７、工具箱、水泥、站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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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時，哲朗似乎不在，屋裡感覺比外面還冷。我穿著連帽的粗皮外套，躺在客廳沙發上發了一會兒呆，頭腦總算冷靜了下來。回想起神樂阪學姐的每一句話，也終於平靜到能夠分辨學姐誇大演說中所蘊含的、血跡斑斑的深切心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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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從何時開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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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姐是從何時起對我有那種意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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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然不會這麼詢問自己。學姐不是一直這麼說嗎？從相遇那時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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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從很久以前就已經注意到你了，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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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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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我大概已經找到只屬於我的保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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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事情很單純啊，年輕人。比你心裡所想的還要更加單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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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實如此。非常單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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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我一直沒有察覺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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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現在雖然察覺了，我還是不知道該怎麼做。審查就快到了。不，學姐說過，現場演唱與審查，都是為了阻撓我與真冬單獨見面而排定的。竟然公私不分。雖然那個人就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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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沙發上縮起身子。背好痛。我感覺到啪的一聲，這才發現自己一直將貝斯壓在身下。我臉色大變，打開琴盒取出樂器。笨蛋，我在搞什麼呀？沒事吧？檢查四個旋鈕、琴橋與拾音器，確定沒有弄壞後，總算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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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貝斯抱在胸前，把腳抬到沙發上縮成一團。明明沒有時間為這種事煩惱了。學姐也真是的，為什麼在這麼忙碌的時候用長篇大論轟炸我呀？要是被真冬知道了怎麼辦？我不曉得那兩人的感情如何。學姐經常捉弄真冬，而真冬似乎也沒那麼討厭，但一開始演奏時，又會用如同要互咬對方頸部的蟒蛇般的聲音相互撞擊。雖然那就是feketerigo的風格，但兩人演奏旋律時j音質的差異實在過於明顯，中聲部只有我的貝斯是撐不住的，還是希望能加上合成器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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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喂，現在是思考樂團事情的時候嗎？這不是在逃避現實嗎？我握拳敲了一下貝斯琴身。現在應該煩惱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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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應該煩惱的不就是樂團的事嗎？我真的不要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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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中一再湧現各種事情，使我感到噁心。但是，真冬與學姐那彷彿對決般的吉他獨奏、以及我與千晶在遙遠下方迴盪的節奏樂句在耳畔甦醒，無法抑止。我試著在腦中架構應該插入其中的絃樂或風琴。 feketerigo。、沒有第五個人，但是我已經有了點子。這是在聽真冬獨奏〈Happy Xmas〉時想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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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圖、程序，在腦中逐漸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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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諷刺。在練習室練習時，因為太過在意學姐的視線與她說過的話，音樂完全無法進入耳中。但現在像這樣在空無一人的屋裡，打算用稍微冷卻下來的頭腦思考學姐說過的話時——『音樂卻又無法抑止地湧上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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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的說，我不過是在當下無意識地尋找避難所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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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被用來逃避現實，就連音樂之神也會動怒吧。但是別無他法，我現在只能逃去那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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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沙發上站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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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寢室，打開櫃子，將破舊的合成器與工具箱一同取出。大概得熬夜了。不過，與其一邊躲在被窩裡讓煩悶將夜晚蠶食、一邊盯著時鐘看上整晚，徹夜玩弄機械或許還好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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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會一讓我有繼續前進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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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沒睡嗎？黑眼圈好重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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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晶盯著我的臉問。我點點頭，忍住哈欠代替回答。連聲音都有些沙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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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車站月台上，太陽還沒出來的天色仍有些昏暗。但對徹夜未眠的我而言，水泥的灰色與千晶裙子的紅色格子紋都使我的眼睛刺痛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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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我也睡不著，就一直工作到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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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肩上沉重的行李放到地上。除了貝斯，今天我還帶了合成器，重到我手快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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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生了什麼事吧？學姐什麼都不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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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晶盯著我看的視線怎樣都不肯移開，露出悲傷的眼神、眼眶逐漸濕潤。幸好學姐沒有說出來的想法、與她為何不乾脆開門見山地說出來比較輕鬆的想法，兩種想法充斥在胸中，我只能做出不知該說是點頭還是搖頭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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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都不肯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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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千晶的話語如此溫柔？我心想。為什麼不逼問我，叫我「快點說出來」呢？她之前也曾如此。我被真冬與尤利的〈克羅采奏鳴曲〉打擊、逃了出來的那一晚，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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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現在不只是我一個人的問題……我不能告訴千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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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姐對你說了『我愛你，請你抱我』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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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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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禁倒退，差點摔到鐵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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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直實在是太好懂了。」千晶靦腆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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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果然、聽、聽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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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見學姐要我抱她……不對，應該是類似的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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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聽到那麼多。不過我從一開始就知道學姐喜歡小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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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一直都知道嗎？」不小心變成敬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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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說大家都知道嗎？我們班上的女孩子也全都知道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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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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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由得蹲在合成器的盒子旁。這份衝擊使我甚至想直接躺到水泥地上算了。仔細想想，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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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如此。因為神樂阪學姐從一開始的態度就非常明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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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我也不會感到驚訝。小直沒有察覺是很正常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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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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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脆翹課算了。我已經無顏面對全世界的人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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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碰到躺在一旁的合成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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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不能那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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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晶隔著合成器的黑色盒子，在我對面蹲下。稍微抬起頭來，就彷彿要被那雙強勢的瞳孔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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獲，所以我一直盯著自己的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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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姐果然很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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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晶喃喃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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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我不知道她為什麼要在這麼糟的時機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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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點——我也不清楚。託她的福，我己經遍體鱗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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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辦不到呢。知道這件事，應該會很驚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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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千晶也喜歡學姐，所以不可能若無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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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那個、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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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沒有一丁點兒資格向我道歉，所以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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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浮現凶狠笑容的千晶說得一無是處，我差點一屁股坐到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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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事。我沒有學姐那麼強悍，所以腦中會有奇怪的裝置運作，叫我保持平常心，這樣就會跟往常沒兩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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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就是強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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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軟弱喔。對小直來說太難懂了，就算我說明你大概也聽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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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千晶指著鼻子，我默不吭聲。或許確實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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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很清楚，千晶的笑容比十二月初多雲的清晨還要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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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翹了團練花了一整晚思考，你決定好要怎麼做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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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怎麼做？我該逃去哪裡呢？今後要做些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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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緩緩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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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則上是改造效果器，讓它只從合成器擷取音符時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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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等一下，你在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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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編曲的事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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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咚咚地敲了敲合成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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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效果器是我自己做的。將學姐與真冬的吉他接上合成器，讓延遲的效果作為伴奏。音色也會一起調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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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晶微微抬起腰，目瞪口呆，好半晌說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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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 這是什麼？你整晚沒睡，就是在搞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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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沒辦法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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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全神貫注於音樂當中，至少能有喘息的空間。因此，我將手指與意識寄託在烙鐵、螺絲起子與老虎鉗上，埋頭整修。將效果器、貝斯與電腦接到合成器上，一再地確認聲音，一面改變音源線的組合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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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答案就是這個。裝在合成器盒子後口袋中的黑色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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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晶大笑出聲。一開始是抱著肚子、彎著腰笑，在我試著詢問：「千晶？」時又將手覆住臉部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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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抱歉……啊哈哈哈哈哈、哈、小直、你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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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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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晶一邊壓抑笑意，一邊搖頭，用手掌拭去眼角的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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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搞得好像我才是笨蛋似的。若是能像你那樣想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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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我也只是先把問題丟在一旁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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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學校，還是必須見到學姐。我連該用什麼表情面對她都不知道。但若是音樂——無論陷入多麼絕望的沉默，都能像洪水一般流入、填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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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內廣播宣告電車即將進站。彷彿擦身而過一般衝進月台的列車，使我與千晶的頭髮迎風飛舞，也打斷了談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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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學校後，令人驚訝的是教職員辦公室的鑰匙箱裡，沒有民音社練習室鑰匙的蹤影。有人比我們還早到校，我與千晶互看一眼，前往校舍後方的練習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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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與年輕人貼得多緊呀？是這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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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啊、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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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沒有勾肩搭背呀？那裡很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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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巳才沒有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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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外面很冷，至少會這麼作才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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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響子、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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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在做什麼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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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開練習室的門，我啞口無言。神樂阪學姐與真冬將裡面的桌子並在一起坐在上頭，學姐摟著真冬的腰，怎麼看都像正在性騷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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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的，學姐！我還想說你難得那麼早來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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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晶把我推開衝進練習室，掐住學姐的喉嚨救出真冬。頭髮與制服衣襟都凌亂不堪的真冬，露出膽怯的眼神躲到千晶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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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之前她與年輕人在屋頂的水塔旁傾訴愛意，所以我在詳細詢問當時的情況呀。身為社長，這種事都不知道怎麼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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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跟是不是社長無關吧？而且沒有必要拿掉領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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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叫你們最近都忘了我也喜歡女孩子，所以我打算趁此機會再次強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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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強調也無妨啦。這個人真的是……我與轉向這裡的真冬一瞬間四目交會，她的臉倏地染上夕陽的顏色。我也下意識移開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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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本已想好在見到學姐或真冬時要用什麼表情、先說些什麼，但全都白想了。誰會料到走進練習室就看到性騷擾戲碼上演呀？我歎了口氣，卸下行李放到牆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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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把合成器也帶來啦？打算編曲嗎？我還是想要用吉他與姥澤同志一決勝負呢。這麼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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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姐靠了過來，從肩膀後方看著我的手邊。她的胸部緊貼在我的身後、下顎靠我的肩上，使正要將合成器從盒中取出的我全身僵硬。真冬與千晶的視線扎得我疼痛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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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那個。我要把合成器拿出來，請、請你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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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裝設線路時，沒有半個人開口。她們準備樂器的速度，與合成器和效果器複雜的裝設、調整比起來快得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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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連接到效果器上的音源線一端遞給學姐時，她溫柔地微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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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你得出的答案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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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什麼？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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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昨天學姐毫不掩飾地，像演說一般、內心淌血告白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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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可能。我現在還沒有半句話語或想法能回答她。只是不曉得該如何是好，才會像往常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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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姐沒有等待我的回覆，將音源線接上自己的Les Paul。我把線遞給真冬時，還是沒辦法直視她的臉。就這樣將視線移到效果器的控制面板。液晶面板上的橫桿跳了起來，可以得知兩人的吉他已經接上我的機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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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晶，你的腳踏鈸先開始。學姐請從第二段主題進來，第一段只有真冬獨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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練習室裡的空氣帶著沉靜的熱度。我在貝斯琴身上咚、咚地敲著倒數。如同在降雪的天空中點點迴盪的鈴聲，千晶開始敲起細微的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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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回來，我還沒說要彈什麼曲子。不過，也沒有說的必要。只要一個呼吸，我們便已立於——飄降的雪彷彿要將士兵、壕溝、屍體與武器，所有的一切全都覆蓋一般，寂靜的平安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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彷彿要吐出胸中的空氣一般，真冬的 Stratocaster開始歌唱。今天堤聖誕節，一年將盡，新的一年又將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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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appy Xma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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裝飾華美的主旋律線條餘韻引領著管風琴澄澈的聖歌擴散。我聽見某個人嚥口水的聲音。沒有半個人的手指碰到鍵盤。是連接真冬吉他的效果器，自己找出與我的貝斯之間的和聲，並傾瀉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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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直像是還有另一個真冬站在這裡似的，我終於抬起頭來。但是那個幻影在一瞬間消失無蹤，另一邊有坐在爵士鼓後、奏出雪花散落聲音的千晶；垂著眼用Stratocaster編織歌聲的真冬；以及將Les Paul緊握在手中、與我同樣凝視著幻影碎片的神樂阪學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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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與學姐四目交會。她的眼瞳如同冰雪融化般閃耀。握住匹克的手往Les Paul用力一揮。在真冬的Stratocaster細語的旋律之上，學姐簡單且強而有力的撥弦重疊上去。我聽見孩子們用歌唱祈禱和平的到來，戰爭結束，只要你期望，戰爭一定會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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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受到音色的些微不同，明亮的絃樂炸裂。我全身汗毛直豎，這裡真的只有四個人嗎？這是只靠我們fcketerig6的心臟與手腳產生的音樂嗎？明明沒有人發出半點聲音，我卻能聽見約翰藍儂的聲音，也聽見數千名兒童的合唱，甚至聽見了戰鬥機的轟炸聲、燃燒彈在空中炸裂的聲音、孤兒的哭泣聲與群眾的怒吼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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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晶那彷彿劈裂夜色的雷電一般的過門爆裂，將我們拖入搖滾樂的節奏中。聖歌脫離約翰藍儂、脫離孩子們的手，藉由神樂阪學姐與真冬的羽翼開始複雜的變奏，以令人目不暇接的速度迴旋、攀升。從合成器中將所有音色拖曳而出，衝進聖誕節的夜空中炸裂開來。若是我的貝斯旋律僅僅晚了一厘米之差踏入，和聲便會混濁碎裂，將閃耀的星空掩蓋吧。灑落的光之粒子燒灼著全身，我依靠僅能以指尖感受的振動，持續將血液輸進feketerigo、的雙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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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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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妨礙了學姐與真冬永無極限地持續下去的，是遠方隱約傳來的鐘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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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筋疲力盡地停下手指，深夜倏地消失。千晶打擊的速度明顯減緩，學姐與真冬的吉他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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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互相牽制般，一面數著彼此的餘韻，停止歌唱。只剩效果器依依不捨地細細傾吐長笛與雙簧管的合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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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預備鐘結束，也好半晌沒有人開口。令人舒爽的麻痺感充斥了整間練習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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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們最棒的一次，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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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眶濕潤的學姐，用炙熱的氣息低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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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查、正式演出、甚至比這更高的地方，都看得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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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曉得是誰帶頭，我們一同頷首。就連在練習室正中央、液晶面板不太滿足地發著光的合成器與效果器，似乎也跟著回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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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擴大機的音量一格格跌落，飄蕩的熱氣終於從身上滑落，現實的空氣附著在皮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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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真是駭人的現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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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回想起來，這時的feketerigo、，原本應該已經四分五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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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如此，我在沒有回應學姐心意與自己想法的情況下架設出的機器、那音樂，卻將我們緊緊綁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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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的，第一個失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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８、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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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眼前的，是裝有倒刺的大型拱門，以及並排於兩側的針葉樹與高聳的金屬欄桿。一座典雅寬敞的洋房，隔著辟有許多花圃的庭院聳立於這片土地內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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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確認手機上顯示的時間。下午四點。正好是我們約定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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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來到姥澤家是盛夏之時，庭院的模樣與我的印象大相逕庭。已經十二月了，花朵自然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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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盛開。我一邊想著，一邊眺望著寂寥的草地。這時，蹲踞在花圃前那兩隻精悍的杜賓狗倏地坐起。當我將手伸向門柱上的對講機時，它門全衝了過來，讓我嚇得倒退到人行道的護欄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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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隻狗在門的彼端趴下，緊盯著我瞧。既沒有狂吠，也沒有齜牙裂嘴。該不會是記得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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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麼想，怯怯地走近，它們又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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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呃呃、我不是什麼奇怪的人。」我不由得對著狗解釋起來。「只是被找來替她慶生而已，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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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曉得是不是聽懂了我的話，右邊的狗懷疑地側著頭。左邊的狗似乎正在打量著我。我看起來真的這麼可疑嗎？畢竟是這樣的豪宅，據說真冬平常的穿著就是真正的大小姐，所以我過來時也穿了較為匹配的正式西裝。我一步、兩步地走近大門，在狗兒們的注視之中蹲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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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服裝不會很奇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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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裝不會奇怪，但行為舉止不太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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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嗚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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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旁突然有聲音傳來，我彈跳般地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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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身旁站著一名身穿淡米色合身長褲套裝的女性，不曉得是何時打開大門旁的小門走出來的。我甚至沒聽見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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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短的頭髮、俐落的臉型、冷若冰霜的視線。雖然配戴著看起來一點也不適合的可愛海豚耳環，仍無法緩和她的尖銳感。她是松村日登美小姐，負責姥澤家一切事務的管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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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瑟與弗利柴相當聰明，能分辨出入的服裝。」松村小姐看向那兩隻狗：「但很遺憾，它們不懂人話，就算您詢問它們也沒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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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不、沒關係……」被看見了，被她看見了，超丟臉的。「對、對不起，我沒想到你會出來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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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我只是注意到門邊有可疑人士，出來看看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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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態度還是一樣直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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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呃，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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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想不到該說些什麼，我站起身拍拍膝上的灰塵，行了一禮。松村小姐說聲：「失禮了。」便倏地走近，將手伸進我的外套衣襟間，在我陷入慌亂之時調整了領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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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迎您來，小姐正在等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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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還愣在原地時，松村小姐打開小門走進庭院。輕撫狗兒的頭，說了兩三句話後，兩隻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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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乖乖走回花圃旁，我才得以走進庭院。一舉一動都如此唐突，真是恐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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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還很疲倦。昨天審查結束回來後，她又練了很久的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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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三步距離的松村小姐這麼說，讓我的身子抖了一下。我一面走著，一面低頭俯視自己的堂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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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的審查。火熱、令人顫抖的貝斯觸感至今仍殘留在手中。因呼吸而濕潤、麥克風的金屬氣味仍飄蕩著。在短暫的時間將一切傾吐而出後，我們四人就筋疲力竭地各自解散了——她回家後還在繼續練琴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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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檜川先生您能幫忙請她稍微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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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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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冬天早晨的霜雪融化一般、透明的聲音傳來，我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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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真有所謂的光彩奪目。溫暖黃金般的髮絲也好、純白洋裝也好，都宛如從她那寶藍色的瞳孔流溢而出的光芒似的。飛奔而來的真冬，全身上下沐浴在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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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察覺愣在原地的我赤裸裸的視線，她停下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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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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歪著頭，她害羞地俯視自己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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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啊、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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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不能說是看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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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覺得，很難得看到你這身打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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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連忙說了言不由衷的話。真冬這身高雅的裝扮，我已經看過好幾次了。在CD外殼、雜誌或電視上。沒什麼稀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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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巳打扮成這樣才難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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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冬微微側頭，上下打量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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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太適合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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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受打擊，差點跌坐到草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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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抱、抱歉。呃，比上次去聽爸爸音樂會時穿得還好看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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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您這樣說並沒有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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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村小姐的話給了沮喪的我致命一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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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說話時最好再謹慎一些比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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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沒資格這麼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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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次踏入姥澤家，發現宅邸的內部裝潢並不像外觀那麼有壓迫感。我原本以為屋內會有深及腳踝的絨毛地毯、比桌子還大的吊燈、或是能躲進一個小孩的維多利亞王朝風格的壺等等，但走廊與樓梯比我預料地來得殺風景。彷彿像是全新落成的美術館，放眼望去，清一色是白色，愈走愈感到靜不下來。附帶一提，室內幾乎與室外一樣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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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最後，我被帶進一間有暖色系窗簾與絨毛地毯、感覺十分柔和、大概有教室兩倍大的房間。左手邊的內側有一台架起琴蓋的平台鋼琴，正面的牆上擺設的是連哲朗都會羨慕不已的氣派音響組。房內也開了暖氣，因此總算能放鬆地脫下外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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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樂沙龍？你們會在這裡舉行家庭音樂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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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這是我的練琴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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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差點將手上的禮物摔到地上。光是這房間，就幾乎與我家差不多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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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手足無措地四處張望時，松村小姐已經迅速地將我手中的外套搶去掛在牆邊，並將我帶到椅子旁。在單腳的小圓桌旁，放了一張精美的奶油色茶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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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村小姐離開房間後，真冬在我斜前方的椅子上坐下，小聲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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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很謝謝你、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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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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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本想說兩句帥氣點的話，但儘管十指交握、在心中呻吟了五秒左右，還是連一句話也想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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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辦法，我很無趣地提起昨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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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昨天還好嗎？審查結束後連站都站不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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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查是在正式演出的預定場地，一間Club House舉行。沒有「Bright]那種汗臭味，是間裝潢前衛的會場，寬敞到光是站在舞台上就感覺兩腿微微發軟。其他的演出候補都比較偏向迪斯可風格，也有熱舞團體。理所當然地，我們是當中最年輕的。由於是最後一個上場的，我們在後台一邊發抖，一邊聆聽其他表演者高水準的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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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學姐一點也不在意。「若是連外表都算進去，我們一定會獲得壓倒性的勝利。」學姐說。真有自信。而看到演奏結束後真冬筋疲力盡的模樣，我原本擔心是否能通過的想法就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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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Happy Xmas )的獨奏果然還是太長了吧？整整一分鐘都只有真冬一個人，你到最後感覺也有些喘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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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冬倒抽一口氣，隨即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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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加油，努力撐到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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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請你別再更加油了。我想起古河大哥所說的話，倏地背脊發冷。對手腕的負擔，以及能夠撐完全場反而不可思議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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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聽說你回家後仍然繼續練琴？松村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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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因為！」真冬提高音量，阻止我繼續說下去。「……因為你今天要來。若只是審查的疲勞，我是不會停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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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因為我要來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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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啦！今天是我生日耶，就別說那種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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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抱、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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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喔，難得只有我們倆一起過生日。得說重點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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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恭喜你……幾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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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是十六歲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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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得也對，我竟然問這種愚蠢的問題。或許是察覺到我的沮喪，真冬連忙接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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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巳的生日是何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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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四日。」印象中，從來沒有人替我慶祝過，有時連自己也會忘記。畢竟是在春假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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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會幫你慶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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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或許在我還小時，父母有買過蛋糕也說不定。但在我上小學前，父母就已經分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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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對、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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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冬摀住嘴，臉色沉了下來。我慌張地揮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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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關係啦，我不會在意的。畢竟哲朗就是那樣，已經被我當成笑話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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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今天就連直巳的份也一起慶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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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慶祝什麼？晚了八個月的生日嗎……」我笑著說。但話說回來，我似乎也對千晶做過類似的事，還因此被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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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慶祝我與直巳同年紀吧。我們初次見面時，你就已經滿十六歲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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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閉上嘴，看著真冬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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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次見面之時。她連日期都記得嗎？春假——我們的開始。隱藏在海邊的山間、時間停止流動的垃圾場，拉威爾的鋼琴協奏曲使我們相遇。隨著季節流逝，如今我們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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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揪動心頭，光是視線相對就害羞地低下頭看著桌子的我倆之間，敲門聲突然插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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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送茶與點心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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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松村小姐。她推著裝飾金屬雕刻、很高的兩層式推車走進房裡。車上放有細長的茶壺、滿滿一籃的剛出爐瑪德蓮貝殼蛋糕、以及幾乎要從烤盤中滿溢出來的蛋奶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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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啊……好香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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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邊比較醜的瑪德蓮是小姐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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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登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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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冬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站起身，倏地轉向我的臉頰染上一片緋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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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因為我從沒進過廚房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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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是職業鋼琴家嘛。要是手指有個萬一就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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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實在令人看不下去，所以蛋奶酥與剩下一半的瑪德蓮就由我來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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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的！日登美你出去啦！茶由我來泡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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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臉通紅的真冬忍不住站起來，將松村小姐趕出房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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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小姐，我會待在一樓辦公室，若是發生意外狀況，請您大聲呼喊。再怎麼說，檜川先生也是一名男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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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啦！你快點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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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內再次只剩我們二人後，「那個、呃呃……」真冬雖然有些手足無措，仍替我泡了紅茶。我也緊張得不得了，用盤子盛起據說是真冬做的瑪德蓮。全部八個之中，的確有四個的形狀比較奇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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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那、那個、呃、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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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看到我拿了她做的點心，真冬慌張地胡亂揮舞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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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用特地選那個無所謂，那個、可是、我希望你吃吃看、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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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擔心，很好吃，真的很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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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盛裝打扮的真冬單獨在如此脫離現實的（她的！）房間裡喝著下午茶，照理說怎麼可能冷靜得下來呢？但被先發制人弄得狼狽不已後，我反倒冷靜下來了。而且，我說好吃也不是謊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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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完全不會做甜點呢。哲朗老是愛喝酒，也沒人會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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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會做這個而已。這是今天日登美教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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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房應該一片狼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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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沒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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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抱歉，我是開玩笑的，開玩笑而已，你別哭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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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麼擅長做菜，所以不懂不會做菜的人的心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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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冬邊大口大口地咬著蛋奶酥，邊喃喃自語。那是什麼說法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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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學做菜嗎？一點好處也沒有喔？只會被人盡情使喚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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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冬抬眼看著我，輕輕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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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響子不會做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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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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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臟狂跳了一下。神樂阪學姐？為什麼扯到學姐身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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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幾乎無所不能，卻只有做菜學不來。我沒有其他能贏過她的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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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說來……等等，什麼意思？贏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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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響子她……」真冬的臉登時漲紅、突然提高音量，又立刻小聲下來。「應、應該沒辦法做點心給你吃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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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啊、不，等一下。我將被真冬認真的眼神盯著，差一點脫口而出的話語吞回喉嚨。真冬也知道了嗎？神樂阪學姐對我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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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如此，我現在不好好表達清楚是不行的。因為有真冬在，所以我對學姐的心意——不，真冬並沒有多問，我說出那種話也很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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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子好像快燒掉了。這時我脫口而出的，是理所當然到無趣程度的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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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真冬還有鋼琴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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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冬的雙眼一瞬間睜大，接著又將視線落到茶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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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鋼琴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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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你能彈琴給我聽、啊、不，瑪德蓮也很好吃喔，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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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冬嘟起嘴瞪著我看。使我不禁將原本到嘴邊的話語隨著紅茶的香味嚥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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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了什麼會惹她生氣的話嗎？我不解地將第五個瑪德蓮塞入嘴裡時，真冬突然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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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濕毛巾仔細擦拭雙手後，她轉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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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送你的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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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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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就交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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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現在的心情如同被拍進CD封面照片中一般，手裡拿著吃到一半的甜點愣在原地。真冬的白色身影飄然遠去。在展開黑色羽翼的鋼琴苦悶的身影後方，可瞥見她的純白洋裝與栗子色長髮。我還以為時間會就此停止。真冬寶藍色的瞳孔定定地望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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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那時沒有時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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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冬的聲音宛如大夢初醒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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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直巳想聽什麼，我都彈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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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連手中的瑪德蓮掉進紅茶中都沒有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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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冬要彈琴給我聽。為了我——只為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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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親自到她家來就沒辦法交給我的禮物，難道說，就是指這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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糟糕，我完全搞不清楚自己現在的情況。我現在是什麼表情？是不是正打算起身？沒有露出奇怪的笑容吧？腹部下方有種奇怪溫度的感覺倏地湧上，使我坐立難安。冷靜下來，我拚命地將自己壓回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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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首曲子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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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呃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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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縮了回來。我清了清喉嚨。怎麼辦，什麼曲子都可以嗎？真的嗎？那麼一定要先請她彈彈沒有出過唱片的曲子，若是有管絃樂團就能表演整部布蘭登堡協奏曲了，或是莫札特的C小調第二十四號鋼琴協奏曲，不，雖然不太可能，但還是會忍不住想到，布拉姆斯的韓德爾主題變奏曲與賦格如何？她會不會不太擅長浪漫樂派前期的作品？還是巴哈的管風琴作品比較好？或者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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貪婪的願望好幾次差點脫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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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最後留在我嘴邊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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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真冬替我彈的第一首歌，果然還是這首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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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多芬的，作品81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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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我的答案，真冬似乎微微地笑了一笑。但在下一秒鐘，她便面對八十八個黑白琴鍵，將手指、手腕、骨頭、靈魂，全深深投入那冰冷的黑白世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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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下睫毛、搖動肩膀。我不由得站起身。我看見真冬纖細的手指在鍵盤上按下表達離別之意的三和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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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是慢板的細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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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多芬作品81a，降E大調第二十六號鋼琴奏鳴曲〈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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載著分離的朋友馳騁的快板第一主題。如同在晨霧中遠去的火車，腳步聲如此清晰、卻又充滿難以言喻的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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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真冬沒有錄製這首曲子呢？我記得她曾在某次受訪中提到，貝多芬的曲子中，她最喜歡的就是這首，即使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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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這是離別之歌嗎？每次彈起這首曲子，貝多芬所編織的故事便會清楚浮現眼前，使自己感到痛苦嗎？或者是害怕到彈最後一個樂章之前，手指會先停下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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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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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無須任何理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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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真冬正彈著〈告別〉。細數著對方不在的日子的灰色陰鬱，充滿感情的行板彷彿追求出口的光線一般，漫無目的地徘徊著、逐漸高亢，最後解放。右手與左手從一開始的彼此探求、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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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讓聲音互相撞擊、接著因重逢的喜悅而高歌舞動。多麼澄澈、簡單卻又強而有力的和聲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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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閉上眼，眼瞼內側彷彿要燃燒起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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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音能像燒灼皮膚一般如此鮮明強烈、卻又像烈酒之雨一般如此甘甜嗎？真奇怪。這並不是我聽過幾萬次、再熟悉不過的樂器的聲音。這真的是鋼琴嗎？難道不是接受真冬手指痛楚般的愛撫、溢出啼叫聲的魔法之鳥嗎？我在自己也沒察覺的情況下，受到那濕亮的黑色羽翼吸引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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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冬毅然地敲響降E大調的終止和弦。待最後一丁點兒餘韻都滲透進空氣之中，她才終於抬起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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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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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叫了名字的我嚇了一跳。不知何時，我已經倚靠在鋼琴旁，目不轉睛地盯著鍵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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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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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了？你不喜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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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力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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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可能呢？只是，該怎麼說好呢，總之，真是太棒了，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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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不出話來。音樂評論家的遺傳基因此時在真冬面前完全敗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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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首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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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呃……」心臟彷彿就在耳畔似的，我聽見自己怦怦的心跳聲。「什、什麼比較好呢？還是巴哈好了，那個，呃呃，C小調第二號組曲的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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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冬點頭。每當我說出一首歌，她便會前往那由漆黑與象牙色組成的神秘世界，雖然令人有些感傷，但她在那裡編織的歌曲卻又擄獲了我，使我無法脫逃。一開始是黏滯的詢問，接著是反覆踩踏霜雪一般的確認，最後是在閃耀的天空與水底擴展開來的賦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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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那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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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特殊的鋼琴。我終於理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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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那台鋼琴。不會有錯。我能聽見從賦格那一端飄來的潮水味。也能聽見微風吹動樹葉的聲音。此外還有生銹的腳踏車輪空轉的聲音、與陣雨敲打冰箱門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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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均律鋼琴曲集、賦格的藝術、音樂的奉獻以及哥德堡變奏曲。哪些歌是我指定的、哪些歌是真冬隨興演奏的，我已經分不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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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語不發地彈著琴的真冬，終於將雙手放到膝上，仰望天花板吐出灼熱的氣息。汗水在臉上閃著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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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到她那彷彿在祈禱一般的姿態，使我猶豫著要不要出聲喚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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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因為練習過度筋疲力竭了嗎？她彈到最後，簡直像是在扭曲著自己削瘦的身體一般，令人不忍卒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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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冬嘴邊揚起微笑。緩緩地將視線移到我的臉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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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吶，那台鋼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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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開口時，真冬的視線迷濛，彷彿仍沉浸在夢中一般，她微微側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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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那台，在垃圾場的——鋼琴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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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冬似乎非常開心地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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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聽得出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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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因為……」這種聲音，不可能是別的。我已經聽過兩次了，絕不可能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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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真冬卻搖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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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台鋼琴，原本是媽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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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倒抽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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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登美偷偷幫我移到別墅去，但回國時被爸爸看見，氣得將它丟了。不過我還是去見了媽媽的鋼琴好幾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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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我們相遇了。在位於世界盡頭山谷中的，那間百貨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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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高中後就不能經常去那裡，而且因為下過好幾次雨，已經破破爛爛沒辦法彈，我也就放棄了。結果前陣子，爸爸送了這台鋼琴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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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燒蝦仁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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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與媽媽觸鍵的方法似乎非常相像。媽媽的是特別訂製、鍵盤非常輕的鋼琴。因此爸爸請YAMAHA製作一台一模一樣的送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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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冬愛憐地用手指輕撫著位於鍵盤上方，金色的廠商名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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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實在搞不懂那個人的想法。明明是自己丟掉的，卻又訂製了一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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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總覺得自己似乎稍微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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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或許在某個時間點原諒了，不是原諒分手的妻子，而是自己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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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不可思議，我還以為沒有機會拿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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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母親相同的鋼琴。真冬期望著、取回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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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因為那是真冬由衷希冀的願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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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裡有魔法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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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法？那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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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冬滴溜溜睜圓的大眼直視著我認真詢問，我突然害臊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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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沒什麼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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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可能沒什麼呢？說清楚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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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冬的眼神不知為何突然認真起來，被她進一步逼問，我也只好說了出來。我在心中暗暗替那個垃圾場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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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心所願的百貨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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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什麼會取這個名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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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為什麼想知道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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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這是個好名字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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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忍不住移開視線。受到稱讚雖然非常光榮，但很遺憾，這名字是我借來的。「……你聽過〈Norstrilia〉這部小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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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冬搖頭。也對，一般而言是不可能會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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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在那部小說中出現的名字。若能找到自己真正的願望，無論是什麼願望，那個地方都能替你實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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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小時候看過的書，因此詳細內容已經想不起來了，只回想得出幾個名字。我記得主角是一名叫做洛德•馬克邦的少年，最後得到收藏用的舊郵票回來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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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直巳總是到那邊尋找零件，才會取了這個名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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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也沒錯啦。無論什麼東西壞掉了，只要到那邊去幾乎都能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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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冬眼睛閃亮地看著我，耳畔彷彿傳來記憶中的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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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你找到了嗎？你真正的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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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哀希冀的、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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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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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經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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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冬的願望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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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問題，我們都沒能問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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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們就是在那裡相遇的。即使真是如此，這種童話般的思考方式未免也太有失公正了。僅僅視線相對，真冬的臉頰就像暖爐的火一般火熱起來，若是說了些什麼，或許輕放在鍵盤上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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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冬的手，與我長了翅膀的手之間的距離，就能在不知不覺間化為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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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冬的臉蒙上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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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如深邃大海般的眼眸是不是想訴說些什麼呢？正想詢問時，我的胸口又彷彿被揪緊一般，只能緩緩吐出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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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乾枯的氣息終於化為聲音。「我也有、禮物、要送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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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瞬間，我以為真冬會哭出來。但她只是垂下眼輕輕點頭。使我差點忍不住要向她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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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放在外套下方的紙袋拿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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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包好的禮物交給她時，我看見真冬水汪汪的大眼在緞帶與我的雙手之間反覆游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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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打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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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呃、那個、我想也得跟你介紹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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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冬訝異地瞄著我的臉，解開緞帶，拆開包裝紙。看到鮮紅色的唱片外殼，她睜圓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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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破爛爛地真抱歉，我只能找到二手貨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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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關係……我還沒完整聽過披頭四的專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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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播放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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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冬點頭，帶我到牆邊的音響組旁。她將黑色圓盤放入看起來年代久遠的厚實唱盤上，放下唱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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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們在沙發上坐下時，從音箱中傳出許多觀眾的拍手與歡呼聲。真冬將印有色彩誇張團體照的外殼放在膝上，邊看邊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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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演唱會錄音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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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進錄音室錄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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擊潰歡呼聲開始的，是毅然的節奏與吉他的重複樂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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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披頭四已經是世界級的超級巨星，無論到哪裡都被瘋狂的粉絲包圍、被媒體追逐著，因此對舉辦演唱會逐漸感到厭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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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羅麥卡尼終於開始歌唱。吟唱構成他們音樂起源的、虛構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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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們還是喜歡現場演唱。畢竟是搖滾樂團，這是很正常的。因此，他們創造一個虛構的樂團，將這設定成那個樂團的演唱會錄音，錄製了這張唱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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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柏軍曹寂寞芳心俱樂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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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託了他們夢想的虛假名字。是這張專輯的名稱，同時也是第一首歌與最後一首歌的歌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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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冬坐在我身旁，靜靜地將身子埋在沙發中，聽著接在保羅之後的林格斯塔的歌聲。麥克風最後交給約翰藍儂。鋼管樂器組、管絃樂團、羽管鍵琴、西塔琴……在實際的舞台上容納不下的熱鬧樂器群，在虛擬的演唱會上現身，並溶於搖滾樂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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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離開座位一次，是要將唱片翻到B面時。當我回到真冬身旁時，她似乎都沒有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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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唱會即將結束。「比柏軍曹寂寞芳心俱樂部」將結束的致詞化為歌曲。表演非常盡興，但遺憾的是，分別的時刻來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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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曲結束，震耳欲聾的歡呼聲逐漸淡出。接著靜靜取代的是吉他的撥弦與隨後進入的鋼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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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為何，每次我聽到這裡時總會忍不住落淚。究竟這段前奏的哪個部分如此觸動心弦，我至今仍不得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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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可曲，〈生命中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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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背傳來體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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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真冬的手指。她在我的手背上，彈著與由中鋼琴相同的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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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管絃樂團開始漸強。所有的樂器從最低音到最高音，無視於不和諧音彼此撞擊、摩擦，一面向高處攀升、爬升，尋找光線、撥開雲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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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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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台鋼琴一同敲響的和聲嗡嗡地迴響，破碎的碎片散落到海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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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雙手交疊，聽著最後的餘韻。雖然鋼琴的聲響被空氣完全吸盡，但唱片仍未停止。甚至連椅子摩擦地板的聲音、腳步聲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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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寂靜倏地被並非歌曲或談話的奇妙倒帶聲給切斷。真冬的頭髮彈跳起來，緊緊握住我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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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這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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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如若有似無的旋律，幾個聲音同時倒轉播放，簡短的樂句永無止盡的重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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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這叫做〈Sgt。 Pepper Inner Groove)，將唱片最裡面那條溝製成能重複播放。所以若是不按停止鍵就會一直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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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真冬家的唱盤是舊式的，我在內心鬆一口氣。此外，也暗暗感謝哲朗能找到另一張英國版的唱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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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與日本發售的唱片，要不就是將這個設計省略掉，要不就是不會一直重複。CD當然也是在淡出後就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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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非英國版的黑膠唱片，是不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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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會有這樣的設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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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冬不安地看著唱盤，這麼詢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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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她這麼詢問，就將預先準備好的答案說出口似乎有些丟臉。不行不行，我是為什麼先問過哲朗的？好好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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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線落在外殼照片上，穿著軍樂隊服、抱著號角的約翰身上，我緩緩選擇適當的詞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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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這大概是他們的重心吧。因為披頭四很愛捉弄觀眾。如同他們所說的『已經結束了』，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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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視線移到重疊在我手上的、真冬小小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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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他們其實——並不想讓這場虛構的演唱會結束也說不定。我是這麼認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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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覺得到真冬的大眼一直盯著我的臉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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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才會決定送這張唱片給真冬當生日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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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不將唱針拿起，就永不結束的演唱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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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在現實世界中無法實現的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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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想好的答案說完後，我偷偷地瞥了真冬一眼。視線相對，彼此都害羞地垂下視線，看向重疊在一起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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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冬滿臉通紅地發出不成聲的叫聲站了起來。將原本放在我手背上的右手藏到身後，一邊倒退一邊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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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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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關掉唱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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裙擺翻滾，真冬跑向音響組，將唱盤的唱針拿起。〈Inner Groove〉倏地停止，永遠遭到破壞，尷尬的沉默飄蕩在二人之間。將裝入黑膠唱片的外殼緊抱在胸前，真冬又回到沙發旁來。我有點不安，是不是沒能讓她開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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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剛才、好像、聽見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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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歪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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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在說話的那段重複之前，我似乎聽見了非常尖銳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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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嚇得好半晌說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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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真的嗎？不，那個、確實是有沒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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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也是披頭四的童心之一。在〈Inner Groove)之前，他們放入了只有狗才聽得見的周波數的信號音。她聽得見那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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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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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曉得。或許是某種玩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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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因為是比柏警官的樂團吧？或許是召喚警犬的狗笛也說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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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冬的聲音有些乾啞，她將唱片上下左右翻看。原來如此，我沒有想過這種解釋。不，不是警官而是軍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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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也在封面裡玩了很多把戲喔。裡面連比柏軍曹的臂章、階級章都有，還有假鬍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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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出封面，簡單的彩色印刷頁便印入了真冬眼簾，她就像個孩子似地展露笑容。她應該、很開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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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真冬將封面放回去，再次緊緊抱在胸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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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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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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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我會再聽的，聽很多很多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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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喔、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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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你，我很開心，非常開心。非常非常開心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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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嗯，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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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冬抱著唱片，又坐到我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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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靠得比剛才更近，肩膀碰在一起，我連改變上半身的角度都沒有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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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好了，她似乎很開心。在緊張與放心的情緒之間來來去去，總覺得我好像全身的骨頭都快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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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巳，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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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冬在耳畔喃喃地說。我只能將臉微微轉向她，除此之外就沒辦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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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音樂上，你總是能立刻知道我要的是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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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是這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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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為什麼，你總是不瞭解我真正想要的是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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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看她，會被吸進去，雖然這麼想，我還是轉過頭去，被距離自己只有十五公分左右的、真冬深邃的藍色瞳孔禁錮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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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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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呢？其實我是知道的，只要將答案化為言語即可，但我卻發不出聲音。只是沒有勇氣。僅是音樂斷絕而已。我卻無法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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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化為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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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知為何，此時神樂皈學姐的話語在腦中復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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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的告白就是這麼一回事。真是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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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為人類，人對其他人的理性幻想，全會被愛溫柔地奪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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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說出口，一想到我無法再若無其事地坐在真冬身旁，就令人難以忍受。那難道不是恐怖的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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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保持沉默，就能一直像現在這樣彼此以音樂交流。若是告白，兩人間就會只剩刀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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況且我也還沒好好回覆學姐。雖然學姐表示不想聽到回答，但並不是那個問題。在沒有做出任何回應的情況下對其他女孩子說出同樣的話，那種事我辦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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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但是不說不行。真冬的雙眼覆上悲傷的神色。我不想再讓她露出這種表情了。所以我非說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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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將我準備張開緊閉的雙唇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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尖銳的吉他樂句猛然插入我與真冬之間。我嚇得彈跳起來。手被甩開的真冬抓住沙發才免於倒下去的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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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抱、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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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的手機，而且〈Rcvolution〉的來電鈴聲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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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自己將手機塞在外套口袋中，連忙衝向牆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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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年輕人。雖然會打擾到你們，但因為有重要的事，我還是打來了。雖然原本沒事我也打算要打給你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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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另一頭的神樂阪學姐打趣地說。我用手撐著牆，沮喪地垂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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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麼重要的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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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覺到身後真冬的視線。不知為何，我下意識地將身體調整成看不見手機的角度，並壓低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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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好消息與壞消息，你要先聽哪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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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歎了一口氣。自認識以來便聽過無數次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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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便哪一個都無所謂，反正內容都差不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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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姐沉默了一會兒。我成功嚇到她了嗎？真是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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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最近逐漸蛻變成符合我喜好的男人了呀，為什麼呢？若是將遲鈍這一點除去，你就變成普通的帥哥了呢。別再繼續使我心頭小鹿亂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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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對，你在說什麼呀？」真冬在我身後啦！雖然我想她應該不至於聽見手機的聲音，但她可有副順風耳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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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之，正如你所說。我們通過審查了，沒想到結果這麼快就出來了，希望會是最棒的平安一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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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重新握好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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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查通過了。好消息與壞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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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這哪算……」我拚命撐住。「壞消息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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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聲音在顫抖呢，這一點也很可愛。』學姐嘻嘻地笑著。『那麼，也請幫我轉達你身後的姥澤同志。你們今天若是跨越那條線，就等於年輕人與我也間接接吻了，請你們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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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響子——！」真冬在背後怒吼。她似乎真的聽見了。當真冬面紅耳赤地咚咚敲著我的背部時，電話掛掉了。我也已經到達極限，因此之後根本沒辦法好好看著真冬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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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也錯失了說出重要話語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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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的，第二個失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