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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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歐洲十九世紀最初十年的料理，你會想到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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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覺得因為有著悠久的傳統，所以在二百年左右的過去，至少王公貴族的餐桌上，擺著適合當代口味的菜色嗎？實則不然，這個時代的歐洲，宮廷料理也難吃得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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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那位世界史老師的說法，促進西洋飲食文化發展的，竟然是法國大革命和拿破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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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國大革命以後，貴族和平民之間的藩籬才受到部分的破壞，只存在于宮廷的技術與文化流往民間。當然也包括料理。在此之前，平民就連蔬菜也吃不上。就這樣，宮廷料理在市民中間逐漸傳播開來，不斷精練考究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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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說，在此之前一點兒也不考究。我也親眼見過貴族的用餐，對此愕然不已。這一時期的宮廷料理總之就是外觀第一，味道是次要的。肉啊水果之類，猶如夜總會女郎的發型，高高地盛作一堆，用不能吃的樹枝、紙雕工藝品或鳥的羽毛裝飾個沒完。而且大家都是用手抓著吃，基本上飯菜都是涼的，味道也很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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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平民中間產生出來的全新才能，料理終于不再只注重外觀，而‘以味道為重’這種理所當然的觀念，才得以形成。然後加以革新，最終成長為可以稱作飲食文化的法國料理，甚至被用作外交的手段。為了埋葬拿破侖這個魔王，各國首腦齊集的維也納會議，在接待的宴席上用以款待來賓，博得無上贊美，進而擴散至歐洲全域，並繼續得以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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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我並不覺得什麼都能和拿破侖扯上關系，但確如老師所說的那樣。我被帶到的是一八 四年。試著查一下教科書，上面說維也納會議是在一八一四年，因而遠在此之前。處在北國的德意志圈，食材也寒酸，完全是個美食後進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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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陛下為我安排住處時，之所以謝絕佣人，也是因為有這重理由在。料理還是想自己來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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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KI，再來一碗。湯汁可要多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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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遞來的盤子裡，我唯唯諾諾地盛入烤肉塊，撒上一些香草，澆上鍋子裡的湯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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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你把豬和雞的骨頭拿來燉，同卷心菜和胡蘿卜的切片一起放在鍋裡煮的時候，我以為你是不是瘋了，但沒想到能變成如此美味的料理……啊嗚、啊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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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三口解決了肉，大大咧咧地豪飲起葡萄酒。接著咬了口夾了奶酪的面包。那嬌小的身體，到底怎麼裝下這麼多食物的啊……不，問題首先不在這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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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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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了？”她正埋頭剝去蒸土豆的皮，看也不看我的臉。但即便是容易隨波逐流的我，也覺得差不多該和她把話挑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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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每天來我這兒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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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眼，誇張地擺出感到意外似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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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也每天擅自傾聽我的鋼琴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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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你每天自顧自彈奏吧，不是傾聽而是被迫聽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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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你自顧自做的飯菜，氣味飄到我房裡來的。我過來吃有什麼不對！”莫名其妙啊！“而且，即使找遍帝國全境，也找不出什麼地方，能比這裡做出更好的料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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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這麼一說倒是感覺不壞。自己對做飯也還算有一點自信。這裡比我所知道的歐洲歷史，技術要進步得多，拜鐵路所賜，物流也較發達，因而即使作為內陸地區的這裡，維也納，也能買到形形色色的食材。大有一展身手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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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對不對，我自顧自高興些什麼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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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酒吧和一幫音樂家說了以後，大家都對YUKI的料理充滿了興趣哦？倒不如趁此機會，別當什麼作家，改行開飯店，你看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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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跟你說過多少次了，別叫我YUK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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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叫法算上梅菲，都增加到兩個人了，總覺得心裡不舒坦。但是路卻用冷淡的眼神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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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YUKI啦！我絕對不承認你是歌德。話說回來，你不也叫我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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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那是因為魯道夫殿下這麼叫的，所以不知不覺就跟著叫了。路德維嘉叫起來總感覺挺拗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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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德維嘉•凡•貝多芬。住在我隔壁的音樂家。但對我來說，同樣不願承認這名嬌小的少女就是貝多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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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也一樣，想怎麼叫就怎麼叫。想讓我叫你歌德，那就一氣呵成寫本戲劇出來看看啊？看看現在的你，除了做飯、家庭教師和音樂評論以外，什麼都沒做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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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不想被興高采烈狼吞虎咽這料理的家伙說三道四，但因為是事實，所以無話可說。不可以啊？不過是做自己能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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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評論也是你並非歌德的證據啊。就算歌德再怎麼博學多識，也不可能對音樂那麼了解。你不是連弦和木管的配置，都寫得一清二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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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過是現學現賣而已。從爸爸或爺爺那裡。因為音樂世家的緣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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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吧！從沒聽說過歌德家裡是音樂世家。所謂不打自招，就是指這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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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似乎對社交界的傳聞不太了解。也不是所有人都熟悉沙龍的茶余閑話。我充滿耐心地向她做了解釋。歌德將生活在二百年後日本的十六歲少年召喚來，並取而代之。而我卻沒有身為歌德的自覺，身心都還保持著日本高中生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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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說，你幾乎就不是歌德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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聆聽完之後，路咕嘟咕嘟地喝下葡萄酒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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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嗯？……好吧，也就是這麼回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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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講的音樂世家，是你在日本時的家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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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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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說來，你就是YUKI。周圍那些把你當歌德對待的家伙，腦子都出問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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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人無可辯解的正確言論。是這樣的吧。奇怪的果然是世人。本打算說服路的，結果意識到自己被她說服，卻反而深感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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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大家都沒怎麼介意吧，把我當成歌德。明明怎麼看都是日本人的相貌，卻誰都不說什麼。所以之前一直都完全沒必要做這種麻煩的解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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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沒見過日本人，但你的相貌並沒有你想象中那麼違和哦。混雜著這一帶的血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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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是嗎？聽說我外婆好像是匈牙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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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是這樣啊。只是我所尊敬的歌德生于法蘭克福，聽說帶有日耳曼式的粗獷氣質，所以像你這樣優柔寡斷的小鬼自稱是歌德，果然還是令人氣不打一處來。為什麼不選擇別的身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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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想啊……可是，這家伙也對取代身體這種駭人聽聞的事，沒有感到任何疑問，而是自顧自接受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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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你啊，替換成其他的身體，那種事很常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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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說什麼呢？撇開自己做過的事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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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嗯，話雖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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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拿破侖•波拿巴那樣，為了哪怕只身與全歐洲為敵也能戰斗，同樣為了不受暗殺者的威脅，聽說已經換了六次還是七次肉體。所以才被人叫作魔人或魔王啦。很想見一見呢！呼呼呼，到底在身體的什麼地方安裝了數門大炮啊？戰斗時的樣子，真想實際見識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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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就像小孩子一樣——不，就是小孩子——兩眼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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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馬教皇似乎也經常舉行返老還童的聖禮，聽說在印度或中國，皇族為了長生不老，也將身體整個替換掉。要是歌德的話，能做同樣的事也並不奇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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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這很奇怪吧！為什麼會在那裡出現‘要是歌德的話’這種想法啊？我難道是魔法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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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寫過《魔法師的弟子》嘛！在魏瑪的自家中，不是就有掃帚上長著手腳的家伙們充當僕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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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虛構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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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一面說著“夢想破滅了啦！”之類的話，一面發起火來。世間對我的認識就是那個樣子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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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我注視著路的臉龐。話題總算轉向了那邊。你又如何呢？仿佛事不關己般說著我，你難道就沒有替換身體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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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幹什麼啊，盯著人家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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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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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時語塞了。這怎麼說呢，難以啟齒詢問。那是因為，以魯道夫殿下和路易莎公主為首，誰都不去觸及那個問題。把貝多芬身為少女，作為理所當然的事接受。所以，盡管有尋找的人就住在隔壁這天賜良機，我至今都未曾開這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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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我正是為此來維也納的。不能總這麼拖延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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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是怎麼做到的，那個……返老還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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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那茶褐色的瞳孔泛起困惑的神色，縴細的蛾眉皺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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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說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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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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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我一定要返老還童？作為神童出道以來，各方面刷新最年少記錄，處在人生最佳狀態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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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禁愕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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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返老還童？身在此處的少女就是貝多芬本人？不，這不可能。那就太奇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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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至今為止，因為年少而好幾次被人小瞧，但被問起這樣失禮的問題，你還是頭一個！”路憤憤然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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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你多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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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十四。不是我自誇，音樂履歷幾乎相當啦。據說我剛出生時就唱起詠嘆調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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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抱著胳膊，試圖回憶貝多芬的經歷。好像是在十八世紀八十年代就開始了作曲。如果說路只有十四歲，那麼就會存在有她出生前創作的貝多芬的曲子。難道沒有人覺得奇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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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中帶著疙瘩站在廚房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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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厲害的法術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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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傳來梅菲的聲音。惡魔倚靠在櫥櫃陰影處的牆上，豎起黑色的三角耳，露出一臉愉快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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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什麼呢？我不出聲地詢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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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路德維嘉小姐的存在作為貝多芬。這是某人的術法。不僅她本人，就連人們的認識也被篡改了。是被比我還要強大的什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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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凝視著梅菲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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篡改了人們的認識？說什麼貝多芬是大約十年前出道的天才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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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誰能做到這些？等等，當我穿越了二百年的時間，拿破侖徒手橫掃二萬人的軍隊之時，發生任何事情都已經沒什麼不可思議的了，但話說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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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遺憾呢，YUK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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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菲的兩只耳尖搖擺了起來，各自畫了兩個圓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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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不知是何人的法術，但實在太過完美，以至于路德維嘉小姐什麼都不記得了。沒獲得任何線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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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家伙連那個都看穿了嗎，我可恨地心想。我為了逃脫梅菲的手掌心，回到未來，尋找著擁有共同境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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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多芬幾乎就是唯一的線索。而那如今也已中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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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手貼在自己胸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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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怎麼受打擊倒是讓我倍感震驚。雖然這麼寫就連我自己也莫名其妙了，但實在想不出用什麼語言來表達那時的心情。啊啊，終究還是回不了日本啊。我短短地嘆息一聲。沒辦法。只能設法在這裡生活下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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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望一點也沒有加深，是因為和被帶來之前的想象比起來，十九世紀的生活並未讓我感到特別的不便。既有電話，又有火車。雖然沒有燃氣爐灶和電燈這點，令人遺憾，但差不多已經習慣了。歌德不論身在何處都受到尊敬，各式各樣的人也都挺照顧我，這樣的生活也不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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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也有不少快樂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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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沒錯啦。很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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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怎麼說也算能直接聽到貝多芬的音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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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這是最令人高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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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過神來，瞪著梅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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淨找人家內心的空子鑽，這個惡魔。也是啊，你就是希望我自暴自棄，順應這個時代，享受生活的過程中得到滿足，不經意間說出口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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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加上，美麗而且服務精神旺盛的梅菲姐姐也陪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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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只會對我性騷擾嗎，就在禁不住差點出聲之時，路出現在了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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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嚇了一跳，將嘴邊的話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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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跟誰說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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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這家伙是個順風耳，所以就連梅菲的聲音也能聽見。惡魔立刻消失不見了。我用一句“沒什麼，自言自語罷了”搪塞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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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嗎？”路雖然歪了歪腦袋表示懷疑，但立刻轉變了話題︰“話說回來，魚準備好了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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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指了指廚房一頭帶蓋子的大盤。路用危險兮兮的手勢將盤子端到窗邊，放在地上，除去蓋子後，打開窗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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軌列車觸軌的聲響，河上往來貨船上領航員的歌聲，還有教堂的鐘鳴。午後維也納恬靜的曲調流淌了進來。而屋頂傳來的無數腳步聲攪亂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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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窗口接二連三跳進來的是，白色或黑色的小巧身影。圍繞在路的腳邊，喵喵地開始了合唱。是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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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從懷裡取出指揮棒。首先指向了最大而又雪白的那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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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音符！發沉悶的G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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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叫到名字的白貓無視了路，一口咬住大盤裡的燉魚。路一臉不悅，這次用指揮棒指著僅有尾巴是黑色的稍大些的白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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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分音符！維持住D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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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叫到的白貓也無視路，朝大盤跑去。路生氣地聳起肩膀，接著指向渾身漆黑，中等大小的那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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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分音符！發清晰的G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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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貓仍然無視了她，咬住了大盤裡的燉魚。接下來是漆黑的小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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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分音符！發顫音的B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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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黑貓無視指令，奔向魚兒。最後是只更小，尾巴分叉成兩條的小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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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分音符！發半顫音的D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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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叉尾的小黑貓僅僅朝路稍稍一瞥，便朝盤子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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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的，我的話一句也不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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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將指揮棒扔在了桌上。因為那可是貓啊，要是狗還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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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已經照顧你們有半年了啊，明明一個個跟來搬遷的新家，至少也表達一下敬意吧。喂，這不連十六分音符的份都沒有了嘛！全音符你個頭太大，再靠過去一點！瞧你十六分音符，不好好吃的話，就永遠是個小不點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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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目不轉楮的盯著五只或白或黑的貓兒們圍著盤子吃魚，露出的幸福表情，仿佛能融化整座阿爾卑斯山的冰雪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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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兒真好。在神所創造的事物之中，是與純律並列最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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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真是喜歡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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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茸茸得都要讓人忘記委托作曲的截稿期限了呢……”別忘記啊！給我工作去啊！怎麼每個藝術家都不愛遵守截稿期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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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和貓一起在地上打滾玩耍之時，我收拾了盤子。維也納市中心的高級住宅裡，值得慶幸的是，自來水供應十分完備。感覺供水的普及，似乎也比我所知的歷史要早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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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顧路和貓兒們的伙食，不知為何成了我生活中的一個組成部分。算了，也並沒有怎麼忙碌，飯菜一次做很多一個人也吃不了。不管怎麼說，有個搭伙還能說好吃的家伙在，就很讓人高興了。而且，時常一起說說話，弄不好偶然一剎那間就回憶起了什麼。我也並沒有完全放棄返回日本。只是除了路以外，眼下毫無頭緒，束手無策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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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所以，住在她隔壁就可以了。那樣比較好。盡管時常聽見的琴聲會惹人心潮澎湃，但因為是隔牆傾聽，所以到目前為止，似乎尚無大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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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對自己努力找借口的事變多了呢。我深感可恥地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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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完後返回房間，只見路正在窗口送別貓兒們。她拂去紅色禮服上粘著的貓毛，轉過身來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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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YUKI，趕緊做一下出門的準備。去美泉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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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誒？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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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泉宮位于維也納盡頭的山丘之上，乃是皇家的行宮。如果說霍夫堡皇宮是政治中心，那麼美泉宮便是文化的中心，簡而言之，就是舉行舞會、演奏會和宴會的娛樂設施。路易莎公主平時也是住在那裡。但今天並沒有家庭教師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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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你開始寫音樂評論以來，說想見你的大有人在。正巧我也想帶你見見那伙人。借此機會讓你好好體會一下，抱著半吊子的心態，涉足這蛇穴般的樂壇，到底會有什麼境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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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什麼啊！音樂家找我有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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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好吧。既是同行，也許會有從以前開始就認識貝多芬的人，說不定還有人記得轉生之前路的事情。哪怕只是絲毫的線索也都要嘗試。反正今天閑著也是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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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大門走去的路，剛到房門前，肩膀便一陣哆嗦，停下了腳步。回過頭來的她，臉龐扭曲而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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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那群家伙。都到走廊了。這麼快就嗅出搬遷的新址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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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顫抖的手指指向了正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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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群家伙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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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窗戶逃跑！你想辦法趕走他們。我們就在馬車站點匯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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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說著，路便真的從窗戶爬了出去。沿著雨水槽返回隔壁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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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走廊開始嘈雜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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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這裡嗎？”“情報準確嗎？”“不會錯的，已經嗅到了。”“方才也目擊到了貓。”“很好！”“要闖進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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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大群男人的聲音。看情形並非只有兩、三個。而且似乎還交談著危險的話。路的樣子也絕不尋常。我戰戰兢兢地靠近房門，轉動把守推開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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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找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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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門縫中試圖窺視走廊之時，門從對面被用力拉了過去，我因此差點朝前跌倒。剛一抬頭，便感覺被無數的視線所包圍。公寓走廊上擠滿了披著流行的法國式坎肩或披風的男人們。既有年輕人，也有上了年紀的，但總之，所有人都洋溢著貴族特有的倨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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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最前面的高個子年輕男子徑直靠近過來。梳理整齊的頭發之下，是張嚴肅凜然的面孔，感覺猶如守護公主的騎士一般的青年。他俯視著我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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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華德斯坦【1】伯爵，會員編號第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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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會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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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華德斯坦伯爵右後方，頭發稍顯稀疏的中年男子向前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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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李希諾夫斯基【2】侯爵，會員編號第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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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左後方待命的白須老紳士也踏出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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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是羅布科維茨【3】侯爵，會員編號第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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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挨在後面的一群人也沸騰了起來，爭相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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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是榮譽的個位數編號禁衛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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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是高貴的兩位數編號突擊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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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竟怎麼回事啊這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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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說會員到底是什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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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德斯坦伯爵眉梢一挑，厲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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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路德維嘉小姐的歌迷俱樂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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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趕時間，所以請回吧。”我已經感到厭煩，不想再和他們糾纏下去了，因而試圖關上大門。然而伯爵呀侯爵什麼的，硬是壓住門，擅自闖進了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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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等，請不要擅自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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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德維嘉小姐住在這間房裡是真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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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原諒！令人羨慕嫉妒恨！不可原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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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我聞氣味！”“讓我搜尋頭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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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情形，路不從窗戶逃走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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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在路德維嘉小姐成名之前，就已經是她的粉絲了啊！”“會長在路德維嘉小姐尚在波恩的時候，就已經創立俱樂部了哦！”“每當路德維嘉小姐搬家，會長就會把整座維也納找個天翻地覆哦！”會員們贊不絕口，華德斯坦會長便致氣宇軒昂地挺起胸膛。這不就是變態嘛，警察都在幹什麼啊！不對，這個時代沒有警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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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今為止，接近路德維嘉小姐的男人，全被我們給群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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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德斯坦伯爵指著我的鼻子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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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是文豪歌德也決不饒恕！老實交代，直到剛才，路德維嘉小姐都還身在此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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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覺受到人身威脅的我，坦率且惜字如金般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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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實待過，卻並非住在這裡哦。只不過在此吃午飯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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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那、那個盤子就是路德維嘉小姐吃剩下的嗎！”李希諾夫斯基侯爵扒拉開華德斯坦伯爵的身軀，指了指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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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沒錯。”一不小心漏出了回答，真是失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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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舔舔！”“真夠狡猾！侯爵你想一個人獨吞嗎！”“這是第2號的特權！”“讓我舔一下就行！”“我第一個。”“那老夫就享用這邊的面包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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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歌迷俱樂部的會員十多人眼中布滿血絲，興奮地擁向桌子，我已經忍無可忍，小聲地呼喚梅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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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托，能不能做點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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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光他們可以嗎？”出現在身邊的女惡魔，愉快地用甜美的聲音低語道。我差點就回答她“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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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制在不使之受傷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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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一瞬間，仿佛餓狼撲食一般的男人們忽然整個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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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事後的傳聞，那天，有人發現在多瑙河裡冬泳的十幾名怪異貴族，並將其救助上岸。盡管他們一致聲稱“是被黑色的狗叼著脖子飛到空中，丟棄在河裡”，但由于所有人都患了感冒發著高燒，因而他們的證言完全無人采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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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我和路所居住的多瑙河河岸地區，往西南5公裡左右，有一片綠意盎然的小丘，美泉宮就建在這片丘崗之上。背景映襯著仿佛以山影、藍天和刷子鋪展開的雲彩，宮殿舒展著它那金色的兩翼。原本不過是狩獵用的別墅，由于不斷擴建，如今周圍已經擁有廣大的綠地，甚至連動物園都一並建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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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說的話，宮殿整個就是座動物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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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從馬車的小窗口眺望著遠處的宮殿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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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族們盡是些猴子。你在公寓剛對付過追來的家伙，應該深有感觸才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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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想起歌迷俱樂部會員們的狼狽相，曖昧地回答了句“嗯”。路鼓起了臉頰，繼續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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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只是熱衷于我的音樂也就算了。然而做出的卻是那種類似犯罪般的糾纏不休。想必竊聽抄襲，也一定是那群家伙所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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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誒……？”我看了看路的臉，“其實，我覺得這倒未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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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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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問我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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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群家伙連我扔掉的垃圾也不放過喔，這不是明擺著想要抄襲嘛！一定是在找樂譜的碎紙屑吧。讓人火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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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那不過是群變態而已。盡管想這麼解釋，但太麻煩，所以還是作罷了。話說回來，這家伙對自己身為女人，在男人眼中具有多麼深刻的印象毫無自覺。真是個讓人頭疼的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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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泉宮的一頭建有宮廷劇院，我被帶去的就是那裡的休息室。洛可可風格的房間，內部裝潢華麗絢爛，房間裡擺放的架子與沙發曲線眾多，造型優美，房間的一隅有駕白色的鋼琴正傾斜著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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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貝多芬，你來得正好！喔，歌德先生也在一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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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在那裡的是打扮光鮮，有些神經質的半老男人。長著金發的蘑菇頭，瞪圓的大眼。他走近以後，握住我的手，誇張地上下甩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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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見到偉大的文豪是我的光榮，哎呀，還真如傳聞所說的那麼年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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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個擅長逢場作戲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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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請問……”您是誰啊，感覺這麼問有失禮節。總感覺是個什麼大人物。雖然朝很快就坐到沙發上的路遞眼色，對方卻沒有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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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安東尼奧•薩利埃裡，沒錯，就是那個薩利埃裡，就是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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蘑菇頭滿面堆笑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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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地利宮廷樂長兼音樂學院院長，樂壇重鎮，大師薩利埃裡！胡梅爾、莫謝萊斯、甦斯邁爾，以及那邊的貝多芬，都是我教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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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話別自己說啊！是嗎，此人就是薩利埃裡嗎……我注視著他那疲軟暗淡的金發腦袋。由于受描寫莫扎特生平的電影《莫扎特傳》的影響，是個只有虛構形象廣為人知的可憐人。《莫扎特傳》大量使用莫扎特的曲子，再現了輝煌的維也納宮廷，結合那新穎的人物描寫手法，在全世界大受歡迎。拜此所賜，盡管安東尼奧•薩利埃裡的音樂作品默默無聞，但“因嫉妒而殺害了莫扎特”的冤屈卻臭名昭著。實際上，他理應是當時的超人氣作曲家，維也納音樂界最有影響力的實力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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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世的莫扎特的兒子也是我培養的！說莫扎特本人是我培養的也不為過。我和他可是朋友啊，真的！比誰都受人愛戴和尊敬的音樂家兼教育家薩利埃裡，薩利埃裡，是薩利埃裡。下屆院長選舉還請投我一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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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手被使勁握住，我被他的氣勢壓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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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約翰•沃爾夫岡•馮•歌德。幸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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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日本人可悲習性的影響，握著手卻鞠了一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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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讀了歌德先生的音樂評論，太精彩了！如今這都成了樂壇的熱門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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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是嗎？”原本只是打算當作報紙的補白報道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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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德先生報道的新曲全都大熱賣，一律在排行榜扶搖直上，真是慧眼識珠！”這個時代也有排行榜啊……“所以，咳咳，下次我薩利埃裡的新作歌劇的特等席就留給您了，還請給予熱情的批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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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話題變得有些可疑了啊。後仰在沙發上的路，擺出一臉厭棄的表情置若罔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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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評論之所以特別出彩，除了身為文豪寫得一手令人陶醉的美文，主要還是來自未來的視角。既身為藝術家，就當以創作作品流傳後世為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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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捧上天的我畏縮起來。原本不過是回憶起祖父的評論，單純這樣寫下來而已，誰讓我知道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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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看如何，在我薩利埃裡的眾多作品中，到底有多少在二百年後依然作為人氣作品頻繁上演，還請告知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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嗚哇……我無計可施了。臉上為了不表現出詞窮之色，著實辛苦。只有你和莫扎特起糾紛的傳聞被誇張演繹，並流傳了下來，重要的樂曲幾乎全被遺忘了哦——又不能這樣直言不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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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那個，薩利埃裡老師的創作是以歌劇為主對吧。歌劇的上演果然還是太費事，我覺得精短的獨唱曲或鋼琴曲更容易流傳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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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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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利埃裡老師繃起面孔抱著胳膊。那是當然。現時薩利埃裡的歌劇可謂大紅大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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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說僅僅抽出詠嘆調來演嗎？但我還是想通篇演到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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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KI，你就直說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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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發上的路一副厭煩的表情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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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利埃裡的作品一件也沒有在歷史上留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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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多芬！”薩利埃裡老師漲紅了臉，轉過頭去，“你、你、你、你這樣也算是我的學生嗎！說話需謹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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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只不過教了我歌劇伴奏曲和歌曲的作法，又沒有教過留在歷史上的曲子的作法。我只是說了理所當然的話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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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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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作為教師，充分提高我的素養，薩利埃裡的名字已經足夠銘刻在歷史上了，所以老師你就滿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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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利埃裡老師仿佛從耳朵裡噴出蒸汽一般勃然大怒，已經搞不清楚究竟是在爭執些什麼了。面對恩師，虧得能以那番口氣說話啊。要不是女人的話，恐怕早就被揍一頓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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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開始想著差不多該阻止兩人的時候，休息室的門被猛地打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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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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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粗嗓門一道進入房間的，是個肌肉發達的老人。相貌猶如獅子一般，而徹徹底底的白發就像是鬃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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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德閣下在此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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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下掃視室內的視線，宛如加特林機槍的掃射一般。我不勝恐懼，以至于都想躲到鋼琴背後去了。薩利埃裡老師停下了朝路咬牙切齒，回首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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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頓老師！你也來對貝多芬講兩句，受人燻陶，卻全然不知對于對方的敬意為何物，真不知道是怎麼教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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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眯縫起眼，乓地敲擊自己那原木般的雙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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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嘴也無益。是男人的話，就用拳頭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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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邊可是女人！”薩利埃裡老師煩躁地說道，可我卻連那份心思也沒有。剛才他喊的難道不是海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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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凝視著老人的臉。沒錯，確實是這個時代的人，也理應和薩利埃裡或貝多芬較為親近。弗朗茨•約瑟夫•海頓。是位創作了超過百首交響曲和八十首以上弦樂四重奏曲，開拓了古典音樂主要流派的偉大作曲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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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是，海頓？”我畏畏縮縮地詢問道。比起見到偉人的喜悅，恐懼之情遠遠佔了上風。那身難以想象是音樂家的肌肉，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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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朝我定楮而視，頷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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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在下，約瑟夫•海頓，”啊，果然——“格斗家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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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錯了吧，你是作曲家啦！”我禁不住吐槽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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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正是創制了一百單八種交響樂招式和八十三種弦樂四重招式，開闢了奧地利拳擊格斗海頓流的偉大拳斗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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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頓大師握緊拳頭，做了熱情的演說。我已經有點想回家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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拳頭所向正是我。“閣下便是劍豪歌德對吧？”“是文豪！”我自己說出口了啦，真難為情啊！“作為對手正合適，快拔劍！”“聽我說啊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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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鬧了師父。”路從沙發上站起，“就是因為盡幹這種事，連腦子都成肌肉了，才致使您從作曲家的位置上引退的啊。並不是為了打架，而是有話想問才來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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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沒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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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頓大師解除了架勢，再次朝我轉過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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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說歌德閣下來自二百年後的未來。那麼請告訴我。在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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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海頓流拳法之類的東西，連一絲痕跡都沒留下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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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我搶先一步剛說完，大師便癱倒在了地上。真有那麼受打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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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的最終必殺奧義（清唱劇、聖樂）《天地毀滅》也沒有流傳後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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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創世紀吧！給聖樂取個這麼遭天譴的名字，可是要惹惱教會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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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知如此，就應該更多地灌輸給在下最愛的弟子路德維嘉以拳術之道。路德維嘉！為何不再上在下的道場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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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聳了聳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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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想學習作曲，卻要我‘每日直拳擊打稻草柱子千回’，當然再也不會去了。”可不是嘛……海頓大師聽了這話，粗粗的眉毛皺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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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樣還算個男人嗎！”“是女人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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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說著，休息室的門再次開啟，這次是幾個年輕男子互相推擠著魚貫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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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德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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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歌德老師來了，是真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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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喔，在溫泉浸潤的那嬌嫩少年般的容貌！一定是老師本人，不會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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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過來的這群人看來都是音樂家。每個家伙的眼楮都閃閃放光，透露著危險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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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來我的音樂會並給予批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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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新譜下周就要出來了，請多關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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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次無論如何都想擠進排行榜前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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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您看如何，我會支付給老師銷售額的兩成，所以請賜予褒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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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試圖向路尋求救助，但她不知何時走到了房間角落的鋼琴前，翻開樂譜，“所以我說啊，歌劇序曲的調子應該……”“老師還真是死腦筋呢，要是我的話……”只顧和薩利埃裡老師談得入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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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您了老師，我想出上榜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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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一舉成名，然後建一所豪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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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留名後世，造一座我的銅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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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的作曲家們圍著我眾口紛紜。我被蜂擁而至流露出的熱切名利欲弄得頭暈目眩。這個時代，唱片尚未發明，所以賣出的只是樂譜。即便如此，只要一曲成名，便不斷會有作曲委托降臨到自己頭上，從而大賺一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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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我說，比起我來，不如向實際上好評如潮的海頓大師求取真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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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拼命把話題從自己身上移開。男人們頓失熱情，面面相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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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師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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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實是名作制造機，可……”“不，但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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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有什麼盡管問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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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頓大師用大拇指指了指自己厚實的胸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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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一位作曲家戰戰兢兢地問道，“請問成功（hit）的秘訣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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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得好！秘訣有二，”大師以粗壯的手指打出V的手勢，“只要實踐這兩點，誰都能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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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究竟是什麼！”“請告訴我！”男人們兩眼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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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第一，”大師壓低重心收攏起拳頭，“使勁踏出一步，打擊敵人身體的正中線！”又沒問你那個hit啊，雖然我已經隱隱約約察覺到了。“第二是迸發氣勢大喝一聲，我來露兩手，那邊的你，給我咬緊牙關堅持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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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誒？等、請等一下啊大師！”站在海頓大師正對面的倒霉作曲家，臉色蒼白地用雙手遮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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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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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隨著迸發氣勢的吼聲，海頓大師的拳頭擊中了作曲家的腹部。他的身體高高地飛到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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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那吼聲說實話，真不怎麼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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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頓大師讓心不甘情不願的年輕作曲家們一個個接受了鐵拳教育，趁這個機會，我從宮廷劇場裡成功逃了出來。已是斜陽夕照，就快沒入美泉宮的另一側之時刻。廣闊的綠色庭院一角，馬車正等候著，晚風吹在皮膚上，冷得有些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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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樣？樂壇不可救藥的腐臭味，算是親身感受到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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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在旁邊露出壞心眼的笑說道。紅色的裙裾飄展著，觸踫到了我的小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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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嗯……”我回想起今天一天裡結識的音樂家，嘆了口氣，“每個人都貪心不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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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的同行也總是談到錢的話題，十九世紀的音樂家們有過之而無不及。生活很不容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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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我寫出新譜，就必定是首周第一名，所以那些庸才的心情不是很能理解呢。”路得意似地說道。受歡迎的人自會受歡迎，薩利埃裡、海頓，還有貝多芬，全都是些怪人。樂壇恐怕才是動物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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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回來，發生了很多事，都忘了詢問過去的貝多芬是怎麼樣的了。完全沒有那番心思。還是等下次有機會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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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還有一位想見你的音樂家，接下來前往施魏策爾公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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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誒——？這還不算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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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疲憊不堪的聲音，被奔跑中馬車的嘎吱聲吞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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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爾維德宮（美景宮）是位于維也納老城區南邊的行宮，在它的背面，是座被郁郁蔥蔥的樹林包圍起來的巨大公園。那便是施魏策爾公園（黑山公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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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路從馬車上下來，來到的是建在公園一角的紅磚宅邸。路走過模仿荊棘的拱門，穿過庭院，打開了正門口那看似十分沉重的橡樹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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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即便在馬車裡，路也沒有告訴我，想讓我見見的對象究竟是誰。而只是說，想看我實際見到時吃驚的樣子。見了會令人吃驚的對象？而且還是音樂家？這個時代在維也納還活著的音樂家中，應該已經沒有讓人嚇一跳的人物了才對。怎麼說就連海頓和貝多芬都見過了。這裡裡到底是誰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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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好嗎？隨便進入。”我擔心地詢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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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關系的啦。這裡對外公開說是無人居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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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人居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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宅邸確實沒有人居住的跡象。走廊漆黑而冰冷，空氣中彌漫著幹草的氣味。燭台也沒有點過火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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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人驚訝的是，路就這樣從廚房地板上的暗門進入了地下。試圖詢問怎麼回事的我，耳中卻聽見了些許樂曲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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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鋼琴。從階梯往下開始，便能隱約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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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追隨著路那嬌小的身軀走下了階梯。路推開盡頭的門，同溫暖的光線一道，輕快的樂句便流淌過來。我在階梯的中間停下了腳步。驅使焦慮感的a小調連續敲打的和聲上，尖悅的旋律歡蹦亂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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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第八鋼琴奏鳴曲，K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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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前的路回過頭來，皺起了眉。裙子的紅色在逆光之下看似燃燒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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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了？趕緊過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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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咽了一口唾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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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想，怎麼會？那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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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那人應該已經死了。梅菲也說過，無論怎樣的惡魔之術，唯有命中注定的死亡之期不可動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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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卻真實地感受到了。和初次聆聽路的琴聲時一樣。每一個音符都仿佛咬破皮膚侵入血管。a小調的鋼琴奏鳴曲在展開部中突然轉變為長調，令人汗毛直豎。是單簧管五重奏曲最終樂章的嶄新變奏。這也只是一剎那，立刻就被布拉格交響曲的主題所引導。旋律下本應無法飛翔的蝴蝶在飛舞。再繼續沉浸下去可就不妙了。視野的邊緣能看見梅菲的笑臉。我的內心會再次被熱情所俘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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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K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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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急不可耐地呼喚道。我屈從了誘惑，穿過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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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室很寬敞。牆壁涂有明亮的奶油色，天花板的燭台裡點著足夠的火光，照亮室內。中間有座大桌球台，牆邊陳設著帶有古風的沙發，牆上展示有各類弦樂或管樂器。房間右手邊的深處，甚至擺放著定音鼓。我扭轉脖子，尋找仍在持續奏響的鋼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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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此時，演奏反復著唐突的轉調，結果被強烈的不和諧音——仿佛以手肘或其他什麼粗暴地敲擊鍵盤一般——切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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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呀哈哈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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響起了刺耳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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鋼琴在房間左手邊的深處。演奏者站起身，出現在翻開的翼狀頂蓋背後。是個相貌堂堂的年輕男子。柔軟的銀發自然地垂至肩膀，身上披著寬鬆的長袍，臉上浮現出詼諧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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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德維嘉，今天也還是那麼可愛呢！看你那可愛的樣子似乎仍是處女呢，是為了我而守貞的吧，太令我高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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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一上來就是劈頭蓋臉的性騷擾，令在一旁聽著的我都不禁倉皇失措。路卻面不改色地無視了，指了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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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你所願將歌德帶來了哦……YUKI，知道這個沒品的男人是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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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的視線轉向了我。我凝視著男人的臉，下意識地點了點頭。盡管理性否定了它，但內心最深處的部分卻堅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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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鎭！這還真如傳聞所言那樣年輕。原來如此，的確是異國情調的長相呢，印度嗎？中國？啊，日本？嗯，是日本。用那裡的話來說，似乎叫做‘屁股粉嫩’對吧？是否真的屁股粉嫩呢，你會翻過來讓我看一下嗎？呀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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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走過來，在極近的距離打量著我，同時說著沒有顧忌的話。我甚至沒有多余的心思感到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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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對了，還沒自我介紹呢。不過也沒有這個必要吧？你貌似是從二百年後的未來遠道而來，即使二百年後，我的名字依然受到上帝的寵愛，作為史上最強音樂家而留在世人的記憶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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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用力握住了我的手。我盯著他火焰般的藍色眼楮呢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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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扎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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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正是沃爾夫岡•阿瑪多伊斯•莫扎特。幸會，歌德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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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確實十幾年前就死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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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扎特躺在長藤椅上，無精打采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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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音樂史上燦然生輝的天才沃爾夫岡•阿瑪多伊斯•莫扎特于一七九一年，年僅三十五歲，便因病去世了。最後遺留下來的未完之作，具有戲劇意味的是，乃是為死者譜寫的彌撒曲《安魂曲》。而且由于這首曲子的委托人長期不明，甚至有傳聞煞有介事地稱“莫扎特是受了死神的委托，為他自己創作了安魂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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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這樣返回人間，也是拜安魂曲所賜呢。”莫扎特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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復活……了嗎？雖說大致是個荒唐的時代，但連這種事都會發生，還了得嗎，我心想。死亡的命運不是無法改變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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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謎團立刻就解開了。那是因為莫扎特如是繼續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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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帝說了。那麼美妙的安魂曲半途而廢跑來天堂做什麼，給我回到人間把它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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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大笑不止，而我卻啞口無言。雖不知道所言有幾分認真，卻合乎邏輯。正確地說，梅菲曾這樣說過，人注定死亡的命運，即便惡魔也無能為力，能夠驅使一切的只有那位高貴的存在——只有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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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是我啊！只因是受到上帝寵愛的我，才受到特別待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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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無論多麼粗俗而又傲慢，此人乃是受到上帝寵愛的男人（Amadeus，阿瑪多伊斯）。並非完全沒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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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歌德君，我在這裡的事，請務必保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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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扎特一骨碌地仰面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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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被人知道了，就會有各色人等蜂擁而至吧。要是被妻子康斯坦策知道我身在維也納，為了利用我一定會拼命趕來的。好不容易才合法地分開，落得個耳根清淨……還有，薩利埃裡老師也會跑來大肆抱怨吧。讓我本人澄清毒殺的傳聞，要我返還借款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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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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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巡視著寬敞的房間。真就是間娛樂室。樂器倒是不少，但書寫用具和樂譜卻不見蹤影。沒有作曲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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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KI。就算你想說，好不容易復活了那就重新開始作曲，也是白費力氣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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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對面沙發上的路察覺到我的視線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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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經對他說過多次了。因為莫扎特前輩可是我的憧憬、理想和作為目標的作曲家啊。但前輩似乎已經沒有那個意思了。現在只是個游手好閑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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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誒，啊，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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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的想法與安心感在我心中引起奇妙的摩擦。感覺也能理解上帝的心情。未完成的安魂曲，由弟子及後世的研究者等形形色色的音樂家補充，雖然做到了可以演奏的程度，但都一樣引起聽眾的不滿。可以對話，真想聽由莫扎特本人完成的作品。另一方面，要是聽了那種樂曲，弄不好一下子便脫口而出契約期滿的口令，而有被梅菲攝走靈魂之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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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不想再操起筆了，特別是要我完成安魂曲，別開玩笑了，呀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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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扎特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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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成了的話，不就意味著必須返回天堂了嗎？好不容易回到現世，最想要的東西已經到手了。直到世界終焉，都要在地上優哉游哉享受歡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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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想要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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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這個。”說著，莫扎特以左手的拇指和食指做出圓圈狀，而用右手的食指多次在這圓圈中伸進去抽出來。我不禁皺起了眉頭。“初戀情人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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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你做著那麼猥瑣的手勢，對我說出那種酸溜溜的話，我也很為難……話說，初戀情人？難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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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鋼琴旁的小門打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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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爾斐，來客人了嗎？醒來發現你不在身邊，我好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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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來的是睡衣姿態的年輕女性。一頭有些凌亂而飽滿的鉑金色秀發，襯托出耀眼奪目的美貌，從不檢點地纏在身上的布料中可以窺見露出的肉體。雖然沃爾斐這個叫法令我有些吃驚，但當然不是指我，而是說的莫扎特。沃爾夫岡在德意志圈內屬于司空見慣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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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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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瞧見坐在沙發上的路之後，眉梢高高挑起。路嚇了一跳地直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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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路！你過來玩啦，我好想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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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朝路奔去，一把抱住，揉擦著她的臉頰。被推倒的路手腳亂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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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舊是想將你收作標本般可愛哦。肌膚也那麼光滑有彈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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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開我好難受！都無法呼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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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法呼吸的話，吃蛋糕不就好了。”【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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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明白你在說什麼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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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明白的話，吃奶油面包不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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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一段莫名其妙的對話，盡管如此，我還是不由自主地凝視著那名壓在路身上，毫不留情親吻她的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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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麗，因為你是女性，所以原諒你對我可愛的路德維嘉出手，但至少衣服穿穿好吧。歌德君可是從剛才起，就用充滿性欲的眼神盯著你的美腿看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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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沒用那種眼神看吶！”我朝莫扎特大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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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回來，剛才是叫她瑪麗了吧。那麼說來，那名女性果然是，難道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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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我來介紹一下。我的情人，瑪麗•安托瓦內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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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真不知道經歷了幾度啞然，但這次卻是決定性的一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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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麗•安托瓦內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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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于哈布斯堡家族，後被卷入革命，苦命的法國王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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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是應該已經被送上斷頭台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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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沒錯。”瑪麗小姐欠身說道，“拜那所賜，我脖子的冰肌玉膚上都留下傷痕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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乍一看，脖子上確實隱約帶有一圈紅色印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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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對不對，不是留不留傷痕這種問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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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說，一起回來了啊。”莫扎特笑了，“我對上帝說了，要讓我返回人間完成安魂曲也行，但不能白幹。得讓我最愛的女人瑪麗也一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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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張開的嘴都閉不攏了。說起來，莫扎特六歲被召進宮時，對當時七歲的瑪麗•安托瓦內特一見鐘情，甚至還向她求婚來著。那份初戀沒想到經過了四十年才終于實現。而且還對上帝頤指氣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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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爾斐！我好開心，我也愛你，因為你讓我得以重生！盡管在這之前連名字都不記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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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慢，瑪麗，想摟抱我時就在床上，赤裸著身子。怎麼說，我也只是對你的身子感興趣啊，呀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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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所以才對上帝說‘讓她以二十歲的身體復活’對吧，托你的福，我也成了永遠的二十歲啦，真是無比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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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當然，我會永遠只愛你的肉體。安魂曲我是一個音符都不會寫的，就這樣直到世界的終焉一直怠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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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搞的，這對情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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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聊的鬧劇就到此為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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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沙發上起來的路，一面整了整被揉得亂七八糟的頭發，一面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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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認為我為什麼把YUKI帶來，前輩不是有什麼話想問嗎？趕緊把正事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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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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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扎特從藤椅上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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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瑪麗，你先回避一下。你在房裡的話，美色誘惑太強，總讓人想聊些下流的話題。”這哪裡是瑪麗小姐的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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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路路，跟我來臥室。我找到了些挺適合你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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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不是換衣人偶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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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人偶的話，吃千層派不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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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多少聽我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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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聽你說的話，吃羊角面包不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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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麗小姐把路拖進了臥室。這樣做好嗎？既不會危害她，又變得耳根清淨了，這樣也好。我朝莫扎特轉過身去。他朝臥室的門看了一眼，嘆口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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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德維嘉的可愛，從小時候起就一直在不斷增加，但性感魅力卻十年都沒長進呢。真想讓她從瑪麗那裡多學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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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對了。我有話想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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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先前沒能問那些音樂家們的話。據我所知，歷史上莫扎特應該與相當年輕時候的貝多芬見過一面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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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她，那個，一開始……就是女孩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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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吊子的坦率說法，變成連我自己都覺得有些奇怪的表達。不出所料，莫扎特歪了歪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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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指一開始就來月經？”“才不是！你在想什麼！”“難道是指一開始就是處女嗎？”“一開始當然是處女啊！”“這麼肯定，也就是說你自己確認過了嗎？”“請你別再想那種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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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了流水般性騷擾的炮轟反倒認真發起火來的我，抬起肩膀深呼吸，讓自己鎮靜下來，在椅子上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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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抱歉。我會好好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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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呼吸之後，詳細做了說明。諸如，貝多芬是那般年輕的女孩子，實在令人驚訝，莫非和我自己一樣，是被召喚來替換了身體返老還童的之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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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所生活的世界，貝多芬是一位眾所周知名叫路德維希的男性，這事我卻隱瞞著沒有說。因為難以判斷究竟該不該告訴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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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老還童的事還真沒聽說過呢。”莫扎特說道，“她三歲還是四歲不就來維也納了嗎？從那時起就開始作曲，似乎相當受歡迎。說起神童，原本應該是我的代名詞，完全被她給取而代之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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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問，莫扎特先生不是在此之前就見過路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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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我在那孩子還是嬰兒的時候就死了啊。第一次見到她是在幾年前呢？總之是在死後啦。是海頓師父領著來的，說是無論如何想見見我。那時的路德維嘉是會讓人誤以為天使的幼兒，我和瑪麗都對他一見鐘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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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扎特所說的戀愛故事，我幾乎都沒聽過。果然和我所知的貝多芬的生平完全不同。並未和生前的莫扎特見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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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已經被相當程度地篡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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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次去找海頓大師問問看吧。他曾教過小時候的路，說不定會知道些什麼。但那人肯聽我說話嗎？感覺會二話不說被帶去道場，用比試的名義把我打個稀巴爛。心情真復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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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回來，輪到我的事了，可以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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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誒，啊，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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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原本我被帶來這裡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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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問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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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是二百年後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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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我就知道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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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安魂曲怎麼了？我可是一半都沒寫完就撒手不管了啊，有沒有被演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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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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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還是惦記的啊，我一邊這麼想著，一邊搜索記憶。由你的弟子和研究者各自增補完成，即便二百年後也頻繁演奏。當我如是告訴莫扎特時，他大聲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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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呀哈哈哈哈哈哈！那可太好了！果然我不完成也沒問題啊，這一來我就能毫無顧忌地逍遙度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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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那種打算才問的啊！真該騙他說遭了上帝的天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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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件事讓我在意，是薩利埃裡老師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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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扎特一副似乎更加愉快的表情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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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我毒死的這個毫無根據的傳言還遺留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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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復活了，就至少還人家清白如何？薩利埃裡老師對這件事可相當在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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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說，二百年後這個傳聞還繼續留著對吧。呀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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豈止如此，毒殺說甚至還被拿來當作電影和戲劇的素材哎。薩利埃裡老師真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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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電影？那是什麼玩意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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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對了。這個時代還沒有那種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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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向莫扎特說明，這是遠比連環畫劇來得進化，還附有聲音和音樂。他“ ”地感佩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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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的音樂也在那電影什麼的裡面用到了？不是歌劇？交響曲也好，協奏曲也好？哼。可不是為了作為戲劇伴奏曲而創作的啊。分割成片段聽嗎？二百年後的家伙用那種方式傾聽，能真正理解我的音樂獲得感動，再回過頭來給予我褒揚嗎？不會因為奇怪的聆聽方式而輕視我的作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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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扎特的口吻中滲透著執著。到頭來你也一樣啊，我仰視著地下室的天花板心想。就那麼在意後世的事情嗎？音樂家還真是一幫名譽欲望露骨的俗人呢。是因為這個時代的緣故嗎？還是說，我的父母和他們周圍的音樂人們，要是窺探他們的真心，也都是這樣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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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我在莫扎特宛如孩子一般澄澈的眼眸中，卻發現了一絲陰雲。海頓大師也好，薩利埃裡老師也好，還是朝我聚過來的年輕音樂家們，所有人的眼中都映照出的不安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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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什麼，究竟為何如此不安，明明是自己死去以後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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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我就像是被召喚來專門回答這些問題的小丑一樣。如你所願，我就說些可笑的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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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遍記憶，抽出祖父曾經說過的一個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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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法國有一位叫做莫裡斯•賈爾的作曲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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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從沒聽說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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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那是距今一百年後才出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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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個生于二十世紀上半葉，在電影音樂領域叱 風雲的人物。曾憑借《阿拉伯的勞倫斯》等三次獲得奧斯卡最佳作曲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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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憑借《印度之旅》第三次獲得奧斯卡最佳作曲獎，但在獲獎演說中他卻這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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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扎特沒有被提名實在是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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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除了最佳作曲獎之外，幾乎包攬所有獎項的便是《莫扎特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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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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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扎特後仰著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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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真是有趣啊，歌德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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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笑過了頭，他用大拇指拭去滲出的淚花。那算是多如繁星般贊揚莫扎特的故事中，我最為心儀的一則。但有趣的是莫裡斯•賈爾，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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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直到那部電影出現的那年為止，我好歹得留在人間去領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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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莫扎特府邸出來時，天已經完全黑了。宅子完全淹沒于樹叢形成的濃郁黑暗中。原來如此，為了不讓世人知道自己還活著，所以就一直生活在地下室啊。食物之類的該怎麼辦，難道說因為上帝賜予了長生不老，所以沒那個必要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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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的，每次來這裡都是老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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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正賭著氣。據說那之後，瑪麗小姐讓路試穿了十件左右的裙裝，還擺弄她的發型。眼下也余音未散，她的紅發上依然裝飾著白色的花。瑪麗小姐的品味似乎並不壞，所幸非常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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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怎麼搞的，那兩個人。復活以後就一直在地下室閉門不出，似乎每天‘幹個不停’的樣子，但究竟在幹什麼呀。難道說是在演奏二重奏曲？怎麼可能，瑪麗又不怎麼精通樂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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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誒……？”我不禁凝視著路的側臉。不是吧，我說你，“幹個不停”除了那種事，想不出其他的了吧。就連我這個高中生都懂。莫非這家伙，對那種事一無所知？面對莫扎特的直接性騷擾能夠保持冷靜，並不是隨便應付過去，而是根本就沒能理解嗎？說起來，似乎將歌迷俱樂部那幫人的目的也誤認為是剽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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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都呆在地下一步也不出去，難道不會覺得憋悶嗎？我可是聽說莫扎特前輩享樂成性。要是換我過那種日子，不瘋掉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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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步也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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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說是一步也不出去哦。海頓師父也這麼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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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無論怎麼說都顯得異常。即便不想讓人知道還活著，夜裡散步或去遠方旅行之類，明明還是可以偶爾歇口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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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之，莫扎特前輩的想法，我是完全搞不懂啦。每次見面盡開些奇怪的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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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朝宅邸瞥了一眼，夾雜著嘆息聲嘟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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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要是不那麼粗俗，不那麼煩人，不用那麼奇怪的聲音笑，不自我吹噓，不好女色，熱心事業的話，還是個不錯的人呢。”這不被你全盤否定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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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公寓也就步行的距離，我和路走在幽暗的夜路上。每走一步似乎都感覺疲勞滲入鞋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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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KI，今天感覺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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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前面兩步的路回過頭來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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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應該明白，平時對你的評論文章贊不絕口的都是些什麼人了吧。這下應該感覺幻滅了吧？總算深切感受到你的工作無聊透頂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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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確實感到有些無聊了……但為什麼路要特地這麼做？”帶著我到處轉，就是為了讓我體會那種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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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停下腳步，不高興地皺起了眉毛。我也不得已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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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說過嗎，我可曾是歌德的粉絲啊！結果你卻整天圍著樂壇，做些下三濫的工作浪費筆力，還真是讓人氣不打一處來。這種僅僅拼湊些稗販之語的工作趕緊放棄，真希望你回歸本來的藝術創作上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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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撓了撓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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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都說了，總之我不是歌德，路也是這麼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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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意思是說，你趕緊給我變回歌德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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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倏忽之間轉回身，大步朝前走去。我則以萎靡不振的步伐緊隨其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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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想，有意見就跟替換身體之前的歌德去說啊。幹嘛選擇我這種同詩歌戲劇沒有緣分，既無文采，又無創作熱忱的小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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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心中，難道就真的沒有一絲熱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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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背朝著我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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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世界，難道你就沒有一句想要歌唱出來的語言或想法嗎？我才不信呢，什麼也不想去傳達，而僅僅行屍走肉般活下去。那還不如死了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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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今為止聽過的她的話語中，這是最震撼我內心的一句。但我卻連窺探她表情的勇氣都沒有。明明只需走快些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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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你比起來，那些俗人音樂家至少還算活著呢。你以為他們為何一個個都對自己的作品流傳後世那麼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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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邊走著，一邊注視著路的紅發在黑暗中透露出的些許火焰。照亮我們的只有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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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或許稱之為名利欲或虛榮心。但，並非如此。音樂家只是在害怕啊。害怕被人遺忘，害怕自己的音樂再也不會傳達到任何人的耳中，再也不能觸動任何人的心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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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踏在人行石板上的腳步聲，聽起來宛如中提琴的撥奏曲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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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聽過的音樂不是音樂。僅僅是振動空氣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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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不可思議。相同的話，感覺我在很久以前就曾聽誰說過。不是爸爸，就是媽媽。音樂家們都思考著相同的問題，抱著相同的不安，即便如此依然還要繼續歌唱下去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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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也感到不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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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問出口了這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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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色禮服的背影在林間小道的拐角處站住了。濾過樹梢的月光打在她回過頭來的臉頰上，映襯出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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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安啊！不論多麼相信自己的天才都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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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手貼在自己的胸前，用縴細的聲音低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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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那位約翰•塞巴斯蒂安•巴赫——如同大海一般的巨匠，如今也被遺忘殆盡。忘我地收集巴赫的樂譜，只不過是我們的工作。聽眾卻並不理睬。一想到任何音樂都將這般風化殆盡，內心深處就感覺仿佛凍結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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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這兒，路沉默了，垂下眼楮，因感到寒冷而身體震顫。臉上浮現出的表情仿佛在說，真不明白為什麼會說起這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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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忽然開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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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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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路抬起了眼，我停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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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要說的，不也還是拿聽來的故事拼湊出來的嗎？正如她所言。我的心中沒有任何熱忱，也沒有想要吐露的思想。這樣的我，不可能把想說的話傳達給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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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路以比月光還要冷厲的目光凝視著我。所以我再次說了起來。從父親與祖父那裡聽來的，轉手贈送的詩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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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緊。再過不久，一個叫費利克斯•門德爾鬆的人就會誕生。他是個極其熱衷于研究的音樂家，舉辦巴赫《馬太受難曲》的演奏會而大獲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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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睜大了眼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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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奏馬太？……那麼復雜的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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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于是乎整個歐洲將重新發現巴赫大師。正是因為你們音樂家並沒有被忘卻啊！杰出的音樂不會消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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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想聽一聽馬太！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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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那雙褐色的眼眸在閃耀。我稍稍避開了視線，緘口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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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不……嗯，因為是很久以後的事了，恐怕……難以辦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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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是嗎，真遺憾。”路撅起了嘴，“為什麼會花去那麼長的時間呢？明明音樂的妙處無時不在，沒有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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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稍作思考，便再次開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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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爺曾說過。音樂每一百五十年就會發生變化……不到一百五十年，就產生不了下一個時代的嶄新的音樂。為了人類有所改變，為了領會古董的真正價值，需要如此漫長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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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仰視著天空深呼一口氣。吐出的白色氣息在月光下飄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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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五十年啊。離巴赫大師出生還……嗯，不到一百五十年呢。是嗎？難道說我們跑得太快了嗎？也許吧。但就算是這樣，我也不想放緩腳步呢。因為在這前方，前方的前方，真想早點看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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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緊緊盯著攤開的雙手，接著將視線轉回我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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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五十年後，世上的音樂怎麼樣了？還有，我的音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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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仿佛低吟般說著，以縴細的手臂緊緊抱住自己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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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嗎，我心想。你也想知道啊。因為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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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了。為了讓你哪怕一時忘卻這寒冷的感覺，我就再說些拼湊的故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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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從誰那裡轉手稗販來的啊。對，好像是從父親的友人，一位吉他手那裡聽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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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個叫厄爾•帕爾莫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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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默默地盯著我的嘴唇，等我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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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現在還沒有出生，是個在美國新奧爾良活動的鼓手。所謂鼓手，那個，就是指專精于打擊樂器的演奏家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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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爾莫在一九四九年，參與演奏了鋼琴家法茲•多米諾的曲目《The Fat Man》。于是，他在歷史上第一次拍打出了“基調強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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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調強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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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重復了一遍這個從未聽到過的名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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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是新奧爾良的鼓手們創始的節奏模式。雖然他們自己似乎更加簡單地稱其為‘2&4’，也許是因為這個名字更加容易理解吧。四拍子的第二拍和第四拍上，用小鼓拍出重音。整首曲子中一直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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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整首曲子中一直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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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瞪大了眼。那也是啊。是你從未聽過的音樂。能想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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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後基調強節奏轉眼就涵蓋了全世界的音樂。毫不誇張哦，所有的曲子都以那節奏模式為基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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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曲子？一直那樣嗎？不會覺得吵得不得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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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很吵啦。但是，卻讓人心裡熱血沸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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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是聽了，恐怕也能理解吧。二十世紀的音樂，為了最快地傳達到內心，為了最深地撼動心靈，一味地鑽研節奏跳動。所以你還不知道，距今一百五十年後誕生的嶄新音樂名稱︰搖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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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嗎。難以想象呢。哼哼，是什麼樣的人們在什麼樣的光芒與旗幟之下，聆聽著那種音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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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流露出的笑容，宛如河面上點綴的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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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後呢？一百五十年後的音樂在其他方面又有了哪些進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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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深吸一口氣，將視線從路身上移開，看向公園幽暗的樹叢。熱量仿佛被吸入了黑暗中。別的更加黑暗的熱量則從某個深處滲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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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那一個。”我呢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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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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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有所改變的只有那個。新生的只有基調強節奏……其余的，和今天比起來沒有多少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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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路的目光憂郁黯淡。是嗎，她說著，再次背向我，朝前走去。我朝她的背後繼續無言地說道︰節奏之外的一切，我們都沒有進步。和聲也好，旋律也好，構成的戲劇也好。要說為什麼，那正是因為有你啊！因為你將所有的都完成了。所以查克•貝裡這樣唱道。米克•賈格爾、喬治•哈裡森、杰夫•林恩也都高唱過同一首歌——《超越貝多芬》（Roll Over Beethoven）。你將君臨下一個百年，再下一個百年，一直統治下去。而那樣的成就，今後的你將不斷構築。孕育出九部交響曲，三十二首鋼琴奏鳴曲，十六首弦樂四重奏曲，五首鋼琴協奏曲和僅有一首的小提琴協奏曲與歌劇，以及無數的變奏曲、歌曲和小品，然後，然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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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一八二七年的三月二十六日，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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猛烈的寒氣包裹著我的皮膚。為了不被察覺，緊緊地收了收大衣的衣襟，屏住呼吸朝前邁步，跟在路的身後。貝多芬確實要比歌德更早去世。如果確如梅菲所言，那便是無法改變的。在那之前，我該怎麼做？繼續這僅僅將稗販之語寫在紙上的工作，湮沒在這維也納的喧囂之中獨自生活嗎？那以後的我該怎麼辦？連相互傾訴的對象也沒有了的我，將如何度過這殘渣般的人生？無法傳達給他人的語言並非語言。僅僅是嘴唇與咽喉的振動而已。能夠耐得住那種空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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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連我自己都覺得莫名其妙，突然涌起的狂亂而奇妙的感慨。路又如何？我是我，她是她吧。為什麼非要把我的人生同她結合在一起思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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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回到住處，準備各自回房之時，路在打開的房門另一面小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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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剛才的事表示抱歉。請原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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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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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朝她的臉看了一眼，手停留在門把手上。那還真是一張感到過意不去的臉。剛才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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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罵你只是拼湊些稗販之語的事啦……怎麼說也還是相當精彩的拼湊。算是對你有一點點刮目相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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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撓了撓頭發，心想，你別這樣。為什麼在我心情亂糟糟的時候，你卻來道歉啊。像平時那樣輕蔑我的話，還好受一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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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正因為如此，我才希望你別幹音樂評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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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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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之所以寫評論，不正是為了正面聆聽音樂卻不受其感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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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放在門把上的手滑落了。昏暗的走廊上，只有路的眼眸閃爍著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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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你會知道這些啊，我無言地埋怨道。明明沒對任何人說起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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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不讓梅菲的手接近我的靈魂，為了不使內心激蕩，我接下了評論的工作。那樣一來，對于多數音樂就可以像對待玻璃櫃中的標本一樣，冷漠處之，也可以不必輕易拒絕魯道夫殿下的音樂會邀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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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讀了你的文章，那種事立刻就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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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不知為何，僅僅在這個時刻，以仿佛就要融化般溫婉的聲音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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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自那以來只有我的演奏會，你一直就沒有出現過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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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她便有些害羞地背過臉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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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想，那不是理所當然的嘛。去你的演奏會我辦不到。無論以怎樣事務性的心情武裝起來去你的演奏會，到頭來也絕對會被那份美所吞沒。其實我是真心想去啊！想坐在最前排傾聽你的鋼琴！但我辦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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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看穿了我復雜糾結的心思吧，路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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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得住在隔壁，一定要把你變回歌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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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留下這麼一句，便關上了隔壁的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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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自己房間，只見窗前有個人影。面朝夜空，大大的三角耳的輪廓，仿佛探聽風聲似地搖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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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女孩，還真是很危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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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菲看著窗外呢喃道。她坐在窗框上，腳伸在窗外。時而吹起的晚風梳弄著她的黑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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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理應只有我能踏足的，YUKI心中重要的房間裡，回過神來時，已經被她涉足了進來……啊啊，多麼令人心焦的思念！YUKI，請抱住我，讓它平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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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給我去河裡玩吧。多瑙河的河水想必十分涼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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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脫去靴子扔在了牆邊，一頭倒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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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我變回歌德？饒了我吧。別管我的內心。我可覺得自己的靈魂更要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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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菲飄然在空中飄了起來，在我身旁隨意躺下，身體靠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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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也並非都是壞事。YUKI也應該快要抑制不住自己的欲望，想聽地道的貝多芬的音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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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沒那回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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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快抑制不住性欲——”“給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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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梅菲從床上蹬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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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我覺得那種SM play對于YUKI來說還太早，但如果你希望的話。”“求你了，別來煩我！”“呀，連放置play也……”“少羅嗦！”“你很吵啊YUKI！”路的聲音之後，緊接著傳來咚地敲牆聲。我嚇了一跳，趕緊閉上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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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菲哧哧地笑個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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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魔所說的，雖然很不甘心，卻是事實。我結果還是每晚背靠牆壁，傾聽著路的琴聲。透過牆壁的聲音變得模糊不清。因為是練習，所以路也經常返回去，多次彈奏同一處地方，或覺得厭倦了而中途作罷。因此並不能很好地品味演奏，說是得救了也不為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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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放棄回到日本，像這樣一直生活在維也納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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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有一天，會不敵誘惑也說不定。希望在舞台前正面感受路的音樂的心情，已經快壓抑不住了也說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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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YUKI知道了她眼下正在譜寫的曲子是什麼的話，恐怕一定會坐立不安才對。”梅菲低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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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興趣。”我撒了謊。眼下路正在譜寫的曲子？是什麼？我可不是什麼能夠流利背出創作履歷的音樂評論家。但對梅菲的說法相當在意。僅限于這種時候，梅菲便會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在我的心裡留下讓人耿耿于懷的話。真是個惡魔般的女人。實際上，就是惡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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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Oka注︰斐迪南•恩斯特•封•華德斯坦，奧地利伯爵。歷史上的他不止在音樂方面幫助過貝多芬，還引導他學習莎士比亞的戲劇等文學知識。這促使貝多芬大量閱讀了歌德、康德等人的著作。是他在金錢上幫助貝多芬返回維也納，並間接提高了貝多芬在維也納的社會地位。貝多芬的第二十一號C大調鋼琴奏鳴曲（Piano sonata No.21 in C,Op.53），又稱“華德斯坦奏鳴曲”就是獻給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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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Oka注︰卡爾•李希諾夫斯基侯爵，大地主，在神聖羅馬帝國宮廷中擔任侍從，作為貝多芬的贊助者為人所知，貝多芬曾經創作過多首曲目獻給李希諾夫斯基侯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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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Oka注︰弗朗茨•約瑟夫•馮•羅布科維茨侯爵，他作為音樂家的保護傘曾幫助過貝多芬、海頓等著名音樂家。貝多芬早期曾有多首曲子獻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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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Oka注︰瑪麗•安托瓦內特，原奧地利公主，法王路易十六之妻。傳說中當大臣告知瑪麗，法國老百姓連面包都吃不上時，瑪麗天真地笑道︰“那他們幹嘛不吃蛋糕？”不過也有一種說法認為，歷史上的瑪麗並沒有說過這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