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英雄變奏曲
,tH ?:Y:bu.g0~m'o
c(tcN C
Z:O1q
五月的最後一個星期五，天空烏雲密佈。我完全沒法入睡，便早早就到學校去了。當我一進教室，同學馬上就群起包圍著我。
3k7Z m @\&X$C7`(zZ
(K!]0vB*W(vw
「聽說你要和公主一決勝負？」
-E g ~
P
co
)r c+ugO&Q] x9B0p
「什麼？你剛說的一決勝負是什麼意思？如果輸了會怎樣嗎？」
+X:Kxd U
4V(M;^w?8sb
「不會是要當一輩子的奴隸吧？」「那不就和現在一樣？」
'Ymgq2r9Z
.g;Z9w@g
被大家這麼一說，我嚇得臉色發青。
9A P/x"|uY
ip:j
1G4X+q"K{ M8M
Q2j
「嗯……這個嘛……為……什麼大家都知道這件事？」
)w#L D4s)T h
Oq1\o:rW9N&|
「你昨天不是和蝦澤同學在中庭說話嗎？」
!sI%f NZFeC
J
rN:nPQ0b
oj
「你們看到了啊？」
rv k9H K[8yo2? _ Y;y
,Ue d?&I.T/]3[
「明明就覺得氣氛還不錯，結果卻聽到你們說要決勝負之類的，觀眾們都很失望耶！」我們又不是在表演。
:[6Ap3M o rbH
#nnco8e
「欸，你們什麼時候要比？比什麼啊？贏的人有什麼獎品？」
}(L8v!_8] F.J
f,GO iJ2@nc(J
啊，他們沒聽到我們約在今天放學以後的部分嗎？太好了。不過，雖然我想盡辦法要把話題岔開，但是除了比賽的時間、地點以外，其他的我還是全都招了。
"u6}&O)\B~ q6a
m }&E1D$Ls|
「新的社團？和蝦澤？還有相原？而且還有神樂阪學姊？」
(z7S J:J^ q
/V.j c#LR\
這些人為什麼這麼興奮啊？
z!z
o%`(n
:a y8w8~v aC
「你說的神樂阪學姊，是二年級的嗎？」
Qw4|&P^F L
/I:rR/z#N1Q1A7| _4O%X
「是啊，就是很像女忍者頭目的那個人。」
m9B;[ B;g
Fe)i-u7n
這是哪門子的比喻啊？根本聽不懂啦！話又說回來，學姊的名氣有這麼大嗎？
H? geQx
j@U N@8t
「和那三個人在那麼狹窄的小房間裡快樂地搞社團？小直！太不可原諒了，你給我輸。」
8O+e hf'{ {V
,W ?'vB3Z5a
「我寧願你贏，然後我再代替你去社團。」「對啊，你絕對要贏，然後我再加入。」「你根本什麼樂器都不會彈吧？」「我可以負責搬樂器。」「那我……來當負責擦汗的。」「不知道為什麼越來越有幹勁了。」
;L;?a5`:yw7Xz-V/fI
!P,~ e6so@
竟然還唱起我們學校的加油歌，我都想逃出去了。就在他們提到什麼時候決勝負的話題時，千晶走進了教室，大夥兒也都安靜了下來。得救了……
Z lh?9{X8y_,Y _%K7ql
2?@
{1s4f%|-G6e
「你們在說我壞話嗎？」
Q-L e*[
r%af6A
a2nm"FU0w
幾個男生尷尬地笑著，紛紛回到自己的座位去。大家最近好像終於學會了一項社會的基本常識，就是不要在當事人面前說她的八卦。
6Eu8\^0Hi
;fj!j#j3sm
午休的時候，我的桌上堆滿了男同學們去福利社買來請我吃的醬汁豬排麵包：好像是為了祈求我能夠勝利（註：日文裡的「豬排」和「勝利」諧音）。可是這麼多我怎麼吃得下啊！
&^D8v)z4z4`xX/J'GZ
8co4e bp:F G
「絕對不能輸啊，小直。」
]/Y!`r W6tD+|
c%LeT;~4?I
「雖然搞不太懂狀況，不過你一定要贏啊！」他們一個個緊緊抓著我的肩膀，替我打氣。我發著呆，一直望著醬汁豬排麵包堆成的金字塔。雖然還不至於是背負不了的期望，不過受到大家這麼期待，老實說，我很困擾。
z*z-u)@ kk$?
-~
{.tS3[ dU l
放學以後，我拿著貝斯到屋頂上去。雖然神樂阪學姊說要我先過來，不過卻沒看見她的身影。這麼說來，她今天好像要打工啊？相對的，學姊平常坐的圍欄那邊，地板上好像放了什麼東西。我靠過去撿起來一看，原來是約翰藍儂的翻唱專輯《Rock'sRoll》。唱片中第二首就是標題非常簡單的《Stand By Me》。我拿出CD隨身聽，把專輯放了進去。一邊聽著約翰藍儂沙啞的歌聲，一邊自圍欄邊上向下望著，等待。我拿出一個中午吃不完的醬汁豬排麵包，塞進嘴裡。
,_}#x(w#D
y
T:Z,he
Ke
]t#l-E j
歌聽到一半，我突然想起星期五這一天真冬總是一放學就直接回家。糟糕，我竟然忘記了。
}9{$f1^d,W],{ v
k
`*^ Rq+X\^y
不過這個時候，一個栗子色長髮的背影出現在我停駐在圍欄下方的視線裡。我安下心來。她怎麼了？今天不用處理平常在忙的事嗎？
lZ D:q!u
4Y'p bh6Q.O
即便看著真冬走進了個人練習室，我還是繼續讓耳機裡傳出來的曲子停留在我的身體裡。直到約翰藍儂的歌聲完全消退之前，我一直緊抓著圍欄，站著不動。
#^'s1wN'u#@ ~$X
nDIF.P\ bx.I!L
我把隨身聽關上，背起貝斯。
1N
s"Ku8OJ)sCX
`/x5X!whH'{,p2}
當我走到個人練習室前，就聽到真冬在門的另一邊彈著貝多芬的短曲。我停下腳步，想著應該要怎麼進去。我想了各式各樣無聊的方法，譬如說一腳踹開大門，然後大喊：「打擾了，」不過最後還是決定直接敲門。
g,d7QnWu+| ~
0F,E%z'I.v3l9B
短曲好像被嚇得無法動彈一樣，戛然而止。
;u\'L(L jd
'^(D
d A3p6t/y a }
這股令人不舒服的沉默就像從隙縫中漏進來的刺骨冷空氣一樣，持續了好一陣子。
bb~$V;GK A!k
9e!^8V
u6^_8jJ.K(S
「呃……」明明就是我先開口的，現在卻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我來和你比賽了，昨天跟你說過吧？」
-Qm
I
dd"z:df
M$MMwp E
f
門打開了。
s6d-b~G
jYTji4hSax
真冬肩上背著吉他，看了我一眼後就垂下了視線。
oZ/Q6O&_;nN!WX
%oi\ T y-Q
「……你真的來了。」
;\(WF%lZd7h |#j!Id
o'H ?0Nw2vz/StA
總覺得真冬的語調中藏著些許的不協調。不知怎的，感覺跟平常不太一樣。
6x"G:p @#x6?P
3L)e+i{h2f mK
「我代表搖滾樂界，向你這個頭腦頑固的古典音樂至上主義者復仇來了。」
lG;F#M;C H2hT
~1naqk4[L
「白癡喔！你是認真的嗎？明明幾天以前都還不會用小指槌弦。」
#j)Sx Q dn%|H
-q.L&k1c`{ u
不要看輕我。話說回來，為什麼她連這種事都知道？
4Z-H7L/c%YS.]
~K!gbof
Y}
「你去我練習的地方偷看嗎？」
l q6fj%N*G:A
3c#PY&M2K^3Q
「才……才沒有。」
4m|%DQ7Bm
#_ Xf
O:jg!w]*M$U^
真冬紅著一張臉，好像摔門一樣地關上門。
{w.\2k2d Z,H
8\+} u qf5a6w
「——為什麼要搞到這種地步？你這麼想用這個房間嗎？」
T_(_u uK
e"C%@
-Q$X wq
`{2f6f
為什麼我要一直做這些事？啊，連我自己也不知道。
(E$_S uE7^ A
O
ED8A4z9l$N#N$o
學姊曾經說過，這是為了戀愛與革命。
y}P ? Km*S`
Z2Q2}+M
X S
千晶也曾經說過：「你很在意蝦澤同學吧？」
(t y1IJ&|
v*E7~!o$jy%IV
我不知道。不過，我沒辦法再這樣下去了。
?I1?,`:za AZ5Q3w
uT$z7_j p/D
真冬在門的另一邊說：
1d F*H;V/x B)qj
Ci\mA_
「你就在那邊愛幹嘛就幹嘛吧！我不管了。」
%Q/IV H`0f%M
5B8F6q!XMr
只有這一次，我保持沉默。
a-sn jc$j#~
U~ m*J%q,c
沒辦法。而且我早就知道事情會演變成這樣。
v.o|:p:nSzW!zi
|S-HDnp|
我拿出貝斯，接上訊號線，接著便曲身蹲在門邊。就在門的鉸鏈下面，有個可以接訊號線的輸入孔。這是我昨天花了十五分鐘迅速搞定的成果，從擴大機那邊拉出一條線，裝在門邊。
eM9u])b n
y)P&v\](L
` ^&~
正要竊據音源裝置時，我的手停了下來。不知道為什麼，我突然想起哲朗不知何時曾半開玩笑地對我說過的一段音樂歷史。
\"w
u$a.Z.rk
\F_6e^ [
一開始只是德國的一條小河川。這條河流進甜菜園，接著往全歐洲擴散開來：在各地與當地的音樂相互衝撞，吞沒、或是被吞沒。接著奔流人海，散佈至世界各地。許多事物就是這麼誕生的，而搖滾樂就是其中之一。
'a"WA.vg"o+ep
N:GO? J;J&c)m {'B C
所以，如果一一探尋這段長達三百年的侵略與融合歷史，我們就會與之有所連結。
!KJ,g Ip u&m'T)c
!O3EU u!x[+|
我把訊號線的接頭插上輸入孔。
|IG2SG4Edr!Q
C
~9z t^F4l
瞬間，在門的另一邊，擴大機的喇叭發出嘎嘎的尖銳聲響。
E5{ u K^
}[
I;pb4nd
我彷彿可以看見真冬那張驚慌的臉。
X }/L4m!ta-d}
,Yp3|Cl1[-Nr
「你做了什麼？」
Z#B,U0Kq]3D
@
_v1[g`
b%B
被發現了。不過我把貝斯的音量開到最大，代替我的回答。整個房間充滿了回授的聲音。
vkc;u"F _#i-zQE
Fj \.ym+rZ
「喂，你在做什麼——」
P7v[!?L d
)km-zN _+j#jx
為了要蓋住她的聲音，我彈了開頭的一個音。活潑的稍快板。絕對不能彈得太快——彷彿用力踏在地面，又像是用趾尖探尋自己將踏上的地方，以低沉的聲音用力踩踏八度音的範圍，再以略為猶疑的步調後退一些。
^*F6f#K5imj7_ {8J
aB_*o
XT9V3j
我聽見真冬嚇得連一口大氣都不敢喘。當然，只聽這八個小節，就應該知道是哪一首。收錄這首曲子的專輯是她在兩年前的二月發行的。那張CD被我聽了好幾次，幾乎都快磨壞了。
D/@9g#S4~'J.b6F"S W
9ByO7P Rz\
這首曲子是貝多芬的作品中第三十五號，創作主題的十五段降E大調變奏與賦格——其後轉用為交響曲第三號的終樂章。這首鋼琴曲還有另一個名字，也就是《英雄變奏曲》。
RE ER _I3mC$k Y+t
Dm d1e(x {!P
那個時候——
L` [OB@S.q
9y?2kL|%n1B
神樂阪學姊曾經對我說過，之所以選這首曲子，有四個理由。
9D8ij&rX ]
%^ CY)qe
「這首曲子正如你所見……」學姊一一指著樂譜對我說道：「一開始是低音部的單旋律。在開頭的三十二個小節之間，只有貝斯演奏，而且立刻就能聽出這是《英雄》。這樣我們就能夠進行先發攻擊，把對手拉進我們的演奏之中。」
n A;W6`3v/U)c,?2@a
8W'h|)N'@-G
接著，學姊用手指咚咚地敲著速度記號的地方。
L
v8D|zCu
f,c)IQ&Q\
「這是略快、生氣蓬勃的稍快板，可是千萬不能彈太快喔！蝦澤真冬的武器之一，就是比什麼都精準無比的吉他速彈。如果比賽進入以速度決勝的狀況……年輕人，你就失去勝算了。在開頭的三十二個小節裡，你可以決定整首曲子的速度——這就是我選這首曲子的第一個理由。」
y,G.PP(h ^d3Gz
n&Ar2S
J0Fo L
「不過……」我的語氣中夾雜著些許不安。「在導入的序曲部分，有個地方會形成四部合聲，這個部分以後的旋律是由蝦澤真冬開始彈的喔！如果讓她在這個部分猛衝……」
n"ZzZ'U+_r
0z
H$P_8Oq`3r
「年輕人，你想到的淨是自己會輸的地方耶……」
(r.?+P2E h T\,L
Z+B3xP,}@*{x
學姊搖搖頭，歎了口氣。我的身子縮成一團。對不起喔，我生來就是個輸家。
z&{L5Z*bn!y
sB"o
v{ [$[*Qf)G#j
「不過，你放心啦。我選這首歌的第二個理由就在這裡。這首變奏曲……」
x0[ e m's.e
5Q^LYW.g:J ]g8k
學姊大略地看了一下樂譜。所謂的變奏曲，是藉由一再改變伴奏方式、甚或改變主旋律的形式等方式不斷重複一段簡短的主題曲調，基本上相似的部分會重複循環好幾次。
cRC G.P+Q D r9F4O6d
)f1PT@"]:| a+P
「幾乎所有變奏的後半部都有漸慢和延長記號。你瞭解吧？在一定的間隔裡加進『停留』的地方。不管蝦澤真冬把曲子加快到什麼程度，延長記號都會打斷她演奏的流暢度，接著你就可以抓回你自己的快板。這種曲子可是獨一無二的。」
0PV N'K nw+Y
9w$o%r4Ru)yR
我呼——地吐了一口大氣。的確，一切都很合理。我敢確定，只有這首曲子了。如果是這首曲子，或許會贏。
:]ci8J C|
V:y6m
.NO5[k4F/[ j7h
「再加上第三個理由……」學姊不懷好意地微笑著．「這首曲子是降E大調。」
P]*n x['xv3ql:@
;T;Q;~ n:cC
我一一回想學姊說過的話，踏著沉重的步調走在開頭的主題中。我所彈奏的低音主題最後，休止符後是一段頗長的空白，這時真冬的琴音終於復甦，電吉他發出的雜音蓋過了這段空白。
&u5F6r;b&\9Zo
o-p'j JD4tF
當我屏住氣息，進入第二序曲的部分時，一陣略為猶豫的、簡單的吉他單音旋律跟了進來。我的雞皮疙瘩唰地站了起來。以切分法巧妙地挪進、嵌進的，只有兩個音的相互重疊。不過，我們所知的所有音樂，都是由兩個音重疊的時候，那股宛如陶醉的感覺中誕生的。
U1E ^] _4V `
'II hvh,asy
第三序曲中，我彈出一段簡單的旋律線丟給真冬，從吉他遠遠飛越的壺首部降落貝斯本來的低音部，真冬的步伐彷彿穿越過不斷奔瀉而下的瀑布。
z#I2YC} w)|
ewX(le O l]T6^
第四序曲由真冬的吉他主導，承接曲子的主題，將旋律拋高一個八度，略過底下輕快的中音部。接著節奏突然間加快了，雖然被猛烈的力量牽引翻轉，我總算勉強抓住真冬彈奏的樂句間隙，用調停般的下降音架開。在這裡跌跤的話就完了，也沒辦法重來。我踩下煞車制止真冬。
Q {nU){ k Hg1U
@`)F B0gK
終於到了主題，不過我也奄奄一息了，明明是平凡的和弦伴奏，手指卻不停顫抖。我靠著短暫的休止符，拚命地拉回原來的步調。真冬毫不留情的速度進入第二變奏後也沒慢下來，我彈一個音的時間裡，真冬卻能持續彈出三倍的音。
x)cb O[*| bs9bk
&`kR GQ:s
第四變奏前，我深吸了一口氣。這可是第一道難關。
a/e%|/Z,t
"X8C8HR1J ^
當手指流利地撥出十六拍節奏連音時，我的確發現在門另一邊的真冬屈居下風，因為聽到真冬簡潔的主題在我不斷反覆的上升、下降音中顯得搖搖晃晃。她大概以為我不會彈這段吧。我屏住呼吸，將精神集中在激烈的過度音，接著又再度想起了神樂阪學姊後來說的話。
u obI
W z:Q
3P^
i
j8]l5EA
「降E大調是——」
wXDV9ZQ.[
1H3G6Z.c JL GEzX
神樂阪學姊一邊用指頭輕撫我膝上的貝斯一邊說：
ly
OWOeb%J-S
}P8wcjG
「你知道吧？它是吉他和貝斯裡，最難彈的調子之一。」
.^Qfj.qC
b.bLW(R7y-\
我點了點頭。
H y;z y2V'}K3])za
|;T/[sM{xr
便於吉他彈奏的調子，簡單說就是不用壓弦就能直接彈奏的曲調。然而，降E大調中最常出現的降E這個音，比吉他或貝斯所能彈奏出的最低音還低半音，所以壓弦的時候多半一定要在高把位，這在手指的運用上來說是相當困難的。
e%E,f%p0[]bY*? a
'U"E"zjLFE8HE/oD1Y
「降E大調對蝦澤真冬來說也是一樣困難的，尤其是邊彈高音的旋律還要邊伴奏中音部的時候。儘管她最大的武器就是速度，這麼一來也會大幅被削弱吧。」
h8M;l5{A7s
rZlpG&mo P
「嗯，不，等等……」
RQO1W"v4@m A
)Bohyj2z6X`
我敲了敲自己的貝斯。
-ZXXL5t
D$R.[
WsQ.u
QM
sP h\
「那對我來說也一樣難彈吧？不是嗎？」
9fy9g h
A w'`z
3ME%}&{.wz
調音時，貝斯的弦和吉他弦是同調的，所以兩者難彈的部分也一樣，正因為如此，學姊編寫的樂譜特別調高了半音，成了E大調。
4quf*m2p
5q&k$uPf:nX
「年輕人……」學姊的眼中不再是厭煩，而慢慢轉為同情。「你還記得我說過的話嗎？我說要跟帕格尼尼做一樣的事情，不是嗎？」
"x
LB4Q \
M h3N
M:qk5OM8\/QU
「咦……？」
n}9G:P%z!|
0["Zf+Pn9? O U)_
我的確……依稀記得。
$l N
l Z7A*[u9r(K
'Q2~*S!\#V ]`*V
那是……學姊拿著一大疊CD和樂譜到屋頂選曲那天的事情。聽到真冬的吉他琴音時，學姊不經意地提起帕格尼尼的名字。
w^'lHD)WFzJ Cg
\ D8}H[e'h
「……可是，這又怎麼解釋？」
#|0umUl'^ [
yR p4|S.vM
x9Q
「帕格尼尼的第一號小提琴協奏曲，你知道吧？」
)OJw q+X;Ym(F
l4^8^ p2x d"k_
我歪著頭，試著回想以往應該聽過的曲子，接著，我想起了哲朗淵博的學識——
/lO5Hc DR W }
0a TR-?k{AKHn*x
「……啊！」
W)R:GO#R3x*b(c@
!V#b9uD.Q
膝上的貝斯砰地一下倒了。
1w-`+P I~ZHV
,]"p`^4YW1z
帕格尼尼的第一號小提琴協奏曲——降E大調。
H$N
K"{pX\i0i
$q$E-Yk \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麼回事。
Y zl a.tJk"h0N
:_-R~ F])h6mJX L}3L
「想起來啦？」
W-o C BRP
ti{6e ]1^Iv
「調音時要降半音？」
.t!f%I9d1fPW
1Jz/P`]7P {]5@
神樂阪學姊笑著輕撫我的頭。
2UF0J&u w2O
'fR T
`)k[6xD D
降E大調對拉小提琴的人來說十分困難，道理就跟彈吉他是一樣的。然而，彈奏著惡魔小桿琴的尼可羅·帕格尼尼用來獨奏的協奏曲，就是用降E大調寫成的。於是他在調音的時候將自己的小提琴降了半音——
KRG Kk6w
F|5~/}T(R"x&M
|
只要——照著做就好。
!s
_"XrR0T+{w I*W
3jQ z7k g6v(H
L u5s
我把貝斯的弦全都調低半音，這樣就能強迫真冬挑戰高難度的降E大調，我自己卻彈奏最簡單的E大調。
vs1n7@)L{cS%\
&W-B8f0v5_2n+pY
「……這樣好卑鄙……」
!I'H%Z#~ R#ib
m2fr'{DJ(u
我不經意地說溜了嘴。
/pu1NE2F
'q-_ _kK{5vX
J
「什麼東西卑鄙？」神樂阪學姊用匹克戳了戳我的額頭。「臨戰前盡全力，為了求勝，努力到最後一分鐘是必然的，不是嗎？這對敵人也是一種禮貌。」
.ct!k
|y/] a
yFv a b |)h-o
「呃，或許真的是這樣啦……」
9RR8p9Fx+m(a
!i4}@ mT9Y
「第四，要在變奏曲後面採用賦格的形式。」學姊說出了最後的理由。
K
r B4E$mx1r t3ge
k.Q"@?)@V%B
「蝦澤真冬為了賦格曲一定不會放手。所以只要讓她知道一個人是沒辦法完成音樂的就好。我就是為了這個理由選這首曲子——《英雄變奏曲》，因為它根本就是為了讓你打敗蝦澤真冬而存在的。所以——」
8` G!d\L*d'V(Z ?8m
!~1[-azn
U9_N
學姊把手放在我的雙肩，一直看著我的眼睛對我說：
)~[ `6n.~!t+fgw
T#F e;K Y H
「——下定決心，教訓她一頓。」
P&lT:@KnR"v
+OTJG J
我接連不斷地彈完了樂句以後，喘了一口大氣，背緊緊地貼著門；弦和琴頸因為汗水而變得很滑溜。第五變奏曲再次回到簡單的二聲部，但這段短暫的休息時間轉眼就過去了。我在無法掄慢速度的情況下衝進了貝斯音天旋地轉的C小調，第六變奏曲。只有這個部分，是調音降半害有利之處無法發揮的地方。真冬那宛如以斧頭切開樂句般、發出喳喳聲響的旋律拉扯著我，我的手指開始空轉，還彈錯了好幾個音。宛如真冬快嘴的提問出現在我正打算停止的地方，我只能用同樣的音型，混雜著斷斷續續的歎息回應她。
*h$v#}a%l%t
Ut/k%y#P
b3z
即便進入了優美如夢境般的卡農，真冬還是毫不手軟。我只要稍稍延遲一拍，她就會打碎我那意圖描繪出她足跡的旋律線，自顧自地開始下一段旋律。
l
CP H?/\m
]$z1c d v Y
kp LS)f
這時我感覺到一股微微的重量推著我的背。我明明看不見，卻莫名地清楚知道——真冬也和我一樣正背靠著門。我彷彿能聽見真冬的心跳，但那也許只是我自己的心跳聲，也可能是貝斯的回音。
n;?2S9g(ZyrtX
iW``&Sm{^
就在反拍支撐著第十變奏曲的旋律——那宛如蜻蜓四處躍動的旋律時，我越來越搞不懂了。我為什麼要在這個地方做這種事？
D4|8[~(v eu
8K,c Y+m1}T+uB
我連為了追上真冬的吉他而一邊盯著樂譜，一邊東想西想的事實也忘記了。學姊所告訴我的心得，也自我的腦中煙消雲散。
'w J9S s(_,e:Mv
w"qH FV5Fb4K
x
只是，我的手指還恣意地動著。
`.\g6~ek @/]i Y
^ F;|^_ {6uIm
哪些音是我的貝斯發出來的，哪些又是真冬的吉他聲？我不知道。我改造的AraiProII和真冬的Stratocaster就像是同一塊木頭削制而成的雙胞胎，完全地相互融合了。如果說它們只是為了相互融合而經過調整，也無法說明。就像僅僅一公厘的差距、一條旁路回路、一個刻度的高低音平衡相互融合之後，所引發的奇跡。
5v"HgMzY
e x#K a#b
真冬和我，簡直就像是一個人的左手和右手——
9f2n"Qm^
n3~Y
+|gU G M&V4J,|*m
接著，最終的變奏曲到來了。C小調，宛如暴風雨過後，深沉夜裡的海洋一樣寬廣。
$G Y Q-M[]#d9Xr2i
,J5G2lWl1Z1U G&c
逐漸遠離，卻頻頻迴盪在雲朵深處的雷聲。
9Z[^+F6]M%|H
,lz2Z k$} Qm Q
海洋深處的呢喃。
|*a2C'Z,WT
N
f5TwGY }
CL9Y
我以右手手指撩撥出的，延伸至無限遠處的低沉G音。
n8O)`H4W Z/a+?
-?}N6F4U2{c
而後，黎明隨著雲開見日到來。
%G1wN*M Ki a/^
x3{ U
"yt7^:L6S)[M4J
我陶陶然地聽著停留在我腹中的朦朧迴響，同時鬆開我的左手。之後，我冒著汗的手再度握緊琴頸。
u%p)f6p"u0^` ^!U%n
y;\/[4W[ T3EZ)e3p
是賦格。我終於走到這裡了。
2y4p3c@2SJI
Y
'KJ"e
QJoU7XB/f!`
在我將漆黑地燃燒著的妄想一吐而盡後，出現的是充滿無限理性的——澄澈透明如結晶的重奏。我刻劃出開頭的第一個音。自這場戰爭開始時發出的、單純的四個音響起，而賦格的主旋律便自此流瀉而出。四個小節之後，真冬追趕著開始奔跑的我。兩股絕對不會相交，更不可能有所接觸的旋律之中，加進了第三股宛如海市蜃樓的旋律。那究竟是誰彈奏出來的呢——當然，是我和真冬。我們遞送著旋律的碎片，慢慢堆疊成一條清楚的旋律線，簡直就像有第三個人在現場演奏一樣。我自己也搞不清狀況——我只是照著學姊所寫的樂譜彈奏而已，而真冬也在一瞬間即時讀解了曲子的意圖，並不斷地回應。我只能這樣想。不過，這種事真能辦到嗎？不發一語，只藉由音樂就能傳達心意，這種奇跡是可能發生的？還是我一睜開眼睛，這個奇跡就會消失——
k iDo!ee q
v'h0C%^ DcP
……漸漸消失了。
1L`3Ur!e3Y
9\ v l;\ H"z
我停下手指的動作。
hL m9XfK0|(u*E
&J
` P {"ww W
真冬那原本應該追趕而來的旋律，突然消失了。
w#Fn"qW/]3s"E6^
B,kXiu
我的背一直感覺到的，真冬那幻覺似的體溫也消失了。
+vN/S,RG"m
`c ZK d
我回過頭。門的另一邊傳來的，是嘰的一聲——吉他回授時造成的微弱噪音。
zYo-jw
&B
h/J i$asE0`$|
我有股不好的預感。
Zbr5@\ \9w1F
T5`5Ya'B5r2Y'Q
「……真冬？」
X9]\J/Kq }
7D L"ww Y gr
]
A4d
我試著喚了她一聲。她沒有回答。
T#p[N[&G
B6PJ"vQ!m
取而代之的，我開始聽到一陣宛如呻吟，也宛如啜泣的不祥聲音，自門的縫隙傳來。
[ |1\
M_;g&e4\
?k r3z9J9g
☆★☆★☆★☆★☆★☆★
x"D [!M%EA
r h1w;|$a l
T1X F
14 醫生、鳥志、答案
+bXhf3R D Zc X
o^v w B M
「——真冬？」
4\ @%]
la"Di4Z
t
p N*P4Tm\1|
我在外頭大叫卻沒聽到任何回應，只好開始敲門。突然聽到什麼東西撞到地板的聲響，接著又傳來震耳欲聾的吉他回授聲響。
4^ ? l"m oH.r
v@BL r7} Dw
我用力轉動門把，幾乎要把門把扯下來，一時之間也忘了開鎖的方法，好不容易才想起來：要稍微往右下方壓一下才會開。門一開，剛才應該是靠在門上的真冬便整個人往我身上倒，我慌忙扶住她。真冬的背撞到貝斯，緊繃的聲音自擴音器中傳了出來。
@l/El7O3h&j
0e\ B/KP
S&kH
真冬白皙的皮膚顯得更加蒼白了。
/l%G ?kB8j/W
@'ea8W'[8N'_-_
「你……怎麼了？」
i|n!W5K
q A(v6]7i VF
我緊張得聲音都高了八度。
:n$m [c0A+T ['[&q1]
qR)u
f j9G
「……我沒事。」
'g5x
n(eY
R^8{t.}6s~ d.lm
「你這個樣子哪裡像沒事啊！站得起來嗎？」
dKVO)t/al'kb z
7Q j ?)kJGh@-b3R7B
「站不起來。不過……我真的沒事。」
,r+YN/@Ll/o*G
'z%`4GH
@8jA @ A7J+_%p
真冬甩開我的手，想要坐起來；但肩膀卻一下子失去平衡，右腳也無力地癱瘓了。看到她的身體轉成奇怪的角度，我只好撐起她的上半身，讓她靠在門旁的牆邊。
W
|.l fg)v@0v?
^!o;zqJ"f(C.JX6U
「怎麼會這樣……」真冬嗚咽了起來。她轉過頭不看我，開始喃喃自語：「為什麼？明明叫我全都忘掉，為什麼又要讓我想起來呢？」
_6L9Wlf}p
q R,F-U4t#Y
她到底在說什麼？我實在搞不懂。
(I2qWYC"K1l Aj/W)o
NmW
APCl
我把貝斯從肩膀上拿下來，琴弦似乎又碰到了什麼，低沉的聲音響遍狹窄的教室。真冬的左手抽動了一下。
b,V&p)TfN\N,f
HjMKJ a
「住手！快住手！不要讓它發出聲音！」
:~.@Ih V(~ Q
5k B+@ z&f
真冬不知道哪來的怪力，一把從我手裡搶走貝斯狠狠地摔在地上，琴身上的一顆旋鈕飛了出去，有如扒抓牆壁的恐怖聲響幾乎要震破耳膜。
&k c
\'E'K^.P*F+fL
x.MG
S*w.A
EqVm$?;sd
V
真冬倒在橫躺在地的吉他跟貝斯上，就像是吊線被切斷的人偶。裡面的擴大機還持續發出慘叫般的不和諧音，我卻想不出該如何讓那聲音停止。現在是怎樣？為什麼會這樣啊？怎麼辦？總之先——
r3X x'gxE M$D
]8x X(Q$W[l
先去保健室。在一陣陣哭叫般尖聲作響的回授噪音中，我好不易才想起這件事。
Rb[*NU4y*aml
5NFz B9stj j-J [
「不要——」
D0_7]gs rX
@)P
;{9oQ.FI C9oy
真冬發出了呻吟。這個笨蛋到底在說什麼啊？我立刻往校舍方向衝了出去。
%v c h#u-t0LE3[ Im
#Ed0Md tR
我正準備衝進保健室，結果差點跟教護理的久美子老師撞個正著。久美子老師很年輕，據說以前曾經是太妹，感覺超恐怖的。這時她的第一個反應還是猛然揪住我的衣襟，大吼：「不准在走廊上奔跑！」然後才突然回過神來鬆開手。
F9`H:W9Ex
c s M.Y c-Wk
Lh q%G
「你是一年三班的吧？和蝦澤同學同班？」
9h K3y)R*m)b)L
'~,~-t }!]M A7lmy
`
我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也說不出話來，只能勉強點點頭。
h}]Q x/o8Q+R
c2i uB-hV |}+AqC
「你有沒有在教室裡看到她？她今天應該要去醫院才對啊，可是剛才醫院打電話來，說她還沒有到。」
7aM(qTyb(s$c
1B7Th&E \R
今天應該去醫院？
rtm;oD _!Mp @"s
g9H3q;J1H }cZ
禮拜五——只有這一天真冬總是在放學後立刻回家——醫院。我嚇了一跳，一邊努力緩和紊亂的呼吸，一邊勉強地吐出幾個字：「真冬……」「昏倒了。」
kL
|&UjF2a N9M d
u
m vK jc,}
「她在哪裡？」久美子老師的口氣仍舊十分冷靜，眼神卻變了。
`LD$y6x
4L/[K3d&y.Ed5L
「中庭——」
,i+V H+P9X
3c-A XA On
久美子老師迅速地從架子上拿出幾種藥品，隨後抓著我的手臂衝出了保健室。等我們回到中庭，卻看到千晶蹲在搖搖欲墜的真冬身旁。為什麼——千晶會在這裡？難道她一直在等我們比賽結束嗎？
9f ~I(KL
dL(m shZv8~[
「相原同學，你先讓開。」
F b1xqkK#D
2o+O9BCr}
先做緊急處理，然後拿出手機打電話給某人——我呆呆地看著久美子老師的舉動，而千晶則以束手無策的眼神看著我。
q&_*j
b `G:ut
bK;R@NsUo
「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 g?W?:V H6]
K9e"|,Z6J hf
對於千晶的疑問，我也只能搖頭。
*Q!uf*|%y9m cW
7n j C P#T8y8w z2~5M
「你們到底在幹什麼啊？居然搞成這樣……」久美子老師一邊替真冬量脈搏，一邊瞪著我。
^1mS8c8E~ O5y R
Dk6_QT H
「我們……只是在彈吉他。」
_ b:rGI ~
0bF \| ] L/^
「只是這樣？怎麼可能？讓她玩樂器應該沒問題才對啊？」
/ES*d?*u8H
G](NGE;eu
久美子老師——知道真冬的身體狀況？
e+_ yk*U
L?
^
M)`,M8j.gm
j
「總之我已經請她父親過來了，她父親也說馬上就到。」老師如此說道。
$Tp
]9~ui r-G
!m+n TnT
真冬的左肩顫了一下，慢慢地往千晶的腿邊靠了過來，抬起寫滿痛苦表情的瞼。
#WJK$P:J&P5K-w
p+igS
x1Q^
「不行……我不要。」
3["x7C!c3i pdB
Kk|m7UsB1p|
「你在說什麼啊？今天本來就應該去醫院報到不是？你有心要把病治好嗎？不可以掉以輕心啊！你的身體狀況跟一般人不同，所以必須請主治醫生跟著一起過來……」
s"iWIb O%oq A
:@Ixz|{|0q
真冬邊掉眼淚邊搖頭：
r-AM'Mh n3B4V
$_4r7w_x;u"t
「不要。我不想……被『那個人』看到。」
-K2r7FuA^r
,V!JxfP F"A@
老師無視於她的拒絕，轉頭對我說道：「你把當時的情形說清楚點。相原同學，麻煩你把那邊的坐墊拿來，幫蝦澤同學墊一下。」
k
F
H3V6vMc2`E
Ebb%z.^,O
我只有在CD封面的照片上看過蝦澤千里。儘管如此，看到兩個穿西裝的人影從停車場那邊走來，我遠遠地就發現走在前面的那個是真冬的父親了。
*_(i#?2Tv9l Ayg*w"[
C#E7PO:Z+vp$G1g
「到底是怎麼回事？」
V!t9` p @
uH6Q
A NV:Z$ch
這個某人問過的蠢問題居然也從蝦澤千里嘴裡冒了出來。他梳得整齊的油頭摻著些許白髮，輪廓深刻的嚴峻臉龐明顯地透著怒氣。看到被久美子老師叫來中庭的麻紀老師，他便開始發瘋：
p-a6Y%N~i
rC Eq9GB
「有你跟在身邊居然還發生這種事！要是真冬有什麼萬一怎麼辦？」
~M-U@x2j\5g
B4u"s6w#|:B
「我總不可能隨時跟在她身邊吧？」麻紀老師冷冷地回道。跟著前來的中年醫生（應該是醫生吧）面無表情地站在激動的干燒蝦仁身邊，正以眼神示意久美子老師「把小姐扶到車上」。
A5v M~ mdJV"E
y9IYx)p`@~
「你不去醫院到底在幹嘛？是跟誰膩在一塊兒嗎？」
p
GVc
qs g
6q
ob3k m5]1unUk
我轉開了視線，甚至還想要不要乾脆逃走算了。
p{&\^_x%N h.l ?
~ P9E Ql I&W ~
「吉他？你說吉他？開什麼玩笑，誰讓你彈那種玩意兒了？真冬，你居然瞞著我偷偷彈吉他，到底在想些什麼啊？難道不知道自己的手指有多重要嗎？說不定永遠沒辦法再彈鋼琴——」
Q!L2r
WFRTy#I
6?
X$v5O/f3R
「蝦澤老師！請不要這樣，不要再逼真冬了！」
2y fI:lT6]
}
\9j(U O ` ms9NJ
麻紀老師痛心地說道。
V A7c S6g xA
X!@9m a4k
「我送她上高中不是為了讓她彈這種東西！」
L y.{
Ou%s%o
2U cn? U ]
我咬著嘴唇聽著干燒蝦仁刺耳的吼叫。醫生和父親像搬屍體袋一樣把真冬硬塞進汽車後座，我卻什麼辦法都沒有，只能默默看著這一切。
h3m)b }VO7c)j
G
W[ j lMd d:X
車門關上的前一個瞬間，我和真冬四目交會了。她的眼神和那個時候一樣——發不出聲音、只能拚命尋找能依靠的東西——那眼眸宛如快下雨時烏雲密佈的天空。不行，不能讓她這樣離開。我的耳邊彷彿有什麼在呢喃，但我發不出聲音，一步也動不了。
'u!O
k/N @ Dq
G dL*z)_?*oRv
之後的事情我已經不大記得了，應該是被麻紀老師或久美子老師念到臭頭了吧？之所以不記得詳情，恐怕是因為她們倆都不肯告訴我真冬到底怎麼了。我只記得自己一句話也沒有說，幾乎都是一旁的千晶在幫我回答。
2{*}l(Uv*s-ME Q0{tU
_esC l q:F5K4V
回到家時已經過六點了，客廳的喇叭正播放著梅湘的《鳥志》。鵪鶉、夜鶯，還有黑?——僅僅一架鋼琴卻能交織出各種鳥類的啼囀。而哲朗則躺在沙發上聽著音樂啜飲威士忌。
+\ Jg&X FU8u|A
2`"ZpD:`2ox2h2xs
「你回來啦……怎麼啦？臉色很難看喔？發生什麼事了嗎？」
#R \/c|&G0}e
r:Jv
X,X6@2~ ]J
我無力地搖搖頭，拿下肩膀上的貝斯丟在地毯上，整個人陷進沙發裡。
3j Q~4iZ*^_ W
6x/p y3M9v
f$N
儘管哲朗是個反應比雷龍還慢的男人，偶爾也會不需言語就能體察我的心情。這種時候最好的辦法就是不要管我，然後自己去弄晚餐——這天的情況就是如此。
;]Qo+` IIxJo
!Fh OXx;P
餐桌上的晚餐是焦黑的不知道什麼肉和醬汁淋漓的沙拉，我卻只喝了淡而無味的味噌湯。
:u
@&G,lK
fF%wj(SND9E@O
「我說……小直啊……」
$nw,h&h'_
_$Q9P x v%j3e
「嗯？」
5c2DoLwhp
s+F/R7m[F,\:{.Wx
「你一句話都沒抱怨耶，難道我今天煮的東西還不錯……」
X }%h? e \.k
U9E!GP
XuR#j8x
「不，你放心，今天的晚餐還是一樣很難吃。我吃飽了。」
a#A v4vI k
G4z
H
vCon9x(L'B
我丟下被吐槽後很哀傷的哲朗，回到客廳，繼續窩在沙發裡聆聽鳥兒的聲音。忽然有種想哭的感覺。
~'{%Z0xV8U+w4m]Cg P
_,e9_Z1JkN1H
原來真冬一直在等我。
gD bNdWoq/B
xP7iw M9mH4D7X
她今天本來應該去醫院的，卻因為我昨天的一番話——什麼都不知道的我說了「星期五來一決勝負」這種蠢話，所以她一直在等——一直在等我。
N-nx4Y7hcGy I$~8GO
}t1S7b8t
F
鳥兒之歌播完了。脫下圍裙的哲朗在我對面的沙發上坐了下來，默默無語地將威士忌倒進玻璃杯中。這種時候他只要一句話都不問就讓我很感謝了。
2Z
k(va:~2d{+M
H
?,Eo3q} bK {3T
「對了，哲朗……」
o
\F5K:I"s1\
"ZhV9Or'v'Xp n
「嗯？」
C h.w k;K-n\
6b J%N;k4td~
「我想……應該是鋼琴協奏曲……由三個樂章所組成，中間的樂章是進行曲，你聽過這樣的曲子嗎？」
#^$nR ?f$q^~ |
8ZF'z h p3~B
我把真冬在垃圾場彈的那首曲子的旋律哼給哲朗聽。
/vtp
Z2X
1V? o ` } a'Q&w
「——應該是拉威爾的鋼琴協奏曲吧……」哲朗聽到一半便喃喃地說道。
J2~N'\3a&s {'VK{ C
#Zo V { Ng
我的背脊涼了一半。
~"k"i-q%[8Ll-u5p
)LD xb(r+~2iOn
「……哪一首？」
Tb'q4f T;J
~-\.q3wF
莫裡斯·拉威爾一生中只寫過兩首鋼琴協奏曲，一首是寫給自己演奏的G大調鋼琴協奏曲，另一首則是——
[ {c
HGdJ:M Y^0z
0a:P/XAez4M:_
「D大調那首。」哲朗說道。那就是我錯過的答案。
#nx wp7d#a+v6Y oT
C O^ep s H6N$v!WX
另外一首D大調鋼琴協奏曲，則是為了奧地利鋼琴家保羅·維根斯坦所寫。保羅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失去了堪稱「鋼琴家的生命」的右臂，因此這首為他所寫的D大調協奏曲又稱為——
^)K*w9|3O ^f8hu&e5e1Iq
V%f'j t.U[@
「左手鋼琴協奏曲」。
T_+p k:I
\ Q
U m
F2s.X+V)Y
為什麼我沒有早點發現呢？
PZ6v)O ] s2h\
~4w7U2GZ!]"D
明明有很多跡象的——真冬不會拿筷子，上課時也不抄筆記，不論上美術課、體育課的時候都什麼也不做。還有那造型奇特的吉他匹克——只要將拇指和食指穿過兩個環，就算是完全沒有握力的人也能將匹克固定在指尖。
sWb+W K
3H
j-qM6G
所以她才會選擇吉他。
,\ w*X#r.S JC
Z:qV6U2\D.O I,oZ
真冬右手的手指——恐怕幾乎無法動彈。直到現在我終於清楚明白這一點。某個殘酷的事實奪走了真冬的鋼琴生涯，儘管如此，她仍無法逃離最愛的音樂，所以才像溺水的人拚命抓住浮木般握住了吉他。
|h1A v|7`
*L~kZ(S
為什麼我沒有早點發現呢？就算其他人沒能發現……我也應該找得出這個答案才對啊！
Yn k;l*b
%_7T-}4`3[%r,o#Q)S8J
為什麼——
|3Wh@,cJ6m
%tWa_+C
為什麼完全不告訴我呢？遲鈍的我什麼都不知道，還像個小鬼似的一心想著要以吉他向真冬挑戰，硬是把她留下來，結果卻不小心傷害了她。
/y1|Z*B@1O
w
0N
F X p-yN A
我是真的不知道，因為真冬什麼都沒對我說啊！我好想找個人大聲訴說這個藉口，然而哲朗和躺在地上的吉他盒都沉默無語。我想起和真冬一起彈奏的《英雄變奏曲》，彈到一半中斷的賦格。當音符重疊，聽著已無法獨力完成的重奏，看著別人取代自己無法自由活動的右手彈奏旋律，當時的真冬究竟懷著怎樣的心情呢？
v7p,|'o7[ \yg|
J o+R F)Ib
為什麼我們總是無法坦率地把內心所想化成言語呢？
.X%Q8H0|go
'@ r*P8g0Jk L6W
過了一周，進入六月之後，真冬就真的消失了，也不再來學校上課了。
Cg5i"Hyu
c8j V
hw y b|t-P
班上同學都在討論：放假前的禮拜五似乎發生了什麼事。儘管同學們老是不聽人說話，也不會看人臉色，唯有這一次什麼都沒問我。
q&Gk9^*UO"a\e5nk
'\6g2{]l'UL
「因為小直看起來非常沮喪啊……」午休的時候，千晶悄悄地如此說道。
h0K'U8V\P/b2f#X8X
2S
Ir$j[)K|
「沮喪？沒有啊？」我還是撒了謊。
S5oN n0I]a7O
M VKi
pK&O
「我剛才還跑去問麻紀老師呢。」
RVZ'rA*d
@p2J&aNo
千晶似乎非常難得地沒有食慾，竟然沒有對我的便當下手。
3T'Z,d0j2m6o
L)Z c!r7e"s
「蝦澤同學的爸爸好像要回美國，聽說那邊有專門的醫生，比較方便做檢查或動手術……詳情我不是很清楚，不過蝦澤同學好像也會一起去。」
6^!qL#m8?5]
`3?4\ c}
「……是喔？」
V DA/A J1c
-ve0z y.X,I~!a
她說「到了六月就要消失了」，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0Q2z @)C2W'w&X2L6|2@
-]~:k``/K4hh
也就是說，真冬不會再回來羅？所以她才要我們全都忘掉啊……
U6T f$AWk:S*O
[+]9I)a2EKQ;H
所以——我已經沒機會向她道歉，也沒機會對她笑、對她生氣或拿殭屍圖嚇她，更沒機會請她幫我調貝斯了。
tG*n}KP n c9V
.]_bV`[
如果一開始就知道她真的會消失——知道她說的話真的會實現——那乾脆忘了她就沒事了。
e \4w/z Z@
adx!?E7~ i
根據千晶的情報，神樂阪學姊似乎也因為某些原因沒來學校。那個人難道也覺得自己對真冬的事有責任嗎？不會吧！
p8R3Q!dEf ?1M)^
g"h}|i1]
X
「不知道她做完檢查之後還會不會回來……」千晶喃喃自語地說著。我開始覺得很多事情都無所謂了。反正我就是搞砸了，也完全誤會了她的意思。我一直以為真冬會特別對我說些什麼，但實際上我和她之間存在著一座遠比練習教室的門更厚的牆，連聲音都穿不過去。我不禁覺得音樂的力量真是偉大，明明相隔如此遙遠，只要照著樂譜演奏，就會給我一種真冬就在身邊的錯覺。多麼神奇的力量啊！快給我消失吧。
!rnbh1u sSJ F
Y]'~L1l]XS
回到家後，我把貝斯直接拿去資源回收了。琴身撞到地上時好像導致某個地方接觸不良，發不出聲音了。我將旋扭轉到底，又試著拔掉重裝了一次，結果還是沒辦法。以我的技術或許有辦法修好，但我實在沒有那個心情。
*JN%j ^BM
5n mQ8Bz0@ b}%A8[ hB
哲朗看到這個情形也沒有多說什麼，連「不愧是我兒，這麼快就放棄了」或是「你就一輩子當處男吧」這種玩笑都沒開，當天還幫我煮了一頓（無敵難吃的）晚餐。這種無關緊要的感想總是能脫口而出，重要的心意卻往往難以啟齒。
I K!m6zI"XI7g6ur
V([0^O `a ? G
晚餐後，我抱著膝坐在正在寫稿的哲朗對面，側耳傾聽著音響中流瀉而出的小音量匈牙利舞曲集。
Ic'Xg h5u3K3kg
$w*kEn|&PfD
「……哲朗，你聽說了嗎？」
'_$~4c*pE)W![+k
*z yq iU'uF4s
「嗯？啊，嗯。」
U2z-R(Ec
R0hS;G7t2S9t
哲朗眼睛不離筆記型電腦地回道：
mJ/L%p(E
K-]MrL x3k
「昨天從自稱音樂界包打聽的狗仔那兒稍微聽說了。你想聽嗎？」
%\ E9y j-EO
;| H&f%K+\J;P
「關於……真冬的右手？」
2rP nz$GK!H g @c)r:n
nw
E scy{ UX1l9yg
「你也知道嘛！」
8fN"UX r$U%os
w5W m-@Ys
「……我之前什麼都不知道啊！」
rcD i }3PQ
[
F}8JM}7H
直到一切都無法挽回時我才終於明白。哲朗把筆記型電腦推到一旁，盯著我的臉開口了：「大概是去年吧？聽說她的右手手指在英國公演即將展開時突然完全不能動了。音樂會被迫取消，也跑了好幾家醫院，卻始終無法找出原因。一開始也有人說那可能是一種強迫症狀。」
!N2l6r ?8hH(F
&Q,}"Sr"a G
我想起真冬當時畏怯的眼神，忽然想到：該不會跟她父親有關吧？
:w F+N3_
S!j ]-tb
-Mv&pK] A-pQ
C#N
「所以她才會回到日本，想說暫時不要彈鋼琴，好好休養復健就能康復。不過情況似乎沒有那麼樂觀啊！聽說她的症狀越來越嚴重，也不得不定期去醫院看診。」
:F S5pmJ/G fv7M
O&N`,]'c!eS
我覺得胸口附近有種沉重的痛楚。原來真冬拚命隱瞞的就是這件事。她趕走所有靠近她的同學，也不接近大家；就討人厭這點而言，她到是做得相當成功。何況最接近她的傢伙只是個蠢蛋，所以根本沒有人發現她的右手手指不對勁。
N*\%JJ8d%C
be
Sq&E's,Q Z
這真的是無可奈何的事嗎？
)UuUNZWsO
4w|MZ"Su~ T
真希望有人能毫不遲疑地對我說：「都是你的錯！」或「其實不是你的錯。」聽到我這麼說，哲朗卻冷冷地回道：
^
q2IO:Y
m9F*l n#C4}}k
「我哪知道啊？你自己想吧！」
e;M` E6C8g[0?,z|8]"o
\6h P/L]!IU
我只能抱著靠墊垂頭喪氣。
)c [3GMs+J7X2N Uhe!_
P;Ds(n:W {
o9{ j
「……哲朗，你聽說這件事時是怎麼想的？」
VJGXq0Y,s
R e PDQ
s5By
這個問題實在蠢到連我自己都受不了，所以話說出口之後我根本不敢直視哲朗。
#vF+CK
k
$g&M:\T7X
「沒怎麼想啊？只是覺得以後聽不到她彈奏鋼琴很可惜罷了。真希望她至少先把《法蘭西組曲》全部錄起來啊！對我來說，她也不過就是幾千個鋼琴家其中之一啊。」
#L"n&m K,ZCT @.Wr
.t8Vv0|0F+w
如果我也能這麼想，不知道該有多輕鬆？
FeN:w9j _ g
z?
au h7o(eA)wK Dx'X
「——不過，對你而言可不是這樣吧？」
)w#a ?,Af.v]0V o
4NO)YE5D-c5s yPs7u
我抬起頭看著他。結果哲朗以「笨蛋，那你問我幹嘛？」的眼神瞄了我一眼，又回去打他的稿子了。
7LE Q N
ah ky
*b5q l%`a!],ZG'Uc7M
回到二樓的臥室後，我連睡衣都沒換就直接鑽進被窩了。閉上眼睛——我打算照真冬的話，全部忘掉就對了。
)K-R&JPhHP
v)Es!}7q
應該會忘得很順利才對——我對自己的記性之差很有自信，不消幾個月，我一定會忘記真冬這個人，也不記得自己彈過貝斯這件事，回到整天埋首於其他人的音樂打發時間的生活。
_{%H&S5R5p-t
l
r*y
~ A9N9Hc
如果我沒注意到兩天後某人敲窗戶的聲音就好了……
!K5y&M1h0k q'x+v
R!x)\ \jf
☆★☆★☆★☆★☆★☆★
~6r"z }
~M
+_L1SZ_
15 Layla、鐵路、失去的一切
TE ~WC i
7g o m(`.S)Eb&x_-M
那個時候，我正待在自己的房間裡，戴著頭罩式耳機放空地聽著。Derek&the Dominos樂團的專輯。那是真冬沒有來上學之後的第三天，星期四的晚上。窗外的風很大，可以聽到行道樹的枝葉被吹得沙沙作響。
5L9o+h,h?(g)_+E5~ P C
K,_0B0Q-i4Tp8}
哲朗被出版社叫出去了，所以家裡沒有其他人。通常這種時候我可以自由使用客廳的音響設備，但我實在懶得出房間，於是一直躺在床上聆聽著迷你音響那缺乏深度的聲音。
A r D4lM(SP
+}&?&v9Fd
喇叭裡吉姆戈登沉重的大鼓聲埋沒了一切，所以我一開始並沒有發現那個聲音。直到中後段的鋼琴旋律流瀉而出，我才終於發現——窗簾後有人在敲玻璃窗的聲音。
8R tbEY v Q.M
;g#t]p#Kat @ pQ
我理所當然地認為是千晶來了，因為沒有別人會幹這種事。三更半夜的，她想幹嘛啊？然而當我一口氣拉開窗簾和玻璃窗時，卻因為看到一對藍色的眼眸而愣住了。
:`\+n/B&Ke3\4iW
Nn.x
J^
玻璃窗外——站在延伸出去的屋頂上的人居然是真冬。的確是真冬沒錯。她那被強風吹起的栗子色長髮，正和背在肩上的吉他琴盒糾纏在一起。
V#nqe z#`6N'Yk
#HAV!?%h ^5h
「你……」
3L9FJ4c
G R#~X,ebk
Z8o"|2L K!B"S
我想說些什麼，卻無法順利發出聲音。
"C~z.^ Ob
m ne B;u0t8o0dy
「可以進去嗎？」
]#y\ E` PtP
R }/G*y8Z {
R
真冬面無表情地說道，拿下肩上的吉他先遞了進來。
$k,GSP {\+M |
r
b hui hue
「咦……啊，嗯，好。」
!cT&E\5g/iF
d|l
9hL+f7pC P-u
我腦海裡一片混亂，還是接過吉他放在一旁的牆邊。儘管嚇了一大跳，卻還記得伸手拉了脫掉鞋子從窗戶爬進來的真冬一把。這時的她，身上穿著我們第一次見面時那套裙擺飄逸……但看起來很難活動的水藍色洋裝。
#t#J9c#k bo.\
"~1Y*J3t"n I
我還是不敢相信。這是哪段夢境的延續嗎？
8BjK x]
v yD E8Q X3|D
「……真的嗎？」
:^(rn#@
A T1K
+f V l-}8|M w;p+m t#C
我看著環視屋內的真冬，忍不住問了出來。
z"s X{|/@
B'D
AO V5|B'B
L;j
「什麼東西？」
1h$Q0~1o3h6Q
8~:jO Ar ^ _
「咦，不是啦，就……感覺怪怪的。你應該爬不上來才對啊？」而且右手還沒辦法動。
,b5S)pPDS
qz?3TQ&O'{;Jq]
「手腕還可以動啊。」
3V&s.v0{+Z nsE
?%D8D ? C `
真冬若無其事地這麼回答，還一邊轉動手腕給我看。別說手腕了，連手肘的地方都滿是擦傷。所以她說沒辦法動的地方只有手指，還是可以勉強爬上來就對了？就算真是這樣……
O){'F:os-W1Q
Xl+Rd4Z#t+A5L
真冬發覺了我的視線，於是轉過頭小聲說道：
5k HwZ8vD#^
~-p y eU)m
「我在學校聽相原同學說過，她說爬到樹上就可以從窗戶自由進出。總覺得……有點羨慕，所以也想試試看。」
a.}{,y+QK
%R3M}9pUt
就算是這樣……
M8G:zbM }
C M XZ$\/S
「為什麼——」你會出現在這裡啊？這個單純且直搗核心的問題，我卻不知為何問不出口。是因為覺得說出來她就會消失了嗎？
b Cjl:dKZ9b
-x g9|1F!?)y/u
結果我說出來的是這句話：
t~ ST wwb9V
}+eQ C [c
f4oy
「為什麼你知道我家在哪啊？」真冬盯著我瞧了好一會兒，才走到吉他盒旁邊，從側袋裡拿出某樣東西遞給我。
1FE"@vB}m/f,LD/X
z SZt`$QK X
「……約翰藍儂？」那是一張CD，是我那天在屋頂上聽的《RockAndRollMusic》專輯。真冬以左手靈活地打開了CD盒，閃著銀色光芒的碟片上有一張摺起來的便條紙。打開一看，上面是一幅幾乎看不山是手繪的地圖，精確且詳細地標明了我家附近的大小標的物。這是什麼啊……
S?0^7A] {/E
.G%s.A;I1ERw
「『那個人』命令我待在家裡哪兒都不能去。」真冬說道。那個人？應該是指她的父親吧。「所以我到去醫院之前都沒辦法出門。診察結束之後我正準備回家，這張CD不知道什麼時候就出現在我包包裡了。」
8P2`1GLWI~.{i
n3LO!Zxs#|
W `
我似懂非懂地望著真冬的臉，她也跟著歪了歪頭。
_W)g&Z3G1FJM5d*Os
7@1G(]u/@(w$F
「不是你嗎？不是你跟蹤我去醫院，然後把這東西……」
;E)L%ZR6lr `+F
VQr(rfQn
「哪有人會幹這種蠢……」
y6s W6A jwsn l6w;l)~
?`7de}f
話說到一半我就吞了回去。有一個人會幹這種蠢事——就是有一個人會毫不遲疑地使出這種不知道會不會成功的迂迴手段，大費周章地忙和半天還一臉無所謂……
'b_3xk)FMc
M{ B,q)Rp5h
「是神樂阪學姊干的……」
[.e5UgI~9J
b?;y Xsw-ZDj
原來她沒來學校是在搞這種事啊……話說回來，她到底想幹嘛啊？她告訴真冬我家在哪裡，是想要她做什麼嗎？
L
vp#] x0N:Jx
lW,nYm-m&LO
e?
「你是說那個頭髮很長、眼神很像豹，還老是說些奇怪的話的學姊？」這是真冬說的。原來如此，原來真冬也不是完全不認識神樂阪學姊啊？
d j3]nS
F:C"MPU u1_by
「嗯……應該是。」
%k(r)gP&j z
j]p"FrE3T7N
「我常常跟那個學姊……」真冬剛一開口，便發覺我的視線而嚇了一跳，別過臉還猛搖頭：「不，沒事。」
~:Uc+M.T Os
nL!G\UM
真冬走回床邊坐了下來，搞得我靠近床邊也不是，逃出房間也不是，只好一直站在沒地方靠的窗邊。真冬在我的房間裡——老實說我還搞不太清楚這到底是什麼情況，不過——真冬現在的確在這裡。
pD%@ Q*[Gi
dnj O N7Q-^*L s
「那個……嗯……」我慎重地選擇措詞：「我之前真的不知道……所以……對不起。」
x afNz
u ` Z1LL.d
「不知道什麼？」真冬歪著頭。
P8d/K(B*R#ev/n@8V S
g F;c?,?AR
「不是啦，就是……你的右手……這件事。」
4c*x*s`a5LN
tE4pt"H Q
「不要向我道歉。看你道歉我會心情不好。」
D9AFi j;jA-[I)n
d[9Qy1m4z UY X3W;p j
我的心情也沒有多好啊！
3P%W%hPkD
W:cs @ ]*so
「而且……你也沒有做錯什麼。」
:`%J#P`4ON:Ak
Y ^6H }'R| _
真冬說完又別開了臉。
1\K @6c+p#s
k$eE^B HY2UEL-y)d
「那不是你的錯，那種情況本來就偶爾會發生。我的身體會從右半邊漸漸不能動，有時候連腳都沒辦法移動，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
1B B ?U(y;gd
5M qdPh4T
我一時間說不出話來。從右半邊漸漸不能動？
O"l2] R0i7J~iBG
{'E2Y%U p;|0?
「你為什麼……可以說得像是別人的事一樣呢？」
t o-@9Bu
ib0}
eknf_"H&[
「因為……那感覺就不像我自己的事啊。」
S+}}s#B2zz,[ X?
&zPc^1u%`:['@;`
真冬低著頭，微微地笑了。第一次看到她笑，卻是這麼寂寞的表情，不禁讓我有些心痛。
(A:k-QeS
:w+gM7As
「而且就算真的不能動，我也不覺得有什麼困擾。那個人或唱片公司的人可能會比較困擾就是了。」
Irt9wG7H
_;C s0A-A
p5n
「啊！呃……就是……你不是要去美國嗎？聽說你要去那邊做檢查或動手術？」
4Vp%RdHO2m1@e8n _
M}g D8G)U&\9r,P!?g_
「嗯。那個人後天開始要在美國巡迴演出，所以要搭明天的飛機出發。」
5dZ&fGI"|
U{_:MK4v
D"GG nD$pe#x8X B'z
「那、那你現在跑來這裡……」
%K zsVd0I
6U"HI.e%Vj?3f!@
「嗯，所以我是逃出來的。」
7z.Z)U_"y0h8}
[{"l)Q O
我歎了一大口氣。逃出來的？這麼說來，這傢伙好像本來就是逃家的慣犯啊？
3wDE jk4^ AX h
"N$g#jSN
「我一開始就是這麼打算的，等到即將被帶去美國前夕就逃走。不過是只右手，治不好也無所謂。我想帶著吉他逃到很遠、很遠的地方，直到腳也走不動為止……」
N.H,u-f*Wa B
Pky
j7i;An,fC)H*fH
?
真冬緊緊地閉上了眼睛，彷彿忍住不讓眼淚掉下來。
9U(lD
h2Q:`'C k@k+L1h
D(d2S"X4HJ
『反正一到六月，我就要消失了。』
})JJK/\
0SXk Nv5zeWk
原來那句話是這個意思啊——不是因為要去美國就醫，而是因為她早已下定決心逃離這樣的命運。
s`b;G re"P
F(?P,y
Kn
然後呢？
&I!V$@c)P5_
hX-gc
y+j
x
我硬生生地把這個疑問吞了回去。
gUx3e3M!v
I _r-Qih:ej
逃到很遠很遠的地方，然後呢？然後要怎麼辦呢？
vM W%f&}0Y
!Z sx s)`IlL S){
我知道真冬一定無法回答這個問題，就算是我也不知道要怎麼回答。想逃離某樣事物的時候，人類是不會思考那麼多的。只會拚命地奔跑，尋找可以藏身的地方——
}K6E4R wBD:`9Y-d|
y)V8G&iBYI
「……為什麼會來找我呢？」
x Z"m LLo v(Fi
'K$^
~/^e
「因為……」真冬一直盯著我的手指，這時突然抬起頭來：「因為你之前說過，有什麼困擾就老實地說出來。你還記得嗎？」
rV$VQp"j6^BY X
#N+A*ZR!YD
U
我的確說過這番話，那時候真冬還要我把右手切下來給她，不然就讓時光回到她開始彈鋼琴之前——啊！原來是這麼回事啊。害我現在更想哭了。
&q&ms&R/{3f7H(u
I)z$TY3Q o$Z;L&U
真冬明明早就告訴過我了啊！只是我之前沒有發現罷了。
a5x(qX
k
*W X,ao*ch
i_5]4vY
「所以……」
[5z:{3w
B,z
h8|`N&U'P'rXl
真冬似乎有點難以啟齒，又低下了頭。
%A+Wz
rk1C9y
D:Uhi
(pLco2Pg2s s8km
「我的手現在就是這樣……沒辦法提行李。所以……跟我一起……」話說到這裡，真冬再次閉緊雙眼，一個勁兒猛搖頭。
8h/l+G)C v2Q:] e
Sg5z
6Zvp5{h5E6m'g%h9@1t
「對不起，當我沒說。」
;CDQGN1S nH v2K k
p hBJn/| ^3bx
真冬突然站起身走過我身旁，再次背起吉他。就在她提著鞋子準備爬出窗外時，我不假思索地叫住了她：
.uz#C m0}x,H[
1}QF%o:K(h7S
「等一下！」
2zf3A"F{
f2o ^#h u
B'M$u4h%Tc
真冬轉過身來，被她直直盯著的我又說不出話來了。本來想說的話瞬間在嘴裡瓦解，取而代之的卻是無關緊要的廢話：「你要不要從大門出去？」
{ nel-s
z[:h U vj
「你家裡沒有其他人在嗎？」
!G"s
Y,x^)z ]8jn
!er?#W/V8Rs.d ]
「出門了。晚一點會回來也說不定。」
i tnq W
I0S0SC2xhg7h*W-[
「這樣啊。可是我第一次爬樹，覺得還滿好玩的。」
T&]xl ]9_K
z}'lD
i6e
問題是真冬的表情實在看不出她覺得爬樹很好玩。不是啦，我不是那個意思啦！
?o n3xrc+`O
TX%z ?i/Y F K
「……好吧。你沒有其他行李嗎？還是放在樓下？」真冬一直盯著我的臉，訝異得不停眨眼。
5h,e8L
s`g j
[%{!h8tQ
「……什麼？」
&eC6}2p,?7m4DTg9E
w[ l [L4~tgAv
「我跟你一起去。」
y#e$L wb!q*\
\X@X*Y C:l
w
院子裡的樹下放著真冬不是很大的旅行包，提把上掛著那只我都快忘記什麼時候幫她修好了的錄音機。
2B%@0p m-?[3w
e%q*s{a2US
「你真的要跟我一起走嗎？」
0yb
io IVzZ
\*cw mYU{R3n
「是你叫我跟你一起的耶！」
$}8wQ
\ U o ffq,F
kB
`Q;A!G
「是這樣沒錯，可是……為什麼？」
PR]C _
*_(y [ j6c8I.g-W
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更不知道要去哪裡。
1G$H`
v9M
I
v&R y5E*X O.H;b/@
只是我很清楚地明白：不能就這樣放真冬一個人走。
1\
t&Vm X6wc sX
A^ q%B7P
我拿起旅行包背在肩上，好輕。
!H"G(^9DQU D#o$H
T5Zu:~5[ ?%J
「對了，你的貝斯呢？我在你房間裡只看到空的貝斯琴盒。」
]SK:`MP z m.F}
Zq|3W!? ^
陰暗的院子裡，真冬突然這麼問道。
7A"g/O D \
n_(t\/P b+R up
「丟掉了。」
)F:O*\F'mM
/d qs ]-V5B h6V
「……為什麼？啊……」
?y%\,V&E"i p
n/j6i4j4\zbD
真冬突然叫了起來。
!Y9bu*n$K$YW OP!C
k(?S$my d
Q%Y
「難、難道是那個時候？我、我記得不是很清楚，是因為被我亂摔所以壞掉了……？」
O;N+T0R7w
8z-oz
C9ht1J0K Nc v
「沒有啦，不是那樣的。就算沒有壞，我大概也會丟掉吧。」我這樣回答她。這番話可不是騙人的，因為我要是有心想修一定就能修好，況且我也不希望真冬覺得是自己的錯。
RWp6OO3{"z@
t)I3u8d,w TN
「……為什麼？」真冬的表情又更憂鬱了。
z i1J.C']D]M
5t.\ e3lo2`
為什麼嗎？我陷入了短暫的思考。
9z K.]3n3t7Ho
$H5y3fvn*O-N3V
「因為……不喜歡了。」
`O"u v#Z$NB
&M'HK1ot2t
j
「你不是喜歡搖滾樂嗎？」
u$HZE:c4S1` WK ?
Q Ls k4Ey8R(R6I
這種直接又毫無憐憫之心的問法真是令人頭痛。
W/e
~*pd
L wrh2n$n }P
「一開始是覺得很有趣啦，練習時也覺得很愉快。可是……」
(O1joKj,x7b @"v
J;Q H C&h{ Z P
我閉上了嘴巴。可是最後為什麼丟掉了呢？我自己也不是很會解釋。
Q!z&J6xR\'[
5HBQ(T9j@
「……啊，如果你是因為……因為我那時候的……那個……」
.~xwh \(Ok.C0D
#Y _p\pn
我搖搖頭，打斷了真冬的話。
$QJF0c/ft(wW-IV
5[
z0N L \ `
「快走吧，哲朗說不定會回來。」
7U C-J
C(ls RM5?0?
M
eVc PT(`c
真冬的臉龐被黑暗的夜晚埋沒，讓我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總覺得她現在的表情應該非常落寞吧？
P z7{U2?IW
N)XGq8l'?M6R a _
我把真冬推出門外，背起旅行包。
`#Kw+qJ1oP s
9f'Dl xf+Ly$N2T9K
「要去哪裡？」
7vnELJ0J
;XSY6t&Z:u3W%?;HF&c
「你覺得去哪裡比較好？」
fX+T(f)O` w
R.X:[ nA?\.G
w
我和真冬無奈地交換了如此愚蠢的問題。
I,|Lu~U;f
Q*E_N L$|
接著我們不約而同地跨出腳步，經過住宅區只有幾盞街燈的寂寥街道，往車站的方向走去。
6I s,_Q
Fe
;f Qs'B._'_vW{t;c
結果我們的逃亡計劃立刻就遭受打擊，因為最後一班電車已經開走了。小小的車站孤零零地座落在住宅區的中心，周圍營業到深夜的也只有一家便利商店；電車開走之後就更看不到人煙了。站在莫名寬廣的人行道上，只有在周圍一圈街燈照耀下呈放射狀散出的影子陪伴我們。
0a~-X&s L
8~P
I3d DR0x)A']
「怎麼辦呢？」我束手無策地問道。
yV8z
hL(z
5HEf4Pkxu
「不是要沿著鐵軌邊走邊找屍體嗎？」
%W8]
vJ'IVJ6l1nk
+E,N.b*H0Nnc
這是我不知道什麼時候隨口亂說的，真冬竟拿來回我。
)L3P,k,i&U$b3_ S-c([ O
i{ Drc
「真的要走啊？很辛苦耶！」
i
dC,]"m3t"K,K
4PP
yL I-_/Q
而且要是你的右腳又像之前那樣無法動彈怎麼辦？
y
p/x!a
mR x H
8D C%g2^J
「我聽說凍死是最漂亮的死法，真的嗎？」
7S5A_ ] L|!N;?1A
;m fO3u9@A+W
「六月的日本凍不死人好嗎？還有啊，我從剛剛就一直覺得很奇怪……」
5OFfB{
.DU*U?{:A[4U M
「怎麼？」
d&\ b7q
UD lkS
Q4c?,NT? b/V
「為什麼吉他跟包包都是我在背啊？」
K q*h.w nP?i
L,DG i _;}qz
吉他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跑到我身上了，實在是很重。
9q*w4W.o w7S!T9{
\bH f;J
「因為你本來就是負責提行李的啊！」
wj+BU9Rw!t#j(p N
H2KV3r0K @~
「並不……」等等，這麼說來好像真的是這樣？
0c"N3h T%lY$^
"M3?D!\2hz
我看著當真沿著鐵軌走起來的真冬，追了上去。那穿著淺色洋裝的背影，彷彿稍一不注意就會融化在夜色裡消失無蹤。
N2Y0F${ `0y B
%K&F R%r6D&rj
越過鐵絲網，陰暗的鐵軌就在我們右手邊。走上平緩的上坡後，真冬沒來由地問起了我媽媽的事。
F![6`"`@:B N2J$XE
8G6~'}U_/Ph1G
「因為你爸爸常常在樂評裡寫到離婚的事啊。」
)Z5u,i y,WU
'\ ^'gN:u2z
哲朗這傢伙，實在應該稍微認真地思考一下自己身為評論家的立場才對。
K.B
EC%\z0d
|"bg
I [ ~@%jG%]
「你還記得你媽媽嗎？」真冬轉過頭看著我問道。
D?!J,D0k*q#x3e1[ J
`/i y
NWV
「當然記得啊。他們離婚時我已經上小學了，而且現在每個月還會見一次面。」
%h7U6b"x;m}
4I%{7_@ ]{)P'}
「她是怎樣的人呢？」
cuNg j*`0lG
R D'W dp_2Ivy q3Q i
「是個超認真的人，認真到我實在不懂她為什麼會幹出跟哲朗結婚這種蠢事。而且她對餐桌禮儀非常要求。」
d~N;\
V3d
kyv\6@/sp-Jn
「這樣啊……」真冬再次望向眼前的鐵軌。
5ZIo,?9co6[ [`
3j'fF!sF){Y
這麼說起來，真冬也是父母離異後跟著爸爸住，所以才會問這個問題嗎？
6O1|;Bu;Cx)P]
/zEm d7OYTn2W1b
「我媽媽啊……」真冬看著前方繼續說道，腳步似乎因為心不在焉而慢了下來。「在我還沒上小學的時候就不在了。不過我聽說她後來又和一個德國人結婚，現在住在波昂。後來去年歐洲巡迴表演的時候經過波昂，我還拚命查出地址去找她。」
EF,r^8W"~6{6{DII
m
N~7p)[ }s
她那時大概也迷路了吧？我不禁這麼想。
#F j i#o WFVo
']z2M'|2m{
「可是，媽媽不肯見我。她先生走出門口，用非常有禮貌的英文叫我回去。」
U&YO$e'[
Hiuu U0d'Q
真冬不經意地停下了腳步，將無法自由活動的右手手指放在鐵絲網上，接著額頭也靠了上去。所以我看不到她的臉，也不知道她肩膀不停顫抖是不是因為哭泣的關係。
)iy'{H-p y
(r}|k"E
「那個人說，我跟媽媽長得一模一樣，所以媽媽可能是怕影響心情而不肯見我。而且媽媽也是鋼琴家……」
_ZOog*S A/kw
bmWp#J0A
真冬終於轉過頭來，臉上卻幾乎一點表情也沒有。
b} od8Pi2? shT
@:DcH? G q b\
「在那之後的隔天我們就飛到倫敦了，而我的手指就在公演前突然不能動了。明明……不在乎這件事的——」
pmv"@)HHF(b
W,H
z
p KA k
真冬滔滔不絕地說著，左手的手指緊緊抓住右手臂。
e;p%\)u0TB
0Q y;s^;|
「所以就算我的身體自右側開始漸漸無法動彈，然後左半邊也慢慢不能動，最後心臟也停止跳動而死掉，只要把我做成木乃伊送去給那個人，他一定會自動把我放在鋼琴前，然後就心滿意足了。」
m|5aD,bC(iw
t:dY4c V._h
「……不要說這種讓人不舒服的話啦，」
Y ^&O
b:JK;A
}t"vDd
真冬把我的話拋在腦後，繼續往前走。
[GF:o rNp
*b'B bV^hzN;g
幾個一直不敢問她的問題突然浮現在我腦海。真冬說不定真的打算就此消失，所以我決定一一問出答案。
B!}+@#@__W#j
M C
j/h.Oz
r W/E
「你討厭你爸爸嗎？」
IJG] ZI r
A7e2Z3wG
真冬沒有立刻回答。她走在我兩步之前，有點拖拖拉拉地放慢了腳步。
C@ X;b L
d1pd H@C
_+|ux,]#E bY
「我沒這麼想過。」
sIt K F!@0u!y X
%?+cg g z j9A.`
真冬的聲音輕輕落在柏油路上，滾到了我的腳邊。
.[ A5v CS8N
m5@(p'C.e!a2_;O/WC
「不是討厭不討厭的問題……而是跟陷在伸不見底的沼澤中孤立無援一樣。」
"fg { r9V:a/QSI
]b8Zg+Ge*\q-x L
「什麼一樣！討厭的話就直接說討厭就好啦！」
*n5u{f K k*q&b5x
C5]3`F6Xp
\L
真冬嚇了一跳，停下腳步回頭看著我。我也被自己的聲音嚇了一跳，不過事到如今也不能閉嘴裝死了。
XkS.G ^4a5]S
4c#o*Cy f
「……你為什麼能說得好像什麼都知道？」
#~f Iun;`%^'D*p']
j Z Y6u*rA l
「看了就知道啊！你明明就不喜歡你爸爸嘛！幹嘛想得那麼複雜？父母離婚後我也跟哲朗說過好幾次：『你這個大白癡薄情郎沒用的東西，我最討厭你了！害我不但沒了媽媽，連爸爸都死了，還好家人不算全死光。』」
ndpC,kt}
Q:l
?+A2|Ek!Ch
真冬滿面通紅地瞪著我，頭髮也隨之顫抖。然後她猛然轉過身，繼續往前走去。
U:@Vga VC@)h
Dn7^!{ l1z$hh
我真的有資格說這種話嗎？真冬的視線從我臉上移開後，我忍不住這麼想。重新調整快滑下去的吉他背帶後，我再次跟了上去。
0d1^NA K(W W C9V }
4N5F;]2D3W+~}
大約走了四個車站的距離後，真冬開始喊腳痛了。於是我們走進鐵路旁的小公園，坐在長椅上休息。公園裡只有狹窄的沙坑、兩台翹翹板和長椅，真是寂寞的空間。
\i0@ Le
7lm){ rr"t
「右腳痛嗎？」
K%j)X)g"Gx#c[
w;y8Ch7G!o,b
「不是，兩隻腳都痛。和那個沒關係。」
?W)d,J c1L9k
1Jz8r;e y-b6q i
似乎只是因為走太久了。而我則因為吉他的背帶深深陷進肩膀而感到很吃力，有機會休息真是謝天謝地。
4^)S8^ j9gJ'E}@[
iD0M4P i yh
抬頭仰望沒有星星的陰翳天空，突然想起一個嚴肅的問題——三更半夜的我，到底在這種地方幹嘛啊？之後又打算怎麼辦呢？我甩了甩頭，看著腳下，決定忘掉這個問題。
p+Yv aY/t
/t)P1WJ&n:{?
「我的腳從以前就很容易疲勞，也常常抽筋。」
L!mhkN8\6|(c
3T
w+Mnph:{
既然如此就別說什麼要沿著鐵軌邊走邊找屍體啊！
8r2B0e'~zRq$O
k
@'LS5R~ t d)M
「……嗯，所以你彈琴的時候才都不踩踏板嗎？」
2CP| ?J
0E ?(L7fZ u_ N
m5_
「跟那個沒關係，演奏巴哈的時候本來就用不到腳踏板。」
TlMU m!C{
T2s ?pX5HZj*{K-_
「不是啦，我覺得你就算不用腳踏板，還是能把延音表現得很好。」「你聽過那麼多我的CD嗎？」
P iWS SdD M
Z F!|L s.v6E
「因為人家都會寄來給哲朗啊。發行過的我幾乎都聽過吧？」
3kg9g]:q5O q
t y+K;Kb4fD
「真噁心。」
]T
_
_6r_,P6S5c2c
4Gv_ C
\ m4J7v ar+S
那是你自己彈的東西吧！真噁心是怎樣？
r {"O%^
\ h
]%a S
5p thBYm#}
「把世界上所有我錄的東西都燒掉就好了。」
3O0t8Q)l3{ S
Z `!@)k~u WWtji
不喜歡的話別錄不就得了？
;a9C!m`0vvF#a
Y{
7G B:a C @
「其實你不喜歡鋼琴，卻硬被逼著彈？」
n Y\"~'K&T b @)fI
b }? Z7t
真冬點了點頭。
6o6i4|%HC OZ'[]o
Oq
q8G o K8f
「我從來不覺得彈鋼琴是什麼愉快的事。」
6?l%LT1n8\mx
h4t
_5nJ@6wp
「可是你彈蕭邦的《蝴蝶》時聽起來還滿愉快的啊？」
E(E8T
D.p7K ao _
\.L)}$g7IYJ [5H1h
「評論家老是喜歡胡亂推測演奏者的心情，我總懷疑他們是不是笨蛋。就算心情不好也能演奏歡樂的曲子啊！」
wq}{U;QY[
t+Q _g6@`5\
r
要這麼說的話……也是沒錯啦。
Si(t S'i![#z*aw
f&f
L;A\
音樂不過就是音符的排列，若要說其中隱藏著怎樣的心情，那往往是聆聽者內心的問題。
5a X"{%D.M2t}w
9b#sE"b$b^0y
「所以你就開始討厭鋼琴，也不想再彈了？」
d4w*sP;G"| p
)BDg }FX uF-b
「反正現在也沒辦法彈了，只有拇指和食指能自由活動。」
-U@ U*\@FB P-Q
0dA*F"Tp3Cm
真冬抬起自己的右手，試著張開手掌。中指、無名指和小指依舊有氣無力地彎腰駝背。
q1y U sl h/U1\C'R
*E%N6D `6bX,Y3r
「要是接受檢查然後動手術——」說不定有機會康復？
5uMKXJ-@ G-U
tM2E W
f$~A/D n Hb
「所以我才要逃走。」
["n]p9C
+j,R| fz c C L c(T
真冬把右手放在胸前，左手像要護著右手般覆在上面。
]M&SOR ]
P4`Y-R[b3L#_
「那個人說，他的夢想是和我一起演奏貝多芬的第二號鋼琴協奏曲。我一直在想，為什麼是第二號，那又不是很受歡迎的曲子。」
Y5eH5Kd
Q
s9T0Q G
,Kf C9p1Z)c E{
貝多芬留下了五首鋼琴協奏曲，根據最近的研究指出，降B大調第二號協奏曲較第一號更早問世，也是貝多芬的鋼琴協奏曲中最少被演奏的一首。
/Cq hm8k Y3PL9f
2y r!A-z Hu/Jv/@
「後來我在找以前錄過的東西時才發現，其他四首他都和媽媽一起演奏過，也留下了錄音。」
\9],D;U@5NB
w)f1Mk,H;vT
那是——
NlNZ ~3^s-P,z+Hi
#s#n!~*SiiF5K
我把張開了的嘴巴又閉了起來。
CU t)w:H][
Q+ZZC
BM
Q9XF3jk
本來想說「那是你想太多了吧」，但實在說不出口。
2an8L(z*\
z/LM5ux%Qk_
「而且……反正我的手也治不好了。我就是這麼覺得。」
"Q @#L~0h@"R
Q nUU b-wMS
真冬以左手緊緊握住右手的手腕。
F"Z;Y(wM!J;qr U.y
!m+N N}jB,KP
「因為我是那個人為了演奏鋼琴而製作的，一旦放棄了鋼琴，當然就不會動了。這是很自然的事。」
Nga yGds9sv} n
3d q$u6N6_
「那你又為什麼要彈吉他？」
S'@;{j4@
(@r2n4J h-e6N5^8L'x
低著頭的真冬肩膀顫了一下。
/a](r4N@a
5p%z-Wh:{3x
zF
「而且還淨彈些以前用鋼琴演奏過的曲子！你真的討厭鋼琴嗎？」
jVH M c R
kI'Dq E-|
f
真冬咬著下唇，思索著該如何回答。最後她閉上眼睛，歎了口氣。
o y` hW_
3T0I%x6['V)Gs
「一開始……第一次和媽媽一起四手聯彈《匈牙利舞曲》的時候，心裡真的很高興。那時候我才四歲，我們常常把這個放在鋼琴上，邊彈邊錄音。」
0TaP
R;FZP
w nuz6q
\
真冬以手指描繪著掛在包包提把上的錄音機輪廓。
%aC0f
L#j5] If)b
LE+\r"[P[!R-t"I
那果然是她媽媽留下來的。而且她也說過，那是很重要的東西。
:G0^h ro(A.FA
'c1pn ~5Q\9SV:g Z&y`Q
「但也只有一開始的時候如此。後來我什麼都會彈了，媽媽卻不在了，只剩下我一個人。我的身邊只剩下鋼琴，彈完一首又會有另一首的樂譜出現在面前。我在想，或許能藉著吉他重拾當初那種感覺，剛開始的時候也覺得樂在其中，可是……」
3X9ug7N5Mc.NuBS
5Ul#E7?)}M N
她彎起腿蹲坐在長椅上，又把額頭靠在膝蓋上，聲音裡有著藏不住的憂鬱。
;Qs\X it5px9K
v$d4G)l&o ^E!U'?{
「可是越彈就越覺得喘不過氣來，不彈又更痛苦。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滿腦子都是那個人要我彈這個彈那個時的記憶，在那之前自己到底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彈鋼琴的呢？我不記得了，也許早已遺忘在某個地方了。那些記憶不會再回來，因為已經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失去了。已經……找不到了。」
Kb:Fk!GmU)D
)Q*J*T3_8s7K A
我不知不覺地閉上了雙眼，只是聽著真冬沉痛的聲音。
E[ x7ci$p"B-c b
D!\(z V#]2M2T)n
真的……已經找不回來了嗎？倘若真是如此，那我能為真冬做的事不就什麼也不剩了嗎？
g I0h1d;Z#H;E3UE
(P:F p;K9VoR
「……因為你一個人太久了啦。這樣音樂之路會走不下去的。」
6sQ t j
r(S!x
u3~wI.f
這時我想起了著名推理小說中的問答。倒在無人森林中的樹木會發出聲音嗎？答案是否定的。如果傳不進某個人的耳裡，那聲音就不算聲音，不過是空氣的震動罷了。
"{*Z b*hiA.t
0|| J!F K+m_4G+G,L k*eSY
「我也是從千晶和學姊身上學會這件事的。所以……」
Xi$m f
[
C-Wm+q$s6F
我突然找不到自己該說的話了。這傢伙到底在說什麼啊？明明是我自己捨棄的啊！明知道那樣只會讓真冬受傷，卻不打算挽回還拋下不管，不是嗎？
JQ7A,`&p {2qZ2e
;[email protected]}#j)F
u q*_ D8b
「你真的……決定加入那個學姊說的樂團嗎？」
8~1p(FN3\%ub
Mc4Z$y zO/M
「咦？啊……嗯。」
%O)fb2w U3R~ h%C \
,Q2}6y3I+[
對了。什麼奪回練習室主權、搖滾的尊嚴之類的早在半途就無關緊要了，我只是想和真冬一起組樂團而已。如果我也能向學姊那樣，一開始坦白說清楚就好了啊……
H8S
f-y1KV v+o8`F.S W
x!@#w3t wn
「我本來想說，要是贏了就叫你也加入民俗音樂社的。我們四個人就可以一起在那間教室裡練團了。」
O(m*W [ kM;g#vU
?@3~a5h7C:D
「組樂團……我從來沒想過這種事。」
1Z J4e ia8I g'n P
!@[+K!K:ZF#Ow
真冬的眼神彷彿在目送秋末遠去的侯鳥，我不禁轉開了視線。
?tP Hc1V2gn
)k#K r(K] K
「抱歉。我自己一頭熱地搞什麼決鬥之類亂七八糟的事，還勉強你接受。總覺得……好像害你想起了不好的回憶。」
&p Nx:^)o']7b |
*f/o:Qn1nl
「不是的！」真冬突然叫了起來。「沒那回事。那個時候……其實我稍微想起來了，想起以前快樂地彈鋼琴的日子。而且《英雄變奏曲》是我喜歡的曲子。你的貝斯聲音聽起來很不可思議，好像和我的吉他合成了一把樂器。那種感覺還是我第一次體會到，好像變魔術一樣。」
B
G/V T*Q} L ^0X:R
2? \ IP l s
]` I:U9Rzg:|u E
我忍不住垂下了腦袋。如果我再買一把同樣的貝斯，再用同樣的方式改裝一次，就能發出和當時一樣的聲音嗎？絕對是不可能的。僅僅一公厘的差異、電壓的不同，都會使發出來的音色天差地遠。那樣的合奏已經進入奇跡的境界了。
m oIn2hH8u*`
X!?c/r
y \ ?-BX
「那真的就跟變魔術一樣啊。所謂的樂團也許就是這麼回事吧？」
$^O Y$tf&s0l {
}B?'a6e@`
「嗯，彈奏《英雄變奏曲》的時候我也稍微這麼想過，感覺就像右手恢復正常了一樣，又好像回到了跟媽媽一起彈鋼琴的時光。如果這就是樂團的魔力……那我也想成為其中一分子。」
nL2s\"o
m0Bt)D-H!Sr,wk
「既然這樣……？」我抬起頭看著她。
0H1xwD w7?;d(^
3](Nh~.e v1{v
真冬的眼角掛著映照出街燈的光亮顆粒。
~#p!m8I{b.x%Y0E
y0xlJ0]
「可是我辦不到，跟其他人組團這種事……」
T!v%mh"R
zV$m6a)K
「辦不到？為什麼！」
\(W Z |{ {0G
]H4f Z:_7O UG1d
真冬不停搖頭，看起來像拿頭去磨蹭膝蓋。
,j`\ @4H
z
@
]7f O+cZb
「不行。因為我一定又會毀了一切。」
{l8m }}w
q rVu
OB1E.H#V[
「你在說什——」
#U:s6Ti7old})s
1R:_)? MXp f
「你不是丟掉了嗎？都是因為被我弄壞了……」
#r2S6R'Z3esv
2F4T X3[ za _ @2n
真冬喃喃地說道。我只能把到嘴邊的話又吞回去，緊緊抓住自己的手臂。
xak;T#XA'K
p#@4o%LD7F#_7L
「為什麼會做出那種事……我自己也不知道。」
:l"F.TU,F T?
Y,@/oyY1D(Y;tI gD
那個時候，真冬抓起我的貝斯狠狠摔在地上。
I7Y
K x f,G
G8m
h*R)H1Z
「都是那把貝斯，害我想起很多事。我明明把那些記憶都消掉了啊！因為……真的……很痛苦……」
Qo+r*f.u/as+_R9U~&r
0`0V0eY ~4c9e
真冬硬是忍下了脫口而出的話，以左手用力握住右手腕。我是不是該搗起耳朵才對？
sx&p%i |"F4r ^e P
$]uT2DQ\ EQG
最後，她輕輕地歎了口氣。
S@HuG
c2f2g
6u ?I J2q zl)\9W
「……對不起。」
O6z5Ic{.d'X ]
QW o q-[6T#O&o X[
真冬根本不需要道歉。我搖了搖頭。
8ja
m'P6M%@
&h\'B,}fixV,i
「其實一切都是我搞砸的吧。真的耶……孤獨一人的話會走不下去。」
1J!J&Cs)Sv&q
p d|a-mf
她坐在長椅上雙手抱膝，把臉埋了進去。
3H~-m.^O8e'u
y+}'L
'Q$IdY)A.z
「現在說這個也於事無補，你的貝斯已經不會回來了。而我也已經……」
:kez%X
v;O
4E)B~ L!I'S^
真冬的聲音聽起來悶悶的。
!E!h(f)X"z'\
ehe(O8`0[
我實在不想聽她說這種話，何況我也不是為了聽這種話而跟來的。
6AG u kb*Go
6V)Yx3H5| b
我能做的——
'M3tR*@#T3}
$R Q!\F$Z!{ K2n
從我嘴裡溢出的，只有一句話——
%uY6N1D
AC
6H0Ei4v|C/i&B
「才不會就這樣消失。我們去找回來吧。」
u(cONm)ST
-i2\:Ywl Ye
真冬緩緩抬起頭來看著我，眼睛看起來有點腫。
r2R_ o$Y
"[*Yg(y5^yJ(c&?%e [
「……什麼？」
'_-q1j8j J#z,j8@
0r"v;D/^u i j
「去把貝斯找回來啦，我丟掉的那把。修好就能再彈了。」
1` ]7`2t`
P)qV@R;tK*^%}
「可、可是……」
,e?4|N? a nrq^
l)e{t!zHl
真冬吸了吸鼻子。
N`;KTzx
|9f@&X.L cF
「你什麼時候丟的？已經被人家收走了吧？」
b c W@
l/X
L#lb"e B OGY
}|)Y
「前天。已經被回收車載走了。」
6?Wy/pG"@
k `2O&F4[isl
「你知道被載到哪去了嗎？」
F S1J_TU#^'c
F s4Y"{!}'g k
「我哪會知道？所以才要找啊！」
*{!H` B/b0[ s;WaE
a uOv9D @x
我站了起來，而真冬仍抱著膝，以窮途末路的眼神仰望著我。
%q rU
Sd0|
EC
2Q ^l8s6d-D8RT
一定會找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