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于 2026-1-31 11:53
《(娛樂圈)在旅行路上撩到了世界巨星後》作者:林笑竹【完結+番外】
文案:
裴秀雅決定獨自去冰島散心,卻在雷克雅未克的街頭,撞見一個戴著黑色口罩,身形頎長的男人。
男人墨鏡下的眼睛深邃迷人,用流利的英語向她問路。
不怎麼追娛樂圈的韓裔加拿大人裴秀雅熱心指路後,順口說道:「你長得好像那個巨星權至龍哦。」
男人輕笑:「很多人都這麼說。」
旅行結束回國,裴秀雅把這段偶遇當成趣事講給閨蜜聽。
直到某天,她公司被選為韓國頂流男團新專輯的MV拍攝場地。
作為項目負責人的她,推開會議室的門,看見那個在冰島有過一面之緣的男人正坐在主位。
全場肅立,恭敬地稱呼他:「權至龍先生。」
男人抬眸看她,緩緩道:
「裴小姐,我們又見面了,關於你上次說我『長得像權至龍』這件事,我想我們需要好好談談。」
後來,一段偷拍視頻引爆全網:
素來高冷的頂流權至龍,竟然在深夜的便利店門口,溫柔地給一個女孩系圍巾。
粉絲炸鍋,公司震怒,全網都在人肉這個「幸運兒」。
而此時的裴秀雅,正看著賴在她家沙發上不走的頂流巨星,頭疼不已:
「權先生,你是不是該回你的五星級酒店了?」
權至龍慵懶地翻了個身:「這裡比較暖和,而且,是你先來撩我的,總要負責到底。」
文案已存。
內容標簽: 情有獨鐘 娛樂圈 日韓泰 甜文 爽文 日常
主角視角: 女主 權志龍
一句話簡介:和權至龍談戀愛。
立意:在好的戀愛中找到真正的自己。
[url=https://www.jjwxc.net/onebook.php?novelid=10301870]原創網[/url]
悠于 2026-1-31 11:54
第1章
飛機輪子觸碰到冰島的雷克雅未克機場跑道時,發出一陣摩擦聲。
裴秀雅望著窗外,外面是一片青灰的色調,覆蓋著白雪的黑色火山岩地面,一直延伸到視野盡頭。
空氣清冽,她走下飛機,冰冷的空氣立刻包裹了她。
裴秀雅拖著個不小的行李箱,辦理完入境手續,搭乘機場巴士前往市區,巴士窗外的景色荒涼,但是壯闊,植被看起來比較低矮。
她在市中心附近預訂了一家名為「北極光聖地」的公寓。
那是一座三層高的建築,外牆是深灰色的水泥牆面,搭配著墨綠色的窗框,看起來簡潔又現代。
前台是一個冰島年輕人,用流利的英語為她辦理了入住。
公寓在頂層,是一個小巧的開間,每周的租金幾乎花掉了她半個月的兼職薪水,推開房門,裡面是原木色的地板,一張寬大的白色床鋪靠在牆邊,還有一個開放式的簡易小廚房和一間干淨的浴室。
最讓她滿意的是那扇巨大的落地窗,窗外能望見一片彩色的屋頂和更遠處深藍色的海平面,她將行李箱放在牆邊,長長地舒了口氣。
簡單收拾了一下,胃裡感覺到有些飢餓感了。
裴秀雅想起好友李韻智的強烈推薦,決定去那家名叫「維京海怪酒館」的地方吃晚餐,剛好,它離公寓並不算遠。
雷克雅未克的街道不算寬闊,鋪著彩色的地磚,兩旁的房子被漆成各種明亮的顏色,紅色、藍色、黃色,像積木一樣的世界。
傍晚的天空是一種深邃的藍紫色,街燈已經亮起,發出柔和的黃色光暈。
她拉緊了身上厚厚的羽絨服,又把那頂巨大的帶兩個毛絨球的白色羊毛帽子往下拉了拉,幾乎把眉毛都蓋住了。
就在她低頭看手機導航,尋找酒館確切位置的時候,突然,一個身影停在了她面前。
一個低沉帶著點磁性的男聲用英語說道:「打擾一下,你知道『哈帕音樂廳』怎麼走嗎,我好像迷路了。」
裴秀雅抬起頭。
面前站著一個男人,穿著黑色的長款羽絨服,戴著同色的口罩和一副墨鏡,幾乎遮住了他大半張臉,只露出利落的下頜線和略顯凌亂的黑色發梢,他背上挎著一個黑色的帆布包,看起來像個游客。
裴秀雅下意識地用英語答道:「抱歉,我也不太清楚,我也是剛到這裡。」
她頓了頓,雖然因為天氣冷,雙方都穿得很厚實,還戴了大帽子,看不太清面孔,但她莫名感覺到對方是同鄉,於是補充了一句,這次用的是韓語:「我也是韓國人呢,幫不上忙,真不好意思。」
男人似乎微微愣了一下,墨鏡後的目光在她被毛絨帽子遮擋的臉上停留了瞬間,然後他輕輕點了點頭,用韓語低聲回了句:「沒關系,謝謝。」
聲音透過口罩,聽得不太清晰,說完,他便轉身,邁著長腿,很快進入了街角的人流中。
裴秀雅看著他的背影消失,也沒多想,繼續按照導航指引,很快就在一條街巷裡找到了「維京海怪酒館」。
維京海怪酒館有著深棕色的木門,暖黃色的燈光,門口掛著一個手工雕刻的木制海怪招牌。
推開木門,一股溫暖的氣息撲面而來,酒館內部空間不大,擺放著一些厚重的原木桌椅,氣氛舒適又熱鬧,她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靠窗位置的艾爾莎。
艾爾莎是裴秀雅大學時交換生期間認識的冰島朋友,一頭燦爛的金發剪成了利落的短發,穿著一件厚厚的藍色高領毛衣,看到她進來,立刻興奮地揮手。
「秀雅,這裡!」
裴秀雅走過去,脫下厚重的外套和那頂顯眼的帽子,掛在椅背上,在艾爾莎對面坐了下來。
艾爾莎打量著她,遞過一杯水:「看起來,這一路上你應該累壞了,不過氣色比我想像中好,怎麼樣,從加拿大飛過來還順利嗎?」
裴秀雅喝了一口水,說道:「還好,就是有點漫長。」
她環顧了一下四周,酒館裡坐滿了人,大多數是游客模樣。
這時候,服務員端來兩個厚重的陶碗,裡面盛著熱氣騰騰的羊肉湯,乳白色的湯底上浮著幾片碧綠的香菜,大塊的羊肉覆蓋在表面,艾爾莎把一碗推到她面前:「快嘗嘗,這是這家店的招牌菜。」
裴秀雅舀起一勺湯吹了吹,送入口中,濃郁的羊肉香味立刻在嘴裡散開,湯裡還帶著淡淡的胡椒香氣,她滿足地嘆了口氣:「這湯真的很好喝。」
艾爾莎笑了:「我說的沒錯吧?這是用我們冰島特有的高山羊慢燉了六個小時的。」
主菜是一份烤鱈魚,潔白的魚肉上淋著奶油醬汁,旁邊配著烤得金黃的土豆塊和幾根水煮胡蘿蔔,裴秀雅用叉子輕輕一撥,魚肉就自然地分開了。她嘗了一口,魚肉鮮嫩多汁,奶油醬汁恰到好處,能襯托出鱈魚的清甜。
這個鱈魚太好吃了,她忍不住又切了一大塊。
二十分鐘後,服務員送來兩杯琥珀色的啤酒,艾爾莎舉起酒杯:「來,嘗嘗我們冰島的火山啤酒。」
裴秀雅抿了一口,啤酒帶著清爽的果香,正好解了剛才的油膩,她靠在椅背上,感覺整個人都暖和起來了。
艾爾莎關切地看著她:「所以,你這次出來,真的只是為了旅游散心嗎?跟我說實話,是不是工作壓力太大了,還有,因為你家裡的事?」
裴秀雅的眼神黯淡了一下,她低頭,說道:「嗯,都有點吧,畫廊那邊最近的事情很多,你也知道,競爭很激烈,最主要的是……」
她嘆了口氣,「和我父母又大吵了一架,他們還是老樣子,覺得我學藝術,是條看不到希望的路,他們希望我回去,找個安穩的工作。」
艾爾莎同情地拍了拍她的手背:「老一輩的想法總是這樣,別想太多了,既然出來了,就好好放松,冰島是個能讓人忘記煩惱的地方。」
她眨了眨藍色的眼睛,突然轉了個話題:「嘿,既然要放松,要不要來段浪漫的異國戀?我知道幾個不錯的本地小伙子,又高又帥,可以介紹給你認識,保證讓你心情立刻變好,等戀情結束回國,就能全身心投入工作了!」
裴秀雅聽見艾爾莎的話,嘴裡的啤酒差點噴出來,連忙擺手:「饒了我吧,艾爾莎。我想一個人安安靜靜地待一陣子,看看風景,發發呆,暫時不用應付任何人。」
艾爾莎聳聳肩,也不再勉強:「好吧。」
裴秀雅想要喝點酒保暖,可不知不覺的,喝得有點多了,臉上泛起了紅暈,腦袋也開始有些暈乎乎的。
裴秀雅擺擺手,感覺整個人有點發飄:「不行,我得回去了,明天還要去紫蓮花長廊呢。」
艾爾莎看她確實有些醉了,起身幫她穿上外套,又細心地那頂毛絨帽子戴在她頭上:「你自己回去沒問題嗎,公寓離這裡不遠吧?」
「沒問題,就在那邊,我記得路。」裴秀雅裹緊外套,和艾爾莎擁抱道別,然後推開了酒館的木門。
外面的風好冷啊,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裴秀雅稍微清醒了一點,她沿著來時的路,腳步虛浮地往公寓走去。
夜晚的雷克雅未克很安靜,街道上行人稀少,只有路燈在地上拉出她長長的影子。
快到「北極光聖地」公寓樓下時,她模糊的視線裡,看到一個穿著黑色長款羽絨服的背影,正站在公寓大門旁的路燈下,似乎在看手機。
那個背影……好眼熟啊,尤其是那件羽絨服和那個帆布包。
是剛才那個問路的男人,他也住這裡?
裴秀雅腦子裡閃過這個念頭,但醉意讓她的思維變得遲鈍,她甩了甩頭,沒有停下腳步,徑直走向公寓大門,用門卡刷開了門禁,走了進去。
她沒有回頭,自然也沒看到那個男人在她進入後,抬起頭,朝她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
乘坐電梯上樓,回到自己那個安靜的小公寓,裴秀雅踢掉鞋子,連外套都懶得脫,就直接把自己摔進了那張柔軟的大床裡。
第2章
冰島的早晨,天光亮得有些緩慢,窗外的世界依舊覆蓋著一層灰藍色調。
裴秀雅睡醒了,她決定今天去那個聽說已久的「紫蓮花長廊」藝術中心看看,她簡單地吃了片面包,喝了杯咖啡,便穿上她那件厚厚的白色羽絨服,圍上一條櫻桃紅色的羊毛圍巾,出了門。
「紫蓮花長廊」在那木街道,是一座極具現代感的建築,線條利落,有一個巨大的玻璃幕牆。進入之後,裡面很溫暖,與室外的清冷截然不同。
展廳寬敞明亮,雪白的牆壁上掛著一幅幅畫作,裴秀雅慢慢地走著,仔細欣賞,這些畫作大多以冰島的自然風光為主題,也有用大膽色塊表現極光的夜空,還有細膩刻畫冰川的寫實作品。
很快,她在一幅巨大的名叫《地熱》的畫作前停下,畫面上是翻滾的泥漿池,濃烈的黃色、橙色和灰色交織,充滿了原始的力量感。
裴秀雅看得入神時,旁邊傳來一個略帶口音的英語男聲:「這幅畫很有衝擊力,不是嗎?」
裴秀雅轉過頭,看到一個穿著深灰色毛衣的冰島本地男人,他有著淡金色的頭發和藍色的眼睛,身材高大。
男人名叫詹姆斯,對她笑了笑,目光直接地落在她臉上:「而且,它和你一樣,都很迷人。」
這句話過於直白,讓裴秀雅愣了一下,她禮貌性地彎了彎嘴角,說了聲「謝謝」,便轉身走向下一個展區,心裡隱隱覺得有些不太舒服。
她刻意加快了腳步,試圖拉開距離,但用眼角的余光瞥去,發現那個男人似乎不遠不近地也跟了過來。
這種被注視的感覺一直持續到畫展結束。
裴秀雅快步走出藝術中心,來到路邊,希望能盡快攔到一輛出租車,然而,冰島街頭本就車輛稀少,尤其是在這個非市中心的地帶,她等了十來分鐘,沒有一輛空車經過。
寒風吹過,帶著刺骨的涼意,周圍行人寥寥,一種不安的感覺漸漸在她心裡蔓延開來,她再次回頭,發現那個金發男人詹姆斯竟然站在藝術中心門口,正朝她這邊望著。
裴秀雅立刻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撥通了她冰島朋友埃裡克的電話。
「埃裡克,你現在方便嗎?我在紫蓮花長廊這邊,打不到車,你能來接我一下嗎?」
電話那頭傳來埃裡克爽快的聲音:「秀雅,沒問題,我正好在附近和一個朋友談點事情,剛結束,你等我一下,我馬上到!」
掛了電話,裴秀雅稍微松了口氣,但仍舊不敢放松警惕,她緊緊握著手機,不時看向來車的方向。
大約過了七八分鐘,一輛線條硬朗的黑色路虎攬勝停在了她面前,副駕駛座的車窗降下,露出了埃裡克那張帶著絡腮胡的的臉。他今天穿了件藍色的格紋襯衫,外面套著件厚厚的防風雨外套。
「嘿,秀雅,快上車!」埃裡克喊道,同時朝駕駛座的方向瞥了一眼。
裴秀雅如釋重負,連忙拉開後座的車門鑽了進去,車內開著暖風,瞬間驅散了她身上的寒意。
直到這時候,她才注意到駕駛座上的人,一個穿著黑色羽絨服,戴著那頂熟悉的黑色鴨舌帽和口罩的男人。
裴秀雅一愣,這不就是昨天在街上問她路,後來又在她公寓樓下看到的那個神秘男人嗎?
埃裡克轉過頭來,臉上帶著他那標志性的爽朗笑容,但眼神裡閃過一絲謹慎,他笑著介紹道:「秀雅,這是我剛認識的朋友,Jason。」
他特意用了一個虛假的英文稱呼,而不是直接說出那個在亞洲如雷貫耳的本名,他接著對駕駛座的男人說:「Jason,這就是我跟你提過的,從加拿大來的朋友,裴秀雅。」
埃裡克心裡清楚,身邊這位朋友的身份很特殊。
他們是在一家名為「回聲」的錄音室認識的,當時權至龍正在為他的新專輯尋找靈感,埃裡克作為本地音樂人協助他采風,兩人相談甚歡。
權至龍曾明確表示,他非常珍惜這次能在冰島相對自由活動的機會,不希望被認出來,打擾到這難得的寧靜,也避免給當地朋友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所以埃裡克決定幫他守住這個秘密,不過,這就得對裴秀雅保密了,他感到有些歉意。
駕駛座上的男人看了裴秀雅一眼,那雙露在外面的眼睛似乎彎了彎,點了點頭,用低沉的嗓音簡單地回應:「好巧。」
車子平穩地啟動,駛離了紫蓮花長廊。
埃裡克坐在副駕駛,努力讓氣氛輕松起來,他轉過頭對裴秀雅說:「剛才談的那筆生意挺順利,我在給『維京號』游輪設計一批帶有冰島元素的紀念品。」
裴秀雅心不在焉地應著,目光卻時不時地飄向駕駛座上那個男人,她注意到這個男人握住方向盤的雙手骨節分明,很好看,戴著一條很簡約的銀色手鏈。
「今天畫展怎麼樣,有沒有看到特別喜歡的作品?」埃裡克繼續問道。
「還不錯,我在尋找一些有潛力的畫作,將來和我在加拿大那邊的莫泊森公司合作。」
過了一會兒,埃裡克的手機響了,他接起來說了幾句,然後對開車的男人說:「Jason,前面那個有著藍寶石色屋頂的房子停一下就好,我到了,謝謝你了。」
埃裡克下車後,對著車內的裴秀雅揮揮手:「秀雅,讓Jason送你回去,他正好順路。」
他朝權至龍遞過一個「交給你了」的眼神,權志龍輕輕點了下頭。
黑色的路虎車內只剩下他們兩個人,氣氛一下子變得有些安靜,甚至有點微妙的尷尬。
裴秀雅看著窗外飛速掠過,被夕陽染成金紅色的雪山尖頂。
車子最終停在了「北極光聖地」公寓樓下,裴秀雅道了聲謝,正准備下車,卻看到駕駛座上的男人也解開了安全帶,同時取下了帽子和口罩。
他推開車門,繞到後面,很自然地幫她拉開了車門,裴秀雅看著他露出的完整臉龐,略長的黑色頭發,白皙的皮膚,精致的五官,尤其是那雙此刻帶著點慵懶笑意的眼睛,她一下子愣住了,一種莫名的熟悉感湧上心頭。
裴秀雅對娛樂圈的明星不太了解,想了半天,才說道:「你看起來,好像一個韓國的明星,權……唔,權至龍。」
權至龍聞言輕笑出聲,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眼神裡帶著點玩味:「很多人都這麼說。」
他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很自然地說:「我也住這裡,在樓上。」
兩人一起走進公寓,乘坐電梯上樓,果然,權至龍按了裴秀雅樓上那一層的按鈕。
電梯裡空間狹小,裴秀雅能聞到他身上一種類似雪松的淡淡香水味。
回到自己那間溫暖的小公寓,裴秀雅把自己陷進那張鋪著淺栗色靠墊的布藝沙發裡,窗外,冰島的夜幕正在緩慢降臨。
她發了會兒呆,看著天花板上那盞做成鯨魚骨形狀的吊燈,然後拿起手機,給遠在加拿大的好友米拉發消息。
裴秀雅:「米拉,你絕對猜不到我這兩天在冰島經歷了什麼。」
兩個人聊起天來,米拉先是把莫泊森公司畫廊最近的八卦說了一遍,比如策劃部的皮特經理和新來的實習生居然談戀愛了,還有,那個老畫家文特,突然跳槽到了競爭對手的畫廊。
突然,米拉把話題引向了裴秀雅:「那你呢,在冰島有沒有遇到什麼有趣的事?」
裴秀雅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頓了一下,然後開始輸入:「有趣的事,說起來有點復雜,今天去看畫展,被一個本地男人搭訕,後來他還一直跟著我,嚇得我趕緊給埃裡克打電話。結果你猜怎麼著,埃裡克和他朋友正好在附近,就順路來接我。更巧的是,他那個朋友就是前幾天在街上向我問路的人,而且居然也住在我這棟公寓樓裡。」
米拉回復:「這巧合多得像是被神靈安排過一樣,所以,你現在和一個神秘男士成了鄰居?」
裴秀雅:「可以這麼說,他看起來挺好的,就是總覺得哪裡怪怪的。」
米拉:「聽你這麼說,我倒是想起一件事,我有個朋友之前去冰島旅行,說那邊有個很特別的『緣測石』,就在雷克雅未克老港口附近,據說只要在日落時分往石頭上扔一枚特殊的海玻璃,就能測出最近的緣分走勢。你要不要去試試?就當是個旅行體驗。」
第3章
這天,裴秀雅裹緊淺灰色的防風外套,沿著石板路慢慢走著。
前兩日的雨讓路面還有些濕潤,她小心翼翼地踩在地面上,生怕滑倒。
裴秀雅看到,路邊的海霧書屋剛剛拉開百葉窗,遠處的港口裡有幾艘漁船,兩個穿著橙色防水服的漁夫正在整理漁網。
這邊的風景的確很好,不少游人都會特意過來。
裴秀雅走到老港口盡頭的堤岸,看到了那塊著名的緣測石,這是一塊半人高的深灰色玄武岩,表面是蜂窩狀的氣孔,石頭上系著無數條紅色的布條,這是用來許願用的,在海風中輕輕飄動。
幾對情侶正在石頭前拍照。
一個穿著櫻粉色羽絨服的女孩挽著男友的胳膊,笑得特別甜,她的男友舉著手機,不斷調整著拍攝角度。
那個女孩對男朋友說:「我表姐就是在這裡遇見她老公的,他們當時都在給這塊石頭拍照,相機同時沒電了,是不是很巧啊,也是因為這個原因,他們就認識了,後來甚至在一起了。」
男朋友打量著石頭:「真有這麼神奇?」
裴秀雅聽著他們的對話,在石頭前站了一會兒,看著海浪拍打堤岸,濺起白色的水花。
一個戴著駝色鴨舌帽的游客正好經過,裴秀雅想了想,上前用英語詢問:「打擾一下,能請您幫我拍張照片嗎?」
這個留著棕色絡腮胡的游客爽快地接過手機:「當然可以,你要站在哪個位置?」
裴秀雅指了指緣測石左側:「請幫我把石頭和後面的海景都拍進去吧。」
她走到石頭旁,海風吹起她的長發,她下意識地伸手整理,那名外國游客連續按下快門,然後走回來把手機還給她。
裴秀雅又在石頭周圍轉了轉,看到旁邊有個賣手工羊毛制品的小攤,攤主是個頭發花白的老奶奶,名叫弗羅尼,她穿著墨綠色的厚毛衣,正在整理攤子上的物件。
弗羅尼太太突然抬頭,對她微笑:「小姑娘,你知道怎麼在冰島測試緣分嗎?」
裴秀雅好奇地走近,搖搖頭:「不知道哎。」
弗羅尼太太從攤子下面拿出一個小木筐,裡面裝著各種顏色的海玻璃:「你看,這是我撿的,你啊,在裡面撿一塊喜歡的海玻璃,背對著大海拋出去,如果玻璃落在心形石堆裡面,就說明緣分快要來了。」
裴秀雅蹲下身,在木筐裡挑選了一會兒,最後選了一塊淡藍色的海玻璃:「好啊,奶奶,我試試看。」
她按照弗羅尼說的,背對著大海,用力的拋出那塊海玻璃,海玻璃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落在不遠處的鵝卵石灘上,定睛一看,離那些堆成心形的石頭還有一段距離。
裴秀雅笑了笑:「看來今天我的運氣不太好。」
她又試了一次,這次選的是乳白色的海玻璃,玻璃落在了心形石堆的裡面,不過,看起來也沒什麼不尋常的地方,恐怕這種愛情緣分的故事,也就是聊以安慰罷了。
就當是打卡拍照吧,裴秀雅想著,至少這裡的風景很美。
弗羅尼太太點點頭:「其實小姑娘,有時候啊,美好的相遇不需要什麼緣分的石頭,也會發生。」
裴秀雅謝過弗羅尼太太,繼續在港口邊散步,港口的空氣裡混雜著咖啡的香氣,是從旁邊那間咖啡店裡散發出來的,耳邊傳來海鷗的鳴叫聲。
她看了看手機裡的照片,緣測石拍得倒是很清晰,背後灰綠色的海水看起來很沉靜的樣子。
然而下個瞬間,裴秀雅驚訝地張大了嘴巴,她意外發現,照片的背景裡多出一個男人。
抬起頭來,那人就站在不遠處的路燈旁,穿著黑色夾克,手裡拿著什麼朝她走來。
男人走近後,開口:「還記得我嗎,我叫Jason,你昨天有東西落在我車上了。」
裴秀雅愣在原地,怎麼會不記得呢,是和她同一個公寓的男人。
權至龍遞來一個淺紫色的毛絨吊墜,說道:「我剛才開車離開公寓,恰好看到你往這邊走過來,就調轉方向追過來了,吶,這個東西,對你應該挺重要吧,上面還繡了你的名字。」
裴秀雅連忙檢查自己的背包,發現手機上的吊墜確實不見了,這是妹妹親手縫制送給她的生日禮物。
她接過吊墜,感激道:「太感謝了。」
暮色漸沉,港口的燈火開始亮起,裴秀雅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轉向權至龍:「Jason,我知道附近有家Liberty Bistro & Bar,聽說他們的冰島特色菜很地道,但分量都很大,我一個人也吃不了,要不要一起去嘗嘗,我請客,就當是感謝你送來了我的吊墜。」
權至龍猶豫片刻,黑色口罩上方的眼睛微微彎起:「聽起來不錯。」
餐廳坐落在一條鵝卵石小街上,外牆被綠色的苔蘚覆蓋了,門口懸掛著一塊用浮木雕刻的招牌,上面鑲嵌著一些細小的火山岩,推開黃色的木門,兩個人走了進去。
權至龍向服務員低聲詢問後,特意找了個人少的角落,旁邊有一堵牆體做格擋,別人看不到這個位置,而從窗戶看過去,可以看到港口的燈火。
權至龍摘下帽子和口罩,暖黃色的燈光落在他臉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頜線,他有一雙很好看的眼睛。
裴秀雅不自覺地眨了下眼睛。
權至龍拿起菜單,袖口露出一截銀色的手鏈,鏈墜是個小小的音符圖案:「看看想吃什麼,剛才服務人員說,他們的烤面包是特色。」
裴秀雅翻開菜單,發現每道菜都配有手繪的插圖:「那點一份吧,還有,這個熔岩烤三文魚看起來不錯,是用火山石烤制的,還有這個北極苔蘚腌制的烤羊排。」
權至龍湊過來看菜單:「那就點這兩個,再加一份熏鱒魚沙拉。」
等待上菜的時候,權至龍伸手拿起水杯,輕輕轉動著,杯子裡的冰塊發出細微的聲響。
「你來冰島是為了旅行嗎?」裴秀雅問道。
權至龍笑了笑,看起來,對面的女孩是完全不追星,雖然有點印像,覺得他像某人,但絕對沒有把他真的和那位韓國明星聯系在一起。
「主要是來忙工作的,有一些事情需要處理,當然,冰島是個好地方,我順便來玩一玩。」
裴秀雅點頭:「其實我最近也在考慮,是不是辭去現在的工作,去倫敦藝術學院攻讀視覺藝術的研究生。」
權至龍好奇道:「決定了嗎?」
「沒有,我一直對藝術很感興趣,特別是在公共空間藝術這個方向,很想再深入了解一下,未來在工作上,可能發揮的空間會更大一些。不過,現在的就業環境,又不太適合重返校園了。」
看起來,裴秀雅的確有些糾結,邁不出這一步。
服務員端來了熔岩烤三文魚,魚肉表面被烤得很漂亮,配著用當地野莓調制的醬汁吃,味道非常獨特。
吃完晚餐,裴秀雅乘坐權至龍的車,回到北極光聖地公寓,洗完澡,她接到了來自米拉的視頻通話。
米拉穿著深灰色的大學衛衣,背景的書架堆滿了藝術書籍,視頻的時候,她手裡還拿著兩片楓糖餅干,吃得正香。
「怎麼樣,去測緣分了嗎?」
裴秀雅把今天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告訴了米拉,米拉聽完,感慨道:「你不覺得,你的緣分有可能就是同公寓那個男人嗎?而且,你剛剛居然還誇他長得帥,你知道嗎,你上次誇男人,誇的可是一具雕像。」
裴秀雅望向窗外的冰川:「我就是突然覺得,他笑起來時挺好看的。」
米拉拿起馬克杯喝了一口咖啡:「你該不會是對這個陌生人動心了吧?」
米拉放下杯子,眼神認真起來:「秀雅,其實吧,既然在旅途中,為什麼不給自己一個機會呢,冰島這麼美,來段浪漫的戀愛不也挺好?」
「可我連他全名都不知道。」
「這才刺激啊,你想想看,在極光下相遇,在冰川間漫步,多像電影,回溫哥華後誰還記得這些?你還記得我們大學時候是怎麼約定的嗎,三十歲前要勇敢嘗試所有可能。」
「那也包括在異國主動追求陌生人?」
「當然包括這個,讓我這個戀愛大師給你設計個攻略,首先呢,約他去藍湖看極光,很浪漫,又不會太刻意。」
裴秀雅沉默了片刻:「要是被拒絕呢?」
「那就繼續享受你的冰島旅行,重要的是,你嘗試過,而且我相信,秀雅,你這麼漂亮又可愛,沒有人能拒絕。」
裴秀雅抱著靠墊陷入沉思,然後,她盯住了牆上的馴鹿掛毯,前段時間的確過得太壓抑了,不光是和父母的關系,事業上的選擇也讓她很焦慮。
裴秀雅猶豫了一會兒,居然改變了她之前的想法,說道:「那我,試一試?」
米拉開心地拍手:「這才是我認識的秀雅嘛,記得穿那件海藍色的fapng品牌羽絨服,特別襯你呢……」
第4章
冰島的黎明來得特別晚,清晨七點的天空還是一片深藍色,裴秀雅在鬧鐘響起前就醒了,她在浴室裡折騰了一個多小時,最後選了支珊瑚色的口紅,又輕輕刷了點腮紅。
她套上那件厚厚的海藍色羽絨服,圍上淺綠色的羊絨圍巾,對著玄關的鏡子照了又照。
室外溫度顯示零下十五度,她一推開門,刺骨的寒風就撲面而來。
街道上覆蓋著昨天新落的雪,路燈還在發著昏黃的光。
她站在北極光聖地公寓的大門口,不停踩著雙腳,呼出的白氣在空氣中結成了小冰晶。
時間過得很慢,偶爾有車輛駛過,輪胎壓過積雪,發出嘎吱的聲音。
裴秀雅的手指開始發麻,鼻子凍得生疼,只好不停地搓手取暖,一輛掃雪車緩慢地開過,司機好奇地看了她一眼。
實在太冷了,她退到公寓樓道裡,溫暖的空氣讓她凍僵的臉頰微微發燙。
就在這個時候,電梯發出叮的一聲,門緩緩打開,權至龍走了出來。
他今天穿了件修身的黑色防風外套,襯得肩膀線條更加利落,深色牛仔褲束在駝色的雪地靴裡。
裴秀雅趕緊裝作正要出門的樣子,順手理了理圍巾:「Jason,好巧啊,正要出門?」
權至龍微微點頭,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早。」
裴秀雅深吸一口氣,佯裝不經意地提起:「聽說今晚藍湖可能有極光,我打算去看看,這邊不太好打車,你要不要一起?我可以付車費。」
權至龍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眼手表:「我上午約了人談事情,那麼,明天出發可以嗎?」
裴秀雅感覺心跳突然加快了,她點點頭:「當然可以。」
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門外,她飛快地衝回電梯,電梯門一關上,她就興奮地撲到床上,抱著枕頭滾了兩圈。
居然真的沒被拒絕哎!
窗外的天色漸漸亮了起來,裴秀雅起身倒了杯水,馬克杯上面印著鈴蘭花圖案,是她那天在港口小店買的。
這個時候,手機響起視頻通話的提示音,屏幕上顯示著「媽媽」兩個字,背景是溫哥華家中熟悉的廚房,郝美蘭穿著淺藍色的家居服,正在整理流理台上的餐具。
「秀雅啊,冰島那麼冷,玩幾天就回來吧。」郝美蘭放下手中的玻璃杯,「工作上的事,今天我不想多說了。不過,你金阿姨介紹了個不錯的對像,是溫哥華總醫院的牙醫。」
郝美蘭傳過來一張照片,照片上的男子穿著白大褂,個子不算矮,但額頭已經顯露出明顯的發際線,他對著鏡頭露出標准的八顆牙微笑,手裡還拿著一個牙齒模型。
裴秀雅不由自主地皺起眉頭:「媽,我現在真的不想考慮這些。」
「你都二十八了,樸醫生也是咱們韓裔,你們很有說得來的地方,而且他條件好,在溫西有獨立屋,開奔馳車……」
裴秀雅把手機拿遠了些,正好看到窗外有一些很淡的光亮。
她把攝像頭轉向窗戶:「媽,你看窗外,極光來了!」
視頻那頭沉默了片刻,很快傳來郝美蘭無奈的聲音:「別轉移話題,樸醫生下周六有空,你回來見個面?」
裴秀雅盯著照片裡那個舉著牙齒模型的男人,突然覺得很好笑:「我真的不喜歡,而且我現在在冰島玩得很好,暫時不想回去。」
「你這樣會耽誤自己的,秀雅……」
裴秀雅說:「媽,我有自己的打算,不用擔心我。」
掛斷視頻後,房間突然安靜下來,她把那張牙醫照片刪掉,打開社交媒體刷了刷,米拉剛發了條動態,是蒙特利爾藝術展的現場照片,她在下面點了個贊,順手評論:「羨慕ing~」
手機很快收到米拉的私信:「怎麼樣,攻略進行到哪一步了?」
裴秀雅笑著回復:「明天去藍湖。」
第二天早晨,裴秀雅仔細檢查著行李,把防水相機和備用電池放在背包最外層。
權至龍准時把車停在公寓樓下,他今天穿了件深藍色防風外套,領口露出淺灰色高領毛衣,整個人顯得干淨利落,這會兒,正靠在車門上查看去往藍湖的路線圖。
他依然戴著黑色的大口罩,不過,這在冰島來說很正常,不戴口罩的話,臉會被凍壞的,所以大部分游客,都會用圍巾什麼的把臉包住一些。
裴秀雅拎著鼓鼓的零食袋小跑過來,臉頰被凍得通紅,她坐進副駕駛座,忍不住悄悄看了Jason一眼。
車子緩緩駛出雷克雅未克,沿著蜿蜒的海岸公路前行,窗外是一望無際的海面,浪花拍打著黑色的沙灘。
車子沿著海岸公路平穩行駛,裴秀雅從零食袋裡掏出一包杏仁,她小心地撕開包裝袋,遞到權至龍面前:「Jason,這個杏仁很香,你要不要嘗嘗?」
權至龍單手握著方向盤,伸手接過幾顆杏仁:「謝謝。」
「我還帶了海鹽餅干和巧克力,不過那些味道比較重,等我們下車休息的時候再吃。」
公路開始爬坡,兩側的雪原蜿蜒向遠方,景致很漂亮,權至龍正要說什麼,突然一陣狂風襲來,車子猛地晃動起來。
前方的道路瞬間被漫天飛舞的雪沫吞沒,能見度驟降到不足十米。<br />
權至龍雙手緊握方向盤,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了:「秀雅,抓緊。」
裴秀雅立刻系好安全帶,伸手扶住一直在晃動的零食袋,狂風呼嘯著拍打車窗,外面白茫茫一片,什麼也看不清。
他們只能勉強跟著前車微弱的尾燈,緩慢地駛進最近的休息站。
停車場的積雪已經沒過腳踝,裴秀雅他們剛下車,就看到前面一輛越野車的車門在狂風中劇烈晃動,車主正在使勁頂著車門,手忙腳亂地收拾物品,那些都是被大風吹跑的。
「這風也太大了!」裴秀雅裹緊圍巾。
權至龍護著她,往休息站走去:「冰島的天氣就是這樣。」
休息站裡已經擠滿了避風的旅客,溫暖的空氣裡飄著咖啡和肉桂卷的香氣,他們好不容易在窗邊找到兩個空位,權至龍把兩人的行李放在座椅旁。
權至龍查看手機上的天氣預報:「看來要等上一陣子了,這場暴風雪預計會持續三個小時。」
旁邊坐著的一家人正在討論行程,一個戴著毛線帽的父親皺著眉頭說:「我們的機票是明天早上的,希望這場雪不要耽誤太久。」
他的妻子安慰道:「沒關系,安全最重要,孩子們,要不要再吃個面包?」
裴秀雅從背包裡取出保溫杯,倒了兩杯參茶:「喝點熱的暖暖身子吧。」
權至龍接過紙杯,摘下口罩的一角,喝了一口:「謝謝,你還准備了參茶?」
「我媽媽說參茶能提神,而且保溫杯效果很好,茶還是溫的。」
隔壁桌的德國游客正在抱怨:「我們特意來看極光,結果遇到這種天氣。」
他的同伴聳聳肩:「是啊,天氣說變就變,不過既然來了,就隨遇而安吧。」
權至龍望向窗外白茫茫的一片,說道:「其實在休息站等待也是旅行的一部分。」
裴秀雅好奇地問:「你之前也在冰島遇到過類似的天氣嗎?」
權至龍轉著手中的紙杯:「是啊,每次來都能遇到意外的天氣,但也總能遇見意想不到的風景。」
一位服務員走過來清理隔壁的桌子:「需要續杯嗎?我們剛煮了新鮮的咖啡。」
「不用了,謝謝。」權至龍指了指手中的參茶。
裴秀雅從背包裡掏出地圖,問道:「等雪停了,我們還要開多久?」
權至龍湊過來看地圖,說道:「大概還有一個半小時車程,不過要看路況,如果積雪太厚可能會慢一些。」
「希望能在天黑前到達,我聽說,這段路的風景特別美。」
三個小時在閑聊中很快過去,窗外的風雪漸漸平息,陽光透過雲隙,灑在雪原上,遠處的山巒重新顯露出來,旅客們陸續起身,准備繼續行程。
權至龍站起身:「我去檢查下車況。」
過了一會兒他回來,輕輕撣掉外套上的雪粒:「可以出發了,路上還有積雪,不過應該沒問題。」
裴秀雅收拾好背包,把空紙杯扔進垃圾桶:「差點以為今晚要在這裡過夜了。」
權至龍說:「是啊,在冰島旅行總要做好各種准備,不過,這就是冰島的魅力。」
兩個人走出休息站,清新的冷空氣撲面而來,雪後的世界格外寧靜,一踩積雪,就會發出咯吱的聲音,裴秀雅深吸一口氣,跟著權至龍走向停車場。
第5章
開了兩個小時的車,裴秀雅和權至龍終於抵達了藍湖。
天色已經變成了一種深沉的顏色,藍湖在暮色中泛著朦朧的微光。
車剛一停穩,寒風就帶著濕冷的水汽撲面而來,裴秀雅忍不住打了個哆嗦,趕緊把厚羽絨服的拉鏈拉到了頂。
她先下了車,腳踩在碎石地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她繞到車後,打開後備箱,取出了她的相機包和三腳架。
權至龍也下了車,他戴著一頂黑色的毛線帽,帽檐壓得很低,遮住了部分額頭,套上了一件更厚實的墨綠色羽絨服,讓他看起來比平時更沉穩些。
這裡的夜晚靜得嚇人,只有風聲呼呼地吹過耳畔。
湖對岸隱約能看到一些低矮建築的輪廓,零星點綴著幾盞燈火。
裴秀雅架好她那台黑色的單反相機,調整好參數,然後將凍得有些發紅的雙手塞進了衣兜裡,開始了漫長的等待。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天空除了越來越深的墨色意外,再沒有其他動靜,期待中的極光始終沒有出現。
寒氣無孔不入,穿透了厚厚的衣物,直往骨頭縫裡鑽,裴秀雅在原地不停地跺著腳,感覺腳趾已經凍得麻木,鼻子也完全失去了知覺,每一次呼吸都帶出長長的白汽。
她側頭看了看靠在車邊的權至龍,他倒是安靜,看向遠方,不知道在想什麼。
「看來,今晚是等不到了。」
裴秀雅的聲音因為寒冷而帶著一點顫抖,她終於放棄了,一邊說一邊開始收拾三腳架,手指僵硬得不聽使喚。
權至龍抬起頭,看了看黑沉沉的天幕,簡短地應了一聲:「路上耽擱了點時間,回不去了,在附近找個地方住下吧。」
他們在離藍湖大約十分鐘車程的地方,找到了一家名為「深眠旅館」的地方。
旅館是一棟不算太大的兩層建築,外牆是深灰色的,用了大量的木材和玻璃,線條簡潔利落,與冰島粗獷的自然風光奇妙地融合在一起。
推開厚重的門,溫暖的空氣瞬間包裹了他們。
前台的區域不大,地面鋪著淺灰色的石板,牆壁則是粗糙的白色肌理,幾盞設計感很強的黃銅壁燈投下溫暖的光暈,照亮了一個小小的休息區,那裡擺放著幾張看起來就很舒適的深藍色絨布沙發。
前台是一位身材高挑、留著金色短發的年輕女人,她穿著淺灰色的高領毛衣,笑容很職業。
權至龍走上前:「麻煩,兩間房。」
女人在電腦上操作了一下,詢問道:「因為臨近極光季,客人比較多,現在只剩下三間空房了,那麼就開兩個單人間,二位看可以嗎?」
「可以。」權至龍點了點頭,拿出自己的護照。
女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正低頭拍打身上雪花的裴秀雅,臉上露出一絲了然的微笑,用帶著冰島口音的英語說:「其實我們還有一間不錯的雙床房,視野更好,很多情侶都會選擇那間。」
裴秀雅立刻抬起頭,趕緊擺了擺手,解釋道:「不,不是的,我們不是情侶,請給我們兩間單人間,謝謝。」
她的臉頰不知道是因為屋內的暖氣,還是別的什麼原因,微微有些泛紅。
金發女人愣了一下,隨即歉意地笑了笑:「哦,抱歉,是我誤會了。這是兩間房的鑰匙,都在二樓,走廊的盡頭相鄰著。」
他們的房間果然是緊挨著的,裴秀雅的房間不算大,但布置得簡潔溫馨。
牆面是干淨的白色,一張單人床靠著窗,鋪著藍灰色的床品,窗戶很大,外面是一個小小的木質陽台,可惜現在外面是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到。
獨立的衛生間很干淨,配備了基礎的洗漱用品,她放下行李,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感覺冷到極致的身體正在慢慢回暖。
她拿出手機,信號斷斷續續。
好不容易連上了旅館不算太穩定的WiFi,一條信息跳了出來,是路上認識的那個美國女孩莉亞發來的。
她們在雷克雅未克的一家咖啡館聊過天,互相留了聯系方式。
莉亞問:「嘿,秀雅,你在干什麼?」
裴秀雅回道:「在等極光,可是等了好久,快凍僵了,只好先找旅館住下。」
莉亞說:「太可惜了。對了秀雅,有個好消息,我今天在維克鎮遇到了一個阿根廷的攝影師,天啊,他邀請我今晚去看他自己拍的極光紀錄片,還准備了當地的熱紅酒,你覺得我該去嗎?」
裴秀雅看著屏幕,忍不住笑了笑,手指在屏幕上敲擊著。
裴秀雅:「聽起來很不錯啊,如果你感覺安全,就可以去看看。」
莉亞:「我也是這麼想的,哈哈,希望你能遇到你的緣分哦,不說了,我得去挑件好看的衣服了。」
放下手機,裴秀雅走到窗邊,拉上了厚厚的窗簾,隔絕了外面的寒冷與黑暗,她覺得有點餓了,想起旅館一樓好像有個小餐吧,她穿上外套,走了下去。
餐吧裡人不多,她點了一份今日特色,龍蝦濃湯和一小籃烤面包,湯是盛在一個厚重的白色湯碗裡的,冒著熱氣,顏色是濃郁的橙紅色,聞起來很香。
她用小勺子舀著,慢慢喝完了,身體感覺更暖和了。
回到房間,她簡單洗漱了一下,就躺上了床,疲憊感襲來,她很快就睡著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陣強烈的不適感將她驚醒,喉嚨發緊,呼吸變得有些困難,脖子上和手臂上傳來一陣陣刺癢,裴秀雅猛地坐起身,打開床頭燈,衝到衛生間的鏡子前。
鏡子裡的狀況讓她嚇了一跳,她的脖子上起了一大片密密麻麻的紅色疹子,臉頰也有些紅腫。
是過敏了!
裴秀雅立刻反應過來,她知道自己對某些香葉類的調料過敏,但平時很少接觸,剛才那碗龍蝦濃湯,她光顧著暖和,完全忘了確認湯裡具體有什麼特殊的香料。
刺癢感越來越強烈,呼吸也越來越不順暢,她必須馬上去醫院,她慌亂地套上外套,抓起錢包和手機,跌跌撞撞地打開門,衝了出去。
走廊裡空無一人,看來得到前台去問問。
她正不知道該如何是好,隔壁房間的門,恰好在這個時候打開了,權至龍穿著一身深色的休閑服,看樣子是准備出去透透氣或者買點東西。
他看到裴秀雅滿臉通紅、脖子上布滿紅疹的樣子,明顯愣住了,眉頭立刻皺了起來:「秀雅,你怎麼了?」
「過……過敏了,我得去醫院。」裴秀雅的聲音都沙啞了起來,聽起來挺嚴重的。
權至龍沒有絲毫猶豫,立刻轉身回房,拿了車鑰匙和厚外套:「走,我知道附近有家醫院,我開車。」
深夜,冰島的公路上,車輛非常少,權至龍開得很快,只聽得見裴秀雅沉重的呼吸聲。
他偶爾從後視鏡裡看她一眼,她的狀態看起來很不好,臉頰越來越紅了。
「再堅持一下,馬上就到了。」
他低聲說了一句,目光認真盯著前面的路面。
他們找到了最近的一家小型社區醫院,急診室的醫生是個表情嚴肅的中年男人奧利弗,他檢查了裴秀雅的情況,詢問了她可能攝入的過敏原。
片刻後,奧利弗下了診斷:「是嚴重的過敏性蕁麻疹,伴有輕微的喉頭水腫傾向,我們需要給你注射抗過敏藥物,並且需要留院觀察幾個小時,確保你的症狀穩定。」
裴秀雅點點頭。
護士給裴秀雅注射了藥物,安排她在一間觀察室裡躺下,藥水開始發揮了作用,刺癢的感覺慢慢消退,呼吸也順暢了許多。
終於,疲憊的感覺席卷上來,她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而權至龍此刻就在病床外守著,擔心她再有什麼事,幾乎沒怎麼睡覺。
幾個小時後,天色亮起,醫生確認她情況穩定,開了口服的抗過敏藥,囑咐她按時服用。
回旅館的路上,裴秀雅感到抱歉:「Jason,對不住哦,昨天太折騰你了。」
權至龍卻搖頭道:「沒什麼的,秀雅,你聽說過冷空氣過敏嗎?我有一個同事,第一次來冰島的時候,就因為太冷而呼吸不暢,我們大家也在醫院陪了他一個晚上。在外旅行,總歸不如家裡舒服,偶然會有意外情況發生。」
裴秀雅點點頭。
車子拐過一個彎道,駛上一條沿海公路,這時候,突然,深藍色的天幕上,一道巨大的淺色光帶出現了,它緩慢地飄動,變幻著形狀,邊緣還帶著一絲微弱的粉色,美得令人窒息。
「天哪,我們等了一個晚上的極光,居然出現了!」
裴秀雅瞬間忘記了所有的不適,激動地扒著車窗,幾乎把整張臉都貼在了玻璃上。
很快,權至龍把車停在了路邊的安全區域。
裴秀雅推開車門,也顧不上寒冷,舉起手機就對著天空不停地拍攝。
權至龍沒有下車,他坐在駕駛座上,透過擋風玻璃,安靜地看著窗外,看了一會兒,他的目光緩緩移向裴秀雅。
他拿出自己的手機,拍了一張裴秀雅的背影。
鏡頭裡,是她開心看著極光的樣子,墨色的發絲被寒風吹得微微拂動,背景是淺綠色的極光。
回到藍湖的「深眠旅館」時,天已經快亮了,裴秀雅的情緒仍然處於亢奮狀態,雖然身體還有些虛弱,但看到極光的喜悅衝淡了一切。
她和權至龍在房間門口簡單道了別。
「Jason,昨晚,真的非常感謝你。」裴秀雅發自內心道。
權至龍搖了搖頭,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淡淡地說:「沒事,秀雅,你好好休息。」
說完,他轉身打開了自己的房門。
裴秀雅回到房間,正准備補個覺,手機卻響了起來,是公司總部莫泊森國際藝術經紀公司的項目經理打來的越洋電話。
「秀雅,假期還好嗎?」
「還好的,詹妮弗小姐。」
「很抱歉打擾你休假,秀雅,但公司這邊有個緊急項目。我們需要你立刻聯系一位目前在冰島的畫家,奧拉夫·約翰內森,公司希望跟他合作,拿下他新系列作品『冬之歌』的全球獨家代理權。」
「啊……」
「是這樣,秀雅,據我們的消息,他本人現在就在冰島南部的工作室,競爭非常激烈,你得在他離開冰島前,和他見面並初步接洽,展現我們的誠意和實力,拿下這個項目,獎金豐厚。」
裴秀雅聽著電話,提到獎金以後,她睡意全沒了,畢竟要走自己想走的那條路,所花費的金錢還是挺多的,爸媽又不支持的話,必須得自己攢夠錢。
這麼想著,她走到窗邊,拉開了窗簾。
她看著窗外冰島獨特的地貌,深吸了一口氣:「好的,我明白了,請把約翰內森先生的詳細資料和聯系方式發給我,我盡快去辦。」
第6章
第二天,冰島的早晨,暴風雪結束,空氣清冽多了,權至龍和裴秀雅一前一後,走進藍湖附近一家對外營業的工匠小屋。
小屋裡面暖烘烘的,彌漫著好聞的原木味道,牆壁上掛滿了各式各樣的手工木制品,有憨態可掬的冰島羊,抽像的小精靈,琳琅滿目。
穿著藍色圍裙、頭發花白的匠人塔克迎上來,用帶著口音的英語,向他們介紹可以體驗制作的小木偶。
裴秀雅一眼就看中了桌上擺著的兩個還沒上色的原型木偶,一個是圓頭圓腦,留著誇張絡腮胡的男人形像,另一個是梳著兩條翹辮子,臉頰鼓鼓的女孩子形像。
裴秀雅拿起那個女木偶,眼睛亮亮的,又指了指那個男木偶:「這個好可愛噢!那個好像一個怪胡子老爺爺。」
權至龍正拿起那個男木偶打量著,聽到這話,笑了一下。
塔克給他們拿來兩套工具,還有兩只已經初步切割出形狀的木料,又示範了基本的打磨和雕刻手法,就讓他們自己發揮了。
工作台前,裴秀雅用一支細砂紙,認真地打磨著女木偶的裙擺輪廓,想把線條磨得圓潤些,但她力氣用小了,半天也看不出效果來。
權至龍坐在她旁邊,正用著一把小刻刀,他認真地修飾著手裡那個男木偶的胡子細節,他下刀很穩,胡子被刻出了一縷縷的紋理,他余光看見裴秀雅有點費勁的樣子,很自然地伸出手:「秀雅,給我。」
裴秀雅把木偶遞過去,權至龍接過,換了一塊粗一點的砂紙,手腕用了些巧勁,蹭蹭幾下,就把那塊頑固的棱角打磨平滑了,然後又用細砂紙整體過了一遍,木偶表面頓時變得光潔順手了許多。
裴秀雅接過木偶,忍不住感嘆:「Jason,你好厲害啊,以前學過嗎?」
權至龍低頭繼續刻他的胡子,語氣隨意道:「沒,就是感覺,順著木頭的紋路來就行。」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就像你昨天調整相機參數一樣,找到關鍵的地方就好了。」
裴秀雅想起昨晚他默默看著自己擺弄相機的情景,沒再接話,嘴角卻微微彎了一下,也拿起刻刀,小心地給女木偶刻畫眼睛的輪廓。
接下來是上色,裴秀雅給她的女木偶塗上了亮黃色的連衣裙和棕色的鞋子,還給臉頰點上了兩團可愛的粉紅色。
權至龍則給他那個男木偶塗上了深藍色的外套,胡子保留了原木色,只是用黑色輕輕勾了點陰影,最後,他用一點紅色點在木偶的帽尖上。
兩小時後,裴秀雅開心道:「完成了,真不容易啊!」
裴秀雅從背包側袋掏出一個銀色的小掛鉤,小心翼翼地把小木偶掛了上去,那只男木偶,就被權至龍拿著了。
走出工匠屋,外面的風依舊不小,裴秀雅把掛著小木偶的背包背好,轉過身,對權至龍說:「Jason……謝謝你陪我做這個,接下來,我得去南部了。」
權至龍看著她:「南部,去做什麼?」
裴秀雅解釋說:「去找一個人,一個叫奧拉夫·約翰內森的畫家,我所在的公司給了任務,必須找到他,跟他談合作。」
權至龍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他重復了一下這個名字:「奧拉夫·約翰內森?」
「沒錯。」
隨即他點點頭,語氣恢復了平常:「噢,我正好也要去辦點別的事,順路送你到前面的長途車站吧。」
「謝謝。」裴秀雅沒有拒絕。
權至龍開車把她送到了那個看起來有些簡陋的車站,裴秀雅背著她的包下了車,隔著車窗對他揮揮手:「那,再見了。」
權至龍坐在車裡,也對她抬了抬手,看著她在寒風中攏了攏圍巾,走向站牌,直到她上了那輛開往南部維克鎮方向的巴士,車子彙入公路的車流,他才發動車子,朝著另一個方向駛去。
巴士搖搖晃晃了幾個小時,終於,裴秀雅在維克鎮下了車,按照手機上的地址,又步行了二十多分鐘,終於在一片相對僻靜,有著巨大玄武岩柱的海灣附近,找到了一棟孤零零的、外牆覆蓋著黑色木板的長條建築。
建築門口沒有任何顯眼的招牌,只有一個用白色油漆直接寫在黑色木板上的名字,「約翰內森工作室」,房子一側立著幾個巨大的落地窗,但這會兒窗簾緊閉著。
裴秀雅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被風吹亂的頭發,推開那扇玻璃門,走了進去。
光線有點昏暗,只有幾盞射燈,照亮著牆壁上掛著的幾幅畫作,那些畫色彩陰郁,筆觸狂放,畫的類型多半比較抽像,比如扭曲的樹木,翻滾的烏雲之類,雖然有點壓抑,但有又強大的力量感,地上散亂地放著一些畫框、顏料桶和擦筆的布。
一個看起來二十歲出頭的年輕男人走進來,他留著寸頭,耳朵上戴著一排銀色耳釘,正背對著門口,在一個本子上寫著什麼。
他穿著一件黑色連體工裝褲,腳上是一雙厚重的馬丁靴。
聽到門響,他轉過身,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看起來有點凶。
傑克問:「你找誰?」
裴秀雅連忙露出微笑:「你好,我叫裴秀雅,是從莫泊森國際藝術經紀公司來的,我提前郵件預約過,我想拜訪一下約翰內森先生,關於他新系列作品『冬之歌』的合作事宜。」
約翰內森的助理,也就是傑克,聽到「莫泊森公司」幾個字時,嘴角幾不可見地向下撇了一下,幾乎像是要翻個白眼,但他忍住了。
他合上手裡的本子,語氣平淡,甚至有點冷漠:「約翰內森先生今天不在,他出去了。」
裴秀雅繼續問:「那請問,他大概什麼時候能回來,或者,我是否可以在這裡等他一下?」
傑克聳聳肩,動作幅度很大:「不知道,他出去找靈感了,可能幾個小時,可能幾天。這位女士,我必須得提醒一下,你們這些畫廊的人,能不能別老是這麼追著他?他很煩這個。」
他的話毫不客氣,看起來明顯的不耐煩了。
裴秀雅心下一沉,她知道,自己這是被拒絕了,或者說,對方甚至連敷衍都懶得敷衍。
裴秀雅臉上的笑容有點維持不住,但既然到這兒了,必須得再最後爭取一下:「那,能否麻煩您,如果約翰內森先生回來,轉告他我來拜訪過?這是我的聯系方式……」
她從包裡拿出名片,傑克卻已經轉過身去,重新拿起那個本子,背對著她揮了揮手,意思是讓她離開:「放桌上吧,不過,我可不能保證他會看。」
裴秀雅倒抽一口氣,還是輕輕把它放在了門邊一個小矮櫃上,工作室的氣氛太壓抑了,她只能先退了出來。
門在身後關上,隔絕了室內的暖意,裴秀雅獨自站在那棟黑色建築前,一種巨大的失落感湧了上來。
跑的這麼遠,連正主的面都沒見到,她漫無目的地沿著來時路往回走,還在想今天肯定回不到北極光聖地公寓了,晚上應該住在哪裡。
她拐上一條小路,不遠處有一個不大的湖泊,因為附近有地熱溫泉帶的緣故,湖面並沒有完全凍住,靠近岸邊的地方結著一層薄薄的碎冰,湖心區域則全是深色的湖水,冒著絲絲的白氣。
就在這時,裴秀雅看到湖邊有個人影,這個女孩看起來和她年紀相仿,穿著一件單薄的深綠色毛衣,下面是條牛仔褲,正低著頭,沿著湖岸慢慢地走著。
她的步伐很慢,很沉,總是低著頭。不過,她有一頭長長很漂亮的棕色卷發,遮住了左邊的臉頰,她整個人的姿態很淡漠,倒是跟周圍的景色很接近。
不一會兒,那女孩在湖邊一塊岩石邊停了下來,這地方碎冰更少了,底下都是湖水,她一動不動地站了足足有一分鐘,然後,她忽然抬起頭,看了一眼天空。
裴秀雅的心莫名地揪了一下,一種不好的預感瞬間襲上心頭,下意識停住了腳步,她不會是要……
下一個瞬間,那女孩直挺挺地就朝著湖水向前倒去!
「呀!不要!」
裴秀雅幾乎是吼出來的,身體比腦子動得更快,她扔掉背包,用盡全力朝著她的方向跑過去。
裴秀雅撲到岸邊,半個身子探出去,右手猛地向前一抓,死死地攥住了女孩的一條胳膊,摸到的地方一片冰涼。
水裡的女孩掙扎起來,聲音嘶啞,帶著哭腔,另一只手胡亂掙扎著:「別動我,放我下去!」
裴秀雅力量不夠,快要堅持不住了,就在關鍵的時候,她看到一個熟悉的人影跑了過來,幫助她一起把女孩子拽了上來。
裴秀雅緩過神來,看向男人的時候,震驚了:「Jason,你怎麼在這裡?我們不是剛剛分別不久嗎?」
第7章
冰島下午三點多,天色已經有些昏暗,太陽低低地掛在天邊,沒有什麼溫度。
風從湖面上吹過來,帶著刺骨的寒意,裴秀雅裹緊了外套,看著坐在後座那個渾身濕透的女孩。
權至龍已經把車裡的暖氣開到了最大。
裴秀雅轉過身,放低了聲音,問道:「你感覺怎麼樣,好一點了嗎?對了,你叫什麼名字?」
女孩蜷縮在權至龍從後備箱找出來的厚毛毯裡,頭發還在滴水,臉色蒼白得嚇人,她過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眼睛又紅又腫,聲音帶著顫抖:「我叫安妮,從葡萄牙來。」
「發生什麼事了,你怎麼會掉進湖裡?」裴秀雅問道。
安妮深吸一口氣,眼眶還是紅紅的:「我是裡斯本大學建築系的畢業生,為了這次來冰島,我准備了整整兩年,畫了無數草圖,終於爭取到了一個名額,這是我畢業設計最重要的部分。」
她擦了擦臉上的水漬,繼續說道:「三個月前,我爸爸的公司破產了,家裡失去了主要的經濟來源,而且,我原本的研究經費也被臨時取消,但我還是決定自費來完成這個項目,我用光了所有積蓄,包括原本要用來交下學期房租的錢。」
「可是,就在上周,我收到系裡的郵件,說我的畢業設計選題被否決了,評審教授認為我的研究方向不夠創新,缺乏實際的價值,也就是說,我這兩年投入的所有時間和金錢都白費了,我甚至不能按時畢業……」
裴秀雅安靜聽著,拍了拍安妮的肩膀。
「今天早上,我接到媽媽的電話,說爸爸因為壓力太大住院了,他們需要錢,而我現在,居然連一張回葡萄牙的機票都買不起。我感覺自己好沒用啊,完不成學業,也不能幫到家裡人,嗚嗚嗚……」
裴秀雅從背包裡取出一個保溫瓶,倒了一杯還冒著熱氣的可可遞過去:「先喝點熱的吧,這是我早上在旅館煮的可可,加了點肉桂。」
安妮接過杯子,手心溫暖了點,她小口地喝著可可飲料,感覺身體漸漸回暖。
「給,這是我在雷克雅未克一個市集上買的。」
裴秀雅又遞過去一塊粉色的糕點,「這是樹莓蛋糕,能量很足,味道也不錯,你肯定又冷又餓,吃點東西會好受點。」
安妮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過去,小口地咬了一下。蛋糕很扎實,入口是濃郁的黃油香和堅果的脆香,甜味恰到好處,她因為餓壞了,又接連吃了幾口。
看她情緒稍微穩定了一點,裴秀雅才繼續開口,說道:「你看,安妮,世界上還有很多好吃的東西等著你去嘗呢,就像這個蛋糕,還有很多好玩的地方你沒去過。葡萄牙的海岸線多漂亮啊,陽光那麼好,冰島雖然冷,但有這麼神奇的極光,有藍色的溫泉湖,有像外星球一樣的黑色沙灘……如果你真的放棄了這麼多美好的東西,多不值得啊。」
她看著安妮的眼睛,很認真地說:「相信我,一切都會慢慢好起來的。」
權至龍偶爾抬眼,視線快速掃過車內的後視鏡,觀察著後座的情況。
鏡子裡,裴秀雅則側著身子,盡量用溫和的語氣和安妮說著什麼,權至龍沒有插話,只是看著前方的道路,雙手穩穩地放在方向盤上。
按照車載導航的語音提示,車子最終停在了附近一個小鎮警察局的門口。
這是一棟不太起眼的矮層建築,外牆是深灰色的,門口上方懸掛著冰島的警徽旗幟,在風中輕輕晃動,權至龍熄了火,率先打開車門,一股清冷的空氣立刻鑽了進來,他繞到車後,打開了後座的車門。
「我們到了,小心點。」
裴秀雅也趕緊從另一側下車,過來幫忙,安妮的動作還有點虛弱,她緊緊裹著那條灰色的毛毯,腳下有些發軟。
裴秀雅伸手扶住了她的一只胳膊,權至龍則站在另一邊,虛虛地護著,防止她摔倒,三個人就這樣慢慢地走進了警察局。
警察局內部要明亮和溫暖很多,燈光是柔和的暖白色,照在淺色的地磚上。
接待處後面,坐著一位穿著深藍色制服的中年男警官,他一頭修剪得很短的棕紅色頭發,有著濃密的胡子,看到他們進來,他站起身。
「你好,這位女士看起來不舒服?」警官問道。
權至龍向前一步,解釋道:「你好,警官,我們在離這裡不遠的湖邊遇到了這位女士,她叫安妮·科斯塔,來自葡萄牙,她遇到了一些嚴重的挫折,情緒不穩定,不小心落水了。我們把她救了上來,但她現在的狀態需要幫助。」
「我明白了,安妮小姐,請跟我到這邊來好嗎?我們先讓你暖和一下,你需要換掉這些濕衣服。」
這個時候,從裡面的辦公室走出來一個年紀稍輕的女警員,她一頭金色的長發,身材高挑,看起來很友善,她走到安妮身邊。
「我是阿斯特麗德,別擔心,到這裡就安全了。」
女警員阿斯特麗德的聲音很柔和,她輕輕地從裴秀雅手中接過了安妮的手臂,支撐著她,慢慢走遠了:「我們先去裡面的休息室,那裡面有干淨的毯子和熱茶,稍後我們會幫助你聯系大使館,確保你能安全回家的。」
安妮抬起頭,看了看阿斯特麗德的臉,又看了看裴秀雅和權至龍,眼眶濕潤了,和他們擺了擺手,轉過頭去了。
那位紅頭發的男警官重新回到接待台後面,他拿出一些表格開始填寫,同時對他們說:「非常感謝二位的幫忙,剩下的手續交給我們就好,我們會確保科斯塔小姐得到妥善的照顧。」
「應該的,麻煩你們了。」權至龍禮貌回應。
兩人沒有再停留,轉身走出了警察局,這會兒,裴秀雅終於覺得心情輕松了不少。
車裡一時陷入了安靜,片刻後,裴秀雅突然想到,自己怎麼忘記問了,權至龍為什麼會在這裡。
誰知剛轉過頭看向他,權至龍就開口道:「秀雅,我來這邊,是想起你跟我說過,你要去找奧拉夫·約翰內森。」
「那個畫家在藝術圈裡是出了名的難搞,脾氣古怪,尤其不喜歡和大畫廊和大經紀公司打交道,比如像你的公司莫泊森這樣的,我猜你一個人貿然跑去,大概率連他的面都見不著。」
他停頓了一下,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敲,繼續解釋道:「我在這行認識的人比較多,路子可能比你廣一點,想著也許能通過其他朋友想想辦法,看看能不能找到能跟他說上話的人,讓他至少願意出來跟你見一面,談一談。」
裴秀雅徹底愣住了,她完全沒想到Jason是為了幫助她,才特意跟著來到這偏遠的南部:「Jason,這是不是太麻煩你了。」
權至龍搖搖頭,緊接著又說:「正好,今天晚上,離這兒不遠的地方有個私人舉辦的小型化妝晚會,戴個面具就可以了,風格比較隨意。我幾個畫家圈的朋友會到場,裡面說不定就有認識約翰內森或者能跟他搭上話的人,我覺得……你可以跟我一起去看看,認識一下,聊一聊。」
化妝晚會?這個突如其來的邀請,讓裴秀雅有點忐忑,不過,這有可能真的是可能帶來轉機的機會。
裴秀雅很快點了點頭,說道:「好。」
因為事情還沒辦成,在南部,他們必須得找個地方住下,准備晚上的活動。
權至龍開車帶她來到一家看起來設計感很強的酒店,酒店名字叫「橘光」,大堂不算特別大,但挑高很高,用了很多原木和玻璃,燈光是暖黃色的,讓人感覺很舒服。
前台後面坐著一個年輕小伙子,金棕色的頭發剃得很短,穿著一件深灰色制服,名牌上寫著「克裡斯汀」,他正低頭在電腦上忙著什麼。
兩人走到前台,克裡斯汀抬起頭,露出微笑:「晚上好,歡迎光臨橘光,需要辦理入住嗎?」
等他接過了權至龍的護照以後,愣了一下,目光在權至龍戴著黑色口罩的臉上掃過,瞬間,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嘴巴微微張開,他認出了權至龍。
「你是……」克裡斯汀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
權至龍反應極快,沒等那個名字被叫出來,他快速抬起手,食指抵在自己的嘴唇上,做了一個「噓」的手勢,然後搖了搖頭。
克裡斯汀硬生生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他深吸了一口氣,知道權至龍來這裡大概是來休假的,不想被人打擾,所以點了點頭,表示明白,會保密。只是,他旁邊那個女人是合作伙伴、公司團隊的還是……
「兩位需要幾間房?」克裡斯汀再次開口。
「兩間,挨著的。」權至龍語氣如常,好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克裡斯汀明白了,女人看起來是同行的韓國人,大概率是權至龍公司助理之類的吧?他辦理好入住手續,把兩張房卡遞給權至龍。
在權至龍接過房卡的時候,克裡斯汀飛快地把一張抽屜裡印著樂隊形像的卡片抽了出來,跟一支筆一起,推到了台面邊緣。
權至龍瞥了一眼,又用余光掃了一下旁邊正在打量大廳環境的裴秀雅,然後很快拿起筆,在卡片上簽了個名,推了回去。
克裡斯汀用口型說了句:「謝謝!」
第8章
裴秀雅在能看見海港的酒店房間裡,已經待了整整一個下午,她坐在梳妝台前,用了比平時更濃一些的眼影,眼線在尾端微微上挑,讓她的眼睛看起來多了幾分嫵媚。
她選了一支正紅色的口紅,套上那件米白色的厚實羽絨服,把自己精心打扮的模樣嚴嚴實實地藏了起來,只露出一張妝容精致的臉。
她拿起手包,走出了房間。
酒店一樓就有一家小小的禮品店,裡面琳琅滿目地擺滿了各種冰島特色的紀念品,靠近門口的幾個旋轉貨架上,掛滿了為今晚這種場合准備的面具,有鑲嵌著假水晶的華麗半面罩,有覆蓋全臉的羽毛面具,也有簡單樸素的純色面具。
裴秀雅選中了一個銀色的半臉面具,上面有細碎的亮片。
音樂廳門口已經聚集了不少人,大家都穿著晚裝,外面套著御寒的外套,臉上都戴著各式各樣的面具,她在人群中張望著,很快就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權至龍已經到了,他穿著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長款大衣,領子豎著,擋了些許寒風,他臉上戴著一個黑色的皮質面具,樣式極其簡潔,沒有任何多余的裝飾,只是完美地貼合了他臉部的上半部分,勾勒出他優越的眉骨和挺直的鼻梁線條。那面具讓他平日裡就有些疏離的氣質,更添了幾分冷峻和神秘,組合在一起,有種格外吸引人的帥酷。
他看到了她,朝她微微點了點頭。
裴秀雅快步走過去,從口袋裡拿出那個銀色面具戴上,調整了一下松緊帶。
裴秀雅問:「等很久了嗎?」
權至龍說:「沒有,我也剛到。」
他們並肩朝著音樂廳的玻璃門走去,卻被門口一位工作人員攔住了。
工作人員:「晚上好,先生,女士,按照今晚舞會的規定,所有賓客都需要以男女伴的形式,挽臂入場。」
裴秀雅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看向權至龍,權至龍挑了挑眉,似乎也覺得這規定有點新奇,但他沒說什麼,只是非常自然地曲起了自己的右臂,遞到她面前。
權至龍:「聽到了?規定。」
裴秀雅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輕輕地挽住了他的手臂,隔著他厚重的大衣面料,依然能感覺到手臂肌肉的堅實輪廓。
裴秀雅覺得自己的臉頰有點發燙,幸好有面具擋著,她不自在地動了動手指,希望看起來更自然一點。
權至龍問:「你很緊張?」
裴秀雅點頭:「有一點吧,這種場合,總覺得不太自在。」
權至龍笑道:「放輕松些,沒事的。」
哈帕音樂廳大廳的四周擺放著鋪著白色桌布的長桌,上面是各種精致的點心和酒水。
兩個人剛在一個相對安靜的角落站定,還沒來得及取下外套,就有幾個戴著華麗羽毛面具的女孩朝著權至龍走了過來,哪怕遮著臉,也能看得出來,這些女孩子很漂亮。
其中一個紅發女孩直接對權至龍開口,聲音甜美:「嘿,你的面具真特別,是在雷克雅未克買的嗎?」
權至龍搖搖頭:「就在酒店旁邊的店裡隨便選的。」
另一個金發女孩手裡端著兩杯泛著氣泡的香檳,直接將其中一杯遞向他:「這位先生,你叫什麼名字,能請你喝一杯嗎?」
權至龍微微抬手擋了一下:「謝謝,不用了。」
裴秀雅站在他身旁,感覺自己像個透明的擺設,她有點猶豫,自己是不是應該悄悄退開一點,給他們留點空間,沒想到,剛離開幾步,一個戴著海盜獨眼眼罩面具的男人就湊到了她面前。
男人手裡端著一大杯酒,說話帶點口音:「小姐,你一個人嗎?」
裴秀雅下意識地往權至龍那邊靠了靠:「不,我和朋友一起來的。」
獨眼海盜男順著她的目光看了看被女孩們圍住的權至龍,笑了起來:「哈哈,看來你的朋友很受歡迎啊,沒關系,我可以陪你聊聊,你是日本人?韓國人?」
裴秀雅勉強笑了笑:「韓國人。」
她往旁邊走開,但獨眼海盜男像牛皮糖一樣跟了上來:「別這麼冷淡嘛,我也是亞洲人,是日本的,你看,咱們在這冰天雪地的地方遇到也是緣分,就喝一杯怎麼樣?」
裴秀雅的聲音冷了下來:「對不起,我不需要。」
她加快腳步想擺脫他,但這日本男人依舊緊跟著,裴秀雅心裡開始有點不耐煩了。
就在這個時候,權至龍突然出現在她身邊,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明顯的壓迫感:「這位先生,她說了不需要。」
那個日本男人愣了一下,看了看權至龍,又看了看臉色不悅的裴秀雅,聳了聳肩,端著酒杯走開了。
裴秀雅拿起旁邊的一枚彩色雞尾酒,嘗了一口,清新的檸檬酸味混合著某種北歐漿果的獨特香氣,酒精的味道被很好地隱藏了起來,口感像是果汁。
裴秀雅:「哇,這個真好喝。」
她又喝了一大口,冰涼酸甜的液體滑過喉嚨,非常舒服。
權至龍:「慢點喝,這種調酒喝著像飲料,後勁往往不小。」
他話音剛落,就有幾個穿著頗具藝術感的男女朝他們走來,其中一個人直接摘下了面具,露出一張權至龍熟悉的臉龐。
摘下面具的男人興奮地拍了拍權至龍的肩膀,隨後壓低聲音:「真沒想到能在這裡碰到你,太巧了!對了,我不應該暴露你的身份是吧?」
權至龍點點頭,隨後好奇:「在允,你怎麼會跑來冰島?」
在允:「跟著朋友一起來的,這兩位是明雅和俊基,都是圈子裡很有名的畫家,也是來看展的。」
互相介紹之後,權至龍很自然地介紹起了裴秀雅:「正好遇到你們,這是裴秀雅。秀雅,這幾位都是我在藝術圈的朋友。」
裴秀雅趕緊禮貌地問好。
權至龍接著對在允說:「秀雅這次來冰島,最大的願望就是能約見到奧拉夫·約翰內森先生,希望能跟他合作,你們有什麼門路嗎?」
在允說:「他很固執的,但也不是完全沒機會。那個老家伙有個習慣,偶爾會去街角那家黑石咖啡館吃早餐,明天早上我們可以帶你去碰碰運氣,就看你的緣分了。」
裴秀雅的眼睛亮了起來:「真的嗎?太感謝了,真的非常感謝!」
接下來的一個多小時,裴秀雅先是和在允他們聊了很久,了解了不少關於冰島藝術圈和奧拉夫·約翰內森的軼事,然後又忍不住去酒水台要了兩杯雞尾酒,她和權至龍也被湧入舞池的人群帶動,只能一塊兒跳了一支舞。
等裴秀雅准備再去拿一小份甜點時,突然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周圍的燈光和聲音變得有些模糊和遙遠。
她晃了晃腦袋,走回到權至龍身邊,小聲說:「我覺得……這個舞廳好像在慢慢轉圈哦。」
權至龍皺了皺眉,仔細看著她的臉,她的臉頰泛著不自然的紅暈,眼神也有些迷離:「你喝多了,我們該回去了。」
裴秀雅撅了噘嘴,帶著點醉後的嬌憨:「舞會還沒結束呢,音樂還這麼好聽……」
在允和明雅交換了一個了然的眼神,明雅開口道:「我們也差不多該走了,明天早上九點,酒店大堂見?」
權至龍點點頭,注意力大部分還放在裴秀雅身上:「好,明天見,麻煩你們了。」
朋友們離開後,權至龍伸手扶住裴秀雅有些搖晃的手臂:「走吧,別撐了,我送你回酒店。」
裴秀雅順勢靠在他身上,仰起臉看他,面具下的眼睛濕漉漉的:「那……再跳最後一支舞好不好?就一支!」
權至龍看著她難得顯露的依賴樣子,無奈地嘆了口氣:「最後一支。」
音樂恰好換成了一首舒緩的慢歌,權至龍扶著她走進舞池。裴秀雅幾乎站不穩,只好用雙手環住他的脖子,把大部分重量都靠在他身上,權至龍的身體僵了一瞬,然後才小心翼翼地扶住了她的腰。
裴秀雅把頭靠在他胸前,小聲嘟囔:「你的面具真好看,但是,Jason,還是你本人更好看……」
權至龍忍不住低笑出聲:「你果然是喝多了。」
裴秀雅:「才沒有,我只是,很開心,謝謝你帶我來這裡,還幫我介紹那麼厲害的朋友……」
權至龍:「好了,最後一支跳完了,我們真的必須走了。」
他半扶半抱地帶著她離開舞池,說道:「明天,明天再想這些,現在你需要的是閉上眼睛睡覺。」
權至龍從工作人員手裡接過她那件米白色的羽絨服,幫她穿上,走出音樂廳厚重的大門,冰冷的夜風讓裴秀雅猛地打了個寒顫,清醒了極其短暫的一瞬。
「好冷啊……」
權至龍立刻把她羽絨服的帽子拉上來,仔細地系好帶子,又把拉鏈一直拉到頂,幾乎遮住了她大半張臉。
「車馬上就到。」他拿出手機,確認了出租車的位置。
裴秀雅靠在他身上,腦袋一點一點的,幾乎站著就要睡著。一輛黑色的出租車在他們面前停下,權至龍見她快要滑下去,眼疾手快,一把撈住了她,然後幾乎沒有猶豫,彎腰,手臂穿過她的膝窩,稍一用力,就將她打橫抱了起來,裴秀雅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下意識地緊緊摟住了他的脖子。
「Jason,你……你干什麼呀?」
「防止你一頭栽進雪堆裡,明天感冒發燒。」權至龍的聲音很平靜。
司機下車幫他們打開了後座車門,權至龍小心地把她放進車裡,然後自己從另一側上車。
回酒店的路上,裴秀雅歪著頭,靠在他肩膀上睡著了。她的呼吸均勻而綿長,帶著淡淡的酒氣。
權至龍微微偏頭,就能看到她被帽子邊緣絨毛遮擋了一部分的臉頰,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他輕輕調整了一下姿勢,讓她靠得更舒服些。
很快,橘光酒店就到了,權至龍付了車費,再次將裴秀雅抱出車外,酒店前台的值班人員好奇地看了他們一眼,但權至龍徑直抱著她走向電梯間。
電梯到達五樓,發出清脆的叮咚聲,他抱著她找到512房間,刷卡,推門而入。
權至龍把她輕輕放在鋪著白色床單的床上,幫她脫掉了鞋子和平整地放在一邊,接著他把她塞在羽絨服裡的胳膊抽出來,將羽絨服也脫掉,然後拉過厚厚的被子,蓋在她身上。
裴秀雅一接觸到柔軟的枕頭,就舒服地蜷縮了起來。
權至龍站在床邊看著她,想到了什麼:「等等,先別睡,你帶著妝睡覺,明天早上皮膚會受不了。」
她勉強睜開沉重的眼皮,掙扎著想要坐起來,權至龍扶著她走進浴室,看著她拿起卸妝棉,動作遲鈍地在臉上胡亂擦拭,連眼睛都忘了閉。
「需要幫忙嗎?」他看她那迷迷糊糊、連站都站不穩的樣子,終於忍不住問道。
裴秀雅搖了搖頭,結果差點失去平衡撞到洗臉池,權至龍趕緊扶住她,從她手裡拿過了那片卸妝棉。
「閉上眼睛。」他命令道。
她乖乖地閉上了眼睛,權至龍動作異常輕柔,用浸濕了卸妝液的棉片,一點點擦掉她臉上的粉底、眼影和口紅。
「好了。」
最後,他用清水擰干的毛巾,輕輕幫她擦了擦臉,「現在可以睡了。」
裴秀雅迷迷糊糊地走回床邊,一頭栽進枕頭裡,幾乎瞬間就沒了動靜,權至龍幫她掖好被角,正准備轉身離開,她卻突然從被子裡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Jason,你真好,如果是我男朋友,就更好了。」
她好像做了個夢似的,然後手指松開,滑落下去,徹底陷入了沉睡。
權至龍在床邊靜靜地站了一會兒,然後俯身,輕輕把她的手塞回溫暖的被子裡,然後關掉了床頭的那盞燈。
第9章
第二天清晨,陽光透過酒店房間的薄紗窗簾進來,裴秀雅在被子裡動了一下,然後伸了個懶腰。
不過,她的頭一陣陣悶痛,全身的肌肉,尤其是胳膊和後背,都有一種酒後的的酸軟感,她掙扎著坐起身,揉了揉太陽穴,發現昨天晚上化妝舞會的記憶好像有點斷片了。
等完全反應過來的時候,裴秀雅猛地抓過床頭櫃上的手機,按亮屏幕,7點36分!
她心裡咯噔一下,瞬間清醒了大半,壞了壞了,要遲到了。
她記得今天早上9點Jason要和朋友們見面,最重要的是,畫家奧拉夫·約翰內森先生可能會在七八點鐘出現在黑石咖啡館用早餐,這是她唯一可能「偶遇」他的機會!
裴秀雅馬上爬下床,衝進浴室,用冷水潑了潑臉,然後,飛快地刷牙,隨便抹了點保濕霜,又手忙腳亂地化了個簡單的淡妝。
頭發也來不及仔細打理,只能用手隨便抓了抓,扎成一個有點凌亂的馬尾,她正對著鏡子糾結,是不是要塗個口紅的時候,房間的門被輕輕敲響了。
裴秀雅心裡一緊,這個時候會是誰?
她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身上匆忙套上的米白色高領毛衣,走過去開了門。
門外站著的是權至龍,他已經穿戴整齊,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大衣敞開著,露出裡面的黑色針織衫,臉上帶著點似笑非笑的表情,看起來很清爽,和自己的狼狽形成了非常鮮明的對比。
權至龍:「早上好,還以為你睡得正香,起不來了呢。」
裴秀雅有些不好意思,她捋了捋額前的碎發:「早上好,Jason,我起來了,正要出門。」
權至龍上下打量了她一下:「秀雅,臉色不太好啊,昨天那酒的後勁上來了吧?」
裴秀雅的臉微微發熱,她垂下眼睛,小聲問道:「那個,我昨天,沒說什麼奇怪的胡話吧?或者做了什麼……不得體的事情?」
權至龍看著她這副小心翼翼的樣子,笑了一下,搖了搖頭:「沒有,你喝多了就安靜了,就是話比平時多一點點而已,沒什麼特別的,後來在車上就睡著了。」
裴秀雅暗暗松了口氣,心裡還是有點沒底,不過現在也顧不上細究了。
裴秀雅:「那就好,我、我得趕快去黑石咖啡館了,再晚可能就碰不到約翰內森先生了。」
權至龍說:「我陪你過去吧,反正順路,我朋友那邊約的是9點,還有時間。」
裴秀雅擺手:「沒關系,我自己去就行。」
權至龍說道:「不麻煩,走吧,你確定你這樣子能找對路?」
裴秀雅無法反駁,她現在的確還有點暈乎乎的,於是她趕緊拿起放在床上的羽絨服和隨身小包,鎖好房門,跟著權至龍一起走進了酒店走廊。
清晨的冰島南部街道,空氣冷冽,不過挺清新的,呼吸裡帶著一股雪後特有的干淨味道。
黑石咖啡館離他們住的酒店不太遠,開車大概十分鐘就到了,那家咖啡館看起來經營的時間不短了,外牆是深色的木板。
咖啡館裡的人不多,只有零星幾個早起的客人坐在角落裡,安靜地看著報紙,或者敲打筆記本電腦。
裴秀雅的心跳有些快,她掃視整個咖啡館,尋找著約翰內森先生的身影。
一位系著棕色皮質圍裙的年輕男服務生走了過來:「早上好,兩位嗎?」
裴秀雅趕緊上前一步,壓低聲音問道:「早上好,請問,奧拉夫·約翰內森先生今天早上來了嗎?就是那位畫家。」
服務生搖了搖頭:「約翰內森先生?今天好像還沒有看到他過來,他有時候會來,但時間不太一樣。」
裴秀雅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難道他今天不來了?她看了看牆上的表,已經快8點了。
裴秀雅找了一個靠窗,剛好能清楚看到門口進出的位置,坐下了,不過,她完全沒有心思點餐,時不時地看向門口,每一次門口的鈴鐺聲音響起,她都會看過去,但進來的都不是她要找的那個人。
權至龍看了看菜單,對剛才那位服務生招了招手:「請給我們兩杯熱美式咖啡,再要一份你們這裡的蜂蜜燕麥酸奶,一份牛角包,還有……」
他看了一眼心不在焉的裴秀雅,繼續道,「再來一份熏三明治,切成小塊。」
服務生記下後離開了,過了一會兒,食物和咖啡被端了上來。
權至龍把酸奶和牛角包推到裴秀雅面前:「吃點東西,你早上什麼都沒吃吧?空著肚子等人,會更難受。」
裴秀雅這才回過神來,說道:「謝謝。」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酸奶放進嘴裡,又掰了一小塊牛角包,外皮挺酥脆的。
9點了,裴秀雅搖頭:「看來,約翰內森先生今天應該不會來了,Jason,已經快9點了,你別等我了,快去忙你的事吧,你朋友該等急了,我、我再坐一會兒就回酒店。」
權至龍放下咖啡杯,看著她:「我朋友那邊不要緊,晚一點沒關系,而且,我們今天本來也打算叫上你一起的。」
裴秀雅愣了一下:「叫我一起?」
權至龍說:「算是正事,也是玩,在允和他女朋友明雅也來了,我們約好今天一起去滑雪,你最近出來玩,心思全在工作上,神經繃得太緊了,正好趁這個機會,放松一下,釋放點壓力。」
聽起來很讓人興奮,不過,她猶豫了:「滑雪啊,可是我……」
她的話還沒說完,突然,咖啡館門開了,這一次,走進來的是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大約六十多歲,穿著舊款深棕色皮夾克,頭發灰白,眼神銳利,眉頭緊鎖,好像對周圍的一切都很不滿意的樣子。
裴秀雅驚訝道:「天哪,是奧拉夫·約翰內森,資料上的照片和他對上了!」
她手心裡瞬間冒出了汗,鼓起勇氣,走到約翰內森面前,微微鞠了一躬,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您一定是約翰內森先生吧,非常冒昧打擾您,我叫裴秀雅,是來自加拿大莫泊森公司的藝術經紀人,我……」
奧拉夫·約翰內森居高臨下地瞪著裴秀雅,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怒氣:「你是誰,我不認識你,我也不接受任何莫名其妙的搭訕,走開,不要打擾我用早餐!」
裴秀雅被他的怒火嚇了一跳,臉瞬間就白了,但她強迫自己站在原地,沒有後退。
她深吸一口氣,語速加快:「約翰內森先生,請您給我一個機會,我研究了您近十年所有的畫作,從您早期的「冰島系列」,到後來「草原迷蹤」系列,尤其是您去年在柏林展出的那幅《無聲的冰川》,我都非常喜歡,我所在的畫廊非常希望能有機會將您這樣深刻的作品,引入加拿大市場,我們……」
約翰內森打斷了裴秀雅的話,但語氣似乎沒有剛才那麼衝了:「你說你研究了我的畫?那你告訴我,《無聲的冰川》左下角那片藍色的陰影,我用了什麼畫法?」
裴秀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沒有慌亂,她說道:「約翰內森先生,你用了多層透明的色彩,中間還混合了一些非常細微的礦物粉末,不過,大多數人應該都沒能看出來。」
權至龍也一直觀察著這邊的情況。
過了大概有半分鐘,終於,約翰內森緩緩開口:「你比那些只會誇誇其談,可是連我的畫布用什麼材料都分不清的蠢貨要強一點。」
裴秀雅暗暗松了一口氣,感覺後背的冷汗都快打濕毛衣了。
約翰內森繼續說道:「但是,這並不代表什麼,想要合作的人很多,空話誰都會說。這樣吧,小姑娘,我給你一個機會,你給我寫一份詳細的報告,不用太長,但要具體,告訴我你和你的公司,具體能為我做什麼,怎麼把我的畫推廣到加拿大。我需要看到實實在在的東西,而不是一味的贊美。寫好了,送到我的工作室去,地址你知道吧?」
裴秀雅強忍著內心的激動,連忙點頭:「我知道,謝謝您,約翰內森先生,我會盡快把報告准備好給您送過去!」
回到座位上,裴秀雅坐了下來,拿起面前已經微涼的咖啡喝了一大口,長長地舒了一口氣:「Jason,天啊,我剛才緊張得心髒都要跳出來了,他發起火來好嚇人啊。」
權至龍說:「秀雅,但你應對得很好,非常專業,非常冷靜。」
裴秀雅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拿起那塊被她遺忘的熏三明治,咬了一大口,說:「我現在感覺能吃掉一頭牛!」
權至龍被她逗笑了:「那就多吃點,吃完我們就出發,在允和明雅應該已經在滑雪場等我們了。」
第10章
裴秀雅站在橘光酒店的門口,穿著厚厚的羽絨服,圍巾把臉包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眼睛。
權至龍從酒店裡走出來,手裡拿著車鑰匙:「冷嗎?車上有暖氣,一會兒就好了。」
裴秀雅點點頭,跟著他往停車場走,樸在允和金明雅已經在車旁等著了,金明雅正在整理自己的手套,看到他們過來,揮了揮手。
金明雅他們被權至龍提前交代過,在外不要叫真名,哪怕在裴秀雅面前,因此只說:「Jason,快點啦,再晚滑雪場人就多了。」
他們坐上車,權至龍發動引擎,暖氣很快充滿了車廂,車子駛出酒店停車場,沿著蜿蜒的公路向南開去。
道路兩旁是覆蓋著白雪的荒原,遠處可以看見連綿的雪山,偶爾有幾只冰島羊在路邊覓食,它們厚厚的羊毛上沾著雪粒,看起來毛茸茸的。
裴秀雅趴在車窗邊,好奇地看著外面的景色,問:「那些羊居然不怕冷,它們可以一直在雪地裡走。」
樸在允轉過頭來:「是啊,冰島的羊比較特殊,都習慣了這種天氣,它們的羊毛比一般品種的羊厚得多,所以不怕冷。」
車子繼續往前開,經過一片結冰的湖面。湖邊的蘆葦叢中,幾只天鵝正在休息,權至龍放慢了車速,對裴秀雅說:「看那邊,冰島的天鵝,它們冬天也不會飛走。」
裴秀雅拿出手機拍照:「真漂亮,這裡的動物好像都不怕人。」
開了大約一個小時,他們終於到達了一個名叫「奧利斯比」的滑雪場,停車場裡已經停了不少車,滑雪場的接待處很寬敞,玻璃牆上貼著各種滑雪課程的宣傳畫,暖氣開得很足,一進門就感覺到一股熱浪。
權至龍帶著裴秀雅來到租賃櫃台,櫃台後面掛著各種顏色的滑雪服,工作人員正在幫其他客人量尺寸。
工作人員問:「需要幫忙嗎?」
權至龍說:「我們要租兩套滑雪服,還有滑雪板。」
工作人員看了看裴秀雅:「請到這邊來量一下尺寸。」
工作人員拿出軟尺,給裴秀雅量了身高和肩寬,然後從架子上取下一套藍色的滑雪服:「女士,試試這套吧,應該合身。」
裴秀雅接過滑雪服,走到更衣室,滑雪服很厚,穿起來有點費勁,拉鏈也不太順手,她試了好幾次才拉上。
等她穿著滑雪服走出來的時候,權至龍已經換好了自己的裝備,他看到裴秀雅,忍不住笑了。
權至龍說:「很適合你,不過你的拉鏈沒拉好。」
他走過來,幫她把拉鏈重新拉好,裴秀雅看到Jason靠近,低下了頭,有點不好意思。
接下來是選滑雪鞋,工作人員拿出一雙鞋子,讓她試穿:「滑雪鞋要稍微緊一點,但不能太緊,你走幾步試試看。」
裴秀雅穿著滑雪鞋在店裡走了幾圈,鞋子確實有點緊,但工作人員說這樣是正常的,最後是選滑雪板和雪杖,權至龍幫她挑了一副適合初學者的短滑雪板。
他們帶著裝備往雪場走,裴秀雅穿著滑雪鞋,走起路來搖搖晃晃的,權至龍伸手扶了她一把:「小心點,剛開始穿滑雪鞋都會不習慣。」
雪場上已經有很多人在滑雪,初級雪道上,不少第一次來滑雪場的人正在練習,時不時有人摔倒,權至龍幫裴秀雅穿上滑雪板,然後開始教她基本動作。
權至龍穿著一套黑色的滑雪服,襯得他更帥氣了,他調整了一下滑雪鏡,走到裴秀雅身邊,問:「你還好嗎?臉色看起來有點白。」
裴秀雅深吸一口氣:「我、我只滑過一次雪,還是在人造雪場,這裡看起來好大。」
樸在允和金明雅已經准備好了,樸在允拍了拍權至龍的肩:「我們先去中級道了,你們慢慢來,別著急。」
金明雅朝裴秀雅友善地笑了笑:「秀雅,放松點,滑雪其實沒那麼難,記得膝蓋要彎,重心放低。」
看著他們熟練地滑走,裴秀雅更緊張了,她想要往前走,結果滑雪板不聽使喚,差點摔倒,權至龍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別急,我們先從最基本的開始,你看我怎麼做。」
權至龍示範了幾個基本動作:「對,就是這樣,雙腳保持內八字,這樣能控制速度,重心往前,不要往後坐。」
裴秀雅小心翼翼地跟著學習:「這樣嗎?我感覺要摔了。」
權至龍說:「不會的,我扶著你,來,慢慢往前滑。」
他們一前一後地在初級雪道上慢慢移動,權至龍時不時回頭查看裴秀雅的情況,隨時准備伸手扶她。
裴秀雅說:「這個坡度是不是太大了?我覺得速度有點快。」
權至龍笑道:「秀雅,不大,這是最緩的坡了,你放松,身體不要那麼僵硬。」
滑了大概二十分鐘,裴秀雅覺得自己找到點感覺了,她開始試著加快速度,誰知道,在一個小坡處突然失控。
裴秀雅睜大了眼睛:「啊,救命!」
她整個人向前撲去,不偏不倚地撞在了權至龍身上,兩人一起摔倒在雪地裡,滑雪板糾纏在一起,裴秀雅整個人壓在權至龍身上,臉埋在對方的滑雪服裡,一時動彈不得。
裴秀雅慌亂地想要爬起來:「Jason,對不起對不起,我馬上起來!」
權至龍被她壓得悶哼一聲:「沒事,慢慢來,你先別動,我把滑雪板解開。」
這時樸在允和金明雅從中級道滑回來,正好看到這一幕,金明雅趕緊滑過來幫忙:「沒事吧,秀雅,有沒有受傷?」
裴秀雅終於從權至龍身上爬起來,臉頰通紅:「我沒事,就是太丟臉了。」
權至龍已經自己站了起來,拍掉身上的雪:「沒關系,秀雅,你沒受傷就好。」
樸在允看著權至龍,眼神有點意味深長,他讓金明雅帶著裴秀雅滑,自己則和權至龍滑到不遠處的一棵被雪覆蓋的松樹底下。
樸在允壓低聲音,問:「至龍,我看得出來你對這個女孩很特別,但是你要想清楚,等我們回了韓國,你的一舉一動都會被媒體追蹤,放大,你真的打算在這個時候談戀愛嗎?」
權至龍看著正在和金明雅說話的裴秀雅,沒有直接回答,只說:「我知道我在做什麼。」
樸在允:「你確定?如果被媒體拍到……」
權至龍說:「在允,我有分寸。」
樸在允還是有些擔心,搖頭:「可是……」
這個時候,裴秀雅試圖重新穿上滑雪板,結果又是一個踉蹌。權至龍立刻停下了和樸在允的對話,快速滑到她身邊,穩穩地扶住了她。
權至龍問:「小心點,要不要休息一下?」
裴秀雅搖搖頭:「我想再試試,總不能一直這麼笨手笨腳的。」
金明雅遞給裴秀雅一瓶水:「慢慢來,滑雪本來就不容易,Jason他,教你教得很有耐心。」
接下來的時間裡,權至龍一直耐心地陪著裴秀雅練習,他教她怎麼轉彎,怎麼控制速度,也會伸手扶著她的手臂,幫她保持平衡。
一直到了中午時分,陽光變得強烈了一些,四個人決定暫停練習,去滑雪場附近的一家餐廳吃飯。
那家馨朵餐廳有著巨大的落地窗,可以俯瞰整個雪場和遠處的冰川,室內暖烘烘的,四個人選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來。
裴秀雅的鼻尖還被凍得紅紅的,頭發有些凌亂,看上去像只兔子一樣可愛,金明雅笑著遞給她菜單:「這家的牛肉燴湯很有名,要不要嘗嘗?」
點完餐後,樸在允和金明雅交換了一個眼神,金明雅輕輕咳嗽了一聲。
金明雅問:「秀雅啊,你覺得Jason怎麼樣?」
裴秀雅正在喝水,被這突然的問題嗆了一下,她放下水杯,看著金明雅:「他人很好,教我滑雪很有耐心。」
樸在允接過話:「Jason是個很好的人,但是他的生活……比較不太一樣,你明白嗎?」
裴秀雅更加困惑了:「不太一樣?」
權至龍皺起眉頭,在桌子底下輕輕踢了樸在允一下:「別聽他們胡說,先吃飯吧,我都餓了。」
恰好服務員端來了食物,熱氣騰騰的牛肉燴湯散發著誘人的香氣,還有剛烤好的芝士面包和當地特色的烤比目魚。
金明雅好像還不打算放棄,她一邊切著烤魚,一邊看似隨意地說:「秀雅以後打算一直做藝術經紀人的工作嗎,有沒有想過換個環境生活?比如,去韓國?」
裴秀雅眨了眨眼睛:「我爸媽都在加拿大,我的工作重心也在那裡,而且和奧拉夫先生的合作才剛剛開始。」
權至龍放下叉子,看向金明雅,提醒她:「明雅,吃飯吧。」
樸在允趕緊笑道:「是啊,我們先吃飯,秀雅,嘗嘗這個焗蝸牛,真的很不錯。」
第11章
從滑雪場附近的餐廳出來,四個人一邊說笑,一邊走向停車場旁的紀念品商店,商店裡暖烘烘的,木頭架子上擺滿了各種冰島特色的紀念品。
樸在允拿起一個毛茸茸的白色北極熊玩偶,笑著對金明雅說:「明雅你看,這個像不像我早上剛睡醒的樣子?」
金明雅湊過去看了看,哈哈大笑:「還真有點像,頭發亂糟糟的。」
權至龍轉頭看向裴秀雅,發現她正拿著一個深藍色的印著兔八哥圖案的馬克杯仔細看。
權至龍走過去,問:「喜歡這個?」
裴秀雅點點頭:「嗯,顏色很漂亮,帶回去喝水感覺心情都會變好。」
樸在允走過來:「哎呀,秀雅喜歡杯子啊?那簡單,這個,還有那個黑色的,一起包起來。」
他指了指另一個同款但顏色不同的杯子,轉頭對權至龍擠擠眼:「情侶杯,我送你們了。」
權至龍無奈地搖頭:「你別亂起哄。」
裴秀雅有點不好意思,連忙擺手:「在允哥,不用不用,我自己買就好。」
金明雅拉過裴秀雅:「你別跟他客氣,在允這人就愛瞎買東西。」
她拿起一條柔軟的白色彩虹羊毛圍巾,圍在自己脖子上,對著鏡子照了照,「秀雅你看這個怎麼樣,我覺得很適合你。」
裴秀雅摸了摸圍巾:「很軟,顏色也好看。」
金明雅說:「那就買這個!」
她利落地對店員說:「這條我們要了。」然後又拿起另一條灰色的,「這條給我,咱們戴一樣的。」
樸在允已經買好了那兩個馬克杯,又看中了一個小型的木質帆船模型,拿在手裡左看右看:「這個挺酷的,放我辦公桌上正好。」
權至龍則選了一個用火山石做的小鎮紙:「我就要這個吧。」
四個人各自拿著自己選好的紀念品去結賬,走出商店的時候,外面的天光又暗了一些。
樸在允把裝著兩個馬克杯的紙袋塞到權至龍手裡:「喏,拿著,回去記得請我吃飯啊。」
金明雅把那條白色彩虹圍巾仔細地圍在裴秀雅脖子上:「冰島風大,圍著暖和,唔,我們秀雅戴著真好看。」
裴秀雅摸著柔軟的羊毛圍巾,心裡暖暖的:「謝謝明雅姐。」
樸在允看了看手表:「時間差不多了,我們得去趕機場大巴了,Jason,那我們就先回首爾了,你好好照顧秀雅。」
金明雅也抱了抱裴秀雅:「秀雅呀,有機會咱們再見。」
權至龍點點頭:「路上小心,你們到了發個信息。」
裴秀雅說::「在允哥,明雅姐,一路平安!」
樸在允和金明雅拖著行李箱朝大巴站走去,然後消失在拐角,權至龍才轉頭對裴秀雅說:「我們也走吧。」
到了橘光酒店門口,車停了下來,裴秀雅解開安全帶,猶豫了一下,還是轉過頭對權至龍說:「Jason,那個,不好意思啊,接下來這兩三天,我可能沒法出門了。」
權至龍正准備熄火,聽到這話看向她:「怎麼了,身體不舒服?」
裴秀雅搖搖頭:「不是,是約翰內森先生要的那個報告,我得抓緊時間寫出來,查資料,還得跟加拿大那邊的公司打電話確認一些事情,我的腦袋裡面現在想著各種方案,亂成一團了,時間挺緊的,估計得在房間裡閉關了。」
權至龍臉上露出一絲了然的神情,他點點頭,語氣很溫和:「秀雅,工作要緊,你完全不用覺得抱歉,正好,我也約了一些人,還有點別的事情要談,你安心做你的事。」
裴秀雅松了口氣:「謝謝理解,那我先上去了。」
她下了車,快步走進酒店大堂,回到房間,甩掉鞋子,把外套隨手扔在椅子上,第一時間就打開了隨身攜帶的筆記本電腦。
房間的書桌正對著窗戶,外面是酒店後院和更遠處的街道,入目是白茫茫的一片雪景,但是光線不錯。
她深吸一口氣,開始工作,首先是把腦海裡關於奧拉夫·約翰內森藝術風格,市場定位,還有莫泊森公司畫廊優勢,初步的想法敲成文字,她偶爾會停下來,看著窗外,或者在厚厚的資料筆記裡翻找著什麼。
肚子咕咕叫的時候,她才意識到天已經黑透了,裴秀雅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走到房間角落的小櫃子前。
那裡放著她在超市提前買的幾盒速食拉面,雖然不是她最喜歡的那個韓國牌子,但包裝上畫著的面條看起來也還行,她燒了熱水,熟練地撕開調料包,把熱水衝進紙碗裡,然後用一本厚厚的藝術畫冊壓在碗蓋上。
等待泡面的幾分鐘裡,她也沒閑著,又拿起手機,撥通了加拿大上司的電話。
裴秀雅說:「組長,是我,秀雅,關於奧拉夫·約翰內森的合作方案,有幾個細節我想再跟您確認一下,對,還有版權歸屬的問題……」
電話那頭傳來上司的聲音,裴秀雅一邊聽著,一邊用筆在紙上飛快地記錄,偶爾提出自己的看法。
接下來的兩天,裴秀雅幾乎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房間裡堆滿了打印出來的資料和寫滿草稿的紙張,窗簾大部分時間都拉著,只有電腦屏幕的光映在她的臉上。她睡得很少,咖啡和拉面成了主要的食物,和上司、同事的國際長途電話打了不知道多少通,手機都發燙了。
終於,在第三天下午,她敲下了最後一個句號。
把報告從頭到尾仔細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錯漏,然後點擊了打印,打印機發出嗡嗡的響聲,一頁頁紙張被吐了出來。
裴秀雅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感覺整個肩膀和後背都輕松了,她從椅子上站起來,用力伸了個懶腰。
完成了,不管結果怎麼樣,她總算把這塊硬骨頭啃下來了!
一種巨大的解脫感襲來,裴秀雅決定出去透透氣,去樓下大廳走走,她隨便扒拉了一下有些亂糟糟的頭發,套上外套,打開了房門。
門一開,她愣住了。
權至龍就站在她房門不遠處的走廊窗邊,正看著窗外,聽到開門聲,轉過身來,他今天穿得很休閑,一件深色的毛衣,外面套著夾克,手裡還拎著一個看起來是附近咖啡館的紙袋。
裴秀雅驚訝地睜大了眼睛:「Jason,你……你怎麼在這裡?」
權至龍看到她,臉上露出一個笑容,朝她走了過來:「我估計著你差不多該忙完了,我買了點吃的,想著你可能需要補充點能量,又不敢敲門,怕打擾你,就在這兒等了一會兒。」
裴秀雅心裡頓時湧上一股復雜的情緒,她看著他,看起來像是特意等在這裡的。
裴秀雅問:「你等了多久?」
權至龍說:「沒多久,看你房間一直沒動靜,猜你剛才正在關鍵的時候。」
裴秀雅揉了揉眼睛,笑了:「嗯,剛弄完,人都快散架了,真是……太謝謝你了,還特意給我送吃的。」
權至龍說:「別客氣,走吧,去那邊坐坐?」
他指了指走廊盡頭靠近樓梯口的一個小休息區,那邊有幾張沙發和一張小茶幾。
兩人走過去坐下,權至龍從紙袋裡拿出東西,是一個還帶著溫熱的雞肉三明治,還有一小盒水果沙拉,以及一杯咖啡。
權至龍說:「不知道你喜歡吃什麼,就買了點簡單的。」
裴秀雅確實是餓了,連續吃了幾天的泡面了,她現在看到這些正常的食物簡直要流口水,於是接過三明治,咬了一大口,面包松軟,雞肉鮮嫩,比泡面不知道好吃多少倍。
裴秀雅一邊吃一邊含糊地說:「太好吃了……我感覺活過來了。」
權至龍看著她狼吞虎咽的樣子,忍不住笑了:「慢點吃,沒人跟你搶,對了,報告順利嗎?」
裴秀雅點點頭,咽下嘴裡的食物:「嗯,把我能想到的都寫進去了,希望能入得了約翰內森先生的眼吧。」
她喝了一口咖啡,濃郁的香氣非常上頭,「接下來,就是把這個送到他工作室去,然後,回首都雷克雅未克了。」
權至龍說:「那就好,不過,既然報告寫完了,也不用那麼急著回首都吧?」
裴秀雅:「嗯?」
權至龍解釋說:「這附近其實還有挺多可以玩的地方,比如,離南部不遠有個小島,是觀鯨的熱門地點,等我們回到雷克雅未克,再想看鯨魚就得專門找船出海,還不一定能看到。這裡近得多,看到的幾率也大。」
他頓了頓:「我們明天去看鯨魚吧?就當是給你慶祝報告完成,放松一下。」
裴秀雅看著他,心裡動了動,連續幾天的閉關寫報告,她確實需要放松,而且,看鯨魚哎……聽起來就很棒。
裴秀雅臉上露出了輕松的笑容:「好啊,去看鯨魚!」
第12章
第二天早晨,起床了之後,裴秀雅好好地畫了個妝,然後和權至龍一塊兒出了門,准備去看鯨魚,他們先坐了挺長時間的車,一路上顛顛簸簸的,差不多折騰了有三個多小時,總算是到了地方。
下了車,一股冷風就吹過來了,裴秀雅趕緊把臉往高領羊毛毛衣裡縮了縮,她抬眼一看,眼前就是個顏色特別鮮亮的小港口,腳下踩著的木板碼頭有點粗糙,還能聽到遠處傳來幾聲海鷗的叫聲。
權至龍今天裹了件厚厚的黑色羽絨服,帽子那圈毛領都被風吹亂了,他伸出手,指了指碼頭邊上停著的一條白色小船:「秀雅,咱們待會兒坐那條船出去。」
裴秀雅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那艘白色的船身上寫著「塞壬之歌」四個字,她點了點頭,心裡有點小興奮。
半小時後,兩個人跟著其他幾個也穿得很厚實的游客,小心翼翼地走過那個跳板,總算是上了船。
船長是個特別高大的冰島男人,留著滿臉大胡子,名叫埃納爾,他穿著亮黃色的防水外套,嗓門特別洪亮,用英語跟大家打著招呼,然後開始講那些安全注意事項。
船慢慢地開離了港口,一開始還挺平穩的,裴秀雅和權至龍並排靠在船舷邊上,看著附近那些彩色的小房子越來越遠,天上的雲是灰藍色的,沉甸甸地壓著。
可是,等船開到了更開闊的海面上,風浪一下子就大了起來,船身開始不停地上下晃、左右搖,裴秀雅趕緊抓住身邊冰涼的欄杆,手都快凍僵了。
權至龍側過頭,擔心她暈船,問她:「感覺怎麼樣,還能堅持嗎?」
裴秀雅努力朝他笑了笑,可是感覺自己的胃裡已經開始有點翻騰了:「沒問題的。」
船繼續往韋斯特曼納群島那邊開著,四周全是望不到邊的冰冷海水,船上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在海面上使勁兒找著,想看到噴起來的水柱,或者巨大的深色背影,再或者是能拍起大水花的鯨魚尾巴什麼的。
可是,在海上漂了快倆鐘頭了,什麼也沒有,甲板上大家剛開始那股興奮勁兒都沒了。
裴秀雅也有點小失落:「Jason,咱們是不是來得不是時候,還是說今天鯨魚們都集體放假啦,怎麼連個影子都找不著呢?」
權至龍安慰她說:「再耐心等等,埃納爾船長說,這個全看運氣,有時候等一天也未必能碰上,如果碰不上,看看這景色也挺好的。」
下個瞬間,裴秀雅突然又叫了一聲,船身猛地來了個更厲害的傾斜,她本來緊緊抓著欄杆的手,因為凍得有點發僵,一下子沒抓牢,整個人瞬間就站不穩了,驚呼著直接歪倒過去,結結實實地摔進了權至龍的懷裡。
權至龍下意識地就伸手抱住了她,裴秀雅的臉頰隔著毛衣料子,都能感覺到他胸口傳來的溫度和咚咚的心跳聲。
她整個人一下子就僵住了,一股熱氣「噌」地衝上了耳朵,幸好有大半張臉被高領毛衣擋著,不然就能看到她紅了的臉蛋了。
裴秀雅手忙腳亂地想從他懷裡掙出來,連忙說道:「Jason,這船它晃得太突然了……」
權至龍松開了手,說道:「沒關系。」
氣氛不知道怎麼了,突然變得尷尬了起來,裴秀雅都不敢回頭去看他,就在這個時候,站在船頭高處的埃納爾船長,突然拿著大喇叭特別激動地喊了起來,一下子打破了安靜:「三點鐘方向,三點鐘方向,有情況,是座頭鯨,朋友們,咱們的運氣來啦!」
這一嗓子,讓大家齊刷刷地扭頭朝著船長指的方向看過去。果然,在離船大概幾百米遠的海面上,一股粗粗的水汽「噗」地一下噴了出來,緊接著,一個巨大深灰色的弧形後背,慢悠悠地破開了水面。
那後背可真大啊,裴秀雅看著,大氣都不敢喘。
它就這麼安靜地浮起來一下,然後又沉了下去,海面上留下了一個巨大的漩渦。
裴秀雅也忘了冷,眼睛瞪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盯著那片海,忍不住感嘆:「Jason,它好大啊,雖然已經有心理准備了,但還是好震撼啊。」
權至龍點點頭:「拍下照片了嗎?」
裴秀雅說:「拍到了,人生照片+1。」
不一會兒,那條大鯨魚在離船更近一點的地方又浮出了水面,這一次,它那寬寬的大尾巴猛地往上一揚,帶著嘩啦啦的海水,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然後「啪」的一聲巨響,重重地拍在了海面上,濺起了一大片白花花的浪花。
裴秀雅臉蛋不知道是凍的還是激動的,微微泛紅,說到:「尾巴,它甩尾巴了,Jason,這真的好漂亮啊。」
權至龍也忍不住笑了,點點頭。
鯨魚的身影消失在了深藍色的海水裡,好久都沒再出現,不過,甲板上的氣氛已經完全不一樣了,大家都興奮地討論著,互相看抓拍到的照片。
返航的時候,埃納爾船長突然說:「既然今天的主要任務超額完成,接下來大家可以體驗一下海釣了。」
船上的工作人員給有興趣的游客發了簡單的釣具。
裴秀雅也接過一副釣具:「釣魚,我還沒有釣過魚呢,不過我以前,在鄉下外婆家池塘邊釣過小龍蝦。」
她學著旁邊一位看起來很有經驗的老爺爺的樣子,把掛著切碎魚肉的魚鉤使勁甩了出去,魚線「嗖」的一聲落進了海裡。
然後她就蹲在船舷邊,兩手緊緊攥著魚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海面。
不一會兒,裴秀雅突然感覺手裡的魚線猛地被往下拽了一下,她驚叫起來:「呀,動了動了,有東西在拉我的線!」
權至龍也立馬上前幫忙。
裴秀雅開始一點一點往回收線,水底下那東西好像還在使勁,力氣不小,權志龍上手幫她提魚線,指導她:「慢一點,別太用力,穩穩地收線就行。」
終於,在權至龍的幫助下,裴秀雅總算把線收回來了,魚線末尾,掛著一條銀光閃閃的魚,魚身子旁邊還有一條明顯的黑線,看起來還挺肥。
船員幫她把魚取下來,放進一個小桶裡,笑著用英語說:「恭喜啊,是條很不錯的黑線鱈,今晚能加餐了。」
裴秀雅點點頭,權至龍在旁邊拿著相機給她拍照,把她跟那些釣上來的魚拍在一個畫面裡。
不知道是不是看到了鯨魚的緣故,裴秀雅今天的運氣好像好得不得了,在接下來的一個多小時裡,她又接二連三地釣上來兩條差不多大的黑線鱈,甚至還釣到了一條長得有點怪的大嘴魚,船員說,那是冰島經常能吃到的另一種魚,叫鲬魚。
而權至龍這邊,魚餌被吃掉了好幾回,每次拉上來都是空的,要麼就只有幾條小得可憐的小魚苗,只能重新放回海裡。
海釣結束之後,船就開始往回開了,回去的路上,風浪好像小了一點。
裴秀雅和權至龍並排坐在船艙裡的長椅子上,各自喝了一杯船員給的熱巧克力。
船穩穩當當地開回了港口,下了船,踩在實實在在的陸地上,裴秀雅反而覺得腳底下還有點晃悠,她提著自己那桶釣上來的魚,和權至龍順著碼頭慢慢走,找著合適的餐館。
最後,他們挑了一家看起來挺有當地特色、門口掛著個魚形招牌的圖爾斯特小飯館,權至龍把裝著魚的小桶遞給服務人員,希望餐館能幫他們把釣上來的這些魚給加工做好。
服務員提著桶去後廚了,倆人在靠窗的位子坐下,天色黑了下來,外面的燈火逐漸亮了。
沒過多長時間,服務員就把做好了的魚端上來了,一條黑線鱈被香煎了,外皮煎得金黃酥脆,裡面的魚肉雪白鮮嫩,另一條做了清湯,湯是奶白色的,上面飄著幾點翠綠的蔥花,那條鲬魚被烤了一下,散發著誘人的香味。
權至龍給裴秀雅夾了一塊魚肉,說道:「秀雅,嘗嘗你親手釣的魚,是不是味道格外好吃?」
裴秀雅點點頭,剛要吃,就看見放在桌子上的手機突然彈出一條信息,定睛一看,竟然是好朋友米粒發來的:「秀雅,怎麼樣,你要撩的神秘男人,到手了嗎?」
因為內容直接顯示在了手機屏幕上,Jason似乎在那個瞬間也看見了,裴秀雅心下一慌,連忙暗滅了屏幕,回過去一條信息,然後,擠出一個微笑來。
第13章
兩天後,權至龍開著那輛越野車,帶著裴秀雅回到了雷克雅未克,車子最終停在了「北極光聖地」公寓樓下。
裴秀雅推開車門,活動了一下坐得有點發僵的腿腳,她抬頭看了看公寓大樓,心裡有點說不上來的感覺。
那天晚上,米粒發給自己的那條撩Jason的信息,有點曖昧,之後他好像沒什麼特別的反應,是沒看到嗎,還是看到了,但覺得沒必要回應?
她偷偷瞄了一眼正從後備箱往外拿行李的Jason,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好像和平時一樣,她心裡悄悄松了口氣,但又隱隱有點失落。
重新住回之前的那間公寓,東西都還是老樣子。
這天,裴秀雅把行李箱拖到臥室,也沒急著收拾,就躺在了沙發上,掏出手機,點開了和米粒的聊天界面。
裴秀雅的手指在屏幕上敲得飛快:「米粒米粒,我回來啦。」
米粒幾乎秒回:「喲呵,和我們的神秘帥哥的二人世界結束啦,怎麼樣怎麼樣,快,從頭招來,滑雪摔了幾個屁墩兒?鯨魚看到沒有?有沒有什麼,嗯哼,實質性的進展……」
後面跟了一串壞笑的表情包。
裴秀雅的臉有點熱,回道:「滑雪,還行吧,一開始是有點站不穩,後來好多了,鯨魚真的看到啦,超級大,尾巴甩起來的時候,我激動得都快哭出來了,我們還去參加了那個本地的舞會呢,挺熱鬧的。」
米粒發來個嫌棄的表情:「就這,裴秀雅同學,你大老遠跑冰島去,就是純觀光啊,看山看水看大魚,你們是退休老干部旅行團嗎,孤男寡女,異國他鄉,這麼好的氛圍,你告訴我什麼都沒發生,暴殄天物啊!」
裴秀雅的臉更熱了,簡直要冒煙:「哎呀,你,你想哪裡去了,哪,哪有那麼快的?」
米粒直接發了段語音過來:「我的傻秀雅,旅行不就是感情最好的催化劑嗎,氛圍到了,一切不就水到渠成了,你得主動點啊,創造機會,暗示,懂不懂,總不能指望人家什麼都主動吧,你當是拍偶像劇呢?」
裴秀雅抱著手機,腦子裡亂糟糟的。
她回想了一下這幾天的相處,好像,是挺……純潔的,除了看鯨魚那天船太晃不小心栽到他懷裡那次,其他時間,權至龍都表現得挺有分寸,甚至有點過於禮貌了,他是不是真的只把自己當個普通的旅伴。
米粒又發來消息,開始傳授她的「實戰經驗」:「聽我的,晚上找個由頭,約他一起吃個飯,喝點小酒,聊點深入的,氣氛好了,順勢而為嘛。」
裴秀雅看著屏幕上那一行行直白又大膽的建議,心跳得咚咚響,她糾結了好一會兒,手指緊緊攥著手機,心裡兩個小人打了好一陣架,最後,她深吸了一口氣,好像下定了某種決心。
「好,好吧,我、我試試看。」
放下手機,她在房間裡來回踱了幾步,又湊到鏡子前看了看自己的臉,感覺氣色還行,她做了幾次深呼吸,給自己打氣:「沒事的裴秀雅,就是一起吃個飯而已,很正常。」
她拉開房門,走到對面權至龍的房門口,走廊裡鋪著厚厚的地毯,走起路來沒什麼聲音,她站在那扇深色的木門前,心髒又開始不爭氣地加速跳動,她抬起手,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輕敲了下去。
「咚咚咚!」
她屏住呼吸等了一會兒,裡面一點動靜都沒有。
她又稍微用力了一點,再敲了三下。
還是沒反應。
裴秀雅心裡咯噔一下,一種不妙的預感襲上心頭,他不在,這個時間點,他會去哪兒?難道,他已經退房離開了?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她心裡頓時像被什麼東西揪緊了,又慌又亂,還夾雜著濃濃的後悔,早知道,早知道就……她咬著嘴唇,站在門口,有點手足無措。
不行,得去問問前台。
她幾乎是小跑著來到一樓大堂,前台後面站著一位個子很高、留著利落金色短發的年輕女孩,穿著挺括的制服,胸牌上寫著「希爾達」,她正低著頭在電腦上操作著什麼。
裴秀雅快步走過去,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些:「不好意思,打擾一下,我想請問一下,住在302房的客人,他、他退房了嗎?」
希爾達抬起頭,露出一張帶著職業性微笑的臉,她看向裴秀雅,語氣肯定:「我剛剛還看到他了,沒有退房,小姐。」
「哦,好的,謝謝,謝謝你了。」
裴秀雅連忙道謝,心裡那塊大石頭終於落下了,沒退房,那人去哪兒了,而且,剛才給他發信息也沒有回,好像回到雷克雅未克後,兩個人的關系就有些生疏了……
她心事重重地轉過身,慢吞吞地往電梯廳走,剛走出大堂的玻璃門,想到旁邊的露天平台透透氣,目光不經意地往遠處一掃,整個人瞬間就僵住了。
就在公寓樓旁邊那條鋪著木質棧道的散步小徑上,她看到了Jason,他今天穿了件深藍色的防風外套,身姿挺拔,很好認。
但讓裴秀雅愣住的,是他身邊還走著一個身材高挑的年輕女孩,那個女孩是外國人,有一頭耀眼的金色長發,她穿著時髦的白色羽絨服,側著頭正和權至龍說著什麼,臉上帶著明媚的笑容,兩人挨得很近,看起來,關系非常要好。
裴秀雅只覺得一股涼氣直衝頭頂,原來自己連他唯一的旅伴都不是。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遠處那兩道並肩而行的身影,感覺周圍的聲音好像都消失了……是啊,他那麼受歡迎,還奢望什麼和他更進一步,根本就不可能的。
裴秀雅鼻子一酸,莫名其妙的,眼眶瞬間就紅了,她猛地轉過身,不想再看下去,只想趕緊逃離這個地方,躲回自己的房間。
她低著頭,快步衝向電梯廳,手指按了上行鍵,電梯門緩緩打開,她幾乎是衝了進去,然後按著關門鍵。
就在電梯門即將完全合攏的時候,一只骨節分明,戴著黑色皮質腕表的手,突然猛地伸了進來,准確地擋住了即將關閉的電梯門。
電梯門發出「嘀」的一聲輕響,然後又緩緩地向兩邊滑開了。
權至龍微微喘著氣,額前的發絲被風吹得有些凌亂,他一步就跨進了電梯,他那雙總是讓人看不透的眼睛,這會兒緊緊盯著縮在電梯角落的裴秀雅。
狹小的電梯空間裡,氣氛瞬間變得有些凝固。
權至龍剛才散步的時候,余光看見了裴秀雅,這會兒,看著她那副委屈又強忍著的樣子,心裡更加明白了幾分。
他剛才和那個金發女孩,其實是來找他談一個海外合作項目的品牌方代表之一,她的男伴剛才去旁邊的紀念品商店買東西了,分開後,一回頭,正好看到裴秀雅失魂落魄轉身跑開的背影,他幾乎立刻就猜到她肯定是誤會了。
他往前走近了一步,電梯門在他身後緩緩關上,開始上升。
權至龍的聲音帶著點剛跑過來的急促,但語氣很認真:「秀雅,你在躲我?」
裴秀雅把臉扭向一邊,盯著電梯牆壁,不肯看他,聲音悶悶的,帶著鼻音:「沒有,我累了,只是想回房間休息而已。」
權至龍看著她這副樣子,有點想笑,又有點心疼,他嘆了口氣:「你剛才是不是看到我和一個金頭發的女孩在一起了?」
裴秀雅的身體僵了一下,沒吭聲。
權至龍給她全部解釋了一遍,語速比平時快了些,還著重強調了那個女孩有男朋友,兩個人就住在附近的皮斯酒店。
他頓了頓,目光看向她微微顫抖的睫毛,「我們就是在附近邊走邊聊了幾句工作上的事,剛談完。跟和你不一樣,我不是和她說要去看極光、看鯨魚的事。」
裴秀雅還是沒轉頭,但緊緊攥著衣角的手指稍微松開了些。
權至龍看著她微微變化的表情,心裡松了口氣,但嘴上卻故意帶上了點調侃的意味:「怎麼,你以為是什麼,嗯?」
這一聲「嗯」,尾音微微上揚,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
裴秀雅的臉「唰」地一下全紅了,連耳朵尖都染上了粉色,她羞得無地自容,感覺自己那點小心思全被看穿了,她猛地轉過頭,想反駁,卻對上權至龍那雙帶著了然的眼睛,一時間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
就在這時候,「叮」的一聲,電梯到達了她住的樓層,門緩緩打開。
裴秀雅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低著頭就想往外衝。
權至龍卻比她更快一步,伸手輕輕拉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掌很溫暖,力道不大,卻足以讓她停下來腳步。
裴秀雅心跳漏了一拍,僵在原地,能感受到他掌心傳來的溫度。
權至龍看著她紅透的耳根和不敢看他的樣子,低笑了一聲,聲音放柔了些,帶著點誘哄的味道:「不是說要請我吃晚飯嗎,我剛回來,就聽前台說你來問過我。怎麼,找我有什麼事?」
權至龍看著她瞪圓的、還帶著點水汽的眼睛,像只受驚的小鹿,心裡的某個角落變得異常柔軟,他拉著她手腕的力道稍稍收緊,將她往自己身邊帶了一點點,低下頭,湊近她的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帶著笑意輕聲地問:
「還是說,秀雅,你找我,有別的更重要的事……」
第14章
裴秀雅站在走廊裡,感覺自己的舌頭都打了結,權至龍就站在她對面,隔著一兩步的距離,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話到嘴邊,又覺得哪句都不對,只說:「Jason,我,那個……」
權至龍看著她這副手足無措的樣子,覺得有點可愛,他忽然輕笑了一下,那笑聲低低的,帶著點磁性。
他往前挪了一小步,拉近了一點距離,聲音放緩了些,頓了頓,自然地轉移了話題:「這樣吧,除了吃晚飯,結束後再一起看個電影怎麼樣,我知道你剛忙完,應該有空吧?」
看電影?
裴秀雅猛地抬起頭,眼睛因為驚訝而瞪得圓圓的,和Jason一起看電影,這,這真的可以嗎,她的心跳得更快了。
權至龍看著她驚訝的樣子,問:「怎麼,晚上有別的安排?」
「沒,沒有,就是,附近有電影院嗎?我沒太注意過。」
「有是有,不過在市中心那邊,從我們這兒過去,開車得差不多二三十分鐘,聽說最近上映了一部挺不錯的浪漫愛情片,口碑好像挺好的,你應該會喜歡這種類型的,你覺得呢?」
浪漫愛情片,裴秀雅現在就能想像到那種曖昧的氛圍。
「我,我都行。」她聲音放得很輕。
「那就這麼說定了,你先回去休息一下,換身舒服的衣服,晚點,大概六點半吧,我過來接你,我們先去吃個晚飯,然後再去看電影,好嗎?」
裴秀雅根本找不到理由拒絕,只能暈乎乎地點了點頭:「好。」
「那就待會兒見。」權至龍對她笑了笑,這才轉身離開。
裴秀雅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松了一口氣,後背都快被汗浸濕了,她回到了自己的公寓房間,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感覺心髒在胸腔裡瘋狂地跳動。
她呆坐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什麼,趕緊掏出手機,飛快地打字:「米粒米粒,緊急情況,Jason他約我看電影了!!!」
米粒幾乎是秒回,發來了一連串的驚嘆號:「啊啊啊啊!!!真的假的,你答應了沒?!」
裴秀雅說:「答應了。」
米粒說:「這是天大的機會啊,一定要抓住,看電影可是增進感情的絕佳場合,聽我的,看電影的時候,找機會,比如遞爆米花的時候,『不小心』碰到他的手,或者往他那邊靠一靠,膽子大一點,直接牽住他的手……」
裴秀雅看得面紅耳赤:「我以前可從來沒這麼主動過。」
米粒發來個表情包:「試試嘛,不試試怎麼知道,而且你不是說神秘帥哥長得特別帥,那光是看著那張臉就值回票價了好嗎,真要能牽到手,你這波也不虧啊,聽我的,姐妹。」
裴秀雅握著手機,臉都紅的不像話了,她深吸了一口氣,回復道:「好,我試試看。」
放下手機,她打開行李箱,看著裡面有限的幾件衣服,開始發愁晚上該穿什麼,最後,她挑了一件自己最喜歡的淺藍色的純色羽絨服,樣式簡單,但襯得她皮膚很白,她還塗了點帶了點顏色的潤唇膏,大晚上的,還是素一點吧。
晚上六點半,權至龍准時敲響了她的門,他換下了白天那身外套,穿了一件寬松的黑色針織衫和一條修身的深色水洗牛仔褲,整個人看起來很清爽,但看起來更帥了。
他看到裴秀雅,說道:「很漂亮,我們走吧?」
裴秀雅說:「好。」
權至龍開著那輛越野車,載著她去了市中心一家很有格調的冰島餐廳,叫「海港knogm」,餐廳不大,但裝修得很溫馨,巨大的落地窗外,就能看到停泊著船只的港口和遠處深藍色的海面。
權至龍顯然對這裡挺熟悉,他熟練地點了餐,前菜是腌制過的三文魚配蒔蘿和芥末醬,主菜是冰島特色的烤羊排,肉質鮮嫩多汁,配了烤小土豆和時令蔬菜,他還點了一份這裡很出名的龍蝦湯,味道濃郁鮮美。
吃完飯,天色已經暗了下來,重頭戲來了,裴秀雅心裡清楚。
他們步行去了附近的電影院,電影院的外觀很現代,巨大的玻璃幕牆上閃爍著電影海報的燈光,走進大廳,裡面燈火通明,人來人往,有一股爆米花的香甜氣味散發了出來。
權至龍讓她在旁邊等著,自己去櫃台買票,他仍然是一個黑色大口罩,戴著頂鴨舌帽,帽檐壓得有點低,買完票,然後又去買了一大桶熱乎乎的爆米花和兩杯飲料,他把爆米花桶和一杯飲料自然地遞到裴秀雅手裡:「這爆米花聞著挺香的。」
裴秀雅小聲說了句:「謝謝。」
他們看的電影《美麗的約定》在五號廳,走進去的時候,電影還沒開始,廳裡光線昏暗,只有大屏幕散發著微弱的光。裴秀雅驚訝地發現,這個廳裡人特別少,除了他們,只有遠遠的角落裡坐著兩三對情侶,中間大部分位置都是空的,權至龍領著她在中間偏後,不過視野很好的位置坐了下來。
電影開始了,但是裴秀雅的心思,很難完全集中在劇情上。她的目光總是不自覺地偷偷地瞥向身旁的權至龍。
他看電影的樣子很專注,側臉在屏幕光線的變換下,輪廓顯得更加立體,她想起米粒的話,心裡一下子又緊張起來。
她做了好幾次心理建設,終於鼓起勇氣,微微側過身,把爆米花桶朝權至龍那邊遞過去一點點,小聲問道:「Jason,你要不要吃爆米花?」
權至龍聽見這話,轉過頭來看她:「好啊。」
他說著,很自然地伸出手,抓向桶裡的爆米花,他的手指伸進爆米花桶的瞬間,裴秀雅的手指還沒有完全縮回去,那個瞬間,兩個人的指尖觸碰到了一起。
裴秀雅的呼吸猛地一滯,整個人都僵住了。
權至龍似乎也頓了一下,但他很快就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目光重新投向大屏幕,語氣平常地說:「嗯,挺甜的。」
裴秀雅感覺臉頰燙得快要燒起來了,幸好電影院裡這麼黑,他應該看不見自己臉紅吧,她心裡暗自慶幸,卻又忍不住回味剛才那個短暫的感覺。
電影劇情繼續推進,中間有一段,男主角為了救女主角,陷入了一個比較危險的境地,背景音樂變得緊張起來,裴秀雅看得有點入戲,不自覺地坐直了身子。
坐在她旁邊的權至龍似乎感覺到了她的緊張,他側過頭,在昏暗的光線下看了她一眼,然後,非常自然地,將自己放在扶手上的右手伸了過來,輕輕地牽住了她的手。
裴秀雅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對方手的觸感,她的心,這一次是真的快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了,砰砰砰,劇烈得像是整個影廳都能聽到,連呼吸都放輕了,生怕一點點動靜,就會讓他松開手。
權至龍也沒有說話,他就那麼握著她的手,目光依舊看著屏幕。
剩下的電影時間裡,裴秀雅完全不知道演了什麼,直到電影結束,影廳的燈光「啪」地一下全部亮起,裴秀雅下意識地眯了眯眼,適應這個突然的亮光。
權至龍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肩膀,低頭看著她:「電影還不錯,結尾挺溫馨的,秀雅,我們走吧?」
裴秀雅點點頭,跟著他站起身。
兩人一起驅車回到了「北極光聖地」公寓,一路上,車裡很安靜,權至龍好像也在思考著什麼,畢竟對於他的身份,怎麼處理好這段感情,而且怎麼向對方說明自己的真實身份而不嚇跑她,也是需要謹慎的……
一種微妙而曖昧的氣氛,在車裡蔓延,裴秀雅看著窗外掠過的城市夜景,心裡也有點亂。
到了公寓樓下,權至龍停好車,和她一起上了電梯。
權至龍突然開口:「秀雅,下次,我們可以再去試試別的餐廳,我知道有家做冰島酸奶的店也很特別。」
下次?裴秀雅抬起頭,臉又有點熱:「好。」
「那,晚安,秀雅。」
「晚安,Jason。」
裴秀雅走進電梯,看著電梯門緩緩合上,這時候才想起去看一下手機,結果一看,媽媽郝美蘭居然打來了十幾通電話,好像有什麼要緊事。
第15章
裴秀雅用鑰匙打開公寓的門,她換掉腳上的短靴,把外套掛在門口的衣帽架上,然後整個人陷進了客廳那張柔軟的沙發裡。
她蜷縮起來,抱著一個柔軟的靠墊,盯著手機屏幕上「媽媽」那個未接來電的提示,深吸了一口氣,才按下了回撥鍵。
電話幾乎只響了一聲就被接起了,郝美蘭好像一直守在電話那頭。
郝美蘭的聲音透過聽筒傳出來:「秀雅啊,你怎麼才回電話,玩得連媽媽電話都不接了?」
「媽,我剛才在外面,有點吵,沒聽到。」裴秀雅解釋說。
郝美蘭頓了頓,突然轉移了話題:「秀雅,媽媽跟你說個正事,媽媽這邊啊,通過金阿姨,就是那個兒子在多倫多開家具店的金阿姨,給你物色了一個特別不錯的男孩子,也是我們韓裔,家在溫哥華,跟你一樣是加拿大籍,多方便,人家自己是學計算機的,現在在多倫多一家大公司工作,前途好得很,人我看了照片,清清秀秀的,個子也高,一看就是穩重可靠的樣子。」
裴秀雅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幾乎是脫口而出:「媽,我暫時不想相親,而且、而且我現在這邊,有在接觸的人了。」
郝美蘭一下子擔憂起來:「接觸,你是說你在旅途中認識的那些人,秀雅啊,我的女兒,你清醒一點,旅途上認識的人能當真嗎?那都是萍水相逢,一時的新鮮感而已,況且,你知道對方到底是做什麼的嗎,你知道他將來打算在哪個國家定居發展嗎?他的家庭背景、教育經歷、工作穩定性,這些你統統了解嗎,光靠一起玩玩看看風景,能看出什麼來?那個在互聯網公司工作的男孩子,彼得·李,這些條件都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兩邊知根知底,多好!」
裴秀雅張了張嘴,想反駁,但是發現好像也挺無力的。
是啊,和Jason從一開始,不就是她當成短暫旅途中的一次浪漫的放縱嗎?本來就是沒考慮過未來會怎麼樣的,她甚至沒仔細問過他是做什麼工作的。
將來,她從沒有想過,或者說,刻意回避了去想,因為總覺得不會長久。
「媽,我……」她的語氣軟了下來。
郝美蘭聽出了她的松動,立刻乘勝追擊,語氣放緩,但帶著不容商量的堅決:「好了好了,媽媽知道你嫌我啰嗦,嫌我管得多,但媽媽都是為了你好,怕你吃虧,怕你被騙感情。這樣,秀雅,你聽媽媽的,這個彼得·李,你們就先在線上接觸一下,聊一聊,加個好友,隨便說說話,總可以吧?就當多認識一個朋友,行不行?媽媽都已經答應人家媽媽了,說你會聯系的,不然的話,你這讓我怎麼跟金阿姨交代啊……」
裴秀雅嘆了口氣,好像也真的沒辦法了,只能先對付一下,讓雙方的長輩放心。
不過,既然非加不可,那就必須直截了當跟對方說清楚,就說自己目前沒有相親的打算,是被家裡逼的,希望對方理解,大家做個朋友圈的點贊之交就好,免得浪費彼此時間。對,就這麼辦。
「好吧,媽,你把號碼推給我吧,我、我會加他的。」
「這就對了嘛!號碼我馬上發給你你,記住了啊,一定要加,一定要跟人家聊幾句,聽到了沒?不然媽媽真的沒辦法交代了。」
「聽到了聽到了,媽,我有點累了,想休息一下。」
「好好好,那你快休息,記得加人家啊!」郝美蘭又叮囑了一遍,才心滿意足地掛了電話。
電話掛斷後,公寓裡恢復了安靜,裴秀雅把臉埋進柔軟的靠墊裡,深深地吸了口氣,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媽媽發來的一個電話號碼,後面還跟著一個笑臉表情。
裴秀雅隨手點了添加好友,然後發送。
第二天上午,裴秀雅剛吃完一份簡單的酸奶早餐,手機就震動了一下,是Jason發來的信息。
權至龍:「醒了嗎?我今天上午有點事情要處理,大概中午結束,你願意的話,下午一點左右到Harpa音樂廳這邊來?我忙完了就去那裡找你,然後帶你去吃飯。」
Harpa音樂廳,裴秀雅知道那個地方,雷克雅未克標志性的建築,靠海,以獨特的幾何玻璃結構聞名。
她看著信息,心裡那點陰霾被吹散了一些。
她回復了過去:「好的,那我一點左右到Harpa找你。」
快到十二點半時,裴秀雅開始收拾自己,選了一件厚實的燕麥色高領毛衣,一條修身的藍色牛仔褲,外面套上那件防風的黑色長款羽絨服,她化了個淡妝,讓氣色看起來好一些。
看著鏡子裡那個包裹得嚴實,臉頰因為室內的暖氣而微微泛紅的自己,她深吸了一口氣,掐著時間點出了門。
下午一點的雷克雅未克,天色已經不像正午那麼明亮,帶著點灰白的調子,海風很大,吹得人臉頰生疼。
Harpa音樂廳就在港口邊,她走進音樂廳內部,不少人在這裡走動、拍照,或者只是坐在台階上休息。
她正環顧四周,尋找那個熟悉的身影,就聽到一個帶著笑意的聲音從後面傳來:「秀雅。」
她一回頭,看見Jason正朝她走來,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粗線毛衣,襯得他膚色更白,頭發隨意地抓了抓,但只看露出口罩的眉眼之間,還是帥的有些過分了。
他很自然地走到她身邊,問:「等了一會兒?外面風大吧。」
裴秀雅搖了搖頭:「沒有,剛到,你事情忙完了?」
「是啊,剛搞定。」
權至龍帶著裴秀雅在附近吃了飯,然後開車到了臨海的一處街道停下。
他把羽絨服的帽子往下拉了拉,轉頭看向身邊裹得像只小熊的裴秀雅,她正瞪大了眼睛,下車後,好奇地看著那個熱鬧的露天跳蚤市場。
權至龍指了指前面:「進去看看?」
裴秀雅立刻點頭:「好啊,我還沒逛過冰島的跳蚤市場呢。」
這個市場就設在港口附近的一片空地上,沒什麼精致的裝修,就是簡單支起來的帳篷和攤位,有股隨性的北歐風格,木桌子上擺滿了各種稀奇古怪的玩意兒。
「哇,你看這個!」裴秀雅在一個攤位前停下,拿起一個用浮木雕刻成的小鳥。
權至龍湊過去看了看:「挺別致的。」
攤主說:「都是我自己撿的浮木雕的,每一個都不一樣。」
裴秀雅愛不釋手地摸著那只木頭小鳥,又看了看旁邊用火山石做成的項鏈和用羊毛氈戳成的小精靈。
「喜歡就買。」權至龍說著已經掏出了錢包。
裴秀雅猶豫了一下:「會不會買太多沒地方放啊?」
權至龍笑道:「那就挑最喜歡的,反正也不占地方。」
最後她選了一個深藍色的羊毛氈小海豹,圓滾滾的身子,黑溜溜的眼睛,看起來可愛極了,權至龍付了錢,把那個軟乎乎的小東西遞給她。
「謝謝。」裴秀雅說道。
他們繼續往前走,市場裡什麼都有賣,二手唱片、手繪明信片、復古相機,還有一個攤位上擺滿了各種形狀的鹿角,最熱鬧的是一個現場制作食物的區域,烤羊肉的香氣飄得老遠。
「那是什麼?」裴秀雅指著另一個攤位,好奇地問。
權至龍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攤主正在處理一大塊顏色很深的肉。
「好像是……鯊魚肉?」
他們走近了些,果然看到招牌上寫著「Hakarl」,發酵鯊魚肉。那股濃烈的味道撲面而來,裴秀雅立刻皺起了鼻子。
「要試試嗎?」權至龍逗她。
裴秀雅猛搖頭:「不要不要,聞起來好可怕。」
權至龍笑了:「那就不試。」
一個多小時後,他們走到市場邊緣,那裡有幾張木的桌椅,權至龍去買了兩杯熱可可,遞給她一杯。
裴秀雅雙手捧著溫熱的紙杯,小口啜飲著,可可的香甜讓她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像只被順毛的貓。
權至龍看著她,忽然問:「旅行結束之後,你會去韓國嗎?」
裴秀雅搖搖頭:「不會,我會直接回加拿大,工作平時挺忙的,像這樣出來旅行放松的機會並不多。」
「加拿大啊……」權至龍似乎在思考著什麼。
「是啊,挺遠的,你呢,Jason,回韓國之後有什麼計劃?」
「也是正常工作,說實話,像來冰島這樣的計劃,一年內怕也不會再有一次了。」
兩人之間突然沉默下來。
過了好一會兒,裴秀雅才又開口:「所以這次分開之後,可能很久都見不到了。」
權至龍若有所思:「可能吧。」
他們喝完熱可可,沿著海岸慢慢走著,海浪拍打著黑色的沙灘,風比剛才更大了些,裴秀雅把臉往圍巾裡埋了埋。
裴秀雅知道這本來就是短暫的情感,可是,她這會兒突然心裡湧上了不甘心,因此等兩個人坐在了沙灘上,她雙手撐在沙面上,突然看著權至龍的側顏,忍不住說了句:「Jason,不要想那麼多,其實,就在當下這樣子也挺好的。」
說完,她忍不住鼓起勇氣,突然探了身子,在Jason的左臉頰處親了一口。
權至龍的身子明顯頓住一下,然後向她看了過來。
第16章
昨晚在海灘終於親到了,裴秀雅回味著那個時刻,不過,Jason倒是很克制,沒有再回以一個深吻……
裴秀雅心裡稍微有點亂,難不成自己這麼沒有魅力,還是說,這種短期的感情,他根本就覺得沒必要開始?
坐在公寓窗邊,看著外面安靜的城市輪廓,她的手機屏幕亮了,剛剛通過了驗證的新聯系人彼得·李。
她正想著該怎麼開口,說清楚自己不想相親的情況,手機屏幕突然猛烈震動起來,伴隨著一陣視頻通話邀請鈴聲,非常急促,竟然是彼得·李直接撥了過來。
裴秀雅嚇了一跳,手忙腳亂之下,手指不小心碰到了濕漉漉的化妝棉,指尖一滑,竟然按下了綠色的接聽鍵。
屏幕瞬間亮起,切換成了實時的畫面,畫面那頭的彼得·李似乎在一個裝修現代化的酒店房間裡,他本人比照片上看起來更成熟一點,依舊戴著眼鏡。
而畫面這頭,裴秀雅頭發隨意挽著,臉上還帶著沒完全擦干淨的卸妝膏痕跡,但因為底子好,皮膚透亮,雖然略顯凌亂,但是反而有種自然的生動感,她身上穿著件柔軟的米白色家居服,領口微微敞著,漂亮到不得了。
彼得·李顯然沒料到會看到這樣一幅畫面,他愣了一下,隨後鏡片後的眼睛亮了起來,嘴角勾起一個笑容:「裴秀雅小姐,早上好,沒想到你這麼漂亮,看來郝阿姨沒誇張。」
裴秀雅的臉瞬間爆紅,是尷尬,但也同樣不開心了,她飛快地說了句「不好意思我在忙」,然後直接掛斷了視頻,心髒還在砰砰直跳。
這太冒失了,哪有剛加上好友就直接彈視頻的?
還沒等她平復心情,彼得的文字信息就一條接一條地跳了出來:
彼得·李:「抱歉,冒犯了,只是沒想到你這麼早在線,想打個招呼。」
彼得·李:「你素顏都很漂亮。」
彼得·李:「我這邊項目剛好提前結束了,聽說你在冰島?我目前在挪威奧斯陸出差,離得很近,我改簽了機票,明天下午飛雷克雅未克。」
裴秀雅看著這幾行字,眼睛都瞪大了,一股涼意從後背竄上來,明天下午?他就這麼飛過來?
她趕緊回復:「這不行彼得先生,這不合適我們才剛認識,而且……」
彼得·李的信息回得很快:「沒什麼不合適的,郝阿姨很擔心你一個人在冰島,讓我順便看看你,也好讓她放心,而且,我們總要見一面,不是嗎,不然長輩那邊沒法交代。」
裴秀雅感到一陣頭皮發麻,這種被安排,被步步緊逼的感覺到讓她非常不舒服,她深吸一口氣,決定祭出殺手锏,說道:「彼得先生,謝謝你的好意,但是我真的不方便,我其實有男朋友了,他在冰島陪我,所以真的不用麻煩你過來了。」
消息發出去後,那邊沉默了幾分鐘,裴秀雅屏住呼吸,希望這能讓他知難而退。
然而,彼得很快回復說:「不可能,秀雅,你別騙我了,郝阿姨前兩天跟我媽媽通電話,還明確說你單身,非常希望你我能多接觸,你是不是怕我打擾你?或者,是不是遇到什麼不好跟家裡說的人了?沒關系,你告訴我,我幫你參謀參謀。我年紀比你大一點,經歷也多點,幫你看看對方靠不靠譜,回去也好跟你媽媽有個交代,幫你避開一點潛在的危險。」
裴秀雅看著這條信息,簡直氣笑了,危險,她覺得他才是那個最大的危險吧,那個彼得讓她渾身不舒服。
不過很快,裴秀雅意識到,光是口頭拒絕,恐怕沒辦法阻止彼得·李了,畢竟他可是得到了雙方家長認可的,如果對方非要問,媽媽郝美蘭應該也會說自己住在北極光聖地公寓的,他明天就要來了,她必須趕緊采取行動。
她幾乎沒有猶豫,衝出了公寓,她需要找到Jason。
在走廊裡,終於,她見到了權至龍。
「怎麼了?跑這麼急。」他看著她微微喘息的樣子,問道。
裴秀雅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樣,抓住他的胳膊,語氣裡都有著明顯的慌亂了:「Jason,幫幫我,我媽媽給我介紹的那個相親對像,他他明天就要飛過來了,從挪威過來。」
權至龍挑了挑眉,有點沒反應過來:「誰?飛過來?」
「就是那個彼得·李,我拗不過我媽,昨天才加上好友准備說清楚不相親,打算聯手騙過雙方家長的,沒想到他今天就說要過來,我說我有男朋友了,他不信,還說是我騙他,說要過來幫我『參謀參謀』……」
裴秀雅一口氣說完,眼巴巴地看著權至龍,雙手合十,做出懇求的姿勢,「Jason,幫幫我好不好?就、就假裝是我男朋友,讓他知難而退,行嗎?我也沒想到他會直接飛過來,我真是沒辦法了。」
權至龍看著她有點可憐兮兮的表情,沉默了幾秒鐘,重復了一下那個詞:「假裝?」
裴秀雅用力點頭:「在他待在冰島這幾天,扮演一下我的男朋友,讓他看到,他應該就會死心,然後回去了。」
權至龍點了點頭:「好,秀雅,我能理解這個,我幫你。」
裴秀雅瞬間松了一口氣,感覺到腿都有點發軟:「謝謝你,真的太謝謝你了。」
第二天下午,凱夫拉維克機場的國際到達口,裴秀雅和權至龍並排站著,權至龍仍舊戴上了黑色的口罩,只露出一雙眼睛和部分額頭,他穿著寬大的黑色外套,雙手插在口袋裡,即使遮住了臉,也莫名有種生人勿近的氣場。
彼得·李推著行李箱走了出來,他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深灰色羊絨大衣,裡面是白襯衫和領帶,鼻梁上架著那副黑框眼鏡,整個人看起來有些精英範兒。
他一眼就看到了裴秀雅,臉上露出一個得體的笑容,快步走了過來。
「秀雅,你本人更漂亮啊。」他笑著打招呼,目光很快落在了裴秀雅身邊那個戴著口罩,氣場不容忽視的男人身上,笑容微微收斂了一點。
就在這個時候,權至龍非常自然地伸出手,緊緊握住了裴秀雅的手,裴秀雅下意識地回握了一下。
「這位是?」彼得·李推了推眼鏡,目光在兩人交握的手上停留了片刻。
裴秀雅趕緊介紹:「彼得先生,這位是我的男朋友,Jason。」
權至龍只是對著彼得·李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並沒有說話,面對這個競爭者,口罩上方的眼神有點冷淡的樣子。
彼得·李臉上的笑容變得有點勉強,但他很快調整過來,伸出手:「你好,Jason先生,我是彼得·李,秀雅的朋友。」
去往市區的車上,氣氛有點微妙的尷尬。
彼得·李坐在後排,開口找話題:「秀雅,冰島有什麼好玩的地方推薦嗎,我雖然來得匆忙,但也做了點功課,比如黃金圈、釣鯊魚啊什麼的。」
裴秀雅坐在副駕駛,透過後視鏡看著他,語氣盡量自然的說:「啊,那點地方啊,我都去過了,Jason都帶我去過了。」
她說著,悄悄看了一眼正在開車的權至龍,權至龍目視前方,配合地「嗯」了一聲。
彼得·李頓了頓,又說:「那聽說冰島的極光很不錯,我們可以」
「極光也看過了,前幾天晚上,Jason特意開車帶我去郊外看的,非常震撼。」
權至龍又淡淡地「嗯」了一下,算是確認。
彼得·李連續兩次提議被堵了回來,臉色有點不好看了,他沉默了一會兒,換了個角度:「Jason先生是做哪一行的?看起來挺年輕的。」
權至龍透過車內後視鏡瞥了他一眼,說道:「做音樂的。」
彼得·李開口,帶著點自己也懂一些的優越感:「音樂?是玩樂隊,還是做音樂教育,這個行業,收入穩定嗎,將來有什麼發展規劃?畢竟,秀雅以後肯定是要回加拿大或者美國的吧?」
裴秀雅的心提了起來,生怕權至龍不高興。
權至龍卻只是輕笑了一聲:「還行,養得活她。」
果然,彼得·李也定了北極光聖地的公寓,到了樓下,他拖著行李箱走進大門,裴秀雅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她看向車裡的權至龍,說道:「Jason,今天真的太謝謝你了。」
權至龍只是說:「沒事,咱們也上去吧。」
當天深夜,裴秀雅已經洗漱完畢,換上睡衣准備睡覺了,門外突然響起了敲門聲。
這麼晚了,會是誰?她心裡一緊,走到門邊,透過貓眼往外看,竟然是彼得·李他穿著白天的襯衫,只是解開了領口,臉上帶著一種讓她很不舒服的笑容。
「秀雅,睡了嗎?我有點事想跟你聊聊。」彼得·李的聲音傳了過來。
裴秀雅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一種強烈的恐懼感襲來,她等了很久,對方都不離開,今晚是沒法睡了,她只好壓低聲音,隔著門說:「彼得先生,很晚了,我要休息了,有什麼事明天再說吧。」
「就聊幾句,開門吧秀雅,我知道你沒睡,是關於你那個男朋友Jason的事,我覺得我們得談談。」
裴秀雅後背發涼,她立刻跑到床邊拿起房間的電話撥通前台,電話響了很久,卻一直無人接聽,她的冷汗瞬間就下來了。
怎麼辦?她慌亂地拿起手機,第一個想到的就是Jason,她顫抖著手指撥通了他的號碼,傳來的卻是「您撥打的電話正在通話中」的提示音。
門外的彼得·李還在敲著門,聲音也提高了一點:「秀雅?開門啊?我們好好聊聊。」
就在她幾乎要絕望的的時候,手機突然震動了起來,屏幕上跳動的名字是Jason,他回撥過來了。
裴秀雅立刻接起電話,聲音帶著哭腔:「Jason,他他在我房間外面敲門,我害怕。」
電話那頭,權至龍的聲音瞬間沉了下去,帶著一種惱怒的情緒:「哪個房間?我就在樓下,馬上上來。」
不到兩分鐘,裴秀雅就聽到門外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權至龍呵斥道:「你在這裡干什麼?」
敲門聲戛然而止,彼得·李似乎有點意外:「Jason先生?你怎麼,我看你們並不是男女朋友啊,都不住在一個房間的。」
「我問你,在這裡干什麼?」權至龍的聲音不高,卻帶著極強的壓迫感,周圍的空氣都凝固了。
裴秀雅鼓起勇氣,再次湊到貓眼前,她看到權至龍就站在門外,穿著簡單的T恤和長褲,像是匆忙趕來的,他的目光冷冷地鎖定在彼得·李身上,臉上滿是憤怒。
彼得·李顯然被他的氣勢震懾了一下,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強自鎮定地說:「我、我只是來找秀雅聊聊天。」
「半夜,在女性房間門口?」權至龍打斷他,「我最後說一次,立刻離開,現在,馬上。」
彼得·李張了張嘴,似乎想反駁,但在權至龍那種好像下一秒就要動手的狀態下,他最終還是慫了,整理了一下衣領,離開前說了句:「我只是關心秀雅,你別誤會。」
然後,腳步有點慌亂地朝著電梯口走去。
權至龍看著他進了電梯,電梯門關上,這才轉過頭,看向裴秀雅的房門。
裴秀雅趕緊打開了門,權至龍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確認她沒事,緊繃的下頜線條才稍微緩和了一點,他說道:「秀雅,那家伙可能還會上門騷擾,看來今晚我可能暫時得在你房間裡待著了,不過,我睡客廳,你在臥室好好休息。」
第17章
公寓裡很安靜,權至龍站在客廳中央,看著裴秀雅抱著自己的睡衣,然後她輕輕掩上了門。
他站在原地,抬手揉了揉眉心,走到客廳那張看起來還算寬敞的沙發旁,和衣躺了下去,睡在沙發上不算太舒服,但他並不在意。
腦子裡有些亂,一會兒是彼得·李那張讓人不愉快的臉,一會兒是裴秀雅驚慌失措躲在他身後的樣子,他翻了個身,面朝著沙發靠背,閉上了眼睛。
臥室裡的裴秀雅,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果然有點發燙,真是莫名其妙,明明只是假扮情侶,明明他只是睡在客廳,她臉紅個什麼勁兒?
她甩了甩頭,想要把這些雜亂的想法甩出去,爬上床,拉過被子蓋住自己,她把自己埋進被子裡,強迫自己不去多想,不知道過了多久,才迷迷糊糊地睡著。
第二天早上,權至龍很早就醒了,他輕手輕腳地起身,把沙發整理好,然後走進浴室洗漱,冰涼的水撲在臉上,驅散了最後一點睡意。
他換好衣服,拿起手機和錢包,悄悄出了門,清晨的雷克雅未克空氣清冷干淨,街道上行人很少,他沿著安靜的街道走了一會兒,找到一家早早開門的面包店,裡面飄出濃郁的咖啡香和剛出爐面包的甜香。
他站在櫥窗前看了看,買了兩份夾著火腿和奶酪的可頌三明治,又買了兩杯熱拿鐵,他知道她好像喜歡喝這個。
回到公寓,他把早餐放在客廳的小圓桌上,正准備去燒點熱水,臥室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裴秀雅揉著眼睛走了出來,她身上還穿著昨晚那身柔軟的珊瑚絨睡衣,頭發睡得有些凌亂,幾縷發絲俏皮地翹著,臉上帶著剛醒來的慵懶。
因為沒有化妝,皮膚顯得格外白皙通透,嘴唇是自然的嫣紅色,她一邊打著小哈欠,一邊含糊地問:「Jason,你起來了啊……」
權至龍回頭,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景像,清晨柔和的光線從窗戶透進來,勾勒著她非常漂亮的臉龐,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頓了幾秒,一時間忘了回答。
裴秀雅眨了眨眼,似乎才完全清醒過來,意識到自己現在這副邋遢樣子被他看了個徹底,臉上瞬間浮起一絲尷尬。
權至龍這時也回過神,有些不自然地移開視線,清了清嗓子,指向桌上的紙袋:「那個,早餐買回來了,在桌上,買了可頌和咖啡。」
裴秀雅哦了一聲,下意識地伸手理了理自己亂糟糟的頭發,小聲說:「謝謝啊,我去洗漱一下。」
說完,就低著頭快步鑽進了浴室。
權至龍看著浴室關上的門,走到桌邊,把可頌三明治和咖啡從紙袋裡拿出來擺好。
過了一會兒,裴秀雅洗漱完畢出來了,頭發隨意地扎了個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和脖頸,臉上還帶著水珠,看起來清爽又自然,她在權至龍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看起來很好吃的樣子。」
她拿起一個三明治,咬了一小口,酥脆的可頌表皮掉下一些碎屑。
權至龍把一杯拿鐵推到她面前:「小心燙。」
兩人默默地吃著早餐,氣氛有點微妙的安靜,就在這時候,裴秀雅伸手去拿放在桌子中間的紙巾盒,她的手肘不小心碰到了自己放在桌邊的叉子,「啪嗒」一聲,叉子掉在了地上,滾落到了桌子底下。
「啊呀」裴秀雅輕呼一聲,幾乎是同時,她和權至龍都下意識地彎腰,低頭鑽到桌子底下去撿那把叉子。
「砰!」兩人的額頭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起,發出不大不小的一聲悶響。
「唔……」
裴秀雅被這一下撞得眼冒金星,身體失去平衡,驚呼著就向後倒去,權至龍反應極快,也顧不上自己額頭的疼痛,長臂一伸,猛地攬住了她向後倒的腰肢,用力一帶,將她撈了回來。
裴秀雅只覺得天旋地轉,下一秒,人就撞進了一個結實溫熱的懷抱裡。
權至龍的手臂緊緊地箍在她的腰側,隔著一層薄薄的睡衣布料,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手臂的力量,還有灼人的溫度,她的臉頰幾乎貼著他的胸膛,能聽到他同樣有點急促的心跳聲。
她的臉「轟」地一下,徹底紅透了,連耳朵根和脖頸都染上了紅色,她手忙腳亂地從他懷裡掙脫出來,低著頭,不敢看他:「Jason,我剛才有點用力,是不是撞疼你了?」
權至龍也站直了身體,他感覺自己的心跳好像也有點快,懷裡似乎還殘留著她身體的柔軟觸感,他看著她從臉頰紅到脖子的窘迫模樣,像只受驚的小兔子。
他抬手揉了揉自己剛才被撞的額頭,語氣盡量平靜:「沒事,不疼。」
裴秀雅還是不敢抬頭,繼續小聲解釋:「還有彼得·李的事,真的非常感謝你,我媽媽那邊,她之前肯定也不知道這個彼得·李是這種人品,我會盡快跟她說明情況的,給她施加點壓力,讓她想辦法讓彼得·李趕緊離開,別再騷擾我們了。」
權至龍點了點頭,拿起咖啡喝了一口:「好。」
裴秀雅隨口問:「那你今天有什麼安排嗎?」
權至龍剛要回答,裴秀雅放在桌上的手機「叮咚」響了一聲,屏幕亮了起來,是她好朋友米粒發來的信息,裴秀雅拿起來看了一眼。
米粒的信息寫得很激動:「秀雅,你跟那個超級帥的鄰居怎麼樣了?要我說,既然都到這份上了,不如跟他去泡一次溫泉,他的胸肌肯定特別好看,也算是讓自己大飽眼福一次了嘛,一切皆有可能,再試一下嘛,不到最後時刻不要放棄,加油,我看好你哦!」
裴秀雅看著這條信息,臉上剛剛褪下去一點的熱度,又噌地冒了上來。
這個米粒,真是看熱鬧不嫌事大,竟然還要去泡溫泉,她偷偷抬眼瞄了一下對面的權至龍,他正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機,這次是真的沒看到信息了。
她深吸一口氣,腦子裡飛快地轉著,泡溫泉,好像也不是不行,至少跑遠點,可以避開那個陰魂不散的彼得·李,而且米粒的話雖然誇張,但好像也有點道理?
她放下手機,鼓起勇氣,對權至龍說:「Jason,冰島的溫泉好像挺有名的,你今天既然沒安排,那我們要不要去泡溫泉,就當是……放松一下?」
權至龍聞言,抬起頭,有些驚訝地看向她,泡溫泉?他顯然沒料到她會提出這個建議。
他沉默了片刻,喉結微動,然後點了點頭,聲音聽起來還算平穩:「好,可以。」
裴秀雅沒想到他答應得這麼干脆,心裡松了口氣,同時又湧上一股更強烈的緊張:「那我快點吃,吃完就去准備。」
吃完飯,權至龍站起身:「我下樓去把車開過來,你慢慢收拾。」
「好。」
權至龍下樓後,裴秀雅立刻衝回臥室,她打開行李箱,翻找泳衣,她帶了兩套泳衣,一套是相對保守的連體式,黑色帶白色波點,另一套是分體式的,寶藍色的比基尼,外面配著一層同色的薄紗罩衫。
她拿著那套比基尼,猶豫了一下,想起米粒的話,一咬牙,把它塞進了背包裡,然後她又坐到鏡子前,快速地化了一個清淡的妝容,讓自己的氣色看起來更好些,又塗了點潤唇膏。
看著鏡子裡臉頰依舊有些微紅的自己,她深吸一口氣,背上裝好泳衣和洗漱用品的背包,走出了臥室。
權至龍已經在樓下等著了,他換了一身簡單的黑色運動裝,戴著鴨舌帽和口罩,靠在車門上,看到她下來,他接過她的背包,放進了後備箱。
車子駛出市區,沿著公路前行,窗外的景色漸漸變得開闊,遠處是覆蓋著白雪的火山,偶爾能看到地面上蒸騰起的白色水汽。
開了大約四十多分鐘,車子拐進了一條相對僻靜的小路,最終在一個看起來很低調的木質建築前停下,這裡不像那些大型的公共溫泉池,看起來更私密一些。
這地方是權至龍選擇的,主要是人比較少,溫泉池也比較私密,不然怕被人認出來,比較麻煩。
裴秀雅說:「哇,這裡看起來挺好的,很安靜。」
他們走進前台,權至龍似乎是提前預定好了,很快就有工作人員引導他們穿過一條溫暖的走廊,來到一個用天然的岩石圍起來的露天小溫泉池。
池水冒著氤氳的熱氣,池邊散落著光滑的黑色石頭。
「就是這裡了,兩位請自便,更衣室在那邊。」工作人員指了指旁邊兩個小木屋,然後就禮貌地離開了。
一時間,空曠的溫泉區只剩下他們兩個人,權至龍把背包遞給裴秀雅,目光有些不自在地掃過周圍的環境,就是沒太敢直接落在她身上:「你去那邊換吧,我在這邊。」
「好。」裴秀雅抱著背包,快步走進了標注著女士符號的小木屋。
權至龍也走進了男士更衣室,他站在池邊,看著那蒸騰著熱氣的奶藍色的溫泉水,但是沒有立刻下去。
他聽著旁邊木屋裡隱約傳來的細微動靜,感覺周圍的空氣似乎都變得有些燥熱起來,比他剛下車時感覺要熱得多,他下意識地做了個深呼吸,試圖平復一下莫名有些加快的心跳。
過了一會兒,裴秀雅那邊的木門「吱呀」一聲開了。
權至龍下意識地抬眼望去。
裴秀雅穿著那套寶藍色的比基尼走了出來,外面罩著那層同色的薄紗罩衫,罩衫並沒有完全系緊,隨著她的走動,隱約勾勒出她纖細的腰肢,還有修長的雙腿。
她手裡拿著毛巾,有點不太好意思地低著頭,慢慢地走到池邊。
權至龍感覺自己的呼吸微微一滯,目光不受控制地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感覺自己的耳根也有些發燙,喉嚨也有點發干了。
第18章
裴秀雅看到池水裡的權至龍,他這會兒避開了目光,背對著自己,靠在遠處的池邊,他只穿著一條黑色的泳褲,上半身裸露著,濕漉漉的黑發貼在脖頸上,水汽短暫散開的那個瞬間,裴秀雅看到了他寬闊的肩背線條,還有在朦朧光線下漂亮的胸肌輪廓,水珠沿著緊實的肌肉紋理,緩緩地向下滑落。
裴秀雅的心跳不由自主地漏跳了一拍,下意識地低低驚嘆了一聲「哇哦」,聲音很輕,被溫泉水咕嘟咕嘟的聲音蓋過了。
她臉上有些發燙,趕緊收回目光,心裡卻很激動,天哪,這趟冰島之旅,就算只看這一眼,也值了,她要把這一幕深深刻在腦子裡。
裴秀雅用腳尖試探了一下水溫,很燙,她小心翼翼地順著石階滑進水裡,靠在離那個男人有些距離的池邊,閉上眼睛,感受到那股溫熱滲透進了皮膚。
權至龍微微側過頭,透過彌漫的水汽,看到了那個剛剛下來的女人,她縮在水裡,只露出肩膀和腦袋,閉著眼睛,臉頰被熱氣熏得紅撲撲的,黑色的長發濕了幾縷,貼在額角和脖頸上。
他在水裡轉過身,面向她,水波隨著他的動作蕩漾開。
權至龍沒說話,只是慢慢地朝她游了過來,裴秀雅看著他在水汽中越來越近的身影,那清晰的胸肌和腹肌在水波下若隱若現,她感覺自己的呼吸有點困難,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溫泉池壁上的岩石。
權至龍停在她面前,距離近得,她甚至能看清他睫毛上的細小水珠,他伸出手,沒有碰到她,卻撐在了她身體兩側的池壁上。
這下子,裴秀雅被圈在了他和池壁之間。
溫泉水汽蒸得裴秀雅腦子有點暈,她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剛要說些什麼,突然,他低下頭,吻住了她。
這個吻來得很突然,帶著溫泉的熱度,他的力道很大,讓人不容拒絕。
裴秀雅完全愣住了,身體僵硬了一瞬,大腦一片空白,他的一只手離開了池壁,撫上了她的後頸,指尖帶著溫泉的水,溫熱地貼著她的皮膚,微微用力,讓她更貼近他。
過了好幾秒,也好像是過了更長時間的樣子,裴秀雅才好像找回了自己的呼吸,她閉上了眼睛,抬起有點發軟的手臂,輕輕搭在了他的肩膀上,指尖下的肌肉結實而溫熱,她開始生澀地回應這個吻。
不知道過了多久,權至龍才稍稍退開了一點,額頭還抵著她的額頭,呼吸有些重,裴秀雅的臉紅得厲害,心髒在胸腔裡狂跳,她垂著眼睫,不敢看他。
權至龍看著她又長又密的睫毛像小刷子一樣顫抖,低聲笑了,然後說道:「我想得很清楚了。」
他頓了頓,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秀雅,我們在一起吧。」
裴秀雅猛地抬起頭,眼睛裡滿是驚訝,在一起?天哪!
她以為這只是冰島旅行一次浪漫的放縱,像極光一樣,絢爛但是很短暫,天亮就會消失的,她從來沒想過事情會是這樣的走向。
她張了張嘴,愣愣地看著他,那雙好看的眼睛裡這會兒全是認真的神色,不像開玩笑。
她不知道該怎麼回復,因為兩個人畢竟早晚要離開冰島的,那時候就不得不分開了,她現在答應,是不是不負責任?
裴秀雅猶豫的這一會兒,讓權至龍看了出來。
權至龍的目光慢慢黯淡下去,他松開了攬著她後頸的手,扯了扯嘴角,露出有點自嘲的笑:「看來是我想要的太多了。」
聲音裡帶著明顯的失落,他轉過身,強壓下了身上的燥熱,背對著她,深吸了一口空氣,說道:「溫泉旁邊,有個二十四小的時候營業的咖啡廳,我去那邊坐一坐。」
說完,他沒再看她,徑直走上池邊,拿起自己的浴袍隨意披上,沿著來的時候的小徑離開了,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白色的霧氣裡。
裴秀雅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好像卸了力一般,靠在冰冷的池壁上,溫泉水依舊很燙,但是她心裡卻有點亂糟糟的,她抬起手,用手指碰了碰自己的嘴唇,剛才的一切好像做了個夢似的。
她在池子裡又呆了一會兒,最後還是爬了上來,用厚厚的浴袍把自己裹緊,也離開了溫泉池,她沒有去咖啡廳,而是先回到了更衣室,坐在長凳上,拿出了手機。
冰島的信號不算太好,她等了一會兒,才連接上網絡,點開了和好朋友米粒的聊天界面。
她飛快地打著字,把剛才發生的事情,大概說了一遍。
米粒的消息很快回了過來,一連串誇張的表情包:「啊啊啊啊啊!胸肌!等等,重點錯了,他直接說要在一起,真沒想到這麼直接的嗎?」
裴秀雅咬著指甲回復:「我也懵了,完全沒想到。」
米粒:「可是秀雅啊,你清醒一點,你們才認識幾天,而且在冰島這種地方,本來就是很容易發生短暫浪漫的地方,你們兩個離開冰島以後怎麼辦?你回加拿大,他呢,你們都要各自回到自己的國家,不會是要異國戀吧?」
裴秀雅看著屏幕上「異國戀」那三個字,心頭沉了一下。
米粒的消息又跳了出來:「那玩意兒可是不靠譜,隔著時區呢,還隔著屏幕,最初那點心動能維持多久,想想就累得慌,你答應他了?」
裴秀雅:「沒有,我那時候愣住了,沒回答,他就走了。」
米粒:「沒答應就對了,秀雅,你們需要的是好好享受這次旅行,反正你去旅行不就是為了放松嗎?進展到什麼程度都不為過,但是,不要輕易答應對方確認關系的事。」
裴秀雅看著米粒的話,心裡稍微安定了一些,但是那種莫名其妙的愧疚感並沒有完全消失,她回了個「嗯,我知道了,我再想想」,然後放下了手機。
裴秀雅換好干爽的衣物,走出更衣室,按照指示牌,走向那個溫泉旁邊的咖啡廳,咖啡廳是全玻璃結構,很漂亮。
走進去,她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角落窗邊的Jason,他換上了一件寬松的黑色毛衣,頭發半干,顯得有些凌亂,正端著一杯咖啡,側臉仍然那麼迷人。
他察覺到她的視線,轉過頭來,目光對上,兩人都有些沉默了。
裴秀雅走過去,在他對面的位置坐下,服務生過來,她點了一杯熱可可。
權至龍攪動著杯子裡的小勺,先開了口,聲音已經恢復了平靜:「抱歉,剛才我有點衝動,嚇到你了?」
裴秀雅搖搖頭,又點點頭,自己也覺得有點混亂:「是有點突然。」
他低低應了一聲:「嗯,是我沒控制好,而且,說那句話之前,其實我應該讓你更了解我才對的。」
熱可可很快送了上來,裴秀雅雙手捧著溫熱的杯子,感覺到熱乎乎的。
權至龍看著窗外,忽然說:「這附近有家溫泉酒店,挺不錯的,每個房間都引了溫泉水,有私人的露天小池子。」
他轉過頭,看向她,眼神很認真,補充道,「我是說,我們可以在這裡住一晚,體驗一下,當然,仍然是你我,各自一間房。」
裴秀雅抬起頭,猶豫了幾秒鐘,然後輕輕點了點頭:「好。」
權至龍好像松了口氣,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但是很快又壓了下去,他拿出手機:「那我訂房間。」
就在這個時候,裴秀雅的手機屏幕突然亮了起來,是一個陌生的冰島本地號碼。
她有些疑惑,冰島誰會給她打電話?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按下了接聽鍵。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略帶焦急的女聲,用英語問:「請問是裴秀雅小姐嗎?這裡是北極光公寓前台。」
裴秀雅說:「是我,有什麼事嗎?」
前台女士的聲音壓低了少許:「是這樣的,裴小姐,今天傍晚開始,有個男人一直在你的房間門口等著,還不停地敲門,來到前台詢問你究竟去了哪裡,我們看他不太對勁,所以覺得有必要通知您一聲,您今晚是否考慮暫時不要回來?」
裴秀雅握著手機的手指瞬間冰涼,看了眼來電記錄,果然剛才有不少彼得·李的未接電話,沒想到半夜被Jason呵斥以後,他竟然又敢找上去。
她的臉色變得有點蒼白,看來給媽媽郝美蘭打電話,讓她對彼得·李施壓的進度得加快了,而且,最好也把自己有了「男朋友」這件事告訴一下媽媽和對方父母,讓這個謊言看起來更真實一點。
掛了電話,她還有些驚魂未定。
權至龍一直看著她,剛才隱約聽見了聽筒裡的話,這會兒安慰她說:「今晚不回去是對的,住在這裡很安全,放心,有我在,不會有事。」
第19章
辦理完入住手續,前台瑪利亞遞過兩把鑰匙,指了指通往房間的碎石小徑,房間是獨立的,像兩個小小的,覆蓋著草皮的土丘,彼此相鄰,中間隔著一叢茂盛的紫色魯冰花。
權至龍接過自己的鑰匙,說道:「晚安。」
「Jason,晚安。」裴秀雅點點頭。
她先走進了自己的房間,內部很原生態,牆壁是粗糙的原木,地板也是,踩上去有扎實的響聲。
房間中央是一張鋪著厚厚白色羊毛毯的大床,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間一角的露天溫泉池,是黑色的火山石砌成,藍色的溫泉水正汩汩地冒著熱氣,把房間蒸得暖融融的。
裴秀雅放下隨身的小包,脫掉外套,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窗外的天色是一種近乎墨藍的顏色,非常漂亮。
下個瞬間,她忽然想起,自己那支最喜歡的,帶有潤唇功能的無色唇膏,好像下午在車上補塗後,順手放在了車上,忘記拿回來了,後來竟然完全忘了這回事。
那支唇膏她用了很久,必須塗抹了睡覺才能保持一整天的嘴唇濕潤,她猶豫了一下,還是站起身,拉開了房門。
隔壁房間的窗戶透出暖黃色的光,她走到他的房門前,深吸了一口氣,抬手輕輕敲了敲。
沒有回應。
她又敲了敲,稍微用力了點:「Jason,睡了嗎,我可能需要開一下車門,去取一下唇膏。」
依然是一片寂靜,他是不是出去了,去咖啡廳了,或者去公共溫泉區了?這麼晚,外面又冷,而且,門怎麼沒鎖?
她試探性地,輕輕推了一下門,門滑開了一道縫隙。
她心裡一驚,人不在嗎?她猶豫著,把門再推開一些,側身探了進去:「Jason,你在嗎,我……我進來拿個東西?」
他的房間布局和她的一樣,同樣暖烘烘的,但她的目光瞬間被房間深處,那個露天溫泉池旁邊的淋浴隔間吸引了過去。那個隔間只用了一面磨砂玻璃,做了一半的遮擋,這會兒裡面水汽彌漫,一個挺拔的身影正站在花灑下,水流聲嘩啦啦地響著。
裴秀雅的大腦「嗡」的一聲,一片空白,她下意識地用手捂住了眼睛,她看到了!
雖然隔著水汽和玻璃,但那輪廓,那寬肩窄腰的線條……
就在她僵在原地,不知道該立刻退出去還是應該出聲解釋的時候,淋浴間的流水聲停了。
磨砂玻璃門被拉開,權至龍裹著一條白色的浴巾走了出來,頭發濕漉漉地滴著水,水珠順著他結實的胸膛和腹肌往下滾落,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門口,捂著眼睛的裴秀雅。
他顯然也愣住了,隨後反應過來:「哦?!秀雅,你怎麼進來了,外面那個門……是不是壞了?我明明記得我鎖住了啊。」
他一邊說著,一邊下意識地把腰間的浴巾又裹緊了些。
裴秀雅聽到他的聲音,更是羞得無地自容,捂著眼睛連連後退,語無倫次地說:「對、對不起!我……我以為你出去了,門一推就開了,我只是來拿車鑰匙,想找回唇膏,我什麼都沒看見,真的!」
她幾乎是閉著眼睛,憑借著記憶裡的方向,摸索著衝向衣架的位置,想去拿車鑰匙。
權至龍看著她那副慌慌張張的樣子,忍不住想笑,又覺得有點尷尬,他抓了抓濕漉漉的頭發:「小心點,別撞到東西。」
裴秀雅胡亂地在椅子上掛著的他的外套口袋裡摸索著,果然摸到了車鑰匙,她緊緊攥住,然後頭也不敢回地往門口衝,嘴裡飛快地說著:「找到了找到了,對不起打擾了你繼續!晚安!」
她幾乎是逃也似的衝出了他的房間,還順手「砰」地一聲幫他把門帶上了。
靠在外面的原木牆壁上,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感覺臉上的熱度簡直能燙熟雞蛋,連耳根和脖子都紅透了,冷風吹過,不但沒讓她冷靜下來,反而覺得身體內部有一股燥熱在四處亂竄,讓她渾身都不自在。
她需要冷靜一下,她沒去房間裡的私人溫泉,而是去酒店的小公共區透透氣。
她裹緊外套,順著燈光昏暗的小路往前走,公共休息區是一個更大的玻璃房子,裡面擺放著幾張舒適的沙發,除了她,還有一個穿著打扮非常奇特的老婦人坐在角落。
那老婦人穿著一身色彩斑斕的長裙,脖子上掛著好幾串用各種石頭串成的項鏈,花白的頭發編成無數條細辮子,裴秀雅之前在網上搜索過,冰島有一種職業很獨特,好像是本地的巫女,就是這個造型。
對方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草藥茶,靜靜地看著窗外。
裴秀雅本想找個遠離她的位置坐下,那個老婦人卻主動轉過頭,對她露出了一個神秘的微笑,然後向她招招手:「過來,孩子,現在很緊張吧?坐,喝杯茶會好一些。」
鬼使神差地,裴秀雅走了過去,在她對面的沙發上坐下,老婦人遞給她一杯同樣的草藥茶,嘗了一口,味道有點辣。
老婦人仔細看著她的臉,忽然伸出手,手指輕輕碰了碰裴秀雅的眉心,說道:「很快,會有很好的事情,發生在你身上。」
裴秀雅聽得雲裡霧裡,但「很好的事情」幾個字,讓她一愣。
她道了謝,將杯子裡剩余的茶喝完,感覺緊張的感覺竟然消失了。
回到房間附近,她在自己門口站了一會兒,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權至龍的房門,現在,他應該洗完了吧?拿完了唇膏,怎麼也得把車鑰匙還回去。
她深吸一口氣,再次走到他的房門前,這次,她非常謹慎地,輕輕敲了敲門。
裡面傳來權至龍的聲音:「請進。」
這次門是鎖著的,他走過來為她開了門。
他已經換上了一身灰色的棉質休閑服,頭發依然濕著,沒有完全擦干,幾縷黑色的發絲凌亂地搭在額前,發梢還凝聚著細小的水珠,隨著他開門的動作,一滴水珠順著他清晰的下頜線滑落,滴在他微敞的領口處。
洗過熱水澡後,他的皮膚透著一種干淨的微微的紅潤,身上帶著清爽的沐浴露氣味,他看起來松弛又……特別蠱惑。
裴秀雅只看了一眼,就覺得剛剛被壓下去的熱度又卷土重來了,她強迫自己把目光固定在他的臉上,雖然他的眼睛也格外漂亮。
權至龍看著她這副滿臉通紅的樣子,覺得有趣極了,他靠在桌沿,雙手抱臂,看著她:「秀雅,你剛才說,什麼都沒看清?那你怎麼知道我在洗澡,還捂著眼睛?」
裴秀雅的臉更紅了,簡直要冒煙。
權至龍低低地笑了起來,胸腔微微震動:「好了,不逗你了,門可能確實沒鎖好,我也有責任,要坐會兒嗎?還是拿了唇膏就要走?」
裴秀雅點點頭,身體卻像被釘在原地,沒有立刻離開。
她的視線,不受控制地,悄悄從他帶笑的臉上,往下滑落,掠過他微敞的領口,落在他的胸膛位置。
她想起了下午在溫泉池邊,看到的清晰胸肌線條,還有剛才在水汽中看到的模糊,但是充滿力量感的背影……
鬼使神差地,連她自己都沒反應過來,她的右手,突然就伸了出去,輕輕地,按在了權至龍的左邊胸膛上。
隔著一層薄薄的棉布,手下傳來的觸感非常溫熱,甚至能感受到其下沉穩的心跳,咚咚咚!
時間好像在這一刻靜止了。
權至龍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他難以置信地低頭看著那只手,那只按在自己胸口上手,白皙纖細,然後,像是有一道細微的電流從某個地方流過,他努力繃著的那根弦,突然就斷了。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那只手腕,力道之大,讓裴秀雅輕微地痛呼了一聲。
下一秒,天旋地轉,他幾乎是帶著一種失控的力道,將她向後推去,兩人一起跌倒在身後那張大床上。
裴秀雅驚呼一聲,整個人陷進了柔軟的床墊裡,權至龍的身體隨即覆了上來。
他的手臂撐在她身體兩側,眼睛死死地盯著她,呼吸變得粗重,灼熱地噴在她的臉上。
裴秀雅大腦一片空白,她感覺到他身體的緊繃和熱度,燙得嚇人。
權至龍俯下身,他的嘴唇離她的只有幾釐米,他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氣,只要再低一點頭,就能……
空氣中有一種一觸即發的味道。
然而,下一秒,他猛地閉上了眼睛,喉結滾動了一下,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將頭埋在了她的頸窩處。
不行,不能這樣。
他撐起身體,手臂因為極力克制而微微顫抖,然後,他低下頭,非常輕地在她的臉頰上,親了一下。
做完這個動作,他立刻翻身從她身上起來,背對著她站在床邊,說道:「對不起,秀雅,你不是還沒想好嗎,我等你想清楚了再……你回去吧。」
裴秀雅還躺在那裡,心髒狂跳,臉頰上被他親吻過的地方像著了火一樣,她默默地坐起身,整理了一下凌亂的頭發和衣服。
第20章
兩天後的清晨,裴秀雅在溫泉酒店的房間裡接到了兩個電話,第一個來自北極光聖地公寓的前台,漂亮的瑪利亞小姐聲音很溫和,告訴她:「彼得·李先生在昨天下午已經辦理退房,請您放心,他已經登上了前往多倫多的航班。」
第二個電話,她打給了媽媽郝美蘭,電話那頭傳來郝美蘭如釋重負的聲音:「秀雅啊,他的確是回多倫多了,也跟我保證了,不會再去騷擾你。」
這一刻,裴秀雅才真正舒了口氣,她開始收拾行李,收拾到一半的時候,權至龍發來信息:「那個人離開了?」
她回復:「是的。」
一小時後,權至龍那輛黑色的路虎攬勝停在旅館門口,他今天穿著深灰色的羊毛大衣,領口露出淺灰色的高領毛衣,整個人看起來特別清爽帥氣,見到裴秀雅提著行李出來,他趕緊上前接過。
「都確認清楚了?」他一邊把行李放進後備箱,一邊問。
裴秀雅點點頭,坐進了副駕駛座。
車子駛出旅館停車場,沿著環島公路向雷克雅未克方向開去,今天天氣很好,陽光灑在黑色的火山岩上,裴秀雅的心情也不錯。
開了大概四十分鐘,權至龍突然減速,將車拐進一個標著"Reynisfjara"的路牌指向的岔路。
他轉頭問她,眼睛裡帶著淺淺的笑意:「秀雅,要不要放松一下心情?這是冰島最著名的黑沙灘,來都來了,不如看看再回去。」
裴秀雅確實需要換個心情,便欣然同意:「好啊,我還沒好好看過冰島的黑沙灘。」
停好車後,他們沿著步道走向海灘,眼前的景像讓裴秀雅屏住了呼吸,沙灘黑得非常誇張,海浪是濃郁的灰白色,猛烈地拍打著海岸,最讓人震撼的是那些矗立在海中的玄武岩柱,像是某種史前巨獸留下的遺跡。
裴秀雅忍不住拿出手機拍照:「哇,這些岩石看起來好像管風琴,很漂亮呢!」
權至龍站在她身邊,海風吹亂了他的頭發:「冰島傳說,這些是兩個巨魔,他們想在天亮前把一艘船拖上岸,但是沒能成功,太陽升起的時候,就被變成了石頭。」
他們沿著海浪線漫步,靴子陷進細膩的黑沙裡,權至龍突然蹲下身,從沙子裡撿起一塊純白色的石頭。
他把石頭遞給她:「看這個,冰島人叫它『天使之淚』,傳說天使飛過冰島上空時,被這裡的景色美哭了,眼淚掉下來就變成了這種石頭。」
裴秀雅接過石頭,觸手很光滑:「真美,我要把它帶回去作紀念。」
他們走到那些玄武岩柱後面,發現了一個天然形成的海蝕洞,權至龍先走進去探了探路,然後伸手扶她進去。
洞內的光線很暗,只能聽到海浪在洞外拍打的聲音,在這個相對封閉的空間裡,兩人突然都沉默了,裴秀雅能清晰地聞到權至龍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氣,讓她很想要靠近他一點。
權至龍突然開口,說道:「那天在溫泉酒店……」
裴秀雅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嗯?」
話音剛落,權至龍的手機突兀地響了起來,他看了眼來電顯示,說道:「抱歉,是首爾工作室的電話,這個必須接。」
他接起電話,到了一邊去接,裴秀雅雖然聽不清具體內容,但能從他的語氣中感受到事情的嚴重性。
「什麼,他們堅持要用那個版本?不,絕對不行,那個編曲完全毀了那種感覺,到我知道的截止日期,但質量不能妥協。」
通話持續了將近半小時,期間,裴秀雅注意到他的語氣越來越激動,甚至用手揉了揉太陽穴,顯然是非常頭疼。
終於掛斷電話,權至龍長長地嘆了口氣,轉向她時臉上寫滿了歉意:「秀雅,真的非常抱歉,工作上有一些問題,需要我去解決。」
「很麻煩嗎?」她關切地問。
他疲憊地靠在岩壁上:「比想像中麻煩,這意味著接下來兩天我可能要不眠不休地重新做一個工作的版本,還要開無數個線上會議來。」
裴秀雅理解地點點頭:「Jason,工作重要,你不需要擔心我。」
回程的路上,車裡的氣氛明顯變得沉悶了,權至龍好像一直在思考工作的事,眉頭微微蹙著,到達北極光聖地公寓時,已經是下午三點多。
權至龍幫她把行李拿到公寓門口,猶豫了一下:「你確定一個人可以嗎?如果感覺到不安全,隨時打電話,我可以找人來陪你。」
裴秀雅笑道:「真的沒關系,他已經走了,而且畢竟是正規公寓,很安全的,你快去忙工作吧。」
權至龍站在原地,好像還想說什麼,最後只是說了句:「照顧好自己,有事隨時給我打電話。」
看著他的車消失在街角,裴秀雅才轉身走進公寓,回到熟悉的房間,她先給好朋友米粒撥了視頻通話。
「呀,我們秀雅,終於露面了,怎麼樣啊,這場浪漫邂逅,後來在溫泉酒店裡就沒有發生點什麼?」
裴秀雅搖頭:「就有一點吧。」
「然後呢,你們在黑沙灘那個浪漫的地方,有沒有?」
「也沒有……」
話音剛落,她突然連打了三個噴嚏。
屏幕那頭的米粒趕緊皺起眉頭:「哎一古,怎麼回事?不會是感冒了吧,我就說冰島那麼冷,你肯定著涼了。」
裴秀雅揉了揉發癢的鼻子:「可能有點,感覺到頭有點沉沉的,喉嚨也不太舒服。」
米粒關心道:「你趕緊找點感冒藥吃,還有,你中午怎麼吃飯?」
「不用了,我等下自己去樓下餐廳吃點熱的。」裴秀雅說著,又打了個噴嚏。
「你看你看,這明顯就是感冒了。」
又聊了十幾分鐘,在米粒的囑咐中,裴秀雅終於掛了電話,她確實感覺到不太舒服,從行李中翻出感冒藥服下,想著睡一覺應該就好了。
但到了晚上,情況急轉直下,她不僅沒有好轉,反而開始發高燒,渾身一陣陣發冷,額頭燙得厲害,喉嚨干澀疼痛,腦袋暈乎乎的,連站起來都感覺到天旋地轉。
晚上八點多,她又有些餓了,勉強換好衣服,扶著牆壁慢慢挪到樓下前台。
前台還是那位熟悉的瑪利亞女士,看到裴秀雅臉色潮紅,腳步虛浮的樣子,趕緊關切地問:「女士,您還好嗎,需要幫助嗎?」
裴秀雅靠在櫃台邊,感覺到眼前的景物都在旋轉:「我想訂一份餐,送到306房間謝謝。」
話音剛落,一陣強烈的眩暈襲來,她感覺到膝蓋發軟,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
就在她以為自己會重重摔在地板上的瞬間,一只有力的手臂猛地攬住了她的腰,另一只手穩穩托住了她的肩膀。
「秀雅。」
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裴秀雅在一片眩暈中,聞到了那股熟悉的氣息,她艱難地抬起眼皮,在模糊的視線裡,是權至龍的臉。
「你怎麼……」她虛弱地開口,說道。
權至龍的手探向她的額頭,額頭竟然是一片滾燙,他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你發燒了。」
他語氣凝重,趕緊對前台說,「請幫我聯系最近的醫院,不,等等,我直接送她過去更快。」
說完,他一把將裴秀雅打橫抱起,大步走向門口,她的頭無力地靠在他胸前,能聽見他急促的心跳聲。
他低頭對她說,聲音裡很著急:「堅持住,我們馬上去醫院。」
來到車邊,他小心地把她放在副駕駛座上,細心地為她系好安全帶,然後脫下自己的羽絨外套,嚴嚴實實地蓋在她身上。
「Jason,好冷……」裴秀雅的身體因為高燒而不停發抖。
他用手撫過她滾燙的額頭,說道:「很快就好了。」
車子發動,快速而平穩地駛向醫院,權至龍一手握著方向盤,另一只手始終緊緊握著她的手。
他有些自責道:「不該留你一個人的,秀雅。」
裴秀雅昏昏沉沉的,不一會兒就睡了過去。
到達醫院急診室後,權至龍一直陪在她身邊,用流利的英語向醫生描述她的症狀,幫她填寫各種表格,直到護士給她打上點滴,他緊繃的肩膀才稍微放松了下來。
第21章
裴秀雅覺得自己的腦袋像是被放在火上烤一樣,又沉又燙,眼皮重得抬不起來,渾身的骨頭縫裡都透著酸軟,她迷迷糊糊的,感覺到手背上傳來的刺痛感,然後,有什麼溫涼的東西覆上了她的額頭,很舒服。
她費力地睜開一條眼縫,視線模糊了好一陣才看到,權至龍那張輪廓分明的臉就在眼前,離得很近,他皮膚干淨,眉頭微微皺著,正低頭看著她手背上剛扎好的輸液針。
他的聲音有點低沉,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比剛才好一點,但是還是燙:「醒了,感覺怎麼樣?」
裴秀雅張了張嘴,喉嚨干得發不出聲音。
權至龍趕緊拿起旁邊櫃子上的水杯,插好吸管,小心地遞到她嘴邊:「慢點喝。」
溫水潤過喉嚨,稍微緩解了那股灼燒感,她這才發現自己另一只手不知什麼的時候候被他握在手裡,他的手掌很暖,干燥,握得有點緊。
她聲音微弱:「我……」
權至龍安撫她說:「沒事,不舒服就不說話,點頭搖頭就行,醫生說你急性扁桃體發炎引起的高燒,得住院觀察一天,點滴剛換上,這瓶是退燒的,你放心,我在這兒陪著你。」
裴秀雅看著他,緊張的情緒慢慢平息了下去,她輕輕回握了一下他的手。
就在這個時候,她放在床頭櫃上的手機嗡嗡地震動起來,屏幕亮起,上面顯示是來自多倫多的電話。
裴秀雅看了一眼,感覺自己連手指都抬不起來了,只好虛弱地搖頭,強撐著說:「公司打來的,我接不了,你幫我接吧,就說我暫時沒辦法講電話。」
權至龍拿起手機,猶豫了一下,還是按了接聽鍵,並打開了免提。
裴秀雅電話那頭傳來一個語速很快,帶著明顯不耐煩的男聲:「裴秀雅,你的年假到底要休到什麼的時候候,公司這邊項目堆成山了,新接的兩個大案子,人手根本不夠,你趕緊給我回來……」
一時間,尷尬的氛圍彌漫在整間病房,權至龍清了清嗓子:「您好,這位先生,秀雅現在不方便接聽電話。」
對方頓了一下,語氣更加生硬:「你是誰,她人呢?」
權至龍看了裴秀雅一眼:「我是她朋友,她生病了,現在在醫院住院,醫生要求靜養。」
主管萊維斯的聲音裡充滿了懷疑:「生病,什麼病這麼嚴重,電話都不能接?」
權至龍的語氣也冷了一點:「高燒,快四十度,她現在很虛弱,確實無法處理工作。」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是不容商量的口吻:「一周,我最多給她一周的時候間,一周後,我必須看到她出現在辦公室,這兩個新項目離不開她,很多細節只有她最清楚,就這樣。」
電話被掛斷了,忙音嘟嘟地響著。
權至龍放下手機,看向裴秀雅,裴秀雅閉著眼睛,臉上沒什麼表情,好像已經習慣了這個主管的態度,他可比組長要難搞多了,可惜,那名女組長也是這位主管萊維斯的下屬,也得聽他的,幫不了自己。
權至龍知道這個關頭,公司還要來催促,裴秀雅心情一定不好,於是沒多問,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些:「先不想這些,把身體養好最重要,睡吧,我在這兒。」
裴秀雅看著他,點了點頭,重新閉上了眼睛,藥力上來,她很快又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第二天下午,裴秀雅的燒終於退了,醫生檢查後同意她出院。權至龍幫她辦好手續,開車送她回位於雷克雅未克市區的北極光聖地公寓。
車子停在公寓樓下,權至龍提著醫院帶回來的東西,陪著裴秀雅往樓裡走,她臉色還是有些蒼白,但是精神好了不少。
就在他們走到公寓門口,准備開門的時候,對面公寓的門哢噠一聲打開了,一位穿著冰島傳統羊毛衣的老奶奶走了出來,那毛衣是深藍色的,上面織著白色的雪花圖案,看起來很厚實溫暖。
老奶奶頭發銀白,梳得整整齊齊,在腦後挽成一個髻,臉上帶著和善的笑容,眼睛周圍是深深的笑紋。
老奶奶開口了,聲音洪亮:「秀雅呀,我是這棟公寓的管理員之一,我叫埃達,就住在這附近。」
她看了看權至龍,又看向裴秀雅:「這位是?」
「他是我朋友,Jason。」裴秀雅介紹道。
埃達奶奶上下打量著權至龍,雖然權至龍戴著鴨舌帽和口罩,只露出一雙眼睛,但是埃達奶奶還是笑眯眯地點點頭:「好,好,看起來是個不錯的小伙子,秀雅也是個好姑娘,上次還送我一個她自己手工織的手機套,很漂亮。」
她頓了頓,像是突然想起什麼,拍了拍手:「對了正好,今天晚上我家有個小派對,都是附近的鄰居和朋友,你們一起來吧不要拒絕,這可是我們冰島的傳統,歡迎新朋友,也慶祝冬天快過去了,你們能來,我會很高興的,你們可以體驗到很多冰島好玩的東西。」
裴秀雅想了想,她也想換換心情,交一些好朋友,這樣就不用想莫泊森公司的事了,所以還是點了點頭:「好的,埃達奶奶,我們晚上會去的,謝謝您的邀請。」
埃達奶奶高興地報了個地址,離公寓不遠,然後心滿意足地回去了。
晚上七點多,按照地址,裴秀雅和權至龍找到了一棟獨立的帶著個小院子的木屋,木屋窗戶裡透出溫暖的黃色燈光,煙囪裡冒著裊裊白煙,院子裡和屋頂上都積著厚厚的白雪。
他們按響門鈴,埃達奶奶很快來開門,她已經換了一件更鮮艷的紅色羊毛衣:「快進來,快進來,外面冷得很。」
一進屋,一股烤面包的香氣撲面而來,屋裡非常暖和,燈光是柔和的暖黃色,客廳很寬敞,鋪著厚厚的地毯,沙發上、椅子上已經坐了不少人,大概有十幾位,大多都穿著顏色鮮艷的毛衣,有深綠配白色幾何圖案的,有酒紅色配黑色條紋的,不少人還戴著毛線帽,好像剛從外面進來沒多久,大家三五成群地聊著天,笑聲不斷。
權至龍下意識地把帽檐又壓低了一點,口罩也拉得更嚴實,他和裴秀雅在門廳脫了外套。
埃達奶奶拉著裴秀雅的手,向大家介紹:「這是住在我們公寓的秀雅,還有她的朋友Jason,大家歡迎。」
客廳裡的人們紛紛轉過頭,友好地朝他們微笑點頭,有幾個年輕人好奇地多看了權至龍幾眼,但是並沒有過多的打擾,很快,一個留著大胡子、身材高大的男人端著一個托盤走過來,上面是幾個小玻璃杯,裡面是冒著熱氣的深紅色液體。
大胡子男人熱情地說:「來,嘗嘗我的格洛格,自家煮的,加了杏仁和葡萄干。」
裴秀雅接過一杯,道了謝,權至龍也拿了一杯,低聲道謝。
埃達奶奶招呼著:「大家隨意,就當在自己家一樣,等會兒我們就開飯。」
晚餐是自助形式的,長長的餐桌上擺滿了食物,有用黑麥粉烤制的深褐色黑麥面包,旁邊配著黃油和熏魚,有一大鍋熱氣騰騰的羊肉湯,有切成薄片的熏羊肉,還有黑麥面包,裡面夾著各種魚肉和沙拉,甜點是一種扭曲狀的炸面圈,和一種樹莓奶酪蛋糕。
權至龍和裴秀雅取了食物,找了個靠角落的位置坐下,吃飯的時候,權至龍才快速地把口罩摘下來,埋頭吃東西,他吃得很快,幾乎沒怎麼抬頭。
吃完晚飯,大家把餐桌挪開,空出一塊地方,埃達奶奶拍了拍手:「好了,現在是游戲的時間,我們來玩『符文石和精靈酒』。」
一個年輕人拿出一個用鹿角雕刻的小桶,裡面裝著一些刻著奇怪符號的黑色小石頭,另一個年輕人搬來一箱看起來像是啤酒的瓶子,但是標簽是手繪的,畫著各種精靈和北歐神話圖案。
埃達奶奶開始解釋規則:「很簡單,每人輪流從桶裡摸一塊符文石,摸到太陽石的人,可以指定在場的任何一個人喝一杯精靈酒,摸到雪花石的人,安全,不用喝,摸到巨人石的人,自己要喝兩杯,摸到惡龍石的人嘛,可以要求被指定的人回答一個問題,或者完成一個小挑戰,如果不願意,就罰喝三杯。」
游戲開始了,第一個摸到的是一個大叔,他摸到了『太陽石』,他大笑著指著一個朋友:「奧拉夫,喝。」
那個叫奧拉夫的人爽快地喝掉了一杯。
輪到裴秀雅了,她有些緊張地把手伸進鹿角桶,摸出一塊石頭,上面刻著一個像是六角雪花的圖案。
「是雪花石,安全。」埃達奶奶笑道。
裴秀雅松了口氣。
下一個是權至龍,他摸出的石頭,上面刻著一個簡筆的張牙舞爪的龍形。
埃達奶奶提高了聲音:「是惡龍石,Jason,你可以選擇一個人,讓他回答問題或者接受挑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權至龍身上,他隔著帽子,好像飛快地掃了一眼裴秀雅,然後指了指剛才那個被罰酒的奧拉夫:「就他吧。」
奧拉夫站起來:「來吧,Jason,想問什麼,還是想讓我做什麼?」
權至龍頓了頓,聲音透過口罩:「請說出,你第一次見到你妻子的時候,她穿的是什麼顏色的衣服。」
「哇哦!」眾人都起哄起來。
奧拉夫愣了一下,然後摸著大胡子,努力回想:「呃藍色的?不對好像是紅色的裙子,對,是紅色的,親愛的,對吧?」
他妻子笑著點頭:「算你過關。」
游戲繼續,幾輪下來,氣氛越來越熱烈,有人被要求學海豹叫,有人被問及最尷尬的經歷,裴秀雅又摸到過一次雪花石,安全過關,權至龍摸到過一次巨人石,自己默默喝了兩杯那金黃色的精靈酒,酒勁好像不小,他的耳朵尖有點泛紅了。
又一輪,一個戴著毛線帽的年輕女孩摸到了惡龍石,她眼睛轉了轉,笑嘻嘻地指向裴秀雅:「秀雅選擇,你是選擇回答一個問題,還是接受挑戰,或者讓你身邊這位帥氣的朋友替你接受挑戰?」
權至龍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知道裴秀雅剛病好,肯定不能多喝酒,直接開口:「我替她。」
年輕女孩眼睛一亮:「好,挑戰是和現場你覺得最吸引你的人,共用一根甘草繩。」
所謂的「甘草繩」,是一種冰島特有的黑色甘草糖,做成長長的繩子狀,非常耐嚼,味道獨特而濃烈。
趕緊有人遞過來一根黑色的像鞋帶一樣的甘草繩。
權至龍接過來,頓了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和裴秀雅以及在場其他異性之間來回掃視,充滿了好奇。
他拿著那根黑色的糖果,轉向裴秀雅,客廳裡安靜下來,他往前走了一小步,靠近她,然後,他的動作很慢,眼睛一直看著她,征求她的意見:「秀雅,你和我,可以嗎?」
裴秀雅臉上剛剛退下去的熱度好像又回來了,她能感覺到周圍所有人的注視,她看著他那雙在帽檐陰影下顯得格外好看的眼睛,看著他咬住黑色糖果一頭的,形狀好看的嘴唇,她遲疑了一下,微微張開嘴,小心翼翼地咬住了甘草繩的另一端。
繩子瞬間繃直了,現在埃達奶奶笑著宣布:「一起往中間吃,誰先松口或者咬斷,就算輸。」
權至龍看著她,開始慢慢地把糖果往自己嘴裡收,裴秀雅也只能跟著他的節奏,慢慢地向前,感受著那股濃烈的甘草味在口腔裡彌漫開來。
他們的距離越來越近,近到裴秀雅能看清他帽檐下低垂的睫毛,能感受到他溫熱的呼吸,那根黑色的繩子越來越短,周圍的起哄聲好像都遠去了,只剩下彼此逐漸清晰的呼吸聲和心跳聲。
就在他們的嘴唇幾乎要碰到一起,甘草繩只剩下短短一截的時候,權至龍猛地停住了,他趕緊咬斷了那根糖果。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趕緊後退了一步,拉開了距離,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帽檐,好像想把它拉得更低,掩飾什麼:「我輸了,我喝酒。」
他拿起旁邊桌上的一杯精靈酒,一飲而盡,他的耳根完全紅了。
游戲還在繼續,但是裴秀雅和權至龍之間,好像隔了一層微妙的東西,之後權至龍好像運氣變差了,又輸了好幾次,他每次都沉默地選擇喝酒,替裴秀雅擋掉了所有的懲罰,金黃色的酒液一杯接一杯地下肚。
派對快結束的的時候候,權至龍已經明顯醉了,他坐在角落的椅子上,背靠著牆,帽子歪到了一邊,他低著頭,眼神有些迷離,不再像平時那樣刻意避開別人的視線。
裴秀雅走過去,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Jason,你還好嗎?」
權至龍抬起頭,看了她好一會兒,好像才認出她來,他咧開嘴,露出一個笑容:「好,回家。」
他試圖站起來,身體卻晃了一下。
裴秀雅趕緊扶住他,他向她的方向靠過來,大半的重量都壓在了她身上,他的頭靠在她頸窩旁邊,溫熱的氣息帶著酒味,吹拂著她的皮膚,有點癢。
埃達奶奶走過來,看著權至龍的樣子,了然地笑了:「看來我們的精靈酒後勁不小,秀雅,我找個朋友送你們回去,快帶他回去休息吧,今晚很開心你們能來。」
另外的男人費力地支撐著權至龍,和裴秀雅一起向埃達奶奶和其他人道別,走出了溫暖的小屋。
屋外,權至龍被冷風一激,好像清醒了一點,但是腳步依然虛浮,下車後,他被那個男性朋友扶進了房間,裴秀雅想了想,怕他晚上不舒服,打算暫時留在他的房間。
第22章
裴秀雅站在門口看了權至龍幾秒,關上門,脫掉外套,走到沙發邊蹲下,權至龍閉著眼睛,眉頭皺著,臉色顯得有點蒼白。
她知道他酒量其實不差,但是今晚那杯本地人推薦的酒,實在是太烈了。
她輕輕問:「Jason,要不要喝點水?」
權至龍含糊地應了一聲,沒睜眼。
裴秀雅起身去廚房,擰開水龍頭,水嘩嘩流出來,冰得她縮了下手,冰島的水總是這麼冷,哪怕是在室內,她接了半杯,走回客廳,卻發現權至龍已經側過身蜷起來了,一只手按著胃。
她的心一緊,醉酒嘔吐最難受了,特別是如果睡著了被嗆到的話。
不行,裴秀雅心想,她看了看牆上的鐘,晚上十一點四十七分,她猶豫了幾秒,轉身穿上外套,拿了房卡和手機下樓去了。
大堂空蕩蕩的,前台的位置亮著一盞小台燈,裴秀雅繞過去,發現後面有扇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了亮光,她敲了敲門。
「請進。」是個年輕男人的聲音。
裴秀雅推開門,這是個小房間,擺著一張窄床一張桌子一個小冰箱,角落裡居然還有個簡易的灶台,前台小哥她記得他叫本傑明正坐在床上看書,看見她有點驚訝地抬起頭。
裴秀雅說:「抱歉打擾到你了,我朋友喝多了,我想有沒有什麼可以煮醒酒湯的東西,或者解酒藥?」
本傑明放下書站起來,他大概二十出頭,一頭淺金色的頭發,穿著厚厚的羊毛衫:「這個的時候間所有藥店都關了,超市也是,醒酒湯?」
裴秀雅點點頭。
本傑明打開小冰箱,蹲在那兒翻找:「我自己做飯吃,所以有些東西啊,有雞蛋,生姜呢?生姜應該有在這兒,洋蔥要嗎,我有半個,番茄?這個番茄也還行。」
他把食材一樣樣拿出來放在桌上,兩個雞蛋,一塊皺巴巴的姜,半個紫皮洋蔥,一個有點蔫的番茄,還有一小瓶食用油和鹽。
本傑明說:「我只有這些了,爐子你可以用,但是我這兒只有一個鍋。」
裴秀雅看著那些東西,心裡盤算著:「夠了,很夠了,謝謝你,真的。」
裴秀雅把食材小心地放進鍋子裡,抱著鍋上了樓,開門的時候,權至龍躺在床上,她把鍋放在廚房的台面上這公寓有個小廚房,但是廚具不太全,他們平時都是在外面吃。
她先洗了手,然後開始處理食材,生姜去皮切片,洋蔥切碎,番茄切成小塊,動作不算太熟練,她平的時候下廚的機會不多,鍋放在爐子上,倒了一點油,開火,油熱了,她把姜片和洋蔥放進去炒,香味很快就出來了,辛辣中帶點甜。
她加了水,等水開的間隙,把打散的雞蛋慢慢倒進去,用勺子輕輕攪動,最後放進番茄,撒了點鹽,湯在鍋裡咕嘟咕嘟冒著泡,顏色漸漸變得濃郁,她嘗了一口,姜味直衝鼻腔,夠勁兒。
關了火,她找了個碗盛出來,端著走到床邊。
「Jason,起來喝點東西。」
權至龍睜開眼,她扶他坐起來,把碗遞到他手裡,他的手不太穩,湯晃出來一點,灑在褲子上。
裴秀雅接過碗:「我喂你吧。」
她舀了一勺,吹了吹,遞到他嘴邊,權至龍乖乖喝了,然後整張臉皺起來:「好辣。」
裴秀雅又舀了一勺:「姜多的才有效,喝下去會舒服點。」
他就這樣一勺一勺地喝,眼睛半閉著,喝到一半的時候,他忽然抬起手,握住了裴秀雅的手腕,握得很緊,手指扣在她的皮膚上,溫度很高。
「秀雅。」他說,聲音沙啞。
「嗯?」
「裴秀雅。」他又叫了一遍,像是在確認什麼。
裴秀雅試圖抽出手:「我在,Jason,你先喝完……」
話沒說完,權至龍忽然向前傾,整個人靠過來,手臂環住了她的肩膀,裴秀雅連忙把醒酒湯放在旁邊的桌子上,權至龍把頭埋在她的頸窩裡,呼吸熱熱地噴在她的皮膚上。
「Jason?」裴秀雅僵住了。
他沒回答,只是抱得更緊了,然後他的重量完全壓過來,裴秀雅失去平衡,向後倒在床上,權至龍跟著倒下來,壓在她身上,頭靠在她肩頭,不動了。
裴秀雅又叫了他兩聲,回應她的是平穩的呼吸聲,他睡著了。
裴秀雅躺在那裡,權至龍的體重不算輕,壓得她喘不過氣。她試著挪動,但是他抱得太緊,手臂像鐵箍一樣圈著她,掙扎了幾分鐘,她才慢慢把自己的一只胳膊抽出來,然後是另一只,她用盡全身力氣推他,一點一點地,終於把他從自己身上推開,讓他側躺在床上。
她坐起來,喘著氣,看著睡熟的權至龍,他的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
裴秀雅站起來,拉過被子蓋上,權至龍在枕頭上蹭了蹭,又沉沉睡去。
裴秀雅站在床邊看了他一會兒,然後關掉燈,帶上門出去了。
第二天,等到權至龍醒來的時候,腦袋裡還有點發脹,他撐著坐起來,記起了昨天晚上喝了很多酒,裴秀雅擔心的眼神,還有後來,後來就有點模糊了……
權至龍下了床,走到客廳,看到裴秀雅蜷在窄小的沙發上,身上只蓋了條薄毯子,一只手還垂在沙發邊上,她的頭發散在靠墊上,呼吸很輕。
權至龍轉身回臥室把自己那床厚被子抱出來,小心翼翼地蓋在她身上,被子剛落下,裴秀雅的眼睛就睜開了。
裴秀雅終於坐起來了,薄毯子滑到腿上,上面還疊著權至龍的厚被子,她揉了揉眼睛:「你醒來了?」
權至龍點點頭:「你發燒剛好,睡在這裡別再著涼了。」
裴秀雅笑道:「沒事啦,我一點也不冷。」
權至龍靠在門框上,看著她,她穿著簡單的白色T恤和灰色運動褲,頭發隨意扎了個低馬尾,幾縷碎發落在頸邊,是很漂亮的樣子。
權至龍說:「我今天,工作室那邊有點急事要處理,視頻會議,不過,八點出發的話我們能一起吃個早飯,樓下有家咖啡館,七點就開門。」
「好。」
他們各自洗漱,換衣服,權至龍穿了件黑色高領毛衣,深灰色大衣,帽子口罩一如既往,裴秀雅則回到了自己的公寓房間,是淺藍色針織衫配牛仔褲,外面套了件羽絨服,冰島的夏天也不暖和,特別是早晨。
咖啡館就在街角,小小的店面,只有四張桌子,他們坐下,權至龍脫了大衣搭在椅背上,但是帽子和口罩還戴著,店長拿來菜單,又倒了兩杯水。
裴秀雅點了燕麥粥和水果,權至龍要了炒蛋和培根,還有兩杯咖啡,等餐的的時候候,權至龍摘下口罩喝了口水,裴秀雅看著窗外,街上幾乎沒有人,只有一輛自行車慢悠悠地騎過去。
很快,老太太端來了他們的食物,燕麥粥熱氣騰騰,上面撒了堅果和莓果,炒蛋金黃,培根煎得恰到好處,兩人安靜地吃了一會兒。
吃完飯後,權至龍上車,發動引擎,降下車窗衝她揮了揮手,然後開走了。
裴秀雅站在路邊,看著他的車消失在街角,手裡的紙袋還溫熱,三明治的香味隱隱透出來,她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朝相反方向走去。
北極光公寓所在的是一個小鎮,確實小,一條主街,幾條分支,半個小時就能走遍,裴秀雅沿著木棧道慢慢走,棧道兩旁是低矮的灌木叢,再往外就是海岸線。
她走到棧道盡頭,那裡有片小空地,擺著幾張長椅,一個老大爺正彎著腰,在地上擺弄什麼東西,走近了看,是幾十個玻璃罐子,整整齊齊排成幾行,裡面裝著深色的蔬菜,泡在裡面。
老大爺看見她,直起身笑了笑,他大概七十多歲,戴了頂呢帽,臉上皺紋很深。
他用英語說:「早啊,小姑娘,天氣不錯,對吧?」
裴秀雅點點頭:「您在做什麼?」
老大爺蹲下來,拍了拍一個罐子,說道:「腌菜,冰島的傳統做法,這是紅甘藍,這是小黃瓜,這個是洋蔥,我用的是我祖母的配方,她活了一百零四歲,說就是吃這個吃的。」
裴秀雅也蹲下來,仔細看那些罐子,液體是深紫色的,蔬菜在裡面顯得格外鮮艷。
老大爺打開一個罐子,用筷子夾出一小塊紅甘藍,遞給她:「小心點,味道有點衝。」
裴秀雅接過,放進嘴裡,酸甜中帶著強烈的香料味,還有一股說不出的發酵的香氣,她眨了眨眼,老大爺哈哈大笑。
「怎麼樣?」他問。
裴秀雅誠實地說:「挺特別的,不過也好吃。」
老大爺驕傲地說:「那當然,我每年都做,分給鄰居和朋友,你要不要帶一罐?配面包,配烤肉,甚至配冰淇淋我孫女就這麼吃,奇怪的搭配,但是她說好吃,拿著吧,禮物。」
裴秀雅只好接過來:「謝謝您。」
老大爺重新蓋上罐子,坐到了長椅上,他拍了拍旁邊的位置:「坐一會兒?曬太陽對身體好。」
裴秀雅猶豫了一下,坐下了。
老大爺突然開口問:「對了,你和那個總是戴口罩的年輕人一起的,對吧?我前幾天看見你們在港口拍照,我今天看到他沒戴口罩的樣子了,很帥的小伙子,他是你男朋友?」
裴秀雅立刻說:「是朋友,一起旅行的朋友。」
老大爺重復這個詞,若有所思道:「朋友會那樣看著對方嗎?我活了七十六年,見過很多人,你們看對方的眼神不像是普通朋友。」
裴秀雅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能低頭看著手裡的腌菜罐子。
老大爺說:「小姑娘,我想告訴你,我和我妻子就是在旅行中認識的,她那時候是德國來的背包客,我是這裡的漁夫,我們在同一個青年旅館住了三天,然後她就改簽了機票,多留了一個月,然後是一年,然後是四十八年,直到她去年去世。」
他說:「旅行中的相遇很短暫,像極光,出現的的時候候很震撼,但是很快就消失了,但是有的時候,短暫的東西反而最珍貴,因為它強迫你做出選擇,是放手讓它成為回憶,還是抓住它,把它變成更長久的什麼。」
他轉回頭,看著裴秀雅:「那個年輕人,他看你的眼神,就像我當年看我妻子的眼神,珍惜那個眼神,孩子,不是每個人都能被那樣看著。」
裴秀雅覺得心跳怦怦的,但是大腦很亂,和老人家告別後,剛走到公寓樓下的時候,就聽見急促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她抬起頭,看見權至龍正從車上跑下來,看見她的時候,明顯松了口氣。
權至龍伸手抓住了她,目光很篤定的樣子:「會議提前結束了,秀雅,我想要帶你去一個地方。」
第23章
車子開了一個多小時,沿著海岸公路一直向北,然後拐上一條更窄的土路。
權至龍開車很穩,偶爾會看一眼導航,裴秀雅坐在副駕駛,看著窗外掠過的風景,她已經在這裡待了快兩周,但每次看到這樣的景色,還是會覺得很壯觀。
權至龍說:「到了,秀雅,前面那個木柵欄的地方就是。」
大門敞開著,旁邊立著一個木牌,上面寫著「北境馬場」,大門後面是一片寬闊的草場,草場上有幾匹馬在低頭吃草,更遠處是幾棟低矮的木屋和馬廄。
空地上已經停了兩輛車,一輛是皮卡,一輛是舊的越野車,他們下車,馬場很安靜。
木屋的門開了,一個男人走出來,他大概四十多歲,個子很高,肩膀很寬,穿著深綠色的防水外套,腳上是厚重的橡膠靴。
他的頭發是淺金色的,剪得很短,臉上有風吹日曬留下的皺紋,但眼睛很漂亮,是冰島人常見的淡藍色。
男人用英語說:「歡迎來北境馬場,我是約翰森,這裡的負責人。」
權至龍說:「我們預約了下午的馬場體驗。」
約翰森點點頭,目光在權至龍臉上停留了一秒,禮貌地笑了笑:「是的,預約記錄有,兩位請進屋裡坐吧,外面冷。」
他們跟著約翰森走進木屋,屋裡很暖和,壁爐裡燒著木柴,火光跳躍,房間不大,擺著幾張木桌木椅,牆上掛著馬具、照片和一些獎牌,窗戶很大,能看到外面的草場。
約翰森走向角落裡的爐子,上面坐著個水壺:「我們冰島的傳統,客人來了先喝茶。」
「好的,謝謝,」裴秀雅說。
約翰森倒了三杯茶,端過來,茶是深褐色的,冒著熱氣,聞起來有草藥的味道。
約翰森介紹說:「我要先跟你們說說冰島馬,它們和你們在其他地方看到的馬不太一樣。」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指著外面草場上的一匹馬:「看到那匹了嗎?深棕色的,鬃毛很長,那就是典型的冰島馬,它們體型比較小,一般只有一米三到一米四高,但很強壯,耐力很好,最特別的是它們的皮毛,冰島馬有五層皮毛,最外層是防水的長毛,裡面還有幾層短絨毛,所以它們能在冰島的冬天生存,而且它們的鬃毛和尾巴特別濃密,你們看到就知道了,像毛絨玩具一樣。」
裴秀雅順著他的手指看去,那匹馬確實不高,但看起來很結實,它的鬃毛長得幾乎遮住了眼睛。
「真可愛。」她小聲說。
約翰森走回桌邊坐下:「冰島馬是世界上最純淨的馬種之一,冰島法律禁止進口其他馬種,也禁止已經出口的馬再回來,所以冰島馬的血統保持得很純淨,它們還有五種步態,而其他馬一般只有三種,有時候騎起來冰島馬,感覺像是在飛。」
「我們今天可以騎嗎?」裴秀雅問。
約翰森笑了:「當然,不過新手的話,我建議先從認領一匹小馬開始,我們有幾匹訓練好的小馬,性格溫順,適合初學者,你們可以去馬廄看看,選一匹喜歡的。」
他們喝完茶,跟著約翰森去馬廄,馬廄是一棟長條形的木建築,裡面很干淨,鋪著厚厚的干草,聽到有人進來,幾匹馬轉過頭來看,耳朵轉動著。
約翰森帶著他們往裡走,走到最裡面的一間,他停下腳步。這間馬欄裡是一匹小馬,比外面的那些還要小一些,毛色是淺灰色的,夾雜著一些白色的斑點,眼神溫順好奇。
約翰森說著,打開馬欄的門走進去:「這匹小馬是三個月前出生的,它特別親人,不怕生,對了,它還沒有名字。」
約翰森看向裴秀雅,「如果你願意,可以給它起個名字。」
裴秀雅走進馬欄,想到了冰島的星空,她說:「可以叫它星夜嗎?」
約翰森點點頭:「好名字,那從現在起,你就是星夜的名譽主人了。」
「現在,關於騎馬,裴小姐是新手,我建議先從基礎學起,不過冰島的地形特殊,即使是清理過的場地,騎馬還是有風險的。」
裴秀雅點點頭,她確實想騎馬,但也確實害怕,她從沒騎過馬,萬一摔下來怎麼辦?
權至龍看了她一眼,然後對約翰森說:「我可以帶她騎,我有騎馬資格證,在韓國考的,但培訓的時候學過各種地形,冰島馬的特點我也了解過,在挪威也騎過一次運過去的冰島馬,沒問題的。」
約翰森想了想,點點頭:「那好吧,不過為了安全,我建議你們同乘一匹,我們有一匹特別溫順的母馬,叫微風,它經驗豐富,從來沒出過事,裴小姐坐在前面,Jason坐在後面,這樣最安全。」
同乘一匹?裴秀雅感覺臉有點熱,那意味著她要和權至龍貼得很近,他會在她身後,手臂可能還要環著她……
「你覺得呢?」權至龍看向她。
裴秀雅點了點頭。
「你緊張嗎?」權至龍問,聲音很輕。
裴秀雅說:「有點。」
權至龍笑了:「就當是體驗,來冰島不騎馬,就像去海邊不碰水一樣,而且我會小心的,不會讓你摔下去。」
約翰森回來了,手裡拿著馬鞍、韁繩和其他馬具,他熟練地給微風裝上馬鞍,調整肚帶,檢查每一個扣件,動作很快,很專業。
權至龍把馬牽到一塊空地上,那裡放著一個上馬用的木台階。他先檢查了一遍馬鞍,確認牢固,然後看向裴秀雅:「你先上,踩在這個台階上,然後跨上去,我扶著你。」
裴秀雅深吸一口氣,走上木台階,她按照權至龍說的,左腳踩進馬鐙,然後她用力,試圖跨上馬背。
第一次沒成功,她太緊張了,腿沒抬夠高,權至龍在她身後,雙手扶住她的腰:「再來一次,我幫你。」
他的手掌很暖,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溫度,裴秀雅臉更熱了,但沒時間多想,她再次用力,這次權至龍托了她一下,她順利地跨上了馬背。
「好了嗎?」權至龍在下面問。
「好了。」裴秀雅說,聲音有點抖。
權至龍很輕松地跨上馬背,坐在她身後,馬鞍是雙人設計的,但空間還是有限,兩個人坐得很近。
裴秀雅能感覺到權至龍的胸膛貼著她的背,他的腿貼著她的腿,他的手臂從她身體兩側伸過去,握住韁繩。
權至龍在她耳邊說,聲音很輕:「秀雅,放松。」
裴秀雅按他說的做,權至龍輕輕抖了抖韁繩,說了聲「走」,微風開始慢慢往前走。
「怎麼樣?」權至龍問。
裴秀雅說:「挺好的,比想像中穩。」
他們騎著馬在草場上慢慢繞圈,騎了大概十五分鐘,裴秀雅漸漸放松下來,她不再死死抓著馬鞍,身體也開始隨著馬的步伐自然擺動。
時間差不多了,權至龍先下馬,然後伸手扶裴秀雅,她握著他的手,小心地從馬背上下來,腳踩到地面時,腿有點軟,差點沒站穩,權至龍扶住了她。
「謝謝。」裴秀雅說,臉很紅。
「去走走?」權至龍問。
「好。」裴秀雅說。
他們穿上外套,走出木屋,他們沿著小路慢慢走,天陰沉沉的,雲層很低,但還沒下雨,走了一會兒,小路拐了個彎,眼前豁然開朗,是一個小湖,不大,水是深藍色的,平靜得像一面鏡子,遠處是雪山,倒映在湖水裡,像是一幅畫。
「真好看啊!」裴秀雅輕聲說。
他們在湖邊站了會兒,她看著湖水,看著倒影,看著這個安靜得幾乎能聽見自己心跳的地方。
她忽然想起昨天和米粒的視頻通話,下周三的機票已經訂好了,一切都要結束了,所以她想像米粒說的那樣,在冰島那麼美的地方,和他一起,留下一些回憶。
至少試過了,不會後悔。
裴秀雅現在腦袋裡冒出來了一個有點荒唐的念頭,她轉過頭,看著權至龍,睫毛很長,鼻梁挺直,嘴唇……
「Jason。」她開口,聲音有點抖。
權至龍轉過頭看她。
裴秀雅深吸一口氣,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自己都能聽見,她看著他的眼睛。
「我可以親一下你嗎?」她說,聲音很輕。
權至龍愣住了,他看著裴秀雅,看著她泛紅的臉,沉默了幾秒,然後閉上了眼睛。
沒有回答,但這是默許。
裴秀雅的動作很慢,很小心,她的嘴唇碰到他的嘴唇,很輕,很短暫,像是蜻蜓點水,她感覺到他嘴唇的溫度,也很柔軟。
她退開一點,看著他,權至龍睜開眼睛,眼神很深,有種她看不太懂的東西在裡面,然後他伸出手,捧住她的臉,吻了回去。
這個吻和剛才那個完全不同,不再輕柔,不再試探。
他吻得很深,很用力,像是壓抑了很久的東西突然爆發了,裴秀雅感覺到他的手指穿過她的頭發,感覺到他嘴唇的溫度,感覺到他呼吸的節奏,她閉上眼睛,回應他,手抓住他的外套,手指收緊。
吻了很久,久到裴秀雅感覺腿都軟了,呼吸都不穩了,權至龍終於慢慢松開她,呼吸有點急促。
「秀雅。」他聲音很低。
「我……」她想說什麼,但又不知道說什麼。
權至龍又吻了她一下,這次輕了些,短暫了些,然後他站起來,伸手拉她:「來,不想那麼多了,我帶你到更遠的地方走走,這裡很美,還有很多地方沒看。」
裴秀雅握著他的手站起來,他們沿著湖邊走,權至龍牽著她的手,沒放開,手指交纏,掌心相對,裴秀雅感覺自己的手在出汗,但不想松開。
走了一段,權至龍停下來,指著遠處:「看那邊,有彩虹。」
裴秀雅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湖的另一端,陽光從雲層裡漏下來,照在湖面上,反射出彩虹般的光暈,雖然不是完整的彩虹,但那道光很美。
裴秀雅掏出手機拍照,她拍湖,拍彩虹,拍遠處的雪山,權至龍站在她旁邊,看著她拍。
然後,在裴秀雅沒注意的時候,權至龍也掏出手機,他沒有拍風景,而是調成自拍模式,這次不一樣,不是只拍裴秀雅,還想拍一張兩個人的合照,所以,鏡頭對准他們兩個人,他悄悄靠近她,按下了快門。
照片裡,裴秀雅側著臉,專注地看著手機屏幕,頭發被風吹起,權至龍在她旁邊,臉貼著她的頭發,看著鏡頭。
他摘下了口罩,臉上帶著淡淡的笑。
他看了一眼照片,然後收起手機,沒讓裴秀雅發現,這張照片,他會一直保存在手機裡,不管以後發生什麼,不管他們還會不會見面,不管這段關系有沒有結果,但所有的一切,都留在了這張照片裡。
天色慢慢黑下來,車子開回小鎮,經過早上那家咖啡館,經過公寓樓,繼續往前開,然後,權至龍把車停在一片高地,這裡能俯瞰整個小鎮。
他們下車,權至龍從後備箱拿出兩條厚毯子,遞給裴秀雅一條,兩人走到懸崖邊的長椅坐下,用毯子裹住了自己。
第24章
煙花炸開的時候,裴秀雅正好抬起頭。
他們坐在高地邊緣那條長椅上,裹著厚毯子,看著遠處的天空,冰島的夜晚來得很遲,即使已經晚上十點多了,天邊還殘留著一絲深藍色的微光,但黑暗還是降臨了,然後煙花就來了。
裴秀雅看著,權至龍坐在她旁邊,沒有挨得很近,他也沒說話,只是看著煙花,側臉在遠處光點的映照下忽明忽暗。
最後一朵煙花是銀白色的,炸開後像一棵發光的樹,枝椏伸展得很開,然後慢慢暗淡下去,融入夜色。
裴秀雅輕輕吐出一口氣,就像所有美好的東西一樣,結束了,這些天和Jason在一起的時光,都像是一場夢。
她站起來,毯子從肩上滑落:「走吧,Jason,有點冷了。」
權至龍也站起來,幫她拉起毯子:「嗯,回去吧。」
他們朝停車的地方走,裴秀雅把毯子裹得更緊,低頭看著自己的靴子尖。
走到車邊,權至龍拉開副駕駛的門,裴秀雅坐進去,車內還殘留著暖氣,權至龍繞到駕駛座,發動引擎。
車子開下高地,駛上公路,車裡很安靜,只有引擎的聲音,裴秀雅看著窗外,遠處有零星的燈光,可能是農場,也可能是一些度假的房子。
開了大概十分鐘,權至龍忽然開口,說道:「秀雅,機會是要靠創造的。」
裴秀雅轉過頭看他,他眼睛看著路,側臉線條非常帥氣,顯得很認真。
「什麼?」她問。
權至龍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敲,說道:「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只要我們願意去爭取,去創造可能性。」
裴秀雅愣住了,這話是什麼意思?是在說跨國戀情的可能性,或者只是隨口一說?
她不敢深想,這幾天,她一直在克制自己,不讓自己產生不該有的期待,她只是輕輕說了一句:「也許吧。」
車子繼續往前開,又開了大概二十分鐘,路上幾乎沒車,然後裴秀雅看到前方路邊有兩個人影,站在昏暗的路燈下,其中一人正朝他們的方向揮手。
「有人招手。」她說。
權至龍放慢車速,靠邊停下,他降下車窗,冷風灌進來。
路邊站著一對年輕人,大概二十多歲,穿著專業的登山服,背著很大的背包,男生個子很高,留著胡子,女生扎著馬尾,臉凍得通紅。
男生用英語說,帶著明顯的美國口音:「抱歉打擾了,我們的車拋錨了,手機也沒信號,能不能搭個便車?我們要去這個酒店,隨便哪個能打到車或者有信號的地方都行。」
權至龍和裴秀雅對視一眼,權至龍點點頭:「上來吧,後座有空位。」
「太感謝了!」女生松了口氣,和男生一起拉開後車門,把背包放進去,然後擠進後座,車裡一下子變得擁擠了,也暖和了點。
男生說:「真的太感謝你們了,我們以為要在路邊過夜了,冰島這地方,天一黑,路上就一輛車都沒有。」
「你們是游客?」權至龍問。
女生摘下手套搓著手:「來徒步的,計劃走蘭德曼納勞卡那條線,走了三天,今天剛出來,租的車停在停車場,結果發動不起來了,叫了救援,但說至少要等兩小時,天太冷了,我們就想碰碰運氣攔車。」
權至龍說:「你們運氣不錯,這條路晚上車很少。」
男生笑了:「是啊,不過冰島人都很友善,我們之前徒步時遇到的本地人都特別好,請我們喝咖啡,還告訴我們哪裡能看到最好的風景。」
女生湊到前排座椅中間,對裴秀雅說:「你們也是游客嗎?從哪裡來?」
裴秀雅說:「韓國,不過我現在住在加拿大。」
女生說:「哇,那你們是從很遠的地方來的,我們是美國人,波士頓來的,我叫莉莉,他是我未婚夫馬克,我們上個月剛訂婚,這次旅行算是……婚前旅行吧。」
馬克摟了摟莉莉的肩膀,臉上帶著笑:「本來想在冰島求婚的,結果太緊張,出發前就求了,不過沒關系,冰島還是很棒,對吧,親愛的?」
莉莉說:「當然,雖然車拋錨了,但整體體驗還是超棒的,我們看到了極光,雖然只有一點點,但還是很美,還有那些瀑布,我的天,照片完全拍不出那種震撼。」
他們聊起這幾天的行程,莉莉和馬克顯然很興奮,話很多,從冰川徒步說到溫泉體驗,從冰島馬說到本地美食,裴秀雅大部分時間聽著,偶爾插幾句話,權至龍也參與聊天,雖然話不多,但很認真在聽。
聊著聊著,話題轉到了婚禮。
莉莉說:「我們計劃明年六月辦婚禮,不太大,就家人和親密的朋友,大概五十個人,我想要簡單的,自然的,很多鮮花,白綠色調,馬克想要樂隊,現場演奏那種。」
馬克說:「樂隊多好啊,比放錄音帶好多了,雖然貴點,但婚禮只有一次,對吧?」
說到婚禮,莉莉忽然想到什麼:「你們知道嗎,我有個朋友,她堂姐的婚禮居然請到了一個明星去唱歌,不是特別大的明星,但也是個挺有名的歌手,整個婚禮檔次一下子就上去了。可惜我們請不起明星,預算不夠。」
車內安靜了幾秒,然後馬克開口說:「到了到了,前面就是我們的酒店,對,就那個,有藍色招牌的。」
權至龍把車停在酒店門口,這是一棟三層樓的建築,看起來挺新,門口掛著冰島語的招牌,名字叫羅西斯酒店,莉莉和馬克下車,從後備箱拿出背包,馬克走到駕駛座窗外,掏出錢包:「真的非常感謝,我們能付點油錢嗎?或者……」
權至龍擺擺手:「舉手之勞,祝你們婚禮順利。」
他們揮手道別,然後拖著背包走進酒店,權至龍重新發動車子,駛離酒店。
開了二十分鐘,裴秀雅和權至龍回到住的北極光聖地公寓,周圍很安靜,權至龍把車停在附近,兩人一起走進電梯。
電梯緩緩上升,裴秀雅盯著樓層數字,從B1,到1,到2。權至龍站在她旁邊,離得很近。
電梯到了三層,裴秀雅的樓層,門開了,她剛准備走出去,然後轉身:「那Jason,晚安。」
權至龍看著她,手按著開門鍵:「真的沒有機會了嗎?」
裴秀雅心髒猛地一跳,這個問題,機會,什麼機會?他真的不用顧忌現實的距離,這麼想在一起嗎?
她張了張嘴,但沒發出聲音,電梯門開始關閉,權至龍松開了手,門緩緩合上,最後縫隙裡是他看著她的眼睛。
然後門完全關上了,電梯繼續上升,去往權至龍住的樓層。
裴秀雅站在走廊裡,站了好一會兒,走廊的燈是感應的,過了一會兒自動熄滅了,她在黑暗中站著,然後摸索著找到自己房間的門,刷卡,進去。
她洗了個熱水澡,換上睡衣,躺在床上,但睡不著,眼睛盯著天花板,思緒飄來飄去。
她想著想著,居然睡著了,而且睡得很沉,沒有做夢。
第二天早上,裴秀雅下床,拉開窗簾,她選了件灰藍色的毛衣,深色牛仔褲,然後打開房門,准備下樓吃早餐,然後去附近散散步,呼吸新鮮空氣。
剛走出房門,她就愣住了。
走廊盡頭,靠窗的位置有個長凳,長凳上坐著一個人,是Jason。
他穿著黑色的羽絨服,深色褲子,戴著棒球帽,帽檐壓得很低,他低著頭在看手機,手指在屏幕上滑動,聽到開門聲,他抬起頭。
兩人對視了幾秒,權至龍站起來,朝她走來。
裴秀雅問:「Jason,你怎麼在這兒?」
權至龍點點頭:「我早上六點就醒了,睡不著,想了想,就下來了,怕吵醒你,就在這兒等。」
六點,現在是八點半,他等了兩個半小時。
權至龍說:「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錯的店,既然你很快要離開冰島回到多倫多了,那麼,我總得帶你多吃點好吃的。」
裴秀雅點點頭:「好,我也餓了。」
他們一起下樓,走出公寓,走了大概十分鐘,看到一家小店,招牌是木質的,上面寫著「晨光咖啡館」,店面不大,窗戶上有一層霧蒙蒙的水汽。
店裡已經坐了幾桌客人,低聲交談著,櫃台後面站著個中年女人,系著圍裙,正在擦杯子。
他們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裴秀雅脫下外套搭在椅背上,權至龍也脫了羽絨服,裡面是件深色的毛衣,他摘了帽子,頭發有點亂,但看起來有種凌亂的帥氣。
裴秀雅正要點餐,忽然注意到櫃台旁邊貼著一張海報,海報是手繪的,畫著兩顆心形巧克力,下面用冰島語和英語寫著:「情侶巧克力制作活動,今天限定!一起制作巧克力,即可獲得免費雙人早餐!」
權至龍也看到了海報,他轉過頭看裴秀雅,嘴角揚起:「看到那個了嗎?」
裴秀雅說:「情侶活動,今天是什麼節日嗎?」
櫃台後的女人聽到了,走過來解釋:「今天是冰島的『粉色情人日』,不是什麼正式節日,就是本地的一個小傳統,情侶們會一起做巧克力,我們店每年這天都辦這個活動,已經五年了。」
她指了指店後面的一塊區域。那裡擺著幾張長桌,桌上放著各種制作巧克力的工具,小鍋,模具,攪拌棒,還有切好的巧克力塊和各種配料,堅果,果干,彩色糖粒等等。
已經有幾對情侶在那裡制作了,權至龍看向裴秀雅:「我們去參加吧?」
裴秀雅愣住了。
權至龍站起來,朝她伸出手:「為了免費早餐嘛,省錢總是好的,對吧?而且看起來挺有意思的,你不想試試做巧克力嗎?」
裴秀雅還沒來得及說話,權至龍已經拉住了她的手,不由分說地把她從座位上拽了起來,走向那個制作巧克力的角落。
作者有話說:
預收文案如下:
《南韓戀愛圖鑒[快穿]》
尹夏秀作為快穿局元老,一朝綁定「南韓戀愛」系統,進入退休後的世界,得以享受甜甜的愛情。
系統說:你的任務是讓那些遙不可及的南韓頂流為你心動。
她微微一笑,看著那些異常閃耀的名字,赫然在列。
第一個世界:大韓民國知名繪本女作者
第二個世界:明星營養師的女助理
第三個世界:綜藝裡的農場女果農
第四個世界:好吃到驚掉下巴的面包店女學徒
第五個世界:富人區的寵物小保姆
第25章
裴秀雅就這麼被權至龍拉到了那張長桌前。
桌上有幾塊已經預先切好的深褐色巧克力塊,看起來是基礎的黑巧,角落放著幾個小小的硅膠模具,有心形的,有星星形的,還有簡單的圓形和方形。
權至龍掃了一眼桌上的東西,拿起一小塊巧克力,聞了聞,點點頭:「基礎的黑巧,品質還行,夠用了。」
店主給他們拿來了兩個小號的不鏽鋼盆,還有兩把硅膠刮刀和兩個小木勺:「巧克力已經幫你們切好了,隔水加熱融化就行,然後想加什麼就加什麼,拌勻了倒進模具,放窗台那邊涼一涼,很快就好了。」
流程聽起來很簡單,權至龍先動手,把小奶鍋裝上水,他分了兩個不鏽鋼盆,一個准備做榛子海鹽的,另一個做莓果的,他把巧克力塊分到兩個盆裡。
裴秀雅看著他熟練的動作,自己也開始幫忙,她問:「要一直攪拌嗎?」
「不用一直攪,隔一會兒輕輕攪一下,讓它受熱均勻就行。」
權至龍說著,自己也拿著木勺,輕輕撥弄著另一個盆裡的巧克力:「你看,像這樣,感覺到底部軟化了,就從底下翻上來,慢慢它就全化了。」
倒莓果干的時候,裴秀雅想用木勺把它們攪勻,但果干一碰到溫熱的巧克力液,很容易粘在一起,沉在盆底,攪拌起來有點費勁,她用力攪了幾下,果干還是聚成一團。
「這個,不好弄散。」她更用力地攪動木勺,結果手腕一歪,木勺的柄碰到了旁邊權至龍還沒來得及放下的手。
兩人的手指,就那麼輕輕碰了一下。
權至龍的手指溫熱,他先一步伸手,從粘稠的巧克力液裡撈出了木勺,放在一邊,然後,他很自然地,用自己的手握住了裴秀雅剛剛縮回去的那只手。
他的手掌完全包裹住她的手,手指輕輕扣住她的手指,裴秀雅整個人都僵住了,心跳如鼓,腦袋裡嗡嗡的,臉頰燙得估計能煎雞蛋了。
「應該這樣,我來教你。」
他握著她的手,帶動她的手指,引導著她慢慢地來。
「感覺到沒?得順著它的勁兒才行。」權至龍低聲問,氣息吹在她的耳畔,酥酥麻麻的。
裴秀雅根本說不出話,只能胡亂點頭,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氣,離得這麼近,讓她有點難以招架。
終於,兩個人把所有的模具都裝滿了,擺滿了長桌的一角,店主過來看了看,笑著說:「做得不錯嘛!放到那邊窗台上吧,那邊溫度低,一會兒就好了,你們可以先去坐著,早餐馬上好。」
權至龍和裴秀雅回到之前的座位,早餐很快送來了,是簡單的煎蛋、烤吐司、香腸和沙拉,還有兩杯熱氣騰騰的咖啡。
兩人安靜地吃著,大概二十分鐘後,店主把已經完全凝固變硬的巧克力從模具裡取了出來,裝在一個白色的小紙袋裡,拿給他們。
巧克力們小巧可愛,心形的表面能看到榛子碎的顆粒,星星和圓形的裡面嵌著紅色的蔓越莓和深藍的藍莓干,散發著誘人的光澤,權至龍接過紙袋,從裡面拿出一顆心形的,看了看,然後很自然地,把整個小紙袋放到了裴秀雅面前的桌子上。
「給你的。」他說。
裴秀雅看著那個小紙袋,又看看他:「Jason,不是一人一半嗎?我們一起做的。」
「都是你的,今天不是粉色情人節嗎?按照傳統,巧克力是送給在意的人的。」
裴秀雅的心跳加快了,她伸出手,輕輕接住了那個小紙袋,低下頭,很小聲地嗯了一聲。
吃完了早餐,權至龍看了看窗外:「出去走走吧?今天沒什麼風,外面好像還行。」
他們穿上厚外套,圍好圍巾,戴上帽子和口罩,權至龍的裝備更齊全些,帽子壓得很低,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公寓樓下不遠,就有一片不算很大的湖。
湖邊鋪著簡單的碎石小路,沒什麼人,遠處能看見一些色彩柔和的房子,更遠的地方是起伏的山丘,他們沿著湖慢慢走,偶爾有幾只灰白色的海鳥撲棱著翅膀從湖面飛過。
走了大概十幾分鐘,湖邊出現了一個小小的,用原木搭建的觀景台,伸向湖面一小段,碼頭邊上放著幾張長椅,權至龍指了指那邊:「去坐會兒?」
他們在中間的一張長椅上坐下,視野很好,天空低垂,雲層在緩慢地移動。
權至龍坐下來後,很自然地舒展了一下手臂,然後側過頭,看著裴秀雅被帽子圍巾裹得只露出一雙眼睛的側臉,看了一會兒,他開口問:「冷嗎?」
裴秀雅搖搖頭:「不冷,走了一會兒,還挺暖和的。」
權至龍沒說話,只是看著她,過了片刻,他又說:「你可以……靠過來點,這邊風好像大一些。」
裴秀雅轉頭看他,她猶豫了一下,手指在口袋裡悄悄蜷縮起來,然後,身體微微向他那邊傾斜了一點,讓兩人的手臂輕輕挨在一起。
又過了一會兒,權至龍忽然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些:「秀雅。」
「嗯?」
「你可以躺在我懷裡,我正好可以擁著你,這樣看風景,會不會更舒服一點?」
裴秀雅的心髒猛地跳了一下,耳朵尖在帽子下面迅速紅了起來,她沒敢看他,眼睛盯著湖面上一只正在梳理羽毛的海鳥,她沒說話,只是非常輕微地點了點頭。
權至龍看到了她這個細微的動作,他伸出手臂,繞過她的肩膀,輕輕將她往自己懷裡帶了帶。
裴秀雅順著他的力道,身體側過來,慢慢地把頭靠在了他的肩膀上,然後整個人放松下來,半依偎進他的懷裡。
他的手臂環著她,手掌搭在她的另一側肩頭,隔著衣服,她能感覺到他手臂的力度,這個姿勢確實很暖和,也很有安全感。
如果不會分開就好了,裴秀雅心裡想,讓一切都停留在這一刻吧。
兩人都沒再說話,就這麼擁抱著,裴秀雅覺得自己的臉頰一定紅得厲害,幸虧戴著圍巾。
就在這個時候,他們身後,忽然傳來非常輕微的「哢嚓」兩聲,很像是相機拍照的聲音。
權至龍的身體幾乎是瞬間就繃緊了,環著裴秀雅的手臂沒有松開,但他快速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他們身後有一片灌木叢,還有幾塊大小不一的火山岩石,視野裡空空蕩蕩的,看不到任何人影。
他飛快地抬手,確認了一下自己臉上的口罩是不是戴得嚴實。
裴秀雅也聽到了那個聲音,她抬起頭,小聲問:「怎麼了?」
權至龍搖搖頭,說沒事,他想,這裡是冰島,狗仔應該不至於到這裡來吧。
也可能是一些游客在旁邊拍照,聲音傳了過來,他是對這個聲音太敏感了。
權至龍也不再看向後面,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秀雅,如果將來,我去找你怎麼樣?」
裴秀雅愣了一下:「找我?去……多倫多找我嗎?」
權至龍說:「是啊,去你在的地方,或者,你有空的話,來找我也行,不過我去找你更方便點,我可以安排時間。」
裴秀雅搖搖頭:「你不是還有自己的工作嗎?看起來很滿,而且你這次來冰島,不也是為了工作的嗎,應該很忙吧,時間長了也不方便。」
權至龍停頓了一會兒,又繼續問:「那你在冰島待著,有沒有什麼後悔沒做成的事,或者說,有什麼很想做,但一直沒機會,或者沒勇氣做的事?」
他補充道:「我帶你完成它,這樣,你在冰島留下的,就都是美好的回憶了,沒有遺憾的那種。」
這個問題,想做的事,有很多啊,但這些,好像都不是此刻她心裡最想的那個念頭,這個念頭還是好朋友米粒也一直在攛掇她的,讓她面對自己的內心。
可是,光是想想,就讓她臉頰發燙,耳朵發熱,舌頭打結,她怎麼說得出口?
她斟酌著,臉蛋在圍巾的遮掩下越來越紅,呼吸都有些不穩了,她能感覺到權至龍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即使她不抬頭,也知道他在看自己。
「其實,其實我。」
她開了口,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然後立刻又卡住了,「算了,我還是不要說了……」
她目光躲閃著,完全不敢看他。
權至龍看著她這副模樣,即使看不到她整張臉,但是紅透的耳尖,閃躲的眼神,還有那欲言又止的樣子,已經足夠讓他猜到她在想什麼了,肯定不是什麼冰川極光野溫泉。
他沒再追問她後面到底是什麼,只是收緊了環著她的手臂,另一只手輕輕撫了撫她的頭發。
然後,他低下頭,湊近她紅得滴血的耳朵,用只有她能聽到的聲音說:
「那……秀雅,我們現在就回公寓吧。」
第26章
回到北極光聖地公寓,房間門合上的聲音很輕,裴秀雅踩在深灰色的羊毛地毯上,室內是極簡的北歐風格,白牆,原木家具,臥室裡,有一張看起來很寬大的床。
權至龍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他已經脫掉了厚重的外套,裡面是一件寬松的米色毛衣:「隨便坐,秀雅,要喝點什麼嗎?我這裡有咖啡,茶,或者水。」
裴秀雅把背包放在床邊的椅子上:「水就好。」
她坐在床沿,床墊比她房間裡的還要軟,身體陷下去一點,權至龍從迷你冰箱裡拿出一瓶冰島特有的冰川水,遞給她。
權至龍站在窗邊看她,看了幾秒鐘,然後說:「我先去衝個澡,你稍微等我一會兒。」
他走進浴室,簾布是厚重的亞麻材質,但不夠密實,透光,裴秀雅聽見水龍頭打開的聲音,她低頭看著手裡的水瓶,感覺有點緊張。
簾布後面,影影綽綽的輪廓開始移動,她能看到一個模糊的剪影,手臂舉過頭頂,然後是背部彎曲的線條,水汽漸漸蒸騰,裴秀雅忽然覺得臉頰發燙,她趕緊轉過頭。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她掏出來,是米粒的消息:
「怎麼樣,進展怎麼樣,你們現在在哪兒?」
裴秀雅咬了下嘴唇,手指飛快地在屏幕上敲擊:
「在他房間,他洗澡去了,米粒,我應該馬上就能實現心願了,和一個非常帥的男人,一段浪漫的異國經歷,是我人生當中從來沒有過的體驗。」
她按下發送,然後盯著屏幕,看見米粒回復了一個擠眉弄眼的表情,裴秀雅把手機塞回口袋,深呼吸,浴室裡的水聲停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然後簾子被拉開。
權至龍走出來,下身裹著白色浴巾,松垮地系在腰間,上半身赤裸著,肌肉線條分明,胸肌的輪廓在室內昏暗的光線下投出淺淺的陰影。
水珠沿著他的鎖骨滑落,一路向下,消失在浴巾邊緣,他的頭發濕漉漉的,幾縷貼在額前。
裴秀雅覺得自己臉肯定特別紅了,她能感覺到血液在臉頰聚集的熱度,心跳快得有點不正常。
權至龍走近了,帶著浴室裡溫熱的氣息,他站在她面前,低頭看她,然後伸出手,輕輕撫上她的臉頰。
「你的臉很紅。」他說,聲音比平時低沉。
「我有點熱,可能是房間裡的暖氣開得有點大了。」裴秀雅擠出這句話。
權至龍笑了,他俯身,雙手撐在她身體兩側的床墊上,將她困在雙臂之間,裴秀雅向後仰,背部完全貼在了床上,權至龍跟著俯下來,浴巾的邊緣擦過她的腿側。
他吻了她,先是輕柔的試探,然後逐漸加深,裴秀雅閉上眼睛,手指抓住身下的床單,她能聞到他身上沐浴露的味道,清冽的松木香氣,混合著水汽,他的手掌撫過她的肩膀,滑向她的腰側。
裴秀雅突然僵住了,
某種熟悉的感覺在腹部深處泛起,她心裡咯噔一下,慌忙推開權至龍。
「等等。」她喘著氣說,從床上坐起來,「等等,我怎麼感覺我來那個了……」
權至龍保持著被推開的姿勢,裴秀雅已經跳下床,衝進浴室,砰地關上了門。
她靠在門上,心髒狂跳,她檢查了一下,再抬起頭來的時候,臉上帶上了一抹苦笑:「不會吧,不會吧不會吧不會吧?」
距離離開冰島還有不到一周的時間,五天,精確來說,她的大姨媽這次居然提前了整整四天,這一周肯定都要泡湯了,這個念頭像冰水一樣澆下來,讓她瞬間從剛才的暖昧氛圍中清醒過來。
她在浴室裡待了至少十分鐘,整理了下失落的情緒,最後她深吸一口氣,打開門走了出去。
權至龍已經穿上了長褲和一件灰色T恤,坐在床沿,他看著她,從她的表情裡看出了一切。
「果然?」他問。
裴秀雅點點頭:「提前了四天,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權至龍站起來,走到她面前,只是看著她的眼睛:「沒關系,真的沒關系。」
裴秀雅搖頭:「可是我們只剩不到一周了,然後我就要回多倫多,你要回首爾,我們可能再也不會……」
「秀雅。」權至龍打斷她,雙手輕輕握住她的肩膀,「聽我說,其實我覺得,哪怕跟你在一起,躺在大床上看個電影什麼的,也很有意思,不管做什麼,只要是你都可以。」
裴秀雅抬頭看他,眼眶有點發熱:「真的?」
權至龍松開一只手,撫上她的臉頰,拇指擦過她眼下:「真的。」
他停頓一下,然後說:「你弄髒褲子了嗎?」
裴秀雅這才意識到自己的窘境,她低頭看了看牛仔褲後面,深色布料上看不出什麼,但她知道裡面肯定有痕跡,她點點頭,臉又紅了,這次是因為尷尬。
「我的房間,我需要……」
「我去拿,告訴我衛生巾放在哪兒,還有什麼需要帶的。」
「在行李箱內側的口袋裡,粉色包裝的,還有干淨的換洗衣服,褲子掛在衣櫃裡,那條黑色的運動褲。」
權至龍點頭,穿上外套出去了,門輕輕合上,房間裡只剩下裴秀雅一個人。
不一會兒,敲門聲響起,裴秀雅打開門,權至龍站在門外,手裡拿著一個透明的塑料袋,裡面裝著衛生巾和她的衣物,他甚至還多拿了一件毛衣。
「我覺得你可能會冷。」他把袋子遞給她。
裴秀雅接過袋子,低聲說了句謝謝,然後退回浴室,過了一會兒,她終於收拾妥當,用熱水洗了臉,把頭發重新扎好,走出浴室時,她聞到自己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氣。
裴秀雅走到床邊,權至龍拍了拍身邊的位置,她猶豫了一下,然後坐上去,和他保持著一小段距離。
權至龍把遙控器遞給她:「選個電影吧,你想看什麼?」
裴秀雅接過遙控器,漫無目的地瀏覽著列表,最後她停在一部老電影上,一部她看過很多次但仍然喜歡的浪漫愛情片。
「這個可以嗎?」她問。
權至龍看了一眼屏幕:「當然。」
電影開始播放,權至龍調整了一下姿勢,背靠著床頭,然後伸手將裴秀雅輕輕拉進懷裡,裴秀雅起初有些僵硬,但很快就放松下來,靠在他胸前,他的手臂環著她的肩膀。
電影看到三分之一時,權至龍忽然說:「你餓不餓?」
裴秀雅這才意識到自己確實餓了,她點點頭:「有點。」
「我去弄點吃的,或者,再等十分鐘,這個場景結束。」
裴秀雅笑了:「你也在看啊?我以為你只是陪我看。」
「我在看,不過,你更認真一些,你每次看到這種情節,眼睛就會睜大一點,像這樣。」他模仿她瞪大眼睛的樣子,有點好笑。
「我才沒有。」裴秀雅反駁,但是卻笑了。
他們繼續看電影,誰也沒再說話,裴秀雅漸漸完全放松下來,身體的重量完全靠在權至龍身上。
電影接近尾聲,男女主角在雨中擁吻,權至龍忽然動了動,手指輕輕托起裴秀雅的臉,把她的臉轉過來面向自己,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然後吻了下去。
這個吻和之前的不同,更溫柔,更緩慢,帶著一種從容不迫的意味,裴秀雅閉上眼睛,手抬起來,輕輕放在他胸口,吻結束時,電影也剛好演完,片尾字幕開始滾動,權至龍沒有立刻松開她,而是又和她溫存了一會兒。
他低聲說:「我們去吃東西吧。」
他們穿上外套走出房間,沿著狹窄的樓梯下樓,走到一樓大廳時,裴秀雅的手機突然響了。
她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屏幕上顯示著「組長」兩個字,她看了權至龍一眼,接起電話。
「秀雅,抱歉這個時間打擾你,我們在多倫多這邊遇到點問題,關於拉裡斯畫展項目的那個展示PPT,你知道的,就是下周要給客戶看的那個。」
裴秀雅說:「是的,我知道。」
「裡面有一部分內容,關於畫展現場的,我們這邊找不到原始文件了,我記得那些資料是你整理的,對嗎?」
「在我筆記本電腦裡,我有備份。」
「太好了,能不能麻煩你今晚補充一下那部分內容?我們這邊有時差,明天一早就要用,我已經把需要修改的PPT發到你郵箱了,大概需要兩三個小時。」
裴秀雅抬頭看向權至龍,他正看著她,她對電話那頭說:「好的,組長,我現在就回去弄,很快發給你。」
「謝謝你,秀雅,真的幫大忙了。」
掛斷電話,裴秀雅說:「Jason,看來我得回去了,有個工作需要我配合。」
「那我給你買點吃的帶上去,我知道這附近有家餐廳,三明治做得很好,而且他們營業到很晚。」
裴秀雅想了想:「那就三明治吧,隨便什麼口味都可以。」
他們兵分兩路,裴秀雅回公寓,權至龍去買食物,回去後,裴秀雅打開筆記本電腦,登錄郵箱,下載了組長發來的PPT文件。
時間不知不覺的過去了,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深。
敲門聲響起的時候,她嚇了一跳,看了一眼電腦右下角的時間,距離她回來已經過去了二十多分鐘。
她打開門,權至龍站在門外,手裡拎著一個紙袋,他走進來。
裴秀雅打開紙袋,裡面有兩個三明治,用油紙包著,還有一小盒沙拉和兩瓶果汁,她拿出一個三熏魚三明治,咬了一口,眼睛卻還盯著電腦屏幕。
權至龍坐在旁邊,托著腮幫子,默默看著裴秀雅。
在他眼裡,她此刻非常漂亮,比任何時候都漂亮,不是精心打扮後的漂亮,而是那種沉浸在工作中的魅力。
她的頭發隨意扎成低馬尾,幾縷碎發垂在頸側,她穿著那件他幫忙拿來的寬松毛衣,袖口有點長,蓋住了半個手背,她有時候會歪著頭想點什麼。
一個小時後,她終於完成了最後一張圖表,保存文件,發送郵件,她伸了個懶腰,感覺到一股熾熱的目光。
她轉過頭,權至龍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毫不掩飾,她的心跳又加快了,趕緊移開視線,多咬了幾口三明治,差點噎住。
第27章
很快到了晚上,首都雷克雅未克的夜晚,下午四點天就開始暗,但是真正黑透要到七點以後。
裴秀雅工作結束以後,權至龍沒走開,就那樣站著,片刻後,他突然開口:「秀雅,我今晚可以留下來嗎?」
房間裡忽然安靜了,裴秀雅眨了眨眼睛。
「我的意思是,只是在這裡,抱著你入睡,什麼都不做,就只是在一起。」
裴秀雅看著他,想了想,其實不用怎麼想,她心裡早就有了答案。
「好,Jason,你可以留下來。」
權至龍的肩膀放松下來,他笑了:「那我去洗漱。」
裴秀雅點點頭:「衣櫃最下面那層有干淨的枕頭和毯子,你可以用。」
「好。」
回來時,權至龍看見裴秀雅已經側躺著,背對著他這邊,床頭燈還開著,光暈籠罩著半個房間。
權至龍關掉大燈,走到床的另一邊,掀開被子躺進去,兩個人之間隔著大概十釐米的距離,能感覺到彼此的體溫,但沒有觸碰。
裴秀雅伸手關掉床頭燈,房間陷入黑暗,眼睛慢慢適應黑暗後,能看見權至龍平躺著的輪廓,他能聽見裴秀雅的呼吸聲,能聞到她身上沐浴露的香味,和他用的是同一種,還能感覺到床單下她身體的弧度,離他那麼近,又那麼遠。
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可能十分鐘,可能半小時,他一直在想該不該翻身,該不該伸手,該不該說話,想得太多,反而什麼都不敢做。
然後他感覺到裴秀雅動了。
她翻了個身,面對著他,黑暗裡,她的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摸索著,找到了他的手臂,然後順著他的手臂往上,停在他的胸口。
她的手輕輕放在他胸口,手指微微彎曲,輕輕按壓,好像是在確認肌肉的輪廓。
權至龍的呼吸滯了一下,他沒想到她會主動碰他。他的手從腹部移開,慢慢地試探性地抬起,覆蓋在她放在他胸口的手上,她的手在他手掌下顯得很小,皮膚很光滑。
裴秀雅沒有抽回手,反而往他這邊挪了挪,他們的身體現在貼在一起了,她的額頭抵著他的肩膀,呼吸噴在他的鎖骨處,溫熱濕潤。
權至龍側過身,面對她,另一只手環過她的腰,把她整個摟進懷裡。
她的身體比他想像中更柔軟,她的頭埋在他頸窩,頭發散在他的下巴和鎖骨上,有點癢,但很舒服,權至龍收緊了手臂,把她抱得更緊些。
「秀雅。」他低聲喚她。
「嗯。」她回應。
「你睡著了嗎?」
「沒有。」
「在想什麼?」
裴秀雅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在想多倫多,想回去以後要馬上開始的工作,有一個項目下周就要啟動,在想我養的仙人掌,托鄰居照看,不知道還活著沒有。」
權至龍笑了。
裴秀雅問:「你呢,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把你拉進懷裡的時候,你的腰那麼細,想吻你的時候,你嘴唇的味道,還在想,想你過幾天就要走了。」
裴秀雅抬起頭,問:「那,你會想我嗎?」
權至龍毫不猶豫地說:「會,每天都會。」
裴秀雅的眼睛突然有些紅了,她眨眨眼,把眼淚憋回去,然後重新把頭埋進他懷裡。
權至龍在她耳邊說:「睡吧,明天還要早起。」
「嗯。」
他們就這樣抱著,不再說話,不知道過了多久,兩個人都睡著了,裴秀雅這一覺睡得很沉,沒有夢,像是掉進了溫暖的深海裡,等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她睜開眼睛,第一眼看見的是權至龍的下巴,他的下巴線條很流暢,她的頭還枕著他的手臂,一整晚都沒動過,現在那只手臂肯定麻了。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頭,想從他手臂上挪開,剛一動,權至龍就醒了。
他的眼睛睜開,然後轉向她,他看著她,看了好幾秒,然後笑了:「秀雅,早上好。」
「早上好,你的手臂是不是麻了?我枕了一晚上。」
權至龍動了動那只手臂,說:「是有點,但沒關系。」
他用那只手臂把她重新摟近了點:「再躺五分鐘。」
裴秀雅順從地躺回去,這次她側躺著,面對他,手搭在他腰上,權至龍的眼睛半睜半閉,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她的頭發。
她的頭發有點凌亂,幾縷碎發貼在臉頰和脖子上,臉上沒有妝,皮膚白皙干淨。
在權至龍眼裡,她現在漂亮得驚人,不是精心打扮後的那種漂亮,而是真實的柔軟的只在他面前展現的漂亮,她的眼睛因為剛睡醒而顯得有點濕漉漉的,嘴唇是自然的粉色,微微張開。
權至龍坐起來,伸了個懶腰,他的T恤因為睡覺而皺巴巴的,領口歪向一邊,露出鎖骨和一小片胸肌,裴秀雅看了一眼,馬上移開了目光。
他們先後洗漱,洗手台不大,兩個人站在一起有點擠,裴秀雅擠牙膏,權至龍就在旁邊等著,靠在門框上看她。
她刷牙,他洗臉,她洗臉的時候,他把毛巾遞給她,整個過程沒有太多語言,但有種默契的流暢感,好像已經這樣無數次了。
裴秀雅看著鏡子裡的兩個人,她穿著睡衣,頭發用發夾隨意夾起來,臉上還滴著水珠,權至龍站在她身後,他們看起來很和諧,很日常。
她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這種平凡的早晨的溫馨感,是她一直以來渴望可是又不敢奢求的,而現在她有了,可馬上就要失去了。
權至龍從鏡子裡看到她表情的變化,低下頭,問:「怎麼了?」
「沒什麼,就是覺得這樣很好。」
權至龍在她耳邊應了一聲,然後轉過她的臉,在她臉頰上親了一下。
兩個人下樓吃了早餐,煎蛋,烤面包,咖啡,雞蛋煎得剛好,蛋黃還是半流心的,面包烤得金黃酥脆,他們坐在小餐桌前吃。
吃到一半,權至龍放下咖啡杯,看著裴秀雅:「我特意把我所有的工作都往後排,今天一天只陪你,我們去個地方好不好,我覺得總要留下點什麼。」
裴秀雅抬起頭:「去哪裡?」
「先保密,但你肯定會喜歡的,我保證。」
出門的時候,權至龍很自然地牽起她的手,他的手很大,完全包裹住她的手,溫暖干燥,裴秀雅低頭看著他們交握的手,手指收緊,回握住他。
權至龍為她打開副駕駛的門,裴秀雅坐進去,系好安全帶,權至龍繞到駕駛座,啟動車子。
「要開很久嗎?」裴秀雅問。
「大概一個半小時,在南部,靠近拉梅拉鎮,路上風景很好,你可以看看。」
權至龍打開音樂,跟著旋律輕輕哼唱,聲音很低,也很有磁性,裴秀雅靠在椅背上,看著他。
車子繼續開,經過幾個小鎮,房子都是彩色的,有一段路緊貼著海岸線,又開了一段,風景變成連綿的草場,羊群散落在山坡上,像移動的雲朵。
「快到了。」權至龍說,拐下主路,開上一條更窄的支路。
路盡頭是一棟低矮的木屋,外牆刷成深灰色,屋頂是鐵皮,已經生鏽了,木屋旁邊連著一個更大的工坊,玻璃窗很大,能看見裡面有不少人在動,門口掛著一個木牌,上面寫著:「銀谷工坊手工銀飾」。
權至龍停好車,說:「我朋友推薦的,說這是冰島做手工銀飾最好的地方,店主是一對父子,父親做了四十年,兒子學了二十年,手藝都很好。」
裴秀雅下車,打量著這個地方,這周圍很安靜,只有風吹過草地的聲音,木屋後面是一片白樺林,葉子已經掉光了,光禿禿的樹枝伸向天空。
他們推開店裡的門,門上的鈴鐺響了,裡面比外面看起來大得多,是一個開闊的空間,更裡面擺著各種工具,另一邊是展示區,玻璃櫃台裡陳列著各式各樣的銀飾。
一個中年男人從工作台後抬起頭,他大概五十多歲,花白的頭發扎成一個小髻,臉上有深深的皺紋,但眼睛很亮,他穿著皮圍裙,手上戴著手套。
「下午好,我是亞當,你們想買銀飾?」
權至龍走上前:「我們想定制一對銀手鐲,男款和女款,一樣的款式。」
亞當點點頭,放下手裡的工具,摘下手套:「來看看設計冊吧,有一些現成的款式,也可以完全定制。」
他領著他們走到展示區,從櫃台下拿出一本厚厚的冊子,冊子裡是手繪的設計圖,裴秀雅一頁一頁翻看,被那些精美的設計吸引了。
有簡約的素圈,也有復雜的編織款,用好幾股銀絲交錯編成,有鑲嵌寶石的,用的是冰島本地出產的火山石、黑曜石或者紅色瑪瑙,還有雕刻圖案的,一般來說都是動物和冰島的地標。
「這些都太美了,好有收藏價值哦!」
亞當說:「銀飾不只是裝飾,我做的每一件作品,都承載著某個人的某段故事,結婚紀念日,生日,畢業禮,或者像你們這樣想要記住某個特別的地方,特別的時間。」
權至龍看向裴秀雅:「你喜歡哪個?」
裴秀雅翻到其中一頁,停下了:「這個,像不像我們這些天看到的冰島,圖案有山,有海,有火山,戴在手上,就好像把整個冰島都帶走了。」
權至龍仔細看了看設計圖,然後點頭:「就這個,能做嗎?」
亞當走過來看:「當然可以,這是我最喜歡的系列之一,叫『大地』,每只都是手工敲打出來的紋理,所以沒有兩只完全一樣的,你們要一對男女款。」
亞當點點頭,他分別量了他們的手腕,記錄下來,然後又拿出銀塊和工具。
「如果現在開始做,大概三個小時,你們可以在這裡等,也可以去附近轉轉,旁邊是小鎮風光,風景很好。」
裴秀雅和權至龍對視一眼:「我想試試,可以讓我試試敲打嗎,感受一下。」
亞當笑了:「當然可以,很多人都會想試試,但我要提醒你,這活兒需要耐心和巧勁,不是看上去那麼容易。」
他給裴秀雅戴上防護眼鏡和手套,遞給她一把小錘子,旁邊的一根用來讓客人專門嘗試的銀條已經鍛打得差不多了,亞當握著她的手,教她怎麼握錘,怎麼用力。
「手腕放松,用手臂的力量,敲下去的時候要果斷,但不能太猛,對,就是這樣。」
裴秀雅試著敲了一下,錘子砸在銀條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銀條表面出現一個小小的凹痕,她又敲了一下,這次更穩些,金屬在手下的感覺很奇妙,每一錘都在改變它的形狀。
「很好,現在你自己試試。」
裴秀雅深吸一口氣,開始有節奏地敲打,叮,叮,叮,挺有意思的,很有參與感。
敲了大概二十下,裴秀雅停下來,銀條表面已經出現了不規則的紋理,雖然還看不出什麼圖案的樣子,她摘下手套,甩了甩手腕:「我手都酸了,您一天要敲多久?」
「四到六小時,習慣了就不覺得累,而且我很享受這個過程。」
裴秀雅把錘子還給他:「辛苦了。」
「好,那我們三小時後再來。」權至龍說。
走出店鋪,已經是下午一點多了,天空比早上更陰沉,雲層壓得很低,看起來真的要下雨了,權至龍開車,沿著海岸線揩去。
他們把車停在附近的鎮口,步行往裡走,街道很安靜,沒什麼行人,只有幾家咖啡館和紀念品店還開著門。
他們進了一家咖啡館,坐在窗邊的位置,外面開始下雨了,雨點打在玻璃窗上,蜿蜒流下,裴秀雅點了熱巧克力,權至龍點了咖啡,兩個人面對面坐著,看著窗外的雨。
裴秀雅感慨說:「時間過得真快啊!」
「還會再來的,下次,和我一起來,明年春天,或者夏天,我們可以環島,再看一遍這次看過的風景。」
「說的像真的一樣。」裴秀雅笑。
權至龍認真地看著她:「我是說真的,秀雅,我不是在隨便許承諾,我說會想你,就會每天想你,我說要打電話,就會打,我說要再來冰島,就一定會再安排時間,你可能覺得我們認識時間太短,說這些太早,但我很清楚我在做什麼,很清楚我想要什麼。」
裴秀雅看著他,問:「你想要什麼?」
權至龍說,毫不回避她的目光:「想要你,想要你在多倫多好好的,想要你工作順利,想要你每天都開心,想要你睡不著的時候給我打電話,想要你有好消息第一時間告訴我,想要你記得在海外有個人在惦記你,想要等我們都准備好,然後你願意接納我……」
裴秀雅的眼淚突然就掉了下來,她用毛線帽蓋住眼睛,低下頭,不想讓他看見。
過了好一會兒,裴秀雅轉移了話題,說:「我們出去走走吧,雨好像小點了。」
他們付了錢,走出咖啡館,雨確實小了,變成細細的雨絲,在空中飄著,不打傘也不會濕透,他們沿著街道往海邊走,穿過一片草地,沿著沙灘慢慢走。
沙灘上人很少,只有幾個穿著防水服的游客在拍照,權至龍牽著裴秀雅的手,兩個人的腳印在濕沙上留下清晰的印記,但很快又被海浪抹平。
權至龍低頭吻她,這個吻和之前的都不一樣,沒有那麼急切,沒有那麼熱烈,而是溫柔的,綿長的,裴秀雅閉上眼睛,手環住他的脖子,回應他。
吻了很久,直到兩個人都喘不過氣來,權至龍松開她,額頭抵著她的額頭。
「秀雅,我……」
他的話沒說完,因為裴秀雅突然踮起腳,主動吻上他,這個吻很短,但很用力,然後她退開一點,看著他,眼睛亮得好像有星星一樣。
「我們該回去了,手鐲應該做好了。」
權至龍看著她,看了好幾秒,然後笑了:「好,回去。」
回到銀谷工坊時,已經是下午三點半,亞當正在做最後的拋光工作,看見他們進來,他舉起手裡的手鐲:「剛好完成,來看看。」
兩只手鐲並排放在黑色的天鵝絨托盤上,銀質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太好看了!」裴秀雅輕聲說。
亞當拿起女款的那只,輕輕掰開開口處,示意裴秀雅伸出手,手鐲戴在她手腕上,大小正好,不松不緊,銀色的光澤襯得她的皮膚更白,權至龍也戴上男款,手鐲更寬一些,但設計一樣。
亞當說:「記住,銀會氧化,會變黑,這是正常的,用擦銀布擦一下就會恢復光亮,不過平時,也要愛惜一點。」
裴秀雅點點頭,和權至龍一起走出了店鋪。
第28章
接下來的兩天時間,權至龍工作排滿了,推不開,只能先去忙了,不過,他離開後的第一個小時,裴秀雅就意識到房間太安靜了。
她坐在床邊,看著昨晚權至龍隨意扔在椅子上的黑色皮衣,給好朋友米粒發了條信息:「他去工作了。」
手機幾乎立刻震動起來,米粒的回復帶著慣常的誇張語氣:「照片呢姐妹,我要看你們兩個的合影!」
合影當然是沒有的,裴秀雅苦笑了下,不過,點開相冊,她偷拍了好幾張,都是在權至龍不注意的時候,比如他站在窗前喝咖啡的時候。
米粒收到了一張背影,發來語音:「連個正臉都沒有,我怎麼判斷是不是真像你說的那樣……」
「哪樣?」
「讓你神魂顛倒那樣啊!不過,看背影嘛,是挺帥的啊!」
裴秀雅簡單回了一句,然後走到窗邊,推開一點縫隙,手機又震了,這次是權至龍。
「晚上回來,等我吃飯。」
裴秀雅盯著屏幕看了幾秒,手指懸在鍵盤上方,最後只回了個好。
很快,光線開始變暗,冰島的黃昏拖得很長,天空從灰白漸變成淡紫,再沉入一種深藍色,裴秀雅開了燈,暖黃色的燈光填滿房間,讓角落顯得更暗了。
七點,八點,九點。
權至龍還沒回來,裴秀雅洗了澡,穿著睡衣坐在床上刷手機,米粒又發來幾條消息,問她是不是被放鴿子了。
不一會兒,敲門聲響起。
裴秀雅幾乎是跳下床的,衝到門前又停下,整理了一下頭發才開門。
權至龍站在門外,手裡提著兩個紙袋,他穿著黑色高領毛衣和同色長褲,外面套了件深灰色大衣,說道:「抱歉,秀雅,事情有點多。」
「Jason,沒關系。」裴秀雅說。
權至龍走進來,把紙袋放在桌上,一股食物的香氣立刻彌漫開來,好像是烤魚和土豆,還有某種香草的味道:「餓了嗎?」
他轉身看她,目光在她睡衣上停留了一瞬,那是一件淺藍色的棉質睡衣,領口有點大,露出鎖骨和一小片胸口的皮膚。
「有一點。」
他打開紙袋,取出幾個打包盒:「這家店老板是韓國人,味道應該挺正宗的。」
他們坐在矮桌前吃飯,那張桌子真的很低,裴秀雅盤腿坐在地毯上,權至龍則一條腿伸直,一條腿曲起,手肘搭在膝蓋上,他吃得不快,但是偶爾會抬頭看她一眼。
他夾了塊魚肉到她碗裡:「明天我可以早點結束,想去哪裡嗎?」
裴秀雅用筷子戳著那塊魚肉,說:「你工作要緊。」
「工作永遠做不完,秀雅。」
「嗯?」
「你總是這樣嗎?明明人在我房間裡,穿我的T恤睡覺,卻好像隨時准備消失一樣。」
裴秀雅感到臉頰發熱,她確實穿過他的T恤,昨晚洗澡後忘了帶睡衣,權至龍隨手扔給她一件黑色棉T,衣服太大,下擺垂到她大腿中部,領口松垮垮的。
「我沒有。」她小聲說。
權至龍笑了,不是那種溫和的笑,而是嘴角勾起一邊,眼睛微微眯起的笑,他傾身向前,手撐在桌面上,一下子拉近了距離,裴秀雅能聞到了他身上好聞的味道。
他聲音低了下去:「你有,你連看我的眼睛都不敢超過三秒。」
裴秀雅強迫自己抬起眼睛,她確實很少直視他,那雙眼睛太好看太迷人了,盯著看的話,就讓人不想回到多倫多了。
「現在看了。」她說著。
權至龍沒說話,只是看著她,幾秒鐘後,他忽然伸手,指尖碰了碰她的耳垂,裴秀雅整個人僵住了。
「耳朵紅了。」他說。
然後他吻了她。
不是試探性的輕吻,而是直接的不容拒絕的吻,他一手撐在桌面上穩住身體,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後頸,讓她無法後退。這個吻持續了很久,不知道多長時間以後,權至龍終於退開一點。
裴秀雅深吸一口氣,胸口起伏著,權至龍的眼睛盯著她的嘴唇。
「你……」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怎麼?」權至龍挑起眉。
「太突然了。」
他笑了,這次是真的笑出了聲:「突然嗎?我從進門就想這麼做了。」
他松開手,重新坐回去,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繼續吃飯,裴秀雅愣在那兒,手指碰了碰自己的嘴唇,還在發燙。
吃完飯以後,他們打了游戲,權至龍從行李箱裡翻出兩個游戲手柄,連接到電視上,是一款射擊游戲,裴秀雅很少玩游戲,操作有點笨,權至龍卻耐心地教她。
「這邊是射擊,這邊是換彈,看見那個掩體了嗎?躲在後面就行了。」
「敵人在哪裡?」
「兩點鐘方向,不,你的兩點鐘方向。」
裴秀雅手忙腳亂,在屏幕裡胡亂轉圈,權至龍的角色卻非常靈活,精准地擊倒一個又一個敵人,每當有敵人靠近裴秀雅,他總能第一時間出現,擋在她面前開槍。
游戲裡的隊友開了語音:「哥們兒,你女朋友是新人吧?」
權至龍也開了麥:「對,怎麼了?」
「別護這麼緊啊,讓她自己玩唄。」
權至龍笑了,對著麥克風說:「我樂意。」
裴秀雅的臉又紅了,她瞪了權至龍一眼,但他沒看她,盯著屏幕,手指在手柄上快速移動,他的側臉在燈光下明暗分明,下頜線繃緊,喉結偶爾滾動一下。
很快,他們贏了,權至龍放下手柄,伸展了一下手臂,關節發出輕微的聲響。
「好玩嗎?」他問。
「嗯。」裴秀雅誠實地點點頭,很奇怪,在游戲的世界裡,所有的顧慮都暫時消失了,她只需要跟著他,躲在他身後,或者偶爾冒險衝出去,知道他總會掩護她。
「再來一局?」
「好。」
他們玩到凌晨一點,裴秀雅不知不覺靠在了權至龍肩上,等他意識到的時候,她已經睡著了,角色站在原地不動,權至龍輕輕放下手柄,低頭看她。
她睡著的樣子很安靜,睫毛在臉頰上投下淺淺的陰影,嘴唇微微張開,權至龍看了很久,然後小心地抱起她,走向床邊。
她很輕,在他懷裡像只小貓,他把她放在床上,蓋好被子,關掉了房間所有的燈,只留一盞床頭燈。
然後他躺在她身邊,側身看著她。
權至龍伸出手,指尖在她臉頰上方,最終還是沒有碰下去,他只是看著,很久以後,才閉上眼睡過去。
第二天裴秀雅醒來時,權至龍已經不在床上了,浴室傳來水聲,她在床上躺了一會兒,聽著水聲停止,門打開,腳步聲靠近。
權至龍穿著浴袍走出來,頭發濕漉漉的,脖子上搭著毛巾,看見她醒了,他笑了笑。
「我叫了早餐,應該快到了。」
話音剛落,門鈴響了,權至龍去開門,拿回一個托盤,上面有咖啡、果汁、牛角包和水果,他把托盤放在桌子上。
裴秀雅拿起水杯喝水的時候,很自然地坐到了桌面上,這個高度剛好,腿垂下來,腳尖能碰到地毯,權至龍正在看手機,抬頭看見她這個姿勢,眼神暗了暗。
他放下手機,走過來,直接站到她兩腿之間,裴秀雅端著水杯,愣住了。
「你……」她剛開口,權至龍就奪走了她手裡的杯子,隨意放在桌上,水濺出來一點。
然後他雙手掐住她的腰,把她往後按,俯身吻了上去。
權至龍吻得很深,很用力,他的手從她的腰移到後背,把她整個人往自己懷裡壓,裴秀雅的手不知道該放哪裡,最後抓住了他浴袍的領子。
浴袍帶子松開了。
裴秀雅感覺到他胸膛的溫度,燙得嚇人,她推了推他,但權至龍紋絲不動,反而吻得更凶了,裴秀雅覺得自己要窒息了,氧氣被一點點抽空,大腦開始眩暈。
不知道過了多久,權至龍終於退開,兩人都在喘氣,他的浴袍完全敞開了,露出緊實的胸膛和腹肌,裴秀雅的衣服也亂了,頭發散在肩上。
「你……」她聲音發顫。
「我怎麼了?」權至龍問,拇指擦過她濕潤的嘴角。
「太凶了。」
「不喜歡?」
權至龍盯著她的眼睛,似乎在等待什麼,最後他嘆了口氣,後退一步,攏了攏浴袍,重新系好帶子。
他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冷靜:「抱歉,秀雅,我沒控制住。」
早餐後,權至龍去換衣服,他從衣櫃裡拿出黑色襯衫和西褲,背對著她穿上,裴秀雅就坐在床邊看著。
「要不要去我工作的地方看看?」他突然問,一邊對著鏡子整理領口。
裴秀雅當然想去,想看看他工作時候的樣子,想進入他生活的另一部分,但理智很快拉住了她,她搖了搖頭。
權至龍沉默了一會兒,問她:「如果我和你想像中的那個人不一樣,你會怎麼樣?」
裴秀雅抬起頭,權至龍站在逆光的位置,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見一個輪廓。
「我想像不到,但就這幾天時間,你該不會告訴我,你是個壞人吧?」
權至龍笑了,他走過來,蹲在她面前,手搭在她膝蓋上,這個姿勢讓他必須仰視她。
他聲音很輕,笑道:「我當然是壞人,壞透了。」
然後他站起來,一把將她推倒在床上,裴秀雅驚呼一聲,他已經壓了上來,雙手撐在她頭兩側,把她困在身下。
權至龍眼睛盯著她:「比如現在,我就想對你做很壞的事。」
他沒有馬上吻她,而是用目光一寸寸掃過她的臉,眉毛、眼睛、鼻子,最後停在嘴唇上,裴秀雅能感覺到他的重量。
「害怕嗎?」他問。
裴秀雅誠實地點點頭。
權至龍笑了,他低下頭,這一次吻落在了她的脖子上,裴秀雅倒吸一口冷氣,手抓住了床單。
「Jason……」她叫他的名字。
「嗯?」他應了一聲,動作沒停。
「別……」
「別什麼?」他抬起頭,眼睛裡有種她從未見過的神色,像是某種野獸盯著獵物,「說清楚,裴秀雅,別停,還是別繼續?」
裴秀雅說不出來,她的身體在顫抖,但不是因為冷,權至龍的手滑進她的衣服下擺,掌心貼在她的腰側,溫度高得嚇人。
「不過,很可惜,我今天真的要遲到了。」他說著,嘆了口氣,聲音已經恢復了平靜,他從她身上起來,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到門邊拿起外套。
裴秀雅坐起來,看著權至龍穿上外套,拿起車鑰匙。
他說:「我走了。」
「嗯。」裴秀雅應了一聲。
權至龍回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深,像要把她的樣子刻進腦子裡,然後他打開門,走了出去。
門關上的聲音在房間裡回蕩。
裴秀雅在床上坐了很長時間,她走到窗邊,正好看見權至龍的車駛出停車場,消失在街角。
房間裡又恢復了安靜,太安靜了,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不過,是得收拾一下離開時候的行李了。
其實沒什麼好收拾的,她帶的東西不多,幾件換洗衣物,洗漱用品,充電器,護照和錢包,她把它們一件件放進行李箱。
裴秀雅走過洗手間時停下,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脖子上有一個清晰的紅痕,是權至龍剛才留下的。
她繼續收拾,把床單拆下來,疊好放在椅子上,把用過的毛巾收進洗衣袋,收拾完所有東西,行李箱立在了門邊。
然後她不知道還能做什麼。
冰島的下午總是過得很快,裴秀雅穿上外套,拿上房卡和手機,走出了房間。
樓下有一間酒吧,她之前就看到了,招牌是暗紅色的,她推門進去,裡面比想像中寬敞,人不多,吧台邊坐著兩三個人。
裴秀雅在吧台最邊上坐下,酒保是個大胡子男人,四十歲左右,穿著格子襯衫,袖子卷到肘部。
「第一次來?」他用英語問。
裴秀雅點點頭。
「想喝什麼?」
她看了看酒單,上面大多是冰島本地酒,名字都很難念:「有什麼推薦嗎?」
酒保指著一個名字:「如果你是新手,試試這個,布倫尼溫,我們的傳統酒,加了一點特別的味道,很好喝的。」
「那就這個吧。」
酒保轉身去調酒,裴秀雅看著他的動作,從架子上取下一瓶透明液體,倒入雪克杯,加入冰塊,又加了點綠色的什麼東西,然後快速搖晃。
酒放在她面前時,是漂亮的淺綠色,杯口裝飾著一片薄荷葉。
裴秀雅抿了一口,味道很烈,有股濃重的草藥味,喝下去後喉嚨像燒起來一樣,但隨後湧上一股淡淡的甜味。
這酒真的很烈,她覺得胃裡燒起來了,本來想要忘記點什麼的,但奇怪的是,大腦卻越來越清醒。
清醒地記得他手的溫度。
清醒地記得他眼睛裡的神色。
清醒地記得他說「我當然是壞人」時候的語氣。
杯裡的酒不知不覺見底了,裴秀雅招了招手,酒保又給她倒了一杯,這一杯她喝得更快,她本來想喝點酒讓自己微醺,這樣可以避開去想那些讓人心裡空落落的東西,可是沒想到,那些畫面,那些感覺,反而在腦海裡燃燒了起來。
很快,她覺得天花板在旋轉,不,不是天花板,是她自己在搖晃,她趴在吧台上,額頭貼著冰涼的木頭桌面,舒服了一點。
過了很久,裴秀雅從錢包裡掏出錢放在吧台上,太多了還是太少了,她不知道,也懶得數,酒保說了聲謝謝,看著她搖搖晃晃地走向門口。
推開酒吧門,冷風撲面而來,外面的天已經完全黑了。
裴秀雅深吸一口氣,冷空氣讓她的頭腦清醒了一些,她扶著牆,慢慢往公寓樓走去,腳步虛浮,她得集中精神才能走直線。
走到公寓樓下的時候,她停下喘了口氣,電梯到了,她走出來,走廊的感應燈應聲亮起,她摸索著房卡,手抖得厲害,試了好幾次才對准門鎖。
「滴滴」兩聲,門開了。
然後,她余光看到了身後的人影,是權至龍在等她,不知道在這兒等了多久,她緩緩轉過身,他穿著白天那套黑色襯衫和西褲,但襯衫領口松開了兩顆扣子,袖子卷到小臂。
權至龍走到她面前,他聞到了她身上的酒氣:「你喝酒了?秀雅。」
「嗯。」
「喝了多少?」
「三杯……還是四杯?記不清了。」
權至龍沉默地看著她:「為什麼要去喝酒?」
裴秀雅只是說:「想喝就喝了。」
權至龍往前走了一步,她下意識後退,背靠在了門上:「我以為你走了,不告而別,就好像你從來沒出現過一樣。」
「轉過來。」
她慢慢轉過身,面對他。
「看著我。」他說。
她看著他。
權至龍一字一句地說:「秀雅,我發現最近,會很自私地想要更多,會想要你的時間,你的注意力,你的一切,會嫉妒,會生氣,會想要讓你永遠待在我身邊。」
裴秀雅的心髒跳得很快。
權至龍說:「如果你現在說停,我會停,但這是最後一次機會,只要你同意做我女朋友,那麼,過了現在,哪怕你在天涯海角,我也不會放手了,你聽懂了嗎?」
第29章
權至龍問得很認真,他的手握著她的手,握得很緊,好像是怕她突然抽走。
裴秀雅看著他,看了很久,她看著他眼睛裡的期待,看著他嘴角那個緊張的弧度,看著他握著她手指的,因為用力而骨節分明的手。
她知道,只要她說好,一切都會不一樣,但她搖了搖頭,她說:「對不起,我不能。」
權至龍的表情僵住了,他松開她的手,身體往後靠了靠,像是要離她遠一點,好看清她,他說:「為什麼。」
裴秀雅低下頭,猶豫了很久,她說出實話:「因為我真的很難繼續一段跨國的戀情,如果我要談戀愛,希望那個人就在我身邊,每天都和我在一起,否則,只要一開始,我也會很貪心的,想要更多。」
權至龍說:「我可以安排,我可以在多倫多租個公寓,我可以把一部分工作轉移過去,我可以……」
裴秀雅抬起頭看著他,搖頭說:「我不能讓你為了一個認識才幾周的人,打亂你全部的生活,這不理智。」
權至龍說:「感情本來就不是理智的,我喜歡你,我想見你,我想和你在一起,這需要什麼理智。」
裴秀雅堅持說:「需要,我們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工作,自己的責任,我不能讓你拋下一切來多倫多,然後幾個月後,你發現這不值得,你後悔了,你離開了,我也不想這樣。」
權至龍沒說話,他看著她,眼神裡很受傷,他說:「所以這就是結局了?冰島是一場夢,夢醒了,我們各回各家,各過各的生活,假裝什麼都沒發生過?」
裴秀雅點點頭:「這樣對大家都好,就當是一段很美好的假期回憶。」
權至龍笑了,但那個笑容是硬擠出來的,他說:「假期回憶,好的,我明白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她,窗外是雷克雅未克的夜晚,天色變成了深藍色的,他說:「我今天回自己公寓睡,出發那天早上我會來送你,你幾點的飛機。」
裴秀雅說:「下午四點,但你不用來送,你工作忙……」
權至龍搖搖頭,語氣很堅決,他說:「答應過的事,我會做到。」
門開了,又關上,房間裡突然安靜下來,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裴秀雅坐在沙發上,很久沒動,然後她慢慢蜷縮起來,把臉埋進膝蓋裡。
那天晚上她沒怎麼睡,輾轉反側,腦子裡全是權至龍的臉,他的聲音,他說的話,凌晨三點,她爬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空蕩蕩的街道,街燈還亮著,黃黃的光暈投下模糊的影子,她知道自己做的是對的,對兩個人都好,但為什麼心裡這麼空,這麼疼。
周三早上,權至龍還是來了,七點半,敲門聲響起,裴秀雅打開門,他站在外面,手裡提著一個紙袋,他看起來有點疲憊,眼睛下有淡淡的陰影,但穿得很整齊,黑色的長褲,灰色的毛衣,外面套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他說:「早,給你帶了早餐,咖啡和面包,買了和我一樣的。」
裴秀雅接過紙袋,她說:「謝謝。」
權至龍問:「收拾好了嗎?」
他往房間裡看了一眼,行李箱已經合上了,立在牆角,沙發上放著她的背包和外套。
裴秀雅說:「差不多了,再檢查一遍就行。」
權至龍說:「那我不進去了,我在外面等你,慢慢來,不著急。」
裴秀雅點點頭,關上門,她打開紙袋,裡面是一杯熱咖啡,還有一個牛角面包,咖啡很燙,面包很香,她小口吃著。
到了下午,他們出發去機場,權至龍開的車,一路上兩人都沒怎麼說話,車載音響放著音樂,是冰島的一個獨立樂隊,旋律空靈,歌詞聽不懂,但很適合此刻的氣氛,淡淡的憂傷,淡淡的告別。
到了機場,權至龍幫她拿行李,他推著行李箱,她背著背包,兩人並肩走進航站樓,機場不大,人不多,辦理登機手續的隊伍很短。
輪到裴秀雅了,她把護照和機票遞給工作人員,行李箱被稱重,貼上標簽,送上傳送帶,工作人員把登機牌遞給她說:「B12登機口,登機時間三點二十。」
她接過登機牌,轉身,權至龍站在她身後,她說:「好了,我要去過安檢了。」
權至龍點點頭,他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伸出手說:「一路平安。」
裴秀雅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暖,握了大概三秒,她抽了出來,她說:「你也是,工作順利。」
權至龍說:「嗯。」
裴秀雅說:「那我走了。」
權至龍說:「好。」
裴秀雅轉身,走向安檢口,她沒有回頭,但她能感覺到權至龍的目光一直跟著她,通過安檢,她終於回頭看了一眼,他還站在那裡,雙手插在口袋裡,微微低著頭,隔著一段距離,隔著來來往往的人群,他的身影顯得有點孤單。
裴秀雅的眼圈紅了,她趕緊轉身,快步走向登機口,不能哭,不能在這裡哭。
她在B12登機口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離登機還有一個多小時,她拿出手機,想給好朋友米粒發消息,但手指停在屏幕上,不知道該說什麼,最後她只是發了一句:「上飛機了,回多倫多。」
米粒很快回復:「一路平安,到了給我打電話!」
裴秀雅回復:「好。」<br />
她又點開和權至龍的聊天窗口,最後一條消息是幾天前的下午,他問她晚上想吃什麼,她回復說都可以,再往前翻,是這些天來的對話,有語音,有文字,有照片,她看了很久,然後關掉窗口,把手機放回口袋。
三點二十,開始登機,她排隊,出示登機牌,走進機艙,她的座位靠窗,她把背包放進行李架,坐下,系好安全帶,窗外,冰島的天空是灰白色的,雲層很厚,看起來要下雨,遠處能看到雷克雅未克的彩色屋頂,小小的,像玩具房子。
裴秀雅靠在窗邊,看著外面白茫茫的雲海,她閉上眼睛,但腦子裡全是這些天的畫面,黑沙灘,銀飾店,小公寓,游戲,早餐,擁抱,吻,像電影一樣,一幀一幀地回放。
飛機座位旁邊坐著一對年輕情侶,大概二十出頭,女孩靠在男孩肩上,兩人低聲說著什麼,時不時笑起來。
裴秀雅轉過頭,看著他們,女孩的手指上戴著一枚簡單的銀戒指,男孩的手握著她的手。
她忽然想起權至龍送她的那個銀手鐲,她抬起手腕,看著它,銀色的光澤,冰島地形的紋理,她摸了摸手鐲,冰涼的金屬觸感,然後她把手腕放回膝蓋上,閉上眼睛,試著睡覺,但睡不著。
時間過得很慢,終於,機長廣播說:「女士們先生們,我們即將抵達多倫多皮爾遜國際機場,氣溫攝氏三度,天氣多雲,請系好安全帶……」
裴秀雅看向窗外,多倫多的天色也開始暗了下來,乘客們紛紛站起來,拿行李,排隊下飛機。
踏上多倫多的土地時,裴秀雅深吸了一口氣。
走出到達大廳,她打了輛出租車,司機是個印度裔大叔,很健談,多倫多的夜晚,高樓大廈,霓虹燈,車流,行人,一切都很熟悉,但又有點陌生,她離開才幾周的時間,卻感覺像是離開了很久。
出租車停在她住的公寓樓下,那是一棟十二層的老式公寓樓,磚紅色外牆,窗戶是深綠色的,她住八樓,一室一廳,月租一千八百加幣,她付了錢,拖著行李箱走進大堂,管理員是個胖胖的白人老太太,正在看電視劇,看見她,點點頭說:「回來了?」
裴秀雅說:「回來了。」
按了電梯,電梯很慢,吱吱呀呀地上到八樓,走廊鋪著深綠色的地毯,牆壁是米黃色的,貼著幾張物業通知。
她走到802號門前,掏出鑰匙,開門,房間很冷,暖氣關了兩周,空氣冰冷,她打開了燈。
客廳很小,放著一張沙發,一張茶幾,一台電視,沙發上蓋著一塊灰色的毯子,廚房是開放式的。
裴秀雅把行李箱拖到臥室,打開,裡面是冰島買的衣服,洗漱用品,還有那個銀手鐲盒子,她把東西一件件拿出來,掛進衣櫃,放進抽屜,然後她開始打掃。
時間很晚了,天色完全黑下來,裴秀雅洗了澡,換上睡衣,躺在床上,床很軟,比冰島那張床軟,但她睡不著,翻來覆去。
第二天早晨,鬧鐘七點響起,裴秀雅睜開眼睛,有一瞬間的茫然,她在哪裡,然後意識回籠,這是多倫多,她的公寓,她的床。
她選了件灰色的毛衣,黑色的褲子,外面套一件深藍色的外套,很簡單,很普通,她把頭發扎成馬尾,化了個淡妝。
她出門,公寓樓下是條小街,兩邊是各種小店,咖啡館,便利店,洗衣店,小餐館,早晨很冷,行人匆匆,手裡拿著咖啡杯,哈出白氣。
她走進常去的那家咖啡館,點了一杯美式咖啡,一個藍莓馬芬,接過咖啡和紙袋,她走到地鐵站。
她就職的莫泊森公司在市中心的一棟寫字樓裡,二十三樓,她走出電梯,推開公司的玻璃門,前台是同事麗莎,一個金發女孩,正在整理郵件,看見她,眼睛一亮,她說:「秀雅,你回來了,天哪!快說說,冰島怎麼樣?極光看到了嗎?」
裴秀雅說:「看到了,很美。」
麗莎擠擠眼睛說:「有沒有艷遇?」
裴秀雅臉上保持微笑,她說:「哪有,這種好事哪裡輪得到我。」
她走進辦公區,開放式辦公室,一排排的格子間,她的座位在靠窗的位置,桌子上堆著一些文件,同事們陸續來了,跟她打招呼。
裴秀雅坐下,打開電腦,郵箱裡有三百多封未讀郵件,她開始一一處理,回復,轉發,刪除,動作熟練。
裴秀雅讓自己盡量忙碌起來,因為她知道,這只是表面,不這麼做的話,自己就停止不了對Jason的想念。
有時候夢裡權至龍在說話,但她聽不清他說什麼,醒來的時候,心髒跳得很快,空落落的。
一個星期過去了。
冰島那邊,權至龍也快忙完了他新MV的拍攝,某天早晨,權至龍醒來,天還沒亮,他躺在床上,看著窗簾縫隙透進來的微光,腦子裡全是裴秀雅,每一個細節,都無比清晰,比她在身邊的時候還要清晰。
他突然坐起來,抓過床頭的手機,屏幕亮起,他點開通訊錄,找到裴秀雅的名字,手指懸在撥號鍵上,停頓,打過去說什麼,說我想你了,說我想見你,說她離開後我睡不著覺吃不下飯,太幼稚了,太可笑了。
他退出來,點開信息,開始打字:「秀雅,你……」
刪掉。
「裴秀雅,我……」
又刪掉。
「在冰島的時候……」再刪掉,他不知道該說什麼,說我想你,她會怎麼回復,說「我也是」,還是說「我們已經結束了,不要再聯系了」。
他怕聽到後一種,更怕聽到前一種,因為聽到後他會更想她,更放不下,他把手機扔到一邊,躺回去,手背蓋住眼睛,陽光慢慢照進來,房間裡亮起來,他還是沒動。
這天,裴秀雅終於沒辦法了,她做了一個決定,她拿起手機,點開通訊錄,找到Jason的名字,他的號碼,她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然後她點開刪除鍵,「確定要刪除此聯系人嗎?」
她點了確定,聯系人列表裡,權至龍的名字消失了,所有的聯系方式,都刪除了,連聊天記錄夜消失了,干干淨淨,好像從來沒有過。
她想,這樣應該就不會總去想了吧,看不見,就不會想,時間久了,就忘了,就好像以前忘記其他事情一樣。
第30章
兩個月的時間,過得比權至龍預想中要快,MV拍攝結束了,最後一個鏡頭在維克鎮的黑沙灘收工,他看著遠處浪頭拍打岸邊的岩石柱,腦子裡閃過的卻是另一個傍晚。
那時候,他和裴秀雅在這裡散步,她蹲下去撿石頭,側臉被風吹起的頭發遮住一半的樣子。
回首爾的飛機上,他幾乎沒怎麼睡,腦子裡亂糟糟的,飛機降落仁川機場的時候是清晨,和冰島那種冷空氣完全不同,回到了他在清潭洞的公寓。
助理提前來開窗通過風,冰箱裡塞滿了水和簡單的食物,太安靜了,他看著天花板,覺得這個他住了好幾年的地方,突然有點陌生。
工作積壓了一堆,見面會,錄音室日程,品牌方的會議,權至龍試圖讓自己沉浸在這些工作裡,這樣就不會想她了。
終於,在一個忙到深夜回到家反而毫無睡意的晚上,他洗了澡,頭發還濕著,坐在臥室窗邊的椅子上,拿出了私人手機,通訊錄裡的裴秀雅,他盯著看了很久,手指懸在屏幕上,按下去的前一秒,他甚至莫名其妙地擔心,電話通了第一句該說什麼。
聽筒裡傳來了無法接通的聲音,權至龍握著手機,聽著裡面重復的電子音,濕頭發上的水滴下來,落在他的睡褲上,他心裡那點隱約的期望,也落空了。
他不死心,退出通話界面,打開通信軟件,找到和她的聊天窗口,最後一條還是他發的:「秀雅,你過得好嗎?」
前面是一個刺眼的紅色感嘆號,下面一行小字:信息發送失敗。
所有他能想到的直接的聯系方式,都在一瞬間斷掉了。
他坐在那兒,半天沒動,窗外的首爾夜景依舊繁華璀璨,但他的房間安靜得可怕,他想起在冰島時,她好像隨口提過一句她公司的名字,當時他們在車裡,聊起各自的工作,她說她在莫泊森設計公司。
他人脈廣,托人打聽一個在多倫多的公司,不算太難,他找了一個信得過的常幫藝人處理海外事務的朋友,說想聯系一個在這家公司工作的人,叫裴秀雅,大概什麼年齡。
朋友的效率很高,兩天後回了電話,語氣有點為難:「至龍啊,你讓我打聽的那個裴秀雅,我托多倫多那邊的朋友問了一下,她以前確實在莫泊森工作,但是大概就是你從冰島回來那段時間,她已經離職了。」
「離職了,去了哪家公司?」
「這個就查不到了,不是公開的高管變動,就是一個普通職員離職,莫泊森那邊的人事信息也不會對外說員工去了哪裡,我問了那邊圈子裡的幾個人,沒什麼人聽說過這個名字,可能去了別的城市,也可能去了不同行業的小公司。」
權至龍道了謝,掛了電話,那天晚上,他沒去任何日程,跟經紀人說身體不舒服,推掉了,他開車出門,沒讓助理跟,去了一家他以前偶爾會去隱私性還算不錯的會員制酒吧。
酒吧在江南區一條不那麼起眼的巷子裡,他戴著黑色的口罩,棒球帽壓得很低,穿了件很普通的連帽衫和深色牛仔褲,獨自坐在吧台最角落的高腳凳上。
酒吧燈光昏暗,音樂是舒緩的爵士樂,人不多,他點了杯威士忌,純的,沒加冰,喝了一口,液體灼燒著喉嚨滑下去,帶來一點短暫的麻痹感,他其實不怎麼喜歡買醉,覺得沒意思,但今晚,他需要點什麼來壓住心裡那股煩躁。
第二杯喝到一半的時候,旁邊卡座來了幾個年輕人,聲音有點大,其中一個穿著時髦的女生,頻頻朝他這邊看。
「喂,你們看那邊……」女生的聲音不大,但在相對安靜的環境裡還是能隱約聽見,
「哪裡?哦那個人,他是不是權至龍?」
「怎麼可能,GD怎麼會一個人在這裡。」
「可是真的好像啊,你看那側臉,還有那氣質?」
權至龍把剩下的酒一口悶了,拿出錢包抽出現金放在吧台上,准備起身離開。
但還是晚了,那個女生已經拿著手機,大著膽子走了過來,臉上很興奮地問:「請問您是GD前輩嗎?」
權至龍沒說話,拉了下帽檐,想從她旁邊繞過去。
「真的是GD!」女生這一聲驚呼,徹底吸引了卡座裡其他人和附近幾桌客人的注意,目光一下子聚集過來。
「前輩,我是您的粉絲可以合影嗎?」女生擋在他面前,說。
「抱歉,私人時間,」權至龍壓低聲音說了一句,想快步離開,但另外兩個年輕男人也圍了上來。
小小的空間被堵住了,酒吧的經理和服務生注意到了騷動,趕緊過來,試圖隔開人群,但拍照的快門聲已經哢嚓哢嚓響了起來,還有人在錄視頻,混亂中,權至龍感覺有人靠近,一只手似乎飛快地往他連帽衫前面的口袋裡塞了什麼東西。
經理和保安好不容易把他護送出了酒吧後門,冷風一吹,他稍微清醒了些,他從口袋裡摸出那個被塞進來的東西,是一張疊起來的印著粉色心形圖案的便簽紙,上面用香水筆寫著一串電話號碼和一個名字,他看也沒看,順手就扔進了後門邊的綠色大垃圾桶裡,紙團在空中劃了個弧線,掉了進去。
太無聊了,這一切都太無聊了。
他回到家,沒開大燈,只開了玄關的一盞小壁燈,脫掉外套,走進浴室,用冷水洗了把臉,抬起頭看著鏡子裡的人,眼睛有點紅,不知道是酒精還是別的什麼,臉上沒什麼表情,他想起在冰島,裴秀雅看他的眼神,她看他,就像看一個普通男人,不是GD,不是巨星,只是一個在異國他鄉偶然遇到有點特別的人。
他走到客廳,倒在沙發上,手臂搭在額頭,閉上了眼睛。
從冰島回來大概一個多月後,裴秀雅她向莫泊森國際咨詢提交了辭呈,原因有好幾個,直接原因是公司架構調整,她所在的小組被合並,新來的主管風格強硬,和她處理項目的方式不太合拍,幾個方案爭下來,她覺得很累。
她想換換環境,正好,一家規模小得多,做公共空間裝置的新興公司綠洲公司在招人,職位內容更有趣,團隊也更年輕扁平,她去面試了,聊得不錯,很快就拿到了錄用通知,薪資待遇和原來差不多,但工作內容讓她覺得更有意思,於是,她跳槽了。
搬家後,適應新公司,熟悉新項目,因為忙碌起來所以時間被填滿。
「秀雅啊,最近怎麼樣?工作忙不忙?」媽媽郝美蘭問。
「還好,媽,新公司剛上手,是有點忙,但還挺有挑戰性的。」裴秀雅一邊用肩膀夾著手機,一邊整理著餐桌上的文件。
「那就好,那就好,對了,你林阿姨,記得嗎?她女兒去年結婚了,嫁了個公司高管,可好了,她聽說你還沒對像,著急得不得了,說認識一個在多倫多的男孩子,也是韓國人,自己開公司呢,家境很不錯,人也很穩重,你看要不要找個時間,一起吃個飯?就當認識個朋友也好嘛。」
裴秀雅嘆了口氣:「媽,我真的……」
「知道知道,你工作忙,要獨立,媽媽不是逼你,就是你也一個人在外面,總要有個依靠,見見嘛,不合適就算了,吃頓飯而已,我都答應了,不好推的。」
拗不過母親,裴秀雅勉強應付了幾場相親。
第一次,是在多倫多市中心一家不錯的韓國餐廳,對方是個西裝革履的男人,戴著金絲邊眼鏡,頭發梳得一絲不苟,他禮貌周到,談吐得體,裴秀雅微笑著聽,偶爾附和幾句,接下來就沒有然後了,她走出餐廳,看著街上熙攘的人群,覺得剛才那兩小時像完成了一個任務而已。
後來的每次相親,裴秀雅聽著,心裡卻不由自主地走神,想起在冰島那個小公寓裡,Jason懶洋洋地靠在沙發上,拿著游戲手柄,漫不經心卻又專注地打著游戲,偶爾轉頭對她笑一下,那種松弛的不經意的魅力……
她開始發愁了,不是愁嫁不出去,而是愁自己的感覺,難道真的因為那短短十幾天的相遇,以後看誰都覺得差點意思?那她的後半輩子怎麼辦?真就一個人過了?
周末,她和好朋友米粒出門逛街,兩人在皇後西街一家 vintage 服裝店裡淘貨,店裡放著輕快的搖滾樂,架子上掛滿了各種顏色的舊衣服,
裴秀雅拎起一件刺繡的牛仔外套,對著鏡子比劃,嘴裡卻嘆著氣:「完了,米粒,我覺得我要孤獨終老了。」
米粒正在翻看一條印花長裙,頭也沒抬:「這次又是哪個相親對像讓你有此感慨?」
「不是哪一個,是每一個,聊天也能聊,吃飯也能吃,但就是沒感覺,一點火花都沒有,我是不是有什麼毛病了?」
米粒這才轉過頭看她,眨了眨畫著精致眼線的大眼睛:「毛病?我看你是中了冰島那個男人的毒。」
裴秀雅瞪她一眼:「別瞎說,都過去多久了。」
米粒把裙子掛回去,走到她身邊,說:「過去多久,思念呢卻還沒散,說真的,跟那樣的男人有過一段奇遇,哪怕沒結果,也會覺得念念不忘了吧。」
裴秀雅被她拉著走,嘴上不服輸:「一個人過也挺好,自由自在,大不了我們兩個做伴,一起單身到老,也挺好的,周末一起逛街吃飯,老了住同一個養老院,還能互相吐槽隔壁老頭。」
米粒聽了,卻噗嗤一聲笑出來,然後地摸了摸自己新染的亞麻色頭發:「那個秀雅啊,我可能,沒辦法跟你一起單身到老了。」
裴秀雅停下腳步,看著她:「什麼意思?」
米粒臉上浮起一點紅暈,眼神躲閃了一下,拉著她走進街角一家甜品店,找了個靠窗的座位坐下,點了兩杯拿鐵和一份提拉米蘇後,米粒身體前傾,壓低了聲音,但語氣是開心的:「我最近嗯,認識了一個人。」
裴秀雅愣了一下:「誰?什麼時候的事,我怎麼不知道?」
「就是上個月,我們公司不是接了一個新潮牌的宣傳案嘛,我去他們工作室開會,對接的那個設計師,他叫艾倫,中法混血,搞服裝設計的,人特別有趣,想法天馬行空,而且長得也挺帥。」
「然後呢?」裴秀雅問。
「然後就聊得挺投緣的,一起加了班,吃了宵夜,後來他又約我看了一次展覽,上周我們正式約會了,我覺得他挺好的,跟以前遇到的那些人,感覺都不一樣。」
服務員送來了咖啡和甜點,裴秀雅攪拌著自己那杯拿鐵:「所以你這是要拋棄我,奔向新生活的節奏?」
「哎呀,什麼拋棄不拋棄的,咱們倆永遠是好朋友啊,我就是就是想告訴你,你經驗豐富,幫我參謀參謀嘛。」
裴秀雅笑了:「我可沒什麼經驗。」
她頓了頓,繼續,「不過,你覺得好,感覺對,那就試試看,靠譜不靠譜,你自己感受最重要。」
「我也是這麼想的,所以啊,秀雅,你別灰心,你看我,之前不也空窗好久,嚷嚷著要單身一輩子?這不就遇上了嗎?你的那個人,說不定也在前面等著你呢。」
裴秀雅笑著搖搖頭,也吃了一口甜點,話題轉到了米粒的新戀情上。
首爾那邊,權至龍沒有放棄尋找,想打聽裴秀雅這個名字在多倫多的蹤跡,但結果都差不多,她就像蒸發了一樣,從莫泊森離職後,沒有在任何公開的職場社交平台更新信息,沒有再用可能被他知道的社交賬號,她徹底切斷了和過去,包括與他之間,那一點微弱的聯系可能。
權至龍的工作排得很滿,新專輯的制作進入了關鍵期,他整天泡在錄音室裡,和制作人樂手們反復打磨編曲,調整唱法,演唱會巡演的策劃也提上了日程,開會,看方案,試服裝,拍宣傳照,他還參與了一些藝術合作項目,看畫展,見一些設計師。
日子就這樣過著,不知不覺,窗外的首爾,從他們分別時的深秋,走過寒冬,迎來櫻花盛放的春天,又進入潮濕炎熱的夏季,樹葉變黃飄落,再次寒風刺骨然後,又一次春暖花開。
兩年了,冰島偶遇的那個秋天,已經過去了整整兩年。
多倫多的春天來得慢一些,裴秀雅在綠洲公司已經做得得心應手,參與的幾個項目反響不錯,她還升了一級,成了一個小團隊的負責人,工作占據了她大部分時間。
米粒和艾倫的感情穩定發展,已經開始討論同居的可能性,裴秀雅真心為她高興,偶爾三個人一起吃飯,看著米粒和艾倫互動時自然流露的親昵,她心裡會有一瞬間的羨慕,但她好像習慣了現在的生活節奏,工作,健身,偶爾和米粒逛街,每個月和母親通幾次電話,順便委婉地推掉新的相親提議。
那個銀手鐲,她還戴著,可能只是因為習慣了。
直到那個四月的下午……
第31章
四月份,權至龍去往加拿大多倫多,他特意選的,把全球巡演裡北美的其中一場,定在了多倫多。
散場後,慶功宴他露了個面,喝了半杯酒,就先回了酒店,酒店套房在高層,窗戶很大,能看到多倫多夜晚的燈火,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不想睡,也睡不著。
助理小金跟了他好幾年,是個機靈又懂得看眼色的年輕人。
第二天中午,小金敲開他套房的門,看他還是穿著昨天的衛衣,頭發亂糟糟的,窩在沙發裡拿著手機發呆,就試探著說:「哥,下午沒什麼必須的安排,咱們出去轉轉?老在酒店待著多悶,多倫多我查了,有幾家特別地道的小吃店,東西挺有意思,回了韓國可吃不到了。」
權至龍抬起頭,重復了一句:「……吃的?」
小金趕緊說:「有一家賣『海狸尾巴』的,其實是一種炸甜面餅,形狀像海狸的尾巴,上面能加各種 toppings,楓糖漿啊,水果啊,巧克力醬啊,還有一家 poutine,算是魁北克來的,但多倫多這家做得特正宗,炸薯條澆上濃肉汁再撒奶酪塊,聽著怪,吃起來據說特別上癮,哥,去試試?反正咱們捂嚴實點,就當透透氣。」
權至龍沒什麼胃口,但更不想繼續在這安靜的房間裡待著,出去走走,兩年了,自己都沒有裴秀雅的消息,他有心事,但還是點了點頭:「行吧。」
權至龍穿了件最不起眼的黑色連帽衫,帽子拉起來,戴著黑色的口罩和棒球帽,帽檐壓得很低,小金也差不多打扮,兩人坐在出租車後座,看著窗外的街景,多倫多的街道挺干淨,建築有老有新。
權至龍看著那些陌生的招牌,陌生的面孔,心裡在想,裴秀雅是不是就在這座城市裡的某個角落,過著沒有他的生活。
小金找的那家賣 poutine 的店在一個街角,門臉不大,裡面冒著熱氣,排隊的人還不少,多是年輕人,小金擠進去買了兩份標准裝的,用紙盒裝著拿出來,權至龍接過,找了個沒有路人的拐角,在僻靜點的長椅上,兩人坐下。
他摘下口罩一邊,快速吃下去,感覺和他在首爾常吃的那些精致的東西完全不同。
「怎麼樣,哥?」小金自己大口吃著,眼睛看著他。
「還行。」
權至龍說著,又吃了幾口,胃裡有了熱乎的東西,好像感覺確實好了那麼一點點,但他吃得不快,眼睛無意識地看著街對面商店的櫥窗,和來來往往的人。
吃完,他們把紙盒扔進垃圾桶,小金指著前面一條更熱鬧的街道說:「那邊好像是個商業區,有些牌子,咱們走過去消化消化,然後從那邊繞回打車的地方?」
權至龍嗯了一聲,重新拉好口罩和帽子,把存在感降到最低,兩人混入人流,沿著商業街往前走,街道兩邊是各種品牌的店鋪,明亮的櫥窗,大幅的促銷海報。
就在他們快要走到這條商業街中間的時候,權至龍的視線不經意地掃過前方,一個女人的背影吸引了他的注意,好像裴秀雅啊。
權至龍血液好像瞬間衝上了頭頂,像,太像了,不是一般的像,那個在夢裡出現過無數次的背影。
下一秒,他的身體已經做出了反應,他拔腿就朝那個背影追了過去,帽子差點跑掉,他也顧不上了。
「哥?!」小金在身後驚慌地喊了一聲,也趕緊追上來。
就在他幾乎要伸手夠到的時候,那個女人好像感覺到了身後的急促腳步聲,停下了和朋友的交談,略帶疑惑地轉過身來。
權至龍的手已經伸了出去,他看清了眼前的女人,一張完全陌生的亞裔女性的臉,不是裴秀雅。
權至龍僵在那裡,伸出的手停在半空,臉上是失落的表情。
那個女人後退一步:「你干什麼?!」
權至龍說道:「對、對不起,我認錯人了,非常抱歉。」
他轉身想離開,這場面實在是太難堪了。
沒想到,那個被他嚇了一跳的女人卻忽然叫住了他,她認出來了他的聲音:「天哪,你是不是權至龍?最近在多倫多開演唱會,我沒搶到票。」
這一聲不算大,但是旁邊幾個路過的年輕女孩聽見了,立刻停住了腳步,目光一下子看了過來。
「權至龍,在哪裡?」
「真的假的,GD?」
「那個……那個人,戴口罩那個!」
完了,權至龍心裡一沉,小金已經衝了過來,擋在他身前:「不好意思,你們認錯人了,我們……」
但已經晚了,越來越多的人注意到了這裡,有人開始舉起手機。那個認出他聲音的女人和她的朋友也激動起來。
「天啊,GD!能合影嗎?簽個名好嗎?」
權至龍被圍在中間,小金拼命想推開一條路,但人越聚越多。
就在這個時候,商業街另一邊,一家大型百貨商場的玻璃門被推開,裴秀雅從裡面走了出來。
走在右邊的是米粒,她正低頭看著手裡一個新買的襯衫的紙袋,嘴裡說著:「我還是覺得顏色有點太跳了,你說我明天要不要拿來換那個淺藍色的?」
裴秀雅手裡也提著兩個袋子,一個裝著她剛買的新的皮鞋,另一個是給母親選的生日禮物,她聽到米粒的話,正想回答,目光卻被馬路對面人行道上的人群吸引了。
「那邊怎麼了?」她隨口問。
米粒也抬起頭看了一眼:「哦,有人吵架?人還挺多。」
裴秀雅嗯了一聲,沒太在意,她的目光隨意地從人群上方掃過,准備收回來。
就在這時候,權至龍透過人群的縫隙,看到了路那邊的裴秀雅,這次是真正的她,他看清了她的臉。
隔著一條不算寬的馬路,權至龍變成了難以置信的震驚,然後是狂喜,他猛地朝她的方向動了一下,想喊什麼,但立刻被周圍擁擠的人群阻擋,他沒有辦法追上她。
他看見她了,是真的,她就在這裡,在多倫多,她沒有離開。
這一次,他不會再讓她像兩年前那樣消失。
小金帶著權至龍好不容易走出了人群:「哥,我們先離開這裡吧,人太多了,不安全。」
可這時候,裴秀雅已經走遠了。
接下來的兩天,權至龍把自己關在酒店套房裡,她就在那條商業街附近,手裡提著百貨商場的袋子,可能就住在附近,或者在附近工作,得重新找到她。
不過,權至龍的全球巡演行程是早已定死的,多倫多之後,下一站是紐約,緊接著是歐洲幾場,然後亞洲,密集的日程,他不可能無限期滯留在多倫多,不過,他會很快回來的,這一次,一定把時間都空余出來。
兩個月後,周三上午,裴秀雅一到公司,就感覺氣氛有點不一樣,幾個年輕同事湊在一起低聲議論著什麼,很興奮的樣子。
她剛在工位坐下,隔壁組一個跟她關系還不錯的同事莎拉就滑著椅子湊過來,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秀雅,聽說了嗎?我們好像要接一個超級大的項目!」
裴秀雅打開電腦,心不在焉地問:「什麼項目?」
莎拉說:「我就偷偷問了一句,老板說,甲方是個音樂人,超級厲害的那種,這次活動好像跟他的什麼新作品有關,但老板死活不肯說那音樂人是誰,只說絕對是我們想不到的 level。」
裴秀雅好奇:「音樂人,用我們的展廳,不過,以我們公司現在的規模,能接到這種級別的客戶?」
莎拉聳聳肩:「所以大家才好奇嘛!老板說下午就要開項目啟動會,我們這邊幾個相關小組的組長都要參加,秀雅,你也是組長,肯定要去的,到時候就知道是誰了。」
裴秀雅也笑了笑,沒太當真,娛樂圈的音樂人和他們這種搞公共設計的公司,聽起來好像沒什麼關系,她點點頭:「行,我知道了,下午幾點,在哪兒?」
「好像不在公司,對方訂了地方,在……哦,天哪,在皇家約克酒店的頂層會議廳,那可是多倫多最貴的酒店了!」
這下裴秀雅有點驚訝了,皇家約克酒店,那是多倫多的地標,歷史悠久,奢華昂貴,在那裡開會,投入確實不小。
下午,裴秀雅帶著她組裡的兩名組員,按照通知的時間,來到了皇家約克酒店。
酒店在市中心金融區,是一座宏大的古老建築,氣派非凡,旋轉門進去,是挑高極高的大堂,深色的護牆板,華麗的水晶吊燈,厚重的地毯,他們被穿著制服的侍者引到專用的電梯,到達頂層的會議中心。
走到指定的會議廳門口,已經能看到裡面有人了,長條會議桌旁坐了十幾個人,看起來分屬不同的公司或團隊,好像不少是音樂方面的公司,專輯制作團隊或者什麼的,裴秀雅的公司在裡面看起來有點格格不入。
裴秀雅三人找了靠後的位置坐下,馬克環顧著裝修極盡奢華的會議廳,嘖嘖兩聲:「看來甲方爸爸不是一般的有錢,裴組長,你聽說到底是誰了嗎?」
裴秀雅搖搖頭。
多蘿西小聲說:「我剛才進來的時候,聽到前面那家視覺設計公司的人偷偷議論,說他們內部有小道消息,這次合作的可能是……世界巨星。」
旁邊的馬可也難以相信:「世界巨星,找我們公司合作?咱們公司算是在座合作方裡規模最小的了。」
就在這時候,會議廳側面的門打開了,幾個人走了進來,看上去像是助理或者什麼工作人員。
然後,一個身影走了進來。
他今天穿得很正式,但又不是那種刻板的商務西裝,黑色的高領羊絨衫,外面是剪裁極為合身的深灰色單排扣西裝外套,沒打領帶。
臉上沒有口罩,也沒有帽子,那張臉,俊朗,精致,帶著一種習慣被矚目的從容感,但又比屏幕上看到的要更真實,更有壓迫感。
會議廳裡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低聲的交談都停止了,幾秒鐘後,響起了難以置信的驚呼低語。
「我的上帝……」
「真的是,權至龍?!」
「我不是在做夢吧?」
裴秀雅身邊的馬克和多蘿西也徹底呆住了,張著嘴,眼睛瞪得滾圓,看看門口,又看看彼此,臉上全是「這怎麼可能」的震驚。
而裴秀雅更是呆住了,權至龍,竟然真的是世界巨星權至龍,他難道不是Jason嗎?在冰島的時候,她以為只是有點像,從來沒敢把兩個人真正想到一塊兒去,沒想到竟然真的是他……
而且,他怎麼會在這裡?
第32章
裴秀雅覺得,會議室裡的空氣好像變得凝固起來了,一些公司的負責人在投影幕布前講著什麼,韓國合作方的代表偶爾點頭,偶爾提問,她的兩個組員多蘿西和馬可的筆在筆記本上刷刷地記錄著。
但是,對於她來說,那些聲音都有點聽不清楚了,因為她變得非常心不在焉。
權至龍微微側著頭,聽著身旁合作方的低聲解釋,手指間松松地夾著一支銀色的筆,偶爾在面前的平板電腦上點一下。
窗外的光線落在他側臉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頜線和鼻梁的弧度。
他看起來,和兩年前在冰島時很不一樣,少了那份偶爾流露的,帶著點孩子氣的散漫和熱烈,多了沉穩和內斂。
但有些東西沒變,比如他坐在那裡,即使不說話,也自然而然成為焦點的存在感。
裴秀雅放在膝蓋上的手,無意識地攥緊了,手心有點潮,她能感覺到自己臉頰的溫度在升高。
她必須強迫自己,每隔幾秒鐘,就把目光從那個方向生硬地扯開,假裝去看投影,或者低頭看自己面前一片空白的筆記本,但過不了多久,目光又會不受控制地飄回去。
她腦子裡完全是一團亂麻,冰島公寓裡昏黃的燈光,黑沙灘上的風,機場安檢口他孤零零站著的背影,還有無數個在多倫多深夜或清晨,闖入她腦海裡的碎片記憶……
所有這些,都和眼前這個西裝革履的男人重疊了,讓她產生一種強烈的不真實感。
他為什麼會在這裡?真的只是因為恰好合作到了自己的公司,還是……別的什麼?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被她狠狠壓了下去,別自作多情了,裴秀雅。
兩年前在雷克雅未克,你已經把話說得很清楚了,對於他這樣的巨星來說,那些天的插曲,早就被更多新鮮的人和事覆蓋了,他現在這副公事公辦,甚至沒多看自己一眼的樣子,不就是最好的證明嗎?
裴秀雅不敢深想,一想,心跳就快得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旁邊的多蘿西輕輕碰了她一下,壓低聲音:「輪到我們介紹旗下設計展廳的情況了,韓方代表不是說要用來做專輯拍攝用嗎,裴組長,你還好嗎?臉色有點白。」
裴秀雅猛地回過神,才發現會議室裡所有人的目光,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落在了她身上,韓國合作方的負責人正看著她,等待她的發言,而權至龍,也抬起了眼,目光平靜地望向她。
「啊,抱歉。」
裴秀雅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看起來鎮定。她站起身,走到投影儀旁,接過馬可遞過來的激光筆,打開自己負責部分的PPT時,手指微微有點抖。
她開始講解,聲音起初有點干澀,但很快,專業素養占了上風,這是她投入了很多心血做的,每一個關於場景的設計情況,她都爛熟於心,她強迫自己只看投影幕布,或者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位聽眾,唯獨避開那個權至龍所在的方向。
講解還算順利,韓方代表提了幾個問題,她也流暢地回答了,坐回座位時,她後背出了一層薄汗。
會議的後半段,裴秀雅基本是靠多蘿西和馬可的筆記撐過來的,他們倆好像完全沒察覺到她的異常,反而因為能如此近距離接觸到「GD」而興奮不已。
尤其是馬可,這個剛畢業不久的加拿大小伙子,激動得筆記本邊緣都被他捏皺了,趁人不注意的時候,還會偷偷用手機在桌子底下拍一下權至龍的方向。
會議終於接近尾聲,幾家公司敲定了下一步的時間和議程,大家開始收拾東西,起身,互相道別。
裴秀雅幾乎是立刻「蹭」地站了起來,她只想馬上離開這個房間,離開這個讓她幾乎無法呼吸的地方。
「組長,等一下嘛!」
多蘿西拉住她的胳膊,聲音裡滿是興奮的樣子,「這就走嗎,不去打個招呼,合個影?機會多難得啊!」
馬可也湊過來,眼睛都發光了:「是啊,裴組長,就一會兒!我……我想要個簽名,就簽在筆記本上,拜托了!」
裴秀雅看著兩個年輕組員滿是期盼的臉,心裡一陣慌亂,她絕對不能過去,她現在這個樣子,根本不知道該如何面對權至龍。
她飛快地找了個借口,臉色也確實有點蒼白:「我,我肚子突然有點不舒服,得去一下洗手間,你們想去就去吧,別太打擾人家,結束後給我發消息,我們大廳彙合,一起回公司。」
她語速很快,抓起自己的筆記本和筆,低著頭,匆匆就往會議室門口走。
她能感覺到,在她倉促離開的時候,好像有一道目光,一直追隨著她的背影,但她不敢回頭確認。
走出會議室,外面是酒店寬敞華麗的走廊,鋪著厚厚的地毯,終於能喘過氣來了,但她還是覺得悶。
她沒有去洗手間,而是沿著走廊快步往前走,拐過一個彎,看到牆上有一個綠色的「安全出口」指示牌,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推開那扇沉重的門,閃身進了樓梯間。
「砰。」
門在她身後關上,隔絕了走廊裡隱約的人聲,安全通道裡一下子安靜下來,這裡沒什麼人經過,樓梯向上向下延伸,靜悄悄的。
裴秀雅背靠在冰涼的水泥牆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她需要平靜一下,需要理清腦子裡那團亂麻,在這裡等著,等多蘿西和馬可追完星,給他們發消息,然後立刻離開這家酒店,回公司去,只要不再見到他……
她拿出手機,屏幕上是她和米粒的聊天界面,但她一個字也打不出來,腦子裡反復回放的,還是剛才權至龍那張帥絕人寰的臉。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安全通道裡只有她自己的呼吸聲,她盯著手機,等著組員的消息,又害怕手機響起,這種懸在半空,不上不下的感覺,簡直是一種折磨。
就在她猶豫著,是不是該主動發個消息問問多蘿西他們好了沒有的時候,身後,她靠著的那扇安全通道的門,突然毫無預兆地,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門軸轉動,發出「嘎吱」一聲輕響,在寂靜的樓梯間裡格外清晰。
裴秀雅嚇得渾身一激靈,猛地轉過身。
四目相對。
時間好像在這一刻被按下了暫停鍵。
權至龍。
他脫掉了西裝外套,只穿著那件黑色的高領毛衣,他手裡拿著一個黑色的手機,眉頭微微皺著,原本因為裴秀雅的逃跑而感到失落,想找個安靜的地方透口氣,沒想到,她竟然在這裡。
當他看清門後的人是誰的時候,那雙深邃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驚訝,隨後,那驚訝迅速消失了,被一種更復雜更洶湧的情緒取代,那裡面有壓抑的衝動。
裴秀雅的大腦徹底死機了,空白,一片空白,他怎麼在這裡?震驚和本能驅使著她,幾乎是在看清他臉的下一秒,她就像受驚的兔子一樣,猛地向樓梯下方衝去,她什麼也顧不上了,只想逃開!
但她的動作快,權至龍的動作更快。
她剛跑下兩級台階,手腕就被一只手從後面牢牢地攥住了,那力道很大,握得很緊,帶著不容掙脫的力量,一下子就把她拽住了。
「啊!」
裴秀雅低呼一聲,被迫停下了腳步,一股溫熱而堅實的觸感從手腕上傳來,她被迫轉過身,仰起頭,對上了權至龍的臉。
他的臉色不像在會議室裡那麼平靜了,眼睛裡像有暗火在燒,直直地盯著她,那目光仿佛要把她看穿似的。
「跑什麼?」
他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壓抑的沙啞,用的是韓語。
「裴秀雅,你看到我就跑,嗯?」
裴秀雅的臉「轟」地一下變得滾燙,心跳快得讓她感覺一陣陣發暈,她想抽回自己的手,但他握得太緊了,她張了張嘴,想說話,但是發現自己喉嚨發干,聲音堵在了那裡。
「為什麼?」
權至龍往前逼近了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更近了,她甚至能聞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氣息。
「為什麼刪掉所有聯系方式?電話拉黑,聯系方式刪除……做得真徹底啊,裴秀雅。」
他的質問一句接一句,不給裴秀雅絲毫喘息的機會,他的目光緊緊盯住她的眼睛,不讓她有絲毫躲閃。
「我就這麼讓你討厭?連做個躺在聯系人列表裡的陌生人的資格都沒有?」
「不,不是……」
裴秀雅臉漲得通紅,眼神慌亂地躲閃著,「我,我只是覺得,那樣對大家都好,結束了,就干淨一點……」
「對大家都好?」
權至龍重復了一遍這幾個字,語氣裡更多的是壓抑的痛苦。
「我猜,你是怕自己忘不掉,所以才要刪得一干二淨,眼不見為淨,對吧?」
他的話說中了裴秀雅的心思,這是她一直掩蓋的真實想法,她的睫毛劇烈地顫抖起來,不敢看他。
權至龍的語氣忽然放輕了一些,但手上的力度卻更重了,他握著她的手腕,指尖無意識地碰了一下她腕骨上那個冰島銀手鐲:「既然忘不掉,為什麼不留著呢?為什麼要逃?」
裴秀雅的心徹底亂了,他的氣息,他的溫度,他咄咄逼人的追問,都讓她喪失了思考的能力,是啊,自己沒有辦法解釋,因為手腕上還戴著他送自己的手鐲。
權至龍看著她躲閃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如果我們在一起,天涯海角我都不放手。」
裴秀雅的心猛地一顫,抬起眼看向他。
「後來我發現,不止如此。」
「就算你當初沒有答應,就算你刪掉我,躲著我,像一滴水一樣消失在多倫多,我也不想放手,我這七百三十天,每一天,都是怎麼過的,你知道嗎?」
他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種裴秀雅從未聽過的傷感,那不再是舞台上光芒萬丈的權至龍,而是一個真實而脆弱的男人。
「我還是找來了。」
他看著她,說,「用我能想到的最吃力的方式找來了,站在你面前,問問你,為什麼彼此喜歡,卻不能在一起。」
裴秀雅徹底驚呆了,她愣愣地看著他,看著他眼中毫不掩飾的感情,不,她不敢相信,巨大的衝擊讓她腦子裡嗡嗡作響,原本他的真實身份就讓她足夠震驚了,現在,讓她分不清什麼是真實,什麼是虛幻。
就在她愣神的一剎那,權至龍忽然松開了她的手腕,但還沒等她反應過來,他的雙手已經捧住了她的臉,他的掌心溫熱,動作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力度。
下一秒,他的唇重重地壓了下來。
「唔……」
裴秀雅的眼睛瞬間睜大了,瞳孔裡全是權至龍近在咫尺的臉,看到了他緊閉的雙眼和微微顫動的睫毛。
這個吻,和在冰島時候的溫柔的吻完全不同,它充滿了霸道急切,有不容置疑的占有意味,還有一股壓抑了太久的熾熱情感。
他用力地碾壓,吸吮,帶著一種近乎懲罰性的力度,氣息完全籠罩了她。
裴秀雅被他按在冰冷的牆上,背後是水泥牆面,身前是他滾燙的身體,她僵硬了幾秒,然後,像是被這個吻點燃了,身體深處傳來一陣細微的戰栗。
她的手無意識地抬起,先是抵在他的胸膛上,想要推開,可是推不動,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這個吻持續了多久?裴秀雅不知道。
直到安全通道門外,隱約傳來了人聲和腳步聲,好像有人一邊說笑著,一邊朝著這個方向走來,那聲音越來越近,然後,停在了門外,有人握住了門把手,輕輕轉動了一下。
裴秀雅瞬間清醒了大半,危險,要是被人發現權至龍在這裡,和一個女人在安全通道裡,她幾乎能想像出明天會有什麼樣的新聞頭條……
她不知道哪來的力氣,趁著權至龍因為門外的動靜而微微分神的時候,快速從他懷裡掙脫出來,整個人撲上前,死死地抵住了那扇安全門。
門外的人有點疑惑,又擰了一下門把手,發現門從裡面被頂住了,嘟囔了一句什麼,腳步聲又響了起來,漸漸遠去了。
危險暫時解除,裴秀雅抵著門,背對著權至龍,不敢回頭。
「我,我得走了,這樣不行,太危險了,對你也……」
她的話沒說完,手腕再次被抓住,這次,權至龍一把將她拉離門邊,甚至沒給她時間反應,就拽著她,朝著樓梯下方快步走去。
「Jason,你要做什麼……」
權至龍沒回頭,只是牢牢握著她的手腕,步伐邁得又大又快,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口袋裡掏出了一頂黑色的棒球帽,迅速扣在自己頭上,又拉高了毛衣的領子,遮住下半張臉。<br />
「這裡不能待了,跟我走。」
「我不能跟你走,我還有工作,我的組員……」裴秀雅想要掙扎,但根本掙不脫。
「工作?」
權至龍在下一層的安全出口門前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她一眼,帽檐下的眼睛,因為剛才的吻還殘留著一絲暗紅,但眼神已經恢復了某種冷靜,甚至帶上了一點屬於他那個身份特有的氣場。
「我現在,是你現在項目重要合作方的身份,需要就今天會議中提到的幾個關鍵場地的問題,和你進行後續的討論,這個理由,足夠正當了嗎?你的公司,你的組員,應該都能理解吧,這不也是……工作的一部分嗎?」
他這番話,說得很快,把公事和私情完全攪和在了一起,堵得裴秀雅一時啞口無言,他根本沒給她仔細思考的機會,已經推開了那扇安全門。
門外是酒店的後勤區域,一條狹窄的沒有人的走廊,連著酒店的後門,一輛黑色的車型低調的SUV已經悄無聲息地停在了後門外的巷子裡。
司機是個看起來三十多歲,面相沉穩的亞洲男人,正站在車邊等候。
看到權至龍拉著裴秀雅出來,司機臉上飛快地閃過一絲驚訝,但立刻恢復了專業的面無表情,拉開了後座的車門。
權至龍把裴秀雅塞進了後座,自己也緊跟著坐了進來,「砰」地一聲,車門關上了,車廂內瞬間形成了一個和外界隔絕的私密的空間。
權至龍對前面的司機說:「去我住的地方。」
司機應了一聲,沒有任何多余的問題或眼神,馬上發動了車子。
車廂裡很安靜,高檔轎車的隔音效果很好,幾乎聽不見外面的噪音。
裴秀雅縮在寬敞的後座角落裡,盡可能地離他遠一點,她的心跳依舊快得不正常,臉燙得估計能煎雞蛋了,她低著頭,嘴唇上……她下意識地抿了抿嘴唇,剛才被用力親吻過的感覺還在。
她偷偷抬起眼,飛快地瞥了一眼旁邊的權至龍。
他已經摘掉了帽子,隨意地扔在一邊,頭微微後仰,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車窗外的路燈和霓虹燈光飛快地掠過他的臉,明暗交替,讓他帥氣的側臉輪廓顯得有點不真實。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胸膛的起伏也比平時明顯一些,好像也在平復著剛才激烈的情緒。
他察覺到了她的目光,眼皮動了動,但沒有睜開。
裴秀雅趕緊收回目光,重新盯住自己的膝蓋,腦子裡亂糟糟的,她該怎麼辦,就這樣被他帶到他住的地方?
就在她心神不寧的時候,車子拐進了一條安靜的街道,停在了一棟看起來很高檔,私密性很好的酒店門口,司機先下了車,為權至龍打開了車門。
權至龍睜開眼睛,看了裴秀雅一眼,沒說話,只是率先下了車。
裴秀雅坐在車裡,猶豫著,司機站在她這邊的車門外,安靜地等待著,沒有催促,但顯然也沒有讓她繼續待在車裡的意思。
她深吸一口氣,咬了咬牙,終於還是挪動身體,下了車,晚風一吹,讓她發熱的臉頰稍微涼了一點。
權至龍已經走到了酒店的旋轉門入口,回頭看她,那眼神的意思很清楚。
裴秀雅握緊了手裡的包帶,硬著頭皮,跟了上去,經過司機身邊的時候,她感覺到司機打量了她一眼,那眼神裡充滿了驚訝和好奇,但很快就收斂了,重新變得面無表情。
司機沒有跟進來,權至龍顯然對這裡很熟悉,他徑直走向一部需要刷卡的特殊電梯,刷了卡,電梯門無聲滑開,他走了進去,然後轉過身,看著還站在電梯外的裴秀雅。
裴秀雅看著那個裝修奢華,空間卻不大的電梯,看著裡面那個靜靜等待她的男人,感覺自己像一只正一步步走向未知籠子的小動物。
但她的腳,還是不受控制地,邁了進去。
電梯門在她身後緩緩合攏,把外界徹底隔絕,封閉的空間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裴秀雅緊緊貼著轎廂內壁,緊張得不得了。
權至龍站在另一側,沒有看她,只是盯著不斷跳動的樓層數字,他的側臉在頂燈的照射下,線條顯得有些冷硬。
「叮」的一聲輕響,電梯到達了頂層。
門開了,外面是一條鋪著厚地毯的,非常安靜的私人走廊,只有兩扇門,權至龍走到其中一扇門前,再次刷卡,推開了門。
他說:「現在,我們可以好好談談了,秀雅。」
第33章
裴秀雅的背抵著酒店大床的邊緣,床墊很軟,她坐下去的時候整個身體陷進去一塊,像是被什麼溫柔但無法掙脫的東西吞沒了。
她今天穿了件淺米色的針織衫,下面是深藍色牛仔褲,頭發松松地在腦後扎了個低馬尾,幾縷碎發貼在頸邊,她化了極淡的妝,嘴唇是自然的淡粉色,這會兒因為緊張微微抿著。
權至龍站在她面前,離床沿只有一步遠。
他這樣站著俯視,陰影完全籠罩了她,盯著人的時候有種近乎壓迫的感覺。
房間裡很安靜,中央空調發出低低的嗡鳴。
權至龍先開口,聲音不高,但是步步逼近:「所以你就打算一直這樣,假裝我們之間什麼都沒發生過,假裝在多倫多遇見我只是個意外,然後轉身就走,連個聯系方式都不肯留?」
裴秀雅抬起眼睛看他,又很快移開視線。
「不是假裝,只是,Jason,抱歉,我還是習慣叫你Jason,你也看到了,我現在的生活就是這樣,我在多倫多生活了很久,我有工作,有固定的作息,有朋友,爸媽也在這裡,我每周末都去看他們,我的生活它很具體,很踏實,每一天都是很穩定的。」
權至龍重復了一句:「穩定?」
裴秀雅點點頭:「Jason,我們的狀況根本不可能繼續。」
權至龍往前邁了一小步,他的膝蓋抵上來,床墊陷得更深,裴秀雅下意識往後縮,但背後已經是床頭板,無處可退。
裴秀雅的聲音有點發抖,她努力穩住:「現在你看到我了,然後呢,Jason,然後呢,現實改變了哪怕一點點嗎?我的根已經慢慢扎在這裡了,我們之間的問題,距離、生活方式它們依然存在,一條都沒少,不,甚至更多了,現在我知道你是大明星,而我,我還是個素人,這中間隔著的東西實在太多了。」
權至龍沉默地看著她,他的眼神很深,裡面翻湧著太多東西,窗外的光映在他側臉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頜線。
他忽然伸手,不是碰她,而是撐在她身體兩側的床墊上,整個人俯低下來,將她完全困在自己的手臂和胸膛之間。
「為什麼要考慮那麼多?」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熱氣拂過她的耳廓,「那些問題,那些障礙,那些該死的現實我們一件一件來解決不行嗎,為什麼一定要在還沒開始的時候就判死刑?裴秀雅,你問問你自己,這兩年,你開心嗎,你真的把你心裡那個位置清空了嗎?還是說,你只是用生活把它蓋住了,假裝它不存在?」
裴秀雅的心髒狂跳起來,他的氣息太近了,近到讓她有點喪失理智了,她能看見他領口下隱約的皮膚,能看見他喉結滾動。
她張了張嘴,聲音卡在喉嚨裡:「我……」
權至龍不讓她躲,繼續追問:「分開就讓你好受了嗎?這兩年,你的心真的平靜了嗎,還是說,你只是學會了不去感覺?秀雅,看著我,回答我。」
裴秀雅被迫抬起眼睛,她想起這兩年無數個夜晚,加班到深夜回到空蕩蕩的公寓,煮一碗拉面坐在窗邊吃,周末去父母家,聽媽媽嘮叨該找個人安定下來了,她笑著敷衍過去。
平靜嗎?也許,就是因為太平靜了,所以會特別懷念在冰島時候的熱烈和浪漫。
她終於吐出這兩個字,聲音很輕:「可是……」
可是後面的話沒能說出口。
權至龍吻住了她。
他的嘴唇很燙,重重地壓在她的唇上,幾乎是用啃咬的力道,裴秀雅驚得僵住,他的手臂環上來,箍住她的腰,把她更深地壓進床墊裡。
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後腦,手指插進她松垮的馬尾裡,發繩被扯掉,頭發散開來鋪在灰色床單上,吻變得更深,他的舌頭撬開她的齒關,長驅直入,席卷她口腔裡每一寸空間,那是完全霸占的姿態,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
裴秀雅的大腦一片空白,她的腰軟下去,整個人更深地陷進床墊和他的懷抱之間,喉嚨裡溢出一點細微的嗚咽。
權至龍的動作稍微緩下來一點,但沒放開她,吻從粗暴轉為一種更纏綿的深入,激起她一陣戰栗,他的手掌從她腰間滑上去,隔著針織衫撫摩她的背脊,手指的力道很大,燙得嚇人。
權至龍終於離開了她的嘴唇,但沒有拉開距離,他的額頭抵著她的,裡面燃著某種更深的東西。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喘息:「秀雅,你的身體記得,你的心也記得,別騙自己了,秀雅。」
他的手從她背上移開,落到她針織衫的下擺,指尖觸到她腰間裸露的皮膚,裴秀雅猛地一顫,他的手指開始往上探,掌心的熱度貼著她的小腹,慢慢向上移動。
就在這一刻,裴秀雅突然清醒了。
她猛地用力,雙手抵著他胸口狠狠一推,權至龍猝不及防,被她推得往後仰了一下,撐在她身側的手臂松了力道。
裴秀雅抓住這個機會離開了床,她的針織衫被扯得歪了,領口斜到一邊,露出半個肩膀,頭發完全散了,凌亂地披在臉側。
她搖搖頭:「不行,Jason,不能這樣。」
權至龍還半跪在床上,保持著被她推開的姿勢,銀灰色的頭發亂糟糟地垂下來,遮住部分眼睛,他看著她的眼神慢慢變成讓人心碎的困惑。
他問,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為什麼?」
裴秀雅頓了頓,盡量讓自己聲音穩定下來:「我需要時間,Jason,我需要時間思考,需要時間想清楚,我們到底該怎麼辦,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被情緒衝昏頭腦,做出可能會讓兩個人都後悔的決定。」
權至龍慢慢地從床上下來,站直身體,他抬手捋了把頭發,看著她,看了很久。
他說著,聲音恢復了平靜:「好,你需要時間,我給你時間。」
他走到床頭櫃前,拿起那瓶礦泉水,擰開喝了一大口,喉結滾動,側面線條繃得很緊,然後他放下水瓶,轉身面對她,從口袋裡掏出手機。
「但是,秀雅,至少把聯系方式加回來,不管我們最後怎麼樣,不管你是決定再次消失還是還是別的什麼,至少讓我知道你在哪裡,至少讓我知道你過得好不好,這個要求不過分吧?我只是不想再經歷一次那種找不到你的感覺,那太難受了,真的。」
他的語氣很平淡,但裴秀雅聽出了懇求的語氣。
她拒絕的話在嘴邊繞了幾圈,最後還是咽了回去,她默默地拿出自己的手機,解鎖,打開聊天軟件的二維碼界面,遞過去。
權至龍的手指在屏幕上操作了幾下,然後她的手機震動了一聲。
他看著她的眼睛:「好,我的號碼沒變,還是以前那個,Kakao也加回來了,你可以隨時拉黑我,如果你最後還是覺得這樣更好,但在你拉黑之前,能不能答應我,至少至少考慮一下?認真地,給我們一個機會考慮一下?」
裴秀雅低頭看著手機屏幕,聯系人列表裡多了一個名字,Jason,那是她以前給他的備注,兩年了,居然還在她的輸入法記憶裡。
「好。」她說。
裴秀雅收起手機,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發繩,胡亂把頭發重新扎起來,她走出了酒店,沒讓權至龍送,因為怕被人拍到。
她走得很快,按下電梯下行按鈕的時候,她的手還在微微發抖,電梯鏡面門映出她的樣子,臉色蒼白,嘴唇紅腫,眼睛裡蒙著一層水光,衣服皺巴巴的,她趕緊低頭整理,讓自己看起來正常一點。
電梯「叮」一聲到達大堂,門開了,她深吸一口氣,走了出去,坐車回到了公司。
不一會兒,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她掏出來看,是Kakao的新消息,來自權志龍。
權志龍:到公司了嗎?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不知道該回什麼。最後她鎖了屏幕,把手機塞回口袋,沒有回復。
「嘿,秀雅,你下午去哪兒了?」
裴秀雅坐回工位,鄰座的艾瑪從隔板那邊探過頭來,艾瑪是個紅頭發的加拿大女孩,比裴秀雅小兩歲。
裴秀雅放下包,打開電腦,說:「哦,我下午不太舒服,去了一趟診所,腸胃有點問題,拿了點藥。」
另一邊的馬克也轉過頭來:「我說呢組長,我們收到你的信息,就跟多蘿西先回來了,看你臉色是不太好,是有點白。」<br />
「沒事,休息一下就好。」
艾瑪說:「那你早點回去吧,反正今天也沒什麼緊急的活了,那個品牌的春季系列方案,你不是昨天就交了嗎?」
「嗯,我再處理點郵件就走。」
終於下班了,裴秀雅回到公寓,她把外賣放在小餐桌上,脫掉外套和鞋子,先去洗了把臉,冷水拍在臉上,刺激得她清醒了一點。
她坐下來吃那碗粉,熱湯下肚,身體暖和了一點。
吃完飯,她把外賣盒子收拾掉,洗了碗,然後去洗澡,擦干身體,換上干淨的睡衣,她走到床邊坐下,關掉台燈,躺下來。
黑暗籠罩了房間,但是她閉上眼睛,睡意全無。
手機在床頭櫃上震動了一下,屏幕亮起,她伸手拿過來看,是Kakao。
權志龍:睡了嗎?
她手指在鍵盤上懸停,輸入,刪除,再輸入,再刪除,最後她回了一個字:
我:沒。
幾乎立刻,回復就來了:
權志龍:我也睡不著。
權志龍:酒店床太軟了,不習慣。
權志龍:多倫多的四月比首爾冷多了,我今天出門只穿了件薄外套,差點凍壞。
他連續發了好幾條,裴秀雅看著那些字句,眼前浮現出他躺在酒店大床上的樣子,銀灰色的頭發陷在枕頭裡,眼睛望著天花板,手指敲打這些看似隨意的話。
權志龍:明天上午你有空嗎?
我:要上班。
權志龍:請假不行嗎?
我:……
權志龍:算了,當我沒說。
權志龍:我就是想再看看你,像以前那樣。
裴秀雅咬住下唇,打字。
我:Jason,別這樣。
權志龍:別哪樣?
我:別說這些話,我會當真的。
那邊停頓了很久,久到她以為他不會再回了,正要放下手機,震動又傳來了。
權志龍:我就是想讓你當真。
權志龍:我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當真的。
權志龍:兩年前是,兩年後的今天也是。
權志龍:你為什麼就是不信呢?
她看著那些字,打了一行字:
我:因為我害怕。
發送出去後,她立刻後悔了,但已經來不及撤回了,他的回復很快。
權志龍:我知道,我也怕。
權志龍:我怕你又一次消失,怕我這次抓不住你,怕我們之間真的就這樣完了。
權志龍:秀雅,給我個機會,也給你自己一個機會。
權志龍:我們試試,好不好?
權志龍:就只是試試,看看兩年後的我們,還能不能在一起,看看那些問題,到底有沒有解決辦法。
權志龍:如果試過了還是不行,我保證,我放手,再也不打擾你。
權志龍:但至少,至少給我們一個試的機會。
裴秀雅靠在床頭,沒回復,放下手機,重新躺了下來。
而城市的另一邊,酒店頂層套房裡,權至龍也放下了手機,他躺在柔軟的大床上,雙手枕在腦後,窗外是多倫多璀璨的夜景,這一晚上都沒睡著。
第二天早上,裴秀雅醒來時天剛蒙蒙亮,她躺在床上發了一會兒呆,才起身洗漱。
早春的多倫多清晨,空氣清冷干淨,到公司時剛過八點半,辦公區人還不多,她衝了杯咖啡,坐在工位上打開電腦,九點左右,同事們陸陸續續來了,辦公室漸漸熱鬧起來。
九點半,前台的內線電話打到她分機上。
「秀雅,你能來前台一下嗎?有你的東西。」
裴秀雅放下電話,起身朝前台走去,走過開放式辦公區時,她能感覺到一些同事好奇的目光,走到前台,她看到了那束花。
不是玫瑰,不是百合,不是任何常見的張揚的花,而是一大捧郁金香,夾雜著幾枝淡紫色的風信子,還有小小的星點般的藍色勿忘我,花束用簡單的牛皮紙包裹著,系著深綠色的緞帶,整體看起來清新又雅致,一點也不俗艷。
前台女孩笑著把花遞給她:「剛送來的,指名給你的。」
裴秀雅接過花,沉甸甸的一大捧,她看到花束裡插著一張小小的卡片,拿出來看,署名是Jason。
Jason,他用來隱藏身份的時候用的英文名,只有很熟的人才知道。
她捧著花,站在那裡,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反應,前台女孩好奇地問:「是誰送的呀,男朋友?」
「不是,一個朋友。」
前台女孩笑道:「哦~那這老朋友挺有品味的嘛,這花選得真好看,不像那些直男審美的大紅玫瑰。」
前台讓她拿走東西,裴秀雅只好捧著花往回走,穿過辦公區的時候,她能感覺到更多的目光聚焦在她身上,旁邊有一些議論的聲音:
「哇,好漂亮的花。」
「誰送的?秀雅有情況了?」
「沒聽說啊,她不是單身很久了嗎?」
「可能是那個在追她的傑米?」
「不像,傑米哪會選這種花?」
她加快腳步,回到自己的工位,花太大,辦公桌上放不下,她只好暫時放在椅子旁邊的地上,剛坐下,艾瑪就嗖地一下滑著轉椅湊過來。
艾瑪眼睛發亮:「誰送的,是不是那個建築師?上次項目合作的那個,我看他對你挺有意思的。」
「不是。」裴秀雅搖頭。
艾瑪看出她不想多說,只好滑回了自己的工位:「好吧,有情況的話一定要告訴大家啊。」
忙了一上午,吃完了午飯,回到辦公室,裴秀雅剛坐下,手機又震了。
權至龍:我下午的采訪改到三點了,在皇後西街的攝影棚,離你公司不遠。
權至龍:如果你改變主意想見我,隨時過來。
權至龍:不強求,只是想告訴你,我在。
她看著那三條短信,最後她回了一句:知道了。
整個下午,時間過得特別慢,裴秀雅處理了一些工作,公司的樓層不高,能看見樓下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車流和行人,皇後西街離這裡步行大概十五分鐘,如果她現在下去,慢慢走過去,差不多三點能到。
去嗎?
不去嗎?
她端著咖啡,站在窗前,她是真的很喜歡Jason,可是,就算是克服了距離,可是,因為他的身份的緣故,就算和自己暫時在一起了,這段戀情也肯定不會有什麼好結果,到時候,自己會不會更痛苦?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她掏出來看,是媽媽的電話。
郝美蘭的聲音從電話裡傳出來:「秀雅啊,在上班嗎?」
「嗯,怎麼了媽?」
「沒什麼,就是問你周末回不回來吃飯,你爸買到了很好的韓牛,說想做烤肉,你要回來的話,我多准備點菜。」
「回,我周六下午過去。」裴秀雅說。
掛了電話,她走回工位,坐下。電腦屏幕右下角顯示是2:47。
還有十三分鐘三點。
她打開抽屜,拿出手機,點開Kakao,和權志龍的對話還停留在上午。
我:采訪地點具體是哪裡?
發送以後,幾乎立刻,回復就來了。
權志龍:皇後西街487號,工廠改造的那個設計感很強的攝影棚,叫「光影工作室。
權志龍:你要來?
她盯著那個問題,過了大概一分鐘,她回。
我:不知道。
我:也許。
我:看工作能不能做完。
那邊發來一個簡單的:
權志龍:好。
權志龍:我等你。
裴秀雅放下手機,看著電腦屏幕上的設計稿,可是她總是集中不了注意力。
時鐘跳到2:53,她猛地站起來,抓起外套和包。
「艾瑪,我出去一下,可能一個小時回來,如果有人找我說項目的事,就打我電話。」她對同事說。
裴秀雅快步走向電梯,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不知道這是對是錯,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她只知道,她好想好想去見他。
第34章
裴秀雅找到皇後西街487號的時候,已經過了下午三點,她遲到了整整二十七分鐘,從北約克開過來的路上遇到修路,出租車在學院街堵了足足一刻鐘。
她付錢下車,站在人行道上抬頭看那棟磚紅色的四層建築,二樓有扇很大的窗戶,窗框漆成黑色,玻璃上貼著光影工作室的英文單詞。
就是這裡了。
她推開沉重的大門,裡面是個小小的門廳,地上鋪著深灰色的水泥磚,牆邊堆著幾個黑色的器材箱。正對著門的是通往二樓的鐵制樓梯,漆成了暗紅色,她聽見樓上傳來隱約的說話聲,還有快門連續釋放的哢嚓聲。
裴秀雅站著沒動,她換了條淺卡其色的闊腿褲,上身是簡單的白色棉質襯衫,外面套了件米色的針織開衫,頭發在腦後扎成低低的馬尾,臉上只塗了點防曬和潤唇膏。
這身打扮在工作室的環境裡顯得過分日常了,甚至有點格格不入。
樓梯上傳來腳步聲,一個穿著黑色T恤、脖子上掛著工作證的男人走下來,手裡端著杯咖啡,他看見裴秀雅,愣了一下。
「請問你找……」
「我是,權至龍先生的朋友,他說今天下午在這裡拍攝,讓我過來看看。」
男人的表情立刻變了,作為助理,權至龍專門跟他交代過這件事,所以,他快速打量了她一眼,然後他點點頭,側身讓開樓梯。
「請上來吧,拍攝還在進行中。」
裴秀雅跟著他走上鐵樓梯,二樓是個挑高很高的開闊空間,裸露的磚牆,深色的木地板,最裡面搭了個簡單的背景,前面擺著幾張造型各異的椅子。
權至龍就在那片灰色的背景前。
他背對著樓梯方向,正在和攝影師說話,攝影師是個留著山羊胡的加拿大人,大約四十歲左右,手裡拿著台黑漆漆的相機。
權至龍穿了件寬大的黑色西裝外套,裡面是件酒紅色的絲綢襯衫,最上面兩顆紐扣沒扣,頭發染成了淺亞麻色,發尾處挑染了幾縷銀灰,發型抓得很有層次感,幾縷碎發落在額前。
裴秀雅停在了樓梯口,帶她上來的男人指了指角落裡的折疊椅:「你可以坐那邊,不會影響拍攝。」
她點點頭,輕手輕腳地走過去坐下,椅子是金屬的,坐墊很薄,不太舒服,但她沒在意,她的目光一直落在權至龍身上。
工作室裡有七八個人在忙碌,有個化妝師模樣的女生拿著粉撲和刷子站在一旁,時不時上前調整一下權至龍的發型,另一個助理模樣的年輕男孩抱著幾件衣服等在旁邊,所有人都忙得不得了,沒人注意到角落裡多了一個人。
裴秀雅把雙肩包放在腳邊,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她看著權至龍聽從攝影師的指示換了個姿勢,側身,一只手插在褲子口袋裡,另一只手自然下垂,下巴微微抬起,眼睛看向斜上方四十五度的位置。
燈光打在他臉上,勾勒出清晰的輪廓線,他的皮膚在強光下顯得很白,眼妝畫得有點重,眼線拉長到眼尾,讓眼睛看起來更深邃。
快門聲又響起來了,哢嚓,哢嚓,哢嚓,很快的連拍。
權至龍的表情隨著攝影師的話快速變化,不是那種大開大合的笑,而是很微妙的、只停留在眼角和唇邊的笑意,他的身體語言也豐富,肩膀的傾斜角度,手指的彎曲程度,脖頸的線條,每一個細節都控制得好,氣質非凡。
裴秀雅看得很入神,這樣工作中的,在專業鏡頭前完全展開的權至龍,她是第一次見。
這些都讓她覺得陌生,又莫名地吸引人。
拍攝暫停了一下,化妝師上前補妝,助理遞來水瓶,權至龍接過水,喝了一小口,目光開始在工作室裡掃視,他從左看到右,從前看到後,眉頭微微皺起。
裴秀雅知道他在找自己,她抬起手,很輕地揮了一下。
權至龍的目光停住了,他看見她了,那一瞬間,他眉頭舒展,嘴角很自然地向上揚了揚,他朝她點了點頭,然後用口型說了句什麼。
隔得太遠,聽不見,但看嘴型應該是,等一會兒。
裴秀雅也點點頭,重新坐好。
拍攝繼續,這次換了套衣服,助理拿來一件寬大的牛仔外套,上面繡著復雜的彩色圖案,內搭是簡單的白色T恤,褲子換成了水洗藍的破洞牛仔褲,鞋子換成了高幫帆布鞋,發型也調整了,化妝師用發蠟把前面的頭發抓得更蓬松,露出更多的額頭。
那名加拿大攝影師說:「這套我們要更輕松的感覺,像是周末早上剛起床,隨便套了件衣服就出門買咖啡的那種隨意,但又不是真的隨意,至龍,明白我的意思嗎?」
權至龍笑了:「明白。」
新的拍攝開始了,權至龍的狀態也變了,他坐在那張木箱造型的凳子上,一條腿曲起踩在箱沿,另一條腿伸直,身體微微後仰,一只手撐在身後,另一只手搭在膝蓋上,表情放松,眼睛半眯著,嘴角掛著似有若無的笑。
裴秀雅看著,他就在十五米外的地方,在專業的燈光和鏡頭前,展現著他作為藝人的那一面。
那種光芒太強烈了,強烈到讓整個工作室的其他人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板,裴秀雅忽然有點理解為什麼那麼多人會為他瘋狂,親眼看見這種級別的專業和魅力時,很難不被吸引。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從下午的明亮變成黃昏的暖黃。
權至龍又換了兩套造型,一套是全黑的街頭風,鏈條、鉚釘、oversize的帽衫,另一套是有點復古的印花襯衫配闊腿褲,風格迥異,但他都能駕馭。
最後一套拍攝結束時,攝影師喊了「收工」,工作室裡的氣氛立刻松弛下來,權至龍和攝影師握手,又和化妝師、造型師都道了謝,然後才朝裴秀雅這邊走來。
他走路的樣子和拍攝的時候不太一樣,更放松,肩膀沉下來,腳步也隨意很多,但那種氣場還在,就像一層看不見的光暈,走到哪裡,哪裡就自動成為焦點。
他在她面前站定,問:「等很久了?」
裴秀雅站起來:「還好。」
權至龍笑了,揉了揉後頸:「拍了四個多小時,換了八套衣服,笑了大概三百次吧,真有點累了,對了秀雅,你吃飯了嗎?」
「還沒。」
權至龍回頭看了眼正在收拾的工作人員,說:「等我一下,我去換衣服,跟他們打個招呼,然後帶你去吃東西。」
「好。」
權至龍轉身往臨時搭的更衣區走去,裴秀雅重新坐下,從包裡掏出手機,有三條新消息,都是工作相關的,她快速回復完,再抬頭的時候,權至龍已經出來了。
他換回了私服,簡單的黑色衛衣,深灰色運動褲,白色球鞋,他背上一個黑色的雙肩包,手裡還提著個紙袋。
「這裡都是自己人,加拿大那邊的工作人員也認不出我到底帶了多少助手,放心吧,秀雅。」權至龍看著裴秀雅有些小心翼翼避開人的樣子,說。
他們一起走下鐵樓梯,從小門出去。
走出建築,皇後西街已經亮起了路燈,街邊的酒吧和餐廳開始熱鬧起來,權至龍一出大門,立刻戴上衛衣的帽子,又把口罩拉上去,只露出眼睛。
他指了指街角:「車在那邊。」
一輛黑色的SUV停在路邊,司機看見他們,下車打開了後座的門,裴秀雅認出那是權至龍在多倫多期間的專用司機,一個韓裔大叔,姓李。
兩人上了車,權至龍摘掉口罩和帽子,長長舒了口氣。
「終於能呼吸了,秀雅,你想吃什麼?中餐,韓餐,還是西餐?」
裴秀雅系好安全帶:「我都行,你定吧。」
權至龍想了想,對司機說:「去韓國城吧,有一家燉排骨的店,很好吃。」
「好的。」李司機發動車子。
等他們在專門的私密包廂吃完了飯,走出來重新坐上車子,權至龍忽然說:「對了,你之前說工作上遇到瓶頸,需要靈感,具體是什麼問題?」
裴秀雅嘆了口氣,她最近在准備一個公共裝置藝術的方案,但具體到表現形式上,卡住了。
「就是……想法太多了,反而不知道選哪個,我是不是太猶豫不定了?」她說。
權至龍認真聽著,說:「公共藝術是要存在很多年的,成千上萬的人會看到它,和它互動,你這麼認真,是負責任的表現,也許你可以去自然裡找找靈感,城市裡的東西看多了,思維容易固化。」
「自然?」
「嗯,多倫多附近不是有很多自然景觀嗎?懸崖公園,摩斯湖,還有……尼亞加拉瀑布,你去過嗎?」
「小時候去過一次,很久了。」
「明天是周六,你沒有安排吧?」
裴秀雅搖搖頭:「沒有,本來打算在家改方案。」
「別改了,跟我去瀑布吧,就當散心,看看水,看看樹,呼吸點新鮮空氣,說不定靈感就來了。」
「就我們兩個?」她問。
權至龍笑了:「是啊,李司機送我們到地方,然後讓他先回去,我們自己玩,晚上住那邊,周日再回來。」
第二天早上,裴秀雅提著一個小行李箱下樓時,那輛黑色SUV已經等在路邊了,後車窗降下來,權至龍戴著口罩和墨鏡朝她揮手。
「早!」
「早。」
李司機下車幫她放行李,裴秀雅拉開車門坐進去,權至龍沒化妝,素顏,皮膚狀態很好。
「沒睡好?」裴秀雅問。
權至龍摘下墨鏡:「睡了六個小時,夠了,你吃早飯了嗎?」
「吃了,你呢?」
權至龍從腳邊的袋子裡拿出一個紙袋:「喝了杯咖啡,但買了這個,牛角包和三明治,你要嗎?」
「好。」
車子駛上高速公路,周六上午的出城方向車流不算太密集,天氣很好,陽光明媚,天空是那種澄澈的藍色。
權至龍打開了音樂,不是他自己的歌,而是一個獨立樂隊的專輯,輕柔的吉他伴奏,男聲低低地吟唱,裴秀雅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飛逝的景色,城市的高樓漸漸被低矮的住宅區取代,然後是開闊的田野,偶爾能看到農場和牛羊。
裴秀雅問:「你這次在多倫多待多久?」
「還有四天,拍完雜志,還有個短片的拍攝,然後就要回韓國了。」
「行程總是這麼滿嗎?」
權至龍喝了口水:「嗯,今年還算好的,前幾年更誇張,一個月飛七八個國家是常事,有時候在酒店醒來,得想一會兒才知道自己在哪個城市。」
「不累嗎?」
「累啊,但習慣了,不過能做自己喜歡的事,累也值得。」
車子開了大概一個半小時,周圍的景色開始變化,地勢有了起伏,樹木更茂密了,空氣也顯得更清新,又開了二十分鐘,他們進入了瀑布鎮。
小鎮很熱鬧,主干道兩旁是各種紀念品商店、餐廳、游樂設施,還能看到摩天輪,權至龍讓李司機避開主街,繞到一條僻靜的路上。
旅館在一個小山坡上,是一棟三層的很私密的老式建築,外牆漆成淺黃色,窗框是白色的,門前有個小花園,種著玫瑰和薰衣草,還有個白色的秋千椅,李司機把車停在門口,幫他們拿行李。
旅館前台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花白的頭發在腦後挽成髻,戴著一副老花鏡,她看了權至龍的護照,又看了看裴秀雅,沒多問什麼,只是微笑著遞給他們兩把鑰匙。
「203和204,相鄰的房間,陽台是連通的,但中間有隔板,需要的話可以打開,早餐七點到九點半,在一樓的餐廳,花園隨時可以進去,需要什麼就打前台電話。」
「謝謝。」權至龍接過鑰匙。
房間在二樓最裡面,木頭地板,踩上去有輕微的響聲,牆面刷成淡藍色,家具都是原木色的,很簡單,裴秀雅的房間有一張雙人床,落地窗外面是個小陽台,確實和隔壁房間的陽台相連,中間隔著一道木柵欄。
權至龍推開隔壁房間的門看了看,又走到陽台。
他拉開插銷,小門吱呀一聲開了:「你看,可以打開,這樣我們就能串門了。」
裴秀雅也走到陽台上,視野很好,能看見遠處的樹梢,更遠的地方隱約能看見瀑布升騰起的水霧,在陽光下形成一道小小的彩虹,空氣裡有青草和泥土的氣息,還有淡淡的花香。
「這裡真好。」她說。
權至龍靠在欄杆上:「是吧?我助理找地方挺有一手的,我們先收拾一下,休息半小時,然後去瀑布公園?還是你想先在鎮上逛逛?」
「去公園吧,我想早點看到瀑布。」
「好。」
裴秀雅回到房間,打開行李箱,把衣服掛進衣櫃,洗漱包放進衛生間,然後換了身衣服,把襯衫換成了更舒服的棉質T恤,外面套了件薄絨衛衣,褲子換了牛仔褲,鞋子換成徒步鞋,她把速寫本和鉛筆塞進一個帆布包裡,又帶了瓶水和一包紙巾。
敲門聲響起,她打開門,權至龍也換了衣服,深藍色的防風外套,黑色運動褲,登山鞋,他背了個黑色的腰包,還戴了頂棒球帽。
「准備好了?」
「嗯。」
他們下樓,權至龍跟前台老太太問了去瀑布公園最近的路,老太太拿出一張手繪的地圖,仔細地給他們指路:「從後門出去,沿著那條小路走十分鐘,就能看到公園的側入口,那邊人少,風景更好。」
謝過老太太,他們從旅館後門出去,果然有一條碎石鋪成的小路,蜿蜒向下,兩邊是高大的楓樹和橡樹。
路上很安靜,只能聽見鳥叫和他們的腳步聲,偶爾有松鼠從路中間竄過去,抱著松果,非常可愛。
權至龍說:「這裡比主街那邊好多了,不用擠在人群裡。」
裴秀雅深呼吸,確實感覺緊繃的神經在慢慢松弛下來。
走了大概十分鐘,他們看到了公園的圍欄,一個小木門開著,旁邊立著塊牌子,走進去,是一條更寬的木棧道,沿著懸崖邊緣延伸,已經能聽見水聲了。
他們沿著木棧道走,又走了五分鐘,水聲更大了,空氣裡的水汽也濃起來,能感覺到細密的水霧撲在臉上,轉過一個彎,瀑布突然出現在眼前。
巨大的水流從懸崖邊緣傾瀉而下,砸進下面的深潭,激起漫天水霧,水聲震耳欲聾,說話得提高音量。
裴秀雅停下了腳步,她來過這裡,但那是很久以前,跟爸媽一起來的游客行程,她記得當時騎在老爸的肩膀上,遠遠看了一眼瀑布,吃了冰淇淋,買了紀念品,然後就走了,她沒記得瀑布有這麼壯觀,或者說,沒記得自己有這麼認真地看過它。
權至龍站在她身邊,他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
很久以後,權至龍說:「走吧,前面有更好的觀景點。」
他們繼續往前,這條路更長,更蜿蜒,通向瀑布的上游,水聲漸漸小了,路兩邊是茂密的森林,地上鋪著厚厚的落葉,踩上去沙沙作響。
權至龍走在她前面一點,步伐輕快,他忽然回過頭,朝她伸出手。
「來。」
裴秀雅看著他伸出的手,猶豫了一秒,然後握住了,他的手很暖,他握得很緊,權至龍忽然加快腳步,拉著她小跑起來。
裴秀雅問:「去哪兒?」
「前面!有個地方!」
他們沿著步道奔跑,裴秀雅跟著他,帆布包在身後拍打,頭發被風吹亂,她很久沒這樣跑過了,腳下的落葉被踩得嘩嘩響,樹林向後面退去。
跑了很長時間,到了山頭上,這裡能更好地看到剛才的瀑布全景,裴秀雅坐下,把帆布包放在一邊,權至龍也坐下,伸直了腿。
裴秀雅用手背擦了擦額頭的汗:「好久……沒這麼跑了。」
權至龍摘掉帽子,頭發被汗打濕了,貼在額頭上:「我也是,但很過癮,對吧?」
「嗯。」
他們並排坐著,看著河面,一時間沒人說話,但氣氛並不尷尬,很舒適的感覺,過了一會兒,權至龍躺了下來,他雙手枕在腦後,閉上眼睛。
他說:「天空很好看。」
裴秀雅猶豫了一下,然後慢慢在他身邊躺下,草地很軟,她學著權至龍的樣子,看著天空。
過了會兒,裴秀雅側過頭看權至龍,他閉著眼睛,睫毛很長,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陰影,鼻梁很挺,嘴唇的線條清晰,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應該是早上沒刮干淨,他的呼吸很平穩,胸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秀雅。」權至龍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嗯?」
「你剛才看瀑布的時候,在想什麼?」
裴秀雅想了想:「什麼都沒想。」
至龍睜開眼睛,轉頭看她:「其實,除了瀑布以外,路上的風景也是很美的,很多人只想著快點到瀑布,快點拍照,然後就走,他們錯過了這條路,錯過了過程,但有時候,路上的經歷反而更珍貴。」
裴秀雅知道他意有所指,說的是他們兩個人的現在,她沒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權至龍伸出一只手,在空中停留了一下,然後輕輕放在她放在草地上的手旁邊,手指挨著手指,沒握,但能感覺到彼此的體溫。
「秀雅,我不想錯過路上的風景,哪怕走得慢一點也沒關系,但我想繼續走,和你一起。」
裴秀雅看著他,他的眼睛很亮,他的表情很認真,沒有玩笑的成分。
他緊緊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
那一瞬間,裴秀雅感覺有一股電流從指尖竄上來,沿著手臂,蔓延到全身,酥酥麻麻的,像微小的火花在皮膚下炸開,她的心跳加快了。
第35章
從瀑布回到旅館,203號房間裡,裴秀雅幾乎是倒在床上的,床墊比想像中軟,她一躺下去整個人就陷了進去,窗簾沒拉,透過那扇小窗戶能看見外面漸漸暗下來的天色,還有遠處樹梢的剪影,房間裡很安靜,只有她自己的呼吸聲。
她側過身,把臉埋在枕頭裡,枕套是棉布的,洗得很干淨,有股陽光曬過的味道,她閉上眼睛,腦子裡還在回放下午的畫面。
咚咚。
敲門聲。
裴秀雅睜開眼睛,愣了兩秒才發現聲音不是從房門傳來的,而是從房間另一側那扇連接兩個陽台的小木門,咚咚,又響了兩聲,輕輕的。
她爬起來,赤腳踩在地板上,地板是木質的,有些年頭了,踩上去有輕微的吱呀聲,她走到陽台門邊,拉開插銷,打開那扇小門。
權至龍站在隔壁陽台,他已經換了衣服,上身是件淺灰色的棉質T恤,下身是深色的運動褲,他手裡提著幾個塑料袋,透過透明的袋子能看見裡面裝著蔬菜雞蛋,還有一盒肉,
權至龍聲音比平時低一些,帶著點剛洗完澡的松弛感:「吵到你了?」
裴秀雅搖搖頭:「沒,我就躺一下,你這是……」
權至龍舉起手裡的袋子:「從前台老太太那兒買的,她說她家後院種了些蔬菜,吃不完,可以賣給我一些,我想著旅館廚房可以借用,就買了點。」
他頓了頓,嘴角揚起一個笑:「今天晚飯我做飯,給你露一手。」
裴秀雅眨了眨眼:「你會做飯?」
權至龍說:「出道前在宿舍都是自己做飯,後來忙了,但偶爾還是會做,特別是壓力大的時候,做飯很解壓。」
裴秀雅下意識地說:「可是,你是大明星啊……」
權至龍笑了:「大明星也要吃飯啊,而且,大明星就不能給自己喜歡的女孩做飯了?」
裴秀雅的臉有點熱,她側身讓開。
權至龍從陽台小門跨過來,他的房間和她的房間布局一模一樣,只是方向相反,他把塑料袋放在房間角落的小桌子上,然後轉身進了那個小小的廚房區域其實就是個靠牆的料理台,上面有個電磁爐,一個小水槽,下面嵌著個小冰箱。
權至龍一邊說一邊打開水龍頭試了試水溫:「這旅館還挺周到,還准備了基礎廚具,你看,鍋鏟子刀都有,雖然簡單了點,但夠用了。」
裴秀雅靠在陽台門框上,看著他,權至龍把塑料袋裡的東西一樣樣拿出來,兩個番茄,一把菠菜,幾顆土豆,一盒雞蛋,一塊用保鮮膜包著的雞胸肉,還有一小袋米,他動作很熟練,先把米倒進小鍋裡淘洗,然後接水,放在電磁爐上開火。
權至龍頭也不回地說:「要等一會兒,米煮上二十分鐘,這段時間正好處理菜。」
裴秀雅沒去坐,她走到床邊,在床沿坐下,這樣剛好能看見廚房區域的側面,權至龍背對著她,正站在水槽前洗菜,他的肩膀很寬,T恤的布料貼著背,能看出背肌的輪廓,手臂抬起時,肌肉線條繃緊又放松,水聲嘩嘩的,他洗得很仔細,每片葉子都翻開衝。
「你做飯的樣子……」裴秀雅說,然後停住了。
權至龍轉過頭:「嗯?」
裴秀雅本來想說很帥,但突然改口道:「挺熟練的。」
權至龍關掉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轉身從架子上拿下菜板:「其實我挺喜歡做飯的,在韓國的時候,如果休假在家,我有時候會做一桌子菜,叫成員們來吃,雖然他們總是說好吃,但我知道他們是給我面子。」
他笑了,開始切番茄,刀工不錯,番茄被切成大小均勻的塊:「後來太忙了,就很少做了,今天正好有機會,而且,而且我想做給你吃。」
電磁爐上的小鍋開始冒熱氣,米香慢慢飄出來,混著水汽,在房間裡彌漫開,權至龍切完番茄,又開始處理菠菜,他把菠菜切成段,動作不緊不慢的。
裴秀雅看著他的背影,心裡湧起一股很奇怪的感覺,這個場景太日常了,一個男人在旅館的小廚房裡做飯,女人坐在床邊等,像一對普通情侶的某個傍晚。
就在這時候,裴秀雅的手機響了。
鈴聲很大,是默認的鈴聲,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特別突兀,裴秀雅嚇了一跳,手忙腳亂地去翻包,手機在包裡最下面,她掏出來的時候,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屏幕。
視頻通話的界面彈了出來。
裴秀雅的心髒猛地一跳,她還沒來得及調整角度,手機攝像頭就對著前方,正好把廚房區域的權至龍拍了進去,雖然只是背影。
手機裡傳來米粒的聲音,很大聲,帶著點疑惑:「喂,秀雅,你那邊怎麼黑乎乎的?等等,我好像看見你房間裡有個男人?」
裴秀雅的手抖了一下,她趕緊把手機轉了個方向,讓攝像頭對著牆壁:「沒沒有,你看錯了。」
米粒的聲音提高了一個度:「我看錯了?秀雅,你交男朋友了,你居然不告訴我,什麼時候的事,是誰?我認識嗎?」
裴秀雅感覺到權至龍轉過身來了,她沒敢抬頭,但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對著手機說:「不是男朋友,就是、就是朋友。」
「朋友,什麼朋友會晚上在你房間裡?還……」
米粒停頓了一下,好像在回憶剛才看到的畫面:「還穿著居家服,等等,我剛才看到的那件T恤那個顏色,那個版型我怎麼覺得有點眼熟?」
權至龍走了過來,他沒說話,只是站在裴秀雅面前,低頭看著她,嘴角帶著一點笑。
裴秀雅的臉更熱了,她手忙腳亂地從包裡翻出耳機,戴上,然後起身快步走進房間裡的衛生間,關上了門。
裴秀雅對著耳機說,背靠著衛生間的門,長長地舒了口氣:「好了,現在能聽清了。」
米粒的聲音在耳機裡響起:「剛才那個男人到底是誰?秀雅,你得告訴我,你不在自己家,外出了?」
「放心好了,就是之前在冰島認識的那個,後來有些聯系,然後他現在在多倫多,因為工作,我們就見了一面。」
「冰島那個,不對啊,冰島那個你不是說是韓國人嗎?等等,韓國人,在多倫多,還有他後頸上的紋身,我剛才瞥見了一眼,真的好熟悉啊,到底在哪裡見過呢……」
米粒的聲音突然停住了,過了好幾秒,她才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她想到了一種不可思議的可能性,畢竟最近多倫多有權至龍的演唱會,她在社交媒體上看到熱門新聞,都是關於那個巨星的,米粒也不太追星,但這幾天恰好通過身邊幾個狂熱的粉絲朋友,被科普了很多有關權至龍的信息。
「裴秀雅,這太離譜了,但是那個韓國人,不會是個出道的明星吧?」
衛生間的燈是暖黃色的,照在白色瓷磚上,反射出柔和的光,裴秀雅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臉是紅的,眼睛睜得很大,這女人簡直是福爾摩斯吧?
米粒也震驚了:「我的天,真的是他?我剛才就覺得那件T恤眼熟,他前兩天ins story裡穿的就是那件,淺灰色的,胸口有個小小的黑色logo,還有頭發,那個發色,淺亞麻帶銀灰挑染,最近他就染了這個顏色,尤其是他後頸的紋身,雖然就一晃,但那個位置,那個大小……」
裴秀雅閉上眼睛,用手捂住臉:「不是你想的那樣。」
裴秀雅想,糟糕了,看來自己根本沒辦法站在他身邊,她會不小心暴露就像剛才,只是晃了一眼,就被人認出來了,如果是在公共場合,如果被狗仔拍到,不行,自己可千萬不能拖累Jason……
電話那頭沉默了,過了好一會兒,米粒才開口,問:「放心好了,我嘴巴一貫最嚴的。不過秀雅,你是真的喜歡他,哪怕從冰島回來以後,也沒有忘記他,對不對?」
裴秀雅和米粒是十幾年的閨蜜,當然了解她的為人,信任她說的保密的話,同樣的,米粒也最了解秀雅。
「我看出來了,你提起他的時候,聲音都不一樣,而且如果他只是普通朋友,你不會這麼緊張,不會這麼這麼害怕。」
衛生間的門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聲,權至龍應該還在外面,裴秀雅咬住下唇,
米粒繼續說:「如果是我,秀雅,我會跟他談戀愛。」
裴秀雅愣住了。
米粒說:「為什麼不呢?秀雅,談戀愛一定要結婚嗎,一定要白頭到老嗎?秀雅,你才二十出頭,不是六十二歲,就算最後走不到一起,就算只能談幾個月一年,那又怎麼樣?那可是權至龍啊,能和他談一場戀愛,未來也是一場多麼浪漫美好的回憶,不是嗎?」
裴秀雅搖頭:「可是我還沒想好……」
她的話停住了,衛生間的門被推開了,
不是被用力推開,而是很輕地,緩緩地推開了,裴秀雅正靠在門上,門一動,她整個人就失去了支撐,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一只手扶住了她的手臂。
權至龍站在門口,他已經脫掉了圍裙,他說:「飯做好了,出來吃吧。」
裴秀雅跟米粒說了聲「先這樣」,然後掛斷了視頻通話。
權至龍往前走了一步,裴秀雅下意識地往後退,但她本來就靠著牆,退無可退,她的背抵在冰涼的瓷磚上,手撐在洗手台邊緣。
權至龍又往前走了一步,現在他們之間的距離不到三十釐米,裴秀雅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米飯的香氣,她能看見他T恤領口下露出的鎖骨,能看見他下巴上青色的胡茬。
權至龍伸出手,抬起裴秀雅的下巴,唇落在了她的唇上,很輕的一個吻,只是輕輕的觸碰,停留了幾秒,然後就離開了。
但他不知道為什麼,最近總是沉迷於她,好像忍不住就想這樣。
第36章
尼亞加拉瀑布鎮的主街叫克利夫頓山,傍晚六點,整條街都亮起了燈,霓虹招牌一塊挨著一塊,紅的藍的綠的紫的,街上人不太多。
權至龍和裴秀雅從旅館走出來,剛吃完晚飯,權至龍做的晚餐很簡單,裴秀雅吃得很滿足,她沒想到味道真的不錯。
他們沿著克利夫頓山往下走,街道兩邊全是商店,有賣紀念品的,印著瀑布圖案的T恤、水晶擺件、鑰匙扣,有賣糖果的,櫥窗裡擺著各種顏色形狀的糖果,還有賣冰淇淋的。
裴秀雅在一家手工藝品店前停下,櫥窗裡擺著些印第安風格的首飾,銀飾鑲著綠松石皮繩串著羽毛,還有木雕的小動物。
權至龍問:「進去看看?」
裴秀雅說:「嗯。」
店裡不大,但是東西很多,架子上擺滿了各種手工藝品,店主是個中年女人,坐在櫃台後面織毛衣,見他們進來抬頭笑了笑。
裴秀雅走到首飾櫃台前,玻璃櫃裡擺著各種項鏈耳環手鏈,她看中了一對耳環,銀質的吊著小小的羽毛,羽毛是深藍色的邊緣染著點金色。
權至龍走過來問:「喜歡這個?」
裴秀雅說:「嗯,很特別,像是手工制作的。」
店主放下毛衣打開櫃子取出那對耳環,笑著說:「這是本地藝術家做的,用的是傳統的銀飾工藝,羽毛是染色的真羽毛,每一對都不一樣哦。」
裴秀雅接過耳環對著鏡子試戴,鏡子是木框的邊緣雕著花紋,她戴上耳環側過頭看,深藍色的羽毛垂在她耳垂下輕輕晃動。
權至龍站在她身後說:「好看。」
裴秀雅從鏡子裡看他,他的眼睛在燈光下很亮。
權至龍說:「買了吧。」
裴秀雅說:「我自己買。」
權至龍說:「我送你,就當是來瀑布的紀念。」
權至龍已經掏出錢包把錢遞給店主,店主接過錢找了零把耳環裝進一個小紙袋裡遞給裴秀雅。
裴秀雅接過紙袋說:「謝謝。」
店主笑著說:「不客氣,祝你們玩得愉快。」
走出店天色已經完全暗了,霓虹燈更亮了,他們繼續往前走,他們在觀景台站了一會兒,風很大吹亂了裴秀雅的頭發,她用手攏了攏把頭發別到耳後,新買的耳環露出來,深藍色的羽毛在燈光下閃著微光。
權至龍問:「冷嗎?」
裴秀雅說:「有點。」
權至龍脫下外套披在她肩上,外套還帶著他的體溫。
裴秀雅小聲說:「謝謝。」
他們准備往回走,但剛轉身,天空突然傳來一聲悶雷。
裴秀雅嚇了一跳,身體不自覺地抖了一下,權至龍立刻握住她的手說:「沒事,打雷而已。」
緊接著又是一聲雷,然後雨點落了下來。
一開始只是幾滴稀稀拉拉的,但幾秒鐘後雨勢突然變大,雨點又大又密砸在地上濺起水花。
權至龍說:「快跑。」
權至龍拉著裴秀雅就跑。
街上頓時亂成一團,游客們尖叫著四處躲藏,權至龍拉著裴秀雅朝最近的一家糖果店衝去,門口已經擠了好幾個人。
他們擠進去站在屋檐下,但屋檐很窄,擋不住斜著打進來的雨,雨水被風吹著飄進來打濕了他們的褲腿和鞋子。
裴秀雅的頭發濕了貼在臉頰上,裙子也濕了一大片,布料粘在皮膚上。
權至龍的情況更糟,他剛才把外套給了裴秀雅,現在只穿了件短袖T恤,T恤已經濕透了緊緊貼在身上,雨水從他頭發上滴下來流過臉頰。
裴秀雅看著外面說:「這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吧?」
權至龍說:「看樣子停不了,得去買傘。」
他轉頭問糖果店的店員:「請問這附近有賣傘的嗎?」
店員是個年輕女孩正忙著收拾被雨打濕的糖果攤,頭也不抬說:「往前走第三個路口右轉,有家便利店應該賣傘。」
權至龍點點頭,對裴秀雅說:「你在這兒等著,我去買。」
裴秀雅拉住他說:「現在去?雨這麼大你會淋透的,等雨小點再去吧。」
權至龍搖頭說:「雨一時半會兒小不了,你衣服都濕了,得趕緊回去換,不然會感冒。」
他把披在裴秀雅肩上的外套拿起來,撐在自己頭上說:「我很快回來。」
說完他就衝進雨裡。
裴秀雅站在屋檐下看著他跑遠的背影,雨太大了,他很快就消失在了雨幕中。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雨一點沒小,反而更大了,雷聲時不時響起,震得玻璃窗都在抖,裴秀雅站在那兒,眼睛一直盯著權至龍消失的方向,她的裙子越來越濕貼在腿上,風吹過來她打了個寒顫。
大約過了十分鐘,雨幕中終於出現了一個人影。
是權至龍。
他跑回來了,手裡拿著兩把傘,傘是黑色的折疊傘,他跑到屋檐下的時候,整個人已經完全濕透了,T恤緊貼在身上,褲子也濕了,水順著褲腳往下滴。
他把其中一把傘遞給裴秀雅。
兩把傘在暴雨中撐開,雨點砸在傘面上發出密集的噠噠聲,街道上的積水已經沒過腳踝,每走一步都會濺起水花。
他們走得很慢,雨太大,風也大,傘隨時可能被吹翻,權至龍走在外側,用身體幫裴秀雅擋掉一部分風和雨,他的半邊肩膀很快就濕了,但他沒在意。
回到旅館的時候,兩人都成了落湯雞。
老板娘從櫃台後面抬起頭,看見他們的樣子驚呼了一聲說:「我的天你們淋成這樣,快上去洗個熱水澡,不然要生病的,需要熱茶嗎?我可以燒。」
權至龍說:「謝謝,麻煩您了。」
權至龍從錢包裡掏出幾張紙幣說:「熱茶兩杯,送到203和204。」
老板娘接過錢,快步走向後面的小廚房說:「好的,好的,馬上燒。」
門關上了,權至龍在走廊裡站了幾秒,然後轉身走向自己的房間。
裴秀雅一進房間就衝進浴室,她打開熱水等水變熱,然後脫下濕透的衣服,裙子粘在皮膚上很難脫,她費了點勁才扯下來,全部脫掉,扔進洗臉池旁邊的籃子裡。
熱水淋下來的時候,她舒服地嘆了口氣,水很熱,衝在皮膚上驅散了寒氣,浴室裡很快充滿了水蒸氣,鏡子蒙上了一層白霧。
擦干身體,她穿上帶來的厚睡衣,長袖長褲的棉質睡衣印著小碎花,又套了件厚絨的睡袍,頭發用毛巾包起來。
走出浴室的時候,房間裡已經暖和多了,窗外的雨還在下,一點沒小,雷聲時不時響起。
敲門聲響起,裴秀雅開門,是老板娘端著個托盤,上面有兩杯熱茶。
老板娘說:「一杯給你的,一杯給隔壁先生的,我剛送過去他還在洗澡,我就放在門口了。」
裴秀雅說:「謝謝您。」
老板娘說:「不客氣,這雨下得真大,天氣預報說今晚都不會停,你們好好休息,需要什麼就打電話到前台。」
老板娘走了,裴秀雅關上門,端起一杯茶走到窗邊,茶很熱茶杯燙手,她捧著杯子看著窗外。
雨幕中的克利夫頓山一片模糊,街上已經沒人了,她喝了口茶,茶是紅茶加了蜂蜜很甜很暖。
又過了一會兒敲門聲再次響起,這次是權至龍。
裴秀雅開門,他已經洗過澡了,換了干淨的T恤和運動褲,頭發還是濕的,用毛巾隨意擦過,有些凌亂地搭在額前,他手裡端著那杯茶。
他問:「能進來嗎?」
裴秀雅說:「嗯。」
權至龍走進來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等手裡的熱茶喝完了,他站起來說:「不早了,你是不是該睡了。」
裴秀雅說:「嗯。」
權至龍說:「秀雅,那我回房間了。」
裴秀雅說:「好。」
權至龍走到門口,又停下,轉過身說:「你怕打雷嗎?如果怕我可以……」
裴秀雅說:「我不怕,我從小就喜歡下雨天,喜歡聽雨聲睡覺,打雷也不怕,只要不在頭頂炸開就行。」
權至龍笑了說:「那就好,那晚安。」
他只是想有一個留下來的理由,可是很顯然,裴秀雅沒有給他這樣的理由。
裴秀雅說:「晚安。」
門關上了,裴秀雅聽著他的腳步聲在走廊裡響起,然後隔壁房間的門開了又關上。
她回到床上躺下,關掉燈房間裡,只剩下窗外的雨聲,雨聲很響,但很規律,她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
而隔壁房間權至龍躺在床上睜著眼睛,他睡不著。
一閉上眼睛腦子裡全是剛才的畫面,裴秀雅站在糖果店屋檐下,頭發濕了,貼在臉頰上,裙子濕了貼在身上,水珠從她下巴滴下來,滑過脖頸。
還有她剛才開門時的樣子,剛洗過澡,皮膚泛著粉紅,頭發包在毛巾裡,幾縷碎發濕濕地貼在鬢邊,穿著碎花睡衣睡袍的帶子松松地系著,領口露出鎖骨。
權至龍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但枕頭上有她的味道,下午她在他房間待過,留下了淡淡的香氣。
他深吸一口氣,那味道更清晰了。
身體開始發熱,血液往下湧。
他坐起來掀開被子,走進浴室,用冷水洗了把臉,但是沒用,鏡子裡的自己眼睛發紅,呼吸粗重。
回到床上他重新躺下,強迫自己閉上眼睛數羊,數到一百,數到兩百沒用,腦子裡還是她,她笑起來眼睛彎彎的樣子,她說話時候嘴唇開合的樣子,她今天試戴耳環時側過頭露出脖頸線條的樣子。
還有剛才雨水中她的裙子濕透,貼在腿上,布料變得半透明。
權至龍低低地罵了一聲,他坐起來打開床頭燈,拿起手機,想找點別的事情分散注意力,但手機屏幕亮起,壁紙是他昨天偷拍的她。
他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然後放下手機關掉燈重新躺下,翻來覆去很久,終於進入了夢鄉。
夢裡她還在,而且,那簡直是個旖旎的夢……
他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雨停了,陽光從窗簾縫隙照進來,窗外有鳥叫聲,清脆悅耳。
權至龍坐起來,夢裡的畫面還在腦子裡清晰得不像夢。
洗完澡換好衣服,他下樓去買了早餐,街角有家小咖啡館剛開門,他買了咖啡、牛角包,還有水果沙拉,用紙袋裝好提回旅館。
走到裴秀雅房間門口,他敲了敲門。
等了一會兒,門開了。
裴秀雅站在門後,她顯然剛醒,頭發亂糟糟的,臉上還有枕頭壓出的紅痕,沒化妝,皮膚很白,嘴唇是自然的淡粉色,眼睛半睜著,帶著睡意。
她穿著昨晚那身碎花睡衣,睡袍的帶子沒系,敞開著,露出裡面的睡衣,領口有點大,一邊滑下了肩膀,露出白皙的肩頭和鎖骨。
權至龍盯著她,一時間忘了說話。
裴秀雅揉了揉眼睛,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說:「早,幾點了?」
權至龍說:「八點半,我給你買了早餐。」
他把紙袋遞過去,裴秀雅接過,低頭看了看,又抬頭看他問:「你吃了嗎?」
權至龍說:「還沒,我回去吃。」
裴秀雅側身讓開說:「一起吧,進來吃,反正房間有桌子。」
權至龍猶豫了一秒,然後點頭說:「好。」
他走進去,房間已經整理過了,窗簾拉開了,陽光照進來,整個房間亮堂堂的。
他們在小桌邊坐下,桌子很小,面對面坐的時候,膝蓋幾乎碰到一起。
裴秀雅看著窗外說:「雨真的停了,天空好藍。」
權至龍喝了口咖啡,說:「嗯,這附近有個釀酒區,很出名,要去看看嗎?」
裴秀雅說:「去。」
吃完早餐,裴秀雅去洗漱換衣服,權至龍回自己房間收拾。
半小時後,他們在旅館門口會合,裴秀雅換了條淺藍色的連衣裙,長度到膝蓋,頭發扎成了馬尾,戴上了那對羽毛耳環,臉上化了淡妝,看起來很清爽。
權至龍還是那身打扮,帶著兜帽,能蓋住脖子後面紋身的衛衣,深色牛仔褲,遮住發色的寬大棒球帽。
權至龍讓助理提前租好了車,他打開副駕駛的門讓裴秀雅坐進去,然後自己繞到駕駛座。
權至龍一邊開車一邊說:「釀酒區在尼亞加拉半島上,這一帶是加拿大主要的葡萄酒產區,氣候適合種葡萄,有上百家酒莊,大的小的都有,有的只釀葡萄酒,有的還釀冰酒、啤酒、果酒。」
裴秀雅問:「Jason,你知道的好多啊。」
權至龍說:「以前來過,幾年前來加拿大巡演,休息日的時候工作人員帶我來過,那時候是秋天,葡萄熟了,整片整片的紫色。」
車開了二十分鐘,周圍的景色開始變化,路兩邊出現大片大片的農田,有些種著玉米,有些種著果樹,偶爾能看見農舍紅頂白牆,煙囪冒著煙,然後葡萄園出現了。
很快,權至龍說:「到了。」
他拐進一條小路,路的盡頭是個停車場,已經停了不少車,停車場旁邊是幾棟建築,一棟是品酒室,一棟是商店,還有幾棟應該是釀酒車間。
他們下車,空氣裡有股甜甜的發酵的味道,能聽見隱隱的音樂聲,是爵士樂,從品酒室裡飄出來。
權至龍說:「我們先去摘葡萄,有些酒莊提供自己采摘的活動,付錢就可以進葡萄園摘,摘的葡萄可以帶走,也可以交給他們釀酒,要另外付錢。」
他們走進商店,商店裡擺滿了各種酒,紅葡萄酒、白葡萄酒、桃紅葡萄酒還有冰酒,冰酒的瓶子很漂亮,細長的標簽是金色的,牆上貼著海報,介紹釀酒的過程。
櫃台後面坐著個年輕女孩,看見他們抬起頭說:「歡迎,需要什麼?」
權至龍說:「我們想摘葡萄。」
女孩說:「摘葡萄活動在後面的葡萄園,每人二十加元,可以摘一籃子,籃子我們提供,摘的葡萄可以帶走,如果想釀酒需要額外付費,而且至少要等六個月才能取酒。」
權至龍說:「我們先摘葡萄。」
權至龍付了錢,女孩給了他們兩個小籃子,還有兩把小剪刀。
他們從後門出去,後面是個小花園,種著玫瑰和薰衣草,穿過花園,就是葡萄園了。
裴秀雅停下腳步,睜大了眼睛。
眼前是一望無際的葡萄藤,藤蔓整齊地排列著,一直延伸到遠處的山坡,藤上掛滿了葡萄,一串串的沉甸甸地垂下來,有很甜香的氣味。
裴秀雅喃喃道:「這也太壯觀了。」
權至龍笑了說:「走吧,找個好地方。」
走了幾分鐘,權至龍停下說:「這裡吧,這裡的葡萄看起來不錯。」
權至龍放下籃子拿起剪刀,他先觀察了一下,然後伸手托住一串葡萄,用剪刀剪斷葡萄梗,動作很輕很穩,葡萄串完整地落在他手裡。
他說:「給你。」
他把那串葡萄遞給裴秀雅,裴秀雅接過,葡萄粒緊緊挨著,大小均勻。
權至龍說:「聞聞。」
裴秀雅聞了下,的確很好聞,不過她問:「現在可以吃嗎?」
權至龍說:「可以,但可能會有點酸,釀酒用的葡萄和吃的葡萄不一樣,釀酒用的更小,皮更厚,籽更多,吃的話可能沒那麼甜。」
裴秀雅還是摘了一顆放進嘴裡,咬破汁水,在口腔裡炸開,確實酸,但酸過後是淡淡的甜,還有種說不出的復雜的味道。
她說:「好吃。」
然後又摘了一顆。
權至龍笑了,繼續剪葡萄,他動作很快很熟練,一會兒就剪了好幾串,裴秀雅學著他的樣子,也拿起剪刀,但她的手沒那麼穩,剪的時候葡萄直晃。
權至龍說:「這樣。」
權至龍走到她身後,從後面握住她的手,他的胸膛貼著她的背,手臂環過她的身體,手覆在她的手上。
裴秀雅的身體僵了一下,她能感覺到他的體溫,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氣,能聽見他的呼吸就在耳邊。
權至龍的聲音很低就在她耳畔說:「穩住,另一只手托住葡萄,這樣它就不會晃了,然後剪刀對准這裡,哢嚓就好了。」
他們繼續摘,籃子漸漸滿了,葡萄的香氣越來越濃,裴秀雅的裙擺沾上了泥土,鞋上也全是泥,但她不在乎,陽光很好,風很輕,葡萄園很安靜,只有偶爾的鳥鳴。
回到商店,女孩稱了重量,兩個籃子加起來有十公斤,她幫他們把葡萄裝進紙箱,用膠帶封好。
女孩問:「要釀酒嗎?自己釀的酒意義不一樣,六個月後來取到時候,可以嘗嘗自己親手摘的葡萄變成的酒。」
裴秀雅說:「那就釀吧。」
權至龍付了釀酒的錢,女孩給了他們一張收據,上面有編號和取酒日期。
權至龍對裴秀雅說:「到時候我們還一起來取。」
走出商店,已經是中午了,陽光正烈,曬得人有點發暈。
權至龍提議說:「去品酒室坐坐?可以嘗嘗他們的酒,順便吃點東西,品酒室應該提供簡餐。」
裴秀雅說:「好。」
品酒室是棟石頭建築,外面爬滿了藤蔓,裡面很涼快,空調開得很足,裝修是鄉村風格,木頭桌椅,磚石牆面,牆上掛著些老照片,吧台後面是一排酒架,擺滿了各種酒瓶。
他們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侍者過來遞上酒單和菜單,酒單很長,列了幾十種酒,每種都有簡單的描述。
權至龍問:「想嘗什麼?」
裴秀雅說:「我不太懂,你定吧。」
權至龍看了一會兒,然後點了,一杯霞多麗白葡萄酒,一杯黑皮諾紅葡萄酒,還有一份品酒套餐,六種小杯的,不同酒可以都嘗嘗。
食物點了奶酪拼盤,熏肉拼盤,還有新鮮的面包。
他們一邊吃一邊吃東西一邊聊天,不過,品酒套餐上來的時候,裴秀雅已經有點微醺了,六小杯酒擺成一排顏色從淺到深,她每種都嘗了一點,有的喜歡有的不太喜歡。
最喜歡的是一種冰酒,金黃色,濃稠得像糖漿,但甜而不膩,有蜂蜜和杏子的味道。
裴秀雅說:「這個太好喝了,可惜我酒量不好,不能多喝。」
權至龍笑了,把自己那杯沒動的冰酒推給她說:「喝吧,醉了也沒關系,我沒喝酒,可以開車。」
第37章
周末兩天過得很快,那天醉酒後,裴秀雅被從釀酒園送回了旅館,好好睡了一覺,權至龍不想趁人之危,所以沒有打擾。
第二天早晨就是周一,多倫多下著細雨,權至龍開車載她回了市裡,裴秀雅得工作了。
推開辦公室的門,已經有不少同事到了,裴秀雅把包放好,開了電腦,日歷提醒彈出來,上午十點,新專輯合作會議,第三會議室。
旁邊工位的素敏探頭過來,手裡端著杯還在冒熱氣的綠茶,說:「秀雅,早啊,周末過得怎麼樣?」
裴秀雅點開郵箱,說:「挺好的,你呢?」
「我帶孩子們去了動物園,凍得要死,對了,今天那個會議,韓方那邊還是李代表來,GD不來,聽說是有什麼本地活動要參加。」
裴秀雅滑動鼠標的手停了一下:「哦,是嗎?」
素敏沒再說什麼,轉回自己工位,裴秀雅盯著電腦屏幕看了會兒。
十點差五分,裴秀雅拿著筆記本和資料去了第三會議室,長方形的會議桌已經坐了一半的人,韓方團隊坐在一側,李代表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穿著深灰色西裝,看見她進來點了點頭,裴秀雅這邊是公司的市場部和制作部同事,大家互相打了招呼。
會議准時開始,李代表打開投影儀,開始講新專輯的場地推進進度,裴秀雅負責記錄要點,偶爾補充一些本地宣傳的對接安排,她的手機屏幕朝下放在筆記本旁邊,一直黑著。
「所以打歌節目的錄制時間定在下個月第一周,加拿大這邊的電台宣傳,裴小姐這邊跟進得怎麼樣了?」
裴秀雅抬起頭,場地方面,她以前做的展覽,也會同步一些媒體進入,於是說道:「已經聯系了三家主流電台,另外有兩檔音樂節目的嘉賓邀請也在洽談中,這周三會有確切回復。」
「很好,權至龍先生本人非常重視這次北美宣傳,他希望盡量多接觸本地媒體。」
會議開了快兩小時,裴秀雅記了滿滿三頁紙,手腕都酸了,中間休息的時候,大家起身活動,有人去倒咖啡,裴秀雅去了趟洗手間,用冷水拍了拍臉。
回到會議室,繼續討論,十二點半,會議終於結束,大家收拾東西,互相道別,裴秀雅把筆記本夾在胳膊下,准備回工位放東西再去吃飯,剛走出會議室,前台的小姑娘就叫住了她。
「秀雅姐,有你的花。」
裴秀雅愣了一下,順著前台手指的方向看過去,接待區的茶幾上放著一大束花,白色的包裝紙,這次是淡粉色的玫瑰和白色的滿天星,很大一捧,足夠引人注目,已經有好幾個路過的同事在看了。
裴秀雅走過去,花束上插著張卡片,她拿起來,上面用英文寫著,「會議辛苦了」,落款是一個簡單的「Jason」,字跡很工整,顯然是花店代寫的。
市場部的莉莉湊過來:「哇,又是花,上周也是吧?秀雅,你有情況哦!」
裴秀雅抱起花,沉甸甸的:「沒什麼,以前的合作方送的。」
「合作方這麼貼心?怎麼沒人給我送花?不過說真的,這花真好看,應該是高級花店定的,這種粉玫瑰不是一般的粉色哎,帶點香檳的感覺,應該很貴。」
裴秀雅沒接話,抱著花快步走回工位,花束太大,放在桌上幾乎占了一半空間,素敏轉過頭,看了一眼。
裴秀雅把花往旁邊挪了挪,盡量不讓它太顯眼,但粉玫瑰的香味還是飄過來,淡淡的,甜絲絲的,她盯著電腦屏幕,但一個字也看不進去,手機就在這時震動了一下。
她拿起來看,是權至龍發來的:花收到了嗎?
裴秀雅猶豫了幾秒,回過去:收到了。
那邊回得很快:喜歡粉玫瑰嗎?
裴秀雅:喜歡,但太顯眼了,同事都在問,
權至龍:讓他們問,你中午吃什麼?
裴秀雅看著這句話,不知該怎麼回,這時素敏敲了敲她的桌子:「走啦,吃飯去,伊莎貝拉說樓下新開了家越南粉店,一起去嘗嘗?」
裴秀雅抬頭,看到伊莎貝拉已經站在走廊等了,伊莎貝拉是公關部的,三十出頭,金色短發,今天穿了件墨綠色的高領毛衣和黑色長褲,耳朵上戴著一對很大的金色圓環耳環,她朝裴秀雅揮揮手。
裴秀雅對素敏點點頭,又看了眼手機,權至龍沒再發消息過來,她快速回了句:和同事去吃飯了。
然後收起手機,拿起錢包和手機,跟著她們出了辦公室,
電梯到了一樓,三人走出去,外面的雨已經停了,但地面還是濕的,空氣冷颼颼的,新開的越南粉店就在街角,門面不大,裡面已經坐了不少人,她們找了張靠窗的小桌子坐下,服務員拿來菜單。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裴秀雅放下筷子,拿出來看,又是權至龍:活動剛結束,在回酒店的路上,下午還有采訪,你幾點下班?
裴秀雅:正常六點,但今天可能要加班,
權至龍:加班到幾點?
裴秀雅:不確定,有事嗎?
消息發出去後,那邊隔了一會兒才回:想見你,晚上有空嗎?
裴秀雅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想了半天,不知道該怎麼回復,只說了句:可能沒時間。
她吃完了剩下的粉,湯也喝了大半,手機沒再震動,結賬後,三人走回辦公室,下午的工作很多,裴秀雅要整理會議記錄,回復郵件,跟進場地布置的細節。
終於到了下班的時間,裴秀雅抱著花,背著電腦包,乘電梯下樓,大堂裡不少下班的人,她跟著人流走出去,雨不算大,但很密,地面泛著光,她站在公司門口,准備打車回去。
誰知一輛黑色賓利突然行駛過來,在她身前停下來。
裴秀雅愣了一下,因為她看到後排車窗降了下來,權至龍坐在裡面,戴著黑色口罩和棒球帽,帽檐壓得很低,只露出一雙眼睛,他朝她勾起一個笑。
裴秀雅嚇壞了,這也太膽大了,萬一被發現呢,就這麼明晃晃地停在公司樓下?
他的身份要是曝光,那可不得了了,她沒有思考的時間,越是緩慢他停的時間越長,說不定還要開口和她搭話。
裴秀雅趕緊拉開車門坐進去,立刻關上門,她把傘收好,花放在腿上,說:「這樣太危險了,Jason。」
權至龍關上車窗,車輛緩緩駛出,他說:「拍到就拍到吧,秀雅,你怕?」
裴秀雅沒回答,車子駛入下班的車流,雨刮器有規律地左右擺動,她看著窗外掠過的燈光,問:「我們去哪兒?」
「酒店,我那兒安靜,沒人打擾。」
裴秀雅握緊了花束的包裝紙,發出輕微的沙沙聲,權至龍注意到了,說:「緊張?」
「有點。」
「為什麼?」
「因為,因為這不像是工作會面……」
權至龍笑了,聲音低低的:「本來就不是。」
車子開到了酒店地下車庫,權至龍重新戴好口罩帽子,等車停穩後,他拉開車門,裴秀雅跟著他下車,電梯就在附近,電梯裡沒人,他按了頂層,電梯上升時,兩人都沒說話,裴秀雅看著樓層數字跳動,心跳也跟著加快。
權至龍換了一間酒店,他走到一扇門前,刷卡開門,房間很大,客廳的落地窗外是多倫多的夜景,客廳裡擺著沙發茶幾,還有架小鋼琴,臥室門關著,另一邊應該是書房。
權至龍脫掉外套,扔在沙發上,又摘了帽子和口罩,他走到小吧台邊問:「喝點什麼?水,果汁,還是酒?」
「水就好。」裴秀雅說。
裴秀雅在單人沙發上坐下,權至龍坐在她對面的長沙發上,兩人之間隔著玻璃茶幾,他看起來比周五晚上累一點,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陰影。
裴秀雅問:「今天活動順利嗎?」
「就那樣,拍照,簽名,回答問題,你開會呢?李代表沒為難你吧?」
「沒有,挺順利的,場地布置的進度比預期的快,下個月應該就可以拍攝了。」
這時門鈴響了,權至龍走過去開門,是送餐的服務員,推著餐車進來,服務員把餐車推到客廳,揭開蓋子,擺好餐具,然後禮貌地退了出去,餐車上放著兩個銀色的餐盤蓋,還有沙拉面包籃和一瓶紅酒。
權至龍揭開餐盤蓋,是牛排和烤蔬菜,另一份是三文魚配米飯,香氣飄出來,他問:「你吃哪個?」
「三文魚吧。」
他把三文魚的盤子端到茶幾上,又拿來刀叉和餐巾,兩人就這樣在客廳裡吃起了晚飯,裴秀雅切了塊三文魚,很嫩,調味清淡,權至龍吃了幾口牛排,然後開了紅酒,倒了兩杯。
吃到一半的時候,裴秀雅的手機響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是上司佩奇,她趕緊接起電話:「喂,佩奇。」
「秀雅,你在哪兒,我發你的郵件看了嗎?那個電台專訪的日程,他們又改時間了,改成下周四下午三點,但那天我們和電視台還有會議,衝突了,你得趕緊協調一下。」
裴秀雅放下叉子:「衝突了?之前不是定在周五嗎?」
「改了,電台那邊說周五主持人請假,只能周四,你趕緊聯系電視台,看能不能改會議時間,或者另找人去,後天早上之前就要確定。」
裴秀雅想掛電話,但佩奇繼續說:「好,我明天就聯系,還有,今天開會李代表提的那個社交媒體宣傳方案,我覺得不太好辦,我現在跟你說說我的想法啊,你聽聽看……」
裴秀雅一邊聽一邊找紙筆,但身邊只有餐巾紙,權至龍遞過來一支筆和酒店的便簽本,她接過來,快速記下要點。
佩奇的話滔滔不絕,接下來純粹是作為領導的一些廢話,翻來覆去的說。
裴秀雅聽著電話那頭滔滔不絕的吩咐,一條接一條,有些事明明不急,佩奇也要反復強調,她看了眼時間,已經說了快十分鐘,權至龍坐在對面,慢慢切著牛排。
眼看著佩奇還沒停下來嘮叨,權至龍突然站起身,繞過茶幾走到裴秀雅面前,裴秀雅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俯下身,一只手撐在她沙發扶手上,另一只手輕輕拿走了她的手機,按了靜音,然後吻住了她的唇。
裴秀雅睜大眼睛,電話那頭佩奇的聲音還在繼續,但變成了模糊的背景音,權至龍的嘴唇很軟,帶著紅酒的味道,他的吻一開始很輕,然後慢慢加深,手從沙發扶手移到她頸側,拇指輕輕摩挲她的下頜線,裴秀雅的大腦一片空白,手裡還握著筆,筆尖戳在便簽紙上。
電話那頭的佩奇還在說:「所以這個預算一定要控制在二十萬以內,聽到了嗎?秀雅?你在聽嗎?」
權至龍稍稍退開一點,嘴唇還貼著她的,聲音壓得很低:「說聽到了。」
裴秀雅喘了口氣,把靜音關掉,說:「聽,聽到了。」
佩奇終於掛了電話:「好,那就這樣,明天辦公室再說。」
忙音傳來,權至龍把手機從她手裡抽走,扔到旁邊的沙發上,然後重新吻住她,這次吻得更深,更用力,他另一只手摟住她的腰,裴秀雅手裡的筆掉在地上,她閉上眼睛,手慢慢攀上他的肩膀。
不知道過了多久,權至龍才退開一點,兩人都喘著氣,裴秀雅的嘴唇發麻,臉頰發燙,她看著權至龍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雙眼睛很黑,很亮,裡面映著她小小的影子。
權至龍說,聲音有點啞:「他話真多,你平時都這麼聽他啰嗦?」
裴秀雅說:「差,差不多吧,他是這樣的,一件事能說三遍。」
權至龍笑了,額頭抵著她的額頭:「現在聽不見了。」
裴秀雅看向被扔在沙發上的手機:「我得回個消息,不然他以為我……」
「等會兒再回,」權至龍又吻了她一下,這次很輕,「現在別想工作……」
第38章
酒店房間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只留了盞床頭燈,光線昏黃柔和,空氣裡還飄著淡淡的紅酒味。
一個小時後,裴秀雅靠在床頭,她的頭發亂了,臉頰紅得厲害,嘴唇有點腫,還濕漉漉的。
權至龍坐在床邊,背對著她,他低著頭,手指插進頭發裡,抓了抓,然後長長地吐了口氣。
他開口,聲音有點啞:「秀雅,你真的不打算給我個名分嗎?」
房間裡很安靜,裴秀雅沒說話,她T恤的領口滑到一邊,露出肩膀上一點紅色的痕跡。
那是剛才他留下的,吻得很用力,不得不說,權至龍的吻技非常好,可以吻到各個地方,從天鵝般的肩頸到白皙纖細的小腿……好到每次都弄得她渾身電流湧動一般,酥酥麻麻的,難以招架。
權至龍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答,他轉過身,看著她縮成一團的樣子,他看著她,像是在等一個答案,又像已經猜到了答案。
權至龍等不到答案,嘆了口氣。
他直起身,揉了揉臉,然後站起來,往洗手間走,裴秀雅聽到水龍頭打開的聲音,嘩嘩的,好像在讓過於熾燙的肌膚冷靜下來。
過了一會兒,他走出來,臉上濕漉漉的,頭發也沾了水,他用毛巾擦了擦臉,然後走到床邊,看著還縮在那兒的裴秀雅。
他的表情平靜了些,俯下身,拉起滑到一邊的被子,蓋在裴秀雅身上,一直蓋到肩膀。
他說,聲音很輕:「睡吧,你好好睡一覺,明天我送你上班。」
裴秀雅張了張嘴,想說不用送,但權至龍已經轉身去了沙發那邊,他關了床頭燈,只留了洗手間門縫裡的一點光。
房間裡暗下來,裴秀雅躺下去,被子很軟,有酒店洗滌劑的味道,還有權至龍身上的味道,她閉上眼睛,腦子裡亂糟糟的。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感覺到權至龍上了床,在她身邊躺下。
他沒碰她,只是平躺著,呼吸聲很均勻,裴秀雅側過身,認真看著他。
第二天早上,裴秀雅被手機鬧鐘吵醒,她睜開眼睛,房間裡已經亮了,窗簾縫隙透進陽光,身邊的位置空了,被子掀開一半,她坐起來,聽到洗手間裡有水聲。
權至龍走出來,已經穿好了衣服,簡單的黑T恤和牛仔褲,戴了頂棒球帽,帽檐壓得很低,他看見她醒了,點點頭:「醒了?去洗漱吧,我讓人送了早餐上來。」
裴秀雅去洗漱,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眼睛有點腫,她用冷水敷了一會兒,出來的時候,早餐已經送來了,放在小圓桌上,有煎蛋培根面包,還有咖啡和果汁,權至龍坐在桌邊,正在看手機。
兩人安靜地吃了早餐,權至龍沒怎麼說話,只是偶爾問一句「面包要不要塗果醬」,裴秀雅也吃得不多。
吃完,權至龍戴上口罩,又加了副墨鏡,整張臉遮得嚴嚴實實,他提起裴秀雅的包:「走吧,我送你。」
車子停在地下停車場,權至龍讓裴秀雅坐副駕駛,自己開車,一路上,兩人都沒怎麼說話,電台放著早間新聞,主持人的聲音在車裡回蕩。
很快,車到了公司樓下,裴秀雅解開安全帶,伸手去拉車門,權至龍突然叫住她:「秀雅。」
她回頭。
權至龍看著她,口罩遮住了下半張臉,但眼睛露在外面,眼神很認真:「我想讓你知道,我是認真的,不是玩玩,不是一時興起。」
裴秀雅點點頭:「嗯。」
「去吧,晚上我再聯系你。」
裴秀雅下了車,看著車子開走,才轉身往公司走,剛走到門口,就聽見有人叫她:「秀雅?」
她回頭,是詹姆森,詹姆森是公司市場部的同事,比她大兩歲,個子很高,棕色頭發,綠色眼睛,長得挺帥,他對裴秀雅有意思,公司裡不少人都知道,約過她幾次吃飯,她都婉拒了。
詹姆森快步走過來,臉上帶著笑:「早啊,剛才剛才送你來的是誰啊?男朋友?」
裴秀雅心裡一驚,面上還是保持平靜:「不是,是之前的合作伙伴,恰好遇上,捎了我一程。」
詹姆森挑了挑眉,顯然不太信:「合作伙伴?那車可不便宜,而且那人裹得那麼嚴實,神神秘秘的。」
裴秀雅隨口編了個理由:「他有點感冒,怕傳染,我們快進去吧,要遲到了。」
兩人一起進了大樓,等電梯,電梯裡人不少,都是趕著上班的,詹姆森站在裴秀雅身邊,小聲說:「對了,前幾天送你花的,也是那個合作伙伴吧?」
裴秀雅心裡又是一跳,點點頭:「嗯,是。」
「他對你挺好的啊,又是送花又是接送。」
詹姆森語氣裡有點酸:「不過也是,你長得漂亮,性格又好,有很多人追很正常。」
裴秀雅沒接話,盯著電梯樓層數字跳動,終於到了她所在的樓層,她快步走出去,詹姆森跟在她後面,一路走到辦公區。
一上午都在忙,裴秀雅要整理新專輯宣傳的物料,協調媒體采訪時間,回復郵件,中間手機震了幾次,她拿起來看,是權至龍發來的信息。
第一條是十點多發的:「到公司了?在忙?」
裴秀雅回:「嗯,在整理宣傳日程。」
過了一會兒,他又發:「想你。」
很簡單的兩個字,裴秀雅看著,臉一下子紅了,她趕緊把手機屏幕按滅,看了看四周,沒人注意她,她又打開,看著那兩個字,看了好幾秒,才回:「好好工作。」
權至龍回得很快:「在工作,但也在想你。」
裴秀雅咬著嘴唇,手指在鍵盤上待了半天,不知道該回什麼,最後只發了個表情,一個小貓臉紅的圖。
中午,她和同為韓裔的同事金敏智去樓下吃飯,剛坐下,手機又震了,是權至龍發來一張照片,好像是在什麼拍攝現場,背景是燈光和攝影器材,他戴著墨鏡,對著鏡頭比了個剪刀手,照片下面附了一行字:「在拍廣告,你吃的什麼?」
裴秀雅拍了面前的沙拉照片發過去。
權至龍回:「就吃這個?晚上帶你去吃好的。」
「晚上不一定有空。」
「那等你下班再說。」
下午繼續工作,權至龍又發了幾條信息,都是些瑣碎的話,問她在干嘛,說拍攝進度,發給她最新的妝容照片,裴秀雅每條都回,但回得簡短,她不敢讓自己陷進去,怕太依賴,怕以後戒不掉。
快下班的時候,權至龍又發來信息:「晚上不能陪你了,臨時有事,得飛去紐約一趟,有個緊急的廣告合約要談,後天回來。」
裴秀雅心裡一空,但回得很平靜:「好,注意安全。」
「我不在的這幾天,會有人照顧你,別擔心。」
「不用照顧,我能照顧好自己。」
「我說了算。」
裴秀雅看著這句話,忍不住笑了,這人,霸道起來還真是。
下班後,她收拾東西准備回家,剛走出公司大樓,一輛黑色轎車就停在她面前,車窗降下,是個年輕男人,戴著眼鏡,看起來很斯文,他探出頭:「裴秀雅小姐?」
裴秀雅愣了一下:「我是,你是?」
「我是權先生的助理,姓李,他讓我來接您。」
「接我,去哪兒?」
「去看電影,本來權先生想親自陪您去的,但臨時有事飛紐約了,所以讓我帶您去,他說票都買好了,不能浪費。」
裴秀雅有點懵:「看電影?」
李助理笑了:「您別誤會,權先生說,讓我把您送到電影院,陪您進去,然後我在外面等,您一個人看。」
「一個人看?」裴秀雅更懵了。
「嗯,他還讓我把這個給您。」李助理從副駕駛座上拿起一個東西,遞出車窗。
那是一個玩偶,不大,大概三十釐米高,是個卡通龍的形像,圓滾滾的,藍色的,頭上還有兩個小角,表情傻乎乎的,很可愛。
裴秀雅接過玩偶,哭笑不得:「這是?」
「權先生說,讓您把這個當成他。」李助理說,表情很認真,但眼睛裡有點笑意:「他說,雖然人不在,但精神與您同在。」
裴秀雅抱著那個傻乎乎的龍玩偶,站在街邊,不知道說什麼好,這人到底在想什麼啊?
「上車吧,裴小姐,電影院離這兒不遠。」
裴秀雅猶豫了一下,還是上了車,車子開往市中心,最後停在一棟看起來很高級的建築前,李助理領著她進去,不是普通電影院的大廳,而是一個私人影院,前台工作人員似乎認識李助理,直接領他們去了一個房間。
房間不大,但很舒適,一張夠兩個人坐的沙發,前面是投影屏幕,沙發床上已經放好了毯子和靠墊,旁邊的小桌子上擺著爆米花飲料,還有一小盒巧克力。
李助理說:「電影已經安排好了,您按這個遙控器開始就行,我在外面的休息室等,您看完叫我。」
「等等,」裴秀雅叫住他:「這電影是什麼?」
「權先生選的,說您會喜歡,是一部老電影,《諾丁山》。」
裴秀雅知道這部電影,講的是一個普通書店老板和好萊塢女明星的愛情故事,她抱著玩偶,站在空蕩蕩的房間裡,突然覺得這一切又離譜又好笑。
李助理出去了,輕輕帶上門,房間裡只剩她一個人。她走到沙發床邊坐下,把玩偶放在旁邊,玩偶的表情呆呆的,她戳了戳它的臉,軟軟的。
她按下遙控器,電影開始了,熟悉的音樂響起來,屏幕亮起,裴秀雅抱著膝蓋,看著電影,但注意力總是不集中。
電影放到一半,手機震了,是權至龍發來的信息:「電影開始了嗎?」
裴秀雅回:「開始了,你在哪兒?」
「在去機場的路上,好看嗎?」
「好看,不過這個玩偶是怎麼回事?」
「不喜歡?」
「不是就是覺得,好傻。」
「哪裡傻?我特意挑的,像不像我?」
裴秀雅看著那個圓滾滾的藍色小龍,又看了看信息,笑著回:「一點都不像。」
電影繼續,裴秀雅慢慢看進去了,故事裡,一個普通男人愛上了光芒萬丈的女明星,兩人經歷了媒體的追逐身份的差距各自的猶豫,最後還是走到了一起,很童話,但也很溫暖。
看到最後,裴秀雅的眼睛有點濕,她抱緊了懷裡的玩偶,把臉埋進它軟軟的身體裡。
電影結束,燈光亮起,裴秀雅坐在那兒,沒動,過了一會兒,她拿起手機,給權至龍發了條信息:「電影看完了。」
權至龍很快回:「喜歡嗎?」
「喜歡。」
「那我以後多陪你看。」
「好。」
「玩偶呢?有沒有抱著?」
「抱著呢。」
「秀雅,我要在機場這邊吃個晚飯,早點回家,讓李助理送你。」
「好,一路平安。」
裴秀雅抱著玩偶走出房間,李助理在休息室等她,看見她出來,站起身:「裴小姐,看完了?我送您回去。」
回去的路上,裴秀雅一直抱著那個玩偶,李助理從後視鏡裡看了看,笑著說:「權先生很少這樣,他平時挺嚴肅的。」
裴秀雅點點頭:「嗯,看出來了。」
「但他對您很上心,特意讓我去買玩偶,說要挑個可愛的,我跑了三家店才找到這個。」
車子停在她公寓樓下,裴秀雅下車,對李助理說:「謝謝你。」
「不客氣,權先生交代了,這幾天您有什麼需要,隨時聯系我。」
裴秀雅笑了:「知道了,你回去吧,路上小心。」
她抱著玩偶上樓,開門,進屋,把玩偶放在沙發上,玩偶又歪向一邊,她看著它,看了很久,然後走過去,把它扶正。
手機震了,權至龍:「到家了嗎?」
裴秀雅拍了一張玩偶坐在沙發上的照片,發過去:「到了,你的替身到家了。」
權至龍回了一個大笑的表情,然後說:「讓它替我陪你三天,等我回來。」
第39章
第二天早晨,裴秀雅是被手機鈴聲吵醒的,她迷迷糊糊地伸手摸到床頭櫃上的手機,眼睛還睜不太開,屏幕亮著,顯示一個陌生號碼,她清了清嗓子,接起來。
「喂?」
「裴小姐,早上好。」
是李助理的聲音,那個昨天帶她去看電影的助理,「權至龍先生讓我給您送早餐,我現在在您樓下,您方便下來取一下嗎,或者我送上去?」
裴秀雅一下子清醒了,她坐起身,抓了抓頭發:「我下來拿吧,你等我一下。」
她掛了電話,看了一眼時間,早上七點二十,窗外天剛亮透,是多倫多常見的灰藍色天空,她快速下床,套了件外套,穿著拖鞋就下了樓。
李助理果然站在樓門口,手裡提著兩個很大的紙袋,看見裴秀雅,他笑著點點頭:「裴小姐早,這是權至龍先生吩咐的早餐。」
裴秀雅接過紙袋,她聞到從袋子裡飄出來的香味,有面包的香味,有肉的香味,還有咖啡的香味:「謝謝,辛苦你這麼早跑一趟。」
李助理說:「不辛苦,權至龍先生特意交代了,要買這家店的早餐,他說他上次來多倫多吃過,覺得您應該會喜歡。」
「哪家店?」
「叫『晨曦廚房』,在皇後西街那邊,開了三十年了,本地人都知道,他們家的早餐很有名,特別是班尼迪克蛋和現烤的黃油可頌,裡面東西不少,您慢慢吃,我得走了,還有別的事。」
「好,謝謝你。」裴秀雅看著李助理上車離開,才提著紙袋上樓。
回到房間,她把紙袋放在餐桌上,打開,裡面的東西多得讓她吃驚,先是一個保溫袋,拉開拉鏈,裡面是兩份用錫紙包好的主菜,她打開一個,是班尼迪克蛋兩顆水波蛋放在英式松餅上,上面澆著金黃色的荷蘭醬,旁邊配著煎得焦香的培根和炒蘑菇,另一個是煙熏三文魚配炒蛋,蛋炒得很嫩,三文魚是粉紅色的,卷成玫瑰花的形狀。
除了主菜,還有兩個紙盒,一個盒子裡是四個黃油可頌,可頌烤得金黃酥脆,表面油亮亮的,能看見一層層的酥皮,另一個盒子裡是混合水果沙拉,裡面有草莓藍莓獼猴桃芒果,切得整整齊齊,上面還撒了點薄荷葉。
還有一個保溫杯,裡面是熱咖啡,咖啡聞起來很香,不是普通的速溶咖啡,是現磨的那種,旁邊還有個小罐子,裡面是牛奶,另一個小盒子裝著方糖。
裴秀雅站在桌邊,看著這滿滿一桌的早餐,有點不知所措,這太豐盛了,豐盛得不像早餐,像一頓正式的早午餐,她一個人根本吃不完。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權至龍發來的信息:拿到了嗎?
裴秀雅拍了一張餐桌的照片發過去:拿到了,這也太多了,我一個人吃不完。
權至龍回得很快:慢慢吃,吃不完放冰箱,好吃嗎?
裴秀雅切了一小塊班尼迪克蛋放進嘴裡,蛋煮得恰到好處,蛋黃是流心的,荷蘭醬微酸微甜,培根鹹香,松餅松軟,她回:很好吃,你吃了嗎?
權至龍發來一張照片,照片裡是酒店房間的桌子,上面擺著簡單的早餐,一杯果汁,一片吐司,一個水煮蛋,還有幾片水果,他說:今天要拍廣告,我要保持良好狀態,不能多吃。
裴秀雅笑了:可憐。
權至龍:所以你替我多吃點,快要上班了嗎?
裴秀雅:是,一會兒就去。
權至龍:好,記得帶傘,天氣預報說下午有雨。
聊天持續到裴秀雅吃完早餐,她收拾桌子,把沒吃完的可頌和水果沙拉放進冰箱,洗了杯子盤子,然後去洗漱,換衣服,化了個淡妝。
到公司的時候,正好八點五十,她推開辦公室的門,迎面就看到自己工位上又放著一束花,這次不是粉玫瑰,是白色的百合,配著綠色的枝葉,很大一束,放在桌上幾乎占了一半空間,花香很濃,整個辦公室都能聞到。
幾個同事已經來了,看見她,都投來意味深長的目光,市場部的莉莉走過來,湊近聞了聞花:「哇,百合,真香,秀雅,你這合作伙伴夠執著的啊,天天送花。」
裴秀雅把包放下,盡量讓表情自然:「可能是客氣吧。」
莉莉問:「客氣到連送三天嗎?秀雅,你就別瞞我們了,是不是談戀愛了,對方是誰啊,我們認識嗎?」
裴秀雅只好回答說:「這個……還在接觸過程中。」
這時候,她的上司佩奇走了過來,佩奇總是穿著一絲不苟的西裝,但領帶顏色永遠很怪,今天是一條亮紫色的領帶,上面有黃色的圓點。
他手裡拿著個文件夾,走到裴秀雅工位旁,敲了敲她的桌子:「秀雅,上周讓你做的那個宣傳方案,改好了嗎?」
裴秀雅抬起頭:「改好了,昨天發您郵箱了。」
佩奇說,眉頭皺著:「我看了,不行,還得改。」
「哪裡不行?」裴秀雅問,心裡一沉,這個方案她已經改了三次了。
佩奇打開文件夾,抽出幾張紙:「整體都不行,你看看這個活動流程,太復雜了,媒體采訪粉絲見面會電台直播,還要搞什麼線上互動,預算呢?這麼多活動,預算怎麼控制?韓方那邊看了肯定不滿意,還有這個時間安排,太緊了,萬一哪個環節出問題,整個計劃都得亂。」
裴秀雅接過那幾張紙,這是她最初的方案,後來根據佩奇的意見改了三版,本來是很有想像力和有趣的活動,現在越改越保守,越改越簡單,現在佩奇手裡拿的,其實是第二版,不是她昨天發的最終版。
她盡量讓聲音平和:「經理,這是第二個版本。」
「是嗎?」佩奇翻了翻文件夾,「哦,看到了,但這個還是不行,我的意思是,我們得再保守一點,權至龍這種級別的藝人,咱們不能出一點差錯,我的建議是,只做最基本的宣傳,四家權威媒體專訪,一場電台通告,粉絲見面會取消,改成小型的媒體見面會,這樣最安全。」
裴秀雅握緊了手裡的筆,她做第一版方案的時候,權至龍就坐在她旁邊,看著她寫,他還說:「這個線上互動的想法不錯,效果應該很好。」
雖然他當時是以合作伙伴的身份說的,但那至少說明,這個方向沒有錯。
但她不能這麼說,她不能告訴佩奇,權至龍看過這個方案,辦公室裡沒人知道她和權至龍私下有聯系,如果她說出來,解釋不清。
裴秀雅深吸一口氣:「經理,我覺得我們是不是可以先把這版方案報上去看看,萬一韓方覺得可以呢?這樣我們就不用來回返工了。」
佩奇搖搖頭,表情很不耐煩:「我說不行就不行,你是經理還是我是經理?我說了,這個方案太冒險,萬一出問題,責任誰負,你負得起嗎?重新改,按我說的改,今天下班前給我。」
他把文件夾扔在裴秀雅桌上,轉身走了。
裴秀雅盯著電腦屏幕,有點無奈。
她放下手機,算了,改就改吧,工作就是這樣,有時候你的想法再好,上司不認可,也沒辦法。
她一整天都在改方案,但是,每刪掉一個她精心設計的環節,心裡就沉一點,到下午四點,她終於改完了,發給佩奇,佩奇很快回復:可以,就這樣吧。
收到回復的時候,裴秀雅突然覺得很累,她去茶水間衝了杯咖啡,站在窗邊喝,窗外開始下雨了,細細的雨絲打在玻璃上。
三天後的下午,裴秀雅抱著筆記本電腦和文件夾,提前十五分鐘到了三樓會議室。
兩點差五分,韓方的李代表先到了,接著是綠洲公司的經理佩奇,他打了一條暗紅色的領帶,看起來比平時正式些。
兩點整,會議室的門被推開,權至龍居然走了進來。
其實權至龍是不用親自來的,那次大會後都交給手下人推進,所以,裴秀雅綠洲公司這邊的員工見到他,也覺得意外。
裴秀雅抬頭看他,心跳漏了一拍,他今天穿了深藍色的西裝,下身是簡單的黑色長褲,戴了副細框眼鏡,整個人看起來很清爽,但又有點說不出的疏離感。
會議室裡的氣氛一下子變了,參會的所有員工們都冒出興奮的星星眼,佩奇也非常激動,立刻站起來,伸出手:「權至龍先生,歡迎歡迎,沒想到您親自來了。」
權至龍和他握了握手:「正好有時間,過來看看。」
他的目光掃過裴秀雅,停留了一秒,然後移開,裴秀雅低下頭,假裝整理文件。
會議開始,李代表先說了幾句開場白,然後讓裴秀雅介紹方案,裴秀雅打開筆記本電腦,連接投影儀,屏幕上出現她昨天改好的佩奇認可的那個保守方案。
她開始講解這個方案,整個過程,權至龍一直安靜地聽著,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眼睛看著屏幕,看不出什麼情緒。
講完後,權至龍沒說話,他往後靠了靠,手指停了敲擊,看向裴秀雅:「只有這一個方案嗎?」
裴秀雅愣住了。
佩奇趕緊說:「是的,這是我們最終確定的版本,之前有幾個版本,但考慮到實際情況,這個最穩妥。」
權至龍沒看佩奇,眼睛還是看著裴秀雅:「我想看看之前的版本,最早的那個。」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李代表看了看佩奇,佩奇的臉色有點不好看,裴秀雅的手心出了汗,她看向佩奇,佩奇對她使了個眼色,意思是不要說。
但權至龍還在看著她,等著。
她深吸一口氣,點開電腦裡的文件夾,找到最早的那個創意方案,那是她花了很多心思做的,光是新穎的活動創意就有二十幾個,她打開文件,投到屏幕上。
權至龍看得很仔細,他看了足足有三分鐘,期間沒有人說話,佩奇的表情越來越難看,李代表則若有所思。
看完後,權至龍抬起頭,他已經猜到這幾天發生了什麼,畢竟在佩奇和裴秀雅通話的時候,他聽到過佩奇的嘮叨和保守的思路,肯定是他折磨裴秀雅了。
想到這兒,他看向佩奇:「我覺得裴秀雅這個版本更好。」
佩奇張了張嘴:「但是權至龍先生,這個版本活動太多了,風險也大,萬一哪個環節出問題……」
權至龍打斷他,聲音很平靜:「一切就交給裴小姐,我喜歡她最初的方案,後面是你讓她改的吧?改來改去的,我都不滿意。」
佩奇閉上了嘴,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會議結束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四點,佩奇第一個離開會議室,腳步很快,李代表和權至龍又說了幾句話,也走了,會議室裡裴秀雅和其他組員在收拾電腦和文件,權至龍他還沒走,坐在椅子上,看著手機。
裴秀雅把東西收好,准備離開,權至龍突然抬起頭。
權至龍看著她,看了幾秒,然後低下頭繼續看手機,手指在屏幕上點了幾下,裴秀雅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她拿出來看,是權至龍發來的信息:「秀雅,樓下有一輛黑車,停在後門,你先上車,我馬上來……」
第40章
裴秀雅看了眼電腦右下角的時間,五點零一分,辦公室裡已經有人起身收拾東西。
樓梯間比電梯快,她推開安全門,側門的玻璃映出她匆匆的身影,淺藍色襯衫,深色牛仔褲,背包單肩挎著,她推開門,傍晚的光線湧進來,帶著初夏特有的暖意。
那輛車停在老位置,但確實不一樣了,上次是啞光黑的賓利,這次是輛深藍色的豪車,泛著低調的光澤,裴秀雅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車載香薰有淡淡的雪松氣息。
寫字樓背面的裝卸區,這裡很安靜,沒什麼人經過,半個小時後,側門被推開,一個裹得嚴嚴實實的身影快速溜出來。
黑色漁夫帽,同色口罩,oversize的西裝外套幾乎罩住了整個人,那人三步並作兩步衝到車邊,拉開後門,蹭地鑽了進來。
權至龍長長舒了口氣,後視鏡裡,他的頭發有點亂,幾縷貼在額前,他看向旁邊的裴秀雅,眼睛彎了起來。
「想我了嗎?」他問。
裴秀雅從副駕駛扭頭看他:「還好。」
「呀,秀雅。」權至龍伸手捏她的臉,「說句想我能怎麼樣?」
裴秀雅被逗笑了,但也沒有回答。
權至龍把西裝脫掉扔到一邊,裡面是件簡單的白色T恤,他向前傾身,胳膊搭在前座椅背上,湊近裴秀雅:「秀雅,我找了三天才找到這個地方,今天要帶你去。」
車子駛向湖邊方向,多倫多的天際線在黃昏中漸漸清晰,CN塔的燈光開始逐層亮起,權至龍一直保持著前傾的姿勢,有一搭沒一搭地和裴秀雅說話。
車子在碼頭區附近轉了個彎,駛入一個看起來像倉庫改建區的街道,紅磚建築外牆爬著藤蔓,鐵藝路燈剛剛點亮,最後停在一棟看起來平平無奇的建築前,除了門口一塊小小的霓虹燈牌,什麼標識都沒有。
權至龍重新戴上帽子和口罩,不過這次沒穿外套,他先下車,快速掃視四周,然後為裴秀雅拉開車門,等她出來,他自然地牽起她的手,推開那扇厚重的木門。
裡面和外面完全是兩個世界。
首先湧來的是熱浪和喧鬧的人聲,巨大的空間挑高至少有十米,整個場地被改造成了一個室內卡丁車賽場,紅藍相間的賽道蜿蜒曲折,幾輛卡丁車正呼嘯而過。
觀眾區設在二樓環繞的平台上,已經坐了不少人,喝彩聲和引擎聲混在一起。
裴秀雅愣住了。
權至龍轉頭看她:「帶你晚點刺激的,卡丁車,怎麼樣,喜歡嗎?」
裴秀雅眼睛睜得圓圓的:「只是沒想到。」
權至龍顯然預約過,工作人員直接帶他們去了私人更衣室,那裡已經准備好了賽車服,紅色和黑色兩套。
「我穿紅的。」裴秀雅立刻說。
「那我就穿黑的。」
權至龍已經開始脫T恤,露出自己緊實漂亮的肌肉,裴秀雅趕緊別過目光,生怕再勾動自己的心思。
裴秀雅把襯衫疊好放在長凳上,開始穿賽車服,面料有點厚重,拉鏈拉到頂時,她感覺脖子被包裹得嚴嚴實實。
權至龍已經換好了,正對著鏡子調整頭發,黑色的賽車服襯得他更瘦了些,但肩線撐得很好,他從鏡子裡看裴秀雅:「紅色很適合你。」
賽道區比觀眾席更吵,教練是個留著大胡子的男人,語速很快地講解注意事項,權至龍聽得很認真,時不時點頭,但裴秀雅注意到他手指在微微發抖,不是害怕,是興奮。
「你以前玩過這個嗎?」她問他,
權至龍說:「在韓國玩過幾次,但沒這個場地大,你呢?」
「第一次。」
他們坐上了同一輛卡丁車,工作人員幫忙系安全帶時,權至龍側頭看裴秀雅:「怕不怕?」
「不怕。」
權至龍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
綠燈亮起,權至龍第一個衝出去,加速的推背感讓裴秀雅屏住了呼吸,接下來的五分鐘裡,權至龍漸漸掌握了節奏,在連續彎道時一個漂亮的漂移,成功把後面的卡丁車甩在身後,觀眾席上傳來歡呼,氛圍讓裴秀雅感覺到腎上腺素飆升。
最後一圈的時候,權至龍衝了上去,裴秀雅感覺到前所未有的刺激感,她大口大口呼吸著空氣,看著眼前興奮到極致的男人,覺得身旁的他真是帥氣到爆棚。
卡丁車結束了,裴秀雅摘下頭盔,頭發已經濕了,粘在額頭上,權至龍也摘下頭盔。
兩人往休息區走,更衣室的門關上,隔絕了部分噪音,權至龍靠在門上,看著裴秀雅脫掉頭盔後亂糟糟的頭發,突然笑了。
「笑什麼?」裴秀雅正努力把頭發理順,
「你頭發。」權至龍走過來,伸手幫她整理,「像被雷劈了。」
「你的也好不到哪去。」她小聲說。
權至龍的手停在她臉頰邊,更衣室裡很安靜,只有遠處隱約的引擎聲,他看著她,眼睛很深,剛才比賽時的興奮還沒完全褪去,又添了別的什麼東西。
「三天了。」他說,聲音低了下來。
「嗯。」裴秀雅應了一聲。
權至龍的手指劃過她的臉頰,停在她耳後:「想你了,特別想。」
「知道了。」她的聲音也變輕了,
權至龍湊近了些:「就『知道了』?」
「那要說什麼?」
「說你也想我。」
「我剛才說過了。」
「那是被逼的,現在說,自願的。」
裴秀雅抬眼看他,權至龍的眼神很認真,那種她熟悉的帶著點固執的認真,她嘆了口氣,嘴角卻揚了起來。
「想了,真的。」
權至龍搖頭:「不夠,要具體點,哪裡想了?怎麼想的?什麼時候想的?」
「……」
裴秀雅正要說什麼,他打斷她,吻了上去。
權至龍的手扣住了她的後腦,加深了這個吻,三天沒見的想念傾瀉而出,他的吻變得有攻擊性,不容拒絕地撬開她的齒關……
更衣室的門突然被敲響。
兩人迅速分開,裴秀雅背過身去,假裝整理頭發,耳朵紅得發燙,權至龍清了清嗓子:「什麼事?」
工作人員的聲音透過門板傳來:「Jason先生,你們的照片。」
權至龍打開門,接過一個信封,是剛才比賽時抓拍的照片,他還帶著口罩和帽子,仍然是全副武裝,照片打印出來了,他關上門,把照片遞給裴秀雅。
「這張好看。」權至龍指著第三張。
「都好看。」裴秀雅一張張翻看,說。
換回自己的衣服後,兩人從後門離開,權至龍拉著裴秀雅坐進後座,剛一關門,他就按了個按鈕,車窗玻璃的顏色逐漸變深,最後完全遮光。
「餓不餓?」權至龍問。
這次他沒有直接吻她,而是捧著她的臉,車內的燈光很暗,他的眼睛像深色的琥珀。
他說:「剛才沒親夠。」
裴秀雅小聲說:「在外面呢。」
「沒人看得見。」權至龍吻了吻她的鼻尖,然後是臉頰,最後才落在唇上,這個吻比在更衣室裡更慢,更纏綿,他的手從她的臉頰滑到頸後,輕輕揉捏。
不知道吻了多久,權至龍才稍稍退開,呼吸變得有些粗重。
「先去吃飯?」他問。
裴秀雅應道:「嗯。」
餐廳在約克維爾區,一家需要提前一個月預約的日料店,但權至龍總有辦法,他們被領進一個私密的包間,榻榻米,紙拉門,窗外是小巧的枯山水庭院。
裴秀雅跪坐在墊子上,好奇地打量四周:「怎麼找到這種地方的?」
權至龍脫掉外套,在她對面坐下:「朋友推薦的,說是多倫多最好的日式餐廳。」
廚師是個日本老人,手法嫻熟地在他們面前處理食材,金槍魚大腹變成均勻的薄片,海膽黃澄澄地堆在壽司飯上,牡丹蝦還在微微扭動,每一道上來,權至龍都會先看裴秀雅的反應。
「好吃嗎?」
她點頭,眼睛滿足地眯起來:「這個扇貝好甜。」
權至龍把自己的那塊鵝肝壽司夾到她盤子裡:「嘗嘗這個,你喜歡的。」
吃完飯離開時已經九點多了,街道很安靜,奢侈品店的櫥窗還亮著燈,行人寥寥,權至龍牽著裴秀雅的手慢慢走。
路過一家玩具店的時候,他停了下來。
櫥窗裡堆滿了各種毛絨玩具,從巨大的熊到迷你的鑰匙扣,店還開著,暖黃色的燈光從裡面透出來。
權至龍說,拉著她就往裡走:「進去看看。」
裴秀雅覺得納悶:「你要買玩具?」
「給你買。」
店不大,但塞得滿滿當當,架子上籃子裡甚至天花板上都掛著毛絨玩具,一個扎著馬尾的女店員正在整理收銀台,看到他們進來,微笑了一下。
權至龍開始掃視貨架,他的目光很認真,像是在找什麼特定的目標,裴秀雅拿起一只穿著蘇格蘭裙的小熊捏了捏,軟軟的。
「找到了。」權至龍說。
裴秀雅轉過頭,看見他站在一個貨架前,上面全是動物形狀的毛絨玩具,他伸手,拿下一只綠色的恐龍,然後又拿下一只紅色的龍,再一只金色的龍......
「你干嘛?」裴秀雅走過去。
權至龍沒回答,只是繼續拿,東方龍,西方龍,卡通龍,寫實龍,大的小的,長的短的,他懷裡很快就堆滿了,幾乎要抱不住。
他把懷裡的龍一股腦塞給裴秀雅:「這些,都給你。」
裴秀雅下意識接住,十幾只龍形玩偶瞬間淹沒了她的視線,她從玩偶堆裡探出頭:「Jason,你瘋了?」
權至龍又從架子上拿了兩只:「沒瘋,這些都是我。」
「什麼?」
權至龍把最後兩只也塞進她懷裡,現在她抱著的玩偶已經堆到下巴了,用很小的聲音說:「我是龍啊,G-Dragon,這些也都是龍。」
裴秀雅愣住了。
權至龍站在她面前,表情認真得有點幼稚:「我經常要離開,不能一直在你身邊,所以就用這些代替我,你每天挑一只陪著,今天抱這只綠的,明天抱那只紅的,後天抱金色的......」
他伸手從她懷裡抽出一只最小的藍色龍,塞進她牛仔褲口袋裡:「這只隨身帶著,這樣無論我在哪裡,你身邊都有我。」
裴秀雅低頭看著懷裡密密麻麻的龍,綠色的眼睛是紐扣做的,紅色的翅膀有點歪,金色的鱗片是亮片縫的,在燈光下閃閃發光,她突然覺得有點好笑,說:「這麼多我公寓放不下。」
「那就放床上,放沙發上,放桌子上,讓它們包圍你。」
裴秀雅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臉埋在玩偶堆裡,肩膀直抖,權至龍看著她笑,自己也笑了,伸手幫她扶住快要滑落的玩偶。
店員過來幫忙,找了兩個巨大的紙袋才把所有龍裝進去,結賬時,權至龍刷了卡,離開的時候,店員笑著說了句「祝你們有個美好的夜晚」。
回到車上,兩個大紙袋占了後座一半的空間,裴秀雅看著那一堆龍,又看看權至龍,還是覺得荒唐又可愛。
「你真的......」她搖搖頭,找不到合適的詞。
權至龍靠過來,問:「喜歡嗎?」
裴秀雅承認了,手指撥弄著紙袋裡一只龍的尾巴,說:「喜歡。」
車子沒有開往裴秀雅的宿舍,而是駛向市中心,最後停在一棟酒店門口,門童上前開門的時候,權至龍已經戴好了口罩。
前台似乎早有准備,一句話沒問就遞上房卡,電梯直達頂層,門開後是一條鋪著厚地毯的走廊,權至龍刷開盡頭的房門,側身讓裴秀雅先進。
房間很大,但裴秀雅一眼就看到那個陽台。
一整面玻璃門,外面是延伸出去的露台,權至龍走過去拉開玻璃門,夜風湧進來,帶著城市高處特有的涼意。
「來,」他伸出手。
裴秀雅走過去,被他牽著走上陽台,多倫多的夜景在他們腳下鋪展開來。
他們所在的位置至少有七十層高,陽台被布置成一個空中花園,一側是種植著耐寒植物的花槽,另一側有個小型的無邊泳池,中間是休息區,沙發矮桌,甚至還有個小小的吧台,冰桶裡已經冰著香檳。
權至龍說:「這酒店有七十三層,我們這是最高層。」
裴秀雅點點頭。
權至龍突然開口:「我壓力大的時候,喜歡站在高的地方,看看風景。」
裴秀雅側過頭。
「以前在首爾,我會去樂天世界塔的觀景台,後來在各地巡演,就找當地最高的建築,站在那裡往下看,就會覺得,那些煩心事都變小了,再大的壓力,再難的處境,在這麼高的地方看,都只是城市裡的一小塊光斑而已。」
他頓了頓:「然後我會喊出來,就『啊』地喊,反正那麼高,沒人聽得見。」
裴秀雅笑了:「真的?」
權至龍松開她,走到陽台邊緣,手扶著欄杆,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真的喊了出來:「啊——」
權至龍喊完,轉頭看她,說:「要不要試試?」
裴秀雅猶豫了一下,有佩奇這麼一位嚴厲且不講道理的上司,平時沒有壓力是不可能的,她走到他身邊,雙手也扶住欄杆,深深吸氣,然後……
「啊~啊——」
聲音從喉嚨裡發出來,消散在風裡,有點傻,不過確實挺暢快的。
第41章
權至龍站在酒店七十三層游泳池的落地窗前,手裡拿著一瓶氣泡水,看著下面的城市。
水是溫的,透過玻璃還能感覺到微微的熱氣,游泳池不大,但設計得很巧妙,邊緣是透明的,延伸出去,給人一種游到空中就會掉下去的錯覺,實際上底下還有一層延伸的平台,但從這個角度看,真的像懸在三百米高空的一池水。
裴秀雅從更衣室出來了。
她穿著件藍色的連體泳衣,保守的款式,裙擺式設計,遮住了大腿的大部分,但布料貼在她身上,還是能看出身體的曲線纖細的腰,修長的腿,鎖骨在泳衣的領口處清晰可見。
她的頭發盤起來了,在頭頂扎成一個松散的髻,幾縷碎發垂在頸邊,被水汽熏得微微卷曲。
「水很深嗎?」她站在池邊,腳尖試探性地碰了碰水面。
權至龍轉過身,把氣泡水放在旁邊的桌子上:「放心吧秀雅,有我在,不會有事,而且一米二,到你胸口。」
裴秀雅小心翼翼地沿著梯子下到水裡,她之前泡過溫泉,也會在水裡撲騰幾下,但還是不太會游泳。
水溫比想像中高,舒服地包裹住她的身體,她站在池底,水剛好到她肩膀下方。
權至龍說,聲音在空曠的游泳池裡有點回音:「秀雅,學游泳的話,先學憋氣,最簡單的,手扶著池邊,深吸一口氣,然後把臉埋進水裡,能憋多久憋多久,覺得難受就抬頭。」
裴秀雅點點頭,走到池邊,雙手抓住邊緣,她做了個深呼吸,然後閉上眼睛,把臉埋進水裡。
水包裹住她的臉,耳朵裡立刻充滿咕嚕咕嚕的聲音,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還有水流動的細微聲響,十秒,二十秒,然後肺開始發緊,她抬起頭,大口喘氣。
權至龍說:「不錯,等你准備好了再學漂浮,現在試試抓著池邊,把身體浮起來,腿放松……」
裴秀雅照做了,她抓著池邊,慢慢讓身體浮起來,腿一開始還僵硬地伸著,但在權至龍的指導下逐漸放松,水托著她的身體,那種感覺有點奇怪,但也不壞。
「對,就這樣。」權至龍說,他的手在水下輕輕托了一下她的腰。
他的手碰到她腰側的時候,裴秀雅整個人僵了一下,那觸感有力,權至龍也感覺到了,他的手指在她皮膚上停留了半秒,然後移開,兩人之間的水好像突然變熱了。
「我自己試試,」裴秀雅說,聲音有點發緊。
權至龍退開一點,看著她練習,她浮起來的姿勢越來越自然,腿慢慢放松,身體在水面上平展,泳衣的裙擺在水裡漂起來。
「好了,現在試試放開手,我會在旁邊,不會讓你沉下去的。」
裴秀雅咬了咬嘴唇,然後慢慢松開抓著池邊的手,身體立刻開始下沉,她驚慌地撲騰起來,水花四濺,權至龍迅速靠近,手臂從她腋下穿過,把她整個人托起來。
「我在呢,我在呢。」他的聲音就在她耳邊,有些低沉。
裴秀雅的身體逐漸放松下來,她感覺到權至龍的手臂環著她,他的胸膛貼著她的背,水溫似乎更高了,熱得她皮膚發燙。
「我、我好像浮起來了?」她小聲說,不太確定。
權至龍笑了:「你一直在浮著,只是你太緊張,一直在跟水對抗,現在感覺一下,水是不是在托著你?」
裴秀雅仔細感受,是的,水確實在托著她,她的身體漂在水面上,隨著微波輕輕晃動,權至龍的手臂還環著她,不過漸漸的,她真的能浮起來了。
游了大概十米,裴秀雅停下來,抓著池邊喘氣,她的臉紅撲撲的,不知道是因為運動還是因為別的什麼。
「累了嗎?」
權至龍問,他也停下來,手臂撐在池邊,身體半浮在水裡,水珠從他頭發上滴下來,滑過額頭,鼻梁,嘴唇,下巴,然後落到鎖骨上,再往下,滑過胸肌的輪廓,最後彙入泳池。
裴秀雅的眼睛跟著那滴水珠往下走,然後停在了他的胸口,他的胸肌線條分明,不是那種誇張的健壯,而是精瘦有力,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腹部有清晰的肌肉輪廓,一直延伸到泳褲邊緣……
「秀雅?」權至龍的聲音把她拉回來。
裴秀雅趕緊移開視線,臉更紅了:「啊?哦,不累,就是就是有點熱,Jason,這水是不是太熱了?」
權至龍說,他看著她,笑道:「恆溫二十八度,是你自己體溫升高了。」
裴秀雅沒接話,她轉身想游開,但動作太急,腳下一滑,整個人往水裡栽去,權至龍伸手去拉她,她也下意識去抓他,結果兩人撞在一起,她的手掌按在了他胸口,結結實實地貼在了那溫熱的皮膚上。
時間好像停了一秒。
裴秀雅能感覺到手掌下肌肉的質感,緊實,有彈性,還有他心跳的震動,一下,又一下,透過皮膚傳到她掌心,權至龍也僵住了,他的手還扶在她腰上,指尖陷進柔軟的泳衣布料裡。
裴秀雅猛地收回手,像被燙到一樣。
權至龍說,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點,沙了一點:「沒事,你沒事吧?沒嗆水?」
裴秀雅搖了搖頭,她游的遠了一點,靠在池邊,看著他的背影,心跳還沒恢復正常。
那天晚上,他們還是睡在同一個房間,
從游泳池回來後,兩人輪流洗了澡,裴秀雅照例把穿了長袖長褲的睡衣,權至龍從浴室出來時,看見她坐在床邊,頭發還濕著,用毛巾擦著,忍不住笑了。
「你每次這樣,都讓我覺得我是什麼危險人物。」
他用毛巾擦著自己的頭發,他穿的是酒店提供的浴袍,帶子松松地系著,領口敞開著,露出鎖骨和一小片胸口。
裴秀雅小聲說,眼睛盯著自己的膝蓋:「不是,我只是習慣這樣睡。」
權至龍走到自己那邊床邊坐下:「那晚安?」
「晚安。」
燈關了,兩人躺在各自的床上,中間隔著一米多的距離,這幾天都是這樣同住一個房間,但各睡各的床,沒有任何越界的舉動,畢竟裴秀雅還沒有真正答應他。
但今晚有點不一樣。
裴秀雅閉著眼睛,腦子裡卻一直在回放游泳池裡的那一幕,而且她還有了些更深入的想法,這麼多天過去,她感覺自己原來秉持的想法,快要堅持不住了……
權至龍的聲音忽然在黑暗裡響起:「秀雅,你睡著了嗎?」
「還沒。」
「你媽媽今天是不是又打電話了?」
裴秀雅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你怎麼知道?」
「昨天你接電話時我聽見了一點,她說讓你回家看看,還說如果有男朋友就帶回去,對吧?」
裴秀雅嘆了口氣:「嗯,是啊,你知道的,兩年前就是這樣,好像還沒結婚是什麼天大的罪過。」
權至龍說,聲音裡帶著點笑意:「我媽媽以前也是,直到我姐姐結婚了,火力才轉移。」
「那你怎麼應付的?」
「我?」權至龍頓了頓:「我情況特殊,我是藝人,結婚沒那麼容易,而且我媽媽知道我的工作性質,後來就不怎麼催了。」
房間裡安靜了一會兒,然後權至龍又說:「你想應付過去嗎?這次。」
「想啊,但怎麼應付?」
「我可以幫你。」
裴秀雅轉過頭,雖然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臉:「什麼?」
「我說,我可以假裝你男朋友,陪你回去一趟,應付一下你媽媽,讓她暫時別催你,這樣你也能清靜一段時間,而且,在冰島的時候,你不是就假裝我是你的男朋友嗎,你就告訴她,我來多倫多找你了,我們復合了。」
裴秀雅坐起來了,開了床頭燈,暖黃的光照亮了她半邊臉,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你認真的?」
權至龍也坐起來了,他靠在床頭,浴袍的領口又敞開了些:「認真的,反正我這幾天在多倫多也沒什麼事,就當體驗生活了,而且,順便幫你個忙,不好嗎?」
「可是、可是這太麻煩你了,而且要是被我媽媽發現是假的,她會更生氣。」
權至龍說,嘴角彎起來:「不會發現的,我演技還不錯,你知道的。」
一周後,裴秀雅結束了工作,要回家吃飯,權至龍開車來接她,下午三點半,他們出發了。
裴秀雅家在多倫多北邊的韓裔社區,一棟兩層的獨立屋,門前有修剪整齊的草坪,車道上停著一輛灰色的豐田,權至龍開的是一輛租來的黑色奔馳,不算太張揚。
權至龍今天穿得比較正式深藍色的襯衫,黑色的褲子,頭發簡單打理過,戴了副細框眼鏡,看起來確實像搞藝術的人:「音樂制作人,半年,遠距離戀愛,還有別的嗎?」
「別表現得太親密,但也別太生疏,我爸媽不追星,肯定也不認識你,不過,也要注意別暴露身份。」裴秀雅說。
「對了,正常情侶什麼樣?」權至龍忽然湊近,他的臉離她只有幾釐米:「是這樣?」
裴秀雅往後縮了一下,臉紅了:「不是,我是說……」
權至龍笑了,退回去:「逗你的,走吧,別讓你爸媽等。」
他們下了車,裴秀雅按了門鈴,幾秒鐘後門開了,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站在門口,穿著色彩鮮艷的韓服改良上衣和黑色長裙,她的臉圓圓的,眼睛和裴秀雅很像,笑容很熱情。
裴秀雅說,聲音有點不自然:「媽媽,這是Jason,他平時慣用這個名字。」
權至龍微微鞠躬,手裡提著剛才路上買的禮物,一盒高級韓果,一瓶紅酒:「阿姨好,初次見面,打擾了。」
郝美蘭的眼睛立刻亮了,她上下打量著權至龍,從臉到身材到衣著,然後笑容更大了:「哎呀,快進來快進來,外面冷!秀雅也真是的,有男朋友也不早點帶回來看看,藏得這麼嚴實!」
屋裡很暖和,有食物的香味,玄關處擺著一家人的照片,客廳布置得很溫馨,淺色的沙發,木質的家具,牆上掛著韓國風格的裝飾畫,一個中年男人從沙發上站起來,他戴著眼鏡,穿著毛衣和休閑褲,看起來溫和儒雅。
裴秀雅說:「爸爸,這是Jason。」
「伯父好。」權至龍又鞠躬。
裴秀雅的父親裴正煥走過來,和權至龍握了握手:「歡迎歡迎,秀雅媽媽從早上就開始准備了,一直念叨著秀雅終於帶男朋友回來了。」
「爸爸。」裴秀雅臉紅了,
郝美蘭拉著權至龍坐到沙發上:「來來來,坐坐坐,Jason,聽秀雅說你是做音樂制作的?」
「是的阿姨,主要在首爾工作,但經常需要出差。」
裴正煥說,他在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那很辛苦啊,而且和秀雅是遠距離戀愛?不容易不容易。」
郝美蘭的眼睛一直沒離開權至龍,那種打量讓裴秀雅緊張極了,但她不得不承認,權至龍表現得很好禮貌,得體,說話恰到好處,笑容真誠又不誇張,他甚至還准備了話題,問郝美蘭關於她參加的社區活動。
郝美蘭滿意地點點頭,正要再問什麼,裴正煥打斷了她:「好了美蘭,Jason第一次來,讓人家放松點,Jason啊,來,嘗嘗這個,秀雅媽媽自己做的米糕。」
晚餐很豐盛,滿滿一桌子的韓餐烤肉,泡菜,煎餅,湯,還有各種小菜,郝美蘭不停地給權至龍夾菜,問他合不合口味,權至龍吃得很香,誇贊郝美蘭的手藝好,還問了幾個菜的做法。
裴秀雅坐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心情復雜,一方面,她松了一大口氣權至龍表現得無可挑剔,父母看起來很喜歡他,以後應該不會再那麼頻繁地催婚了,但另一方面,這種虛假的溫馨讓她有點內疚,媽媽那麼高興,爸爸那麼滿意,可這一切都是假的。
郝美蘭忽然說:「秀雅啊,你什麼時候有空,跟Jason去首爾看看他媽媽?禮尚往來嘛。」
裴秀雅差點被湯嗆到:「媽媽,這這還早呢。」
郝美蘭說:「不早了,你們都交往半年了,見見家長是應該的,Jason媽媽肯定也想見見你,對吧Jason?」
權至龍點點頭:「我媽媽確實說過想見秀雅。」
郝美蘭看向裴秀雅:「秀雅,不是媽媽說你,工作固然重要,但人生大事也不能耽誤,你也到了該成家的年紀,如果你們感情穩定,可以考慮今年就把婚事定下來。」
裴秀雅臉漲得通紅:「媽媽,我們才復合半年,說這個太早了!」
郝美蘭放下筷子:「我跟你爸爸認識八個月就結婚了,現在不也過得很好?感情的事,時間長短不是問題,關鍵是兩個人合不合適,我看Jason就很好,跟你很配,Jason你說是不是?」
裴秀雅看向權至龍,眼神裡帶著求救,權至龍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然後開口:「阿姨,謝謝您這麼看好我,我也覺得秀雅很好,非常非常好,不過,秀雅現在事業正在上升期,我也想支持她先把工作做好,您放心,我會好好對她的,等時機成熟了,該有的都會有。」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表達了誠意,又安撫了郝美蘭,還給了裴秀雅台階下,郝美蘭聽了,雖然還是想再說幾句,但被裴正煥按住了。
裴正煥說:「好了好了,孩子們的事讓他們自己決定,Jason說得對,秀雅現在工作重要,來,Jason,喝酒,我們男人喝一杯。」
飯後,裴秀雅幫媽媽收拾廚房,權至龍和裴正煥在客廳喝茶聊天,透過廚房的門,裴秀雅能聽見他們的談話聲關於音樂,關於經濟,關於多倫多和首爾,權至龍知識面很廣,什麼話題都能接上,而且說話很有分寸。
離開的時候已經晚上九點多了,郝美蘭打包了一大盒食物讓裴秀雅帶回去,又塞給權至龍一罐自己腌的泡菜:「下次來提前說,阿姨給你做別的菜,好好照顧我們秀雅啊。」
「我會的阿姨,您和伯父也要注意身體。」
裴正煥送他們到門口:「開車小心,Jason,有空常來。」
「一定。」
車開出社區,上了主路,裴秀雅坐在副駕駛,看著窗外飛逝的街燈,一直沒說話。
車裡安靜了一會兒,然後裴秀雅說:「今天謝謝你,真的,我媽媽之後應該不會再那麼頻繁地催我了。」
「不客氣,我跟叔叔阿姨都加了聯系方式,會定期問好的。」
裴秀雅睜大眼睛:「你加了我媽媽的聯系方式?」
「嗯,Kakao Talk,這樣方便聯系。」
裴秀雅捂住臉:「天啊,你玩太大了。」
權至龍笑了,他伸出一只手,揉了揉她的頭發:「這樣才像真的男朋友啊,放心,我有分寸,就是偶爾發個『阿姨今天過得好嗎』之類的,不會露餡的。」
第42章
下午四點半,陽光開始變得柔和,把高樓大廈的玻璃幕牆染成一片溫暖的金色,權至龍開著那輛黑色豪車,停在裴秀雅公司樓下的臨時停車區。
他搖下車窗,胳膊搭在窗框上,看著大樓出口,他剛結束一個電話會議,關於下周在多倫多的一個品牌活動,還有些細節要確認,但那些可以等等。
裴秀雅從大樓裡出來了,她穿著一身淺灰色的職業套裝,裙子到膝蓋,襯衫領子挺括,外面套了件剪裁合身的小西裝,頭發扎成低馬尾,臉上化了淡妝,她手裡拿著個平板電腦和一個文件夾,快步走向車子。
「等很久了嗎?」她坐進副駕駛,把東西放在腿上,長舒了一口氣。
權至龍發動車子,說:「剛到,秀雅,去哪兒?」
裴秀雅在平板上點開地圖:「湖濱藝術園區,在皇後碼頭那邊,今天得去看看專輯拍攝的場地布置,再過兩周就要開拍了,我得確認一切都沒問題。」
權至龍點點頭,把車開上主路,下午的交通已經開始擁擠了,車輛緩緩移動,紅綠燈一個接一個,裴秀雅靠在座椅上,揉了揉太陽穴。
「累?」權至龍看了她一眼。
裴秀雅承認:「有點,今天開了三個會,一個比一個長,市場部、創意部、制片部,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想法,都要協調,最後還得我拍板,有時候我覺得,做項目管理就像在走鋼絲,得平衡所有人的意見,還得保證最後能出東西。」
權至龍說,他的聲音很平靜:「但你做得很好,上次那個活動,我看報道了,很成功。」
裴秀雅笑了笑:「謝謝,不過每次做新項目,還是會緊張,怕哪裡出問題。」
車子開過市中心,朝著湖邊駛去,街景漸漸變了,高樓大廈少了,老倉庫和改造的藝術空間多了起來,湖濱藝術園區以前是個工業區,現在被改造成了創意產業聚集地,紅磚牆,大窗戶,牆上畫著塗鴉,有種粗糙又時髦的感覺。
權至龍把車停在一個倉庫改造成的藝術空間門口,門口掛著簡單的牌子,「第三倉庫畫廊」,建築很大,三層高,外牆的紅磚有些剝落,但看起來很結實,窗戶又高又寬,能看出以前是工廠的廠房。
裴秀雅說,她拿起平板和文件夾:「就是這兒。」
她下車了,走進那扇厚重的金屬門,門在她身後關上。
權至龍在車裡坐了會兒,然後也下了車,他靠在車身上,點了支煙,他很少抽煙,但偶爾會抽一支,他打量著這個藝術園區,有幾個年輕人背著畫架走過,有攝影師在給模特拍照,
這就是裴秀雅工作的世界,和各種藝術裝置打交道,和他熟悉的世界不太一樣。
他的世界是舞台、燈光、音樂、粉絲的尖叫,她的世界是會議室、計劃表、項目,但某種意義上,又很像都是在創造東西,都需要協調很多人,都需要對細節偏執。
他抽完煙,正想著要不要進去看看,手機響了,是經紀人打來的,關於明天的行程確認,他接起電話,走到一邊去說。
倉庫裡面,裴秀雅正在和工頭核對細節,空間很大,挑高至少有七八米,地面是磨平的水泥,牆上還保留著一些原來的管道和鐵架,刷成了黑色,自然光從那些大窗戶照進來,把整個空間照得明亮通透。
工頭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叫弗蘭克,穿著工裝褲,手裡拿著圖紙:「這邊是主拍攝區,按照你們的要求,我們搭了一個白色背景牆,十米寬,六米高,燈光架已經裝好了,四天後燈光師會來調試。」
裴秀雅看著圖紙,又抬頭看看實際搭建的情況:「高度沒問題,但寬度能不能再寬半米?上次拍攝時攝影師說感覺有點局促,想要更開闊的空間。」
弗蘭克看了看,點點頭:「可以,我們調整一下,不過得多用點材料,預算嘛……」
裴秀雅說:「預算我會和財務說,你先把需要的材料列個單子給我,燈光架的位置確定了嗎?不能擋住窗戶的自然光,導演說要利用下午四點到六點的黃金光線。」
「確定了,在這裡和這裡,避開了主要窗戶,不過東邊那排窗戶,下午陽光會直射進來,可能需要加紗簾。」
「紗簾准備好了嗎?」
「准備好了,隨時可以掛。」
他們繼續核對,化妝間的位置,休息區的布置,裴秀雅一項項檢查,問得很細,她在這方面很有經驗,知道哪裡容易出問題,哪裡需要特別注意,工人們對她很尊重,因為她專業,不瞎指揮,但要求嚴格。
核對到一半的時候,有人從門口進來,裴秀雅抬起頭,看見同事詹姆森走了過來。
詹姆森在另一個項目組,但這次關於權巨星的專輯拍攝是公司的大項目,幾個組都有參與,他三十歲左右,個子高,穿著休閑西裝,沒打領帶,頭發梳得整齊,他臉上帶著笑容,走到裴秀雅身邊。
詹姆森站在她旁邊,和她對了下項目的情況,然後說:「對了,你吃晚飯了嗎,一會兒結束了一起吃?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錯的意大利餐廳,剛開的。」
裴秀雅搖搖頭:「不用了,謝謝,我晚上有約了。」
詹姆森的笑容淡了一點:「有約?又是和那個朋友?」
裴秀雅點點頭:「是啊。」
工作又持續了半個多小時,裴秀雅走出倉庫的時候,夕陽已經把天空染成了橙紅色,湖面上波光粼粼,美得像一幅畫。
權至龍靠在車邊,正在看手機,他換了姿勢,靠在車門上,側臉在夕陽的余暉裡輪廓分明,他今天穿了件簡單的黑色T恤,牛仔褲,運動鞋,頭發沒怎麼打理,但反而有種隨性的帥氣。
裴秀雅走過去,權至龍抬起頭,收起手機,
「結束了?」
裴秀雅把東西放進車裡:「嗯,一切順利。」
權至龍和她一起上了車,車子緩緩駛出藝術園區,從後視鏡裡,裴秀雅看見詹姆森站在另一棟樓的門口,正看著他們的車,他的臉色在暮色裡看不太真切,但表情好像有點不對勁的樣子。
她轉過頭,不再看。
兩天後,權至龍有個品牌活動要參加,忙碌的厲害,裴秀雅則繼續忙項目,定公共設置方案稿前一天,她壓力很大,在公寓裡對著電腦抓耳撓腮,方案還有幾個地方要修改,預算還得再核對一遍,拍攝的流程表也得確認。
權至龍暫時沒辦法陪著裴秀雅,但只要他抽出空來,就在拍攝和采訪現場發信息過來。
晚上九點多,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但裴秀雅一看就知道是詹姆森,他之前用公司電話打過,她沒存,但記得尾號,
她猶豫了一下,接起來:「喂?」
「秀雅,是我,詹姆森,你在家嗎?」
「在,有事嗎?」
「有點工作上的事,需要給你一份文件,是關於明天拍攝的補充協議,法務部剛發過來的,說必須今晚給你過目,我現在在你樓下,方便下來拿一下嗎?」
裴秀雅想了想,法務部有時候確實會這樣,重要文件要紙質版簽字。
「好,我下來。」她說。
她套了件外套,穿著家居褲和拖鞋就下樓了,公寓樓下有個小花園,幾盞地燈亮著,光線昏暗,詹姆森站在一棵樹下,手裡拿著個文件夾,他換了衣服,穿著休閑的襯衫和長褲,頭發精心打理過,還噴了香水,裴秀雅走近的時候聞到了。
詹姆森遞過文件夾:「看看吧,主要是關於場地的附加條款,有些保險方面的要求。」
裴秀雅接過,借著路燈的光翻開看了幾頁,確實是補充協議,內容也沒什麼問題,她快速瀏覽了一遍,然後合上:「我看完了,沒問題,明天我會帶到公司,正式簽字。」
詹姆森沒有要走的意思,反而往她這邊靠近了一步:「秀雅,其實其實我還有別的事。」
裴秀雅抬起頭,看著他:「什麼事?」
詹姆森深吸了一口氣:「我想請你散散步,就一會兒,十分鐘。」
裴秀雅後退了一步:「不用了,詹姆森,有什麼事你在這兒說就好,我還有很多工作要做。」
詹姆森的表情僵了一下,他看著裴秀雅,眼神裡有種她看不懂的情緒,過了幾秒鐘,他說:「好吧,那我就直說了。」
他又深吸了一口氣:「秀雅,我喜歡你,從你兩年前進公司開始,我就喜歡你,你聰明,能干,漂亮,有主見,每次和你一起工作,我都覺得很開心,我一直想找機會告訴你,總是沒找到合適的時間,可是現在,我覺得再不說就來不及了……」
裴秀雅完全愣住了,她雖然感覺到詹姆森對她有好感,但沒想到他會這麼直接地說出來,而且在這個時間,這個地方,以這種方式。
她開口,聲音盡量平靜:「詹姆森,我很感謝你對我的認可,但我們之間是同事關系,一直都是,也應該是,我不想讓工作關系變得復雜。」
詹姆森追問:「是因為那個男人嗎?那個總是來接你的男人,他是誰?你們是什麼關系?」
裴秀雅說,她把文件夾抱在胸前,說:「這和你沒關系,這是我的私事。」
詹姆森搖頭:「怎麼沒關系?我認識你兩年了,秀雅,這兩年我們一起工作,一起加班,一起吃飯,一起聊天,我了解你,你也了解我,我覺得我們的感情是在升溫的,是實實在在的,可現在突然冒出個男人,你就,你就完全不理我了?我不明白,我哪裡比不上他?」
裴秀雅開始感到不安:「詹姆森,請你冷靜一點,這不是比不比得上的問題,感情的事,不是這樣衡量的。」
「那是什麼問題?」詹姆森往前走了一步,裴秀雅又後退一步。
「你能不能告訴我,我哪裡做得不好?我可以改,如果你覺得他好,能不能讓我見見他?我想知道我跟他差在哪裡,至少讓我輸得明白,」
裴秀雅看著眼前這個男人,路燈的光從他背後照過來,他的臉在陰影裡,表情有點扭曲。
她盡可能平靜地告訴他:「我再明確地說一次,我們之間只是同事,請你尊重這一點,也尊重我,現在很晚了,我要上去了。」
她轉身要走,詹姆森叫住她:「等等!」
他從身後拿出一個小盒子,遞過來:「這個這是我給你准備的禮物,不是什麼貴重的東西,就是一盆小植物,仙人掌,好養活,我知道你辦公室裡沒什麼綠植,這個可以放在桌上,」
裴秀雅沒接:「不用了,謝謝。」
她快步走進公寓樓,沒回頭,直到走進電梯,按下樓層,她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回到公寓,她把文件夾扔在桌上,手機震動了一下,是詹姆森發來的信息。
「秀雅,對不起,我剛才太激動了,但我說的都是真心話,我真的喜歡你很久了。」
又一條:「你能不能告訴我,我到底哪裡不好?我可以改,我們認識兩年了,這兩年來我對你的感情,你一點都感覺不到嗎?」
裴秀雅還是沒回。
第三條:「秀雅,回我一句好嗎?哪怕只是告訴我,你討厭我哪裡。」
第四條:「我在樓下等你,你不回我,我就不走。」
裴秀雅閉上眼睛,她覺得很糟糕,詹姆森這樣,明天到公司怎麼辦?還要一起工作,還要見面,還要說話,她不想把關系搞僵,畢竟是一個公司的,以後還要合作,但她更不想給他任何希望。
她坐起來,拿起手機,想了很久,然後打字:「詹姆森,請你不要再發信息了,我已經有男朋友了,就是你來接我的那個男人,我們感情很好,請你尊重我們的關系,也尊重你自己,如果再這樣,我只能向HR反映了,晚安。」
發送。
幾秒鐘後,回復來了:「男朋友?你們什麼時候在一起的?為什麼我從來沒聽你說過?」
裴秀雅沒再回,她把手機關了靜音,扔在沙發上。
很快,想了想,她終於下定決心,給權至龍發了一條信息:「Jason,有個事想請你幫忙。」
權至龍很快回了:「剛結束拍攝,什麼事?」
裴秀雅打字,刪掉,又打字,又刪掉,最後她發出去:「我想,能不能請你在公司這邊也假扮一下我男朋友?我已經告訴了同事,想把這段關系做的真實一點。」
她發出去,心裡很忐忑,這要求確實過分了,權至龍已經幫她應付了父母那邊,現在還要應付公司這邊,這樣好像不太合適,但是為了應付詹姆森,讓他相信這一點,別無他法。
幾乎是瞬間,手機響了,不是信息,是電話,權至龍打來的。
裴秀雅接起來:「喂?」
權至龍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背景有點吵,好像在路上,他在開車:「秀雅,我剛拍攝完,你現在在哪兒?」
「在公寓,但太晚了,你不用……」
權至龍好像猜到了公司發生了什麼,那天他在藝術園區和那個名叫詹姆森的男人對上目光的時候,就知道他對裴秀雅的心思不純。
他的目光裡滿是占有欲,握方向盤的手指都加重了幾分,語氣不容置喙:「秀雅,我馬上就到你樓下,你等我。」
第43章
多倫多四月的夜晚還帶著涼意,風從湖面吹來,穿過城市的街道,裴秀雅站在公寓的窗邊,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掉的紅茶,看著樓下街道上零星駛過的車輛。
牆上的鐘指向十一點半,她已經洗漱完畢,換上睡衣,頭發還濕著,用毛巾包著。
裴秀雅喝了一口涼茶,澀澀的,她把杯子放在窗台上,轉身准備去吹頭發,就在這時候,聽見門鈴聲響了。
她快步走到門口,從貓眼往外看,走廊的燈光下,權至龍站在那裡,戴著黑色口罩,帽子壓得很低,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連帽衛衣,牛仔褲,看起來很日常,卻又透著某種緊繃的氣息。
裴秀雅打開門,權至龍閃身進來,順手把門帶上,動作很快,幾乎是在門關上的同一瞬間,他另一只手按下了牆上的開關。
啪嗒一聲,燈滅了。
房間裡瞬間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進來的街燈的光,勉強勾勒出兩個人身形的輪廓,裴秀雅的眼睛還沒適應黑暗,就感覺到一只手攬住了她的腰,另一只手托住了她的後腦,然後他的吻落了下來。
裴秀雅整個人僵住了,手裡的毛巾掉在地上,發出悶悶的響聲,她的背抵在門上,退無可退,權至龍的身體壓過來,將她完全籠罩在他的氣息裡,他本身的味道一種干淨的,霸道的,令人心跳加速的味道。
這個吻持續了很久,久到裴秀雅開始呼吸困難,久到她的大腦因為缺氧而眩暈,她的手無意識地抓住了他衛衣的衣角,權至龍的舌尖撬開她的牙齒,更深地探入,攻城略地,他的呼吸很重,很熱……
終於,他松開了她,裴秀雅的腿發軟,幾乎站不住,權至龍的手還攬著她的腰,支撐著她。
權至龍的聲音在黑暗裡響起,低低的:「秀雅,我只聽說過假扮情侶,還不知道從冰島到多倫多,假扮情侶會有兩次的情況。」
他頓了頓:「難道你真的不希望,假戲真做嗎?」
裴秀雅的腦子一團亂,她想說點什麼,但權至龍沒給她機會,又吻了上來,這一次,他的手指插進她濕漉漉的發間,另一只手在她背上輕輕摩挲,裴秀雅閉上眼睛,放棄了抵抗,她的手慢慢移到他的背上,隔著薄薄的衛衣,能感覺到下面緊繃的肌肉線條。
這個吻結束了,裴秀雅的嘴唇發麻,心跳如鼓,黑暗中,她能看見權至龍的輪廓。
裴秀雅很小聲,說:「我只是,只是說試用期……」
權至龍笑了,那笑聲很低:「試用期,好,那就試用期。」
他說:「我去洗澡。」
然後,終於退開了。
燈重新亮起,裴秀雅眨了眨眼,適應突然的光線,權至龍已經走向浴室,留下她一個人站在門口,呼吸還沒平復,她彎腰撿起地上的毛巾。
浴室裡傳來水聲,裴秀雅走到沙發上坐下,抱住一個靠墊,她的臉很燙,嘴唇還殘留著他吻過的觸感,這算什麼呢?她問自己,明明只是為了應付父母和同事,怎麼就發展成這樣了?
水聲停了,過了一會兒,權至龍從浴室出來,頭發還滴著水,換了件干淨的T恤和運動褲,他沒看她,徑直走向另一間臥室,那是她給他准備的客房。
「晚安。」他推開臥室門。
「晚安。」裴秀雅回應。
那天晚上,裴秀雅在床上輾轉反側,這幾天工作壓力大,她本來就睡得不好,今天又加上權至龍這一出,腦子更亂了,她強迫自己閉上眼睛,不知道什麼時候,她終於睡著了。
然後開始做夢。
夢裡她在一片迷霧裡走,很累,很困,她看見一張床,就爬了上去,床很舒服,很軟,還有溫度,她抱住身邊的熱源,臉貼上去,蹭了蹭,手也開始不老實,四處摸索,她摸到了結實的胸肌,手感很好,她忍不住來回撫摸,然後手往下移,不小心碰到了某個部位……
裴秀雅在夢裡覺得有點不對勁,但那感覺很舒服,很溫暖,她不想放開,她整個人都纏了上去,腿搭在對方的腰上,手臂環著他的脖子,她聽見有人倒吸一口氣的聲音,但她在夢裡,聽不真切。
現實裡,權至龍大睜著眼睛,一動不敢動。
裴秀雅睡著睡著就滾到了他這邊,他本來在自己房間,但半夜起來喝水,經過她房間時聽見她在說夢話,就推門看了一眼,結果她拉住他的手,說著「別走」。
他就坐在床邊,想等她睡熟再離開,沒想到她直接抱住了他,把他當成了人形抱枕。
現在,裴秀雅整個人都掛在他身上,她的睡衣領口敞開了些,露出鎖骨和一片白皙的皮膚,她的腿搭在他的腿上,他能感覺到她肌膚的溫熱,最要命的是她的手,在他胸口摸來摸去,還越來越往下……
權至龍渾身僵硬,他是個正常男人,深更半夜,喜歡的女人這樣貼著他,他不可能沒反應,但他不敢動,怕吵醒她,他知道她這幾天累,黑眼圈都出來了,而且如果她現在醒來,發現兩人這樣的姿勢,大概會直接鑽進地縫裡。
他咬緊牙關,努力平復呼吸,裴秀雅似乎找到了舒服的位置,不再亂動,但手還放在他小腹上,臉埋在他頸窩裡,呼吸均勻,她的頭發散在他臉上,癢癢的,香香的。
權至龍就這樣睜著眼,看著天花板,度過了一個漫長的夜晚。
窗外的天從深黑,到墨藍,到灰白,第一縷晨光透進來的時候,他輕輕挪開裴秀雅的手和腿,躡手躡腳地下床,他的腰背都僵了,脖子也酸,但那裡有種說不出的感覺,很折磨人。
他回到自己房間,倒在床上,這才感覺到困意襲來,他閉上眼睛,幾乎是立刻睡著了。
裴秀雅醒來時,已經快八點了,她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機,一看時間,嚇得坐起來,鬧鐘呢?她昨晚明明設了七點的鬧鐘,她抓起手機檢查,發現鬧鐘被按掉了,可能是她睡夢中無意識干的。
「糟了糟了!」
她跳下床,衝進浴室,快速洗漱,換衣服,化妝,經過權至龍房間的時候,她看見門關著,裡面沒動靜,他可能還沒醒。
她收拾好東西,輕輕打開大門,又輕輕關上,在電梯裡,她才想起來沒吃早飯,算了,去公司樓下買杯咖啡吧。
早上的會議持續了兩個小時,裴秀雅坐在會議室裡,努力集中精神,但眼皮一直在打架,她昨晚好像做了很多夢,但記不清內容,只記得很累,像跑了一整夜,會議結束時,她揉了揉太陽穴,端起已經涼掉的咖啡喝了一口。
回到工位,她打開電腦,准備處理郵件,這時候,前台的小姐姐芙羅拉走了過來,臉上帶著興奮的笑容。
芙羅拉手裡提著一個精致的紙袋:「秀雅,有你的東西!剛才送來的,說是給你的早餐。」
裴秀雅愣了一下:「早餐?」
芙羅拉把紙袋放在她桌上:「對呀,你看,還有卡片呢。」
紙袋是淺灰色的,質感很好,上面印著一家高級餐廳的logo,袋口用細繩系著,繩子上掛著一張白色卡片,裴秀雅解開繩子,拿起卡片,上面用流暢的英文寫著:「給工作狂女友,記得吃早餐,你的男朋友Jason。」
芙羅拉湊近了些,壓低聲音,但掩不住興奮:「男朋友送的?秀雅,你什麼時候有男朋友了?都不告訴我們!這餐廳我知道,超貴的,一份早餐要兩百多加幣呢,而且這卡片『你的男朋友』哇,好甜蜜!」
裴秀雅的臉有點熱,她打開紙袋,裡面是一個保溫餐盒,還有一杯熱飲,餐盒裡是精致的沐蟹酥包,配了煙熏三文魚和蘆筍,熱飲是她喜歡的燕麥拿鐵,溫度正好。
裴秀雅解釋說:「辦公室裡,我不想太張揚。」
芙羅拉眨眨眼:「理解理解,不過,這男朋友對你還真好啊,我去忙了,你慢慢吃!」
芙羅拉走了,但這個消息顯然沒有被她「低調」處理,不到半小時,辦公室裡好幾個同事都「順路」經過裴秀雅的工位,看一眼那個精致的紙袋,再意味深長地看她一眼,有人直接問:「聽說你有男朋友了,什麼時候帶出來見見?」
裴秀雅一邊應付著,一邊吃早餐,燕麥拿鐵香醇順滑,她確實渴了,喝得很快。
片刻後,詹姆森從她工位旁經過,他腳步頓了頓,目光落在那張放在桌上的卡片,裴秀雅看見他的臉色變了一下,嘴角抿緊了,他看了她一眼,眼神復雜,但他什麼也沒說,轉身走了。
裴秀雅心裡松了口氣,看來,這個「男朋友」的戲碼,在公司這邊也起作用了。
快到傍晚的時候,手機震動,是權至龍發來的信息:「秀雅,告訴你個好玩的事。」
「什麼事?」
「我午休的時候,被鳥吵醒了,一只鳥在我窗台上築巢,叼著樹枝來來回回飛,聲音特別大,我打開窗戶想趕它走,結果它瞪著我,好像在說『這是我家,你誰啊?』,我居然被一只鳥瞪得沒脾氣。」
裴秀雅忍不住笑了,她回:「那你讓它住下了?」
「沒辦法,它看起來比我更需要那個窗台,而且它可能在孵蛋,我不敢打擾,所以我現在和一只鳥做鄰居。」
下班了,果然還有工作沒做完,裴秀雅看了眼時間,已經七點二十了,她匆匆收拾東西,關電腦,下樓,走出大樓時,她看見權至龍的車已經停在路邊。
這次他換了輛車,不是之前那輛黑色奔馳,而是一輛深藍色的SUV,車窗貼了深色膜。
裴秀雅快步走過去,拉開車門坐進去,權至龍今天戴了帽子和口罩,還加了一副黑框眼鏡,遮得嚴嚴實實,他等她系好安全帶,就發動車子。
「我們去哪兒?」裴秀雅問,
權至龍說,他看了一眼後視鏡:「吃飯,不過在這之前,得先甩掉尾巴。」
「尾巴?」裴秀雅回頭,看見詹姆森從大樓裡出來,正站在路邊,看著他們的方向,他臉色很難看,手插在口袋裡,站得筆直。
權至龍打了轉向燈,車子彙入車流,他開得不快,但很穩,幾個轉彎後,詹姆森的身影就看不見了。
「他還在樓下等你?」權至龍問。
「可能只是巧合。」裴秀雅說,但她知道不是巧合,詹姆森最近總在她下班時恰好出現。
車子沒有開往市中心,而是朝著郊區駛去,天已經暗了,路兩旁的街燈亮起來,開了大約二十分鐘,他們來到一片小樹林旁,這裡離市區不遠,但很安靜,幾乎沒有車輛,權至龍把車停在路邊,熄了火。
「這是哪兒?」裴秀雅問,她看向窗外,樹林在夜色裡黑黢黢的,只有遠處有一兩盞路燈的光。
權至龍說,他摘掉帽子和口罩,解開安全帶:「我發現的秘密地方,帶你看看。」
第44章
西邊的天空還殘留著一抹淡紫色的晚霞,裴秀雅跟著權至龍下了車。
小路兩旁有低矮的燈,光線柔和,勉強照亮腳下的路,樹木越來越密,空氣裡的草木香也越來越濃,走了大概五分鐘,眼前豁然開朗是一片小空地,中間有個小小的池塘,水面上漂著幾片睡蓮葉子,池塘邊有張長椅,正對著水面。
但權至龍沒有在長椅邊停下,他拉著裴秀雅繼續往前走,走進樹林更深處,這裡的路更窄了,光線也更暗,只能借著月光和遠處透來的微光勉強辨認方向。
權至龍忽然停下腳步:「到了。」
裴秀雅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那是兩棵樹,並肩長著,相隔不到兩米,兩棵樹都不算高大,但枝繁葉茂,樹上掛著小小的牌子,是那種公園裡常見的認養樹木的牌子,白色的小木板,用藍色字體寫著字。
權至龍打開手機的手電筒,光柱照在牌子上。
裴秀雅睜大了眼睛,
兩邊的牌子上寫著「Jason的小樹」,右邊的牌子上寫著「裴秀雅的小樹,後面是認養日期。
裴秀雅轉過頭看權至龍,聲音裡滿是驚訝:「這是怎麼回事?」
權至龍關掉手電筒,在昏暗的光線裡看著她,笑了:「喜歡嗎?」
裴秀雅又看向那兩棵樹:「喜歡,不過,這裡怎麼會有我們的名字,這個公園可以認養樹木嗎,我居然不知道?」
權至龍走到裴秀雅的樹前,伸手摸了摸樹干:「可以,但名額很少,要排隊,我托朋友幫忙才弄到的,等了快兩周,昨天才辦好手續。」
他頓了頓:「跟你媽媽聊天的時候,她說你很喜歡花花草草,很想自己養,但工作忙,有時候會出差,怕養不好,所以我就想,替你認養一棵樹,樹不用天天澆水,不用操心,它會自己長大。」
裴秀雅愣愣地看著他,又看看那兩棵樹。
她問:「那為什麼是兩棵?」
權至龍走回她身邊,很自然地牽起她的手:「得有我陪著你,不然你的樹在這裡孤零零的,多寂寞。」
裴秀雅笑了一下。
她走到自己的樹前,學權至龍的樣子,伸手摸了摸樹干,樹皮有點粗糙,但很堅實,帶著夜晚的涼意,她能感覺到樹皮下生命的搏動,那麼安靜,那麼有力。
她輕聲說:「謝謝你,Jason。」
權至龍沒說話,只是從背後輕輕抱住她,他的下巴擱在她頭頂,手臂環著她的腰,兩人就這樣站著,站在兩棵樹之間,能聽見彼此的心跳聲。
過了很久,裴秀雅才再次開口:「這樹是什麼品種?」
權至龍的聲音就在她耳邊,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發梢:「左邊這棵是糖楓,秋天葉子會變紅,右邊這棵是白樺,樹干很白,很漂亮,我特意選的,糖楓和白樺,一個紅一個白,配在一起好看。」
「它們會長多大?」
「糖楓能長到二十多米,白樺也能長到十五米以上,等我們老了,它們應該已經很高很高了,比現在高得多,到時候我們可以再來看看,看看它們長成什麼樣了。」
裴秀雅想像著那個畫面很多年後,兩棵高大的樹,枝葉在空中交彙,她和權至龍多年以後還牽著手,站在樹下,抬頭看樹冠在風裡搖擺。
那畫面讓她心裡湧起一股暖流,也湧起一絲莫名的傷感。
他們又在樹林裡待了一會兒,牽著手慢慢散步,權至龍說了很多關於樹的事,他小時候在首爾的家附近也有片小樹林,他經常去玩,他媽媽喜歡養花,陽台上總是擺滿各種植物什麼的。
走到池塘邊的時候,權至龍的手機響了,他拿出來看了一眼。
他接起電話:「是經紀人,喂?」
裴秀雅走到長椅邊坐下,看著池塘,水面映著月光,銀粼粼的,偶爾有魚躍起,蕩開一圈圈漣漪,她聽見權至龍在身後講電話,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現在?這麼突然?我知道了,好,我馬上過去。」
電話掛了,權至龍走到她身邊坐下,說:「臨時有個項目,要去見幾個人,很急,現在就得走。」
裴秀雅點點頭,心裡有點失落,但她沒表現出來:「工作重要,你去吧。」
「我先送你回家。」
「不用了,我自己打車回去就好,你不是急嗎?」
權至龍站起來,伸出手拉她:「再急也要先送你,走吧。」
回到市區時,已經快十點了,權至龍把裴秀雅送到公寓樓下,車沒熄火,他是真的趕時間。
他轉身看著她:「我今晚可能回不來了,明天一早還要開會,你自己好好休息,別熬夜。」
裴秀雅解開安全帶,說:「你也是,別太累。」
她正要下車,權至龍忽然拉住她,在她唇上輕輕吻了一下。
他說:「晚安。」
「晚安。」
裴秀雅站在路邊,看著車子駛遠,然後拐過街角,不見了,她站了一會兒,才轉身上樓。
又過了兩周,MV拍攝項目正式啟動,裴秀雅忙得腳不沾地,場地要在藝術園區搭建成一個封閉的拍攝區,她得協調所有部門,安保、餐飲、清潔,還有韓方團隊的種種要求。
拍攝第一天,裴秀雅早上七點就到了園區,天剛亮,灰蒙蒙的,空氣很涼,她檢查了每一個入口,確認安保人員就位,所有證件都齊全。
八點,韓方團隊到了,五六輛黑色的車開進園區,停在不遠處,車門打開,工作人員搬設備,調試燈光,布置場景,裴秀雅站在一旁看著,隨時准備處理突發狀況。
九點,權至龍到了,他穿了件簡單的黑色T恤和牛仔褲,戴了頂帽子,很低調,但他一出現,現場的氣氛還是微妙地變了,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無意地往他那邊瞟。
裴秀雅強迫自己保持專業,她走上前,用英語和韓方制片人溝通今天的流程,她的眼睛沒有看權至龍,一次都沒有,但她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偶爾會落過她身上。
拍攝開始了,裴秀雅不能進到最裡面的拍攝區,那是嚴格限制的區域,只有核心工作人員能進。
她就在外圍守著,處理各種瑣事,有沒經過報備的媒體想進來采訪,她得擋回去,有工作人員忘帶證件,她得核實身份放行。
而且,不知道消息怎麼走漏的,上午十點多,園區外圍就開始聚集人群,有的舉著手機想拍照,有的拿著專輯想簽名,還有的純粹是看熱鬧,安保人員擋在外面,但人越聚越多。
裴秀雅公司的幾個年輕同事也來了,他們擠在人群前面,看見裴秀雅,興奮地揮手:「秀雅!秀雅!能讓我們進去嗎?就看看!」
裴秀雅走過去,臉上保持著禮貌表情:「不好意思,拍攝期間禁止進入,你們可以在外面看,但不能進去。」
一個叫麗莎的同事,她比裴秀雅小兩歲,在公司做市場營銷:「可是你在裡面啊!你就不能帶我們進去一下下嗎?就看一下,拍張照,馬上出來!」
裴秀雅搖頭:「真的不行,這是合同規定的,我也沒有權限進去,抱歉。」
麗莎的臉色沉了下來,她撇撇嘴,小聲對旁邊的人說:「有什麼了不起的,不就是個項目負責人嘛,擺什麼架子?」
聲音不大,但裴秀雅聽見了,她沒理會,轉身繼續去忙別的事。
中午休息的時候,情況更亂了,權至龍從拍攝區出來,准備去休息室,外圍的人群爆發出尖叫和歡呼,有些人試圖衝破安保線,裴秀雅趕緊過去幫忙維持秩序。
「請大家保持安靜,不要擁擠!」她提高聲音喊道。
麗莎又擠了過來,這次她直接對裴秀雅說:「秀雅,你就幫幫忙嘛,我們就在這兒,你讓GD過來一下,簽個名就行,很快的,不會耽誤他休息。」
裴秀雅深吸一口氣,盡量保持語氣平和:「麗莎,現在是休息時間,藝人需要休息,簽名合影等活動會在拍攝結束後安排,請大家耐心等待。」
麗莎不依不饒:「那時候人太多,我還能見到嗎?你就不能通融一下?大家都是同事,這點忙都不幫?」
裴秀雅看著麗莎,又看看周圍其他同事期待的眼神,她知道,如果她堅持,會得罪人,但她更知道,如果她破例,可能會有更多人要求破例,這樣會影響整個拍攝進度,甚至引發安全問題。
最關鍵的是,這是韓方工作人員特意強調的注意事項,她肯定不能帶頭違約。
下午的拍攝繼續,裴秀雅一整天都在園區裡走來走去,處理各種問題,她的腳疼,腰酸,嗓子也啞了,但她不能停,這是她的工作,她得負責到底。
傍晚時分,拍攝暫時告一段落,權至龍換了衣服,在工作人員的護送下准備離開,經過裴秀雅身邊時,他腳步頓了頓,看了她一眼,但他什麼也沒法說,只能上了車。
車子駛離園區,人群漸漸散去,裴秀雅長舒一口氣,靠在牆上,感覺整個人都快散架了。
麗莎和幾個同事還沒走,她們走過來,麗莎看著裴秀雅,語氣有點怪:「秀雅,你今天一整天都這麼冷靜,公事公辦的,難道你不喜歡權至龍嗎?他可是權至龍誒!世界巨星!你就一點都不激動?」
裴秀雅直起身,揉了揉太陽穴:「喜歡歸喜歡,工作歸工作,這是我的工作,我得專業。」
另一個同事說:「可是這也太專業了吧,要是我,肯定忍不住多看幾眼,說不定還能說上話呢。」
裴秀雅開始收拾東西:「好了,今天結束了,大家早點回去吧,明天還要繼續。」
拍攝持續了三天,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累,裴秀雅要協調的事情越來越多,要應付的人也越來越多,媒體,粉絲,公司高層,韓方團隊,還有各種供應商,她得像塊夾心餅干,被夾在中間,要平衡各方的需求。
第三天下午,拍攝終於結束了,最後一個鏡頭拍完時,現場爆發出一陣歡呼和掌聲。
裴秀雅站在外圍,也跟著鼓掌,她看著權至龍和導演擁抱,和工作人員擊掌,臉上帶著疲憊但滿足的笑容。
那一刻,她忽然覺得很驕傲,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Jason,他做到了,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完成了這麼高質量的作品。
收工的時候,權至龍特意走過來,對她說:「謝謝你,裴小姐,這次拍攝很順利,多虧了你的協調。」
他伸出手,裴秀雅握住:「這是我的工作,應該的。」
他們的手握了三秒鐘,然後松開,權至龍看著她,眼睛裡有千言萬語,但他只能說出官方的話:「期待下次合作。」
「期待下次合作。」裴秀雅說。
然後他就走了,在工作人員和安保的簇擁下,上了車,離開了園區。
裴秀雅站在原地,看著車子消失的方向,忽然覺得心裡空了一塊,三天的高強度工作,突然結束,就像繃緊的弦一下子松了,反而讓人無所適從。
她又在園區裡待了兩個小時,場地清理,文件歸檔,等一切處理完畢,天已經完全黑了,她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家,連澡都沒洗,直接倒在床上,睡了過去。
這一睡就是整整一天多,她太累了,身心俱疲,連夢都沒做,醒來的時候,窗外又是黃昏,金紅色的霞光透過窗簾縫隙照了進來。
她拿起手機,屏幕上有十幾個未接來電,還有幾十條未讀信息,大部分是工作相關的,但是最上面幾條,是權至龍的。
「在多倫多的拍攝工作結束了,我今晚的飛機回韓國,臨時決定的,本來要兩天後再走的,能多陪陪你,可韓國公司那邊有緊急計劃,航班提前了,對不起,沒能提前告訴你,事情來得太突然。」
「我上飛機了,到了首爾給你消息。」
「你還在睡嗎?好好休息,這幾天辛苦了。」
「我到了,首爾在下雨。」
最後一條是二十分鐘前:「醒了嗎?給我回個電話。」
裴秀雅看著那些信息,失落的感覺更明顯了,他就這麼走了,連再見都沒好好說。
雖然她知道這是工作,知道這不可避免,但是,她一直以來所擔心的事情正是這樣……
她正要回信息,手機響了,是視頻通話,權至龍打來的。
她接起來,屏幕上出現權至龍的臉,他戴著帽子,背景看起來像是在南韓,應該在他家裡了。
他的聲音透過耳機傳過來:「醒了?」
裴秀雅說,她把手機靠在枕頭上,自己靠在床頭:「嗯,剛醒,沒趕得上去送你。」
權至龍調整了一下手機的角度,說:「你睡了一天?累壞了吧。」
裴秀雅說:「現在好多了,你那邊怎麼樣?韓國公司有什麼事?」
權至龍摘掉帽子,揉了揉頭發:「新的專輯計劃提前了,要調整行程,接下來幾個月會很忙,可能沒時間來多倫多了,但我會想辦法的,等忙完這陣,我就去找你。」
裴秀雅沒說話,她看著屏幕上他的臉,那張她熟悉的臉,現在居然隔著1萬多公裡。
她想了想,說:「其實,你不用老是往多倫多跑,你工作那麼忙,飛來飛去太累了。」
她咬了咬嘴唇,鼓起勇氣說:「下次,換我去韓國吧。」
第45章
多倫多的十二月,裴秀雅把自己裹在一件白色羽絨服裡,圍巾繞了三圈,幾乎遮住半張臉,她快步穿過金融區的人行道,腳下的雪被踩得咯吱作響。
早上七點半,天還是灰藍色的,街燈還沒完全熄滅,玻璃幕牆的大樓裡已經亮起了光。
她推開公司大門,前台米瑞抬起頭,朝她揮手:「早啊秀雅!今天又這麼早?」
裴秀雅解開圍巾,露出凍得微紅的臉,她摘下毛線帽,棕色長發有些凌亂地散下來:「早,有個項目的最終效果圖得在今天十點前發給客戶。」
「又是那個金融中心的裝置項目?」米瑞遞過來一杯外帶咖啡。
裴秀雅接過咖啡,點頭:「嗯,最後一版了,謝謝。」
米瑞笑著說:「你最近真是拼啊,這都連續多久早到了?」
裴秀雅想了想,搖搖頭:「沒數過,反正睡不著,就來公司了。」
她朝電梯走去,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響聲,綠洲公共裝置設計公司占據了大樓的三層,短短幾個月時間,公司發展得很快,電梯門打開的時候,開放式辦公區還空蕩蕩的,只有幾個實習生坐在角落裡,戴著耳機對著電腦屏幕。
她的辦公室在東南角,放下包,脫下羽絨服掛起來,裡面是一件米白色的高領毛衣和黑色西裝褲,她在椅子上坐下,打開電腦,屏幕亮起。
有個念頭自然而然地冒出來,她搖搖頭,把注意力拉回到屏幕上。
五個月了。
准確地說,是五個月零十二天,自從權至龍結束在多倫多的MV拍攝回韓國,他們已經分開了這麼久,每天視頻,每天發信息,有時候是長篇大論,有時候只是一張照片他拍的午餐,不再是那種實實在在的觸手可及的陪伴感。
裴秀雅喝了口咖啡,她設計了一個新型的光影裝置,准備作為手頭這個項目的思路。
手機震動了一下,她拿起來看,是權至龍發來的照片,一張工作室的角落,新到的音響設備堆在箱子裡還沒拆封,旁邊有杯喝了一半的咖啡,文字是:「秀雅,我的新設備到了。」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回復:「看起來不錯。」
然後她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因為有同事過來跟她說話。
上午九點,團隊成員陸續到了,裴秀雅開了個簡短的晨會,分配了今天的工作任務,她的團隊現在有十五個人,還有兩個資深設計師,都是從上次權至龍的MV場地設計項目後,公司給她配的。
那個項目徹底改變了她的職業軌跡。
兩個月前,權至龍的新MV正式發布,六分鐘的音樂視頻裡,裴秀雅設計的水和光影裝置成了主要場景,權至龍在其中演唱舞蹈,整個空間顯得特別高級,設計感格外吸睛。
MV發布的第二天,綠洲公司的電話就被打爆了,更多的客戶不只是娛樂公司,還有一些藝術機構、大型商業公司甚至市政項目都來找他們合作。
裴秀雅一夜之間,從一個普通設計師變成了公司最炙手可熱的項目負責人,工資漲了兩次,上個月還拿到了公司的股票期權,老板邁克爾在給她期權協議的時候說:「秀雅,你做得很好,看來公共設計在娛樂領域大有可為啊。」
現在她手頭同時有四個項目在推進,而且,每個項目都是精挑細選過的,她現在已經有了拒絕的資本。
裴秀雅靠回椅背,看向窗外,雪又開始下了,細細的粉末在風中打著旋,她的手機又震動了,這次是視頻通話請求權至龍。
她猶豫了一下,接起來。
屏幕裡出現他的臉,頭發染回了黑色,稍微長了些,有幾縷搭在額前,他穿著寬松的灰色衛衣,背景是熟悉的工作室控制台,能看到後面架子上滿滿的設備。
他問:「在忙?」
裴秀雅把手機靠在筆筒上,笑道:「Jason,你那邊很晚了吧,沒有休息?」
權至龍拿起手邊的水瓶喝了一口:「馬上就忙完了。」
他手指在屏幕上劃了劃,好像能碰到她的臉似的:「今天多倫多冷嗎?」
「零下十三度,我剛到公司的時候,睫毛都結霜了。」
他問:「那你穿夠了嗎?我記得你那件羽絨服有點薄。」
「買了新的,很厚,裹得像粽子,你呢?首爾這幾天也降溫了吧?」
「是啊。」
裴秀雅笑了,這五個月時間,他們什麼瑣事都說,確認對方好好吃飯好好穿衣,好像在努力營造一種在還沒有分開的錯覺。
權至龍忽然說:「對了,我昨天去了那家我們視頻裡給你看過的粥店,就是我說特別好吃,你說看起來太清淡的那家。」
「然後呢?」
「確實好吃,海鮮粥裡料很足,我給你打包了一份,讓助理熱了當宵夜,不過現在只能我一個人吃了。」
裴秀雅看著那個紙袋,說:「那你替我多吃點。」
權至龍把鏡頭切回來,看著她:「秀雅。」
「嗯?」
他搖搖頭,笑容淡了些:「沒什麼,就是想你了,什麼時候能再見到你就好了。」
兩人沉默了幾秒,權至龍說:「我也該回去了,三餐你好好吃,別又忙忘了。」
「好。」
視頻斷開,屏幕變回手機界面,壁紙是他們初夏的時候在多倫多拍的照片,兩人在瀑布前面對著鏡頭笑。
裴秀雅放下手機,深吸一口氣,重新看向電腦屏幕,工作,她需要工作讓自己轉移注意力。
她想到,現在有時候深夜視頻,她和權至龍都累得說不出話,就只是開著視頻各做各的事,他會寫歌,她會畫草圖,偶爾抬頭看一眼屏幕裡的對方,笑一下,然後繼續低頭。
好像在兩個不同的玻璃缸裡,能看見彼此,但觸摸不到,那種感覺很孤獨。
五個月後的現在,她開始懷疑了。
不是懷疑其他,而是懷疑這種狀態能持續多久,每天隔著屏幕的見面,像是飲鴆止渴,越喝越渴。
實習生羅傑斯出現在門口:「邁克爾讓你去他辦公室一趟,說有事要談。」
裴秀雅回過神:「現在?」
「嗯,說讓你馬上過去。」
她整理了一下毛衣,拿起筆記本和筆,朝老板辦公室走去,邁克爾的辦公室在八樓。
邁克爾五十多歲,灰頭發梳得整整齊齊,穿著深藍色的西裝,沒打領帶,他正在打電話,看見裴秀雅,示意她坐下。
他掛了電話,轉向裴秀雅:「秀雅,坐,咖啡?」
裴秀雅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不用了,剛喝過,您找我?」
邁克爾雙手交握放在桌上,看著她,說道:「金融中心項目做得很好,客戶剛給我發了郵件,非常滿意,說你的設計精准地表達了他們想表達的品牌形像,這是很高的評價。」
「謝謝,團隊都很努力。」裴秀雅說。
邁克爾笑了笑,但笑容很快收斂了:「秀雅,我直接說吧,公司最近在做下一階段的戰略規劃,你知道,公共裝置設計這個領域,在加拿大的市場是有限的,多倫多、溫哥華、蒙特利爾,就這幾個主要城市,而且項目周期長,客戶數量有限。」
裴秀雅點點頭,等他繼續說。
邁克爾身體前傾:「我們需要擴張,國際擴張,亞洲市場,特別是東亞,這幾年對公共藝術的需求增長很快,娛樂產業、商業地產、品牌營銷這些領域都需要我們提供的服務。」
「您是說我們要在亞洲開分公司?」
「第一步是設立辦事處,派駐團隊過去,在當地開展業務。」邁克爾停頓了一下,「我們打算從韓國開始,首爾。」
裴秀雅睜大了眼睛。
她問:「為什麼是韓國?」
邁克爾說:「韓國的娛樂產業發達,MV、演唱會、品牌活動,對創新裝置的需求量大,而且,韓國的商業地產也在升級,很多新建的購物中心、寫字樓都需要有辨識度的公共藝術,當然,最重要的是……」
他看著她:「我們已經有了一張很好的入場券,權至龍先生的工作室,最近主動聯系我們,提出希望建立長期合作,他們說,未來三年的專輯企劃、巡回演唱會,都需要定制化的裝置設計,但他們不希望每次都跨國溝通,希望有本地團隊直接對接。」
裴秀雅盯著文件夾裡的文件,那是一封正式的合作意向書,來自權至龍的經紀公司,有公司抬頭,有簽名蓋章,是兩周前的日期。
邁克爾說,聲音很平靜:「他們指定了你,意向書裡明確寫了,希望由裴秀雅設計師主導合作項目,而且他們提出,如果你能常駐首爾,他們的項目預算可以上浮20%,作為怎麼說,異地工作的補償。」
裴秀雅覺得有點不可思議,放在膝蓋上的手握緊了。
「公司考慮了幾個外派人選,你是最合適的,你有和韓國團隊合作的經驗,而且成果非常成功,另外,你會韓語,溝通沒障礙,當然,權至龍工作室的指名,也是一個很重要的因素。」
「所以這是決定?」裴秀雅問。
邁克爾靠回椅背:「是決定,但需要你同意,公司不會強迫員工外派,但秀雅,這是個好機會,對你個人來說,去首爾負責整個東亞的業務,職位會是『亞太區創意總監』,直接向我彙報,團隊你可以從多倫多帶兩個人過去,其余在當地招聘,薪資待遇會有相應調整,外派津貼、住房補貼啊這些都會寫在合同裡。」
裴秀雅的大腦在飛速運轉,亞太區創意總監,獨立負責一個地區的業務,更大的團隊,更高的預算,更重要的項目,當然,還能和Jason見面……
但她還是說:「我需要時間考慮。」
「當然,給你一周時間,下周三之前給我答復,這期間你可以和團隊溝通,和相關的人溝通。」
離開邁克爾辦公室的時候,裴秀雅的腳步有點飄,回到七樓,她沒有直接回自己辦公室,而是去了茶水間,倒了杯水,站在窗前。
不一會兒,權至龍發來信息,是一張照片,他養的狗狗躺在沙發上的樣子,配文:「它今天偷吃了我的牛肉干,還不認錯。」
裴秀雅看著那條信息,看了很久,然後她打字回復:「邁克爾剛找我談了,外派首爾的事。」
消息發出去後,她盯著屏幕,頂部的「對方正在輸入」斷斷續續出現了幾次,消失了,又出現,最後回復:「是,我聯系了你們公司,但秀雅,我不想違背你的意願,我只是創造了一個可能性,如果你不想來,完全可以拒絕,不會影響合作,我只是想,如果我們能有更多時間在一起,如果我們不用再隔著這麼遠的距離……」
他打了一大段文字,裴秀雅快速掃過,她都看到了,她明白他的心思,而自己的心,經過這五個月的分別煎熬,現在也更加明確了。
六點二十,閨蜜米粒的電話來了:「我到你樓下了,黑色吉普車,雙閃開著。」
裴秀雅收拾好東西,穿上那件厚厚的白色羽絨服,把自己裹嚴實,下樓,米粒的車果然停在路邊,裴秀雅拉開車門坐進去,暖氣開得很足。
米粒發動車子:「餓死了,我今天中午就吃了個沙拉,現在能吃下一頭牛。」
車開出去一個路口後,米粒瞥了她一眼:「你怎麼了?一臉心事。」
「有這麼明顯嗎?」
「明顯得像是寫在臉上,說吧,工作還是感情?」
「都是,公司要外派我去首爾。」她說。
車子差點闖了個黃燈,米粒踩下剎車,轉過頭瞪大眼睛:「什麼?首爾,韓國首爾?」
「嗯,亞太區創意總監,負責東亞業務。」
米粒重新啟動車子:「這是好事啊!職位升了,管的地盤大了,而且,你不是就能和權至龍在一起了嗎?不會是他在背後推動的吧?可以啊這位哥,夠直接!」
餐廳在約克維爾區,一棟老房子的地下室,裝修得很有情調,磚牆裸露著,掛著現代藝術畫,每張桌子上都點著蠟燭,她們被領到角落的位置,坐下後點了菜。
等菜的時候,米粒突然說:「其實你心裡已經有答案了吧?你只是需要別人幫你確認。」
「什麼答案?」
米粒叉起一塊章魚:「你想去,你剛才說那些擔心的時候,語氣裡沒有抗拒,只有去往一個新地方的正常焦慮,如果你真的不想去,你會說我不去,太麻煩了,而不是現在這樣。」
裴秀雅愣住了,她想了想,好像真的是這樣,從邁克爾辦公室出來後,她一直在思考「怎麼去」「去了會怎樣」,而不是「要不要去」。
米粒看見她沉默的樣子,笑了:「說真的,秀雅,去試試吧,最壞的結果是什麼?你不適應,半年一年後申請調回來,那時候你的職位還是升了,履歷上多了國際經驗,怎麼都不虧,但最好的結果呢?你在首爾打開局面,事業再上一個台階,而且和喜歡的人在一起,這可是雙贏。」
主菜上來了,她們點了不同的意面,分著吃,話題暫時轉向了米粒自己的事,她和男朋友准備明年春天訂婚,正在看戒指。
「他要帶我去蒂芙尼,我說算了,那價格夠我們買兩個洗手台了,最後可能定做吧,找個本地設計師。」
「恭喜啊!」裴秀雅真心地說。
吃完飯,米粒提議去逛街:「反正還早,而且你要去首爾了,得買點新衣服吧?」
她們去了附近的商場,聖誕季,商場裡人很多,中庭立著巨大的聖誕樹,裝飾著彩球和星星。
裴秀雅買了件大衣,還買了一條黑色的羊毛連衣裙,幾件襯衫,和一雙短靴,米粒自己也買了不少,兩人手裡提滿了購物袋。
米粒神秘兮兮地拉著她往內衣區走:「接下來是重點。」
「米粒。」
「聽我的,你得多備幾件漂亮的內衣,說不定能用上呢!」
裴秀雅臉紅了:「我不需要這個。」
最終在米粒的堅持下,她還是妥協了,乖乖付了錢。
逛到商場快關門,兩人才離開,米粒送裴秀雅回家,車停在公寓樓下時,已經快十一點了。
裴秀雅解開安全帶:「米粒,今天謝謝了,陪我吃飯,陪我逛街,有你真好。」
米粒笑了:「應該的,不過你去了首爾,我會想你的,記得經常視頻,給我講講那邊的八卦。」
第46章
兩周後,裴秀雅站在多倫多皮爾遜國際機場的出發大廳裡,手裡拉著一個深灰色的行李箱,身上穿了件燕麥色的羊絨大衣,就是上次和米粒逛街時買的那件。
裡面是簡單的白色高領毛衣和黑色緊身褲,腳上是平底短靴,頭發扎成低馬尾。
機場裡人來人往,她看了看手機,離登機還有四十分鐘,該給父母的告別電話早上打過了,給米粒的信息也發了,工作交接昨天就完成了,綠洲公司那邊,她把正在進行的四個項目都詳細交接給了團隊成員,開了最後一次會議,把文件歸檔,整個過程花了整整兩周,每天都是從早忙到晚。
現在,真的沒什麼可做的了,除了等。
她找了個靠窗的座位坐下,看著窗外停機坪上起起落落的飛機,再過幾個小時,她也會在那上面,飛越太平洋,去往一個她既熟悉又陌生的國家。
韓國,首爾。
作為一名韓裔加拿大人,韓國漸漸變成了記憶裡的背景,比如偶爾在韓裔超市裡聽到的流行歌。
現在她要回去了,以完全不同的身份,不是留學生,不是游客,而是去開拓市場的。
登機廣播響了,她站起來,拉起行李箱,朝登機口走去。
十六小時的飛行漫長而單調,裴秀雅坐在靠窗的位置,看向窗外。
終於,飛機開始下降,視野裡出現了陸地的輪廓,然後是海岸線,接著是密密麻麻的城市燈光,首爾到了,時間顯示當地是晚上八點四十。
不知道為什麼,距離首爾更近的時候,她的心跳突然加快了。
機場大巴在高速公路上行駛,窗外是首爾的夜景,高樓大廈、廣告牌、霓虹燈,漢江上的橋梁亮著彩色的燈光,她看著這一切,感覺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語言出現在廣告牌上,但街道的布局、建築的風格,又和她記憶中的不太一樣。
大巴在龍山區的一個站點停下,她下車,公司給她租的公寓在漢南洞,一個安靜的住宅區,離公司辦事處不遠,街道很干淨,兩旁是整齊的行道樹,現在葉子都掉光了,公寓樓是現代化的高層建築,玻璃幕牆,入口有門禁。
她用房東提前寄來的密碼打開大門,走進大堂,大理石地面,挑高天花板,角落擺著觀葉植物,電梯很快升到十五樓。
1503室,她用鑰匙打開門。
公寓不大,一室一廳,但裝修得很精致,淺木色地板,白色牆壁,客廳有落地窗,能看到遠處的南山塔,塔身亮著燈,家具都是簡約的現代風格,臥室裡是一張雙人床。
她放下行李箱,脫下大衣,開始整理行李。
整理到一半的時候,手機響了,是權至龍。
她接起來,還沒說話,那邊先開口:「秀雅,你什麼時候到首爾?我去接你。」
裴秀雅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夜景,說道:「我已經到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什麼,到了?現在在哪兒?」
「在公寓裡,剛收拾了一會兒東西。」
「你沒告訴我航班時間。」
「我想自己先安頓好,你最近不是忙新專輯的後期制作嗎?不用特意來接我。」
權至龍的聲音聽起來又無奈又好笑:「你人都到了,才告訴我,你現在在哪兒?具體地址。」
「公司租的公寓,我真的沒事,你忙你的,我明天去辦事處看看,然後……」
「給我具體地址,現在。」
他的語氣很堅持,裴秀雅說:「但你今天真的不用過來。」
「我已經在路上了。」
「什麼?」
「你發地址之前,我就已經上車了,你們公司老板邁克爾,上周跟我通電話時,提過給你租的公寓大概在哪個區域,我猜就是漢南洞這一帶,所以馬上出門了,很快就到。」
裴秀雅愣住了,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房間號?」權至龍問。
「1503。」
電話掛了,裴秀雅拿著手機,站在原地,有點反應不過來,所以他現在已經在樓下了?或者快到樓下了?
她看了看自己剛旅行完,沒化妝,頭發有點亂,穿著普通的家居服,她又看了看,房間行李箱還攤開著,東西堆得到處都是。
她趕緊把行李箱合上推到牆角,整理了一下沙發,然後衝進浴室快速洗了把臉。
剛做完這些沒多久,門鈴就響了。
她的心跳猛地加速,走到門口,從貓眼看出去是他,戴著黑色棒球帽,黑色口罩,穿著黑色的羽絨服,整個人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眼睛,但那雙眼睛,她認得。
她打開門。
權至龍閃身進來,順手關上門,然後才摘下口罩和帽子,他的頭發染成了淺金色,比視頻裡看到的要長一些,有幾縷垂在額前,他直直地看著她。
兩人站在玄關,對視了幾秒,五個月沒見了,裴秀雅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水味,還有室外的寒氣。
「你……」裴秀雅剛開口,就被他拉過去,緊緊抱住。
他的手臂很有力,圈住她的背,把她整個人按進懷裡,羽絨服的面料涼涼的,但他的體溫透過衣服傳過來,他把臉埋在她頸窩,呼吸熱熱地噴在她皮膚上。
他低聲說,聲音有點啞:「終於、終於碰到了。」
裴秀雅的手慢慢抬起來,環住他的腰,真實的觸感,真實的溫度,她的眼眶忽然有點熱。
他們抱了很久,久到裴秀雅覺得腿都站麻了,權至龍才稍微松開一點,他低頭看她,仔仔細細的,像是要把這五個月缺的看補回來。
「你瘦了。」他說。
裴秀雅說:「你也是,沒好好吃飯?」
「忙,但你來了,以後會好好吃。」
他又抱了她一下,然後才徹底松開,脫掉羽絨服掛起來,裡面是簡單的灰色衛衣和黑色運動褲,腳上是白色運動鞋,他打量了一下公寓,點點頭:「還不錯,公司給你租的?」
「嗯,基本家具都有,我帶了點個人物品,其他慢慢添。」
權至龍走到落地窗前,看著外面的夜景:「缺什麼告訴我,我陪你去買,這地方風景不錯,能看到南山塔。」
裴秀雅走到他身邊:「嗯,我第一次從這個角度看首爾。」
權至龍轉過身,看著她,他的眼神很深,裡面有很多情緒在翻湧,裴秀雅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剛要移開視線,他忽然伸手,捧住她的臉,吻了下來。
這個吻和剛才的擁抱不一樣,他的嘴唇有點涼,但很快變得溫熱,舌頭撬開她的齒關,深入,他的手從她的臉滑到後頸,固定住她,不容她退縮。
裴秀雅被他推得後退,背抵在冰冷的玻璃窗上,他的身體壓過來,她閉上眼睛,回應這個吻。
他又親了她一下,這次輕了些,然後退開:「走吧,帶你去吃東西,你肯定還沒吃晚飯,樓下有家餐廳,老板是我朋友,很安全,去吃點熱的,韓國菜,讓你重新習慣一下。」
裴秀雅接過外套穿上,權至龍也重新武裝起來帽子、口罩、羽絨服,他先打開門,探頭看了看走廊,確認沒人,才示意她出來。
電梯裡,他們並肩站著,但他的手一直牽著她的,他的手比她的大很多,手指修長,骨節分明,能完全包裹住她的手,掌心溫熱,微微有些汗。
「不怕被認出來嗎?」裴秀雅小聲問。
「餐廳就在隔壁樓,走過去兩分鐘,我們從後門進。」
果然,走出公寓樓,拐進旁邊一條小巷,就有一棟三層的小樓,外觀是傳統的韓屋風格,但內部裝修很現代,權至龍帶著她從側門進去,一個穿著黑色制服的服務生立刻迎上來,顯然是認識他。
「老位置。」權至龍說。
服務生點點頭,領著他們穿過餐廳主區,那裡有幾桌客人,但燈光調得很暗,每桌之間有屏風遮擋,來到最裡面的一間包房,包房是傳統的韓式設計。
服務生退出去,關上門,權至龍這才摘掉口罩和帽子,長長舒了口氣:「這裡很私密,我常來,老板是我大學同學,後來開了這家餐廳,廚師是他從全州請來的,做傳統韓餐很正宗。」
裴秀雅脫掉外套,在墊子上坐下,她環顧四周,確實很隱蔽,窗戶對著內院,看不到外面。
「你經常來?」她問。
權至龍在她對面坐下:「嗯,談事,或者一個人吃飯,這裡不會有人打擾,你想吃什麼?我推薦牛肉醒酒湯,或者參雞湯,冬天喝熱的舒服。」
「參雞湯吧,好久沒吃了。」
權至龍按了桌邊的服務鈴,很快有服務生進來,他點了參雞湯,還有其他的菜品。
很快,服務生端著托盤進來,擺好小菜和湯,參雞湯裝在黑色的石鍋裡,熱氣騰騰,香味撲鼻,雞肉燉得軟爛,肚子裡塞滿了糯米、紅棗、栗子、人參,湯是奶白色的,表面浮著幾點金色的油星。
裴秀雅用勺子舀了一口湯,吹了吹,送進嘴裡,溫熱的湯汁滑下喉嚨,帶著人參特有的微苦和雞肉的鮮甜,她閉上眼睛,感受這味道,是韓國的味道,是記憶裡的味道。
「好喝嗎?」權至龍問。
她睜開眼睛:「很正宗,多倫多的韓餐廳做不出這個味道。」
裴秀雅吃了不少菜品,權至龍吃得慢些,一邊吃一邊看她。
燈下的他確實好看得有點過分,淺金色的頭發襯得皮膚很白,但不是蒼白,是那種健康的光澤,眉毛很濃,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時候有種說不出的專注和深情,鼻梁高挺,嘴唇薄厚適中,下頜線清晰。
他手指握著勺子時,能看見手背上微微凸起的血管和骨節。
裴秀雅看著他,忽然覺得臉有點熱,她移開視線,假裝專心喝湯,但心跳不爭氣地加快了,剛才在公寓裡的那個吻還留在唇上,他的溫度,他的氣息,五個月沒見,身體好像比大腦更誠實。
「看什麼?」權至龍忽然問。
「沒什麼。」裴秀雅低頭。
「你臉紅了。」
「湯太熱了。」
權至龍笑了,沒拆穿她,吃完飯,服務生進來收拾桌子,又送來水果拼盤和兩杯柚子茶,權至龍靠牆坐著,長腿在桌下伸直,幾乎碰到她的腿。
「明天有什麼安排?」他問。
「早上去辦事處看看,下午可能去超市買點生活用品,公司租的辦公室在江南區,離這裡不遠。」
「我陪你去。」
「不用,你忙你的。」
「明天上午我沒安排,下午才去公司,我陪你去辦事處,然後送你去超市,你剛來,不熟悉這邊。」
他的語氣沒有商量的余地,裴秀雅看著他,最終點點頭:「好吧。」
「辦事處地址有嗎?」
「有,在短信裡。」裴秀雅拿出手機,把地址給他看。
權至龍看了一眼,挑眉:「這個大樓我知道,離我公司不遠,環境不錯,安保也嚴,適合辦公。」
「你去過?」
「那棟樓裡有幾家娛樂公司的分公司,我去談過事。」他喝了口柚子茶。
離開餐廳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權至龍重新戴上口罩帽子,牽著她從後門出去,夜更深了,氣溫又降了幾度,呼吸時白霧更濃,街道很安靜,只有偶爾駛過的車輛。
走到公寓樓下,權至龍停下腳步:「你上去吧,早點休息,你剛來,需要好好休息,明天早上九點,我來接你。」
權至龍伸手摸了摸她的臉:「晚安。」
「晚安。」
第二天早上八點半,裴秀雅就醒了,她在凌晨四點就因為時差醒了一次,後來又勉強睡了個回籠覺,她起床洗漱,換了衣服白色的高領毛衣,黑色的西裝褲,外面還是那件燕麥色大衣,化了淡妝。
剛准備好,門鈴就響了,九點整。
她打開門,權至龍站在外面,今天他穿了黑色的飛行員夾克,裡面是簡單的白T恤,黑色牛仔褲,白色運動鞋,戴了副墨鏡,手裡提著兩個紙袋。
他把紙袋遞給她:「早,這是早餐,咖啡和三明治。」
他們坐在餐桌旁吃早餐,三明治是金槍魚和雞蛋沙拉味的,咖啡是美式,權至龍吃得很快,幾口就解決了半個三明治,裴秀雅吃得慢些,一邊吃一邊看手機上的郵件,綠洲總部那邊有幾個需要確認的事項。
權至龍笑道:「工作狂,剛來就開始工作。」
「沒辦法,我得趁這個時間把一些事定下來。」
吃完早餐,他們出門,權至龍開了輛車來,黑色的SUV,車窗貼了深色膜,他拉開副駕駛的門,等裴秀雅坐進去,才繞到駕駛座。
開了大約二十分鐘,他們到達目的地,那是一棟二十層左右的現代化辦公樓,玻璃幕牆,入口處有穿著制服的保安,權至龍把車停在地下停車場,然後和裴秀雅一起上樓。
綠洲公司租的辦公室在十二樓,電梯門打開時,眼前是一條長長的走廊,兩側都是玻璃牆的辦公室,他們走到1207室門口,門鎖是密碼的,裴秀雅輸入密碼邁克爾昨天發來的門鎖,滴一聲開了。
推門進去,裡面確實還是空的,三百平米左右的空間,分割成幾個區域,入口處是接待區,左邊是開放辦公區,右邊是幾個獨立的辦公室和會議室,落地窗占據了整整一面牆,能看到江南區的城市景觀,地毯是灰色的,牆壁是白色的。
「比我想像的大。」裴秀雅走進去,感嘆道。
「夠用嗎?」權至龍跟在她身後。
「暫時夠了,初期團隊不會太大,十個人左右。」她走到落地窗前,看著外面,「哇,這裡視野很好哎。」
第47章
一周後,裴秀雅的綠洲公司首爾辦事處正式運轉了,開始有了真正工作室的模樣。
她的獨立辦公室在角落,兩面玻璃牆,一面實牆,正對著江南區的城市天際線,她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的高領毛衣,頭發在腦後松松地挽了個髻,幾縷碎發落在頸邊。
手機在桌面上震動了一下,她走過去拿起來,是權至龍發來的信息。
「醒了沒?」
裴秀雅打字回復:「在辦公室了,你那邊呢?」
「剛結束晨會,新專輯的宣傳日程排滿了,下周開始上打歌節目。」
權至龍很快回復,接著又發來一條:「對了,周六晚上我在KBS有個特別舞台錄制,你想來看嗎?我可以給你留位置。」
裴秀雅看著那條信息,手指在屏幕上停頓了一會兒,她翻開桌上的日程本周六晚上七點,她約了本地一家娛樂公司的創意總監吃飯,那個會面是兩周前就定好的,對方的時間很難約。
她嘆了口氣,回復:「周六晚上有工作安排,一個很重要的會面,可能去不了。」
幾秒鐘後,權至龍回復:「啊這樣,那好吧。」
即使隔著屏幕,裴秀雅也能感覺到那股淡淡的失望,她又打字:「錄制會播嗎?我可以在電視上看,」
權至龍發來一個嘆氣的表情:「會播,但現場感覺不一樣,特別想讓你來看看,這次的舞台設計我參與了很多,燈光和特效都很特別。」
裴秀雅心裡動了一下,但還是搖了搖頭,理智告訴她工作優先,她剛來首爾,綠洲的亞太業務需要快速打開局面。
放下手機,裴秀雅坐回椅子上,打開電腦開始工作。
上午十點,團隊成員陸續到了,初期團隊有五個人,除了從多倫多帶來的兩名資深設計師,她在首爾本地招聘了三名新人,大家開了個簡短的晨會,分配了本周的工作重點。
中午他們點了外賣,炸醬面、糖醋肉、海鮮豆腐湯,擺滿了會議室的長桌,大家邊吃邊聊,話題五花八門的。
時間很快到了周六晚上,裴秀雅和那名創意總監的會面准時開始,她的助理林薇把三版舞台設計草圖投到大屏幕上,裴秀雅和她的新合作伙伴認真聽著,到了晚上,她和創意總監在定好的西餐廳吃了飯。
吃飯的時候,他們也在討論,討論持續了兩個小時,結束的時候,助理林薇的筆記本上記滿了要修改的要點。
裴秀雅看了眼時間,已經快五點了:「大家辛苦了,今天就到這裡吧,俊秀,很高興我們可以有合作的機會。」
「是啊期待。」
那個名叫李俊秀的創意總監離開了,裴秀雅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還有幾封郵件要處理,等她終於關掉電腦時,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
手機震動起來,她拿起來看,是多倫多的米粒發來的信息:「在首爾怎麼樣?適應了嗎?」
裴秀雅笑了,回復:「工作很忙,你呢?訂婚戒指選好了嗎?」
「選好了!最後定做的,下個月能拿到,你要是能回來參加我的訂婚派對就好了。」
「我爭取。」
放下手機,裴秀雅打了輛出租車,出租車已經駛入她住的區域,街道變得安靜,兩旁是整齊的住宅樓,窗子裡透出溫暖的燈光,她忽然想起什麼,從包裡翻找上周權至龍給她的那張演出贈票,她隨手夾在了日程本裡。
找到票了,淺藍色的紙質票,上面印著「KBS特別舞台錄制,VIP席,晚上七點半入場」,她看了眼手表,現在七點五十,錄制已經開始二十分鐘了。
司機在公寓樓下停車,裴秀雅付了錢,推開車門,冷風立刻灌進來,她拉緊大衣,朝公寓樓入口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寂靜的街道。
裴秀雅站在寒冷的夜風裡,猶豫了大約三十秒,然後她轉身,快步走回路邊,伸手攔下了另一輛剛剛駛過的出租車。
車門打開,她坐進去,對司機說:「師傅,麻煩去KBS演播廳,請快一點。」
司機從後視鏡看了她一眼,點點頭,調轉車頭,車子重新彙入車流,朝著相反的方向駛去。
裴秀雅靠在座椅上,心跳莫名有些快。
車子在首爾夜晚的街道上穿行,二十分鐘後,駛入麻浦區,KBS那棟標志性的建築出現在前方,演播廳外還聚集著一些粉絲,舉著應援牌,在寒風裡等待,出租車在路口停下,裴秀雅付錢下車,快步走向演播廳入口,
檢票口的工作人員已經准備收工了,看到她跑過來,愣了一下:「錄制已經開始了,您……」
「抱歉,有點事耽擱了。」裴秀雅遞上門票。
工作人員檢了票,遞還給她:「快進去吧,從這邊走,三號演播廳,盡量安靜點。」
裴秀雅點點頭,推開門走進建築內部,走廊很長,鋪著深色的地毯,她能聽到隱約的音樂聲從某個方向傳來,是重低音,腳下的地板微微震動。
順著指示牌,她找到三號演播廳,厚重的隔音門虛掩著,音樂聲更清晰了,是她熟悉的旋律,權至龍新專輯的主打歌,她輕輕推開門,閃身進去。
裡面幾乎是全黑的,只有舞台上是亮的,觀眾席坐滿了人,間或有一陣陣驚呼和掌聲,裴秀雅在最後一排找到一個空位,悄悄坐下。
然後她抬起頭,看向舞台。
權至龍站在舞台中央,一身黑色的皮質舞台裝,鑲嵌著細碎的銀色亮片,他的頭發染成了銀灰色,梳成背頭,露出完整的臉,妝容很重,眼線拉長,眼下貼了細小的水鑽,在追光燈下閃閃發光。
音樂進入副歌部分,權至龍拿起麥克風,聲音通過音響系統充滿整個演播廳,那種質感,和在手機裡聽到的完全不同,更厚,更有力,帶著現場特有的張力和感染力。
他開始跳舞,動作干淨利落,每個卡點都精准又有種獨特的松弛感,伴舞從舞台兩側湧出,隊形變換,燈光隨之切換……
裴秀雅坐在黑暗裡,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看過很多次他的舞台視頻,但現場完全是另一回事,聲音的衝擊力,燈光的炫目,舞蹈的力量感,還有那種掌控全場的氣場,所有這些通過屏幕會丟失百分之八十,只有坐在現場,被聲浪和光影包圍,才能完全感受到。
三分鐘的表演,音樂結束的時候,舞台燈光全部亮起,權至龍和伴舞們站定,向觀眾鞠躬,掌聲雷動,夾雜著尖叫和歡呼,裴秀雅也鼓起掌,手心有點出汗。
又過了大約十五分鐘,錄制正式結束,觀眾開始陸續離場,裴秀雅坐在原地沒動,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她才站起來,猶豫著是直接離開,還是……
手機震動了,是權至龍:「剛下舞台,看到你信息了,錄制結束了,你工作忙完了?」
裴秀雅打字:「我在演播廳,聽了你的一首歌。」
消息發出去後,那邊沉默了將近一分鐘,然後權至龍直接打來了電話,裴秀雅接起來,聽見他帶著喘氣的聲音:「你在哪兒?演播廳裡?」
「嗯,最後一排,現在觀眾都走了,我正准備離開。」
權至龍說得很快:「別走,你悄悄到後台來,從舞台左側的通道,有個工作人員通道的門,我讓助理在那裡等你。」
裴秀雅心裡一跳:「這樣過去不會被發現嗎?」
權至龍的語氣很肯定:「放心吧,助理知道你和我的事,他是自己人,會守口如瓶的。」
電話掛了,裴秀雅握緊手機,深吸一口氣,朝著舞台左側走去,那裡確實有一扇不起眼的灰色鐵門,虛掩著,她推開門,裡面是一條狹窄的走廊,一個穿著黑色衛衣的年輕男人站在走廊那頭,看到她,立刻走過來。
「是裴秀雅小姐嗎?」他壓低聲音問。
「是我。」
「我是至龍哥的助理,叫我小崔就好,請跟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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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崔帶著她穿過走廊,拐了幾個彎,來到後台區域,小崔護著她,避開人群,走到最裡面的一扇門前。
小崔推開門:「至龍哥在裡面,我在外面守著,你們慢慢聊。」
裴秀雅走進去,門在身後被助理輕輕關上了,房間裡很安靜,這是一個私人休息室,不大,有沙發、化妝台、衣架,權至龍背對著門站在化妝台前,正在卸妝,從鏡子裡看到她進來,他轉過身。
他已經脫掉了舞台裝的外套,裡面是黑色的背心,手臂和肩膀的線條清晰可見,銀灰色的頭發有些凌亂,汗水還沒干,在皮膚上泛著細小的光。
裴秀雅站在門口,一時間愣住了。
權至龍先朝她走過來,說:「你真的來了,我以為你不會來了。」
「工作提前結束了,想來看看。」
權至龍走到她面前,停住,他們之間的距離很近,他的眼睛在卸了一半的妝下顯得更深,瞳孔裡映出她的臉。
裴秀雅補充道,感覺自己的臉頰在發熱:「那個,Jason,表演很好看,舞台設計很棒,燈光效果也很震撼。」
權至龍笑了,他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她的臉頰。
空氣安靜了幾秒,權至龍的手從她的臉頰滑到後頸,動作很輕,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他低頭,吻了下來……
這之後,他看著她,眼神裡有她看不太懂的東西。
他忽然說:「秀雅,我很想讓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女朋友。」
裴秀雅愣了一下:「我們、我們不是說好,你是我假扮的男朋友嗎?」
但是說出來後,她就知道自己這話有問題。
如果說以前是這樣,那麼,從她決定接受外派來首爾的那一刻起,從她踏上韓國土地的那一刻起,從她允許自己越來越頻繁地見他、和他吃飯、讓他介入自己的生活的那一刻起,這段關系就已經不再是單純的「假扮情侶」了。
她只是一直沒有正式承認。
權至龍繼續說:「你說試用期兩個月,現在都五個月了,雖然中間分居兩地,不過,如果還需要更多時間考驗我,我可以等,而且,我相信不管多長時間,我都可以試用合格的。」
裴秀雅看著他,他卸了一半的妝讓他看起來有點脆弱。
她心裡某個地方軟了下去,更重要的是,她想和他在一起,真實的,正式的,不用再找借口的在一起。
「那就……算是轉正了吧。」她聽見自己說。
權至龍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裴秀雅點頭,臉色通紅。
就在這時候,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小崔的聲音響起:「至龍哥,工作人員都撤得差不多了,我們可以准備走了。」
權至龍說:「等我一下,我換個衣服,卸完妝。」
他走到化妝台前,快速卸掉剩下的妝,用濕毛巾擦臉,然後從衣架上拿下一件黑色的連帽衛衣和牛仔褲,背對著她換上,裴秀雅轉過身,看著牆上的海報是KBS某檔音樂節目的宣傳海報。
幾分鐘後,權至龍換好衣服,戴上棒球帽和口罩:「走吧。」
他打開門,小崔站在外面,看到他們牽著手出來,一點也不驚訝,只是點點頭:「車已經在後門等了,那邊沒人。」
他們穿過已經空蕩蕩的後台區域,從後門出去,一輛黑色的SUV停在巷子裡,權至龍拉開車門讓裴秀雅先上,自己跟著坐進去,小崔坐上副駕駛,對司機說了裴秀雅公寓的地址,
車裡很安靜,權至龍摘下口罩。
他問:「晚上吃飯了嗎?」
「還沒,你呢?」
「我也沒,舞台上不能吃太飽。」權至龍對小崔說,「先去便利店,買點吃的。」
車子在最近的便利店停下,小崔下車,很快提著一大袋東西回來飯團、拉面、零食、飲料,還有一盒草莓,車子重新啟動,朝著裴秀雅的公寓駛去。
到了公寓樓下,權至龍讓小崔和司機先回去:「明天早上十點來接我,哦對了,介紹一下,小崔,這是我女朋友,以後你們會經常見到。」
「好的哥。」小崔強作鎮定地點頭,又從袋子裡拿出那盒草莓遞給裴秀雅,「秀雅姐,這個給你。」
裴秀雅臉有點紅,她接過食物,說:「謝謝。」
小崔和車子離開了,權至龍提著剩下的袋子,和裴秀雅一起上樓。
進了公寓,暖意撲面而來,裴秀雅脫下大衣掛好,權至龍也脫掉外套,他們走到廚房,把食物拿出來,權至龍燒水煮拉面,裴秀雅洗草莓,擺盤子。
拉面煮好,他們坐在餐桌旁吃,熱騰騰的面條,辣辣的湯,還有脆脆的腌蘿蔔,權至龍吃得很香,幾口就吃掉了一半,裴秀雅吃得慢些,一邊吃一邊看他,卸了妝的他看起來更年輕,皮膚在廚房燈光下很白,睫毛很長,吃東西的時候,腮幫子微微鼓起來。
吃完飯,他們收拾了桌子,權至龍問:「看個電影?我最近發現一部不錯的法國電影。」
「好。」
他們在沙發上坐下,權至龍用她的筆記本電腦找到電影,點擊播放,房間裡只開了沙發旁的一盞落地燈,光線昏黃溫柔。
裴秀雅靠在沙發靠背上,權至龍的手臂環過她的肩膀,他們安靜地看著,草莓放在茶幾上,權至龍時不時拿一顆喂她,草莓很甜,汁水在嘴裡爆開。
電影放了一個半小時,結束的時候,已經快凌晨了,權至龍感覺到渾身有點燥熱,站起來,伸了個懶腰:「秀雅,我去陽台抽根煙。」
「嗯。」
他推開玻璃門走到陽台,一月的夜風冷冽,他點了支煙,靠在欄杆上,看著遠處的城市燈光,裴秀雅也走到陽台門口,靠在門框上看他,夜色裡,他的側臉輪廓很清晰,煙霧在冷空氣中迅速消散。
「冷嗎?」他轉過頭問。
「有點。」
權至龍掐滅煙,走回屋裡,關上陽台門,他站在她面前,低頭看著她,燈光從他身後照過來,在他臉上投下陰影,他的眼睛裡面有什麼東西在湧動。
「秀雅。」他叫她的名字。
「嗯?」
他沒說話,只是看著她,看了很久,久到裴秀雅覺得自己的心跳聲大到能被聽見,然後他伸出手,手指輕輕碰了碰她的臉。
裴秀雅閉上眼睛,他的手指停在她的唇上,然後被他的嘴唇覆蓋上。
這個吻很熱烈,權至龍的手從她的臉滑到後頸,固定住她,另一只手摟住她的腰,把她整個人抱起來,她的腳離開地面,本能地環住他的脖子。
他們跌跌撞撞地走向臥室,權至龍用腳踢開門,把她放在床上,身體隨即壓下來,他的吻變得密集、滾燙,落在她的嘴唇、下巴、脖子,手指摸索著她毛衣的扣子,解開,褪下,皮膚暴露在空氣中,冷得她顫了一下,但很快被他手掌的溫度覆蓋。
「可以嗎?」他在她耳邊問,呼吸灼熱。
然後一切都變得模糊而熾熱,衣物散落在地板上,肌膚相貼的溫度燙得驚人。
權至龍很強悍,是直接的、熱烈的、充滿力量的那種強悍,他的體力好得驚人,手臂和腹部的肌肉繃緊時線條分明,在關鍵時刻顧及她的感受,尋找讓她舒適的方式。
從床上到地毯上,再到牆上,最後一次是在浴室,權至龍把她按在瓷磚牆上,裴秀雅幾乎站不住,腿軟得發抖……
結束後,他關掉水,用大浴巾裹住她,把她抱回床上。
權至龍躺在她身邊,手臂橫過她的腰,把她摟在懷裡,他的呼吸漸漸平穩,但心跳還很快,貼著她的背,咚咚咚地敲擊,
他在她耳邊說:「對不起,我好像弄疼你了。」
裴秀雅搖搖頭,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她閉著眼睛,感覺全身的骨頭像是被拆開重組了一遍,每一寸肌肉都在酸痛,但奇怪的是,心裡卻很滿,很踏實。
權至龍親了親她的肩膀,起身去拿了干淨的床單,他動作很輕地把她抱到沙發上,換掉濕掉的床單,再把她抱回來。
做完這一切,他重新躺下,把她摟進懷裡,被子蓋好,手臂收緊。
「睡吧。」他說。
裴秀雅點點頭,臉埋在他胸前,不一會兒就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陽光和腰的酸痛弄醒的。
睜開眼睛,臥室裡很亮,窗簾沒拉嚴,一道陽光斜射進來,正好照在床上,權至龍還在睡,臉埋在她頸窩,手臂還摟著她的腰,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勻,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陰影。
裴秀雅小心地挪動了一下,腰部立刻傳來一陣劇烈的酸痛,她倒抽一口冷氣,僵住了。
權至龍被她的動靜弄醒,眼睛睜開一條縫:「早。」
「早。」裴秀雅說,聲音有點啞。
權至龍完全醒了,抬起頭看她:「怎麼了?哪裡不舒服?」
「腰。」裴秀雅苦笑,「感覺快斷了……」
權至龍愣了一下,然後表情變得有些內疚,「對不起,昨晚我……」
裴秀雅打斷他,臉有點熱:「沒事,就是你體力也太好了。」
權至龍笑了:「我可是練了很久舞蹈的,體力當然好。」
他坐起來,手伸到她腰後,輕輕按摩,「這裡痛?」
「嗯上面一點,啊,就是那裡。」
權至龍的手很有力,但動作很溫柔,他幫她按摩腰部,手指找准酸痛的點,慢慢揉開,痛感漸漸減輕,變成一種舒適的酸脹。
「好點了嗎?」他問。
裴秀雅翻了個身,面對他:「好多了,你呢?累不累?」
「我?」權至龍挑眉,「再來一次都行。」
裴秀雅臉紅了,抓起枕頭打他,權至龍笑著接住枕頭,俯身親了她一下:「開玩笑的,你今天要上班,不折騰你了。」
他們又躺了一會兒,然後起床洗漱,浴室鏡子裡,裴秀雅看到自己脖子上胸口上那些明顯的吻痕,臉又紅了,權至龍從後面抱住她,下巴擱在她肩膀上,看著鏡子裡的兩個人。
「我今天得穿高領毛衣了。」裴秀雅說,
權至龍親了親她的脖子:「抱歉,下次我注意。」
「還有下次?」裴秀雅瞪他。
權至龍笑:「當然有,昨晚只是開始,我們還有很多時間,很多地方要探索。」
裴秀雅拍開他的手,但嘴角忍不住揚起,她擠了牙膏刷牙,權至龍也拿起牙刷,兩個人肩並肩站在洗漱台前,鏡子裡映出他們滿嘴泡沫的樣子,有點滑稽。
洗漱完,權至龍做早餐煎蛋、吐司、咖啡,簡單的食物,但味道不錯,他們坐在餐桌旁吃,窗外陽光很好,首爾的又一個工作日開始了。
第48章
手機在茶幾上嗡嗡震動的時候,裴秀雅正盤腿坐在地板上,對著筆記本電腦核對一份明天會議要用的文件,窗外是首爾的初春傍晚,不過這已經是在她和權至龍在一起的兩個月後了。
她瞥了一眼屏幕,是媽媽郝美蘭。
「喂,媽?」
「秀雅啊,吃飯了沒?」郝美蘭的聲音傳過來。
「還沒呢,一會兒吃,你和爸吃過了?」
「剛吃完,你爸非要去樓下散步,我說天還冷著,穿厚點,他就不聽,對了,跟你說個事兒,Jason那孩子,又給家裡寄東西了。」
裴秀雅敲鍵盤的手停了一下:「又寄了?什麼東西?」
「好多呢,都是養生的,我給你照照看啊,你看看,這個,頸部按摩儀,說是你爸爸老對著電腦,脖子容易僵,還有這個,足浴盆,帶加熱和按摩的,冬天泡腳最好了,哦對了,還有那個智能體脂秤,連手機的,能測一堆數據放在這兒了,還有幾盒高麗參濃縮液,說是讓我和你爸每天喝一支……」
手機屏幕切換成了視頻畫面,裴秀雅看著鏡頭在自家的客廳裡緩慢移動,這會兒,客廳的角落堆著好幾個還沒拆完的紙箱,茶幾上、電視櫃旁、甚至餐桌邊的空椅子上,都擺著嶄新的器具,看起來都不像是媽媽郝美蘭會買的。
「媽,這這都是什麼時候寄來的?」
裴秀雅有點懵,她知道權至龍偶爾會往她家寄東西一些韓國的點心,應季的水果,給爸爸的茶葉,但這麼頻繁的寄東西,還一次性寄這麼多,她還是第一次知道。
「這一批是這兩天陸續到的,快遞小哥跑了好幾趟,我一開始還納悶呢,怎麼這麼多包裹。」
郝美蘭繼續說,「秀雅啊,你這個男朋友,是真的不錯,心思細,想得周到,你爸昨天試了那個足浴盆,泡了二十分鐘,說舒服得不行,晚上睡得特別沉,不過啊,現在年輕人賺錢也不容易,你叫他少買點,別太花錢了。」
裴秀雅看著視頻裡那些東西,點點頭:「是啊,這也太破費了,他都沒跟我說。」
「人家那是真心對你好,連帶著對我們也好,秀雅,你一定要好好對待他,知道嗎?你這次去韓國工作,不也是為了能離他近一點嗎?只要你們兩個人幸福就好了,別操心我們,我們在這兒好著呢,你爸現在天天泡腳量體重,樂呵得跟什麼似的,你們就在韓國好好過,不用總惦記家裡。」
「媽。」
「真的,秀雅,我跟你爸也能過過二人世界,清淨,你就安心留在那兒,跟Jason好好的。」
郝美蘭又聊了幾句家常,視頻才掛斷,裴秀雅摘了耳機,靠在沙發腿上發了一會兒呆。
浴室的門開了,權至龍走出來,頭發還濕著,穿著深灰色的家居服,脖子上搭著條白毛巾,他光腳踩在地板上,走到她旁邊坐下,很自然地把頭靠在她肩上。
權至龍說:「跟媽媽通電話了?你媽媽很可愛呢,上次發信息的時候還知道用家裡貓咪的表情包。」
裴秀雅側頭看他,他閉著眼睛,睫毛很長,鼻梁挺直,下頜線清晰,她問:「Jason,你給我爸媽寄的東西太多了,這不合適……」
權至龍睜開眼睛,坐直身體,拿起茶幾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就一些用得著的東西,叔叔阿姨身體好,你才能放心在這裡,對不對?」
「可是太破費了,那些都不便宜。」
他轉過臉認真地看著她:「那是一家人,以後也是我的爸爸媽媽,我這麼做是理所應當的,我想讓他們知道,他們的女兒在這裡有人照顧,也有人會照顧他們,將來等我們時間寬裕點,還要一起出去玩呢,帶上他們,或者我們去多倫多住一陣子。」
裴秀雅看著他的眼睛,他眼神誠懇,她只好說:」好吧。「
第二天是周四,裴秀雅去上班了,一整天她都在工作,中午和同事在樓下餐廳匆匆吃了拌飯,下午繼續對著電腦改方案。
下午六點,天色已經完全黑了,裴秀雅關掉電腦,和同事道別,乘電梯下樓。
公司大堂燈火通明,旋轉門外是首爾初春的寒氣,她剛走出大門,一輛黑色的SUV就緩緩滑到路邊,車窗降下,駕駛座上的人戴著黑色棒球帽和墨鏡,衝她抬了抬下巴。
裴秀雅快步走過去,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
「等很久了嗎?」她系上安全帶。
權至龍摘了墨鏡,側過身看她,他沒化妝,但是素顏的臉仍然帥的逼人:「沒有,累不累?」
「還好。」
權至龍發動車子,彙入晚高峰的車流,車內安靜了一會兒,裴秀雅看著窗外。
權至龍突然開口:「對了秀雅,有個事想問你,你知道『小藍狐』嗎?」
「小藍狐,哦我聽說過,那個玩偶品牌?好像挺火的。」
「對,他們今天在弘大那家旗艦店發售限量版,就今天,晚上七點開始,只賣兩百個。」權至龍說著,等紅燈的時候拿起手機點了幾下,遞給她看。
屏幕上是一個玩偶的照片,那是一只狐狸,是淡灰藍色的毛絨材質,耳朵尖和尾巴尖是白色的,戴著一頂小小的棕色飛行員帽,脖子上系著紅色絲巾,另一只眼睛被帽子稍微遮住一點,玩偶不大,大概三十釐米高,但做工看起來很不錯,毛絨蓬松。
「這是『飛行員狐』,這次限量的主題,我助理昨天提了一句,說很難搶,我記得你上次看雜志的時候,說這種玩偶挺可愛的。」
「你想去買?」她問。
綠燈亮了,權至龍一邊開車一邊說:「我想跟你一起去排隊。」
裴秀雅猶豫了:「可是那種地方人很多吧?萬一被認出來……」
權至龍笑了:「我會小心的,秀雅,我想跟你有正常人的生活,我想親自帶你去買,不想總是讓助理代買,然後直接拿回家,我也不想我們每次約會都藏在房間裡,或者去那種隱私性特別好的高級場所,我覺得我們應該有外面的生活,普通情侶會做的事,我們也應該能做。」
裴秀雅看著他側臉,她知道他話裡的意思,交往兩個月,他們最多的約會地點是這個公寓,偶爾去他熟人的私人會所,在韓國,像普通情侶一樣逛街、吃飯、排隊買熱門商品,幾乎是奢望。
「Jason,這太危險了。」
「危險永遠都有,但我不想讓你覺得,跟我談戀愛總要偷偷摸摸的,這對你不公平。」
裴秀雅沉默了,過了很久,她想到現在已經是晚上,隱藏在夜色裡應該不容易被發現,於是她說:「那我們小心點。」
權至龍點點頭:「好,我們換身衣服,徹底偽裝一下。」
他們先回了公寓,權至龍翻箱倒櫃,找出了一件他表哥買的,和他風格很不搭的一件黑色羽絨服,尺碼有點大,穿在身上顯得臃腫,他又找了一條深藍色運動褲,然後他戴上那頂黑色棒球帽,加上一個黑色口罩,幾乎遮住了大半張臉,最後,他架上一副平光黑框眼鏡,鏡片是最普通的那種。
裴秀雅看著他站在鏡子前調整裝扮,忍不住笑了:「你這樣好像大學生,還是那種特別宅的理工科學生。」
權至龍轉身:「要的就是這種效果,完全不像我,對不對?」
確實不像,哪怕是私底下的權至龍,私服也是帶著強烈個人風格的,而眼前這個人,戴著土氣的眼鏡和口罩,確實很難認出來。
裴秀雅自己也換了衣服,簡單的米白色毛衣,牛仔褲,外罩一件深色大衣,她也戴了口罩和毛線帽,長發塞進帽子裡。
他們再次下樓,這次開了一輛普通的白色轎車,是權至龍車庫裡幾乎不開的代步車。
路上有點堵,到弘大附近時已經快晚上九點了,權至龍把車停在了稍遠一點的付費停車場,然後兩人步行過去。
弘大一帶永遠是熱鬧的,即使是在寒冷的冬夜,街上也擠滿了年輕人,店鋪裡傳出K-pop音樂,空氣裡飄著炒年糕和魚糕湯的香氣,兩人混在人群裡,往那家「小藍狐」旗艦店走去。
店門口果然排起了長隊,隊伍從店鋪明亮的玻璃門裡延伸出來,沿著人行道彎彎曲曲排了大概五六十米,排隊的大多是年輕女孩,也有幾對情侶。
「這麼多人。」裴秀雅小聲說。
權至龍壓低聲音,又隔著圍巾,聲音更小了:「限量兩百個呢,肯定搶手。」
他們站到了隊伍末尾,前面兩個女孩正在興奮地聊天。
「我朋友說這次的設計超級可愛,飛行員帽是磁吸的,可以拿下來!」
「我想要兩個,一個收藏一個擺出來,但不知道限不限購。」
「肯定限啊,一人最多一個吧?」
隊伍緩慢地向前移動,店員出來維持秩序,用擴音器喊著「請大家耐心等待,按順序購買,每人限購一個」,裴秀雅看著櫥窗裡陳列的「飛行員狐」樣品,飛行員帽的細節做得確實好看,連護目鏡的帶子都還原了。
「喜歡嗎?」權至龍在她耳邊問。
「嗯,很可愛,比照片上還好看。」
「那就好。」
等待的時間比想像中長,寒風一陣陣吹來,裴秀雅把臉往圍巾裡縮了縮,權至龍側過身,用自己臃腫的羽絨服稍微幫她擋了點風,她抬起頭看他,他帽檐壓得很低,口罩遮到鼻梁上方。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裴秀雅開始擔心輪不到他們:「應該能買到吧?」
權至龍踮腳看了看:「現在排到多少號了?看不清楚,但我們在隊伍中段,應該有機會。」
終於,在排了將近四十分鐘後,他們進入了店內,店鋪不大,但裝修得很明亮,櫃台後面,店員忙得額頭冒汗,貨架上已經空了,只有櫃台後面還堆著一些玩偶的包裝盒。
裴秀雅問:「請問還有『飛行員狐』嗎?」
「還有最後十幾個,要幾個?」
「兩個,我們兩個各一個。」
「好的,請稍等。」
店員轉身從後面的箱子裡拿出兩個玩偶,裝進印著「小藍狐」logo的淺藍色紙袋,遞給權至龍,權至龍接過,用現金付了款,他特意准備了現金,避免刷卡的時候留下記錄。
兩人往回走,街上人還是很多,他們混在人群裡,並不顯眼,裴秀雅一手抱著紙袋,另一手被權至龍牽著。
就在這時候,身後突然傳來一個聲音,是個年輕女孩,聲音裡帶著激動:「哎,你們看那個人走路的姿勢,還有那個背影,怎麼那麼像GD?」
另一個聲音接上:「不會吧?權至龍怎麼會來這裡買玩偶?」
「但是真的好像,你看他側臉過去的時候,那個眼睛的形狀……」
「要拍照嗎?快拍一張!」
裴秀雅心跳加速,權至龍拉著她加快了腳步。
「別回頭。」他低聲說。
他們幾乎是半跑著穿過人群,權至龍一手緊握著她的手,另一手護在她身側,裴秀雅抱緊懷裡的紙袋。
巷子裡燈光昏暗,只有幾家小店的招牌亮著,權至龍拉著她一直跑到巷子深處,才停下來,兩人都撐著膝蓋喘氣。
「沒、沒跟來吧?」裴秀雅喘著氣問。
權至龍回頭看了看巷口,那裡只有幾個路人經過,沒有追趕的人影,他摘下口罩,大口呼吸,額頭上居然冒出了細汗。
「應該沒有,我們走得快,他們沒跟上。」
裴秀雅靠在一旁的牆壁上,心跳依然很快,她有點後怕,看著權至龍。
他走過來,伸手摸了摸她的臉:「嚇到了?」
「有一點,他們好像認出你了?」
「可能只是覺得像,但不管怎麼樣,我們得趕緊離開這兒,車在另一邊,我們繞過去。」
他們沒再走大路,而是穿過了幾條小巷,繞了一個大圈,才回到停車場,坐進車裡,關上車門,兩人都松了口氣。
權至龍發動車子,回到公寓兩人都餓了,權至龍點了外賣炸醬面和糖醋肉,他們坐在餐廳的吧台邊吃。
裴秀雅手機響了,她點開看了下信息,又順便點開和幾個親近同事的小群,群裡正聊著明天的項目會議,她翻了翻,沒插話,正准備退出,一個平時關系不錯的韓國同事金恩彩突然@了她。
「秀雅秀雅,你快看這個鏈接!」
下面附上了一個論壇帖子的鏈接,裴秀雅心裡「咯噔」一下,點開了。
那是韓國一個知名的娛樂社區,帖子標題是:「【熱帖】弘大偶遇,這是GD吧??絕對是他!」
發帖的時間是一個小時前,主樓沒有文字,只有幾張模糊的照片,照片明顯是手機匆忙拍下的,畫質不太好,而且是從背後和側面拍的,第一張是兩個人的背影,一男一女,都穿著厚外套,戴著帽子和口罩,手牽著手走在人群中,第二張是稍微側一點的角度,能隱約看到男生的側臉輪廓,但口罩和帽子遮得很嚴實,看不清女生的容貌。
金恩彩認出了裴秀雅穿的衣服,所以發到了群裡,她很肯定,這就是她的分公司負責人。
裴秀雅屏住呼吸,往下翻評論,帖子已經蓋了幾百層樓了,
「沙發!真的假的?」
「看背影是有點像但包成這樣誰能確定啊?」
「絕對是他!那個走路的姿勢,百分百是GD!」
「同覺得是,而且你們看第二張,那個眼睛的弧度,就是他。」
「重點是旁邊那個女的,他牽著她的手哎!牽得很緊!」
「所以是在戀愛中?和這個女生?」
「看不清臉,女生身高大概165左右?穿深色大衣,戴毛線帽,信息太少了。」
「話說今天是『小藍狐』限量發售的日子哎,他們是從那個方向出來的,該不會是一起去買玩偶了吧?」
「GD買玩偶?畫風不對吧?」
「啊啊啊不要啊,我哥不能戀愛!」
「我哥可是靠作品說話的,談戀愛不影響他在我心裡的位置,不過啊啊啊,不行,我說服不了自己了,還是好不能接受……」
裴秀雅的手指有點發涼,她退出帖子,回到聊天群,金恩彩又發了幾條消息。
「秀雅,你看到了嗎,該不會真的是你吧??你和權至龍???」
裴秀雅的心髒狂跳起來,她盯著屏幕,不知道該怎麼回復。
她正猶豫,權至龍在裴秀雅身邊坐下,很自然地把手搭在她身後的沙發背上。
「我看了那個帖子,還有幾個搬運去其他平台的,畫質很糊,只能看到背影和側影,你的臉完全沒拍到,這是好事。」
裴秀雅嘆了口氣:「但我同事已經懷疑我了,她問我是不是我。」
權至龍接過手機,快速瀏覽了聊天記錄,他的眉頭微微皺起,但很快又舒展開:「你想怎麼回復她?」
裴秀雅搖頭:「我不知道。」
權至龍把手機還給她,身體往後靠進沙發裡,他盯著天花板看了幾秒,然後說:「其實我有個想法。」
裴秀雅轉頭看他。
「秀雅,我一直在想這件事,我們交往兩個月了,我一直沒跟粉絲交代,讓你只能躲在暗處,這對你不公平,我不希望我的戀情成為一個需要嚴格保守的秘密,我希望我們能正常地走在街上,能一起吃飯,一起買東西,不用每次都提心吊膽,當然,公開可能會引起太大的轟動,對你造成困擾,但至少,我們可以讓一部分人知道我有女朋友了,我很幸福,剩下的,讓時間去慢慢消化……」
第49章
第五天的早晨,公寓裡很安靜,裴秀雅醒得很早,或者說她幾乎沒怎麼睡,她側躺著,眼睛盯著窗簾縫隙裡透進來的光,權至龍在她身後,手臂環著她的腰。
她保持這個姿勢已經很久了,怕一動就吵醒他,昨晚他們熬到凌晨三點,他一直在和團隊通話,商量著今天要發布的聲明的措辭,她則坐在沙發上看書,其實一頁都沒翻過去,緊張得不得了。
手機在床頭櫃上震了一下,屏幕亮了,才早上六點半。
裴秀雅輕輕拿開權至龍的手臂,坐起身,她穿上拖鞋,走到客廳,落地窗外,江南區的街道剛剛開始蘇醒,零星有車燈劃過,她打開冰箱,拿出礦泉水喝了一口,冰涼的水滑下喉嚨,讓她清醒了些。
今天。
就是今天……
她走回臥室,權至龍已經醒了,正半靠在床頭,眼睛半睜著,頭發亂糟糟的,他揉了揉頭發,然後朝她伸出手。
「秀雅,你醒了。」
她走過去,在床邊坐下,他握住她的手,聲音還帶點沙啞:「緊張嗎?」
「有一點,你呢?」
「我也有一點,但我也很開心,終於不用再藏著了。」
他拿起手機,解鎖屏幕,點開那個編輯了無數次的帖子,裴秀雅湊過去看,那是他的官方社交媒體賬號,頭像是一張他側臉的照片,發帖框裡已經寫好了文字,不長,大概十幾行,語言很誠懇,就是說明自己遇到了珍視的人,戀愛了,希望能得到祝福,也請大家尊重他們的私生活,他會繼續做好音樂,等等,下面附了一張照片,是他們的手交握在一起。
照片裡能清楚看到兩只手上的對戒,那是他們在冰島的時候手工打的那兩枚銀戒指,很簡單的素圈,但是是獨一無二的。
「什麼時候發?」
「九點整,還有兩個多小時,我們先吃早飯?」
他們一起做了簡單的早餐,烤吐司,煎蛋,培根,咖啡,吃飯的時候,兩個人都沒怎麼說話,但權至龍一直握著她的手,時不時捏一下,像是在確認她的狀態怎麼樣。
電視開著,播著晨間新聞,但聲音調得很小。
八點半,權至龍的手機開始不斷震動,團隊的人在確認最後的細節,媒體那邊也在打探風聲,他接了幾個電話,語氣都很平靜:「嗯,准備好了,其他的不用回應。」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8:58,8:59,裴秀雅能聽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9:00整,權至龍發了出去。
屏幕上的小圓圈轉了兩秒,然後顯示「發布成功」,他立刻關掉了頁面,合上筆記本電腦。
「好了。」
他的語氣非常輕松,希望盡量不要給裴秀雅帶來一些負擔。
裴秀雅的手機幾乎是同時開始瘋狂震動,消息提示音、來電鈴聲、各種社交軟件的通知聲,她拿起來看了一眼,屏幕被各種推送淹沒了。
「權至龍承認戀愛!」
「獨家:權至龍女友身份曝光?」
「震驚!權至龍公開戀情!」
「權至龍發文:遇到了珍視的人……」
權至龍的手機也開始響個不停,他直接按了靜音,把手機反扣在茶幾上。
他對裴秀雅說:「秀雅,別看,今天都不要看,把手機調成勿擾模式,只接家裡人的電話。」
裴秀雅照做了,但即便如此,屏幕上不斷跳出的通知數量還是特別多,幾十條,幾百條,數字還在不斷增加。
「網絡是不是崩了?」她小聲問。
權至龍拿起平板電腦,點開幾個社交媒體平台,果然,頁面加載異常緩慢,刷新了幾次才進去,熱搜榜上,前十個詞條有七個和他有關,「權至龍戀愛」「權至龍女友」「權至龍聲明」每一個都是最爆的熱度。
權至龍放下平板,聳聳肩:「應該是的,服務器估計要加班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一點窗簾往外看,公寓樓下已經聚集了幾輛車,能看到車頂的攝影器材。
「記者來了,比我想的還快。」
裴秀雅也走過去看,那些車圍著大樓慢慢打轉,她能想像那些鏡頭正對准這扇窗戶,雖然從外面看不到裡面,但是這個架勢,還是把她給嚇到了。
權至龍拉上窗簾:「我們今天不出門了,公司那邊我已經給你請了假,你就待在家裡,我陪著你。」
「那你呢?你沒有工作嗎?」
他走回沙發坐下,拍了拍身邊的位置:「都推了,今天我就一個任務,陪你。」
裴秀雅在他身邊坐下,權至龍文:「想做什麼?看電影,打游戲,看書?或者我陪你畫畫,你不是喜歡畫水彩嗎?」
裴秀雅想了想:「我想吃甜的。」
權至龍笑了:「好,叫外賣,你想吃什麼,馬卡龍,芝士蛋糕,提拉米蘇,還是那種紅豆冰?」
最後他們點了一家很有名的甜品店的外賣,點了好幾樣,抹茶千層蛋糕、草莓奶油泡芙、巧克力熔岩蛋糕,還有兩杯熱拿鐵,外賣送到的時候,權至龍讓保安去拿,直接送到門口,沒讓外賣員上樓。
甜品擺了一桌子,包裝盒打開,甜香彌漫開來,裴秀雅用叉子切下一小塊抹茶千層,送進嘴裡,抹茶的微苦和奶油的甜膩融合得很好,口感細膩,權至龍拿起一個泡芙,咬了一大口,奶油從另一邊擠出來,沾在了他嘴角。
「好吃嗎?」他問。
「嗯。」裴秀雅點頭,又吃了一塊。
他們就這樣坐在客廳的地毯上,背靠著沙發,吃著甜品,看著一部老電影。
電影放到一半的時候,裴秀雅的手機響了,是她爸爸,她看了權至龍一眼,然後接通了電話。
「喂,爸爸。」
裴正煥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背景音有點吵,好像是在外面:「秀雅啊,你沒事吧?我剛看到新聞,我的天,咱們家親戚群都炸了,你姨媽你姑媽你表姐全都在問,鏈接發了一個又一個,我都回不過來。」
「我沒事,爸爸,我在家裡,很安全。」
「那個、那個權至龍,真的是你男朋友,就是電視上那個,世界巨星!我和你媽媽不追星,居然不知道Jason是權至龍。」
裴秀雅說:「是他。」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裴正煥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壓低了:「秀雅啊,我對那孩子的初次印像是挺好的,不過,爸爸不是要干涉你,但是你確定嗎?他可是大明星,明星能是認真的嗎?畢竟在他的那個圈子裡,漂亮的女人那麼多,誘惑也那麼多,而且你也知道,這種事爸爸不是潑你冷水,但是這種明星的戀情,一般都很短暫,很美好,但只在一個瞬間,像煙花一樣,啪,就沒了,爸爸怕你受傷。」
裴秀雅握緊了手機:「爸爸,他不是那樣的人,我們從冰島就認識,認識兩年了,他對我很好,對你們也很好,你知道的……」
「但是秀雅啊,爸爸就是擔心,你一個人在韓國,那麼遠,要是他要是他以後變了心,你怎麼辦?」
「叔叔。」
權至龍突然開口,他從裴秀雅手裡拿過手機,按了免提,「我是權至龍,叔叔,我能說幾句嗎?」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然後裴正煥說:「你說。」
「叔叔,我理解您的擔心,真的,我完全理解,如果我是您,我也會擔心,但是我想告訴您,我對秀雅是認真的,不是玩玩的,不是一時興起,我是以結婚為目的在和秀雅交往。」
權至龍的聲音很誠懇,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我知道我的職業特殊,圈子復雜,但正是因為這樣,我才更清楚自己想要什麼,我遇到過很多人,見過很多事,所以我知道,像秀雅這樣的女孩,這樣的真心,有多珍貴,我不會辜負她的。」
「你這些話很中聽。」最後裴正煥說,語氣緩和了一些,「但是年輕人,話說出來容易,要做到難。」
權至龍說:「所以我希望有機會能向您證明,叔叔,您和阿姨最近忙嗎?退休生活怎麼樣?」
「還行吧,就那樣,種花養草,散散步。」
權至龍說:「那正好,反正最近因為戀情曝光,我這邊有些活動也暫時往後推了,不如這樣,我和秀雅回多倫多一趟,陪陪您和阿姨,也讓我們有機會多相處相處,讓您多了解了解我,我覺得您一定會喜歡我的。」
裴秀雅睜大了眼睛,回多倫多?現在?
電話那頭的裴正煥也愣住了:「回、回多倫多?什麼時候?」
「就這兩天,我馬上訂機票,多倫多現在天氣怎麼樣?還有點冷吧?我們帶厚衣服過去,」
裴正煥的聲音有點慌:「不是,等等,這也太突然了,我們什麼都沒准備……」
「不用准備,叔叔,我們就是回家看看,不用特別准備什麼,秀雅想家了,我也應該陪她去看看你們。」
權至龍說著,已經拿出自己的手機開始查航班信息了,「那就這麼說定了?我們訂好機票告訴您,阿姨那邊您先幫我說一聲,就說她女婿要上門拜訪了。」
掛了電話後,裴秀雅還在發懵,權至龍已經點開了航空公司的網站。
「你是認真的?」她問。
權至龍頭也不抬,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動:「當然,後天有航班,首爾飛多倫多,直飛,下午三點起飛,到那邊是當地時間的同一天下午兩點,時間正好,商務艙還有票,我訂兩張。」
「但是這麼突然……」
「不用准備,我在短信裡跟你爸爸媽媽都聊得很好,也好久都沒有見到他們了呢。」
「但是,你是權至龍,現在知道了你的身份,再這樣突然出現,我爸媽會嚇到的,鄰居們也會,而且多倫多也有韓國人,也有你的粉絲,萬一被認出來……」
權至龍握住她的手:「秀雅,聽我說,我確實是個公眾人物,但在你父母面前,我只是權至龍,一個愛上他們女兒的男人,我想讓他們看到真實的我,不是舞台上的那個,不是鏡頭前的那個,就是現在的這個會擔心你,會想對你負責,會想和你過一輩子的這個男人。」
裴秀雅看著他的眼睛,她的心軟了下來。
「那你工作真的沒問題嗎?」
「沒問題,我都安排好了,團隊那邊我會溝通。」
接下來的兩天過得飛快,出發那天,首爾是個晴天,他們提前四個小時就到了機場,走了VIP通道,但即便如此,還是有媒體和粉絲得到了消息,圍在機場外,車子駛入機場區域時,裴秀雅透過車窗看到了黑壓壓的人群,聽到了尖叫聲和快門聲,權至龍握緊了她的手。
「別看外面,就一會兒,上了飛機就好了。」
機場安排了安保人員護送他們,從下車到進入貴賓室,一路上都是閃光燈和呼喊聲,權至龍戴著帽子和口罩,一只手緊緊摟著裴秀雅的肩,另一只手推著行李車,腳步很快,裴秀雅低著頭,只盯著腳下的路。
好不容易進了貴賓室,關上門,外面的喧囂才被隔絕,裴秀雅松了口氣,發現自己手心全是汗。
權至龍摘了口罩,給她倒了杯水:「還好嗎?」
她接過水杯,喝了一口:「嗯,還是會緊張。」
權至龍在她身邊坐下:「以後會好一點的,等熱度過去了,大家習慣了我們有戀情這個事實,就不會這麼瘋狂了。」
飛機准時起飛,裴秀雅思索著,兩天前她還在這座城市的公寓裡,躲避著全世界的目光,現在卻坐在飛往地球另一端的飛機上,要去見父母,帶著她的男朋友不,是未婚夫?她還沒想好該怎麼叫,不過,權至龍在電話裡已經自稱「女婿」了。
權至龍把毯子蓋在她身上:「睡一會兒吧,要飛十三個小時呢。」
她閉上眼睛,過了很久,終於睡著了,頭靠在權至龍的肩上。
十三個小時的飛行後,飛機降落在多倫多皮爾遜國際機場,當地時間下午兩點,陽光很好,但空氣還是有點清冷,走出艙門的時候,一股冷風撲面而來,裴秀雅打了個哆嗦,權至龍立刻把准備好的圍巾給她圍上。
他說:「比首爾冷一點。」
車子駛上高速公路,多倫多一派初春的景像。
終於,到了媽媽郝美蘭家,裴秀雅剛開車門,郝美蘭就衝了出來,身上還系著圍裙,裴正煥跟在她身後。
郝美蘭一把抱住了她:「我的女兒啊,可想死媽媽了,瘦了,是不是沒好好吃飯?」
「媽,我胖了兩斤呢。」
裴秀雅笑著說,然後看向老爸,「爸。」
裴正煥走過來,拍了拍她的肩:「回來就好。」
然後他們的目光都落在了剛從車上下來的權至龍身上。
權至龍摘了帽子和口罩,他今天穿得很簡單黑色的羽絨服,深色牛仔褲,白色的運動鞋,沒化妝,頭發也沒做造型,就那麼自然地垂著,他手裡拎著幾個精心挑選的禮品,臉上帶著笑。
他用韓語說,微微鞠躬:「叔叔,阿姨,抱歉,上次見面隱瞞了身份。」
郝美蘭一時語塞,然後才反應過來:「孩子,你的身份特殊,我們都理解,快進來快進來,外面冷。」
裴正煥也點了點頭:「進來吧。」
權至龍把禮物遞過去:「這是一點小心意,希望叔叔阿姨喜歡。」
「來就來,還帶什麼東西,快,進屋,屋裡暖和。」
郝美蘭忙前忙後:「行李先放這兒,等下拿到樓上去,秀雅,你的房間我收拾好了,還給你換了新床單,至於權權……」
「阿姨叫我至龍就行。」權至龍趕緊說。
「至龍啊,你的房間我也收拾了一間,就在秀雅房間隔壁,你們坐飛機累了吧,先休息一下?餓不餓,我燉了牛肉,還烤了面包,還有沙拉。」
裴秀雅拉著郝美蘭在沙發上坐下:「媽,你別忙了,先坐下。」
權至龍和裴正煥也坐下了,其實權至龍平時就給裴秀雅爸媽發信息,私下裡關系已經處的不錯了,不過,曝光身份後,還是顯得現在的氣氛有點尷尬。
裴正煥打量著眼前的權至龍,說實話,上次見到他,也是第一次,對他的印像挺不錯的,雖然當時頭發染了時髦的顏色,看起來是很炫酷的那種年輕人,不過眼神禮貌,說話也誠懇,沒有半點看出來他有大明星的架子。
裴正煥站起身:「你們坐飛機累了,今天早點吃飯,早點休息,美蘭,飯好了嗎?」
「好了好了,至龍,今晚阿姨做了幾個拿手菜,你嘗嘗合不合口味。」
晚餐很豐盛,還有一道裴秀雅最喜歡的海鮮餅,煎得金黃酥脆,權至龍吃了很多,一邊吃一邊誇。
「阿姨的手藝真好,這個燉牛肉比我吃過的任何一家餐廳都好吃。」
郝美蘭笑得眼睛都眯起來了,不停地給他夾菜:「真的嗎?你喜歡就多吃點。」
裴正煥開了瓶紅酒,給每個人都倒了一點,幾杯酒下肚,氣氛更輕松了。
「叔叔,等我和秀雅安定下來,接您和阿姨去韓國住一陣子,或者我們經常回來,秀雅說您喜歡釣魚,我知道韓國有些地方釣魚很好,下次我帶您去。」
「好啊。」裴正煥笑了。
吃完飯後,郝美蘭又端出一盤剛烤好的小點心,那些點心做成了各種可愛的形狀星星,月亮,小熊,小貓,雖然有些形狀歪歪扭扭的,但看起來很可愛。
「這是我退休後新學的烘焙,做得不好看,你們嘗嘗味道就行。」
權至龍拿起一個小熊形狀的餅干,咬了一口:「好吃,阿姨,甜度正好,很香。」
「真的嗎?你喜歡就好。」
過了會兒,郝美蘭把裴秀雅拉到一邊,悄悄說:「雖然權權是明星,肯定什麼都吃過,不過這麼難看的造型,他可能沒吃過,能給他留下深刻的印像。」
裴秀雅忍不住笑了。
睡覺前,權至龍敲開了裴秀雅的房門,他已經洗漱過了,頭發濕漉漉的。
「今天還好嗎?」他問。
「很好,我爸媽很喜歡你。」
「真的?」
「真的,我媽說你是個好孩子,我爸雖然沒明說,但他都跟你喝酒聊到那麼晚了,肯定是認可你了。」
權至龍松了口氣,笑了:「那就好,我今天其實很緊張,比開演唱會還緊張。」
第二天早晨,裴秀雅醒來,洗漱完下樓,發現權至龍已經起來了,正在廚房幫郝美蘭准備早餐。
「阿姨,這個雞蛋要煎幾分鐘?」
「一分半就行,翻個面再煎一分半,至龍啊,你還真會做飯?」
「會一點。」
裴秀雅靠在廚房門口,看著這一幕,權至龍圍著的圍裙是郝美蘭的碎花圍裙,在他身上有點小,不過他很認真,手裡拿著鍋鏟。
權至龍看到她,笑了:「醒了?早餐馬上好。」
吃完早餐,權至龍說想出去散散步,多倫多的早晨很安靜,他們穿好外套,牽著手走出家門。
社區的小路上沒什麼人,偶爾有晨跑的人經過,也只是點點頭打個招呼,權至龍破天荒地沒有戴帽子、口罩和墨鏡。
他們沿著小路慢慢走,經過一個公園,裡面有孩子在玩秋千,經過一片小湖,湖面的冰已經化了。
權至龍忽然停下腳步,看著裴秀雅:「秀雅,等我們回韓國之後,我也希望能這樣,不用戴口罩,不用戴帽子,就我們兩個人,手牽手,壓馬路,吃好吃的,像普通情侶一樣,可能一開始還不行,但慢慢來,大家習慣了,就會好的。」
他繼續說:「我理想中的幸福生活,其實很簡單,就是和心愛的女人,一起吃飯,一起散步,一起聊天,一起慢慢變老,沒有那麼多轟轟烈烈,就是這種日常的、平凡的小幸福。」
裴秀雅看著他,眼睛忽然紅了,她眨眨眼,把眼淚憋回去。
權至龍慌了:「怎麼了,我說錯什麼了嗎?」
裴秀雅搖頭,聲音有點哽咽:「沒有,就是覺得太好了,像做夢一樣。」
權至龍把她擁進懷裡,晨風吹過,揚起他們的頭發和衣角。
他在她耳邊輕聲說:「不是夢,這是真的,我們會一直這樣幸福下去的。」
第50章 番外1:婚後生活。
一年後,權至龍和裴秀雅在一處私密的國外海島舉辦了婚禮,賓客邀請的都是最親近的親人和朋友。
婚禮儀式盡量簡單,但是很神聖,克羅地亞的一位詩人做主持,詩人穿著寬松的白色棉袍,頭發花白。
裴秀雅記得權至龍在婚禮上說出來的那段話,後來無數次回想仍然很感動。
權至龍說:「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覺得更真實,好的,壞的,開心的,生氣的,躲躲藏藏的,光明正大的,所有這些時刻拼起來,就是我想要的生活,我答應你,會努力做能讓你依靠的人,我會寫歌給你,也會給你泡牛奶,我會在舞台上發光,也會回家給你煮拉面,我會一直牽著你的手,就像現在這樣,不管前面是風平浪靜還是驚濤駭浪。」
他說完了,眼睛有點紅,裴秀雅看著他,感覺自己的喉嚨發澀,她眨了眨眼,把同樣湧上來的淚壓了下去。
媒體報道也已經出來了,團隊提前溝通過,只發官方照片和簡單聲明。
他們在平台上親吻的照片通過媒體的賬號發出去的時候,網絡上的反應比一年前公開戀情時要溫和得多,熱門評論不再是心碎的聲音,而是變成了祝福居多。
「看到龍哥這麼幸福,我也哭了,但這次是開心的眼淚。」
「嫂子這身婚紗太美了,簡約高級。」
「地點選得好,人少,安靜,適合他們,看得出是認真想過日子的。」
「話說有人發現了嗎?嫂子就是龍哥那支MV裡那個公共藝術裝置的設計師,我當時就覺得那裝置好有想法,原來是自己人!」
「強強聯合啊,祝福祝福。」
「坐等小龍女或小龍子!」
婚禮後的第二天,賓客們陸續離開,權至龍和裴秀雅在島上多住了一天,接著,他們開始了真正的蜜月旅行,沒有詳細的計劃,只定了幾個想去的國家和大致方向,意大利,希腊,然後北上,最後一站冰島。
飛機降落在冰島首都的機場的時候,是當地時間的下午三點,冰島的夏天,天幾乎不黑,他們租了一輛深灰色的四驅越野車,沿著環島公路向東開。
雷克雅未克還是老樣子,彩色的鐵皮屋頂,小巧的房子,街上行人不多,空氣裡有種很冷的味道,他們去了那家熟悉的咖啡館,點了熱巧克力和肉桂卷,店主居然還記得他們,看到權至龍,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啊,你們回來了,上次是冬天,這次是夏天,很不一樣吧?」
確實很不一樣,冬天冰島是比較肅穆的世界,夏天則是鋪天蓋地的綠,野花開得到處都是,紫色,黃色,白色。
他們重走了很多舊地,去了黑沙灘,去了藍湖,而且又一次出海觀鯨。
而且他們很幸運的,再一次看到了鯨魚,是一頭座頭鯨,在船的左前方大概一百米的距離,海面拱起一個巨大的深灰色的背脊,背脊緩緩滑過水面,然後下沉。
蜜月結束後,他們回到了首爾,回到了江南區那間公寓。
每天早晨,權至龍都喜歡在醒來的時候,一睜眼就看到裴秀雅睡在旁邊的側臉,喜歡伸手就能把她摟進懷裡。
權至龍恢復了部分工作,不過更多時間待在首爾,做音樂,錄專輯,偶爾上上綜藝,裴秀雅的工作室發展順利,她設計的幾個公共裝置在首爾和釜山落地,獲得了不錯的反響,找上門的項目越來越多。
公開的婚姻生活沒有想像裡那麼可怕,媒體依然會跟拍,不過次數少了,粉絲們漸漸習慣了「已婚的權至龍」這個設定,甚至開始催生,兩人偶爾一起出門吃飯、看電影,被拍到就大方地揮手,權至龍在社交媒體上發家庭日常的頻率比以前高,比如一起養的狗狗,一只叫Molly的柯基,一起看的日落等等。
又過了一年半,裴秀雅懷孕了。
發現的時候是早晨,她拿著驗孕棒從衛生間出來,手有點抖,遞給靠在床頭看手機的權至龍,權至龍接過來,盯著看了足足十秒鐘,然後抬起頭,眼睛睜得很大,嘴巴微張。
「是兩條線,對吧?」裴秀雅小聲問。
權至龍點頭,點得很用力,然後他扔下手機和驗孕棒,一把抱住她,抱得很緊很緊,他把臉埋在她頸窩裡,裴秀雅感覺到有溫熱的液體流到她皮膚上。
「你哭了?」她輕輕拍他的背。
權至龍的聲音悶悶的,帶著鼻音:「沒有,是高興的,高興可以哭吧?」
整個孕期,權至龍推掉了幾乎所有需要離開首爾的工作,他陪裴秀雅去產檢,記下醫生說的每一句話,他研究孕婦食譜,雖然做得不怎麼樣,不過也在努力學了,裴秀雅孕吐嚴重的時候,他整夜不睡,坐在床邊給她遞水,拍背……
女兒是在春天出生的,權至龍全程陪產,緊緊握著裴秀雅的手,等護士抱著那個小小的皺巴巴的小嬰兒給他看的時候,權至龍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止都止不住。
護士笑著說:「是女兒,很健康。」
女兒取名權雅星,小名星星,星星是個很好帶的孩子,很少哭鬧,吃飽就睡,睡醒就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到處看,權至龍徹底成了女兒奴,換尿布,喂奶,拍嗝,洗澡,他做得越來越熟練,他給星星唱搖籃曲,抱著星星在公寓裡走來走去。
媒體有一次拍到他推著嬰兒車,在小區散步的照片,他穿著普通的灰色衛衣和運動褲,沒戴帽子口罩,頭發亂糟糟的,不過臉上全是那種柔軟的完全放松的笑容,照片出來,網絡又炸了一次,但這次大家都看出來了,這簡直是個好奶爸啊!
「龍哥這奶爸形像太真實了,黑眼圈比我這個熬夜趕論文的還重。」
「但是笑容好暖啊,完全不是舞台上的克裡斯馬。」
「星星寶貝太幸福了,有這麼好的爸爸。」
「只有我注意到嬰兒車是某個奢侈品牌的限量款嗎?果然是大明星的娃。」
「樓上重點錯,重點是愛啊愛!」
這期間,權至龍也寫了一組新歌,制作人聽了demo,說:「這和你以前的風格很不一樣,但也很好聽很抓人。」
專輯發布以後,粉絲和專業樂評人都給出了很高的評價,說這是他進入人生新階段後,音樂上的自然變化,商業成績也很好。
星星慢慢長大,七八個月的時候,她開始喜歡抓東西,尤其喜歡抓權至龍的頭發,權至龍頭發不算長,但足夠讓她的小拳頭緊緊攥住,她力氣不小,一揪,權至龍就疼得齜牙咧嘴,倒吸冷氣,但又不敢用力掰開她的手,怕傷到她。
「星星,松手,爸爸疼。」他做出痛苦的表情。
星星看著他,咯咯地笑,抓得更緊了。
裴秀雅在一旁看著,又好笑又心疼:「你把她的手輕輕掰開就好。」
權至龍歪著頭,減輕頭皮的拉力,但眼神還是寵溺地看著女兒:「她抓得緊,我怕弄疼她,沒事,她開心最重要,頭發揪掉了還能長。」
星星好像聽懂了,笑得更歡,另一只小手也揮舞著,啪一下拍在他臉上。
權至龍抓住她的小手,親了親她的手指:「哎喲,還打臉,小壞蛋。」
星星兩歲多的時候,裴秀雅的工作室迎來了一個重大的突破,韓國一家頂級的文化基金會,計劃在首爾市中心建造一個大型的藝術廣場,面向全球設計師征集核心的設計方案,裴秀雅的工作室提交了方案,競爭非常激烈,國際知名的設計師事務所就有好幾家。
這個項目,裴秀雅准備了近兩個月,她幾乎住在了工作室,權至龍全力支持,主動承擔了更多帶星星的任務,有時候深夜,裴秀雅還在畫圖,權至龍會帶著星星去工作室「探班」。
「媽媽在做什麼?」星星指著電腦屏幕上的設計圖。
裴秀雅親親她的臉蛋:「媽媽在畫一個很大的很漂亮的禮物,送給首爾這座城市。」
「星星也要禮物。」
「好,等媽媽做完了,也給星星做個小禮物。」
遞交方案後,是漫長的等待,評審期原本是一個月,但因為競爭激烈,延長到了近兩個月,這兩個月裡,裴秀雅表面平靜,但內心焦慮,權至龍都看在眼裡。
終於,這一天,裴秀雅接到了一個電話,是基金會那邊的負責人,她走到窗邊,深吸一口氣,接通。
「喂,您好是的,我是裴秀雅啊真的嗎?謝謝,謝謝您!好的,後續細節我們隨時溝通再次感謝!」
掛了電話,她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同事走過來,小心地問:「秀雅姐,怎麼了?誰的電話?」
裴秀雅轉過頭,看著同事,她剛才還在消化那個消息,總覺得不真實,這會兒,她笑道:「成了,我們的方案,被選中了!」
工作室安靜了一秒,然後爆發出歡呼聲,同事們各個都很興奮,裴秀雅被圍在中間,過了會兒,她走到一邊,拿出手機,給權至龍打電話。
電話響了一聲就被接起。
聽到項目成了的消息,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權至龍說:「真的,確定了嗎?太好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可以!你現在在哪,工作室?我過去接你,我們慶祝,必須慶祝!」
「你不用來接我,我馬上就回家了。」
到家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公寓裡亮著溫暖的燈光,權至龍提前讓阿姨准備好了晚餐,但阿姨已經帶著星星的東西去了隔壁,他們請的育兒嫂住在同棟樓的另一間公寓,方便照看。
「星星呢?」裴秀雅問,
權至龍關上門,轉身看著她:「待會兒阿姨會帶回來,現在是我們的二人世界。」
他拉著她走到餐廳,餐桌上沒有平常的家常菜,而是鋪著白色的桌布,擺著銀色的燭台,桌上擺著精致的瓷盤,盤子裡是擺盤漂亮的西餐,煎鵝肝,蘑菇湯,烤牛排,蘆筍,還有一小份甜點提拉米蘇,旁邊冰桶裡鎮著一瓶香檳。
「你什麼時候准備的?」裴秀雅驚訝地問,
「知道你方案被選中的時候,我就趕緊打電話訂餐,親自布置的,當然,不管結果怎麼樣,你努力了這麼久,都需要一個特別的夜晚。」
他點燃蠟燭,關掉頂燈,暖黃的燭光照亮了兩人的臉,他打開香檳,「砰」的一聲輕響,酒液倒入細長的香檳杯。
兩人舉起杯子。
權至龍看著她,說道:「祝賀你,裴秀雅設計師,你的才華終於被更多人看見了。」
裴秀雅笑了,被他擁在懷裡。
窗外,首爾的夜晚降臨了,裴秀雅突然覺得,未來還很長,但此刻,她有了權至龍,有了星星,事業上有所成就,權至龍新專輯也有了突破,一切都是那麼剛剛好……
第51章 番外:相伴一生的浪漫。
首爾的秋天來了,一夜之間,銀杏樹的葉子就黃透了,風一吹,金黃的葉片簌簌地往下落,鋪滿了江南區整潔的人行道。
權雅星踩著落葉往學校走,書包甩在單邊肩膀上,步子邁得有點大,她今年初二,十四歲,身高已經躥到了一米六五,瘦,但骨架勻稱,穿什麼都有一股隨性的好看。
她穿著學校規定的藏藍色西裝外套,但沒好好系扣子,裡面是白色的襯衫,頭發是深棕色的,自然卷,剪到鎖骨長度,沒怎麼打理,就那麼隨意地披著,臉上干干淨淨,沒化妝,但皮膚好得發光,是那種年輕人獨有的膠原蛋白。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臉,小時候還看不那麼明顯,越大,老爸權至龍的影子就越明顯,是一種神韻的相似。
那雙眼睛,內雙,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時候有種漫不經心的犀利感,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連走路的姿勢都像,肩膀微微晃著,有種慵懶的,但是自帶節奏的步伐。
所以,即使權至龍和裴秀雅把她保護得很好,極少讓她在媒體前曝光,不過,同學們還是很快猜出來了。
初一開學沒多久,就有人竊竊私語:「那個新來的轉學生,你們覺不覺得她長得像一個人?」
「像誰?」
「GD啊,我的天,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小號版!」
「不會吧?GD的女兒在我們學校?」
「有可能啊,聽說他女兒就這個年紀,而且住江南區。」
權至龍來開了一次家長會後,這種猜測徹底成真了,那天他穿得很低調,黑色帽衫,牛仔褲,帽子口罩墨鏡齊全,但一進教室,摘下口罩和墨鏡跟老師打招呼的瞬間,整個教室安靜了兩秒,然後響起了驚嘆的聲音。
權至龍很自然,跟老師握手,簡單介紹了自己是權雅星的爸爸,然後坐到女兒身邊,整場家長會,他聽得很認真,偶爾在本子上記點什麼。
但後排的幾個女生全程沒聽進去老師在講什麼,眼睛黏在他側臉上,小聲激動地交流:「是真的,真的是他!」
「我的天,我這輩子第一次離GD這麼近!」
「雅星居然真的是他女兒,我以前還以為只是長得像!」
家長會結束後,權至龍被圍住了,家長們還好,主要是學生們,幾個大膽的女生拿著本子過來:「叔叔,可以可以要個簽名嗎?我們全家都喜歡您的音樂!」
權至龍看了權雅星一眼,權雅星站在旁邊,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裡,一臉「我就知道會這樣」的表情。
權至龍接過本子,快速地簽了名:「可以,但別耽誤大家時間,老師還要收拾。」
他簽了幾個,然後對圍過來的學生們說:「這樣,今天時間有限,雅星,你明天帶一些簽名照來,分給同學們,每人一張,可以嗎?」
權雅星點點頭:「行。」
於是第二天,她背了整整一書包的簽名照來學校,是權至龍特意准備的專門用來送人的小尺寸照片,背面有他的親筆簽名和一句簡單的祝福語,她像發作業一樣,給全班同學每人發了一張,拿到照片的同學們興奮不已,沒拿到照片的其他班學生也聞風而來,趴在教室門口張望。
「雅星,還有嗎?給我一張吧!」
「我也要,我姐姐是你爸爸的超級粉絲!」
權雅星從書包裡又掏出一沓,開始發放。
同學們散了以後,權雅星翻開課本,老師開始講課,她聽得很專注,偶爾在筆記本上記下重點,期中考試成績出來,她全班第三,家長會後的第一次月考,全班第二,期末,全班第一。
老師把她叫到辦公室,看著成績單,忍不住感嘆:「雅星,你爸爸是名人,平時肯定有很多干擾吧?還能保持這麼好的成績,不容易。」
權雅星站在辦公桌前,手插在外套口袋裡,語氣平淡:「該學習的時候學習,該玩的時候玩,分清楚就行了,而且我爸說了,成績是自己的,跟他是誰沒關系。」
老師笑了:「你爸爸教得很好。」
權雅星說:「他就是告訴我,做任何事都要認真,要麼不做,要做就做到自己能做的最好。」
這話確實是權至龍說的,不過,日常生活中,他也是這麼做的,做音樂的時候一遍遍修改直到滿意,陪她拼樂高的時候耐心地找每一個小零件,甚至做飯的時候,都會研究怎麼讓煎蛋的形狀更完美,權雅星潛移默化地吸收了這種態度。
同學們漸漸習慣了她的存在,她不是那種刻意低調、隱藏身份的人,但也不會拿爸爸的名氣炫耀,有人問起權至龍的事,她願意說就說兩句,不願意說就直接拒絕:「這是我爸的私事,不方便講。」
大部分時間,她就是個普通中學生上課,寫作業,跟朋友聊天,吐槽考試太多。
只有一點她比較特殊,朋友不多,但交上的都是真朋友,不是衝著她爸爸來的那種,而是真正合得來的,她們一起去吃學校後門的炒年糕,一起在自習室刷題,一起在KTV裡唱歌。
權至龍和裴秀雅對女兒的狀態很滿意,該有的家庭生活都有,周末一起看電影,假期一起旅行,偶爾被媒體拍到,就大大方方地揮手,權雅星在這種環境中長大,形成了自己的風格,不卑不亢,自有主張,有點小酷,但不叛逆。
長假到來前的一個晚上,一家三口坐在客廳的地毯上,中間攤著一本巨大的世界地圖冊,權雅星盤腿坐著,手指在地圖上指了指:「非洲怎麼樣?媽媽,我記得你說過,你想看動物大遷徙。」
裴秀雅正在翻一本旅行雜志,聞言抬起頭:「非洲?是啊,這個季節嗯,確實是看遷徙的好時候,肯尼亞還是坦桑尼亞?」
權雅星說:「都行。」
權至龍靠在沙發上,手裡拿著平板電腦查資料:「最好是能坐在熱氣球上看,秀雅,我看紀錄片裡,熱氣球飄在草原上空,下面成千上萬的角馬在跑,特別震撼,熱氣球是在肯尼亞的馬賽馬拉,七八月是遷徙高峰,我們可以訂個私人營地,自己租車,想什麼時候看就什麼時候看。」
「貴嗎?」權雅星問。
權至龍笑了,揉了揉她的頭發:「貴不貴不是你該操心的事,你媽媽和你都想去,我們就去。」
行程很快就定了下來,私人訂制的旅行,從內羅畢機場開始就有導游和專車接應,他們沒住大酒店,而是在保護區邊緣訂了一個私人的營地,營地只有六個帳篷,彼此間隔很遠,保證私密性,每個帳篷都帶有獨立的衛浴和小露台。
到達的第一天下午,一家三口就在營地附近看到了動物,幾頭長頸鹿慢悠悠地走過……
權雅星舉著望遠鏡,感嘆說:「它們真的就在外面走,沒人管?」
導游是個三十多歲的馬賽族男人,叫約瑟夫,英語流利,說道:「這裡是它們的家,我們才是客人,只要保持距離,不打擾,它們就不會怕。」
晚餐在營地的公共餐廳帳篷裡吃,長條木桌,鋪著白色的亞麻桌布,食物是結合了當地風味和國際口味的,比如烤羚羊肉串,玉米糊,蔬菜沙拉,還有新鮮的水果。
帳篷敞開著,能直接看到外面的夜空。
權雅星仰著頭,眼睛睜得大大的:「我第一次看到這麼多星星,首爾根本看不到。」
權至龍也仰著頭:「因為這裡沒有光污染,而且空氣干淨,看,那是南十字星。」
他指給女兒看,裴秀雅坐在旁邊,看著父女倆的側臉,心裡湧起一股溫熱的滿足感。
第二天凌晨四點,他們就被叫醒了,今天要坐熱氣球,穿上厚外套,草原的清晨很冷,坐上營地的越野車,往起飛的地點開去。
熱氣球已經在地上攤開,工作人員在做最後的檢查,權至龍問女兒:「緊張嗎?」
權雅星搖搖頭,眼睛盯著熱氣球,說:「興奮。」
籃子豎起來了,他們爬進去,加上飛行員和另外一對來自德國的夫妻,一共六個人,上面的操作員說:「抓緊欄杆,我們要起飛了。」
火焰「轟」地一聲噴出,加熱氣球麗的空氣,氣球緩緩地離開了地面,權雅星抓緊欄杆,看著地面越來越遠。
很快,他們看到了遷徙的隊伍。
成千上萬頭角馬,密密麻麻的,在草原上奔騰,更遠處,還有羚羊群……
「我的天!」權雅星喃喃道,完全忘記了拍照,只是睜大眼睛看著。
而她感慨的時候,旁邊的權至龍默默攥住了裴秀雅的手,擔心她恐高。
氣球飛行了一個多小時,最後在一片開闊的地方緩緩降落,工作人員開著車來接他們,然後他們用了一頓午餐,白色桌布的長桌就擺在草地上,他們吃著煎蛋、香腸、烤面包,喝著橙汁和香檳,在草原上吃飯的體驗很獨特。
接下來的幾天,他們每天早晚各坐一次越野車,約瑟夫開車,帶著他們在保護區的土路上行駛,尋找不同的動物。
每天回到營地,權雅星都會在日記本上寫寫畫畫,記下看到的動物,裴秀雅則拍了很多照片,權至龍大部分時間就是看,聽,感受,偶爾用手機錄一段聲音,風聲,鳥叫,角馬奔跑的蹄聲。
旅行的第五天晚上,在營地的餐廳吃過晚飯後,裴秀雅覺得有些吃多了:「我出去走走,消消食。」
「我陪你?」權至龍問。
「不用,就在營地範圍內,不走遠,你們休息吧。」
營地的夜晚很安靜,裴秀雅沿著小路慢慢走,深呼吸,她走到營地中央的小廣場一片用石頭圍起來的空地,中間有個篝火坑,白天有客人在這裡喝茶看書,現在篝火已經熄滅了,她在一張木制長椅上坐下,仰頭看星星。
她正想著,身後傳來腳步聲:「媽媽。」
裴秀雅轉過頭,權雅星走過來,在她身邊坐下,女兒手裡拿著一個深藍色的天鵝絨盒子,遞給她。
裴秀雅接過盒子,有些疑惑:「這是什麼?」
權雅星笑道:「打開看看。」
裴秀雅打開盒子,裡面是一枚戒指,是一枚設計獨特的戒指,戒托是白金的,中間鑲嵌著一顆切割完美的鑽石,鑽石周圍鑲嵌著一圈細小的藍寶石,漂亮極了。
她愣住了:「這是……」
「你和爸爸的結婚紀念日禮物,十六年前,你們結婚的日子……」
裴秀雅猛地想起來了,天呢,她居然完全忘了,這段時間忙著准備旅行,工作室還有項目收尾,她腦子裡塞滿了事,竟然完全沒記起這個日子,
她看著戒指:「你們什麼時候准備的?」
「爸爸早就准備好了,戒指是他找設計師定做的,他說,每年都要為你過一個獨特的結婚紀念日,今年就選在非洲。」
權雅星說著,朝裴秀雅身後努努嘴:「爸爸來了。」
裴秀雅轉過頭。
權至龍正從小路那頭走來,他手裡捧著一大束花,不是玫瑰或百合,而是用當地野花扎成的花束,有橙色的火炬花,紫色的藍花楹,還有綠色的蕨類植物,花束用棕色的牛皮紙包著,他的頭發被晚風吹得有點亂,臉上帶著那種她熟悉的,有點羞澀但很溫柔的笑容。
他走到她面前,把花束遞給她:「紀念日快樂,秀雅。」
裴秀雅接過花束,味道很清新自然,她看看花,看看戒指,再看看眼前的丈夫和身邊的女兒,眼睛一下子濕了。
權至龍握住她的手,把戒指從盒子裡拿出來,小心地戴在她右手的中指上,她的左手已經戴著婚戒了。
他看著她的眼睛:「十六年了,好像一眨眼就過去了,又好像每一天都很長,長到我能記住我們在一起的每一個細節,短到我覺得還沒和你待夠。」
裴秀雅的眼淚掉下來,權雅星遞給她一張紙巾,然後悄悄站起身:「我去那邊看看星星,你們聊。」
女兒走開了,把空間留給他們,權至龍把裴秀雅摟進懷裡,讓她靠在自己的肩上。
過了會兒,權雅星突然在遠處喊:「爸,媽,快看!流星!」
兩人同時抬頭,一道銀白色的光劃破夜空,很快消失不見。
「許願了嗎?」權至龍問。
「許了。」裴秀雅點點頭。
他們相視一笑,然後權至龍朝女兒招手:「星星,回來了,該睡覺了,明天還要早起看動物。」
權雅星跑回來,一手摟住爸爸的脖子,一手摟住媽媽的肩膀:「我剛才許願了,希望我們每年都能一起旅行,我們一家三口,要走遍全世界的所有角落!」
許多年後的一個黃昏,希腊聖托裡尼島的懸崖邊。
權至龍和裴秀雅並肩坐在一張白色的長椅上,椅子面朝愛琴海,腳下是層層疊疊的白色房子和藍色的圓頂教堂,更遠處是深藍色的海面。
身後傳來腳步聲,兩個人同時回頭。
權雅星走過來,她已經三十多歲了,完全長開了,她穿著簡單的牛仔褲和白色T恤,外面套著一件淺藍色的襯衫,袖子隨意地挽著,她手裡拿著兩瓶水,遞給爸媽,她身邊是帥氣周正的老公還有五歲的女兒……
就這樣待在一起,有說有笑,一家人看著落日一點點沉入海平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