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于 2026-4-25 10:52
《(網王)與忍足醫生同居二三事》作者：朵雲【完結】
文案：
本文開啟地圖探險，單元故事模式
天文學博士 VS 醫學博士
以為是 高智商高情商的雙強對抗拉鋸戰？
其實是 無釐頭財迷美模特 VS 愛吐槽啰嗦帥醫生
以為是 冷靜理智，邏輯分明的嚴肅文學？
其實是 玄學入侵，世界觀刷新的搞笑生活
出雲霽：男人只會影響我拔刀的速度！
忍足侑士：你是弓兵不用刀。
出雲霽：本小姐天不怕地不怕，妖魔鬼怪見我都跑路！
忍足侑士：非常榮幸，你怕醫生，尤其是我。
本文設定在雙人讀博士期間，雞飛狗跳的同居生活。
冰帝副CP很多，往後看有驚喜。
網球熱血情節不多，但網球部眾人的羈絆永不磨滅。
輕松搞笑日常向，玄學醫學天文學，各種文化大碰撞，就圖一樂！
私設如山見諒，全文存稿完畢。
內容標簽： 網王 歡喜冤家 東方玄幻 吐槽 日久生情 群像
主角視角:出雲霽 視角:忍侑 配角:跡部 向日 齋藤奈奈子 宍戶 很多人
一句話簡介：人類很渺小，但愛很具體。
立意：愛是一往無前的勇氣
[url=https://www.jjwxc.net/onebook.php?novelid=10222033]原創網[/url]
悠于 2026-4-25 10:52
第1章 國寶級美貌
東大醫學部的團建，選在了一家頗有格調的日料店。
酒過三巡，氣氛愈加熱烈。
觥籌交錯間，討論的話題也從嚴謹的課題進度、高深的論文發表，漸漸滑向了輕松卻也私密的領域——情愛八卦。
有人苦笑著自嘲告白被拒，引來一片理解的哄笑；有人被同伴打趣「今年到底能不能成功破-處」，面紅耳赤地反擊；有人抱怨女友太粘人，尋求解脫之道；有人則虛心請教與戀人吵架後的和好秘訣……
醫學部的天之驕子們，此刻也只是青春正盛的年輕人，被荷爾蒙與親密關系的課題困擾。
話題的重心，自然而然地轉向了公認的王牌——忍足侑士。
他慵懶地靠在椅背上，鏡片後的眼神因酒精而略顯迷離，卻依舊維持著從容。
臉頰染上薄紅，俊美的五官愈發奪目。
「喂喂，忍足，你這就不夠意思了！」一個喝得滿臉通紅的同學拍著他的肩。
「長得帥，腦子好，家裡條件又沒得說，東大多少女生排著隊想跟你告白？」
「你這黃金單身漢到底什麼時候才肯下凡談個戀愛啊？」
「大好青春，不抓緊享受一下，多浪費！」
「就是就是！」旁邊立刻有人附和，「你這條件，簡直是浪費資源嘛！」
「趕緊找個女朋友，共度……嗯、春宵啊！」
最後兩個字被刻意壓低，帶著促狹的笑意。
忍足無奈地勾了勾唇角，端起清酒抿了一口，液體滑入喉間。
「哪有你們說的那麼誇張，」酒後微啞，語調平穩，「只是還沒遇到真正心動的人。」
「不想隨隨便便開始，耽誤了別人，也辜負了自己。」
他這話說得真誠，卻也帶著幾分慣有的玩笑意味。
「哇哦——」眾人發出一陣誇張的起哄。
「看不出來啊忍足！情場老手的長相，骨子裡原來這麼純情的嗎？」
「情場老手？這誤會可大了。」忍足失笑搖頭，感覺酒意又上湧了幾分，太陽穴隱隱發脹。
包廂裡混合著清酒、料理和男性荷爾蒙的空氣，讓他覺得有些氣悶。
「抱歉，我去趟洗手間，透透氣。」
******
走進相對安靜的洗手間，用冷水撲了撲臉，水珠順著下頜滑落，帶走些許燥熱。
站在洗手台前，水龍頭嘩嘩作響，鏡中映出自己微醺的臉。
就在這時，旁邊傳來兩個男人興奮的交談聲。
「……你看到沒？剛才路過那個包廂，裡面坐著的兩個女生，絕了！」
「看到了看到了！其中一個，我的天……」
「那臉蛋，那氣質，說是國寶級美貌都不過分吧？」
「對對對！就是國寶級！太誇張了！我在東京就沒見過這麼漂亮的！你說咱們要不要去試試要個聯系方式？」
「有點慫啊……但錯過也太可惜了……」
忍足手上動作一頓，心底掠過一絲不以為然。
國寶級美貌？
這些家伙喝了多少，形容詞用得這麼浮誇。
甩了甩濕漉漉的手，水珠飛濺，走出了洗手間。
酒精讓思緒有些混沌，只想找個地方安靜一下。
******
走廊轉角，燈光柔和。
他下意識地抬眼，目光恰好落在那間被熱烈討論的包廂門口。
命運的齒輪在此刻精准咬合。
包廂的拉門被人從裡面輕輕拉開。
一道身影就這樣毫無預兆地闖入了被酒精麻痹的視野。
像積蓄了萬鈞之力的閃電，劈開混沌迷蒙的夜，驅散陰霾與昏沉。
又如驟雨初歇，天邊橫跨出一道清亮奪目、不染纖塵的彩虹，純粹而耀眼地占據了全部的感官。
大腦「嗡」地一聲。
方才還殘留的醉意，在萬分之一秒內蒸發殆盡。
血液在這一刻改變了流速，清晰的心跳聲驟然放大，敲擊著耳膜。
她走了出來。
烏黑的長發像綢緞，五官宛如造物主的傑作。
個高腿長，身材纖細卻不瘦弱。
有股獨特的氣質，與周遭的環境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吸引著目光。
她似乎並未留意周遭，徑直朝著洗手間的方向走來。
一步，兩步……
就這樣目不斜視地與站在轉角的忍足擦肩而過。
空氣裡殘留著極淡的香氣，像初春新雪融化時的冷冽，又似山澗溪流的澄澈。
忍足僵在原地，血液在那一刻全部湧向了心髒，又在下一秒奔流至四肢百骸，前所未有的戰栗。
下意識屏住呼吸，直到她徹底消失在洗手間的方向，才猛地回神。
褪去了所有的慵懶和戲謔，只剩下被擊中的茫然。
無意識扶了扶眼鏡，指尖還殘留著剛才血液加速奔湧的微麻。
幾秒鐘前聽到的那句誇張的「國寶級美貌」，無比清晰地回響在耳邊。
當時有多吐槽，此刻就有多認同。
「原來他們一點都沒誇張。」
包廂裡的喧鬧、同伴的調侃，都已隔世。
世界安靜下來。
心髒在胸腔裡，為這驚鴻一瞥，有力地搏動。
******
回到喧鬧的包廂。
竭力維持著面上慣有的笑意，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指尖摩挲杯壁。
液體滑入喉嚨，試圖澆熄胸腔裡那簇驟然升騰的火焰。
一種陌生的悸動，攪得他素來冷靜的大腦有些混沌。
隔壁。
她就在隔壁。
就在這時，剛從洗手間回來的山田，滿臉通紅，難以抑制的亢奮寫滿了他的臉。
衝進來，手舞足蹈地高聲嚷嚷。
「喂！喂！你們猜我剛才在女廁門口看見了什麼！」
忍足捏著酒杯的手一緊。
「看見什麼了？別賣關子快點說！」
眾人立刻被吸引。
山田激動得唾沫橫飛：「美女！超級大美女！」
「我的天！我這輩子沒見過那麼好看的女生！」
「比電視上的明星好看一百倍！不，一千倍！」
他激動地揮舞著手臂，試圖表達那份震撼。
包廂裡瞬間炸開了鍋，七嘴八舌地追問。
「真的假的？」
「長什麼樣？」
「多高？氣質如何？」
「真的！真的！騙你們是狗！」山田拍著胸脯保證，努力組織語言，但貧瘠詞彙在絕對的美貌面前顯得如此蒼白。
「就……就……個子很高！腿特別長！」
「氣質……特別干淨！」
「像……像櫥窗裡頂級模特！不不不，模特都沒那種感覺！」
搜腸刮肚，反復強調，「反正就是超級漂亮！超級超級漂亮！美得不像真人！」
忍足垂下眼瞼，掩去眸底翻湧的情緒，在玻璃杯上劃過一道水痕。
是的，不像真人。
那種清亮純粹的美，帶著雨後彩虹般不真實的光暈。
他剛才的感受此刻被山田笨拙卻充滿震撼的語言再次印證。
「然後呢然後呢？」有人迫不及待地問。
山田的表情一下子變得又興奮又惋惜：「然後？然後精彩了！」
「好幾個男的，估計是看人家落單了，湊上去要聯系方式！那場面……」
心一沉。
騷擾？
「結果你們猜怎麼著？」山田故意頓了頓，吊足大家胃口。
「那個美女，完全沒理他們，眼神都沒給一個，直接招手喊了服務生！」
「超級淡定地指著那幾個男的說：『他們騷擾我，請讓他們離開。』」
「我的媽呀！那氣場！又帥又颯！」
「服務生臉都綠了，趕緊把那幾個尷尬到死的家伙給請走了！哈哈哈！」
山田邊說邊比劃，模仿著女生那又拽又極具威懾力的姿態。
「哇——！」
包廂裡響起一片驚嘆和哄笑，充滿了對那位神秘美女的好奇與欽佩。
「太酷了吧！」
「這才是女神啊！又美又不好惹！」
「山田你小子行啊，居然看到了這麼一出大戲！可惜沒拍下來！」
「山田，再形容一下到底多美？光說漂亮我們想像不出來啊！」
大家意猶未盡地追問。
山田抓耳撓腮：「哎呀，就是……就是無法形容的美！」
「你們見到就知道了！反正我這輩子值了！」
翻來覆去還是那幾句，修辭庫徹底告罄，只剩下「超級」、「無比」、「頂級」在包廂裡回蕩。
忍足借著飲酒的動作掩飾嘴角一絲淺淺的笑意。
是的，無法形容。
他看見了，並且清晰地感知到了那份美帶來的、如同精密儀器被強力磁場干擾般的生理性紊亂。
心跳過速，呼吸微滯，思維在瞬間空白後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熱度。
她就在隔壁，咫尺距離。
包廂裡的氣氛因為山田的爆料和近在咫尺的「國寶級美女」變得曖昧和躁動。
酒精混合著荷爾蒙和對美的向往在空中彌漫。
「真想看看啊……」
「要不我們等會兒也假裝路過一下？」
「算了吧你，沒聽山田說嗎？搭訕的下場就是被趕走！」
「好可惜啊……」
「真想知道她長什麼樣……」
第2章 歡迎來到日本！
就在這時——
「轟隆——！！！」
一道閃電毫無預兆地撕裂了漆黑的夜幕，將整個包廂映照得如同白晝。
緊接著，驚雷在頭頂炸開，裹挾著天地之威，轟然砸落。
哢嚓！！！
強烈聲波震得桌上的杯碟都嗡嗡作響，空氣被抽緊又猛地釋放。
所有的喧囂嬉笑議論，被突如其來的天威硬生生斬斷。
世界陷入一片短暫的寂靜，只剩下窗外劈裡啪啦砸在屋檐和窗欞上的急促雨聲。
夏季的雷雨，真是來得又猛又狂。
就在這片被雷聲余威籠罩的空白中，
一個明顯帶著醉意又嬌憨的女聲，穿透了兩個包廂之間並不厚重的隔斷木板，清晰地傳了過來：
「神明大人啊——」
「請賜我一個甜甜的戀愛吧！！！」
微醺的軟糯，在雷雨聲的背景音裡，顯得格外突兀，又格外可愛。
所有人都像是被集體施了定身咒，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微微張開，維持著上一秒被雷聲驚到的姿勢，僵在原地。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詭異的氣氛，滑稽悄無聲息地爬上眾人的臉龐。
帶著看好戲的興奮，豎起了耳朵捕捉隔壁的動靜。
短暫的沉默。
一個截然不同的聲音出現，像冰鎮後的梅子酒，明晃晃地嫌棄。
「這是你這個月的第五次祈求了。」
「現在才三號。」
「噗……」包廂裡有人差點憋不住笑，趕緊捂住嘴。
醉醺醺的聲音立刻拔高，非常理直氣壯：「你懂什麼嘛！你不懂！」
「我這種藝術家！沒有愛就沒有靈感！」
「沒有靈感就無法創作！這是生存危機！」
清醒的聲音毫不留情地戳破她的浪漫泡泡。
「沒有錢，你就沒辦法買相機、攝影機、補光燈、監視器……」
語速平緩，像在念一份看不到頭的采購清單。
「啊啊啊啊——！」醉醺醺的女生發出慘烈的哀嚎，聲音裡充滿了被世俗玷污的悲憤。
「不要在神明大人面前說錢！銅臭！庸俗！」
「神明大人會覺得我沒有誠意，不給我戀愛了怎麼辦？！」
冷靜的聲音帶著科學主義者的清醒：「這是夏季常見的雷陣雨，是自然氣像現像，跟神明顯靈沒有半個日元的關系。」
似乎覺得打擊還不夠徹底，直接開嘲，「也可能是因為你這個月發的誓太多，老天爺實在聽不下去，所以打雷警告你。」
「不要做一個渣女。」
「渣女？我？！」
醉醺醺的聲音充滿了難以置信，「我只是……只是想給所有帥哥一個溫暖的家啊！」
「我對每一個交往的對像都是真心的！百分百的真心！」
「百分百真心，等於濫情。」
「總比你無情好！」
就在兩人的「情愛觀辯論」氣氛逐漸升溫時，
轟隆——！
又是一道震天撼地的驚雷，比剛才那一聲更加狂暴、更加接近，炸響在每個人耳朵裡。
「呀——！」醉醺醺的女生被嚇得尖叫出聲，聲音都變了調，「嚇死我了！」
「這種時候……這種時候就需要一個又高又帥又可靠的懷抱來溫暖我受傷的心靈啊！」
仿佛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一種忍無可忍、無需再忍的爆發邊緣感。
「那、你、應、該、找、個、男、人、陪、你、吃、飯！」
「而、不、是、我！」
這飽含怒氣的低吼之後，隔壁陷入了沉寂。
只有窗外瓢潑大雨衝刷世界的嘩嘩聲越發響亮。
幾秒鐘後，醉醺醺女生的聲音再次響起。
帶著明顯的討好和試圖轉移話題的生硬，音量也拔高了些：
「啊呀呀∼不要生氣嘛！生氣就不漂亮了哦！」
她的聲音又軟又甜，「那個、那個……歡迎來到東京！歡迎來到日本！」
「今天這可是特意為你准備的歡迎宴哦∼」
「開心點嘛！來，干杯！」
隨著她的話音落下，雨聲又增強了一個量級，雨點瘋狂敲打著屋檐和地面，形成了一道白噪音屏障。
終於將後續的聲響掩蓋了下去。
「哈哈……」
忍足包廂裡，短暫的驚愕之後，低低地透出笑聲。
剛才那場發生在隔壁包廂的、充滿了反差、毒舌、渣女宣言和無情吐槽的閨蜜大戲，比電視劇還精彩。
「藝術家？為了靈感必須談戀愛？」
「一個月才三號就第五次求神明賜戀愛？神明也太忙了。」
「給所有帥哥一個家？這理由太渣了，比我還渣。」
「閨蜜太狠了，句句扎心。」
「歡迎來日本？原來是外國友人嗎？難怪∼」
「一點都沒感覺到被歡迎的快樂。」
他們說得並不大聲，刻意壓低的聲音，在雷雨的掩蓋下也不會被隔壁聽見。
有人甚至借著酒勁開始起哄：
「喂喂喂——機會啊兄弟們，隔壁不是有人強烈渴望甜甜的戀愛嗎？」
「就是就是，這種為國爭光……啊不是，為同學解決戀愛需求的機會就在眼前。」
「誰去？誰去要個聯系方式？說不定就能一舉脫單了，人家可是國寶級美女的朋友。」
「對對對！山田，你剛才不是見到了嗎？再去看一眼？確定一下是哪個包廂。」
「忍足不是也去透氣了嗎？說不定也看到了？你覺得怎麼樣？」
話題被引到他身上，幾雙帶著促狹和慫恿的眼睛齊刷刷地看向他。
端坐在喧囂裡，被一層無形的屏障隔開。
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轉動著空了的清酒瓶，鏡片後的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焦點渙散。
包廂裡同學們關於「渣女」、「脫單」、「國寶級美女」的喧鬧議論，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遙遠。
腦海裡反復回蕩的，是那個如山間清泉般的聲音。
像清晨穿過茂密竹林的、帶著露水氣息的風。
每一個字，每一個停頓，剝離了所有情緒、直指核心的透徹，都帶著奇異的穿透力，烙印在他的感官裡。
歡迎來到日本？
原來是……外國人嗎？
這個認知，如同至關重要的變量，驟然加入了混亂的思緒方程。
那份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感覺，似乎都有了更合理的注解。
一個初來乍到，在異國他鄉的外國人。
包廂內，關於「隔壁奇女子」的討論和脫單計劃的慫恿聲浪一浪高過一浪。
忍足卻沉默著，如同置身於風暴眼中心。
******
「啊——！！！！」
「齋藤奈奈子——！！！」
一聲石破天驚的尖利怒吼，再次狠狠撕開了雨幕和隔板，砸進了忍足包廂每個人的耳膜。
因為極致的憤怒而失了平日的沉穩，她很生氣。
十分生氣。
緊接著，是含糊不清、充滿歉意的聲音，飲酒過度導致的虛弱：
「阿霽……阿霽對不起……嘔……」
「喝多了……失策了……嘔……」
忍足的心弦如同被一只無形的手猛地撥動了一下，發出錚的一聲嗡鳴。
阿霽？
他精准地捕捉到了獨特的稱呼。
這是什麼發音？
怎麼寫的？
如此少見又帶著獨特韻味的名字，配上她的那張臉，竟然意外的合適。
******
隔壁已經徹底亂了套。
翻箱倒櫃找東西的聲音、紙巾盒被慌亂抽動的聲音、壓抑不住的干嘔聲、還有阿霽那強忍怒火又無可奈何的低咒聲混雜在一起。
奈奈子的道歉淹沒在又一輪更猛烈的嘔吐聲中。
「嘔——」
「你……！」阿霽的聲音帶著瀕臨崩潰的抓狂，卻又硬生生被責任感壓制了下去，只剩下咬牙切齒。
「不能喝就別喝！誰讓你喝那麼多的！」
「我的新衣服！新買的！！」
「嗚……吐完好舒服……」奈奈子似乎完全沒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甚至發出了解脫般的囈語。
「舒服？！」阿霽的聲音拔高，幾乎破音，「舒服個頭！買單！立刻！」
「馬上走人！髒死了！我受不了了！」
充滿了對身上污物的極度厭惡，迫切表達出想要立刻離開此處的想法。
緊接著是「咚」的一聲悶響，像是沉重的物體砸在地板上的聲音。
「喂？齋藤奈奈子！！」阿霽的聲音在瞬間的驚愕後，變成了難以置信的驚呼。
「你暈？你裝死？」
「你給我起來！」
死寂。
幾秒鐘後。
「噠噠噠」急促的腳步聲衝向門口，「嘩啦」一聲，包廂拉門被拉開。
「服務生！快！麻煩過來幫忙一下！」
「這裡有人……需要處理！」
阿霽的聲音強自鎮定，但尾音的緊繃暴露了她的焦頭爛額。
忍足甚至能想像出她面對滿地狼藉和爛醉如泥、疑似「暈倒」的閨蜜時，那種混雜著憤怒、惡心、崩潰卻又不得不負責收拾殘局的復雜表情。
不由得有點同情她。
一陣匆忙過後，似乎是賬單遞過來的聲音。
「你歡迎我吃飯，居然要我買單？！」
阿霽的聲音充滿了荒謬絕倫的控訴，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冰碴子。
「齋藤奈奈子！這雷要是劈下來，第一個劈的就是你！」
隔著牆壁都能感受到那股幾乎要化為實質的怨念。
接著是快速簽字的聲音，大概是刷卡簽單。
「好了！」阿霽的聲音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決絕，「服務生麻煩幫忙打包桌上的食物！一點都不要剩！」
然後是她用力拽人的聲音：「你給我起來！別裝了！再裝我就把你扔這兒！」
奇跡發生了。
剛剛還「咚」一聲「暈倒」在地的齋藤奈奈子，仿佛被注入了強心針，瞬間「活」了過來。
聲音雖然虛弱但帶著討好的笑意：「嘿嘿……阿霽最好啦∼請我吃飯了……」
「下次……下次我一定請你吃更好的哦∼」
「……」
隔壁陷入了一片危險的沉默。
忍足幾乎能感覺到阿霽額角暴跳的青筋。
過了幾秒，阿霽平靜到透出恐怖氣息的聲音響起，一字一頓，清晰無比。
「不許浪費。桌上打包的，全部帶回去，給你家狗吃。」
「好的好的！沒問題！」奈奈子立刻狗腿地滿口答應，聲音都精神了不少。
一陣混亂的腳步聲伴隨著服務生幫忙打包的窸窣聲，漸漸接近門口。
眾人豎起耳朵捕捉走廊外的動靜。
包廂門被拉開、關上的聲音清晰地傳來。
然後，是齋藤奈奈子那帶著醉意、飄忽又欠揍的聲音，在走廊裡回蕩，越來越遠，像只歡快的小鳥：
「阿霽∼不要生氣嘛∼你看，這不就又給你買新衣服的機會了嘛∼」
「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呀∼嘿嘿∼∼∼」
回應她的，大概只有阿霽那沉重的、飽含了無限怨念和「交友不慎」悔恨的腳步聲。
******
隔壁包廂徹底安靜了下來。
窗外的暴雨也已經轉小，變成了淅淅瀝瀝的、帶著涼意的中雨。
敲打著屋檐，發出單調而持續的聲響。
那個在雷光中驚艷了他、在廁所風波中展現出酷拽一面的國寶級美人，原來也會被閨蜜的醉酒嘔吐逼得形像全無、暴跳如雷。
被迫沾染凡塵的狼狽，非但沒有折損她的光芒，反而像在完美無瑕的冰晶上刻下了一道生動的裂痕，讓她變得無比鮮活立體，甚至……
帶著難以言喻的真實。
「阿霽……」
無意識地低喃出聲，舌尖輕輕抵著上顎，品味著這個獨特而罕見的音節。
第3章 不是簡單的姓氏
聚會散場，喧囂褪去。
忍足侑士站在雨絲飄搖的街邊，目送著同學們勾肩搭背地鑽進出租車。
他本該也直接回家休息，但鬼使神差地，腳步卻拐了回去。
日料店還亮著暖光。
推門進去，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意，走向剛才服務隔壁包廂的年輕服務生。
「抱歉打擾。」忍足的聲音溫和有禮，帶著一點點酒後的倦怠感，「剛才我朋友……嗯，就是隔壁包廂那位不太舒服的小姐，她有些混亂。」
「可能有些賬單對不上，方便的話，能不能讓我看看她們包廂最終的簽單小票？」
「確認一下金額就好，麻煩了。」
他語氣自然，理由充分，加上出眾的樣貌和特有的沉穩氣質，很容易讓人卸下防備。
年輕的服務生並未多想，稍作猶豫便從吧台下的票據夾裡翻找起來，很快抽出了一張打印清晰但簽名潦草的簽購單。
「您看，就是這張。」
「非常感謝。」
忍足接過那張小小的紙片，指尖收緊。
他的目光第一時間鎖定了右下角那處簽名欄。
出雲……
後面的字跡因為書寫者當時正處於暴怒狀態，力道和速度過重過快，而變得潦草扭曲，幾乎糊成一團墨跡。
線條狂放，筆畫張揚，充分體現了當時恨不得戳穿紙背的怒火。
然而，在那份顯而易見的暴躁之下，忍足依舊感受到了一絲掩藏不住的筋骨。
那是一種非常好看的字體架構，清雋英氣，即使是在憤怒失控的狀態下，也透露出良好的書寫功底。
忍足的目光在那潦草的字上反復逡巡，試圖從凌亂的筆畫中辨認出結構。
有點像……那個字？
但又不完全確定。
結構似乎更復雜一些，像是匆匆簡化了筆畫。
他輕輕嘆了口氣，心底有一絲挫敗。
還是沒能確切知道那個名字究竟是哪個字。
「阿霽」這個稱呼，依舊帶著朦朧的面紗。
「出雲」這個姓氏卻像一道閃電，劈開了他思維的迷霧。
出雲。
那個神道宗教領域裡極為古老、低調而神秘的出雲家？
這個聯想讓他英挺的眉頭不自覺地蹙了起來。
這可不是一個簡單的姓氏。
******
代駕將車子平穩地行駛在雨夜，車窗外的霓虹被雨水暈染成模糊的光斑。
忍足靠在後座，掏出手機，指尖劃過通訊錄，最終停留在一個名字上。
跡部景吾。
電話響了幾聲便被接起，背景是舒緩的古典樂，跡部的聲音一如既往地華麗而富有穿透力：「喂？忍足？這個點打電話，看來今晚的團建很精彩？」
忍足開門見山，聲音因為酒意和思緒而顯得有些低沉，「跡部問你個事。」
「說。」跡部心情還不錯。
「你對『出雲』這個姓氏，了解多少？我指的是……神道宗教那個出雲家。」
電話那頭似乎頓了一下，顯然對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有些意外。
「出雲家？」跡部的語調帶著一絲探究，「那個家族相當低調神秘，主要在島根那邊，勢力範圍多在神社系統和一些傳統領域。」
「跡部財團跟他們幾乎沒有業務往來，井水不犯河水。」
「怎麼突然問起這個？」
忍足斟酌著用詞：「今晚…遇到了一個很有趣的人，姓出雲。」
「所以就想問問，會不會是那個出雲家的？」
「阿霽？」跡部准確地重復了忍足剛才給的那個獨特發音。
在記憶庫裡檢索了一番，然後非常肯定地回答，「據本大爺所知，出雲家核心成員，包括旁支裡有名有姓的年輕一代，沒有叫這個名字的。」
「如果真有這麼個生僻名字的人屬於出雲家族，本大爺不可能不知道。」
跡部的信息來源向來精准可靠。
忍足心裡那點微弱的、關於對方神秘背景的猜測被打散了。
「是嗎……好吧。」語氣裡帶著一絲失落。
「怎麼？對神道世家感興趣了？」
忍足剛想隨口敷衍過去。
「砰——！」
沉悶的撞擊聲伴隨著強烈的推背感襲來。
手機差點脫手飛出。
忍足的身體被慣性狠狠甩向前，又被安全帶勒住，胃裡一陣翻江倒海，殘余的酒意瞬間被嚇得無影無蹤。
「怎麼回事？」手機裡傳來跡部的聲音。
「沒事。」忍足穩住身形，聲音沉了下來，「前面有車強行變道超車，擦到我們了。」
車窗外，雨點劈裡啪啦地打在玻璃上。
代駕司機已經解開安全帶，開門下車去查看情況。
忍足也推開車門，冰冷的雨絲夾雜著夜風撲在臉上。
皺著眉走到車頭，昂貴的黑色轎車前保險杠左側，赫然凹陷下去一大塊，漆面也刮破了，在雨水的衝刷下顯得格外狼狽。
「嘖……」忍足心情惡劣地輕嗤一聲。
麻煩。
他無心在雨夜裡跟人糾纏，迅速報了保險，簡單處理了事故現場，留下聯系方式，便催促代駕盡快離開。
重新坐回車內，空氣沉悶。
跡部的聲音再次傳來：「真沒事？情況如何？」
「撞癟了一大塊，」忍足揉了揉隱隱作痛的太陽穴，語氣帶著濃濃的厭倦，「算了，周末送修吧。不是什麼大事。」
「嗯，人沒事就好。」
掛斷電話，忍足靠在椅背上，疲憊感如潮水般湧來。
窗外的雨聲更大了，密集地敲打著車頂和路面。
******
回到家，忍足將自己扔進柔軟的床鋪。
房間裡一片寂靜，只有窗外那場似乎永無止境的暴雨，還在不知疲倦地傾瀉著。
嘩啦啦……
嘩啦啦……
單調而巨大的雨聲充斥著他的耳膜，也衝刷著他紛亂的思緒。
出雲……
阿霽……
那張模糊不清的簽名……
跡部篤定的否認……
那個在雷光中驚鴻一瞥、聲音如山泉清冽、又被閨蜜折騰得暴跳如雷的身影，在雨幕和疲憊的黑暗中，反而愈發清晰地浮現出來。
忍足閉上眼，任由雨聲將自己包圍。
這場雨……可真夠大的。
第4章 出雲霽
周末的東京，陽光刺破了連日的陰霾。
忍足將傷痕累累的愛車開進了熟悉的奧迪4S店。
維修顧問仔細檢查著前保險杠，眉頭緊鎖，拿出平板電腦點劃著：「忍足先生，這裡有些維修細節和替代件的使用需要您親自確認簽字，耽誤您一點時間。」
「無妨。」忍足點頭，正好看到跡部景吾標志性的豪車穩穩停在了門口。
車門打開，跡部穿著休閑卻不失華麗的運動裝。
長腿邁出，習慣性地撫過眼角的淚痣，風度翩翩。
「怎麼？這點小傷就讓你煩了？」跡部瞥了一眼忍足車頭的凹陷，語氣帶著點調侃。
「交通事故難免，跡部大人自然體會不到普通人的煩惱。」忍足推了推眼鏡，回敬道。
兩人踱步到隔壁寬敞明亮的新車展廳打發時間。
光潔的地板反射著明亮的燈光，一輛輛嶄新的奧迪如同藝術品般靜靜地陳列著。
銷售經理眼尖地認出這兩位氣度不凡的年輕人，熱情地迎了上來，笑容滿面地介紹展廳裡最新款的豪華車型。
從A8的奢華到R8的性能，滔滔不絕，極力渲染著品牌的優越感。
忍足心不在焉地聽著，目光隨意掃過展廳入口。
就在這時，一道身影走了進來。
簡單的白色寬松T恤，洗得發白的修身牛仔褲，帆布鞋。
長發隨意地扎成一個利落的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和弧度優美的側臉線條。
沒有多余的裝飾，沒有刻意的裝扮，清爽得如同夏日拂過林間的風。
是阿霽。
心髒毫無預兆地猛跳了一下。
是那個暴雨夜，在雷光中驚鴻一瞥、又在隔壁包廂掀起腥風血雨的阿霽。
她怎麼會在這裡？
一位年輕的銷售立刻迎了上去，明顯也被她的美貌震驚了，但還是迅速掛起職業笑容：
「小姐您好！請問今天想看哪款車？我可以為您詳細介紹……」
阿霽直接打斷了銷售的開場白，干脆利落的提出條件：「我就兩個要求。」
銷售一愣：「您請說。」
「第一，內部空間要夠大。」
「第二，我要最快能提車的那一款。最快是多快？」
銷售下意識回答：「新車的話，一般訂車到提車需要3到4周左右的時間。」
「如果是二手車，手續快的話1到2周……」
阿霽的眉頭立刻蹙了起來，顯然對這個時間非常不滿：「太慢了。我看過好幾家都是這個說法。」
「什麼車都可以，只要手續快。」
銷售面露難色：「這……啊！對了！」
「倒是有一輛現車，是我們的一位VIP客戶寄售的，裡程數很低，車況極好！」
「最快……最快三天內就能完成所有手續提車！」
阿霽的眼中終於有了一絲興趣：「哦？什麼車？」
「是一輛奧迪Q8。」銷售連忙引路，帶著她走向展廳深處一輛龐大、充滿力量感的黑色SUV面前。
帶著點刻板的印像，「不過這車尺寸很大，定位是高端旗艦SUV，越野性能很強，風格比較狂野。」
「可能不太適合您這樣漂亮的女生開呢。」
「要不要再看看其他轎車款？比如A5或者Q3，更適合您的……」
阿霽根本沒聽他後半段關於「適合女生」的推銷廢話。
徑直走到那輛極具壓迫感的Q8旁，伸手拉開車門。
動作干淨利落，沒有絲毫遲疑。
忍足站在展廳另一側，隔著幾輛車和人群，目光卻牢牢鎖在她身上。
她那雙包裹在牛仔褲下的腿筆直而修長，輕輕一抬，便極為輕松地跨上了那對於普通身高來說稍顯吃力的底盤高度，穩穩坐進了駕駛座。
那種流暢感和力量感，與她纖細的身軀形成一種奇妙的張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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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調整了一下座椅和後視鏡，感受了一下空間和視野，整個過程不到一分鐘。
然後開門下車，順手帶上厚重的車門，發出沉悶的「砰」一聲。
「就這款。」
仿佛買的不是一輛價值不菲的豪車，而是一瓶水那麼簡單。
銷售驚呆了，嘴巴張了張：「啊？小姐，您確定嗎？這車……這車……」
他完全無法理解。
「確定。簽合同。三天後我來提車。」
銷售終於確認她是認真的，但臉上隨即又浮現猶豫：「小姐……這輛Q8雖然是二手車，但原車主人保養得非常好，幾乎就是新車狀態。」
「所以價格方面，它需要一千三百萬円左右……」
他話還沒說完，阿霽已經干脆地從隨身的帆布包裡拿出一個相當普通的卡包，抽出一張黑色的銀行卡遞了過去。
「全款。」
兩個字，清晰平靜地砸在銷售耳邊，也砸進了一直默默關注著這邊的忍足和跡部的耳中。
銷售石化在原地，眼睛瞪得像銅鈴。
「啊？全……全款？！」
「外國人不是只能全款買車嗎？」
阿霽問得理所當然。
這邊的動靜早已驚動了店長，幾乎是跑著過來的，臉上堆滿了無比熱情的笑容，聲音都高了八度：
「啊是是是，這位尊貴的小姐！您真是太有眼光了！」
「這款奧迪Q8絕對是旗艦中的旗艦，性能和豪華兼備！」
「動力澎湃，底盤扎實，空間更是無可挑剔！」
「簡直是為你這樣的成功人士量身定做的！大氣！太符合您的氣質了！」
「快，快請到VIP室詳談！我們為您提供最頂級的服務！」
店長一邊極盡贊美之詞，一邊躬身引路，銷售也立刻簇擁了上去。
阿霽淡定地接受了這份頂禮膜拜，在眾人的簇擁下，朝著貴賓室走去。
她的背影依舊挺拔，馬尾辮隨著步伐輕輕晃動，與周圍西裝革履、熱情洋溢的銷售團隊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跡部景吾微微挑眉，饒有興致地追隨著阿霽的背影：「啊嗯，有意思。」
「女人買這樣的車。」
忍足卻怔怔地看著貴賓室關上的門，腦海中是剛才她利落上車、干脆拍板、淡定遞卡的全過程。
與精致外貌截然相反的果斷，外加近乎野性的掌控力，強烈地衝擊著他。
「嗯。」忍足應了一聲，贊賞與好奇並存：「她開那車的樣子很酷。」
漂亮得近乎虛幻的臉，和龐大強悍的鋼鐵巨獸結合在一起，毫無違和感。
仿佛她天生就該駕馭這樣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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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賓休息室的門滑開，二人走了進去。
空氣裡彌漫著現磨咖啡的醇香，此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圍繞著那個坐在沙發中央的漂亮女人。
被幾位銷售和店長包圍著，面前攤開著幾份合同文件。
店長滿臉堆笑，語氣恭敬得近乎諂媚：「小姐，麻煩您再核對一下這些基本信息，需要您的證件確認一下身份信息……」
阿霽配合地從帆布包裡拿出證件夾，抽出需要的證件遞過去。
負責登記的銷售恭敬地接過卡片，視線落在姓名欄，明顯卡殼了為難又恭敬。
「呃……這個字是……」
「霽。」
阿霽頭也沒抬，目光停留在自己的手機屏幕上。
「雪後初晴的那個『霽』。」
「啊！哈依！哈依！」
銷售如蒙大赦，連連點頭，立刻在文件上工整地寫下信息。
跡部坐在沙發上，聽到這個特殊的發音，隨即側頭精准地看向身邊的好友，眉梢高高挑起。
啊嗯？就是這位？
你之前在電話裡說的那個「有趣的人」？
忍足接收到跡部那毫不掩飾的目光，不動聲色地點頭承認。
雪後初晴。
霽。
原來如此。
是這個字。
心底盤旋已久的朦朧意像變得清晰起來。
再加上古老而神秘的姓氏，出雲。
大雪覆蓋之後，日光終於刺破厚重的雲層，將清冽純淨的光芒鋪灑在廣袤沉寂的大地上。
磅礡之後歸於澄澈的意境，冷冽中蘊含著溫暖的力量。
簡直是為她量身定做的名字。
出雲霽。
每一個音節都帶著獨特的韻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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簽合同的過程繁瑣而緩慢。
出雲霽對此沒有任何催促或不滿。
手機橫屏，在屏幕上飛快地跳躍點擊著，神情專注，偶爾蹙眉，似乎在進行一場激烈的線上對抗。
她周身自帶無形的真空罩，將VIP室內其他人的存在、包括剛剛進來的兩位無論在哪裡都很難被忽視的耀眼男人，完全屏蔽在外。
這時，忍足的維修顧問也拿著處理好的單據走了過來，提醒他需要簽幾個字確認最終維修方案和費用。
接過筆，流暢地簽下自己的名字，隨口問道：「大概需要多久能修好？」
「唔……」維修顧問估算了一下，「大約一周的時間應該可以完成。」
「一周？」忍足推了推眼鏡，隨意地掃過不遠處專注於手機屏幕的出雲霽。
聲音不高不低，清晰地補充了一句，「三天後不行嗎？我比較急用。」
跡部端著咖啡的手頓了一下，了然於心。
三天後。
這不正是這位小姐提車的日子嗎？
面對忍足這位身份不凡的客戶，尤其是旁邊還坐著氣場更加強大的跡部少爺，他不敢輕易得罪。
飛快地在腦子裡盤算著加班加點的可能性，硬著頭皮擠出笑容：「是是是，忍足先生，我們努力協調，爭取三天後幫您處理好！」
跡部優雅起身，整了整並沒有褶皺的衣襟，「行了忍足，手續辦完就走吧。」
「先去吃飯，下午球場還等著呢。」
忍足應了一聲，將簽好的文件遞還給顧問，也跟著站起身准備離開。
臨走前，狀似無意地再次看了看出雲霽。
她依舊維持著那個姿勢，脊背挺直，低著頭，睫毛投下一小片陰影，指尖翻飛如蝶，速度快得驚人。
陽光透過窗灑在她身上，勾勒出美麗的輪廓。
從他們進來，到簽文件，再到對話提及「三天後」，整個過程，她都沒有朝他們這個方向動一下。
徹徹底底、完完全全的無視。
挫敗感悄然爬上忍足的心頭。
在任何社交場合，忍足侑士憑外貌、才華和家世，從來都是視線的焦點。
被女性如此徹底、如此自然地當成空氣，仿佛他只是一個毫無存在感的背景板。
這還真是破天荒的頭一遭。
走廊裡回蕩著跡部帶著調侃意味的低語：「看來你的魅力值，也有失效的時候啊。」
「還行吧，起碼是和你一樣被無視的。」
「也就約等於，我和跡部少爺的魅力值相同。」
跡部：「……」
第5章 我們見過嗎？
陽光帶著灼人的熱度，炙烤著東京的街道。
出雲霽皺著眉，按照手機導航的指引，在一棟看起來相當氣派的建築前下了出租車。
「Royal Tennis Club」招牌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網球俱樂部？
看著眼前這座設施精良，占地很大的運動場館，漂亮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齋藤奈奈子那個運動白痴約她在這種地方見面？
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滿腹狐疑走進接待大廳，牆上的冠軍照片琳琅滿目，穿著專業網球服的人群來來往往。
很快，她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穿著粉白相間的網球裙，戴著配套的發帶，手裡還煞有介事地拿著網球拍，正踮著腳朝入口張望。
看到出雲霽，她立刻興奮地揮手：「阿霽∼∼這裡這裡！快進來！」
出雲霽面無表情地走過去，平靜之下是滿滿的殺氣。
「你最好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為什麼約在網球場？」
「是突然覺醒了什麼運動細胞，還是單純想挑戰我的忍耐極限？」
齋藤立刻堆起甜得發膩的笑容，親昵地挽住出雲霽的胳膊，把她往訓練場裡帶：
「哎呀∼∼∼別這麼嚴肅嘛∼∼∼∼∼∼當然是有正經事！」
她壓低聲音，眼睛亮晶晶的：「你知道最近有個『亞洲青年體育風采』攝影大賽嗎？規格很高哦。」
「所以？」出雲霽挑眉，預感不妙。
「所以我要參加啊！」
齋藤握拳，一臉鬥志昂揚，「我研究了半天，馬拉松、跳高、羽毛球……」
「這些都被拍爛了，很難出彩！然後——」
拖長了語調，神秘兮兮地說，「我想到了網球！」
「網球？」
「對，網球！」用力點頭，試圖營造一種高雅藝術的氛圍，「貴族運動！」
「優雅！力量！」
「速度！美感！」
「多棒的題材啊！還沒多少人拍呢！」
出雲霽的警惕雷達拉到最高：「所以，你想干什麼？」
「嘿嘿……」
齋藤笑得一臉諂媚，緊緊抓住出雲霽的手臂，「你可是我的專屬模特。」
「拍照當然要拍你啦！」
「……」
沉默了三秒，毫不猶豫地轉身。
「不拍。再見。」
「啊啊啊∼∼∼∼∼∼∼∼∼別走阿霽！」化身八爪魚，整個人撲上去死死抱住出雲霽的腰，聲音帶著哭腔。
「求求你了∼∼∼∼∼∼幫幫我嘛∼∼∼∼∼∼∼∼」
「這個比賽獎金超級豐厚∼∼∼∼∼∼∼」
「而且這是我從來沒嘗試過的領域！挑戰性十足啊！」
「求你了求你了∼∼∼∼∼∼∼∼」
她像只樹袋熊一樣掛在出雲霽身上，又哭又嚎，引得旁邊的人側目。
出雲霽額角青筋跳動，試圖把這個大型掛件扯下來。
「放開！齋藤奈奈子，你丟不丟人！」
「為了藝術不丟人！你不答應我就不放！」齋藤閉著眼睛耍賴，「只要你答應，所有費用我包了！」
「場地費！教練費！器材費！」
「拍完照我還請你吃大餐！米其林三星！」
出雲霽被她纏得動彈不得，聽著耳邊魔音穿腦的哀求，無奈地嘆了口氣，停止了掙扎。
「……你先放開我。」
齋藤眼睛還紅紅的，但臉上已經綻放出笑容：「你答應了？」
「就算我答應拍，也得有人教。」
出雲霽揉了揉被勒疼的手臂，沒好氣地說，「我對網球一竅不通，連拍子怎麼拿都不知道。」
「你指望我擺個姿勢就能拍出專業感？」
「這個簡單！」齋藤立刻滿血復活，興奮地跳起來，「我有個同校同學，就在這個俱樂部打球！」
「長得帥，脾氣好，關鍵是超級有耐心！」
「我剛才已經跟他打過招呼了，他說很樂意幫忙教一下基礎動作。」
出雲霽瞥了她一眼，帶著點審視：「既然是帥哥同學，你怎麼不自己上？」
「這不是你一貫的風格啊。」
齋藤揮揮手，一臉正氣凜然，「兔子不吃窩邊草！同學是用來維系純潔友誼的，怎麼能隨便霍霍！」
「再說了，我喜歡成熟穩重的，最好是安全感爆棚的大叔型。」
「同齡的小男生？沒意思∼∼∼」
什麼大叔能安全感爆棚？
像山一樣的大叔嗎？
山姆大叔？
噗，出雲霽忍不住被自己的冷笑話逗笑了，又看了看奈奈子這副「我很清醒」的樣子。
算了。
跟這個腦回路清奇的家伙講不通。
「先說好，」出雲霽正色道，「我只學個大概樣子，擺幾個動作讓你拍照。」
「別指望我能真學會啊。」
「沒問題！絕對沒問題！」齋藤奈奈子的頭，點得像小雞啄米，「能拍幾張有感覺的照片就行！阿霽你最好啦！」
立刻挽住出雲霽的手臂，生怕她反悔似的，「走走走，我同學就在那邊的場地。」
******
室內硬地球場，空氣中彌漫著橡膠和汗水混合的氣味。
一場激烈的高水平雙打對抗剛剛結束。
跡部和忍足這對經驗豐富、技巧精湛的組合，最終戰勝了配合默契、韌性十足的宍戶與鳳。
四人身上的運動服都被汗水浸透，氣息微喘。
坐在場邊的長凳上，一邊補充水分，一邊復盤著剛才的戰術細節，言語間帶著高手過招後的酣暢淋漓。
「宍戶的網前截擊越來越有威脅性了，配合長太郎精准的調動，真是讓人頭疼。」
忍足擰開瓶蓋，仰頭灌了幾口水，喉結滾動，汗水沿著下頜線滑落。
「哼，本大爺的反擊也不差。」跡部用毛巾擦著額角的汗，聲音帶著一絲運動後的沙啞。
「切，下次再打！」宍戶亮毫不服輸地頂回去。
鳳長太郎溫和地笑著：「和跡部前輩、忍足前輩對打，總能學到很多。」
場邊的氛圍是運動後特有的、帶著疲憊卻又興奮的松弛感。
就在這時，一個清脆歡快的女聲帶著雀躍打破了這份松弛。
「長太郎∼我來啦∼∼！」
四人循聲望去。
齋藤一臉興奮地朝著這邊揮手，拉著身後高挑的身影一路小跑過來。
被她拽著的出雲霽，依舊是T恤、牛仔、馬尾辮，帶著幾分無奈。
齋藤衝到近前，看到坐在鳳長太郎旁邊的另外三位風格迥異卻同樣耀眼的男性。
腳步猛地剎住，眼睛瞪圓了，脫口而出：「哇——！長太郎，你還有這麼帥的朋友啊！」
目光在三人臉上掃過，毫不掩飾驚艷。
出雲霽額角微抽，捏了一把齋藤的手臂，善意提醒。
「喂，花痴收一收，說正事。」
「哦！對對對！」
回神，堆起燦爛的笑容，對著鳳說：「上次跟你說的，拜托教學網球的事，今天我把我朋友帶來啦！」
直接把站在側後方的出雲霽往前推了一大步，推向鳳的面前。
「這位是出雲霽，我的好朋友兼專屬模特。」
語氣自豪，然後對出雲霽熱情介紹。
「阿霽，這就是我跟你提過的同學，鳳長太郎。」
「東藝大的才子哦∼∼經常出國演出的那種∼∼」
鳳長太郎被如此直白的誇獎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更別說看著國寶級的美貌在自己眼前，臉頰泛紅。
連忙站起身，非常有禮貌地對著出雲霽微微鞠躬，然後伸出手，「你好，出雲前輩。」
「之前聽齋藤提過教學的事了，很高興認識你。幸會。」
出雲霽伸出手與他輕輕一握，簡潔干脆。
「你好，鳳君。麻煩你了。」
聲音如同冰鎮的泉水，清冽干淨。
齋藤奈奈子的目光早就飄向了旁邊三位自帶光環的帥哥。
她用手肘輕輕碰了碰鳳長太郎，八卦之火熊熊燃燒，眼神瘋狂暗示。
「長太郎，不介紹一下你這幾位帥得驚天地泣鬼神的朋友嗎？」
鳳長太郎這才反應過來，連忙依次介紹：「啊啊，失禮了。」
「這位是跡部景吾前輩，這位是忍足侑士前輩，這位是宍戶亮前輩。」
「都是以前網球部的隊友。」
跡部微微頷首，自帶氣場。
宍戶酷酷地「嗯」了一聲。
忍足在鳳長太郎介紹到他的時候，也自然地站了起來。
他朝出雲霽走近一步，伸出右手，掌心微微向上，姿態無可挑剔。
「忍足侑士。幸會，出雲桑。」
指尖似乎能感受到自己脈搏微快的跳動。
出雲霽伸出手，同樣干脆利落地與忍足的手掌一觸即分。
力道適中，疏離禮貌。
「幸會。」
一旁的跡部見狀，略帶笑意地調侃：「呵，還真是有緣。」
「出雲桑，上午在4S店剛見過面。」
出雲霽聞言，漂亮的眼睛裡終於浮現出一絲真實的困惑。
微微歪了歪頭，似乎在記憶中搜尋。
片刻後，很認真地反問：「我們見過嗎？」
那份疑惑坦蕩得近乎傷人。
忍足：「……」
跡部：「……」
「啊！阿霽你上午是去買車了？」齋藤奈奈子立刻捕捉到關鍵信息。
出雲霽點頭，理所當然，「日本的地鐵線路看得我頭疼，還是開車方便點。」
「欸？怎麼沒把那輛路虎衛士運過來啊？還特意在日本買一輛？」
路虎衛士？
運過來？
四個男生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出雲霽身上，眼神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訝。
這個看起來漂亮得像藝術品的女孩，開的是那種狂野硬派的越野車？
「手續麻煩，還要等。」
出雲霽言簡意賅地解釋，「買一輛方便，三天後提車。」
「買的什麼？夠不夠大啊？能不能放下我的那些器材？」
齋藤立刻關心起實用性問題。
「廢話。不是為了塞下你那堆東西，我買那麼大車干嘛？」
懶得再廢話，揮了揮手，「行了，別浪費時間，趕緊開始吧。」
鳳長太郎很快反應過來，溫和地接話：「啊，好的。」
「正好我們現在在休息，可以先跟你簡單介紹一下網球的基本規則和場地知識。」
他拿起放在旁邊的球拍，准備開始講解。
第6章 對浪漫過敏
忍足的目光若有似無地停留在出雲霽身上。
她剛才那句「東京的地鐵線路圖看得我頭疼……還是開車方便點」，以及提到「路虎衛士」和「買那麼大車就是為了塞器材」時那種理所當然的語氣。
都再次印證了她身上那種與外貌截然相反的、強悍而務實的特質。
而她對跡部那句「見過嗎？」的反問，更像是一根小刺，扎在了忍足心底。
激起一種前所未有的新奇感和……挑戰欲。
鳳溫和的聲音在球場裡回蕩，講解著網球的計分規則、發球區和邊界的劃分。
出雲霽聽著，目光落在場地的白線上，神情專注卻又帶著一絲敷衍，像是在完成一項不得不做的任務。
齋藤的注意力顯然已經不在教學上了。
她在跡部、忍足和宍戶三位風格迥異的男人身上來回掃視，毫不掩飾地欣賞帥哥。
忍足揚起溫和得體的笑意，主動開口打破了這份尷尬。
「齋藤桑，剛剛聽你介紹，說出雲桑是你的專屬模特？」
「她是專業從事模特行業的嗎？」
被忍足主動搭話，還帶著這樣迷人的笑容，有點飄飄然，連忙擺手解釋，語氣裡帶著點炫耀。
「她不是專業模特啦。」
「純粹是因為我倆關系鐵，她人又好，才免費給我當模特的。」
「而且她真的很上鏡哦！」
著重強調了「免費」和「關系鐵」。
忍足順著她的話贊道：「出雲桑的外形條件確實非常出眾，氣質獨特，站在鏡頭前想必會很有故事感。」
他的贊美聽起來真誠又適度。
「那是當然！」齋藤奈奈子立刻來了精神，仿佛被誇的是她自己，「美貌就是她行走江湖的通行證∼∼」
「我跟你們說，有阿霽這張臉在，走到哪裡都能行個方便。」
她開始滔滔不絕地舉例，「之前在摩洛哥，我們在老城拍照，阿霽被一群當地小伙子追了好幾條街搭訕，煩都煩死了，最後她直接報警了才脫身。」
宍戶亮在一旁聽著，露出一絲驚訝：「這麼誇張？」
「更誇張的還有呢！」
像是打開了話匣子，「我們在巴黎的塞納河邊拍照，一個法國男人就看了阿霽幾眼，直接衝過來就當街單膝跪地求婚了！」
「手裡還拿著剛在路邊攤買的玫瑰。」
「嚇得阿霽當晚就拉著我改簽機票，連夜飛離了法國，哈哈哈！」
她笑得前仰後合。
「僅憑一面就當街求婚，法國人的浪漫果然名不虛傳。」
連連點頭：「是啊是啊！浪漫是挺浪漫的，可惜啊——」
她拖長了調子，促狹地看向出雲霽，「我們家阿霽對浪漫過敏，她覺得肉麻死了，簡直不能忍！」
「一聽到浪漫兩個字就想抱著垃圾桶吐。」
跡部的話鋒卻突然一轉，帶著探究的意味：「出雲這個姓氏很特別。」
「在日本最有名的……是神道宗教的島根出雲家，啊恩？」
剛才還沉浸在爆料歡樂中的齋藤奈奈子，聲音戛然而止。
她張了張嘴，眼神裡閃過明顯的尷尬。
就在這時，原本聽鳳講解場的出雲霽，毫無預兆地看向她。
齋藤被這無聲的一瞥看得一個激靈，立刻慌忙岔開話題，聲音拔高了幾分，顯得異常突兀。
「啊哈哈哈！長太郎講得真好啊！連我這個運動白痴都聽懂了！」
「阿霽你別光聽啊！快，上場去！」
「拿著球拍站球場上感受感受！」
鳳長太郎被這突如其來的轉換弄得有點懵，但也順著說道：「啊，出雲前輩可以試試站在發球線附近，感受一下握拍和控制球的感覺。」
拿起一個備用球拍遞給出雲霽。
出雲霽收回視線，接過球拍，掂量了一下。
「等等！」鳳連忙提醒，「出雲前輩，請先把手上戴的戒指摘一下吧？」
「打球的時候萬一磕碰到拍柄或者刮花了就不好了。」
出雲霽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左手食指戴著一枚造型奇異的黃金戒指，右手中指也是一枚黃金戒指，右手腕上還松松地繞著一圈設計感十足的黃金錢幣手鏈。
很干脆地依次將它們取下。
旁邊的齋藤立刻狗腿地伸出手：「給我給我，我幫你保管。」
出雲霽重新拿起球拍，准備走向場內。
「那個……左手的鐲子，不需要摘嗎？」
鳳長太郎指著出雲霽的左手腕。
戴著一只玉鐲，玉質通透瑩潤，色澤溫潤似凝脂，在光線下流轉著內斂而華貴的光澤，一看就知絕非凡品。
出雲霽的動作頓了一下，下意識地縮了縮手。
「這個不用摘。」
「我右手持拍，左手只是輔助，不影響。」
說完，她便邁步走向場內。
齋藤附和：「對對對！那個鐲子就算了，戴著也沒事，別折騰了！」
她擺擺手，示意鳳長太郎別在意這個。
鳳見狀，也不再多言，尊重地點點頭：「好的。」
在發球區附近給出雲霽講解握拍的基本方式，以及准備姿勢的要領。
包括屈膝、重心下沉、球拍位置等。
他一邊講解，一邊做著示範。
齋藤奈奈子看著場內牛仔褲配T恤的出雲霽，一拍腦門說：「阿霽，你要不要換身網球裙？」
「我帶了備用的。你穿這牛仔褲多不方便吧？」
她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短裙。
出雲霽正試著模仿鳳長太郎的握拍動作，頭也沒抬，直接反問：「女生打網球為什麼一定要穿裙子？」
「沒有短褲可以穿嗎？」
「穿裙子打球好奇怪。」
鳳長太郎被問得一愣，下意識解釋道：「呃……這個……」
「主要是國際職業賽場上女選手的傳統著裝習慣，裙裝活動起來比較方便靈活……」
出雲霽看著那條飄動的網球裙，眉頭毫不掩飾地皺起，斬釘截鐵拒絕。
「不要。我就這樣。」
球拍隨意地揮了一下，帶起一點風聲，「反正也只是學個大概樣子，拍照而已，不需要那麼專業。」
拒絕干脆利落，不留任何商量的余地。
那份對所謂「傳統」和「習慣」的不以為然，清晰地寫在臉上。
第7章 付費解答
網球場內。
鳳長太郎站在對面的底線附近，發出一記速度適中、落點精准的喂球，朝著出雲霽的正手位飛去。
出雲霽鎖定著旋轉飛來的球，雙腿微曲，重心下沉，學著之前鳳示範的樣子，雙手握拍，迎著來球的方向，揮動手臂。
「啪！」
球拍揮出，卻沒能擊中。
網球撞在了球拍的邊框上，發出一聲悶響，然後無力地掉落在她腳下。
出雲霽微微蹙眉，又掂量了一下網球拍的重量，自言自語地嘀咕：
「還挺沉……球的力道也不小。」
她抬眼看向對面的鳳長太郎，「比羽毛球難打多了。」
對方溫和地笑了笑：「是的，網球對力量和控球的要求更高一些。」
撿起另一個球，再次發出，依舊是標准喂球。
這一次，出雲霽的揮拍動作流暢了一些，球拍擊中了球。
可惜力量稍弱，角度也沒控制好。
球擦著球網的上沿飛了過去，落在了鳳長太郎這邊的場地內。
「有進步，過網了！」鳳長太郎鼓勵她，又發了一球。
第三次揮拍。
這一次，球成功過網，而且帶著不小的力道。
可惜方向完全偏了，高速飛行的網球遠遠地砸在了場外，發出「哐當」一聲巨響。
「嘖……」出雲霽撇了撇嘴，語氣不爽，「大力也不行啊？」
場邊的齋藤奈奈子立刻插話：「網球是貴族運動，要優雅！」
「優雅懂不懂？不要那麼暴力！」
忍足看著場內那個略顯懊惱卻依舊專注的側影，忍不住開口鼓勵：「出雲桑的進步已經非常驚人了。」
「從完全陌生到能打出這樣的球，只用了三次嘗試。」
宍戶也提示：「長太郎，發球的時候再喂得舒服點，角度再正一點。」
「知道了，宍戶前輩。」
鳳長太郎應了一聲，調整了一下姿勢，再次發出一個又穩又正的球。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出雲霽的眼神變得越來越專注，身體仿佛被喚醒。
她不再僅僅是機械地模仿動作，而是開始真正地感受球拍與網球接觸的感覺。
體會力量從腿部傳導到腰腹，再延伸到手臂的發力過程，嘗試著控制球拍的角度和揮拍的力道。
每一次揮拍，每一次移動，繃緊時流暢的肌肉線條，手臂揮動時展現出的緊實弧度，都清晰地暴露在陽光下。
場邊的三人交換了一個了然的眼神。
她是個常年鍛煉的人。
第十次嘗試。
發球剛剛離手，出雲霽的身體如同蓄勢已久的獵豹，啟動速度快得驚人。
幾步蹬地，精准地預判了落點，提前到位。
沒有多余的動作，沒有猶豫。
如同繃緊的弓弦猛然釋放。
手臂帶動球拍，劃出一道干淨利落、充滿爆發力的弧線。
「砰——！」
一聲清脆響亮的擊球聲炸開！
網球化作一道肉眼難以捕捉的流光，帶著強烈的旋轉和恐怖的速度，幾乎是擦著底線內側的邊線，狠狠地砸在了鳳長太郎半場的邊角。
落點刁鑽。
力量十足。
完美壓線。
鳳驚訝地睜大了眼睛，看著那個落點，又看向對面那個甩了甩手臂的女孩。
「哇哦！」宍戶忍不住低呼一聲。
齋藤已經興奮地跳了起來：「啊啊啊！太帥了阿霽！」
「我就知道你是最棒的！運動神經超發達啊！！」
然而，面對這驚艷的一球和眾人的贊嘆，出雲霽的臉上卻沒有絲毫喜悅。
皺著眉頭語氣充滿了嫌棄。
「我到底為什麼要答應你啊……」
「熱死了。」
齋藤立刻狗腿地小跑過去，遞上早就准備好的干淨毛巾：「辛苦辛苦！」
「生命在於運動嘛！多出汗排毒！」
出雲霽接過毛巾，隨意擦了擦，語氣涼涼地反駁。
「生命在於靜止。動得多，死得快。」
「喂喂喂——不要這麼消極啊！」
齋藤不滿地抗議，「運動有利於健康長壽！」
「靜止有利於節能環保，延年益壽。」
出雲霽眼皮都懶得抬，把用過的毛巾塞回齋藤懷裡，順手把網球拍也塞了過去。
「喏，你這麼熱愛運動，生命如此美好，那你來打吧。」
「你試試，超級健康的∼」
她拖長了調子，語氣裡的陰陽怪氣幾乎要溢出來。
「啊？我？我……」
宍戶看著出雲霽這副懶散樣子，忍不住開口，「喂，你明明打得挺好的，怎麼不繼續了？」
「剛才那一球很有水准。」
忍足也接話，聲音低沉帶著磁性，充滿了贊賞：「確實令人驚嘆的掌握力。」
「從零基礎到打出這樣的高質量回球，只用了短短幾分鐘。」
「這種身體協調性和學習能力，真是讓人大開眼界。」
出雲霽聽到他們的評價，一臉生無可戀。
「我對任何流汗的運動都不感興趣，累。」
言簡意賅。
跡部掃過她緊實的手臂線條和流暢的腿部曲線，不容置疑地戳穿她慵懶的外表。
「你看起來可不像是不運動的人。」
「身體的線條是不會騙人的，你必定長期保持著某種形式的訓練。」
跡部的話精准地戳中了關鍵點。
出雲霽放下水杯，隨即嘴角微微向上勾起弧度，聲音輕飄飄的，帶著一絲狡黠。
「我練的…是靜止的運動。」
她故意停頓了一下，看著眾人臉上露出的好奇和困惑，慢悠悠地補充道，「想知道具體是什麼嗎？」
「想。」三人異口同聲。
「付費解答。」
奈奈子立刻捂臉哀嚎：「你又來了！天天沉迷創收，掉錢眼裡啦！」
出雲霽毫不在意好友的吐槽，反而對著她揚了揚下巴：「少廢話。」
「你自己去體驗一下打網球的快樂吧，別讓我一個人在這裡受罪。」
施施然走到場邊的長凳坐下，一副「你們隨意，我要休息」的架勢。
然後又輕飄飄地拋出了另一個提議。
「你們幾位，打一場看看？真正的比賽是什麼樣子的。」
「我不想回去再從網上找視頻看抽像的東西了。」
這話一出，原本琢磨「靜止的運動」的宍戶，眼神銳利起來。
剛才驚艷的最後一球，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點燃了他面對新人時的興奮感。
習慣性地壓了壓帽檐，「我來給你當陪練。」
此言一出，忍足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
宍戶？
那個眼裡除了網球和隊友、對異性基本處於絕緣狀態的宍戶亮？
居然主動請纓給一個剛認識，雖然美貌驚人，但確實是剛認識的女生當陪練？！
出雲霽卻只是懶洋洋地擺了擺手，強調自己只想看，「不要。我不想動。」
「你們打，我看著就行。」
她甚至調整了一下坐姿，讓自己更舒服些，一副純粹觀眾的模樣。
忍足果斷站起身，走到宍戶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既然這樣，那就我們兩個來吧。」
「正好才打完，身體也還沒完全冷下來。」
鳳長太郎回到了休息區。
跡部看著場上那兩個明顯被某種無形力量驅動起來的男人，翹起二郎腿，拭目以待。
啊嗯？
宍戶的主動請纓？
忍足的立刻接戰？
這兩個家伙……
看來「美貌通行證」的威力，確實不容小覷啊。
即使是號稱「絕緣體」的宍戶，和向來以「理智」著稱的忍足，也未能幸免？
「來吧，宍戶。」忍足握緊球拍，出聲提醒。
「哼，別拖後腿啊！」宍戶毫不示弱地回應。
******
比賽開始。
最初幾個回合，兩人似乎還顧忌著場邊的觀眾是一位網球初學者，打得很是「示範性」。
基礎的正反手對拉，標准的底線相持。
落點精准，節奏舒緩。
清晰地展示著網球的基本對抗模式和發力技巧。
齋藤奈奈子看得津津有味，雙手捧著臉陶醉道：「哇！果然好帥啊！動作都那麼好看！」
「選擇網球這個題材真是太明智了！阿霽你快看！這才是網球的魅力啊！」
出雲霽也確實在看。
她微微支著下巴，目光專注地追隨著那顆黃色小球。
顯然和齋藤不在一個頻道上。
球員的腳步移動、重心轉換的時機、揮拍的角度、球路的旋轉、落點的選擇……
像是在解構一場精密儀器的運作過程。
原來側身引拍是為了借助腰腹力量。
這個步法是為了提前預判落點。
打那個角度是為了調動對手？
原來還可以這樣打……
場上二人，都察覺到那道專注的目光。
像是被無形的力量注入了強心劑，兩人瞬間提速。
「砰！」忍足一記標志性的反手削球，弧線低平刁鑽。
宍戶絲毫不懼，腳下步伐迅疾如電，滑步到位，正手強力抽擊，球帶著恐怖的旋轉呼嘯而回。
兩人不再僅僅是「示範」，而是真正拿出了對待比賽的專注度和競技狀態。
步伐更加迅疾，擊球更加凶狠，戰術變化也層出不窮。
底線對攻、網前截擊、放小球、吊高球……
各種技術運用得行雲流水。
激烈的跑動帶起風聲，清脆響聲在球場內密集回蕩。
跡部看得目不轉睛，眼中的欣賞越來越濃。
「哦？狀態不錯嘛。這對抗強度，都快趕上全國大賽的水平了。」
「這兩個家伙……吃了興奮劑？表現欲這麼強？」
尤其是忍足侑士，剛才幾個救球動作，簡直是把身體的柔韌性和協調性展示到了極致。
姿態優雅得可以去拍海報，還得是花美男專項系列。
這開屏開得也太明顯了吧？
跡部看向場出雲霽，想看看這位「觀眾」對如此精彩激烈的對戰作何反應。
然後，華麗的表情凝固了。
出雲霽依舊保持著那個微微支著下巴的姿勢，似乎視線方向確實還落在球場上。
但是……
她的眼睛是閉著的。
長長的睫毛在下眼瞼投下陰影，呼吸均勻而綿長，胸脯輕微起伏。
她竟然……
睡著了？！
跡部：「…………」
這一刻，饒是見慣了大風大浪的跡部大爺，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荒謬和震撼。
在忍足和宍戶如此賣力、如此高水准、幾乎可以說是傾情奉獻的精彩對決中。
在球拍呼嘯、網球爆裂、腳步摩擦地面的激烈聲響中。
她！
竟然！
睡著了！
第8章 五千日元一次
交換場地的間隙到了。
忍足帶著想在某人面前展示風采的期待，一邊用毛巾擦著汗，一邊習慣性地看向場邊那個位置。
然後，他擦汗的動作頓住了。
臉上的意氣風發僵住，慢慢龜裂。
眼鏡差點滑落鼻梁。
旁邊同樣停下腳步的宍戶，順著忍足的目光看去，原本因為激烈對抗而銳利的眼神，也頃刻呆滯。
隨即額角爆出清晰的十字青筋。
她居然還保持著那個「認真觀賽」的托下巴姿勢。
頭微微歪著，仿佛在專注思考著什麼高深的問題。
結果是……
什麼時候睡著的？！
忍足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頭頂，挫敗和荒謬共舞，最後化為哭笑不得。
他剛才那幾記特意加了旋轉、姿勢無比漂亮的「巨熊回擊」是打給空氣看的嗎？
他特意調整角度，展現的完美側臉線條，全都白費力氣了？
齋藤奈奈子也終於發現了異常，順著他們的目光看去，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圓。
「阿……你……你怎麼……」
她簡直要暈倒了！
這可是帥哥們在賣力表演啊！
跡部看著場上兩個石化的男人，再看看那個在喧囂球場上安然入睡的女人。
忍不住撫著額頭，一絲憋不住的笑意飄了出來：
「喂喂……你們兩個，看來還需要更加『精彩』的表演才行啊……」
「至少…要把觀眾，『吵醒』才行。」
宍戶積蓄的不滿幾乎要化為實質的怒氣，他大步流星地朝著長凳方向走去，
顯然打算把這個在激烈比賽中安然入睡的觀眾，好好「喚醒」。
忍足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他，「等等，宍戶。出雲桑可能是真的累了，昨晚也許沒休息好。」
他試圖為她的「怠慢」找一個體面的台階。
然而，話音剛落。
出雲霽那雙閉著的眼睛，毫無預兆地睜開了。
眼神清澈，沒有一絲剛睡醒的惺忪或迷茫。
她甚至維持著那個托下巴的姿勢，淡定開口。
「我沒睡著。」
眾人：「……？！」
所有人都愣住了。
齋藤奈奈子反應最快，恍然大悟般拍手：「你剛才是在……在聽？」
「嗯。」放下支著下巴的手，她站起身，理了理衣擺。
「在聽球拍擊打網球的聲音變化，聽網球落地的彈跳點和摩擦聲，也在感受場地裡空氣流動帶來的細微風速變化。」
「比起那些讓人眼花繚亂的跑位和姿勢，聲音傳遞的信息更純粹，也更直接。」
忍足無奈。
眼花繚亂的姿勢，是在說他嗎？
應該還好吧？
也不是特別耍帥啦。
出雲霽哪裡知道他的心理活動，只是像是領悟到了什麼，指著那片綠色的場地。
「有點明白，為什麼網球這項運動會風靡了。」
齋藤奈奈子立刻化身好奇寶寶：「為什麼為什麼？快說說！」
四個男人也都不由自主地看向她，等待著這位「網球新人」的獨特見解。
紅唇淺笑，熟悉的畫面再一次浮現。
「付費解答。」
宍戶額頭上的青筋又跳了跳。
鳳長太郎都忍不住扶額。
奈奈子則直接抓狂地跳了起來：「啊啊啊！阿霽你又來！」
「每次都這樣！吊胃口你最在行了！太過分了！」
忍足看著那張在狡黠笑意下愈發顯得生動明麗的臉龐，心底那股奇異的感覺再次翻湧上來。
挫敗？
新奇？
還是興奮？
忍足果斷地伸手從網球包裡拿出錢包。
「啪」的一聲輕響，皮夾打開。
「多少錢？」他認栽。
「五千日元一次。」出雲霽歪了歪頭。
真是漂亮得犯規。
忍足暗暗吐槽。
修長的手指利落地從一疊萬元紙幣中抽出五千日元的紙幣。
沒有絲毫猶豫，徑直遞到了她面前。
聲音低沉，期待地看著她，「我付錢，請解答。」
出雲霽穩穩地接過了嶄新的五千日元。
「因為……」
「網球拍擊打網球時發出的那種清脆結實、甚至帶著點穿透力的聲音……」
故意拖長尾音，停頓了一下，看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高度集中，才緩緩吐出後半句，
「就好像是在擊打人的頭蓋骨一樣。」
「……」
「……」
死寂。
整個網球場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
出雲霽的聲音在場地裡回響，似乎陳述科學實驗一般的冷靜。
「『砰』——那種感覺…」
「打球的時候，力量完全傾注在球拍上，然後球被狠狠地抽擊出去。」
「那種瞬間釋放力量的震顫感，那種擊打硬物帶來的反饋感。」
「會讓人產生一種原始的、想要揍人的快感。」
「這大概就是深埋在人類基因鏈最底層的暴力衝動吧。」
她的話語平靜，內容卻驚悚無比。
「呀——！」齋藤奈奈子第一個反應過來，雙手死死捂住耳朵，滿臉驚恐。
「阿霽你在說什麼啊！」
「網球明明是優雅高貴的貴族運動啊！」
「什麼頭蓋骨！什麼揍人快感！」
「啊啊啊——！我的選題要完蛋了！」
她簡直崩潰了。
跡部華麗的表情徹底碎裂，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著。
他跡部景吾，堂堂帝王，在球場上揮灑汗水、追求完美網球藝術的行為，在這個女人嘴裡，竟然等同於……原始人在打人？！
這比喻簡直不華麗到了極點！
忍足石化在原地。
遞錢的手還僵硬地停留在半空，眼鏡後的瞳孔因為震驚而放大。
那張漂亮得如同藝術品的臉，平靜無波地說出如此血腥暴力又帶著詭異哲理的比喻。
巨大的反差帶來的衝擊力，讓他大腦一片空白。
該怎麼接話？
這個話要掉在地上了。
宍戶更是直接炸毛，指著出雲霽，聲音都拔高了：「喂！你這個女人！腦子到底在想什麼？」
「什麼頭蓋骨揍人快感？說得你好像打過人一樣！」
出雲霽面對宍戶亮幾乎要噴火的質問，輕輕地笑了笑。
笑容清淺，在她精致的臉上綻開，卻莫名帶著一種讓人汗毛倒豎的涼意。
「打過啊。」
她輕飄飄地承認了。
然後，不再理會身後石化的、崩潰的、懷疑人生的眾人，將新鮮到手的五千日元隨意地對折了一下，塞進牛仔褲口袋裡。
甩了甩手腕，姿態慵懶地朝著場外走去，一句輕飄飄的話回蕩。
「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五千円要花完了才能繼續進賬∼」
「我去買水了。」
******
齋藤奈奈子捂著臉蹲在地上哀嚎。
跡部大爺陷入了對「華麗網球本質」的深度懷疑。
忍足臉色復雜得如同被打翻的調色盤。
鳳長太郎覺得左右為難，她說得好像有道理，又好像沒道理。
而宍戶亮……
他覺得自己可能需要重新審視一下這個世界，尤其是那些長得特別漂亮的生物。
他第一個憋不住，眉頭緊鎖，看向一臉欲哭無淚的齋藤奈奈子，帶著求證意味：「喂，齋藤。」
「她剛才說『打過人』……」
「真的假的？」
齋藤正沉浸在自己的選題被閨蜜血腥解讀毀掉的悲傷裡，抬起頭抽了抽鼻子，認真點頭。
「當然是真的啊，阿霽超厲害的。」
「不然就我們兩個女生，天南海北地到處跑，去那些荒郊野嶺、人煙稀少的地方拍照，安全怎麼保障？」
「靠運氣嗎？還是靠神明大人保佑？」
她看著眼前幾位帥哥臉上更深的驚愕，加重語氣：「靠的就是阿霽的『安全結界』啊。」
她用了「結界」這個詞，帶著點誇張和敬畏。
「……」
忍足只覺得自己的認知一再被刷新。
他推了推有些下滑的眼鏡，試圖將那個在雷光中驚艷他、在球場上揮出漂亮一擊的美人，和「安全結界」聯系在一起。
下意識地喃喃道：「可她看起來更像一個精致的模特，一件需要小心呵護的藝術品……」
這種武力值與外貌的巨大反差，衝擊力實在太強。
跡部也從剛才那驚悚比喻的震撼中回過神。
回想起出雲霽在擊球時流暢的肌肉線條和瞬間爆發的力量感，那種緊實感絕非花架子。
他沉吟著問道：「是什麼方式？跆拳道？空手道？還是柔術？」
試圖在已知的格鬥體系裡找到對應。
齋藤奈奈子立刻搖頭，理所當然的信任：「不知道。具體怎麼打的我沒見過。」
迎著眾人不解的目光，她解釋道，「每次遇到麻煩，阿霽讓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閉眼，別看！」
「立刻找個安全的角落躲起來，捂好耳朵。」
她做了個捂耳朵的動作，身臨其境地演繹了一下。
「我超聽話的！然後就聽到一些……嗯……比較激烈的聲音，過了一會兒就好了。」
「我再出來的時候，麻煩就解決了，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說罷，她兀自沉浸在選題危機的憂愁中。
「完了完了，我的網球選題怎麼辦啊……」
「優雅貴族運動被她解讀成原始人打架……」
鳳長太郎見她實在低落，溫聲安慰道：「放心吧，網球本身確實是一項非常優美而充滿競技魅力的運動。」
「出雲前輩只是……嗯……觀察角度比較獨特。」
「我相信你能拍出很棒的作品的。」
被溫柔帥氣的同學安慰，齋藤奈奈子這才勉強打起一點精神。
忍足的思緒卻還停留在另一個點上。
回想起剛才出雲霽「裝睡」，忍不住問道：「齋藤桑，剛才你怎麼知道她不是在睡覺，而是在聽聲音？」
「啊，這個啊。」齋藤來了精神，「因為阿霽的耳朵超級靈的。」
「她能聽到風穿過樹葉縫隙的不同聲音，能聽到很遠地方細微的腳步聲。」
「她的聽覺比視覺更靈敏，所以她閉著眼睛的時候，不是在休息，而是在排除視覺干擾。」
「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聽覺上，用來捕捉更純粹的信息流。」
她說著說著，語氣裡帶上了一點小得意，仿佛擁有這種特殊能力的是她自己。
跡部一直聽著，手指習慣性地撫過眼角的淚痣，眼眸中精光閃爍。
「強化聽覺捕捉信息」、「常年鍛煉的肌肉線條」、「靜止的運動」、「精准控制力量打出漂亮回球」以及齋藤描述的「快速制服麻煩」的能力……
這些碎片化的信息在腦中飛速串聯、整合。
一個清晰的答案呼之欲出。
他緩緩開口，「強化聽覺以鎖定目標，摒棄視覺干擾，依靠純粹的信息流做出判斷和行動。」
「需要高度集中、靜止的姿態。」
「精准、迅捷、一擊必中。」
「出雲霽練習的『靜止的運動』，是射擊類項目吧？」
如同一道閃電，劈開了眾人心頭的迷霧。
齋藤驚訝地瞪大了眼睛，看著跡部，情不自禁地豎起了大拇指：「哇！跡部前輩！你好厲害啊！這都能猜出來！」
她的贊美證實了跡部的推測。
「沒錯，就是射擊！」齋藤興奮地說，「阿霽的射擊超級厲害的！」
「無論我們去哪裡旅游，只要當地有什麼射擊活動或者游戲，她都是閉著眼睛輕輕松松拿一等獎的那個。」
「獎品全都便宜我了∼∼哈哈！」
但隨即，她的聲音又壓低下來，帶著一種分享秘密的鄭重：「不過阿霽平時很低調的，幾乎不出手。」
「她說真正的高手都像她家養的那只烏龜一樣，能不動就不動。」
「除非……嗯，遇到非要『動』不可的時候。」
意有所指地眨了眨眼，顯然指的就是那些「打人」的場合。
眾人心中充滿了悟和震撼。
射擊。
水准極高的射擊。
聯想到她那句「擊打頭蓋骨」的比喻，現在看來，並非空穴來風。
那是基於她對力量精准傳導、對堅硬物體衝擊反饋的深刻理解和身體記憶。
看似慵懶、對運動興致缺缺的表像之下，隱藏著的是需要極端專注和精神凝聚力的射擊技藝。
每一次看似隨意的「靜止」，都是為了瞬息萬變的「雷霆一擊」。
那個在喧囂球場上安然「聽」球、用五千日元買來驚悚真相、擁有「打人」實力卻像烏龜一樣慵懶的形像，此刻被賦予了全新的、更加奪目的、也更加危險的神秘色彩。
令人驚艷的「靜止」，是蓄勢待發的「風暴」。
跡部輕輕「哼」了一聲。
這個出雲霽，比他想像中還要有趣得多。
第9章 我超愛的
出雲霽拎著幾瓶礦泉水回來，將水分發給眾人。
仿佛剛才那驚世駭俗的「頭蓋骨論」和「我打過人」宣言從未發生過。
走到場邊，再次拿起了網球拍。
鳳長太郎立刻站起身，溫和地說：「出雲前輩，我來繼續陪你練習吧？」
出雲霽卻搖了搖頭。
「師傅領進門，修行在個人。我自己練就行了。」
指了指場邊的自動發球機，「反正還有它。」
簡單活動了一下手腕和腳踝，做了幾個拉伸動作，動作舒展流暢，帶著一種力量的美感。
對抱著相機躍躍欲試的齋藤說：「差不多就得了，也只是拍照擺樣子，又不是真打比賽。」
「過不過界無所謂，拍出來像那麼回事就行。」
齋藤連連點頭，如同小雞啄米：「OK！OK！你放心，我這回就是找角度。」
「這次練完，下次正式拍攝就順利了。」
說罷，進入工作狀態，端著相機開始尋找最佳機位。
忍足主動走到發球機旁，調試起來。
將發球速度調到了最低檔，角度也盡量設置得平緩。
看向已經站好的出雲霽，那副隨隨便便懶洋洋的樣子，他還是忍不住出言提醒。
「發球機的角度不會像長太郎那樣靈活調整，落點可能會有偏差。」
「你要注意安全，別勉強。」
出雲霽平靜地看著發球口，語氣波瀾不驚：「知道了。把球當『人』打就行。」
完全沒意識到自己這句話的殺傷力。
忍足：「……」
默默地擦了擦額角並不存在的汗，感覺剛才被「頭蓋骨」支配的恐懼又回來了。
「嘀——」
發球機啟動的提示音響起。
出雲霽的眼神變得專注。
微微屈膝，重心下沉，球拍自然垂在身側。
「砰！」
第一顆球射出。
出雲霽手臂揮動，動作簡潔有力。
網球精准地擊中拍面中心。
但——
「哐當！」 球帶著不小的力道，遠遠砸在了對面鐵絲網上。
出界。
皺了皺眉，似乎對結果不太滿意。
「砰！」
第二顆球射出。
揮拍擊中。
球擦著底線外側飛了出去。
但是比剛才近了。
接下來的第三顆、第四顆……
她每一次擊球，身體幾乎都沒有移動，長腿仿佛生了根一樣牢牢釘在地上。
只有當球的角度實在刁鑽時，她才會如同蟄伏的獵豹驟然啟動，迅捷無比地滑步到位。
然後依舊是毫不拖泥帶水的一擊。
她的打法，充滿了高效和……懶散。
能不動就不動，但一旦需要動，就瞬間動到極致。
齋藤在場邊大呼小叫，像個敬業的導演：「阿霽保持住，面部管理！注意表情！」
「對！眼神要堅定！」
「好！現在身體側一點！」
「腿！屈膝角度再大一點！對對對就是這樣！」
「完美！蹲下！」
「仰拍角度來一張！漂亮！」
一輪又一輪的發球過去。
出雲霽的擊球肉眼可見地穩定下來。
從一開始的胡亂出界，到能夠穩定地打回場內，再到能夠刻意控制力量壓線，最後竟然能精准地將球抽擊到發球機附近，形成完美的落點。
場邊的男人們眼神都變了。
「很強。」宍戶亮抱著手臂，吐出兩個字，「對身體的控制力，力量的收放，下盤的穩定性都很強。誰能想到，她才第一次摸球拍。」
跡部也認可：「嗯？運動神經發達？倒是那麼回事。」
「天才的名頭，應該給她。」忍足看的意猶未盡。
******
「嘀——」
設定的一輪發球結束，機器停止。
齋藤歡呼一聲，抱著相機興奮地跑過來：「角度都超棒的！阿霽你太帥了，休息一下！」
出雲霽放下球拍，氣息依舊平穩，只是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忍足已經拿了水和毛巾，非常自然地遞了過去。
「辛苦了。」
出雲霽道了一聲謝，接過了水和毛巾。
仰頭灌了幾口，喉頸的線條優美流暢。
宍戶看著副游刃有余的樣子，忍不住再次開口，語氣惋惜：「喂，你真的不考慮以後打網球嗎？」
「就憑剛才展現的水平，好好訓練，絕對能打出名堂！」
出雲霽擦汗的動作頓了一下，瞥了他一眼，語氣帶著嫌棄：「不要。」
「為什麼？你明明這麼天賦。」宍戶不解。
「討厭出汗。」理由簡單粗暴。
「那……那豈不是浪費？」
嘆了口氣，理所當然地反問他：「那我天賦太強了怎麼辦？所有運動都要去參加一遍嗎？」
她攤了攤手，「總要給別人留條活路吧？」
宍戶亮：「……」
他被噎得說不出話，只覺得一口氣堵在胸口。
這家伙的自大程度，簡直刷新了他的認知。
比旁邊那個華麗的跡部還要氣人。
忍足看著宍戶吃癟的表情，勾起一絲淺笑。
他適時地開口，「剛才看你擊球，為了減少跑動距離，刻意加大了腰腹和膝蓋的瞬間發力來補償位移。」
「這種發力方式短期沒問題，但長期或者高強度下，對這兩個關節的負擔很大。」
「晚上回去最好熱敷一下，放松肌肉，不然容易形成勞損隱患。」
出雲霽擦汗的動作停住了。
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地將目光放在忍足臉上，似乎頗為驚訝。
「你能看出這些？」
忍足坦然地對上她的視線，眼鏡後的目光溫和篤定：「嗯。我是醫學生。」
靠！醫生！
出雲霽這輩子最害怕的名詞，以及最害怕的職業。
此刻再看忍足的臉，明明優雅從容，像紳士一般溫和，但是在她眼裡，和小時候發燒被按在急診室裡，狠狠給她扎屁股針的白大褂，沒有什麼區別。
「哦。」出雲霽努力保持自己淡定的形像，「知道了，醫生的話要聽的。」
「我晚點會處理。」
******
時間不早，夕陽的余暉透過玻璃窗灑進場內。
出雲霽放下水瓶，對齋藤說：「走了。」
齋藤立刻湊上去，笑容討好：「阿霽∼辛苦了！我請你吃飯吧！」
「就當犒勞你今天這麼配合∼」
出雲霽慢條斯理地從她手裡接過之前寄放的黃金戒指和手鏈，動作優雅，一一戴上。
眼皮都沒抬，淡淡嘲諷：「你請我？十次有九次最後都是我刷卡。」
被無情拆穿的齋藤瞬間蔫了，撅著嘴小聲嘟囔：「那、那你請我也行…」
「金主大大∼阿霽最好了∼今晚我很空的！」
忍足看著她白皙皮膚上的幾抹金色，忍不住開口，「出雲桑，很喜歡黃金飾品？」
出雲霽剛把最後一枚戒指戴好，聞言抬起手，隨意地展示了一下。
理所當然，甚至帶著點孩子氣的偏愛。
「黃金辟邪啊。」
她輕輕晃了晃手腕，手鏈發出細微的清脆碰撞聲。
「我超愛的。」
說完，揪著齋藤的後衣領，像拎一只不聽話的小動物，干脆利落地轉身：「走了。」
「哎呀！阿霽等等我！輕點輕點！」
兩人一拉一扯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球場入口。
忍足站在原地，目光追隨著那抹倩影，直到徹底看不見。
那句「黃金辟邪啊，我超愛的」，坦率又理所當然，在他心頭反復回響。
有點太反差萌了吧。
忍足在心裡判定她犯規。
******
三天後。
忍足剛收拾妥當，准備出門去4S店提車，手機就突兀地響了起來。
房產中介打來電話。
「忍足先生，打擾了！有個非常好的消息！」
「您那套在東大附近掛牌出租的房子，有客戶看中了！」
「客戶非常滿意，今天就想簽合同！」
中介的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興奮和急切。
忍足英挺的眉頭立刻蹙了起來。
那套房子是他精挑細選，原本打算自己住的。
位置絕佳，離東大步行只需十幾分鐘。
環境清幽，內部裝修也是他親自盯著弄的，高級現代風，用料考究。
可惜父母覺得他一個單身男人自己住外面太冷清，堅持要他住家裡，再加上姐姐三天兩頭撒嬌說想吃他做的飯，最終他還是妥協了。
裝修好的房子就這麼空置下來。
因為裝修新、地段好，他掛的價格比市場價高很多，以至於很久都無人問津。
沒想到偏偏在今天，他要去見那個人的日子，突然冒出來一個急切的租客。
「今天簽合同？」忍足有些煩躁。
「我下午有事，能不能改到明天或者……」
「忍足先生，這個客戶真的非常誠懇，也很有實力！」
「看了很多房子都不滿意，唯獨對您這套一見鐘情。」
「連價格都沒還，就希望能盡快辦手續入住！」
「您看……能不能抽個時間？下午一點左右可以嗎？」
中介的語氣近乎懇求，好話說盡。
忍足揉了揉眉心。
他不想錯過提車的時間點。
但中介把話說到這份上，又強調客戶很有誠意。
思索了一下，下午一點這個時間，車子應該已經提完了。
最終還是嘆了口氣：「……行吧。下午一點，房子見。」
剛掛斷中介電話，母親的聲音又傳來：「小侑啊！出門前記得去超市買點菜回來！」
「晚上要做……」
母親絮絮叨叨地交代了一堆需要采購的食材，忍足耐著性子聽完，一一應下。
希望不要錯過，忍足心裡默念。
第10章 原來是你
等他趕到4S店時，已經接近上午十一點了。
快步走進明亮的展廳，第一時間看向停放奧迪Q8的位置。
空了。
那輛龐大、充滿力量感的黑色SUV，已經不見了蹤影。
來晚了啊。
不可避免得有些懊惱。
走到前台，辦好手續，拿回自己修復一新的愛車鑰匙時，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
「請問，之前那輛寄售的二手Q8，是今天提走的嗎？」
「是的，忍足先生。」接待他的銷售立刻回答，臉上帶著職業笑容，「客戶一大早就來了。」
「手續辦得很快，不到十點就開走了。」
十點……
掌心還有鑰匙的金屬觸感，卻抵不過心底一絲遲來的遺憾。
終究還是錯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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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點
准時抵達了位於東大附近的兩層小洋房。
拿出鑰匙，打開了房門。
一股帶著灰塵氣息的悶熱撲面而來。
他換好鞋走進去，客廳寬敞明亮，落地窗外是一小片庭院，可惜疏於打理，雜草已經有些瘋長。
屋內的擺設一如他離開時的模樣，簡約現代的家具覆蓋著防塵布，有保潔定期打掃，還算干淨，但缺少人氣，顯得有些冷清。
打開中央空調，冷風徐徐吹出，驅散著室內的悶熱。
隨意地在這套自己曾寄予厚望的房子裡踱步。
手指拂過冰冷的桌面，看著窗外那片可以打造成小花園的庭院，心頭泛起一絲不舍。
地段、戶型、視野、裝修，一切都符合他的理想。
就這麼租出去，還真是舍不得。
萬一是個不懂得愛惜的租戶，或者五大三粗，或者人際關系混亂，或者是帶著調皮小孩的一家人。
忍足有點後悔。
樓下隱約傳來汽車引擎熄滅的聲音。
緊接著是中介熱情的聲音：「您真是太有眼光了，這裡環境安靜，采光也好！」
「戶型和裝修都沒得說，萬裡挑一的好房子。」
「這邊走，房東先生已經到了。」
忍足收斂心神，走回玄關處，准備迎接這位「一見鐘情」的租客。
中介在門外笑著說：「房東先生，客戶到了。」
伸手拉開門。
門外，陽光正好。
一輛嶄新锃亮的黑色奧迪Q8，正霸占著樓前有限的停車位。
流線型的車身在陽光下反射著冷硬的金屬光澤，不容忽視的存在感。
出雲霽。
依舊是一身簡單的T恤配牛仔褲，長發隨意地束在腦後，斜跨著帆布包。
四目相對。
忍足鏡片後的瞳孔，在看清來人面容時，驟然收縮了一下。
「出雲桑？」
中介搓著手，看看兩人，臉上堆滿了笑容。
「忍足先生，這位就是要租您房子的出雲小姐。」
「出雲小姐，這位就是房東忍足先生。」
「哎呀！真是太巧了！原來你們認識啊！」
一個奇異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忍足的腦海。
東大讀書。
挑剔看了很多不滿意。
對這套一見鐘情。
價格不談、盡快入住。
原來如此。
忍足壓下心頭的波瀾，得體地微笑躬身，聲音低沉：
「原來是你。」
「這套房子，歡迎。」
出雲霽確實有些意外。
好不容易在挑剔了無數房源後看中的這套房子，居然是他出租的？
日本未免也太小了點。
她對這個叫忍足侑士的男人印像，僅限於那次短暫的網球交集。
給他貼上的唯一標簽就是，未來的醫生。
「忍足君。」她微微頷首，臉上掛起標准的禮貌微笑。
「出雲桑。」忍足也回以溫和的微笑，側身讓開通道，「請進。」
「中介先生也請。」
走進屋內。
冷氣已經驅散了悶熱，寬敞明亮的客廳和簡約現代的裝修風格展露無遺。
出雲霽的目光在屋內流連，從線條干淨的家具到落地窗，再到窗外那片雖然荒蕪但潛力十足的庭院。
點頭認可：「裝修很好。審美在線。」
忍足心中那點不舍因為這句評價消散了，他笑了笑。
「過獎了。你喜歡就好。」
狀似隨意地問，「聽說你看了很多都不滿意？」
「嗯。」出雲霽依舊在打量細節，隨口應道，「要麼太吵，要麼格局奇怪，要麼價格虛高。」
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雜草，「這裡很安靜，格局方正，視野還行。」
轉頭好奇地問忍足，「這麼好的房子，裝修好了為什麼不自己住？」
忍足無奈地笑了笑，解釋道：「父母覺得單身的話，還是和家人住一起比較好，互相有個照應。而且……」
「家裡姐姐也總惦記著我回去做飯。」
「等以後……嗯，成家了再搬出來也不遲。」
一旁的中介立刻笑著插話，帶著幾分恭維：「忍足先生看著就氣宇軒昂、年輕有為，居然還單身嗎？」
「現在的女孩子們眼光也太高了！」
忍足掃過正在查看開放式廚房設備的出雲霽，嘴角噙著溫和的弧度。
「只是緣分未到，還沒遇到喜歡的人。」
聲音不高不低，卻足夠清晰。
出雲霽完全沒打算接這關於單身和喜歡的話題。
從廚房島台轉過身，語氣直奔主題：「忍足君，今天能簽合同嗎？」
「我想盡快搬進來，酒店住夠了。」
干脆利落，沒有任何寒暄和鋪墊。
「當然可以。」
中介立刻從公文包裡拿出早已准備好的兩份租賃合同，攤開在客廳干淨的茶幾上。
忍足拿起筆正要簽，卻忽然想起什麼，筆尖頓住。
他看向出雲霽，語氣真誠：「既然都是朋友，價格上我可以給你優惠一些。」
「之前掛的有點高了。」
他刻意用了「朋友」這個略顯親近的詞。
出雲霽聞言，眉頭一跳。
自動降價這個好事，她當然很心動。
但是看著面前年輕英俊的男人，潛意識提醒她，小恩小惠必然有所圖謀。
「不必了，這個價格很合適，市場價值範圍內。」
「朋友，就更應該算清楚，免得以後麻煩。」
中介在一旁聽得眼睛都亮了，連連點頭：「是是是，出雲小姐真是爽快大氣！」
忍足看著出雲霽那副「公事公辦，人情免談」的架勢，知道多說無益，笑了笑：「好吧，聽你的。」
在房東欄簽下自己的名字。
中介適時問道：「請問出雲小姐打算租多久？」
「四年。」她一邊在合同上簽字，一邊頭也不抬地對忍足說。
「這四年裡，如果忍足君談戀愛了、要結婚了、需要搬回這套房子住了，請務必提前三個月告知我。」
「我會立刻找地方搬走，不會耽誤你的人生大事。」
她把「人生大事」幾個字說得極其平淡，仿佛在談論天氣預報。
忍足看著她流暢簽字的側影，聽著她如此體貼又疏遠的聲明，哭笑不得。
他抿了抿唇，壓下那絲微妙的感覺，「好，我答應你。」
******
在中介忙著蓋章的間隙。
忍足看著她檢查合同副本的側臉，忍不住開口問：「你在東大念書？」
「嗯。」出雲霽合上合同副本，遞了一份給忍足，抬起頭回答。
她沒有多說具體在什麼學部，忍足也不方便多問，只是接過合同，故意自報家門。
「很巧，我也是東大的，醫學部讀博士。」
「哦？」出雲霽顯然也愣了一下，「巧合有些多了。」
忍足將鑰匙遞給出雲霽，「手續辦完了，這個給你。」
「隨時可以搬進來。」
「庭院有點亂，需要的話，我可以找園藝公司……」
「不用。」出雲霽接過鑰匙，指尖無意中觸碰到忍足的掌心，他覺得有點癢。
「雜草而已，我自己可以解決。」
「搬家很快，我東西不多，半小時就能搞定。」
忍足看著她雲淡風輕的樣子，想起她身軀下隱藏的力量，點點頭。
目光掃過窗外荒蕪卻充滿生機的庭院，最終落回出雲霽的眸子裡，聲音溫和：
「出雲桑。」
「歡迎入住。」
「這裡就交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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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介帶著簽好的合同副本，心滿意足地離開了。
陽光透過落地窗，在空蕩的客廳裡投下明亮的光斑。
忍足站在門口，看著出雲霽走向Q8，熟練地打開後備箱。
裡面孤零零地躺著一個巨大的、看起來就分量十足的黑色硬殼行李箱。
紳士風度十足，主動幫忙：「我來吧。」
入手果然沉甸甸的，但對於常年鍛煉的他來說，還在可控範圍。
穩穩地將箱子提了出來，放到地面上。
「謝謝。」
「就這些？」
忍足看著一個孤零零的行李箱，有些詫異。
這搬家速度也太「快」了點。
「嗯。」
「住酒店的時候也就這個行李箱。」
想起這房子目前是空無一物的狀態，他善意提醒。
「這棟房裡，現在鍋碗瓢盆、四件套、洗漱打掃用品等等，這些生活必需品都沒有。」
「個人建議，需要出門采購一趟才能住進來。」
出雲霽聞言，腳步頓住了。
似乎才意識到這個問題，尷尬又有點無奈地抱怨了一聲，「啊，完全忘了。」
隨即看向忍足：「這附近哪裡有大一點的超市？我下午去采購。」
「我知道一家大型的綜合超市，東西比較全。正好……」
他看了一眼手表，「我待會兒也要去幫母親買點東西。」
「如果不介意，可以順路帶你過去，就當熟悉一下周邊環境。」
「算是……我這個房東的義務向導了。」
他說得坦然又友善，完美的紳士態度倒是叫人不太好拒絕。
總感覺拒絕他，就好像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出雲霽權衡了一番「坦然接受房東的幫助」和「我自己隨便找超市」之間的利弊。
最終點頭，接受了這份便利：「那就麻煩忍足君了。」
「不客氣。」忍足笑了笑，順勢幫她把沉重的行李箱推進玄關。
「都是朋友嘛，而且現在還是房東和房客的關系，應該的。」
自然地轉換話題，帶著她往屋內走，「對了，你平時自己做飯嗎？」
「額……偶爾。」
「那廚房的燃氣灶可能需要聯系燃氣公司開通點火，這個流程我待會兒寫給你。」
「還有總水閥的位置在這裡……」
忍足邊走邊介紹，指出各地方的位置，以及一些房屋使用的小細節。
「另外，其他的繳費賬號和操作方式，也一並整理給你。」
出雲霽跟在他身後，目光隨著他的指引移動，專注地聽著這些瑣碎卻必要的信息，時不時點一下頭。
忍足偷偷瞄了她一眼，嘛，不說驚人語錄的時候，還挺乖巧的。
「……大概就這些了。」
介紹完畢，他拿出手機，「加個聯系方式吧？以後屋子如果有什麼問題，或者需要咨詢繳費之類的，你可以隨時聯系我。」
「畢竟我是房東，有義務保障房屋的正常使用。」
「好。」出雲霽爽快地拿出自己的手機，調出二維碼。
快速掃碼，添加好友。
看著通訊錄裡多出的名字——出雲霽，心底掠過一絲微妙的滿足感。
「忍足君真是個好人。」
出雲霽收起手機，對他豎了個大拇指，表示肯定，「很熱情。」
被猝不及防發了一張好人卡，忍足哭笑不得。
他扯了扯嘴角，最終還是把那點亂七八糟的心情壓了下去。
至少……聯系方式拿到了。
「時間差不多了，我們出發吧？采購也需要不少時間。」
「嗯。」出雲霽點頭。
第11章 九五折，熟人優惠
這家大型超市離出雲霽的新住所不遠。
交通方便，停車方便，體量大，東西全。
忍足推著購物車，自然地走在她身邊：「你要買的生活用品區在前面，我們先去那邊。」
「忍足君需要買什麼？」出雲霽跟著他的腳步，隨口問。
「一些食材。」指了指遠處的生鮮區，「不著急，等幫你買完最後再去拿，免得需要冷藏的東西放久了。」
輕車熟路地帶著她穿過琳琅滿目的貨架，來到了鍋碗瓢盆區域。
出雲霽目光掃過貨架，伸手拿的都是清一色的白色餐具。
素淨的白瓷碗碟、白色的馬克杯、白色的湯勺和筷子。
款式簡約，沒有絲毫花紋點綴。
看著購物車裡迅速增加的純白方陣，忍不住問：「不喜歡帶花紋的餐具？」
「也不是。」
出雲霽拿著碗檢查了一下質量，又放回車裡，「只是洗的時候花紋容易藏污，看不清干不干淨。」
「不干淨的吃了容易拉肚子，進醫院很麻煩。」
「白色，一目了然。」
理由簡單直接，解釋得也很充分，實用主義滿滿。
忍足挑了挑眉，認可她的說法。
純黑的車，純白的碗，狂野到極致，又簡單到極致。
她的個性，還真是有趣又絲毫不違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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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房區。
面對各種型號材質的廚具鍋具，出雲霽有點想繞道。
天殺的，鍋和鍋之間有區別嗎？
她只想買個能煮泡面，煮速凍水餃的鍋就行。
忍足完全不知道她的心理活動，憑借多年做飯經驗，拿起一口炒鍋推薦：「這個牌子不錯，導熱均勻，不容易粘底，重量也適中，適合日常炒菜。」
又指向旁邊一個中等大小的煮鍋，「這個尺寸煮湯煮面都夠用。」
出雲霽看了看鍋，又看了看他。
都行，怎麼選都行，別讓我動這些腦子就行。
「好，聽你的。」
直接把他指的兩口鍋放進了購物車。
忍足看著她這副全然信任，或者說懶得研究的樣子，有些好笑又有點擔心。
真的會做飯嗎？
看起來好像不太靠譜的樣子啊喂。
調料區。
密密麻麻的瓶子罐子，各種品牌、各種名稱的油鹽醬醋看得人眼花繚亂。
出雲霽站在貨架前，雙眼放空。
字太多，不想看。
為什麼不能像打游戲一樣，一鍵選擇最佳裝備搭配。
忍足看著她蹙眉抿嘴的小動作，那張漂亮得像藝術品的臉，生動地透出煩躁。
「這個吧。家庭常備的薄鹽生抽。」
「這個醋做涼拌菜或者蘸餃子用。」
然後是鹽、糖、油等等一堆，忍足的動作很快，選擇也很精准。很快購物車裡就配置齊全了一套家用的調料。
「這些基礎的組合，應對日常足夠了。」
「其他的，等你有特別想做的菜式再添置也不遲。」
出雲霽松了口氣，很干脆地接受了這份新手大禮包。
「謝謝。」她由衷地說道。
不用自己動腦子研究真是太好了。
洗漱用品區。
出雲霽終於找回了主控權。
目標明確地拿起茉莉花香的牙膏、茉莉花香的沐浴露、茉莉花香的洗發水和護發素，甚至還有一瓶茉莉花香的室內香氛噴霧。
這鋪天蓋地只選茉莉花的架勢，和跡部景吾那「全世界的玫瑰都屬於本大爺」的姿態倒是頗為一致。
「很喜歡茉莉花的味道？」
「是的。」
忍足沒再說什麼，默默將「茉莉花」和「出雲霽」這兩個關鍵詞綁定在了腦海裡。
床品區。
面對各種花色繁復的四件套，出雲霽再次選擇了簡約風。
一套純棉質地的淡綠色四件套，沒有任何花紋，只有干淨清爽的綠色。
「這個季節用純棉透氣，很合適。」忍足很細心地看了看材質標簽，才幫她放進了購物車。
「那邊的洗衣機和烘干機功能齊全，回去清洗烘干，晚上就能用了。」
出雲霽想了想，又伸手拿了一套同樣純色、但是淡紫色的四件套。
「輪換用。」她解釋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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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推著漸漸沉重的購物車繼續前行。
出雲霽的購物風格極其高效，不糾結，不比較，看中就拿，很快生活必需品就已經堆滿了購物車。
「冰箱是空的，需要補充些吃的嗎？生鮮區和零食飲料區在前面。」
「好。」出雲霽跟上。
忍足也趁機去采購母親交代的清單。
等他抱著一堆綠葉菜、新鮮牛肉、五花肉和各種配菜回到約定地點時，發現出雲霽的購物車裡也添了不少東西。
主要是各種品牌、各種口味的酸奶，堆了滿滿一層。
其他就是一些速食意面、飯團、冷凍餃子之類的方便食品。
忍足看著那堆酸奶小山，有些驚訝：「買這麼多酸奶？很喜歡？」
「嗯哼∼我最喜歡喝酸奶。」拿起一盒原味的晃了晃，眼睛亮晶晶的，「尤其是這種，好喝又助消化。」
她心情愉悅的時候，聲音會有點軟，拖著點尾調。
之前的那句「黃金，我超愛的∼」和現在這句「嗯哼∼」就都是這樣的尾調。
微微有點嗲，又揚起調子，顯得嬌俏又得意。
短短幾個音節，完全可以窺見她撒嬌的樣子。
看著她孩子氣的一面，忍足也跟著笑了笑，「嗯，確實不錯。」
出雲霽的目光落到忍足車裡滿滿的蔬菜和肉類上，想起他說過他會做飯。
「這些……是今晚回家要准備晚餐的材料？」
「嗯，母親交代的。」
忍足看了看手表，時間不早了。
「耽誤你太久了。」
「我已經買完了，你早點回家吧，別讓家人等急了。」
仿佛印證她的話，忍足的手機鈴聲適時地響了起來。
掏出手機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母親。
「喂？媽……嗯，在超市，買好了……」
「遇到朋友多聊了幾句……」
「好，好，知道了，這就回去。」
掛了電話，無奈地聳了聳肩，「看來我確實得走了。」
「好的，今天謝謝你了。」出雲霽真誠地道謝，「幫了大忙。」
「不客氣，有事隨時聯系。」
兩人在收銀台分開結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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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漱完畢，舒舒服服地躺進柔軟的被褥裡。
房間很安靜，只有窗外偶爾蟲鳴。
忍足想起剛剛在收拾廚房時，看到姐姐抱著酸奶窩在沙發裡。
一邊吃酸奶一邊笑著看綜藝的畫面，瞬間勾連起他腦海裡的記憶。
是出雲霽面對酸奶時，那雙驟然亮起的眼睛，得意的小表情，還有拖著尾音的語調。
下意識拿起手機。
屏幕解鎖，指尖劃過通訊錄，停留在那個新名字上。
頭像點開。
照片裡是鋪天蓋地的潔白雪原。
天空是清冽的灰藍，雪地反射著冷光。
畫面中央，出雲霽穿著一件厚重的黑色羽絨服，白色帽子邊緣露出一圈烏黑的發絲。
仰著頭，閉著眼，睫毛投下小片陰影。
側臉的線條在雪光和暗色衣物的映襯下，精致得如同冰雪雕琢。
雪花也輕柔地落在她的睫毛和鼻尖上。
一種震撼人心的純淨美感，一種遺世獨立的寧靜。
這構圖、這氛圍……
他莫名聯想起了經典電影《情書》中的某個場景。
鬼使神差地點開了對話框。
【忍足侑士】：出雲桑，打擾了。洗衣機和烘干機用上了嗎？一切功能正常吧？（一個微笑表情）
信息發送出去，他握著手機，目光依舊停留在頭像上。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就在他以為對方可能已經休息了的時候，手機屏幕亮起。
【出雲霽】：用了，沒問題，保養得很好。
心頭微微一松，飛快打字。
【忍足侑士】：那就好，記得明天聯系開通點火。另外一個人住，晚上門窗記得反鎖好。安全第一。
【出雲霽】： OK。多謝提醒。
對話似乎該就此結束了。
但是看著雪景頭像，心裡像被一根羽毛輕輕撩撥著。
猶豫了一下，試圖把對話延續下去。
【忍足侑士】：頭像是齋藤桑給你拍的嗎？很漂亮，很有意境。（一個贊賞的表情）
這次回復得很快：
【出雲霽】：是的。奈奈子技術還行。如果忍足君喜歡這種風格，想拍個人寫真，我可以幫你聯系她預約。報我名字可以打九五折，熟人優惠。
忍足看著屏幕上這行字，先是愕然，隨即失笑。
胸腔震動，低低的笑聲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她還真是一點都沒變……
無時無刻不在想著拓展業務創收啊！
他的贊美在她眼裡，直接被轉化成了潛在客戶？
還很貼心地提出優惠價格？
真是，謝謝她了。
【忍足侑士】：謝謝出雲桑的好意。不過我可能不太上鏡，拍不出你的這種效果。（一個無奈攤手的表情）
【出雲霽】：忍足君謙虛了，奈奈子修圖技術一流，後期可以調整。都好說，加錢就行。（一個表示「錢能解決」的微笑表情）
「噗——」忍足這次徹底沒繃住，直接大笑出聲。
這個女人……
她到底是真不懂，還是故意的？
不僅無視了他的潛台詞：照片漂亮是因為你很美。
還無視了他試圖展現的魅力和風度：我這個外形應該很上鏡的，快點誇我。
而是直接把話題精准地引向了「技術」和「付費」層面。
他甚至能腦補出她用漂亮臉蛋，叉著腰懶洋洋地對著齋藤說，「這個男人想拍照，雖然沒我上鏡，但是他肯加錢，你給他P帥點」的場景。
這種被徹頭徹尾無視魅力、甚至被當成潛在客戶挖掘的感覺……
前所未有的新鮮，又帶著點令人啼笑皆非的挫敗感。
笑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平復下來。
放下手機，熄滅屏幕。
房間重新陷入黑暗，只有月光透過窗簾縫隙灑進來。
他仰面躺在床上，枕著自己的手臂。
黑暗中，唇角卻依舊殘留著未散的弧度。
「出雲霽……」
原本平靜無波的、按部就班的生活軌跡，似乎因為這個人的突然到來，被投入了一顆色彩不明、軌跡未知的石子。
閉上眼睛，反復咀嚼她的名字，有什麼東西如同破土的嫩芽，悄然滋生。
對這個女人……
對這即將開始的、奇妙的「房東與房客」的生活……
他真是飽含期待。
第12章 貴船神社
幾天後
忍足開著車，不知不覺竟到了那套租給出雲霽的房子前。
等他回過神來踩下剎車時，車輪已經精准地停在了熟悉的門前。
坐在車裡，他自己也覺得有點好笑。
為什麼要「偷偷」來看？
找不到一個合乎邏輯的理由。
大概是…好奇？
好奇那個有趣的房客會把荒蕪的庭院折騰成什麼樣子？
好奇她對這套房子滿不滿意，能不能適應？
好奇她需不需要他的幫忙，或者又會說出什麼奇思妙想的話？
目光掃過車位，空空如也。
那輛極具存在感的黑色Q8不在。
看來她出門了。
走到緊閉的庭院柵欄前，透過縫隙向內望去。
幾天前的雜草叢生、荒蕪雜亂已經徹底消失不見。
整個庭院被打理得干干淨淨，露出了下方平整的土壤。
庭院角落裡那棵有些雜亂的小樹，也被精心修剪過，多余的枝杈被利落地砍掉，只留下幾根舒展的主干，在陽光下投下清爽的影子。
沒有多余的花草點綴，沒有精心設計的假山流水，沒有任何花哨的裝飾。
干淨得近乎質樸。
不過，多了一個東西。
一架原木色單人秋千。
繩索粗糲，木板厚實，沒有任何油漆或裝飾，就這麼安靜地懸掛在兩根結實的樹枝上，在微風中輕輕晃動。
忍足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彎起。
果然……
簡單，務實，是她一貫的風格。
但這架突兀又帶著點童趣的秋千，又透著一絲獨屬於她的、不被定義的跳脫。
看著那架在干淨的庭院中輕輕搖擺的原生態秋千，仿佛能看到這個慵懶的女人坐在上面，隨風晃蕩，放空大腦，質疑一切的樣子。
一堆奇怪的元素組合在一起，卻意外的和諧。
引擎發動，車子平穩地駛離，留下一路樹影和陽光。
******
下午，網球部的老友們相約在跡部家避暑聚會。
冰涼的飲料冒著氣泡，眾人圍坐在一起閑聊。
「我們去輕井澤避暑吧！聽說那邊新開了個度假村不錯！」向日岳人興致勃勃地提議。
跡部帶著一絲罕見的無奈：「不行，本大爺去不了。」
「下周京都有個豪門聚會，推不掉，必須出席。」
說罷拍了拍一旁的忍足，顯而易見的幸災樂禍，「忍足，你也要去。」
忍足剛喝進去的一口水差點噴出來：「啊？為什麼我也要去？」
跡部瞥了他一眼，「京都藤原家主辦的聚會，邀請的都是全日本有頭有臉的家族。」
「忍足醫療舉足輕重，肯定在邀請名單上。」
「等著吧，你父親就該找你說了。」
忍足無奈地扶額，長長嘆了口氣：「唉……好吧。地點呢？」
「貴船神社。」
提到京都的古剎名社，氣氛輕松了一些，大家開始閑聊起京都的風物和美食。
就在這時，刷手機的鳳長太郎突然輕輕「誒」了一聲，臉上露出驚訝又帶著笑意的表情。
「怎麼了？」坐在旁邊的宍戶問。
「是齋藤同學。」鳳長太郎將手機屏幕轉向大家，上面顯示的赫然是齋藤奈奈子的朋友圈。
「她今天好像給出雲前輩拍照去了。」
最新動態。
是一張九宮格預覽圖，明顯是用手機翻拍相機顯示屏的效果。
預覽圖很小，但其中一張特寫立刻抓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是抓拍的運動瞬間。
畫面中央，出雲霽微微側身，身體如同蓄勢待發的獵豹，充滿了力量感和張力。
眼神銳利，唇抿成一條直線，必勝的決心溢出屏幕。
運動後的汗珠沿著額角和下頜線滑落，幾縷發絲掙脫束縛，定格成驚心動魄的美感。
完美的光影勾勒出無可挑剔的五官，專注和凌厲的氣勢，透過手機屏幕撲面而來。
「哇——！」向日第一個叫出聲，「這是誰！好漂亮！好帥啊！」
鳳長太郎簡單解釋：「這個朋友圈的主人是我東藝大的同學，齋藤奈奈子。」
「照片裡的模特是她的好朋友，出雲霽前輩。」
「之前齋藤同學提過說要拍攝一組運動題材的照片參與國際比賽。」
「前段時間還拜托我教學了一下網球動作，啊，宍戶前輩，跡部前輩和忍足前輩當時都在。」
「唔，看樣子今天是在正式拍攝了。」
「還真是。」宍戶眯著眼睛仔細看了看特寫，「這照片看起來比那天在球場的時候認真多了。」
「那天懶洋洋的，不跑不動。」
跡部也湊近看了看，掠過一絲欣賞：「齋藤的拍照技術確實不錯，模特的表現力也算得上華麗。」
忍足看著那張特寫，心頭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悠閑地對跡部說：「心動了？要不要找齋藤桑也定制一套寫真？」
「報出雲桑的名字，說不定還能享受九五折特別優惠價呢。」
他可是記得清清楚楚某人「加錢就行」的業務推廣。
跡部大爺華麗地哼了一聲，撫過淚痣：「本大爺還需要優惠？笑話。」
鳳長太郎卻像是想起了什麼，認真地補充：「說起來，我之前在齋藤同學的社交媒體上看到過她的業務介紹。」
「提供定制寫真服務，價格確實……嗯……不太便宜。」
「而且好像還有個特殊項目。」
「可以和出雲前輩搭檔拍攝雙人寫真，不過那個價格就更高了。」
「哦？」忍足挑眉，鏡片後的眸光閃了閃，「還真有這項業務？」
看來那天她不是隨口胡謅開玩笑的？
跡部饒有興致地追問：「更高是多高？具體說說。」
鳳有些為難：「具體數字記不清了，但印像裡是普通寫真的好幾倍……」
「畢竟出雲前輩外形條件很出眾嘛，價格高一些也很正常。」
「跡部前輩，你有興趣拍？」
「這還用問？」宍戶毫不客氣地嗤笑出聲，抱起手臂，挑起眉梢。
「跡部本身就自戀得很，估計也想拍幾張自己打網球的帥氣英姿，做成超大海報或者超大相框，放在跡部莊園的每個角落，供人贊美膜拜吧？」
他揶揄地看向跡部。
「哈哈哈哈！」
「宍戶說得對！」
「完美描述，都想像到那個畫面了！」
「跡部，你就承認吧！」
別墅裡爆發出哄堂大笑。
跡部額角隱隱有十字青筋跳動，「本大爺還需要靠照片證明自己的華麗？」
「我的存在就是華麗本身。」
跡部看著周邊這堆笑得前仰後合、毫無形像可言的損友伙伴，真想用華麗的「邁向破滅的圓舞曲」好好教育一下。
喂，樺地！
別以為本大爺沒看見，你也笑了！
「行行行，你說的對！」
「是是是，跡部威武！」
「對對對，勝者是你！」
「哈哈哈，我沒笑，我沒笑，侑士你也別笑啊！」
笑聲和打趣聲在涼爽的別墅裡回蕩。
******
窗外是飛速掠過的夏日蔥蘢。
加長豪車平穩地行駛在通往京都的高速公路上。
車內冷氣十足。
忍足侑士和跡部景吾並排而坐，兩人都換上了價值不菲的定制和服。
忍足是沉穩的深藍色底，繡著若隱若現的竹葉暗紋，襯得他身形挺拔，氣質溫潤又成熟迷人。
跡部則是一身高貴的銀灰，衣襟和袖口用金線勾勒出繁復的圖案，與他眼角的淚痣相得益彰，盡顯張揚的貴氣。
忍足調整了一下坐姿，和服的束縛感讓他有些不適。
側頭看向跡部，嘴角促狹：「昨天聽我父親的意思，今天這場聚會，是有為你跡部大少爺『選妃』的意圖啊？」
「整個日本的名門貴女來了不少，彙聚一堂。」
跡部閉目養神，連眼皮都懶得抬，濃濃的不屑從嘴角溢出：「哼，都是流水線上雕琢出來的名媛，說話滴水不漏，笑容弧度精准，連頭發絲都透著算計。」
「千篇一律，乏味至極。」睜開眼，低頭摸了摸自己的和服，顯然在評估這件衣服的精致程度夠不夠得上他的審美。
「本大爺沒興趣陪她們演戲。」
「跡部家未來繼承人的重任在肩啊。」忍足推了推眼鏡，語氣帶著點調侃。
「不過是看跡部財閥最近風頭正勁，都想借著聯姻的由頭來分一杯羹罷了。」
跡部一針見血，久居上位，他自然很清醒，也因此帶著明晃晃的厭煩排斥，「豪門的聯姻本質就是利益交換。」
「本大爺可沒興趣當那個被擺上貨架的商品。」
話鋒一轉，目光戲謔投向忍足：「倒是你，年紀也不小了，還在念醫學博士，沒什麼時間考慮自己，父母也挺擔心的吧？」
「忍足醫院根基深厚，令尊難道就沒點想法？」
「今天來的貴女裡，說不定就有適合你的賢內助，不如你也看看？」
忍足失笑，連連擺手：「饒了我吧，跡部。」
「這種場合大家心知肚明，何必互相為難？」
「放過彼此，清淨點好。」
兩個同樣優秀、但同樣對這場相親大會興致缺缺的男人，在無奈又默契的相視一笑中，抵達了京都。
唉，真煩人。
第13章 代為出席
時值中午
京都的暑氣被茂密的森林和潺潺的溪流驅散了大半。
貴船神社掩映在蒼翠之中，古木參天，空氣裡彌漫著濕潤的草木清香和淡淡的香火氣息，果然比市區清涼許多。
神社入口處，已經聚集了不少盛裝而來的年輕男女。
各色華美的和服爭奇鬥艷，如同春日裡盛放的花圃。
男人們大多氣宇軒昂，女人們則妝容精致，儀態萬方。
大家互相點頭致意，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維持著上流社會特有的、禮貌而疏離的社交氛圍。
顯然，都是來參加藤原家主辦的這場豪門聚會的。
在主辦人員的引導下，眾人沿著清幽的石階和參道，前往位於神社西側、依山澗而建的著名川床料理餐廳。
溪流淙淙，清澈見底。
巨大的納涼席就架在溪水之上，撐開的一頂頂朱紅色陽傘在綠意中格外醒目。
清涼的水汽撲面而來，身邊不遠處就是飛珠濺玉的小瀑布，水聲潺潺，環境清幽雅致，將夏日的燥熱隔絕在外。
不愧是豪門手筆，連用餐環境都如此別出心裁。
眾人先在主廳稍作休息，等待藤原家的代表到來。
******
廳內布置典雅，熏香裊裊。
很快，一位身著深色紋付羽織袴、氣度沉穩的中年男子在侍從的簇擁下走了進來。
正是藤原家的現任家主藤原弘樹。
藤原弘樹面帶笑容，聲音洪亮：「歡迎各位青年才俊蒞臨貴船神社。」
「今日小聚，旨在讓年輕一代多些交流，增進情誼。」
「鄙人藤原弘樹，忝為東道主。」
目光掃過在場眾人，開始一一介紹起幾位身份顯赫的來賓，被點到名字的年輕人都躬身致意，姿態無可挑剔。
跡部和忍足對這種程式化的社交寒暄早已習以為常，只是維持著基本的禮貌，心思並不在此。
就在藤原弘樹介紹到一位來自大阪的財閥千金時，主廳那扇古樸的拉門再次被輕輕拉開。
逆著門外明亮的光線，有人走了進來。
剎那間，原本充斥著低聲寒暄和客套笑聲的主廳，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
所有的目光，都她所吸引。
一身素雅的白底和服，衣料質地極好，深淺不一的紫色絲線，繡著大片盛放的紫藤花。
那紫藤從肩頭蜿蜒而下，如同瀑布般流淌過腰際，在裙擺處熱烈綻放，清雅中透著內斂的華貴。
長發被盤起，用紫色水晶打造的紫藤花樣式的飾品固定，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和修長優美的脖頸。
那張臉無需贅述，國寶級的美貌。
出雲霽。
此刻的她，沒了平日的隨性灑脫，姿態高貴，神情淡然，抿著紅唇，垂著眼睫，儼然是優雅的白天鵝姿態。
在這古剎清幽、華服雲集的氛圍裡，如同從古畫中走出的仕女，美得驚心動魄。
讓周圍那些精心裝扮的名媛們黯然失色。
然而，這份驚艷只維持了不到一秒。
腳步在踏入主廳的下一秒，她就頓了一下。
即使強迫自己努力壓制，她漂亮的眉頭還是不受控制地蹙了起來。
好濃的香水味……
混合了至少七八種不同的花香和脂粉氣……
熏得人頭暈……
想吐……
藤原弘樹顯然也注意到了這位姍姍來遲卻立刻成為焦點的客人。
陌生又美麗的臉蛋讓他也有些驚訝，目光在出雲霽臉上停留片刻，帶著一絲不確定：「這位小姐……恕我眼拙，您是……」
侍從立刻根據請帖上的名字補充說，「這位是出雲葵小姐。」
藤原弘樹顯然是見過出雲葵的，和面前的女人完全不是一個人啊。
「是……出雲葵小姐？」
出雲霽微微欠身，強壓下胃部的不適，變回姿態優雅的白天鵝。
「藤原先生，您好。」
「我是出雲霽，來自島根出雲家。」
「家姐出雲葵近日在神社閉關，不便前來。此次聚會，由我代為出席。」
她的聲音不大，卻足夠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朵裡。
島根……出雲家？
那個神道家族？
忍足握著扇骨的手指微微收緊，跡部的眼裡也有驚訝。
本大爺的情報網居然有誤？
她真是島根出雲家的人？
藤原弘樹臉上的驚訝隨即化為熱情的笑容：「原來是出雲家的霽小姐，失敬失敬！」
「令姐閉關是大事，霽小姐能代勞前來，藤原家不勝榮幸！快請入座！」
在無數或驚艷、或探究、或好奇的目光注視下，出雲霽步履從容地走向預留的席位。
她身姿挺拔修長，有一米七幾，遠高於日本女性平均身高的優勢，在滿室精心裝扮的貴女中，鶴立雞群，光芒難掩。
外加這一身白底紫藤的和服，在光影中流淌著清冷而神秘的光澤。
「出雲家的小姐？以前從未見過呢！」
「是啊，如此出眾的樣貌氣質，若是見過，絕不會忘記！」
「島根出雲家……深藏不露。」
世家子弟們按捺不住好奇，紛紛開口詢問。
這也正是二人心中最大的困惑：跡部的情報網向來精准，怎麼會遺漏這樣一位人物？
面對眾人探究的目光，出雲霽神色平靜地解釋道：「家父是出雲家的三子。娶了中國籍的太太，也就是我的母親。」
「成婚後一直定居在中國，我也是在中國長大。」
話語簡潔，卻解開了最大的謎團。
「啊！原來是三老爺家的千金！」
「那位三老爺…確實低調得近乎隱世了，二十多年前的婚禮後就鮮少露面……」
「難怪！沒想到竟有如此出色的女兒！」
眾人恍然大悟。
出雲家本就神秘低調，那位幾乎消失在貴族社交圈的三老爺更是如同傳說。
如今這位橫空出世的「中國歸來的霽小姐」，立刻成了關注的中心。
坐在出雲霽旁邊的女孩比她年紀略小點，巴掌大的臉，尖尖的下巴，圓圓的眼睛，很是可愛。
一身淡粉色的櫻花和服，又有些別出心裁地戴了蕾絲手套。
是九條家的小姐，九條千鶴。
她笑得溫柔又靦腆，相比於美貌炸彈的出雲霽，九條千鶴似乎對於出雲葵更有興趣，輕聲問道：「那……葵小姐閉關在忙什麼呢？許久未見了。」
「好幾次遞上拜帖，都被婉拒了。」她神情有點郁悶。
「家姐在准備十月的盆節大祭。」出雲霽回答得滴水不漏，「今年由她主持，所以不便見客。」
九條千鶴只能理解地點點頭，眼中的遺憾卻被出雲霽捕捉到了。
又一位貴公子熱切地追問：「霽小姐這次是久居日本嗎？現在住在哪裡？東京還是京都？」
出雲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完美地露出公式化的笑意，信口胡謅。
「不久居，恰好有事過來，可能年底就離開了。」
「最近……住在大阪。」
大阪？
忍足皺眉。
說好的租四年呢？
說好的東大讀書呢？
怎麼現在回答得如此前後矛盾？
他心中疑竇叢生。
出雲霽回答完問題，施施然放下茶杯時，恰好對上了忍足和跡部的視線。
我靠！
又是他們！
島國也……真是小得過分了！
表面上她維持著完美的社交面具，對著二人所在的方向，帶著點恰到好處的「他鄉遇故知」的驚喜。
內心卻在瘋狂吐槽：這是什麼狗屎緣份。
藤原弘樹適時地輕咳一聲，將眾人被出雲霽吸引的注意力重新拉回。
「諸位，今日難得齊聚貴船，共賞清幽，更應多多交流，增進情誼才是。」
他巧妙地轉移了話題，將聚會拉回了「拉郎配」的主旋律。
出雲霽立刻眼觀鼻，鼻觀心，將自己完美地融入背景板。
聽著周圍那些或含蓄或直白的試探、家世背景的互相吹捧、對未來聯姻可能性的旁敲側擊……
內心毫無波瀾，甚至有點想笑。
催婚
果然是刻在東亞人骨子裡的共同話題啊。
古今中外，豪門寒門，概莫能外。
******
好不容易熬到藤原家主宣布移步川床用餐，眾人紛紛起身。
出雲霽也暗自松了口氣，跟著想要站起來。
然而——
「嘶……」
如同千萬只螞蟻啃噬般的酸麻感，從膝蓋和小腿蔓延開來。
起身的動作猛地一滯，身形微晃。
該死的跪坐！
尤其是穿著這身束縛人的和服跪坐！
簡直是反人類的酷刑！
無法理解那些日本人是如何做到跪坐那麼久還能談笑風生、姿態優雅的？
她的腿早就麻得失去知覺了，全靠強大的意志力在支撐著表面的平靜。
驟然起身，麻痹感洶湧而至，讓她差點失態。
就這時，旁邊伸來一只戴著蕾絲手套的手，扶住了她的手臂。
是剛才問起出雲葵的九條千鶴。
她臉上帶著善意的微笑，聲音溫柔：「霽小姐，小心。」
出雲霽借力穩住身形，壓下不適，真誠感謝：「多謝了。」
因為起身稍晚，加上腿腳不便，出雲霽便和九條千鶴一起落在了人群後面，最終在川床料理的角落位置坐了下來。
這個位置遠離中心，靠近潺潺溪流，反而更合她意。
忍足和跡部的位置相對靠前，但兩人的目光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角落。
跡部壓低聲音，對自己家情報網的疏漏還是有些介意。
「出雲家的三老爺幾乎從日本社交圈消失了，難怪本大爺的情報裡沒有她。」
「這位霽小姐，倒是個意外驚喜。」
忍足則敏銳地察覺到了出雲霽起身時的僵硬，以及此時坐下後，在不著痕跡地活動腿部的那些小動作。
看來她完全不適應這種日式的跪坐禮儀呢。
也對。
以她那自由不羈、慵懶隨意的性子，被束縛在這身華美卻拘謹的和服裡，跪坐在一群心思各異的陌生人中間……
想必是度秒如年吧？
她坐在角落，聽九條千鶴說話，偶爾點頭回應，側臉在溪水反射的粼光中顯得格外沉靜。
忍足端起面前的清酒，輕輕抿了一口。
她總是用這種出乎意料的方式，進入他的視線啊。
第14章 喜歡九條小姐
川床之上，溪水潺潺，清風徐徐。
精致的漆器食盒被侍者依次呈上。
懷石料理如同藝術品，每一道都精雕細琢，色彩搭配和諧，擺盤充滿禪意。
席間，世家子弟們欣賞著食材的珍貴、料理人的匠心、器皿的精美，儼然一場高雅的飲食文化鑒賞會。
唯有角落裡的出雲霽，對著面前打開的食盒，內心哀嚎。
這麼少！
又是海鮮！
繪著精致圖案的漆碗裡，晶瑩剔透的冰屑上，躺著幾片薄如蟬翼、泛著誘人光澤的生魚片，旁邊點綴著翠綠的山葵泥和一撮紫蘇葉。
是視覺的盛宴，但對不吃海鮮的出雲霽而言，無異於酷刑。
心如死灰，用筷子地將那幾片價值不菲的生魚片撥到碗沿。
結果只剩下一點湯底和幾片用來墊底的蘿蔔片。
鮮嫩的蔬菜拌著奇怪的醬汁，苦瓜片清炒得碧綠但澀味揮之不去，一小塊冷豆腐淋著幾滴醬油，還有用紫蘇葉包裹著的某種不明餡料……
每一口都讓這個無肉不歡、嫌棄蔬菜的「食肉動物」臉色越來越沉。
好餓……
真的好餓……
這玩意是給人吃的嗎？
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身邊流淌的清澈溪水，腦海裡竟然荒謬地閃過一個念頭：
這水裡……怎麼不飄點紅燒牛肉、烤五花肉下來……
九條千鶴感受到了她的低氣壓，還有看著懷石料理時幾乎絕望的眼神。
趁著眾人都在低聲交談、無人注意她們這個角落時，借著寬大和服袖子的遮掩，從自己隨身攜帶的精致小提包裡，飛快地摸出了一個……
用保鮮膜包好的、圓滾滾的飯團！
迅速塞到了出雲霽的手裡。
手心一沉，低頭一看，一個樸實無華卻散發著誘人香氣的飯團。
天降甘霖！天使下凡！
出雲霽漂亮的眼睛裡差點都要飆出淚來。
人美心善！還會送飯！
欸，單押了？
甩了甩腦子裡亂七八糟的想法，出雲霽對九條千鶴報以最誠摯的注目力。
九條千鶴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氣聲說道：「以前參加這種聚會，我也餓過肚子。」
「我有經驗了，你快吃吧。」
出雲霽攥住救命的飯團，感激地點點頭，左右張望了一下。
確定注意力不在她們這邊後，壓低聲音，帶著點急切：「好人做到底，幫幫忙……」
她用眼神示意你幫我擋一下。
九條心領神會，立刻調整坐姿，將嬌小的身軀盡量擋在出雲霽前面，自然地拿起茶杯品茗，做出欣賞溪景的姿態。
出雲霽像只找到庇護的小松鼠，「嗖」地一下縮到了她背後，借著身體的遮擋，動作迅疾地撕開保鮮膜。
濃郁的醬油牛肉香氣彌漫。
軟糯噴香的米飯包裹著鹹香入味、分量十足的鹵牛肉粒。
扎實的口感，濃郁的肉香，瞬間撫慰了飢腸轆轆的胃和飽受折磨的靈魂。
啊——！
活了！
終於活過來了！
出雲霽狼吞虎咽，腮幫子塞得鼓鼓囊囊，幸福得眯起了眼睛。
九條千鶴盡力維持著優雅的姿態，用小小的身軀充當著不太牢靠的屏障。
然而，這一幕又怎麼可能逃過遠處那兩雙始終關注著她的眼睛？
跡部眉頭微蹙，看著角落裡那個躲在九條身後、肩膀似乎在小幅度聳動的身影，一絲嫌棄：「這麼不華麗……偷偷摸摸的，是在干什麼？」
忍足卻了然。
他可是一直在暗中觀察她呢。
面對生魚片時嫌惡地皺眉，毫不留情地撥開；對著蔬菜時生無可戀、眉毛都快擰成一團。
不加掩飾的情緒流露，真實得有些可愛。
「大概……是在偷吃吧。」忍足低聲回答，卻很篤定，「看起來對今天的料理很不滿意。」
跡部挑眉，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相當挑食啊。」忍足聳了聳肩，腦海裡閃過她在超市采購的大批速凍食品。
唔，速凍食品都比懷石料理的吸引力強。
心滿意足地將最後一口咽下，出雲霽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角。
迅速處理好保鮮膜，然後若無其事地坐直了身體，從九條千鶴背後轉了出來。
臉上還殘留著一絲饕足後的紅暈，看向她的目光充滿了感激：「九條桑，太感謝了！」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血條回滿後，她才注意到，九條千鶴的臉色有些蒼白，精神也似乎一直懨懨的。
「你臉色看起來不太好？」
「是不是沒吃飽？」
「哎呀，我忘記給你留了。」
九條千鶴搖了搖頭，笑著安撫她：「我不餓，可能是天氣有點悶熱。」
出雲霽看著她的面色，在主廳剛見面的時候就看出來她有點虛，此刻額角細微的汗珠，更是令人擔憂。
大夏天穿和服，哪門子的優雅？
這裡有沒有藿香正氣水啊，別待會兒有人暈倒了……
******
享用過午飯，眾人隨著引導，離開川床區域，沿著蜿蜒的石徑前行。
不過數十步，眼前豁然開朗。
貴船神社那聞名遐邇的、兩旁懸掛著無數古老朱紅色燈籠的石階參道，赫然出現在眼前。
石階通向高處神社的正殿，兩側是郁郁蔥蔥、高聳入雲的竹林。
陽光被層層疊疊的竹葉篩落，在地上投下斑駁搖曳的光影。
朱紅的燈籠在蒼翠的竹海映襯下，更顯古樸雅致，幽靜中透著神秘莊嚴的氛圍。
果然不負盛名。
幾個世家公子，趁著這如畫的景致，鼓起勇氣踱到出雲霽身邊，臉上掛著殷勤的笑容。
「霽小姐，這裡的竹林光影尤其動人，不如我們一起走走？」
「霽小姐似乎對京都風物不太熟悉，在下可以為您介紹一二。」
「不知霽小姐可否賞光同行？」
出雲霽腳步未停，看著眼前幾張帶著期待的臉，她心知肚明。
又看了看走在旁邊的九條千鶴，大膽的想法冒了出來。
「抱歉，我喜歡九條小姐。」
「所以，我要跟她一起走。」
甚至微微側頭，對九條千鶴露出一個明媚璀璨又充滿愛意的笑容。
笑容，天地失色。
言語，驚世駭俗。
貴公子們臉上的笑容立刻僵住，充滿了愕然，難以置信地在她和九條千鶴之間反復打量。
如此直白地表達「我喜歡九條小姐」……
難道……
這位出雲家的小姐……
她……
幾人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和遺憾，默契十足地笑了笑，悻悻走開。
跡部和忍足的聽覺何其敏銳。
身後傳來的那些充滿惋惜的低語，以及出雲霽那句石破天驚的「喜歡九條小姐」，一字不落地飄進了他們的耳朵。
跡部嘴角抽搐，再次復刻了聽到「打網球就如同打頭蓋骨」這番言論時的戰敗畫面。
忍足更是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手裡的扇子都被捏變形了。
她……
還真是什麼理由都敢隨口就來啊！
為了擺脫搭訕，連這種擋箭牌都搬出來了？
九條千鶴顯然也被出雲霽這突如其來的直球告白弄得有些臉紅，但更多的是忍俊不禁。
她看著那幾個落荒而逃的身影，掩唇低笑。
******
隊伍漸漸拉開距離。
藤原家主帶著重要賓客走在前面，九條千鶴和出雲霽便落在了隊伍後面，享受這份難得的清靜。
踩著木屐行走在並不算平整的石階上，確實是個挑戰。
出雲霽皺著眉頭，嫌棄地低頭看了看腳下那雙束縛人的鞋子。
真想甩飛了算了，這是鞋子嗎？
心裡罵了一百遍這個破鞋子，破衣服，破料理，破跪坐，還有那個讓她頂替出來參與無聊宴會的破出雲葵！
真是欠她的！
兩人各懷心事的走著，直到九條千鶴一個趔趄，差點摔倒，出雲霽立馬眼疾手快地扶住了。
出雲霽挽住九條千鶴的胳膊，給她一個支撐點。
目光落在她略顯蒼白的臉上，之前就留意到她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了。
「九條桑，你是沒睡好？」
九條千鶴腳步一滯，隨即露出一抹帶著倦意的苦笑。
「嗯……很久了，總是睡不安穩。」
「去醫院看了嗎？」
「看過，醫生開了些藥，但效果……不太明顯。」
帶著點疲憊和無力感，她輕輕嘆了口氣。
出雲霽挽著她的手臂緊了緊，似乎猜到了什麼。
自從來到這個宴會，九條千鶴對出雲葵的關注度明顯比其他人高，提到過拜訪被拒，也詢問過出雲葵在忙什麼。
尋常世家子弟對神道出雲家其實並不會過多關注。
現代社會，利益與權力才是主流。
出雲家的神道背景，對他們的家族發展毫無助力，只是代表一種古老家族的莊嚴感和對所謂神明的微妙敬意罷了。
出雲霽大膽猜測。
「所以…你覺得醫學這條路走不通？」
「想試試玄學了吧？這才是你一直想拜訪出雲葵的真正原因吧？」
九條被說中心事，飛起兩朵尷尬的紅暈。
但她沒有否認，微微垂下眼簾，這是默認了。
出雲霽撇了撇嘴，嘖了一聲，無奈地拍了拍她的胳膊。
「出雲葵她……恐怕很難見到。閉關這種事，說不好時間的。」
「換個地方拜拜，或許也行？」
九條小姐點點頭，目光看向前方的神社輪廓。
「嗯，我知道。」
「所以今天來了貴船神社。」
第15章 先斬意中人
說著，已經走到了石階盡頭，眼前是開闊的平台。
平台一側，小巧玲瓏的木亭臨水而建，亭下流淌著清澈見底的泉水。
泉水旁聚集了不少年輕的公子小姐們，氣氛比方才石階上熱鬧了許多。
「這裡就是貴船神社最有名的戀愛靈泉了！」有人興奮地介紹著。
「快看，把簽紙浮在水上，字跡真的會顯現出來呢！」
「哇！我抽到的是大吉！」
他們興致勃勃地圍在水潭邊，神情或期待或羞澀，洋溢著對美好姻緣的憧憬。
出雲霽站在人群外圍，看著熱鬧的場景，眉毛挑了挑，純粹覺得無聊。
她對這種充滿儀式感的求愛之心毫無共鳴。
九條看著她無動於衷的樣子，小聲問道：「霽小姐，你這麼漂亮，有交往的對像了嗎？」
她嗤笑一聲，語氣不屑，果斷否認，「男人？」
「男人只會影響我拔刀的速度。」
九條小姐：「……？？」
拔刀？
這是什麼奇怪的話？
看到九條茫然的表情，出雲霽好心解釋：「這是一個中國俗語。」
「上岸第一劍，先斬意中人。」
「就是說斬斷這些情情愛愛的牽絆，才能心無旁騖，無堅不摧。」
「所謂，壁立千仞，無欲則剛。」
九條被震撼了，櫻唇微張，半天才找回聲音：「這……這也太……」
糾結了半天，還是沒把「彪悍」兩個字說出來。
「日本的女孩子們，可是很信奉貴船神社的戀愛庇佑呢……」
出雲霽聳聳肩，一臉淡漠，寫滿了與我無關。
她指了指旁邊供奉著福神、財神的偏殿方向，語氣斬釘截鐵，銅臭氣十足。
「我啊，向來是姻緣殿裡一步不入，財神廟裡長跪不起。」
「錢可比男人靠譜多了。」
九條小姐看著這副「金錢萬歲」的坦率模樣，先是一愣，隨即忍不住笑了出來。
這份離經叛道的清醒，讓她覺得既新奇又莫名地痛快。
亭子另一側，剛剛結束與藤原家主交談、准備走向靈泉方向的跡部和忍足，恰好聽到了這番驚世駭俗的言論。
圖錢不圖愛的主題倒沒什麼意外，只是這獨特的中式俗語表述，前後對照押韻，比喻生動活潑，讓人身臨其境地感受到了發言者的偉大志向。
太形像了，也太有趣了。
兩人對視一眼，嘴角都不由得彎起。
******
戀愛靈泉旁，氣氛熱烈而微妙。
世家小姐們將簽紙輕放水面，看著墨跡緩緩顯現，發出驚呼或嘆息。
公子們則圍在一旁，目光灼灼，心思各異。
出雲霽對這份熱鬧置若罔聞，她的注意力全在九條略顯蒼白的臉上。
皺著眉不解發問：「九條桑，你不是身體不舒服嗎？」
「既然來了神社，不拜拜藥師什麼的？怎麼跑來湊這戀愛簽的熱鬧？」
簡直是本末倒置。
九條搖頭，聲音溫柔：「我是來占蔔的，想看看一些事情的走向，並非為戀愛而來。」
「哦，好吧。」勉強接受這個說法，不再追問。
出雲霽的目光轉向旁邊的繪馬架子，聽九條講述貴船神社的歷史淵源，以及著名的「白馬求雨」的典故。
「白馬求雨？」滿臉困惑，「日本這麼別致？用馬求雨？不拜青龍？」
「青龍？」九條不解。
出雲霽來了點精神，開始科普，「東方屬木，主生發，司掌降雨的是青龍。」
「蒼龍七宿，春分登天，秋分潛淵，行雲布雨……」
試圖解釋古老星像與自然力量的聯系，「你們拜白馬……是白龍馬嗎？」
「不過，白龍馬的原型也是龍吧？」
她看著繪馬上那匹飄逸的白馬形像，越想越覺得邏輯鏈條有點脫節，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九條小姐被她這奇特的聯想和直白的吐槽逗笑了。
「霽小姐懂得真多，不愧是神道家族的子弟，對四方典故如此熟悉。」
「我對日本的還真不清楚。」出雲霽擺擺手，一臉坦誠，「我比較了解中國的典故而已。」
******
占蔔的位置空了出來，九條上前去了。
出雲霽抱著手臂站在一旁，百無聊賴地打量著周圍。
忍足狀似隨意地走到她身側，目光依舊落在前方熱鬧的靈泉上，聲音卻飄向她的方向。
「房子租四年，是真的嗎？」
「不會年底就跑路吧？」
出雲霽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
對上忍足帶笑的視線，眼神裡充滿了警告，外加被抓包的懊惱。
幾乎是咬牙切齒：「房東大人，我住在東京的事，麻煩保密啊。」
「這算……說謊？」
「這怎麼能叫說謊？」出雲霽立刻反駁，義正言辭，理直氣壯。
「這是借口，懂不懂？」
「說謊是負面詞語，騙人的。借口是中性詞，是為了雙方考慮，避免不必要的麻煩。」
振振有詞地劃分著詞語的道德屬性。
看著她這副強詞奪理又伶牙俐齒的模樣，忍足幾乎要笑出聲來，使勁繃了繃自己的嘴角，保持住沉穩的樣子。
「唔，出雲桑真是巧舌如簧。」
「把大家唬得一愣一愣的。」
指的是她之前關於「喜歡九條小姐」的言論。
出雲霽沒好氣地看了他一眼，不耐煩地驅趕起來：「行了行了，忍足君，別跟著我了。你的大好姻緣在這堆名門貴女裡面呢。」
意有所指地掃了一眼周圍，或明或暗投來的目光，「別給我拉仇恨值。」
說完，邁開穿著木屐的腳，試圖快步走開。
可惜木屐限制了她的速度，只能發出略顯笨拙的聲響。
噠噠噠，噠噠噠。
忍足站在原地，看著那抹紫白色身影消失在人群中，笑意未散，卻無奈嘆氣。
有沒有可能，你也在這堆大小姐裡面？
而且，還是最讓人忍不住想探究的那個。
另一邊，九條千鶴已經占蔔完畢，拿著濕漉漉的簽紙走回來，若有所思。
「霽小姐，你也來抽一張試試吧？就當體驗一下。」
出雲霽正想再次強調自己對「姻緣占蔔」的深惡痛絕，拒絕的話已經到了嘴邊。
「不……」
「來嘛來嘛！」
九條千鶴卻不由分說地拉起她的手腕，半拖半拽地把她往靈泉邊帶。
「中國人不是常說那句，來都來了∼」
「抽一張玩玩，又不花錢，說不定有驚喜呢！」
出雲霽猝不及防，被熱情過頭的九條小姐拉著，踉蹌著走了兩步，對著那池「命運之水」皺緊了眉頭。
驚喜？
驚嚇還差不多！
別耽誤我發財！
******
夜幕低垂
朱紅燈籠次第亮起，在幽深的竹林和古老的石階上投下溫暖神秘的光暈。
喧囂漸漸散去，山林重歸靜謐，只有潺潺的溪水聲和偶爾的蟲鳴。
九條千鶴仰頭望著被燈籠映照得影影綽綽的天空，臉色在昏黃的光線下顯得愈發蒼白，似乎想到了什麼，她明顯有些害怕。
下意識地靠近了身邊的出雲霽。
「怕黑？」出雲霽察覺到了她的異樣，低聲問道。
九條搖了搖頭，聲音有些顫抖：「不是怕黑……是怕想起那些夢。」
出雲霽了然。
夢境，恐怕就是她長久以來無法安眠的根源了。
「最近，總是做同樣的夢……」
「夢裡到處都是血……鮮紅鮮紅的，像河水一樣，流得到處都是……」
「還有枯骨……亂七八糟地屍骨，散落在血泊裡……」
「大片大片像火一樣燃燒的彼岸花……」
「天空就像現在這樣，暗沉沉的，壓得人喘不過氣……」
她微微打了個寒顫，聲音裡帶上哭腔，「還能隱隱約約看到……」
「看到一些……飄忽的影子……像是……鬼魂……」
描述帶著強烈的畫面感和陰森感，在這幽暗的山道上低低響起。
走在她們身後不遠處的跡部和忍足，也不由得感到一陣寒意順著脊背爬升，下意識地互相靠近了些，屏息凝神。
出雲霽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恐懼。
她挽住了九條千鶴的胳膊，輕輕拍了拍，安撫小獸一樣：「如果無法直面恐懼，那就轉換它。」
「轉換？」
出雲霽語氣平淡，還順手撥了撥自己的流蘇發簪。
「鮮血滿地？」
「是誰家熊孩子打翻了油漆桶，紅油漆潑了一地，等著挨揍吧。」
「枯骨無數？」
「醫學院的倉庫沒關好門，人體模型散了一地，明天保潔阿姨要罵人了。」
「彼岸花？死亡之花？」
出雲霽甚至嗤笑了一聲，「那玩意兒在中國的高速公路隔離帶裡到處都是。」
「長得跟大蒜似的，綠化工人種的。」
九條千鶴被這無釐頭卻又生活化的「轉換」弄得目瞪口呆。
一時忘了害怕，只覺得荒謬又有點想笑？
她下意識地反駁：「可……可還有鬼魂啊！」
出雲霽停下腳步，轉身正對她。
月光和燈籠的光混合著灑在她絕美的臉上，那雙眼睛在昏暗中顯得格外明亮。
「鬼魂？」
微了微歪頭，平靜又悲憫地說出被恐懼掩蓋的事實。
「人死之後才生鬼，所以那些鬼，曾經也都是人。」
「你害怕的鬼魂，或許是很多人求而不得、連在夢裡都無法相見的…親人呢？」
九條小姐怔住了。
像一道強光，刺破了夢魘中那層恐怖的血色迷霧。
這是一個她從未想過的、帶著溫暖和思念的可能角度。
無法相見的親人。
驚懼如同潮水般褪去，她喃喃道：「這樣……這樣聽來……」
「好像確實……沒那麼可怕了……」
出雲霽拍了拍她的肩膀，輕松又得意。
「所以啊，只要腦子轉得快，鬼也追不上你。」
「噗……」終於忍不住，九條千鶴破涕為笑。
那份沉重到幾乎要將她壓垮的恐懼，在這番離奇又合理的解讀下，竟然真的消散了大半。
跟在後面的二人，將這番對話聽得清清楚楚。
兩人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凝重驚疑，到後來的愕然無語，最後都化為了掩飾不住的笑意。
忍足推了推眼鏡，朗聲道：「出雲桑，你真是破魔第一人。」
「再恐怖的場景到了你嘴裡，都能變成喜劇片。」
回頭瞥了他一眼，眉梢一揚，挑釁地勾起嘴角。
「哦？那不然……我把喜劇片給你說成恐怖片試試？」
忍足立刻舉起雙手做投降狀，連聲笑道：「別別別，我錯了，求放過。」
他可不想體驗這位出雲大小姐的「轉換」能力。
氣氛變得輕松起來。
夜晚山道的陰森感也被驅散了不少。
第16章 祖傳手藝
聚會結束，眾人陸續乘車離開。
神社前坪只剩下她們兩人，以及還在等待司機的跡部和忍足。
九條千鶴站在車旁，再次躬身：「霽小姐，今天真的非常感謝你。」
看著她依舊有些蒼白的臉色，出雲霽沉吟了一下。
然後動作利落地將左手食指上的黃金戒指取了下來。
戒面上雕刻著某種紋路，在燈光下若隱若現。
「這個。」出雲霽將戒指遞到她面前，「晚上睡覺的時候戴上。」
九條驚訝地接過，又看看出雲霽：「這……這是……和葵小姐一樣，有庇護加持的嗎？」
出雲霽避而不答。
「黃金本身就能辟邪，這上面刻的是瑞獸，圖個好兆頭。」
她頓了頓，認真強調了一下，「借給你的哦，不是送的，這個很貴。」
「等出雲葵出關了，你去找她幫忙。」
「到時候再把這個戒指還給我。」
九條被她這「借不是送」的直白逗笑了，但更多的是感動。
鄭重地戴在了自己的手指上，冰涼的金屬觸感卻讓她感到一陣安心。
「謝謝你，霽小姐，你人真好。」
「就當是還你那個牛肉飯團的人情了。」
出雲霽擺擺手，一副兩清的架勢。
就在九條准備上車離開的瞬間，出雲霽臉上的輕松笑意收斂。
上前一步，伸出左手。
那只戴著瑩潤玉鐲的手，穩穩地拉住了九條戴著金戒指的右手。
月光灑在她身上，仿佛鍍上了一層清輝，難以掩飾的凜然神性。
紅唇輕啟，吐出一串低沉清晰、帶著奇異韻律的中文咒言：
「麒麟踏祥雲，塵世百難消。」
聲音不高卻足以穿透迷霧，此刻在寂靜的神社前回蕩。
隨著話音落下，兩個男人都清晰地看到，她手腕上的玉鐲裡水波般的光華，極其快速地流轉而過。
如同錯覺。
九條完全聽不懂中文，只覺得交握的雙手中有暖流傳來，讓她原本發冷的心都暖和了起來。
「霽小姐，你剛才說的是……？」
出雲霽已經松開了手，恢復了輕松隨意，仿佛剛才那莊嚴肅穆的一幕從未發生。
「沒什麼，就是一句祝福的話。」
「快回家吧，好好休息。」
九條小姐雖然疑惑，但還是感激地點點頭，轉身上車離開了。
出雲霽伸了個懶腰，活動了一下穿著木屐站得發酸的腳踝，又懶洋洋地抱怨。
「總算結束了……餓死了，得去找點肉吃……」
轉身走向自己那輛停在暗處的Q8。
月光下，白底紫藤的和服，在神社的背景中，愈發清冷神秘，遺世獨立。
兩個男人看到了剛剛奇異的場景，他們都聽得懂中文，也明確聽出來那不是一句祝福，而更像是一個咒語。
從小長在現代教育下的精英，對於此刻目睹的神秘現像，有一絲世界觀被衝擊的感覺。
是兩個洞察力驚人的男人，都同時看錯了？
還僅僅是因為玉鐲品相很好，在月光下顯出光澤罷了？
亦或是，這世間真的有不為人知的法術？魔力？魔法？
忍足喉結滾動了一下，好奇心終於占了上風。
開口喊住了出雲霽。
「出雲桑，剛才那是什麼？」
她腳步頓住，卻沒有回頭。
微微側過臉，月光勾勒出精致的下頜線，漫不經心地好像在和他開玩笑。
「哦，那個啊？」
「祖傳手藝，專業驅邪。」
「效果顯著，童叟無欺。」
對著兩位世界觀似乎受到衝擊的貴公子，狡黠又坦率地補充了一句。
「要收費的。」
******
夜色如墨
貴船神社的燈火在車窗外飛速倒退，最終消失在山路盡頭。
車內一片安靜，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鳴。
跡部閉目養神，指尖撐著額角，神色不明，不知道在想什麼。
忍足則望著窗外的夜色，腦海中反復回放她口中低沉神秘的咒言。
「轟——！！！」
低沉狂暴堪比猛獸咆哮的引擎轟鳴聲，毫無預兆地從車後方炸響。
蠻不講理又橫行霸道，徹底撕裂了寧靜。
二人幾乎同時扭頭看向後車窗。
只見兩道白色光柱如同利劍般刺破黑暗，鋼鐵巨獸以驚人的速度逼近，流暢硬朗的車身在月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正是出雲霽的奧迪Q8。
氣勢驚人，一往無前。
跡部家的司機顯然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追兵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握緊了方向盤。
忍足的心髒莫名地緊了起來。
眨眼之間，Q8已經追至近前。
兩車在狹窄的山道上並駕齊驅，忍足側頭，想看清駕駛座上那個人的表情。
是興奮？是專注？
還是她慣常的懶散？
然而，車窗玻璃如同墨染，將一切都隔絕在外，只映出他們車子的倒影和窗外飛逝的黑暗。
防窺膜。
心頭掠過一絲失望。
下一秒，Q8的引擎再次爆發出猛烈的咆哮。
離弦之箭，猛地加速，車身帶起強勁的氣流，險險越過跡部家的車。
沒有絲毫減速，尾燈劃出兩道猩紅的流光，幾個流暢的過彎，便徹底消失在前方。
車內一片死寂。
跡部的眉頭緊緊鎖起，俊美的臉上帶著明顯的不悅：「在夜晚的山路上開這麼快，簡直胡鬧。」
忍足掌心微微出汗。
剛才驚心動魄的超車瞬間，引擎的咆哮和車身帶起的勁風，都讓他真切地感受到壓迫感。
夜晚、山路、如此狂暴的速度……
她開車的方式和她的人一樣，隨性得近乎瘋狂。
那輛Q8在她手裡，真是被發揮到了極致，也危險到了極致。
「她似乎一向如此。」忍足的聲音有些干澀。
過了好一會兒，跡部才再次開口，聲音恢復了往日的華麗，但探究的興致已經溢了出來。
「忍足，剛才在神社前…那個玉鐲，你看到了嗎？」
「當然，絕不是普通的玉鐲，有光。」
他推了推眼鏡，背靠在舒適的座椅上，也恢復了鎮定。
「怪不得那天在網球場不肯摘下來。」
「啊嗯，玉鐲不是日本貴族常見的飾物。」
「神道出雲家也沒有佩戴玉器的記錄。」
「本大爺猜，那東西大概率是她母親的傳承。」
跡部的手指無意識在自己的膝蓋上敲了敲，說是猜測，其實心裡已經篤定了。
忍足接口，也肯定了他的說法。
「中國人對玉器有特殊的情結，視為祥瑞和護身之物。」
「她的母親是中國人，這很合理。」
跡部沉吟片刻，想起出雲霽的身世，「出雲家的三老爺信息極少。」
「他那位中國太太更是如同迷霧。能拿出這種不凡之物……」
跡部頗有興趣地推測了起來，探究欲寫滿了臉。
「難道她母親那邊，也是中國的…玄門？」
忍足聞言，心頭一跳。
他太了解跡部了，這位大爺一旦對什麼產生興趣，掘地三尺也要查個明白。
立刻出聲提醒，半開玩笑，半認真嚴肅：「跡部，我勸你慎重。」
「中國的人口信息管理系統嚴密程度超乎想像。」
「你一個日本財閥的繼承人，想把手伸進中國的戶籍系統查這種可能涉及特殊背景的人……小心被中國國安部請去喝茶。」
「到時候跡部財閥也未必撈得出來你。」
跡部的手指頓住，輕哼一聲，算是默認了忍足的警告有道理。
忍足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夜景，試圖轉移話題，打破這有些凝重的氣氛。
「說起來，今天這場選妃大會，藤原家主和你父母那邊……總得有個交代吧？」
「有沒有哪位貴女入了你的眼？也好回去交差。」
跡部嗤笑一聲，毫不掩飾的倨傲：「入眼？哼！本大爺的標准，她們還差得遠。」
「毫無靈魂的提線木偶，怎麼配當跡部財閥未來的女主人。」
「啊∼那真可惜，看來你只能繼續被安排參加下一場、再下一場的相親宴了。」
跡部沒有立刻回答，微微眯起眼睛，似乎有什麼打算。
「忍足，你說如果本大爺花錢，請出雲霽來幫我擋掉這些麻煩，是不是足夠讓上流社會震一震了？」
忍足倏地轉過頭，目光銳利看向跡部：「你認真的？」
「你……對她有意思？」
跡部迎上忍足的目光，指尖輕輕摩挲著淚痣：「有意思？或許吧。」
「比起那些流水線的木偶，起碼她很有趣。」
「有趣得足夠讓本大爺關注她。」
評價簡潔，卻蘊含分量。
忍足突然莫名其妙地有了些危機感。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用理性的分析澆滅跡部這個危險的念頭。
「以她的性格，恐怕不會答應這種交易。」
「她雖然愛錢，但更怕麻煩。」
「擋桃花這種事，牽扯不清，後患無窮，不符合她『金錢至上但麻煩免談』的原則。」
「哦？」跡部挑眉，似乎覺得忍足的分析還是有漏洞，饒有興致地繼續。
「本大爺有錢，可以開一個讓她無法拒絕的價格。」
「就當是純粹的商業合作，銀貨兩訖，未必不能談。」
看著跡部那副「錢能解決一切」的篤定模樣，忍足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
「別的方面或許可以談。但在感情這方面……嗯，你忘了她今天在貴船神社的宣言了嗎？」
忍足頓了頓，模仿著出雲霽那斬釘截鐵的語氣，一字一句地復述。
「男人只會影響我拔刀的速度。」
跡部抿了抿唇，華麗的表情出現了一絲裂痕。
他顯然也想起了出雲霽那句至理名言：「上岸第一劍，先斬意中人」。
忍足看著他難得吃癟的表情，心裡那點危機感稍微散去一些，卻翻湧出來更多奇怪的情緒。
習慣性地用冷靜和理智壓住那些不該有的混亂情緒。
忍足揉了揉眉心，無聲嘆氣。
出雲霽
究竟是個怎樣的人？
第17章 美人計？！
日子在喧囂中平淡流淌。
忍足偶爾會點開出雲霽的聊天框，斟酌著發去一句無關痛癢的問候：
【忍足侑士】：燃氣點火順利嗎？
【出雲霽】：很順利，能開火了。
【忍足侑士】：那棵樹修剪後，落葉還多嗎？
【出雲霽】：夏天不會有落葉吧。
對話往往戛然而止，簡短得如同任務報告。
忍足捏著手機，指尖停在鍵盤上空懸許久，最終還是默默鎖屏。
過多打擾以他的教養來說，著實做不到，也同時可能讓她警惕，豎起無形的牆。
只能壓下心底那份日益強烈、如同貓爪輕撓般的好奇和悸動，將注意力轉向別處。
而最讓他介懷的是跡部在車裡那句「她很有趣」的評價。
跡部的興趣，從來都不簡單。
如果他真的對出雲霽有了超出「有趣」範疇的想法……
忍足煩躁地抓了抓頭發，只覺得是個大麻煩。
就在這時，他手機屏幕瘋狂閃爍起來。
【向日岳人】：啊啊啊！你們猜猜我剛才在銀座碰到誰了？！[圖片]
圖片：偷拍視角。
銀座某頂級百貨商場明亮的燈光下，高挑的身影奪走所有視線。
一身明媚吸睛的鵝黃色連衣裙，勾勒出姣好身段，墨鏡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線條優美的下頜和紅唇，長發微卷披散，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場。
在周圍低調的日系穿搭中，像一道灼熱的陽光，跳脫又耀眼。
【向日岳人】：真人比照片還好看一萬倍！戴墨鏡是因為被人搭訕得太煩了！我看她差點就要掏出口罩戴上了哈哈哈！
【鳳長太郎】：旁邊是齋藤同學。
【向日岳人】：[圖片]
第二張圖片：換了個角度，她在某個珠寶櫃台前駐足。
忍足將圖片放大，目光落在她指尖捏著的一枚飾品上。
金燦燦的，戒指？手鐲？
再看櫃台logo，果然是黃金專櫃。
【跡部景吾】：啊嗯，這個女人又在買黃金？
【向日岳人】：你們是沒看到那個盛況。她往櫃台前一站，立刻圍上來七八個男的！西裝革履的、休閑潮牌的都有，一個個眼睛都直了！
【向日岳人】：膽子大的直接上前搭訕，膽子小的就在旁邊看。
【向日岳人】：這幫人為了引起她注意，居然開始自掏腰包買黃金送她。
【向日岳人】：什麼「小姐，這個很適合你」、「一點心意請務必收下」……
【向日岳人】：幾個櫃姐，臉都笑僵了，這輩子沒見過這麼瘋狂的業績日！
【宍戶亮】：然後呢？她收了誰的？哪個冤大頭得手了？
【向日岳人】： （對方正在輸入……）
消息停滯，向日好像失蹤了。
宍戶連著艾特了好幾次。
【宍戶亮】：@向日岳人人呢？說話說一半！吊胃口？
【日吉若】：同問，收了誰的？
【鳳長太郎】：好奇＋1
忍足盯著屏幕，指尖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敲。
跡部雖然沒有發言，但頭像也一直顯示在線。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半小時後，向日的頭像才再次跳動起來。
【向日岳人】：回來了！剛才信號不好！誰的都沒收。
眾人： …………
【向日岳人】：她挨個兒看了一遍那些貴得要死的金飾，然後對那幾個獻殷勤的男人，連眼神都沒多給一個，直接拉著那個長太郎的齋藤同學轉身就走了！
【向日岳人】：但是！
【向日岳人】：重點來了！
忍足剛松了的一口氣，又被自己的好搭檔向日給吊了起來。
真要命，說話大喘氣。
【向日岳人】：她走出去沒多遠，又折回來了！
【宍戶亮】：？？？
【忍足侑士】：折回去干什麼？
【向日岳人】：她走到櫃台裡面，跟那個店長模樣的女人說了幾句話。
【向日岳人】：你們知道我聽到了什麼嗎？！
【跡部景吾】：啊嗯，向日你的廢話還是這麼多，快點說。
【向日岳人】：那家金店是她投資的，她是老板。
【向日岳人】：今天那些男人為了討好她瘋狂開單買黃金，賺的錢全進她口袋了！
群聊陷入了詭異的、長達十幾秒的死寂。
然後
【宍戶亮】：臥槽！
【日吉若】：美人計？願者上鉤？（震驚.jpg）
【鳳長太郎】：這也……太厲害了吧？
【忍足侑士】：你怎麼知道的？@向日岳人
【向日岳人】：我站得近嘛，聽見她跟齋藤說的。
【向日岳人】：她說：「奈奈子，今天這波意外收入，夠你下周神奈川拍攝的經費了吧？」
【向日岳人】：齋藤在旁邊笑得跟朵花似的，拼命點頭。
【跡部景吾】：……（華麗的沉默）
【宍戶亮】：神奈川拍攝？下周？
【向日岳人】：嗯，提到下周要去神奈川拍什麼特別的照片。
【瀧荻之介】：具體哪裡？求偶遇。@向日岳人
向日岳人表示自己也不知道具體地址。
【跡部景吾】：@鳳長太郎 ，問齋藤。
【宍戶亮】：哈哈，跡部發話了，長太郎靠你了。問問你那個齋藤同學！（起哄.jpg）
鳳長太郎領命而去。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在群裡回復：
【鳳長太郎】：問到了，是下周去神奈川沒錯，但是具體地點她不肯說（苦笑.jpg）。
【鳳長太郎】：說這次是藝術創作，要拍一組很特殊的照片，需要保密……
【宍戶亮】：特殊照片？有多特殊？（挑眉.jpg）
【向日岳人】：大海！她說和大海有關，我隱約聽到的。
【鳳長太郎】：嗯，只透露了主題是和海有關。其他什麼都沒說，口風很緊。
大海？神奈川？下周？
忍足看著東京都市繁華的燈火，眼眸裡映照著遠處的霓虹，也翻湧著難以名狀的波瀾。
出雲霽，永遠能刷新他的好奇上限。
網球場部的群聊像被點燃的炸藥桶，依舊刷屏。
【宍戶亮】：@跡部景吾來吧，跡部大少爺出馬，砸錢給齋藤。
【宍戶亮】：就說跡部財閥要投資她和出雲霽的合作拍攝，這不就能光明正大知道她們在神奈川哪裡拍、拍什麼了嗎？（機智.jpg）
【跡部景吾】：宍戶，你對她們的拍照計劃似乎格外上心？
【跡部景吾】：還是說…對出雲本人…恩？
【宍戶亮】：我是對她的天賦感興趣。網球打得那麼好，學什麼都快！你不覺得她身上有種讓人想探究的勁兒嗎？
忍足默默窺屏，眉頭越皺越緊。
連一向對異性興趣缺缺、眼裡只有網球的宍戶，都開始用「探究的勁兒」來形容她了？
她的魅力磁場是不是太強了點？簡直無差別攻擊。
跡部似乎被宍戶的提議說動，或者他本就存了別的心思，很快在群裡回復。
【跡部景吾】：哼，倒也不是不行。@鳳長太郎把齋藤奈奈子的聯系方式私發給我。
跡部大爺要親自下場了！
鳳長太郎很快將齋藤的聯系方式私信給了跡部。
忍足看著手機，只覺得屏幕上的字跡都有些模糊，心裡像塞了一團亂麻。
他有她的聯系方式。
他可以直接問她。
「出雲桑，聽說你們下周要去神奈川拍攝？具體是在哪裡？需要幫忙嗎？」
這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掐滅了。
憑什麼？
他算什麼身份？
房東？
打過一次網球的校友？
和她經歷過同一場貴族聚會的熟人？
太冒昧了！
她肯定會皺眉，然後用「關你什麼事」的眼神看他，說不定還會回一句「付費咨詢」。
一想到可能碰壁，忍足就覺得渾身不自在。
可是不問？
萬一跡部真的用錢砸開了齋藤的嘴，知道了地點，然後捷足先登了呢？
這個萬一像根刺，扎得他坐立難安。
跡部那句「她很有趣」的評價如同魔音灌耳。
以跡部的行動力，加上金錢開道……
忍足越想越覺得可能性極大！
【向日岳人】：神奈川有海的地方那麼多，鐮倉、江之島……誰知道她們會去哪裡。
【向日岳人】：齋藤嘴巴那麼緊，看來是沒機會看到現場版的大美女拍攝了。（失落.jpg）
【日吉若】：越是保密，越引人遐想。
向日和日吉的對話更是火上澆油。
忍足盯著「引人遐想」幾個字，腦子裡不受控制地開始播放一些畫面。
神奈川的碧海藍天，潔白的沙灘……
拍的是「特殊的」、「和海有關的」照片……
還強調是「藝術創作」……
特殊？藝術？海？
該不會是泳裝？比基尼？
像一道閃電劈進忍足的大腦，讓他臉色變了變。
不行！絕對不行！
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在房間裡煩躁地踱步。
怎麼才能既不打草驚蛇，又能掌握主動權？
直接問齋藤？
他和齋藤根本不熟，鳳都問不出來，他去問估計也是碰壁，還會顯得很可疑。
跟蹤？
太掉價了，也不符合道德，而且萬一被發現了後果不堪設想。
動用忍足家的關系網查？
為了這種事……小題大做，還容易留下把柄。
目光停留在「出雲霽」的聊天框上。
唔，這條聊天記錄。
【出雲霽】：廚房的下水道好像有點不太通暢？水流下去有點慢。（附上一張水槽蓄水的照片）
【忍足侑士】：是不是管道堵住了？倒水的時候有處理食物殘渣嗎？
【出雲霽】：我來研究看看。
忍足的眼睛亮了起來。
他是房東。
房子有任何問題，他都有正當理由聯系她，甚至上門幫忙。
點開聊天框，不再猶豫，公事公辦的理直氣壯：
【忍足侑士】：出雲桑，你說廚房下水道有點慢，後來解決了嗎？
【忍足侑士】：最近東京雨水多，院子裡的排水口我有點擔心。那個位置低窪，怕積水倒灌進屋裡。
【忍足侑士】：我最近比較忙，沒辦法抽身過去。下周方便的話，我找個時間過去檢查一下排水口。
一連串合理關切的理由拋出。
發送！
忍足長舒一口氣，靠在椅背上，嘴角勾起一抹狡黠又帶著點緊張的弧度。
這下總該有回復了吧？
盯著屏幕，心跳微微加速。
手機屏幕驟然亮起，雪地頭像跳了出來。
【出雲霽】：房東大人，下周我不在東京。這周你沒空的話，就只能等我從神奈川回來再聯系了。
強壓下心頭的雀躍，自然回復：
【忍足侑士】：那就等你回來吧，排水問題不算緊急，注意安全就好。
【忍足侑士】：去神奈川玩嗎？那邊風景不錯，不過最近預報一直有雨啊。
【出雲霽】：去拍照。
【忍足侑士】：太敬業了，這種天氣還要出外景。
【忍足侑士】：注意安全，風雨天海邊挺危險的。
【忍足侑士】：尤其聽說神奈川有些海岸線浪挺大的。
發出這段帶著試探和關切的信息，心髒微微懸起。
時間放慢了腳步，每一秒都顯得有些漫長。
手機終於再次震動。
【出雲霽】：查過了，江之島那邊預報不下雨。（附帶一個表示「放心」的表情）
江之島。
這三個字清晰地映入眼簾。
齋藤保密了半天的地點，這就…套出來了？！
「我不愧是天才」的成就感混合著一絲隱秘的興奮，湧上心頭。
斟酌著措辭，繼續扮演一個溫和有禮的建議者：
【忍足侑士】：江之島確實有趣，風景也很好，不下雨的話逛逛會很舒服。
【忍足侑士】：中津宮求姻緣據說很靈驗，全日本都很有名。
【出雲霽】：對啊，所以奈奈子要去中津宮祈求她的戀愛。
【忍足侑士】：江島神社還有個邊津宮，你知道嗎？
【出雲霽】：邊津宮？
【忍足侑士】：那個是專門求財的。供奉的是弁財天女神，掌管財富、智慧和音樂，相當於是日本財神。
【忍足侑士】：據說非常靈驗。
【出雲霽】：真的啊！
【出雲霽】：求財的！
【出雲霽】：那太好了！
准確命中紅心。
「噗嗤——」
看著屏幕上那三個鮮活的感嘆號，忍足直接笑出了聲。
胸腔震動，爽朗的笑聲在房間裡格外清晰。
小財迷。
聽到財神就來勁兒了。
這三個感嘆號暴露得也太徹底了吧！
仿佛能透過屏幕，看到她原本對陪齋藤去求姻緣興致缺缺，一聽說旁邊就有個求財的頂級神社，立刻像打了雞血一樣精神煥發的樣子。
江之島。
目標地點Get。
靠在椅背上，臉上洋溢著得逞後愉悅的笑容。
房東的身份，還真是意外地方便啊。
第18章 守株待兔
忍足侑士在江之島附近一家臨海的酒店住了下來。
清晨的陽光穿透薄霧，將海面染成一片碎金。
鹹澀清涼的海風裹挾著濕潤的水汽撲面而來。
江之島如同一塊浮在海上的翡翠，連接島嶼的弁天橋在晨光中劃出優雅的弧線。
海浪拍打著岸邊的礁石，發出有節奏的嘩嘩聲。
空氣中彌漫著獨屬於海濱的、寧靜而充滿生機的氣息。
他端著咖啡，靠在陽台欄杆上。
像個守株待兔的獵人。
在江島神社和幾處適合拍照的海岸線徘徊，卻始終沒有捕捉到那抹明艷跳脫的色彩。
等待的時間是漫長的，尤其是在目的如此明確、卻又帶著點「偷窺」意味的情況下。
混雜著期待、忐忑，還有荒謬。
為什麼？
抿了一口咖啡，苦澀的液體滑入喉嚨，卻無法壓下心底那個盤桓已久的問題。
他為什麼會在這裡？
是因為跡部那句「她很有趣」帶來的危機感？
是因為宍戶那毫不掩飾的「興趣」？
是因為身邊那些男人們對她美貌的驚嘆？
是，但又不全是。
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跡部在車裡「銀貨兩訖」的篤定神情，還有宍戶提到她時眼中閃過的欣賞光芒。
這些無疑像催化劑，加速了他心底某種情緒的發酵。
但更深處，真正驅動他放下東京的一切瑣事，像個毛頭小子一樣跑到神奈川海邊「守株待兔」的原因。
在面對這片廣闊的大海時，再也無法逃避。
他想追她。
他有點喜歡她。
這個念頭無比清晰，在腦海裡跳動，在心髒裡沸騰。
常年喜歡看戀愛小說的他，對於另一半也有過各種幻想。
想過很多，方方面面，在人生的每個階段，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勾勒過這個人模糊的影子。
國中的時候，「她」青澀純真，是校園故事裡他能英雄救美的對像。
高中的時候，「她」叛逆張揚，是壓抑生活裡一束有趣又赤熱的光。
大學的時候，「她」知性優雅，是能夠理解他課業繁忙又攜手對應的伙伴。
「她」在不同時期的忍足侑士心裡，有不同的期待。
春天的時候，看到櫻花開，希望「她」是個甜美可愛的姑娘。
路過街角時，偶然瞥見的風衣，會覺得如果是個高冷御姐也很不錯。
戀愛小說看到入迷時，覺得如果「她」也愛看小說，或許他們會揪著某個情感論點深入探討。
但看到堂弟忍足謙也的女朋友和他一起打網球的時候，忍足侑士又覺得如果「她」會打網球的話，共同語言就更多了。
他期待「她」的到來，卻也害怕「她」的到來。
二十多年的人生裡，不是沒有過心動的，但也僅止於心動而已。
忍足渴望愛情，卻更渴望長久的愛情。
戀愛小說看多了，就是喜歡從一而終的忠貞。
以至於他每次心動的時候，都會問問自己，是否能對心動對像從一而終呢？
總是很難堅定地回答。
最後得出結論——因為不夠愛。
那些偶然的心動，總會被看到對方鞋子很髒、看到對方沒洗頭發、看到對方成績很糟糕等等一些小事，突然就打散了。
愛上一個人很容易，愛下去卻很難。
所以為了讓自己不再陷於「短暫的心動」而帶來的麻煩裡，忍足侑士給「她」制定了各種的標准。
學歷，身材，家世，性格等等，以篩選身邊出現的女性，並將她們統統審判出局。
從而讓他保持長久的冷靜。
閉鎖心扉。
在球場上這樣做，在情場上也這樣做。
期待又害怕。
害怕自己不夠愛，害怕對方不夠愛，害怕在愛中彼此傷害，所以做出的選擇是，逃避愛。
真遜斃了。
上蒼大概覺得他的行為太無聊，所以安排了出雲霽登場。
所有的標准轟然坍塌。
自由意志沉淪。
理性克制解體。
遇見出雲霽的那一刻，僅僅那一刻，一個短短的瞬間，過往所有對「她」的幻想、要求、模版，土崩瓦解。
忍足侑士。
關西天才，東大博士，忍足醫院未來的繼承人。
向來以冷靜、理智、甚至帶著點疏離著稱。
在外人看來，感情於他，不是必需品，更像是一種需要理性分析和評估的變量。
從小就習慣了掌控節奏，習慣了在層層包裹的社交面具下游刃有余。
然而一切的平衡，都在那個夏季雷雨交加的傍晚，她推開門走出來的時刻，被徹底打破。
驚鴻一瞥，如同閃電。
也猝不及防地劈開了他內心長久以來沉寂的、甚至他自己都未曾真正審視過的角落。
一種原始的、蠻橫的、不講道理的吸引力。
見色起意是生理的本能，最初的心動，他不否認來源於她優越的皮相。
但後來，忍足看到了她的獨特。
在網球場上的慵懶與爆發；在逛超市時的簡單與務實；在貴船神社毫不掩飾的隨性與灑脫。
甚至隨口扯出「喜歡九條小姐」的荒誕，撫慰九條千鶴的「轉換」理論，借出金戒指時的暗藏溫柔。
她像那輛Q8，帶著巨大的引擎轟鳴聲，在黑暗的夜裡，以一種不容拒絕的姿態，肆無忌憚地闖入了他的世界。
矛盾重重，又渾然天成。
像一團迷霧，越是靠近，越是看不清，卻越是讓人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探究。
像自由的風，無拘無束地刮過他精心構築起的、冷靜自持的世界，留下滿地狼藉和一片劇烈燃燒的悸動。
冷靜的心第一次遇到了沸騰的火。
理智的堤壩在洶湧的情緒面前，潰不成軍。
忍足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胸腔裡那顆向來沉穩的心髒，在遇見她之後，開始反叛，開始躁動，開始滾燙。
她粉碎了所有的標准。
她就是標准。
******
睜開眼，看著陽光灑在海面上，跳躍著細碎的金光。
他是醫生。
醫生從不諱疾忌醫。
既然已經診斷出自己這連日來的反常、煩躁、期待和此刻心甘情願的等待，其根源都在於這份名為「喜歡她」的病症。
那麼，就必須好好治療。
逃避？
已經沒有必要了。
分析利弊，權衡得失？
在確認心意的那一刻，理性的步驟都失去了必要性。
他想要的，就是靠近她，了解她，甚至……擁有她。
舉起手中的咖啡杯，對著那片蔚藍的大海和翡翠般的島嶼，無聲地碰了一下。
「阿霽。」
「很期待，與你再見面。」
******
海風吹拂著江之島。
忍足已在臨窗的位置坐了許久。
終於
極具辨識度的黑色巨獸，沉穩有力地駛入視野，精准地停在了他下榻的酒店門前。
率先跳下來的是齋藤奈奈子，活力滿滿，背著攝影包。
緊接著，駕駛座的門被推開。
一抹亮色撞入眼簾。
出雲霽利落地跨下車。
簡約的紅色運動背心，完美勾勒出緊實優美的肩背線條。松松垮垮地罩著一件輕薄的白色防曬襯衫，衣襟隨意敞開。
淺藍色的牛仔熱褲，短得恰到好處，將那雙筆直勻稱、白皙得晃眼的長腿展露無遺。線條流暢而充滿力量感，如同獵豹一般，優雅又危險。
一副墨鏡遮住了大半張臉，長發束成馬尾，在腦後輕晃。
健康活力、又帶隨性不羈的性感，靚麗得如同夏日驕陽。
忍足的呼吸下意識地屏住，心髒不受控制地重重撞擊著胸腔。
真…漂亮的腿……
完美融合了力量與美感……
太犯規了，對腿控簡直精准打擊。
齋藤抱著證件匆匆跑進酒店大堂辦理入住。
出雲霽則徑直走向自助販賣機，投幣，彎腰，取出一盒酸奶。
邊喝酸奶邊懶洋洋地看向遠處的海岸線，嘴角上揚，顯然心情不錯。
忍足站在房間窗前，居高臨下，將這幅畫面盡收眼底。
他果然分析對了。
安全、舒適、離海近，符合她們追求效率和舒適的原則。
很快，齋藤又回到車邊，兩人低聲交談，重新坐回了那輛黑色的Q8。
車子啟動，沿著海岸線駛去。
最終在一片相對開闊、背景是嶙峋礁石的海灘邊緣停了下來。
估摸了一下，距離酒店不遠。
黑色的車身像一個明晃晃的定位點，清晰地標注著她們的位置。
齋藤開始往外搬東西。
三腳架、相機包、補光燈、反光板、還有各種零散的設備……
機會來了！
鏡片後的眸光一閃，勢在必得地揚起嘴角。
幾分鐘後。
忍足換了一身休閑裝扮，確保自己看起來就像是恰好在海邊散步、偶遇熟人的樣子。
朝著那片被黑色Q8標記的海灘方向，不疾不徐走去。
海風溫柔，陽光正好。
目標，就在前方。
第19章 海妖塞壬
齋藤像只勤勞的小蜜蜂，在遮陽傘下忙碌著。
後座和後備箱被各種器材塞得滿滿當當，她雖然個子嬌小，但顯然早已習慣了。
螞蟻搬家一樣，一趟趟將器材搬下來，再熟練地開始組裝。
就在這時，一只骨節分明的手穩穩接過了齋藤正費力抬起的一個器材箱。
驚訝地抬頭，陽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才看清來人。
忍足侑士。
亞麻襯衫和米色長褲，眼鏡在陽光下反射著柔和的光，臉上帶著溫和得體的笑容。
「忍足君？」齋藤難以置信地眨巴了一下眼睛，「你怎麼會在這裡？」
忍足輕松地將器材箱提起，放在指定的位置，拍了拍手，神態自若：「附近有個小型的醫學研討會，今天剛結束。」
「我看天氣不錯，就想著來海邊逛逛，呼吸下新鮮空氣。」
攤了攤手，笑容無懈可擊，「真是沒想到，這麼巧就遇到你們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狀似無意地看向車內的出雲霽。
她坐在駕駛座上，化妝包敞開，放在副駕的位子。
此刻正舉著鏡子，神情專注。
深邃濃烈的藍色眼影在白皙的眼瞼上鋪開，神秘而魅惑的色彩衝擊，與慵懶隨意的氣質形成奇妙的碰撞。
出雲霽聽到動靜，停下了動作，側頭看過來。
「忍足君？」出雲霽也有些意外，挑了挑眉，「這麼巧？」
心跳在她目光投來的瞬間漏跳了一拍，隨即被完美地掩飾過去。
「是啊，生活處處是巧合。」
「你們的東西好像挺多的，我來搭把手。」
他不再看車內，一副熱心腸的模樣轉向齋藤，「還有哪些要搬？我來幫你。」
「啊！太好了！太感謝了忍足君！你真是個大好人！」齋藤笑靨如花，對著忍足就是一頓吹噓。
有免費的勞動力不用？
她又不是傻子！
嘿嘿，這個忍足君該不會就是我的桃花吧？
齋藤美滋滋地盤算起來。
然後開始坦然指揮忍足搬這個，挪那個，順便興致勃勃地跟他介紹起器材來。
忍足也極其配合，耐心地聽她講解，幫她調整三腳架的高度和角度，甚至還能就反光板的角度提出一點建設性意見，專業又紳士。
******
時間在忙碌中流逝。
忍足耐心地陪著齋藤一遍又一遍地調試機器、調整燈光、尋找角度。
下午四點多
夕陽的金輝開始被帶著灰調的藍紫色取代，海風也帶上了一絲涼意。
「OK！阿霽光線差不多啦！去換衣服！」齋藤終於滿意地直起腰，對著車裡的模特喊道。
出雲霽應了一聲，朝著公共洗手間的方向走去。
看了看越來越暗的天色，忍足環顧四周嶙峋的礁石和開始翻湧起白沫的海浪，好奇又有些擔憂。
「天都快黑了，拍什麼主題需要這麼暗的光線？」
「氣氛…有點特別。」
齋藤滿臉都是創作即將開始的興奮：「海妖！美麗又致命的誘-惑者！」
「就是要這種天色將暗未暗，海浪拍打礁石，帶著點危險和神秘氣息的時候才最對味！」
「海妖塞壬？」忍足瞬間了然。
「引誘水手走向毀滅的歌聲，美麗與死亡並存。怪不得選這塊礁石區。」
他點點頭，看著在暮色中顯得更加猙獰的黑色礁石，「感覺再暗一點，氣氛會更好。」
「對吧對吧！」齋藤眼睛亮晶晶的，對他的懂行非常滿意，「忍足君你很有藝術眼光嘛！」
「等天徹底暗下來，海面幽藍，礁石如墨，配上阿霽的造型……」
她搓了搓手，一臉期待。
忍足隨意敷衍了一下她的誇獎，看著似乎有雲層堆積的天空，微微蹙眉：「不過，最近預報有雨，萬一真下起雨來，器材淋濕就麻煩了。」
嘴上說著擔心器材，余光卻總是若有似無地看向公共衛生間方向。
下了雨，她可別感冒生病。
沒想到齋藤一聽，反而更興奮了：「下雨更好啊！」
「風雨交加，海浪滔天！那才叫真正的海妖現世，氣氛絕對拉滿！」
她已經開始暢想暴雨中的拍攝效果了，完全沒考慮可行性。
無奈地笑了笑，忍足沒再說什麼。
******
海風帶著越來越明顯的涼意和濕氣，吹得他襯衫的下擺獵獵作響。
突然
一抹幽邃的深藍身影，如同從暮色與海霧中凝結而出。
轉頭看去。
只一眼，他就愣在原地。
裙子的顏色是漸變的藍。從脖頸胸口處的幽藍，如同墜入深海般，一路向下暈染成近乎墨色的黑藍。
采用了仿生的設計，裙身是無數條用特殊布料和材質制成的、如同真實海藻般的深色「觸須」或「藤蔓」。
從纖細優美的脖頸處纏繞而下，蜿蜒過精致的鎖骨和肩頭，在胸前形成神秘而富有張力的纏繞，再順著緊貼腰肢的線條向下蔓延，最終纏繞攀附在那雙白皙得驚人的長腿上。
超大幅度的裙擺好似深海綻開的花朵，帶著被海浪撕裂的破碎感。
一側做了極高的開叉，隨著她的走動，修長筆直的腿在濃墨重彩的裙擺間若隱若現，每一次邁步都勾勒出驚心動魄的美感。
妝容更是將這種美推向了極致。
藍色眼影是凝結的深海冰晶，在暮色中閃爍著幽冷的光澤，一直延伸到太陽穴。
唇色是近乎暗黑的深紫，妖異而頹靡。
烏黑的長發被燙成了微卷，隨意地披散在裸露的肩背上，發間纏繞著海草和碎鑽珍珠，隨著走動輕輕晃動。
海底星空。
冷艷妖異，神秘莫測，極致的誘-惑，又極致的危險。
死亡美學，撲面而來。
忍足只覺得耳膜嗡了一聲，天地間的聲音都消失了，只有來自心髒深處，供給全身的血液在血管裡沸騰。
抱著巨大而沉重的裙擺，她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黑色礁石走去。海藻般的裙裾拖曳在沙灘上，留下蜿蜒的痕跡。
忍足回過神。
幾步跨到她身邊，伸出手臂，穩穩托在她抱著裙擺的手臂下方，協助她順利爬上礁石。
「小心點，礁石很滑。」
出言提醒，他的喉頭都有點發緊。
出雲霽道了一聲謝，也不扭捏，就借著他的力量，往上一蹬，穩穩踩了上去。
感受到她手臂的細膩觸感，還有借力時那份沉甸甸的重量，忍足的心髒又是一陣不受控制的悸動。
還想說些什麼，她卻已經甩掉了腳上的拖鞋，頭也沒回地往礁石深處走去。
動作輕盈穩定，如同海妖行走在自己的領地。
深藍色的裙擺在身後翻湧，海藻般的裝飾隨著攀爬搖曳，長發被海風吹拂，露出光潔優美的背脊線條。
收攏好拖鞋，按下自己的情緒。
他默默地退回到齋藤所在的遮陽傘下，站在一個既能看清拍攝點又不會打擾她們的位置。
「太好了！風起來了！」
齋藤興奮地對著礁石方向大喊，舉著相機的手激動地揮舞著，「海浪也起來了！快！抓住機會！我們拍第一組！」
兩個女孩切換到了專業狀態。
礁石深處，出雲霽到了齋藤指定的位置。
吸了一口氣，手臂用力，猛地將裙擺向兩旁展開，深海之花怒放！
仰起頭，線條優美的下頜劃出冷冽的弧度，閉上眼，擁抱自己。
她是塞壬，流浪在深海。
海浪在礁石上猛烈拍碎，激起大片雪白的飛沫，濺落在裙擺和她的身上。
長裙在狂風中如同活物，海藻裝飾貼合著身體曲線，長發凌亂，被海浪打濕的部分貼在肌膚上，撩人又脆弱。
完美的骨相在相機閃光和海面反射的幽暗天光下，呈現出一種超越凡俗的、遙遠而神聖的質感。
妖異與神性，達到了統一。
「Perfect！」齋藤狂喜，撲在相機上，快門聲驟雨般瘋狂。
旁邊的閃光燈和補光燈也配合著光線變化，不斷閃爍，將礁石上的身影切割在明暗交織的光影裡。
忍足站在傘下，靈魂卻被釘在礁石上。
她是夏日雷雨裡劈開迷霧的閃電，不由分說地將他的情感從沉睡中喚醒。
她也是深海迷霧中踏浪而來的海妖，引誘他失了鎮定，失了理智，失了冷靜。
太過分了，怎麼能這樣。
這樣不講道理地、蠻橫地、以強勢無比的姿態，把他的心奪走了。
不要呼吸，不要思考，不要質疑。
忍足閉上眼，試圖隔絕她的衝擊，但繃緊的唇角卻泄露了一切。
******
風，更大了。
烏雲如同濃墨般翻滾著，沉沉壓下。
齋藤放下相機，抓狂地對出雲霽大喊：「太神性了！你像神女，不像海妖！」
「妖的精髓是誘惑、危險和死亡！」
「收斂一點你的神性，把妖氣放出來！」
「啊啊啊！不對！還是太完美了！不夠衝擊！不夠破碎！」
「啊啊啊也不對！要神聖的妖！不能失了質感！不能廉價！」
她語無倫次地揮舞著手臂，一連串抽像又矛盾的形容詞如同連珠炮般砸出來，聽得旁邊的忍足一陣頭大。
神性？妖性？
神聖的妖？不能廉價？
這都什麼跟什麼？
真的有人能精准地表現出這種東西嗎？
忍足只覺得在暮色與浪濤的襯托下，她已經美得驚心動魄，危險又迷人，完全就是他想像中海妖的樣子。
「藝術還真是嚴格啊。」忍不住低嘆了一句。
就在這時
一個醞釀已久的、明顯比之前凶猛高大的浪頭，毫無預兆地拍打在礁石上。
「嘩啦——！」
帶著腥鹹氣息的冰冷海水，將站在邊緣的出雲霽從頭到腳澆了個透心涼。
「啊！」猝不及防，她被這衝擊力撞得一個趔趄，險些站立不穩。
「小心！」忍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海浪實在太猛了！
礁石濕滑無比，如果真摔倒，後果不堪設想。
驚魂一刻，出雲霽穩住了身形。
濕透的長發海藻般貼在皮膚上，海水順著臉頰流淌，浸透了仿生藻類的裙裝，貼在身上，勾勒出起伏的曲線。
妝容妖異的臉上沾滿了海水，睫毛被打濕，嘴唇也被水珠碾過。
尚未褪去驚悸，她眼裡翻湧起被海水澆頭的怨念，穿透暮色，看向鏡頭。
「Perfect——！」 齋藤尖叫聲，狂喜到破音。
「就是這樣！就是這樣！！」
「頭發濕了！衣服濕了！這味道太對了！！海妖就該是這樣！」
「破碎的！怨恨的！誘惑的！」
她完全進入了忘我的創作狀態，語速快得像機關槍：「看我看我！想像你是這片海域的主宰！」
「所有膽敢靠近你的愚蠢凡人，所有試圖征服你的水手！都該匍匐在你的腳下！」
「被你的美麗迷惑！被你的歌聲撕裂！被你的怨恨拖入深淵！」
「對！就是這個眼神！」
「漠視！俯瞰！無形的撩撥最致命！」
礁石之上，水珠如同鑽石，不斷滾落，她冷漠地俯視著鏡頭，唇角勾起了一抹若有若無的殘酷譏誚。
她是神聖的妖。
也是冷靜的死神。
宣判他的沉淪。
第20章 金主大大
不知過了多久，齋藤心滿意足地放下了相機。
「呼——！絕對有神圖！阿霽你就是我的繆斯！」
終於拍完了。
忍足立刻走到礁石區，朝著艱難抱著沉重濕裙往的出雲霽伸出手：「小心，慢點。」
礁石濕滑，衣服全部被打濕了，行動極其不便。
更沒想到的是，上來的時候不算高，下去的時候竟然這麼不好落腳。
出雲霽有些煩躁，她可不想摔個狗吃屎。
萬一摔破相了，影響財運可怎麼辦？
低頭看了看忍足的手，咬了咬牙，在「麻煩房東大人」和「摔傷了進醫院花錢看白大褂」的兩種選擇裡，果斷有了結論。
面子什麼的不如錢重要。
蹲下身子，微微前傾，張開手對他低聲道：「房東大人，接我一下。」
甚至來不及反應，本能接管了身體，忍足張開雙臂。
下一秒，海水的鹹腥和冰冷，裹挾著這具身軀，撲進了他懷裡。
她的手臂摟住了他的脖子，呼吸靠近，肌膚的觸感傳遞過來。
這股從上而下的力道，不僅衝擊他的身體，還衝擊著他的大腦。
下意識地收緊手臂，一手托住腰肢，一手穿過濕透的腿彎，將她整個人穩穩地橫抱了起來。
太過親密，猝不及防。
前一秒他還在埋怨她的吸引力，這一秒他已經把她擁抱入懷。
心髒撞得肋骨疼，簡直像是做夢。
海水不斷滴落，迅速浸濕了他的襯衫前襟，帶來一片冰涼，卻又點燃了他皮膚下的火焰。
一步一步，抱著她的每一步都走得緩慢，實在留戀這短暫而意外的接觸。
終於踏上了沙地，忍足將她放下。
腳一沾地，出雲霽就像靈活的魚一樣，迅速地從他懷裡脫離，站穩身體。
「謝謝。」
她已經離他幾步遠了，似乎剛才那個緊密擁抱從未發生。
懷中驟然一空，讓他心也跟著空了一下。
壓下翻湧的情緒，趕緊從旁邊遞過早就准備好的大浴巾。
出雲霽用浴巾將自己從頭到腳、嚴嚴實實地裹了起來，只露出一雙被藍色眼影暈染的疲憊眼睛。
「辛苦啦，我的塞壬大人！」齋藤遞給她一杯熱飲，笑容燦爛。
「休息十分鐘，補充點熱量，接下來拍視頻。」
「視頻？」忍足驚訝出聲，眉頭立刻蹙了起來，「你們還要拍？」
看著出雲霽裹在浴巾裡微微發抖的樣子，急切地維護，「她剛淋了那麼大的浪，又濕又冷，已經很累了。」
齋藤擺擺手，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每次都是這樣來的，照片拍完拍視頻，動態和靜態感覺不一樣的。」
「我們都習慣了，對吧阿霽？」
出雲霽捧著熱飲喝了一大口，暖意驅散了些許寒氣，她點點頭，「嗯，下水拍幾個鏡頭。」
「下水？」忍足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指著這片翻湧著白沫，並不清澈的海水，「這裡水質不行。剛淋了冷水又要泡冷水，對身體傷害很大。」
醫生的職業本能讓他無法忽視潛在的健康風險。
「哎呀，忍足君你不懂！」
「海妖塞壬聚集引誘水手的地方，怎麼可能是清澈見底的玻璃海？」
「那必須是混沌的、危險的、帶著死亡氣息的海域才夠味！渾濁才更有氛圍感！」
出雲霽在旁邊補充道：「下水前會穿一下防護衣的，沒事。」
忍足看著齋藤那副無所謂的樣子，心想又不是你去泡水，是她泡水！
萬一留下什麼隱患，也是她難受。
但是，話不能多說。
忍足知道自己和她們不算什麼熟人好友，他沒什麼立場去批判。
「為了藝術還真是夠拼的。」
末了，只是說了這句意味深長的話。
「這算什麼！」齋藤完全沒聽出他話裡的意思，豪氣一揮手，開始講起光輝歷史。
「以前拍雪景，零下十幾度穿著單衣，差點凍成冰雕。」
「還有在懸崖邊上拍日出，腳下就是萬丈深淵，腿都嚇軟了。」
「為了出片，不都挺過來了嘛！」
忍足聽得心驚肉跳，看著多次在生死邊緣掙扎回來的出雲霽：「每次都是你們兩個人？沒有助理或者其他幫手？」
難以想像兩個年輕女孩是如何完成那些危險又艱苦的拍攝。
「錢都用在機器上了。」
「奈奈子哪還有錢雇佣別人？」
「請我吃飯，還要我付錢，這事她做了八百次。」
齋藤立刻湊上去，抱住出雲霽裹著浴巾的胳膊，笑得一臉諂媚：「嘿嘿，阿霽最好了∼是我的全能搭檔兼金主大大∼」
看著她們互相依靠、彼此信任的樣子，忍足一時無言。
******
海風更大了，吹得遮陽傘獵獵作響。
遠處翻滾的烏雲如同濃墨，沉沉地壓向海面，醞釀著一場不可避免的暴雨。
忍足心裡的不安迅速積聚。
「看雲層，雨真的要來了。」
「下雨的話，海況會變差，浪會更急更大，這時候下水太危險了。」
忍不住再次開口，指向那片壓向海面的墨色，語氣鄭重，理智地指出危險。
齋藤正興致勃勃地翻看著相機裡剛才拍到的神圖，聞言抬頭，非但沒有擔憂，反而眼睛一亮。
「雨真要來了？那更不能休息了！」
「趕緊！趁著雨還沒下大，下水拍關鍵鏡頭！」
她像個發現了新玩具的孩子，風風火火地跳起來。
忍足愕然：「我不是這個意思……」
簡直要被這位狂熱藝術家的腦回路打敗了！
然而勸阻已晚。
出雲霽在聽到齋藤指令的瞬間，一掃疲憊，立刻變得專注。
將潛水防護褲穿好，重新抱起沉重的裙擺，大步流星地朝著泛著白沫的海水邊緣走去。
步伐堅定，沒有猶豫。
忍足心急如焚，下意識就想跟上去。
「忍足君！」齋藤叫住了他，指了指沙灘上那個連著一台小型監視器的控制台。
「別跟過去，視頻拍攝不能有外人亂入。」
「你守在這裡幫我看監視器畫面吧，角度和構圖我調好了，幫我盯一下整體效果有沒有問題。」
語速飛快，交代完畢，抱著攝像機衝向了海邊。
忍足無奈，只能壓下滿腔的擔憂，走到控制台前。
監視器的屏幕上，清晰地顯示著鏡頭對准的畫面。
出雲霽已經走進了淺海。
她尋找到一塊略微平坦、半浸在水中的礁石，慢慢向後躺了下去。
海水包裹了她的身軀。
枕在礁石上，墨色的長發恍若真正的海藻，在水中散開、漂浮。裙擺隨著海浪的湧動起伏，幾乎與海水融為一體。
一只手臂搭在身畔的礁石上，另一只手臂則自然地垂落在海裡，手指微微蜷曲，姿態慵懶，又蘊含張力。
鏡頭采用了俯拍的角度，光線被刻意壓暗。
沉睡在冰冷海水中的女妖，被喚醒。
眼眸睜開。
沒有情緒，沒有焦點，只有一片沉寂的空洞，她是被遺忘在海底萬年的寶石。
微微仰起頭，投向灰暗壓抑的天空，任由海浪拍打著礁石，濺起的水花打濕下頜，水珠似乎變成了淚珠，愛與恨交織。
齋藤適時打開了手機外放。
一陣空靈飄渺、來自遠古深海的女聲吟唱流淌出來，神秘哀傷，融入此情此景。
出雲霽微張的唇也輕輕開合，讓人錯覺那吟唱正是從她口中流淌而出。
空洞的眸子驟然聚焦，深海掠食者鎖定獵物。
目光穿透鏡頭，直直撞進注視著監視器的忍足眼底。
眼神危險冰冷、直擊靈魂，撕扯著凡人的理智，蠱惑他，拖著他，墜入毀滅的深淵。
忍足下意思握緊了拳頭，咬緊牙關。
冷靜與瘋狂在搏鬥。
抽身與沉淪在辯論。
鏡頭推進，她的臉在監視器中慢慢放大，占據了整個畫面。
如同深淵漩渦，將人的靈魂牢牢吸附。
空靈的吟唱聲在風雨欲來的海面上回蕩，猶如來自黃泉幽冥的召喚。
「轟隆——！」
慘白的閃電撕裂了烏雲，緊接著是震耳欲聾的雷。
豆大的雨點砸落下來，連成一片雨幕。
「下雨了！」忍足從蠱惑中驚醒，對著對講機提醒，「齋藤！快結束！」
然而齋藤完全沉浸在創作激情中，對暴雨毫無反應，鏡頭還捕捉被雨水衝刷著臉龐的出雲霽。
雨水混合著海水，在妖異的妝容上肆意流淌，破碎感非但沒有減弱，反而在雨水的衝刷下，更添了一層絕望凄美。
「再等一下，最後一點！忍足君你先收器材！」
忍足氣得想罵人，但他知道爭辯無用。
咬咬牙，轉身衝向那些暴露在風雨中的昂貴設備。
以驚人的速度拆卸燈光架、收起反光板、將相機和鏡頭蓋好，快速而穩健地塞進Q8寬敞的後備箱。
雨水迅速將他全身淋透，衣服貼在身上，勾勒出鍛煉良好的肩背線條，眼鏡上也掛滿了水珠，視線變得模糊。
爭分奪秒，搶救了大部分的貴重器材。
「收工！」
齋藤興奮的聲音從對講機裡響起。
忍足抬頭望去，心卻猛地一沉！
只見齋藤抱著寶貝攝像機，撒丫子往車子這邊狂奔。
身後不遠處，出雲霽還泡在海水裡，正試圖從沉重得如同鉛塊的裙擺束縛中掙扎著站起來。
海水和暴雨讓她發抖，動作異常艱難遲緩。
她竟然沒拉她？！
怒火混合著擔憂衝上頭頂。
顧不上其他，扯下被雨水模糊得無法視物的平光眼鏡，朝著她的身影衝了過去。
******
雨珠砸在臉上生疼，沙灘變得濕滑泥濘。
出雲霽好不容易才在顫抖中站穩，濕裙如同枷鎖，每一步都重若千鈞。
正准備艱難邁步，一個身影已經衝到了她面前。
下一秒，一件同樣濕透卻殘留著體溫的外套，兜頭蓋臉地將她緊緊裹住。
緊接著，一雙有力的手臂穿過她的膝彎和後背，不由分說將她打橫抱起。
「啊！」出雲霽猝不及防，冰冷的身體驟然落入堅實而溫熱的懷抱，驚呼出聲，下意識地摟住了對方的脖子以保持平衡。
「雨太大了！別說話！」忍足的聲音在暴雨中顯得有些嘶啞。
沒有任何反應或掙扎的機會，男人邁開長腿，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濕滑的沙灘上，朝著安全堡壘的黑色汽車，全力而去。
雨水瘋狂地衝刷著。
身軀加上浸泡了海水的裙擺，沉重地堪比網球負重訓練，但仍舊緊緊抱著，每一步都踏得異常用力，濺起高高的水花。
他能清晰地感受，她在顫抖，她的臉頰冰冷，抱著他脖子的指甲甚至都要掐出印子。
心裡把齋藤怒罵了一百遍。
要是今天他沒來，要是剛剛卷起海浪，那出雲霽會怎樣？
不敢想。
第21章 放我下來
「別進車裡！」
出雲霽急切地打斷他的前行的方向。
「我身上全是海水和沙子，裙子吸的水太多了！車子會壞掉的！」
忍足氣結：「都什麼時候了！你還計較車子壞不壞？」
雨水順著他濕透的發梢滴落，眼眸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明亮，擔憂幾乎要溢出來。
「雷陣雨很快的！去那邊小木屋躲躲就行！」她指向不遠處海邊一個充當裝飾的小木屋，看起來頂多能擠進去兩個人。
忍足看著這副「車子至上」的固執樣子，真是徹底敗給她了。
他咬咬牙，二話不說，抱著她轉換了方向。
「放我下來，我自己能走！」出雲霽抗議。
「沙子陷腳！」忍足低喝一聲，頂著劈頭蓋臉的雨，朝著木屋衝去。
幾步衝到，用肩膀撞開木門，抱著她閃身進去，反手將門關上。
行雲流水。
狂暴的雨聲被隔絕了大半，只剩下敲打木板頂棚的密集悶響。
狹小的空間一片昏暗，只有門縫透進來些許天光，勾勒出模糊的輪廓。
忍足還維持著抱著她的姿勢，胸膛因為剛才的奔跑劇烈地起伏著。
雨水滴落，砸在地板上。
低頭看著懷中的她，明明想說什麼，卻一時沒了頭緒。
「放我下來。」出雲霽扭動了一下。
如夢初醒，忍足松開手臂，讓她雙腳落地。
但木屋的空間根本容不下兩個人舒展，幾乎是胸貼著胸，被迫擠在一起，連呼吸都清晰可聞。
出雲霽站穩，試圖拉開一點距離，後背卻立刻碰到了粗糙的木牆。
「海水那麼髒，下雨路又滑，海浪要是真起來了怎麼辦？」忍足的聲音在逼仄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海水卷走一個人是幾秒鐘的事，一旦有離岸流，誰都拉不回來。」
「齋藤她怎麼能只顧著自己跑，把你一個人扔在那裡！」
他們靠得很近，即使是極力壓制情緒，但明顯的責備和憤怒還是透露出來。
出雲霽被他突然爆發的激烈情緒驚了一下。
印像裡，這個男人一直都是溫和有禮，風度翩翩。
像這樣發怒的樣子，還是第一次見。
「……機器重要。」下意識地解釋，多少帶著點被凶了的委屈，「那台攝像機花了好多錢買的。」
「那你呢？」脫口而出，聲音拔高了幾分，「你不重要嗎？你出事了怎麼辦？」
出雲霽愣住了，一時失語。
他怎麼嗓門這麼大？
感覺比我還害怕啊。
忍足看著她怔愣的表情，意識到自己失控。
張了張嘴，強行壓下翻騰的心緒，聲音低了下去，懊惱又狼狽：「抱歉，我失態了。」
「……沒事。」出雲霽移開視線，聲音悶悶的，「連累你了，來幫忙還淋了一身雨。」
「我不是這個意思！」忍足立刻反駁，「我……」
出雲霽從頭到腳都濕透了，裙擺沉重地拖在地上，不斷滲出水，身體微微發抖，臉色也異常蒼白。
「是不是很冷？」他瞬間心軟了，充滿擔憂地看著她。
「有點……」出雲霽抱著手臂，誠實地縮了縮肩膀，「以為暑假會比較熱的……」
「海水很冷，不能按常理想。」
木屋外，雨聲依舊嘩嘩作響，沒有減弱的跡像。
寒意如同跗骨之蛆，順著濕透的衣物鑽進身體，她的顫抖越來越明顯，牙齒都開始輕輕打顫。
看著她蒼白的臉和無法抑制的顫抖，忍足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攥成了拳頭，指甲都掐進掌心。
喉結滾動，下定決心，聲音低沉得幾乎要淹沒在雨聲裡。
「我抱著你吧。」
「這樣…會暖和一些。」
出雲霽猛地抬頭，疲憊的眸子裡瞬間充滿了戒備：「不用！」
「你淋了冷水，又在海水裡泡過，失溫很危險！」
醫者的嚴肅之態不容置疑，但他隨即又放緩了聲音，做出莊重的承諾，「我不會過分，你放心。」
坦蕩而誠懇。
出雲霽看著他，身體無法遏制的顫抖。
理智告訴她，他說的是對的，失溫反應帶來的危險遠大於此刻的尷尬。
心底那份莫名的抗拒，在強烈的生理不適和對眼前這個人的奇妙信任感面前，開始松動。
醫生的話要聽的。
垂下眼簾，點了點頭。
得到了她的同意，忍足低下頭，手臂試探又克制地環過肩膀，將她冰涼僵硬的身體一點一點地攬向自己同樣濕透卻帶著滾燙體溫的胸膛。
然後用了點力，將她徹底擁入懷中。
冰冷又潮濕的身體驟然貼上胸膛，身體僵硬了一瞬，隨即是更加溫柔的收緊手臂。
嚴嚴實實地包裹住她，像一個密不透風的堡壘。
出雲霽的身體在他懷中繃緊，如同受驚的小獸。
臉頰被迫貼在他同樣濕漉漉卻溫暖的胸口，強烈的男性氣息混合著雨水和海風的味道，將她包圍。
堅實胸膛傳遞過來的灼熱溫度，驅散了刺骨的寒意，她幾乎要舒服地喟嘆出聲。
緊繃的身體在溫暖的包裹下，不由自主地放松下來。
狹小的木屋裡，兩個人緊密相擁。
******
時間失去了刻度。
直到窗外狂暴的雨聲漸漸稀疏減弱，最終徹底停歇。
陽光穿透木屋的縫隙照射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狹長的光斑。
帶來暖意，也帶來了現實的回歸。
懷中的身軀，驟然從他的懷抱中掙脫。
沒有看忍足一眼，也沒說一句話，抬手就推開了簡陋的木門。
「吱呀——」
雨後的氣息湧入狹小的空間，空氣清新。
忍足懷中驟然一空，那份溫軟和依賴感消失。
壓下心頭的失落，跟著走出了木屋。
出雲霽大步流星地走向車子，拉開車門去拿自己的干淨衣物。
齋藤立刻從後座探出頭來，一臉八卦又帶著點心虛。
「阿霽！你們在木屋裡干什麼呀？」
出雲霽頭也沒回，冷颼颼地扔過去一句：「在討論怎麼打爆你的狗頭。」
「啊？！」齋藤縮了縮脖子，連忙賠笑，「哎呀，別生氣嘛阿霽！對不起對不起我的錯，我想先把機器放好再來拉你的。」
「你看，機器都保住了！不用花錢修了，多好！」
試圖用「經濟賬」來平息好友的怒火。
出雲霽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懶得廢話，抱著衣服朝著公共洗手間的方向走去，渾身上下寫滿了「別惹我」。
齋藤的注意力立刻轉向了跟在後面走過來的忍足。
她眼睛滴溜溜地轉，目光精准地落在他濕透的衣服前襟上。
那裡赫然蹭上了一小塊暈染開來的、深邃的藍色。
正是出雲霽眼影的顏色。
「忍足君∼∼∼」齋藤的聲音立刻帶上了八卦的甜膩，壓低聲音，擠眉弄眼，「你們在木屋裡…抱抱了？」
用手指指了指忍足胸口那抹刺眼的藍色，「證據確鑿哦！」
一股熱氣不受控制地湧上耳根。
強作鎮定，聲音平穩：「齋藤同學想多了。空間太小，不小心蹭到了而已。」
齋藤奈奈子哪裡肯信？
賊兮兮地笑起來，帶著一種「我什麼都懂」的了然：「嘖嘖嘖，忍足君你應該感謝我才對！」
「感謝你什麼？」
「感謝我腿短跑得慢，來不及放好機器才沒去拉阿霽啊。」齋藤有點心虛。
「不過要不是這樣，你也沒有英雄救美的機會了。雖然有點危險啦，但好在你腿長，跑得快！」
「但是你們居然在小木屋裡獨處？感覺有希望欸！」
她拍了拍忍足的肩膀，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加油哦！我很期待看到阿霽墜入愛河……會是什麼樣子？畢竟她是個鋼鐵直女。」
忍足被她這大膽直白的調侃弄得窘迫，耳根的紅暈有蔓延到臉頰的趨勢。
「齋藤同學，不要亂說話。」
「你剛剛不拉她，是很危險的事。」
他低聲警告，語氣卻沒什麼威懾力。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我過會給阿霽跪下，磕頭認錯。不過還是多謝你了，危難之際見真章。」
她話鋒一轉，繼續拱火，「嘿嘿，忍足君是不是喜歡阿霽啊？別騙我，我可是身經百戰，談過的戀愛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我的感覺絕對不會錯！喜歡一個人的眼神，藏、不、住的！」
她篤定地指著他的眼睛。
忍足噎住，一時無言。
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木屋中，她蜷縮在自己懷裡的模樣。
心跳再次不受控制地加快。
他猶豫了一下，趁著出雲霽還沒回來，低聲問齋藤：「那你覺得，她會喜歡什麼樣的男人？」
齋藤眨了眨眼，攤了攤手，回答得干脆利落：「鬼知道！」
忍足：「……」
果然不該指望這位不靠譜的戀愛大師。
******
出雲霽換好衣服，簡單卸去了妝容，走了回來。
她神情一如往常那樣懶洋洋的，仿佛剛才一切都從未發生過。
坐上駕駛座，系好安全帶：「走了，回酒店。」
齋藤立刻乖巧地爬回後座。
忍足還站在原地，出雲霽敲了敲車窗邊緣：「上車啊，捎你回去。」
車內氣氛有些微妙。
齋藤在後座看看專心開車的出雲霽，又看看副駕駛上坐姿端正的忍足，眼神裡充滿了看好戲的光芒。
很快，車子抵達了酒店門口。
「你也住這裡？」出雲霽停好車，有些意外。
巧合？
一次是巧合，兩次是機緣，三次是什麼？
「嗯，研討會就在附近。」忍足平靜地重復著之前的說辭。
沒再追問，她只是點了點頭。
「再見，忍足君！」齋藤元氣十足地揮手告別。
「再見。」忍足微微頷首。
出雲霽側頭看了他一眼，算是打過招呼，便和齋藤一起走進了電梯。
電梯門緩緩合上，隔絕了那個讓他心緒翻騰的人。
站在原地，看著電梯上跳動的數字，直到它停在了她們的樓層。
正是他房間的上一層。
低頭看向自己濕透的衣服前襟，那塊暈染開的、深邃的藍色眼影痕跡，在酒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
手指無意識地撫過那塊濡濕的布料，捻起一抹藍。
她墜入愛河時，不知道是什麼樣子。
但我，應該就是現在這樣了。
第22章 首席牛郎
電梯廂內。
齋藤忍不住湊到出雲霽身邊，賊兮兮地問：「喂，阿霽，剛才你們是不是抱抱了？」
「感覺怎麼樣？忍足君身材看起來不錯啊。」
「胸口肌肉硬不硬？體溫是不是很高？」
出雲霽面無表情地抬手，精准地用胳膊肘給了她一下：「再多嘴，相機扔海裡。」
齋藤捂著被撞疼的肋骨，誇張地「嗷」了一聲。
看來忍足的目標在出雲霽，不在她齋藤奈奈子。
也行，也行，俊男美女，很養眼。
******
溫暖的水流衝刷掉海水的痕跡，也帶走了皮膚上殘留的沙礫和那件仿生海藻裙留下的粘膩感。
裹著浴袍走出浴室，頭發吹得蓬松柔軟，倒在松軟的酒店大床上時，出雲霽才覺得自己整個人真正活了過來。
被海水浸泡、暴雨衝刷、以及那個擁抱帶來的所有混亂，都被熱水澡熨平了。
拿起手機，指尖在屏幕上滑動，不知在搜索些什麼。
叮咚。
手機屏幕亮起，一條新信息。
【忍足侑士】：出雲桑，感覺好點了嗎？以防感冒，我這裡有衝劑和泡騰片。方便告訴我房號嗎？我給你送過去。
看著信息，撇了撇嘴。
鼻子確實有點癢癢的，喉嚨也隱隱發干。
生病？
那太耽誤事了，也浪費錢。
拒絕的話在輸入框裡停留了幾秒，最終還是被刪掉，回復了房間號。
沒過多久，敲門聲響起。
透過貓眼看了看，是忍足侑士。
顯然也剛沐浴過，換上了新的衣服，頭發還帶著點濕氣，平光鏡又架回鼻梁。
溫和從容，完全沒有了那時的狼狽和失控。
打開門。
「打擾了。」忍足舉起手中的袋子，「這個是維C泡騰片，增強抵抗力，預防感冒，溫水衝服就好，沒副作用。」
「這個是感冒衝劑，效果會強一些，喝了會有點犯困，建議晚上睡前喝。」
介紹得很詳細，完全是專業醫生的口吻。
然後目光落在出雲霽臉上，貼心提醒她：「身上有沒有哪裡劃傷或者破皮？」
「海水裡的微生物很多，如果有傷口接觸了海水，需要盡快處理消毒，以防感染。」
她看著眼前這個條理清晰，每一句話都嚴謹認真的男人，一時語塞。
伸手接過東西：「謝謝忍足醫生。沒有劃傷，不要緊。」
短暫的沉默。
忍足似乎也找不到更多的話說，正想告辭。
「等一下。」出雲霽忽然開口。
轉身快步走回房間，從錢包裡抽出一疊嶄新的紙幣。
在他疑惑的目光下，毫不猶豫地將那一疊厚厚的紙幣塞進了他手裡。
忍足愣住。
看著手裡那疊明顯厚厚的鈔票，大腦一片空白：「這是藥費？這也太多了……」
「不是藥費。」出雲霽打斷他，認真地陳述市場行情。
「我查過了，東京頂級首席牛郎的指名費，是10萬日元一次。」
她頓了頓，看著忍足那張英俊儒雅的臉，高大挺拔的身形，覺得自己的判斷沒有問題。
「忍足君的條件，長相身材和首席應該差不多。」
又看向他胸口，干淨衣服的背後，藍色眼影仿佛還殘留著印記。
「剛才在木屋，既然抱過了，就按這個價格結算吧。」
忍足臉上的溫和表情凝固，然後碎裂。
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聽到了什麼。
牛郎？
還付他錢？！
按頂級牛郎的價格，就為了那個在危急情況下的擁抱？！
「你……」聲音像是從喉嚨裡艱難擠出來的，深感羞辱又無比憤怒，「你把我當牛郎？」
「不是當你是牛郎。」出雲霽豎起手指，認真糾正他。
「只是不占你便宜，按照合理市場價格支付勞務費，這樣你也不吃虧。」
說完，似乎覺得交易結束了，點了點頭，後退一步，關上房門。
「砰！」
門板在忍足的面前無情合攏，留下他在情緒的過山車裡不知所措。
震驚、憤怒、傷心、荒謬、恥辱……什麼千奇百怪的情緒都湧了上來，讓他渾身繃緊，後槽牙都快咬碎了。
走廊裡一片死寂。
那疊嶄新的十萬日元紙幣在灼燒他的掌心。
合理市場價格？
勞務費？
不吃虧？
鏡片後的眼神，漸漸沉澱，最終化為一片深不見底的、壓抑著風暴的幽暗。
手指收緊，鈔票被攥得扭曲變形，發出輕微的呻吟。
出雲霽
你……好樣的。
******
幾乎是憑著本能走回自己的房間。
房門關上的瞬間，他背靠著冰冷的門板，力氣被抽空。
十萬日元。
首席牛郎的指名費。
燙得像火山熔岩在噴發。
他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體會到被人用錢「砸」醒的滋味。
所有小心翼翼的靠近，所有情難自禁的悸動，所有源自真心實意的擔憂和守護……
在她眼裡，都被精准地量化、被歸類為一項可以用金錢結算的「勞務」。
天才？呵。
在她那裡，他只是個按次收費的牛郎！
這些日子的守株待兔，那些隱秘期待的情感，如同被兜頭澆了一盆冰水，完全熄滅，一片狼藉。
挫敗。
扯了扯嘴角，自嘲地苦笑。
走到書桌前，將那疊鈔票一張一張，緩慢又用力地撫平褶皺，規規整整地疊好，塞進行李箱的隔層深處 在和紙張較勁，也在和自己較勁。
冷靜。
他需要絕對的冷靜。
第二天，天色微亮，忍足就辦理了退房手續。
沒有看一眼樓上緊閉的房門，沒有任何告別的信息。
拖著行李箱，步伐決絕地離開了酒店，返回東京。
牛郎，沒有向雇主彙報行程的必要。
******
出雲霽結束了神奈川的拍攝，回到了東京。
幾天後，想起廚房下水道的問題，拿起手機，點開頭像：
【出雲霽】：房東大人，廚房下水道還是不太通暢？你什麼時候方便來看看？（附上一張水槽緩慢下水的小視頻）
信息發出，好像石沉大海。
他第一次沒有在十分鐘內回復。
過了很久，久到出雲霽以為他手機是不是壞了，才收到簡潔的回復：
【忍足侑士】：下午三點。
不帶任何多余的情緒詞。
門鈴准時響起。
出雲霽打開門，忍足站在門外。
一貫的溫和笑意消失無蹤，沒有像往常那樣禮貌地點頭示意，也沒有詢問任何寒暄，只是徑直走進廚房。
「工具。」他伸出手，像是在實驗室索要試劑瓶。
出雲霽愣了一下，指了指放在角落的工具箱。
打開工具箱，拿出工具，動作嫻熟地開始拆卸水槽下方的管道。
全程抿著唇，下頜線繃得很緊，側臉冷硬。
沒有任何解釋，沒有任何交流，甚至連目光都吝於在她身上停留一秒。
整個房間裡只剩下他叮叮當當拆卸金屬管道的聲音，冰冷而機械。
檢查，清理，疏通，重新安裝……整個過程高效得驚人，卻又帶著一種刻意拉開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出雲霽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那個沉默忙碌的背影，感到有些微妙的別扭。
試圖打破這詭異的僵局：「忍足醫生，辛苦了，喝點水吧？」
玻璃杯遞到他面前。
男人的動作卻沒有絲毫停頓，沒有抬頭看一眼那杯水，只是專注地擰緊最後一顆螺絲。
收拾好工具箱，拉上拉鏈。
做完這一切他才直起身，眼神掠過那杯水，也掠過站在旁邊的出雲霽，平靜得如同在看一件家具。
「修好了。」
放好工具箱，繞過她徑直走向大門。
「呃……謝謝……」
出雲霽的道謝都顯得有些倉促和多余。
開門，關門。
「砰。」
他走了。
出雲霽站在原地，看著門板，滿臉疑惑地歪了歪頭。
誒？這男人今天怎麼了？
學業太忙了？被教授罵了？沒吃午飯肚子餓了？
腦海裡浮現出之前溫和有禮、甚至帶著點促狹笑意的模樣，再看看今天這張冷得能掉冰渣、全程一句話都沒有的臉。
反差大得讓她有點摸不著頭腦。
難道…是嫌十萬塊給少了？
我靠，這比首席牛郎還貴啊，搶錢嗎？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她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唔，以他的身份……
忍足家的貴公子……世家子弟……
可能是真的覺得這點錢太侮辱人了？
畢竟身份在那擺著……
看著空空如也的玄關，又低頭看了看這杯涼透了的水。
男人真麻煩啊，比賺錢麻煩多了……
第23章 理學部的明珠
新學期伊始
忍足換上白大褂，站在實驗室冰冷的器械和閃爍的儀器指示燈之間，聽著離心機的嗡鳴，鼻尖縈繞著揮之不去的消毒水氣味。
冷靜。
他對自己說。
這才是你的世界。
暑假裡那片翻湧著驚濤駭浪的海域，那柔軟軀體的觸感，那十萬日元的荒謬與屈辱，都被他壓制在理性的冰層之下。
將那疊像征著「勞務費」的鈔票，平整地裝進了相框，放在書桌上。
像一個警示牌，無聲地嘲笑著他曾失控的心動，提醒著他界限的存在。
偶爾，在深夜實驗結束後的疲憊裡，或是在房間台燈投下的昏黃光暈中，他也會做夢。
夢裡是雷雨交加的傍晚，包廂門推開時，那張驚心動魄的臉孔。
夢裡是神奈川海邊風雨飄搖的小木屋，懷中的顫抖和驟然貼近的體溫交織。
面容清晰，近在咫尺，又遠在天涯。
每一次他試圖靠近，她的身影就如泡沫消散，只留下醒來後心底一片空落落的悵然。
失落，如同潮汐般反復衝刷心岸。
搖搖頭，將那份不該有的迷惘驅散，專注於顯微鏡下的細胞切片。
一場夢而已。
忍足侑士該醒了。
突然，實驗室的門被推開，山田一臉激動到通紅地衝了進來，幾乎是吼出來的。
「喂喂喂——！重大新聞——！」
「那個美女！之前我遇到的國寶級美女！她居然在我們東大——！！」
實驗室瞬間炸開了鍋。
「什麼？！」
「哪個美女？包廂裡那個？？」
「真的假的？山田你看清楚了嗎！」
「在哪個學部？快說啊！」
山田激動得手舞足蹈，就差跳上實驗台了：「看清楚了！絕對看清楚了！那種級別的美貌，怎麼可能認錯！」
「在理學部那邊，是天文學院！」
「天文學院？理學部的明珠啊！」
「博士！聽說她是來讀博士的，天文學專業！」
「全科第一！超級學霸！」
山田攥緊了拳頭，兩眼瞪得大大的，滿臉興奮。
「果然是美貌與智慧並存，女神級別的存在！」
「天啊！」
「buff疊滿了！」
「走走走，去看看！現在就去！」
一群男人沸騰起來，連平時埋頭實驗的幾個都蠢蠢欲動。
「實驗報告都寫完了？文獻都看完了？」 威嚴的聲音響起，剛才還喧鬧如菜市場的實驗室頃刻鴉雀無聲。
教授板著臉走了進來，掃視了一圈，目光如刀：「精力很旺盛嘛？看來下午的實驗任務可以加倍？」
所有人立刻噤若寒蟬，縮著脖子回到了自己的位置，只是眼神裡的激動和八卦火焰還在無聲地燃燒。
忍足侑士自始至終沒有抬頭。
穩穩地捏著移液槍，精准地將微量的試劑注入培養皿中。
動作流暢，毫無凝滯，仿佛山田那番石破天驚的宣告，只是一陣無關緊要的風聲掠過耳邊。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
當聽到「理學部」、「天文學院」、「博士」、「全科第一」這些詞時，心底那片被強制冰封的湖面，還是無可避免地漾開了漣漪。
她還是那樣。
無論走到哪裡，都如同自帶光環的星辰，輕而易舉地成為所有人目光的焦點。
耀眼得近乎刺目。
美貌，智慧，神秘……所有的特質在她身上疊加，構成了令人仰望又不可及的存在。
而自己呢？
忍足抿緊了唇，看著在培養皿中分裂增殖的細胞，眼神深處卻掠過自嘲。
醫學部的天才？東大精英？
在旁人看來或許耀眼。
但在她那雙能穿透迷霧、凝視億萬光年外星辰的眼眸裡。
大概也只是這茫茫人海中，一顆微不足道的星星吧。
哦，不對，應該是牛郎星。
垂下眼簾，移液槍的槍尖微微一頓，晶瑩的液珠懸停在半空，如同他此刻懸而未決的心情。
隨即，又恢復了精准的操作。
讓那滴液體落入它該去的位置。
******
午餐時間的東大食堂，人聲鼎沸。
醫學部這一桌的話題焦點，依舊牢牢鎖定在「理學部天文學新晉美女博士」身上。
從美貌、學霸光環，延伸到各種道聽途說的細節，氣氛熱烈。
「出雲霽，名字也好美，跟她人一樣，像雲一樣捉摸不透，又像霽月一樣高懸天空。」
「聽說天文系那邊已經被圍得水泄不通了！嘖嘖嘖，這魅力……」
「忍足！你真的沒興趣？」有人用手肘捅了捅坐在旁邊默默吃飯的忍足。
「你可是我們醫學部的王牌啊，長相氣質沒得說，家世身份又出眾。主動出擊試試？說不定有機會呢！」
握著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緊，他面無表情地咽下食物，轉移了話題，將注意力拉回醫學研究上。
「比起這個，我覺得還是想想下午細胞培養的污染控制方案更實際。」
食堂入口處傳來一陣明顯的騷動。
「來了來了！」
「嘶……真的……」
「教科書級別的骨相……」
不用抬頭，也知道是誰來了。
出雲霽。
簡單的無袖襯衫，材質挺括，勾勒出肩線和手臂；下身米白色的九分長褲，襯得雙腿筆直修長。
沒有多余的裝飾，素面朝天，卻仿佛自帶聚光燈。
老天爺賞飯吃的美貌。
拿了飯菜，她最終在靠近角落的空位坐了下來，試圖背對全餐廳的竊竊私語。
「哇靠！近距離暴擊！這身材，這比例！絕了！」
「這頭骨比人體模型還完美！」
「快看快看！法學系的系草過去了！」
「哇哦，主動出擊了。」
法學院那位以俊朗和辯才聞名的系草，帶著自信的笑容，端著餐盤，目標明確地走向出雲霽，看架勢是想在她對面坐下。
出雲霽眼皮都沒抬，隨手將水杯「啪」地一聲，穩穩放在了對面空位中央。
無聲勝有聲。
此座有人。
法學系系草臉上的笑容僵住，進退兩難。
在周圍無數道看好戲的目光注視下，臉色尷尬地變換了幾下，終究還是轉身離開了。
「噗……」
「干得漂亮！」
沒過多久，物理系那位據說智商爆表的學霸，似乎也鼓足了勇氣，朝著出雲霽旁邊的位置挪動。
她放在腳邊的那個雙肩包，如同長了眼睛般，「呼」地落在了旁邊的空座上。
此座亦有人。
物理系學霸腳下剎車，智商占領高地，絲滑地像魚一樣轉了個方向，盡量顯得自己沒那麼窘迫，離開現場。
「哈哈哈！又一個！」
「又美又酷，男人的征服欲起來了啊！」
忍足看著這一切，行雲流水般、不帶絲毫猶豫的拒絕動作，仿佛又看到了那個在貴船神社用「我喜歡九條小姐」嚇退貴公子、在銀座金店前無視獻殷勤者的出雲霽。
一如既往的瀟灑。
也一如既往的難以靠近。
低下頭繼續吃著餐盤裡的食物，咀嚼的動作變得有些機械。
眼角的余光卻有自己的意志，總是不受控制地，飄向那個角落。
或許是周圍過於喧囂的目光和議論讓她感到了厭煩，出雲霽眉頭微蹙，拿出耳機，塞進耳朵裡，將嘈雜的世界隔絕。
很快，她吃完了。
收拾好餐盤，起身准備去回收處。
就在這時。
異變陡生。
一個男生旋風般衝了進來，嘴裡大聲嚷嚷著：「讓一讓！讓一讓！要遲到了！！」
他手裡抓著一個面包，低著頭，不顧一切地朝著門口方向猛衝。
出雲霽戴著耳機，沒有聽見他的聲音，依舊淡定地往回收處走。
「小心——！」
有人驚呼。
但一切發生得太快。
「砰——！」
一聲悶響。
男生如同人形炮彈，帶著巨大的衝擊力，結結實實地撞在了出雲霽身上。
她甚至來不及反應，整個人被這股力量撞得直接往旁邊一摔，後背和手臂重重地、狠狠地砸在了堅硬的牆壁上。
餐盤脫手飛出，「哐當」一聲，飯菜潑了一地，所幸沒有濺到她身上。
「呃！」一聲壓抑的痛呼從她喉嚨裡溢出。
忍足在看到男生猛衝的瞬間，心髒一緊，身體已經站起。
醫學部這一桌的所有人，臉色也變了。
那個撞擊的角度、力度、位置……
忍足的大腦做出了最專業的判斷：肩胛骨、手臂外側尤其是肘部、以及後腰脊椎側方軟組織，都會受傷。
撞人的男生只慌亂地丟下一句「對不起！」，看都沒看清撞的是誰，就一溜煙地衝出了食堂，消失得無影無蹤。
幾個女生，七手八腳地想把臉色煞白、眉頭緊鎖、顯然還沒從劇痛和衝擊中緩過神來的出雲霽扶起來。
「同學！你沒事吧？」
「撞到哪裡了？疼不疼？」
「要不要去醫務室？還是去醫院？」
她靠在牆壁上，急促地喘息著，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閉著眼睛，似乎在努力平復翻江倒海的痛楚和眩暈感。
她深吸一口氣，拒絕了女生們伸過來的手，咬著牙憑借著自己的毅力，扶著牆壁慢慢起身。
「……謝謝，不用扶，我自己可以。」
後背和手臂傳來疼痛，每一個動作都好像骨頭重組了一下。
媽的，出門沒看黃歷！
諸事不宜。
手臂一撈，撿起了掉在地上的書包，沒有理會那些關切或探究的目光。抿著唇，低著頭，一步一步，離開食堂。
忍足站在原地，看著那個強忍著疼痛、獨自離去的背影，冰封的心髒立刻沒了強裝出來的冷靜。
她受傷了，傷得不輕。
想去看看她。
對，我是醫生，該去看看她。
他直接說服了自己。
第24章 一塊大豬肉！
忍足表面上維持著和眾人一樣的節奏，收拾好餐盤，走向回收處。
結伴回實驗室時，不動聲色地放慢了腳步，落在隊伍最後。
等眾人消失在食堂門口，他立刻調轉方向，朝著醫務室，拔腿就跑。
心髒因為此刻的奔跑而劇烈跳動。
這個時間點，校醫們肯定都在午休吃飯，醫務室絕對空無一人。
她去了也白去。
果然，當他衝到醫務室門口，平復呼吸時，裡面傳來一個明顯煩躁的女聲。
「…人呢？都吃飯去了？」
緊接著是瓶瓶罐罐被翻動的輕微聲響，「這個是…碘伏？其他的，看不懂……」
忍足深吸一口氣，抬手整理了一下跑亂的白大褂，努力讓自己顯得平靜自然。
推開門，恰到好處地露出一絲「偶遇」的驚訝。
「出雲桑？你怎麼在這裡？」
醫務室裡，出雲霽背對著門口，一只手扶著後腰，另一只手拿著藥水在看標簽。
她轉過身，臉色蒼白，眉頭微蹙。
看到是忍足，似乎松了口氣，但隨即又露出無奈：「有點倒霉，被撞了。」
指了指自己的背和手臂，又牽動了傷口，倒吸一口氣。
「想來看看，結果沒人。」
「這些藥……也搞不清。」
「哦，我正好來醫務室拿點東西。」忍足隨口解釋著，心頭的擔憂又往上躥了幾分。
本想關切地問候，但「十萬日元」的記憶閃過腦海，下意識又將關切壓了下去，略帶生硬地接話：「怎麼會被撞了？嚴重嗎？」
「誰知道。」出雲霽放下藥瓶，沒好氣地說，「莫名其妙就飛出去了。」
看著她額角滲出的冷汗和難看的臉色，那點強裝的冷漠終究還是被擔憂衝垮。
抿了抿唇，走上前幾步：「校醫都去吃飯了，一時半會兒回不來。如果實在不舒服……」
「讓我先幫你看看手臂？擦破皮的地方起碼我還能處理。」
看了看空蕩蕩的醫務室，又看了看忍足身上的白大褂，想起了之前他送感冒藥的「專業關懷」，點了點頭：「行啊，多謝了。」
嗯？今天忍足醫生的心情好像還行，對她說話有點溫度了。
果然，上次是因為他有什麼事才冷冰冰的吧。
出雲霽天馬行空地亂想，走到旁邊的診療椅坐下，指了指自己的手臂外側，「這兒，還有這兒……」
忍足走近，動作利落地從藥櫃裡找出碘伏、棉簽和紗布。
拉過椅子坐在她旁邊，小心地托起她受傷的手臂。
白皙的皮膚上，幾道明顯的擦傷滲著血絲，混合著灰塵砂礫。
用鑷子夾起沾了碘伏的棉球，盡量輕柔地清理傷口。
「嘶……」出雲霽下意識地縮了一下手臂。
「別動。」他的聲音低沉而平穩，手上的動作卻放得更輕了，「忍一下，得把髒東西清理干淨，不然會感染。」
「輕點啊忍足醫生……」出雲霽小聲抱怨。
「那你別躲。」忍足頭也沒抬，專注地盯著傷口，下手很穩，「消毒肯定有點疼。」
「哪個人看見醫生過來不害怕啊……」
她小聲嘀咕，但還是配合地沒有再動。
聽著這帶著孩子氣的抱怨，忍足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隨即又被強行壓下。
「好了，手臂只是皮外傷，按時換藥，別沾水就行。」
放下工具，看向她一直扶著的後腰，「背上很疼？具體什麼位置？」
「嗯，整個背都麻了一下，主要是腰和肩胛骨下面疼。」
「大概是要淤青了吧。」
出雲霽皺著眉描述。
忍足心裡腹誹：淤青都是小事，就怕撞到脊椎或者骨裂。
走到她身後，隔著白色襯衫，用專業的手法在她肩胛骨下緣、脊椎兩側以及後腰位置仔細按壓檢查。
「這裡疼嗎？」
「嗯，有點。」
「這裡呢？」
「嘶……疼！」
當手指按壓到她後腰靠外側的某個點時，出雲霽痛得身體一縮。
根據她的反饋和疼痛點判斷，骨頭應該沒事，但軟組織挫傷是肯定的，撞擊力度不小，淤青恐怕會非常嚴重。
「骨頭沒事，但軟組織挫傷了。」他語氣嚴肅，「不過，最好還是去醫院拍個片子確認一下。」
「觸診的判斷力還是有限的。」
出雲霽立刻拒絕，語氣干脆，「就是撞了一下不要緊，懶得跑醫院，麻煩。」
她側過頭，帶著點商量的口吻，「順便幫我看看背上有沒有擦傷，有的話塗點藥吧，省得感染。」
忍足剛想說「好」，話到嘴邊卻頓住。
看看背上？
那豈不是要掀衣服？
幾乎是立刻想起了那個小木屋裡的擁抱，想起了隔著濕透衣物傳遞的心跳，以及那十萬日元的荒唐。
張了張嘴，「男女有別」在喉嚨裡滾了滾，還沒說出來，出雲霽已經非常麻利地自己動手了。
單手反到背後，抓住了襯衫的下擺，然後毫不猶豫地向上掀起。
一片白皙細膩、線條流暢的腰背肌膚暴露在醫務室明亮的燈光下。
如同上好的白玉，在燈光下泛著瑩潤的光澤。
腰窩深陷，脊柱溝清晰可見，延伸向下，隱沒在米白色長褲的褲腰邊緣。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被吸引，心跳失序。
更讓大腦一片空白的是在肌膚邊緣，淡紫色的蕾絲內衣搭扣，若隱若現。
轟——！
熱血猛地衝上頭頂，臉頰不受控制地滾燙起來。
強迫自己立刻移開視線，死死盯著旁邊裝著碘伏的藥瓶，仿佛那是什麼絕世難題。
冷靜！忍足侑士！
你是醫生！
醫生看病人！不能有雜念！
就當看一塊豬肉！大豬肉！
什麼豬肉會這麼又白又嫩又漂亮啊……
心裡瘋狂地告誡，冷漠的防線宣告崩潰。
「咳……我、我幫你看看。」
上前一步，目不斜視，只專注於腰背的皮膚狀況。
伸出手指，將襯衫衣擺再往上提了提，露出更多需要檢查的區域，同時也讓那個淡紫色的搭扣暴露得更多了一點。
手指尖下的布料都變得燙手，他飛快地掃視著她後腰和肩胛骨下方區域的皮膚。
沒有擦傷破皮，但靠近腰側剛才按壓疼的位置，已經能看到一片淡淡的、開始泛紅的痕跡。
完全可以預見，未來的淤青勢必觸目驚心。
「沒有擦傷。」屏著呼吸說出這句話，飛快松開了捏著衣角的手，迅速拉開了距離。
「但挫傷比較明顯，未來幾天淤青會擴散。回家後24小時內用冰袋冷敷，每次15分鐘，間隔休息。48小時後可以熱敷促進消散。注意休息，避免劇烈運動牽扯到傷處。」
一口氣說完醫囑，語速快得像在背課本。
出雲霽「哦」了一聲，松了口氣，把襯衫下擺整理好。
「多謝忍足醫生了。」
「真是好房東，好同學。」
她笑了笑，在醫務室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清亮。
看著她真誠感謝的臉，聽著「好房東」、「好同學」這種劃清界限的稱謂，還有她整理衣服時無意間又露出的白皙腰線。
心頭那股好不容易壓下去的煩躁感，混合著這些日子的失落，野草般又瘋長起來。
冷靜？
在她面前，所有的冷靜都是徒勞！
十萬元帶來的衝擊讓他建立起所謂的「界限」和「提醒」。
可是，她只要幾句輕描淡寫的求醫幫助，他就立刻潰不成軍。
看著出雲霽道謝後離開醫務室的背影，忍足抬手煩躁地揉了揉眉心，只覺得額角青筋都在跳。
啊啊啊……
真是沒救了。
******
華燈初上
房間裡流淌著悠揚舒緩的小提琴音，這是結束繁重的實驗後，為數不多能讓他放松的時刻。
叮咚。
手機屏幕亮起。
【出雲霽】：忍足醫生，那個冷敷熱敷的醫囑，具體怎麼說來著？忘了。
名為「冷靜」的弦，又被撥動了。
簡短的信息，仿佛能看到她皺著眉、揉著後腰、對冰袋和毛巾犯愁的樣子。
認命地嘆了口氣，拿起手機。
【忍足侑士】：24小時內冰敷：每次15-20分鐘，間隔至少1小時以上再敷，防止凍傷。48小時後熱敷：同樣15-20分鐘，促進血液循環散淤。
【忍足侑士】：注意，冰敷熱敷都要避免直接接觸皮膚。
【忍足侑士】：冰敷是為了減輕腫脹和疼痛，熱敷是為了化瘀。
信息剛發出去沒多久，手機再次震動。
【出雲霽】：冰敷是直接拿毛巾包著冰塊就行嗎？
【忍足侑士】：家裡沒有冰袋？
【出雲霽】：沒有啊。
【忍足侑士】：那就只能用毛巾包冰塊，務必隔著衣服敷。注意時間，絕對不能超時，否則低溫燙傷比淤青還麻煩。
她真是要啥沒啥，又理直氣壯。
忍足靠回椅背，剛想繼續沉浸回音樂裡，卻不受控地想起她的擦傷。
以她那懶得在意的性格，會不會洗澡時又弄濕？甚至圖省事干脆不處理？
完全會吧！
不省心！
不假思索，直接撥通了她的電話。
嘟——嘟——
「喂？」略帶疑惑的聲音傳來，背景音裡果然有水聲。
「是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專業。
「手臂上的擦傷，洗澡要注意避開。防水創可貼貼上，碘伏和棉簽要常備，傷口每天消毒一次。」
他一口氣說完，生怕被她找到什麼切入點，打斷自己的平穩狀態。
「另外還是去醫院拍個片子看看，腰上的傷，光靠觸診，無法完全排除細微骨裂的可能性。」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傳來她有些模糊的聲音。
「碘伏……好像有吧？防水創可貼……好像沒有……」
「去醫院就算了，好麻煩，還要預約排隊。」
「你既然檢查過骨頭沒事，那應該沒事。淤青而已，過幾天就好了。」
忍足聽得額角青筋直跳：「身體第一！淤青只是表像，萬一……」
「啊呀，我相信你。」出雲霽打斷他，「你很靠譜的，忍足醫生。」
「……」
所有到了嘴邊的勸誡和分析，被這句突如其來的「我相信你」堵了回去。
泄氣般地靠在椅背上，強撐的嚴肅瞬間垮掉。
這小混蛋，總是能輕易地打破他精心構築的防線。
電話那頭傳來她發現新大陸的聲音：「咦？你在聽音樂？是…小提琴？」
「嗯，新出的專輯。」有些意外她的敏銳。
「你喜歡小提琴啊？」
「挺適合你的，優雅……貴公子。」
聽到「貴公子」這個詞，一個帶著點自嘲和憋悶的反諷脫口而出。
「是嗎？我以為在你眼裡，我只是個『牛郎』。」
話一出口，忍足就有些後悔，那點刺還是沒藏住。
她沉默了。
「呃……你是不是生氣了？」
似乎覺得有些尷尬，她解釋道，「我只是……額，當時沒想那麼多。」
書桌上，裝著十萬日元的相框反射著燈光，像極了當初她塞錢給他時的那雙眼睛。
「沒生氣。」硬邦邦地吐出三個字。
怎麼可能沒生氣？
氣得快吐血了！簡直是奇恥大辱！
「額……」被他冰冷的語氣噎了一下，但還是試圖表達她的邏輯，罕見的無奈和一貫的理直氣壯。
「我當時只是想感謝你……還是說，你比較喜歡聽場面話？」
「給錢最實際了。你不喜歡錢啊？」
給錢最實際？
你不喜歡錢？
要被她的腦回路氣笑了。
嗤笑一聲，荒謬感席卷全身：「呵……不喜歡錢？當然喜歡。」
「只是第一次被人用這種方式『感謝』，感覺很、新、奇。」
「確實不太習慣。」
說完，不等她回應，直接按下了掛斷鍵。
「嘟……嘟……嘟……」
忙音響起。
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煩躁感像藤蔓般纏繞上來。
明明是想關心她，提醒她注意傷口，怎麼說著說著又繞回到那個該死的「十萬日元」上了？
還被自己那股別扭勁帶跑了節奏……
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眼神放空。
她那句茫然和委屈的「你是不是生氣了？」，還有那句毫無道理的「我相信你」。
魔音灌耳。
半晌，他煩躁地抓了抓頭發，坐起身瞟向被扔在沙發上的手機。
我剛才是不是太凶了？
第25章 想抓星星
實驗室裡彌漫著忍足的低氣壓。
試管、顯微鏡、儀器，熟悉的場景卻無法讓他真正靜下心來。
那晚掛了電話之後，他心裡只有持續擴散的漣漪和越來越濃的煩悶。
她道歉了的。
她說了只是開玩笑。
他一個大男人，怎麼還這麼別扭？跟個受氣包似的？
講電話的語氣幼稚得要命，一點都不像平時的他！
而且還主動掛女人的電話？還是他喜歡的女人啊！
一定是腦子秀逗了吧？他怎麼能做出這種事？
腦子裡分裂成了兩個戰場。
一個嘮嘮叨叨的忍足侑士，急得走來走去：
她有沒有嚴格按照他的醫囑進行冷敷熱敷？
那個淤青現在擴散成什麼樣了？
當時撞得那麼狠，萬一真有細微損傷沒查出來怎麼辦？
還是應該押著她去醫院拍片才保險。
另一個毛毛躁躁的忍足侑士，氣得抓耳撓腮：
她那懶散又摳門的性格，肯定嫌去醫院又貴又麻煩。
多半就是敷衍了事，拿個毛巾隨便包點冰塊糊弄幾下。
防水創可貼到底買了沒？傷口洗澡碰水會痛，會發炎啊！
兩個小人在他腦子裡跑來跑去，攪得他心煩意亂。
「忍足君？」旁邊的同學疑惑地看過來，「你最近臉色怎麼奇奇怪怪的？實驗不順？」
對方指了指他面前那個剛剛被無意識多加了過量試劑的培養皿。
猛地回神，看著明顯過量的液體，掩飾性地推了推眼鏡：「嗯，是有點小問題，在想解決方案。」
含糊地應著，迅速將失誤處理掉，重新開始。
******
午餐時間，山田的大嗓門再次點燃了話題。
「最新消息！天文女神出雲霽，身殘志堅。」
「聽說那天被撞得不輕，但學霸就是學霸，照常上課！就是……」山田壓低聲音，帶著點惋惜，「好像是被撞怕了，最近都不去餐廳吃飯了。」
「有人在天文樓看到她好幾次，一個人在研究室啃面包。」
「哇！真的假的？」
「啃面包？這也太慘了吧！」
「說起來撞人的是不是得出來道歉啊……」
又是一陣議論紛紛。
忍足的手收緊，筷子都快被他捏彎了。
啃面包？
她就這麼隨便對付。
手臂有傷，腰背挫傷，營養跟不上，恢復能快才有鬼。
明明心疼又擔憂，想關心她，但想到自己之前的別扭反應，又懊惱得不行。
整個下午，忍足都處於一種高度矛盾的狀態。
無數次強迫自己專注於顯微鏡下的細胞分裂，可那些細胞一個個都變成了小小的面包塊，在他眼前晃動。
告誡自己要冷靜，要保持距離，要有邊界感。
但腦子裡卻盤旋著一個問題：有什麼理由，能顯得比較自然地…去關心她一下？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自己狠狠摁了下去！
等等！為什麼要關心她？
不是決定要冷靜了嗎？不是要保持界限嗎？
他臉上的表情在擔憂、煩躁、懊惱、糾結之間來回切換，變幻莫測，堪稱表情包大全。
旁邊的同學看他臉色一會兒青一會兒白，時而犀利，時而放空，都下意識地離他遠了一點，免得被誤傷。
就在這種自我拉扯和自我唾棄中，忍足煎熬地度過了漫長的一天。
夕陽透過百葉窗，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
疲憊地脫下白大褂，竟然冒出一個連他自己都想打死自己的念頭。
要是房子再出點問題就好了。
浴室漏水？電路跳閘？
或者下水道再堵一次？
這樣，他就能以房東的身份，順理成章地過去看一眼，順便確認一下她的傷。
這個念頭如同魔鬼低語，充滿了誘惑力。
但下一秒，他就被自己驚得倒吸一口涼氣。
忍足侑士！你瘋了嗎？！
那可是你自己親自設計、全程監工裝修的新房子，用的都是頂級材料！
水管電線都是最可靠的品牌，怎麼可能三天兩頭出問題？！
為了找個借口去關心她，竟然詛咒自己的房子？
他一定是瘋了。
煩躁地抓了抓頭發，無解的煩悶並沒有因此消散，反而無聲無息地彌漫開來，籠罩了整個世界。
望向天文樓的方向，那裡或許還亮著一盞孤燈。
那個讓他心神不寧的女人，大概還在研究室裡，對著浩瀚的星圖，啃著面包吧？
******
忍足回到家裡，剛躺下放空，手機就震動起來。
網球部群聊在刷屏。
【跡部景吾】：本大爺出差回來了。帶了禮物，訓練場見。（附上某奢侈品牌的購物袋照片）
【向日岳人】：哇！跡部SAMA萬歲！！！（星星眼.jpg）
【宍戶亮】：一如既往的風格啊。
【鳳長太郎】：歡迎回來，跡部前輩！
【忍足侑士】：歡迎回來。
因為跡部的回歸和禮物陷入一片歡騰。
大家七嘴八舌地聊著近況，話題漸漸發散。
【向日岳人】：對了跡部，之前你不是要了齋藤的聯系方式嗎？怎麼樣？成功約到和出雲美女一起拍照沒？（八卦之火熊熊燃燒.jpg）
【跡部景吾】：齋藤最近檔期很滿，本大爺約了她拍一套私人定制寫真。
【向日岳人】：啊？只約齋藤？不加錢拍雙人？讓出雲美女也一起啊，你不是不差錢嗎！（痛心疾首.jpg）
【跡部景吾】：齋藤說出雲最近身體不好，暫停所有拍攝了。
【鳳長太郎】：誒？！出雲前輩生病了？（擔憂.jpg）
【宍戶亮】：看起來挺健康的啊？難道是換季感冒了？
身體不好？暫停所有拍攝？
目光定格在這幾個字上。
纏繞在心頭的糾結和自我唾棄，頃刻間被鋪天蓋地的擔憂取代。
果然。
她傷得肯定比表現出來的嚴重。
連拍攝都暫停了，那可是她最在意的好搭檔，還是她賺錢的門路。
必須得帶她去醫院看看了！
捏著手機的手指不自覺地用力，唇角繃得很緊。
【鳳長太郎】：怪不得最近出雲前輩的社交媒體賬號好久沒更新了，原來是生病了。（嘆氣.jpg）
【向日岳人】：等等！長太郎！你居然有出雲美女的社交媒體賬號？快交出來！（瘋狂搖晃.jpg）
【宍戶亮】：深藏不露啊！快分享！（摩拳擦掌.jpg）
【跡部景吾】：嗯？
在群友的「嚴刑逼供」和「強烈譴責」下，鳳長太郎無奈地貼出了一張截圖。
頭像是一片純淨無垠的雪地，陽光初霽。
用戶名：【雪霽】
簡介：【副業模特，兼職驅邪，主業是在路上抓星星。】
點開截圖，放大。
賬號主頁映入眼簾。
動態不多，但每一條都很有質感。
大部分是齋藤為她拍攝的照片，每一張都衝擊力十足。
偶爾夾雜著一些生活碎片：形狀奇特的落葉，路邊伸懶腰的貓，或者只露出一雙眼睛的自拍。
配文往往只有寥寥數字，卻充滿意境。
「百萬粉絲？！」 向日岳人驚呼。
【鳳長太郎】：是啊，出雲前輩在中國的社交媒體上特別火，好像還上過熱搜。很多商家找上門求合作，不過都被齋藤篩選掉了，要求挺高的。
【瀧荻之介】：雪霽！真的是她啊！
【向日岳人】：阿介你萬年潛水都炸出來啦，你認識大美女？
【瀧荻之介】：是很出名的素人模特，長相和業務能力都非常優秀，很多國際大牌都有合作意向。我任職的時尚公司也有在關注她。
【跡部景吾】：哼，這個熱度，倒也配得上。（華麗的認可.jpg）
【宍戶亮】：噗！這簡介，果然是她風格！（大笑.jpg）
忍足看著簡介，猜想她說這話時的模樣。
一定是微微歪著頭，帶著點慵懶的狡黠，語氣隨意又瀟灑不羈，仿佛在談論「今天天氣不錯，要不要出去曬曬太陽」那般輕松。
副業模特，兼職驅邪，主業是在路上抓星星。
抓星星？
忍足的嘴角，在連日來的糾結中，第一次不受控制地向上彎起弧度。
真是再沒有比這更貼切的形容了。
她追尋著浩瀚的宇宙，徜徉在天文的海洋，順便，還啃著面包。
鬼使神差地點下了「關注」。
房間裡只亮著一盞台燈，映照著手機屏幕上依舊在瘋狂滾動的群聊信息。
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心思卻早已飄遠。
他也想抓星星。
尤其是那顆最閃耀的星星。
第26章 行業不景氣
向日在興奮地討論著跡部的定制寫真，宍戶則在吐槽跡部的審美標准。
一向沉穩寡言的日吉若冷不丁地冒出來：
【日吉若】：兼職驅邪？是傳統意義上的那種驅邪嗎？
【跡部景吾】：啊嗯，神道出雲家，驅邪、加持、祈福，本就是他們的領域。
【向日岳人】：日吉你怎麼突然問這個？你撞邪了？（一個誇張的驚恐表情）
【日吉若】：我家的道場，最近是有點不太對勁。
這個話題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宍戶亮】：什麼情況？詳細說說！
【鳳長太郎】：聽起來不太妙。（擔憂.jpg）
在眾人的追問下，日吉敲下了長長的一段話。
【日吉若】：已經快一個月了。白天沒什麼異常，但每天早上打開武器庫准備訓練時，就會發現兵器架上的武器全都散落一地。
【日吉若】：一開始以為是誰晚上訓練完沒收好，或者地震晃動，後來父親在武器庫裝了隱蔽攝像頭，想看看到底是誰半夜搞破壞。結果……
【日吉若】：錄像顯示，凌晨兩三點左右，監控畫面裡空無一人，但架子上的武器會自己開始晃動，幅度越來越大，最後紛紛掉落到地上。
【日吉若】：真的沒有任何人進去過！攝像頭是360度無死角的！
群裡陷入了沉默。
【宍戶亮】：真……真的假的？
【日吉若】：是真的。反復看了很多天的錄像，都是這樣。道場在山裡，環境比較清幽古老。
【日吉若】：家裡討論了一下，覺得可能是需要請位法師來看看？今天看到出雲前輩的簡介，才想到或許可以問問。
【跡部景吾】：既然寫著『兼職驅邪』，大概率會接單吧。畢竟她很喜歡賺錢。
忍足看著那句「喜歡賺錢」，眉頭鎖起。
驅邪？她才剛受傷。
腰背上一片淤青，走路都僵硬。
日吉家聽起來就不是什麼小事，萬一真有什麼棘手的東西……
想到她那股對自己身體毫不在意的懶散勁兒，再想到「驅邪」可能存在的未知風險，忍足更煩了。
再也無心關注群裡還在討論什麼「報酬」、「鬧鬼細節」，按掉了鎖屏。
盯著漆黑的屏幕，腦子裡天人交戰。
她現在怎麼樣了？後背還疼嗎？
到底有沒有按時熱敷？還是忘得一干二淨？
撞得那麼狠，萬一真有骨裂沒查出來，拖久了更麻煩。
「去醫院拍片」的念頭如同魔咒般盤旋不去。
下定決心拿起手機，斟酌語氣，刪刪改改，最終發出一條信息。
【忍足侑士】：最近感覺怎麼樣？後背和腰還疼嗎？淤青散了些沒有？
幾分鐘後，手機震動。
【出雲霽】：還行吧，熱敷著。淤青看著嚇人，但沒那麼疼了。
心稍微放下一點點，快速敲擊，把憋在心裡許久的話發了出去：
【忍足侑士】：撞擊後的細微骨裂有時初期症狀不明顯。保險起見，還是建議去正規醫院拍個片子確認一下。
【忍足侑士】：這是我家的醫院地址：[忍足綜合病院地址]。報我的名字，找骨科的小田醫生，他會安排，不用排隊。
信息發出，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這算是…打破了自己所謂的「冷靜」和「界限」？
用家族醫院的特權…是不是又顯得太刻意了？
就在他胡思亂想之際，手機再次震動。
【出雲霽】：誒？你家的醫院？
【出雲霽】：報你名字就不用排隊了？
【出雲霽】：收費的吧？
收費的吧？
其實完全是想問免不免費吧？
被這一眼看穿的摳門本性打敗了。
不過，至少她沒有一口拒絕，也還算順利。
【忍足侑士】：收費的，准備好。
【出雲霽】：現在行業不景氣啊，醫生都要自己出來拉生意啦？好的好的，知道了。
忍足噗地笑了出來，隔著屏幕都能看見她撇著嘴搖頭晃腦的嘆氣模樣。
這家伙……
真是永遠知道怎麼讓人哭笑不得。
******
周末清晨，陽光透過百葉窗縫隙灑在地板上。
忍足心不在焉地吃著早飯，余光卻盯著手機屏幕，略有些食不知味。
她會去嗎？
不會懶得動彈的吧？
最終還是拿起手機，再次發了信息：
【忍足侑士】：出雲桑，今天下午醫院骨科小田醫生在崗。預約好的時間，不來會浪費資源。
公事公辦的提醒，又用「浪費資源」這個說法，壓力十足。
他又補充了一句：
【忍足侑士】：我會在醫院等你。
很快有了回復：
【出雲霽】：知道了。
看到這三個字，忍足的心才算真正落回肚子裡。
******
綜合病院。
忍足站在骨科診區外的走廊上，目光不時瞟向電梯口。醫護人員看到他，都恭敬地點頭致意：「忍足少爺。」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開始懷疑她是不是要臨時變卦，電梯門「叮」地一聲打開。
戴著黑色口罩和一副能遮住大半張臉的墨鏡，低調得幾乎融入背景裡，沒有引起過多的注意。
「忍足醫生。」走到他面前，透過口罩傳來的聲音有些悶悶的。
目光第一時間落在她裸露在外的手臂。
之前擦傷的地方已經結痂，邊緣有些發紅，看起來還在愈合期。
但手臂外側靠近手肘的位置，赫然又多了一片新鮮的淤傷。
觸目驚心。
「這是怎麼弄的？」忍足的聲音沉了下來。
出雲霽無所謂地聳聳肩：「昨天在研究室搬書，架子晃了一下砸到了。」
「沒事，過兩天就好了。」
忍足看著她這副輕描淡寫、仿佛受傷的不是自己身體的樣子，無名火又竄了上來。
強壓著情緒，語氣硬邦邦：「先去拍片。跟我來。」
轉身引著她走向放射科。
因為有忍足的提前安排，流程異常順暢，無需排隊，也沒有任何繁瑣的環節。
出雲霽對此顯然非常滿意，腳步都輕快了一些。
放射室門口，護士遞給她一件防護服。
「進去吧，換好衣服叫我們。」
「好。」
出雲霽接過衣服，忍足叫住了她。
「等等，金屬首飾都要摘掉。」
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將右手的黃金戒指和手腕上的黃金手鏈摘了下來。
「麻煩幫我保管一下。」
忍足接了過來。
戒指和手鏈躺在他掌心，還帶著她皮膚的溫度，他小心地揣進了襯衫胸前的口袋裡。
出雲霽又看向自己左手腕上的玉鐲。
「這個……不算金屬吧？」像是在確認，但語氣裡顯然沒有要摘下來的意思。
「嗯，玉石沒關系。進去吧。」
忍足靠在牆壁上，安靜地等待著。
走廊裡人來人往，消毒水的味道彌漫在空氣中。
隔著薄薄的襯衫布料，能感受到口袋裡那兩件小首飾的形狀和溫度。
沉甸甸，很溫暖。
很快，出雲霽走了出來，已經換回了自己的衣服。
「好了？」忍足迎上去。
「嗯。」
從口袋裡拿出她的首飾遞還給她。
出雲霽接過戒指，利落地戴回。
但是那條黃金手鏈，她單手嘗試了幾次，似乎因為鏈扣太小，怎麼也扣不上扣環。
皺著眉，有些煩躁，捏著鏈子看向忍足：「……我扣不上。」
忍足看著她難得露出的孩子氣般的挫敗表情，心頭一軟。
「手伸過來。」他的聲音低沉平穩。
出雲霽伸出手腕。
低下頭，修長的手指捏著細小的鏈扣，動作專注而輕柔地將兩端湊近。
指尖不可避免地觸碰到了手腕內側細膩的皮膚，一掠而過。
手鏈穩穩地扣上了。
「好了。」
「報告需要等一個小時左右才能出來，去休息區坐一會兒吧。」
「好的。」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人來人往的走廊，來到位於一樓的休息區。
相較於診區的繁忙，這裡安靜許多。
路過自動販賣機時，出雲霽停下了腳步。
「忍足醫生，喝什麼？」她指了指販賣機，「我請客。」
忍足本想拒絕，那句「不用」已經到了嘴邊，但看著她難得主動的表示，拒絕的話，也太讓她下不來台了吧。
「咖啡就好。無糖。」
出雲霽投幣，買了兩罐飲料。
一罐咖啡遞給忍足，另一罐是她自己常喝的某種果汁。
******
休息區很安靜，只有寥寥幾個等待報告的人。
沉默彌漫。
只有飲料罐被打開的輕微「噗嗤」聲。
握著咖啡罐，感受著金屬的冷硬，他看向身旁的出雲霽。
墨鏡已經摘了下來，口罩也拉到了下巴處。
窗外透進來的光線勾勒著完美的側臉輪廓，柔和溫暖，發絲都好像在閃著光。
手臂上那片的淤青，顯得格外刺眼。
忍足的心像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比如「手臂上的淤青回去記得繼續熱敷」，或者「以後搬東西小心點」，又或者問問她最近齋藤那邊拍攝停了，是不是很無聊？
但最終所有的思緒都化作了沉默。
空調的風，無聲地吹拂著。
他的心，懸在半空，不上不下，不起不伏，不悲不喜。
手機鈴聲打破了安靜。
出雲霽看了眼來電顯示，壓低了聲音接通電話。
「奈奈子？」
「驅邪？……日吉家？」
「報酬多少？……嗯……知道了。」
「我再考慮考慮。」
通話簡短，很快掛了電話。
盡管她聲音壓得很低，但忍足就坐在她旁邊，還是聽到了關鍵詞：「驅邪」、「日吉」、「酬勞」。
聯想到日吉在群裡提到的道場怪事，答案呼之欲出。
「是日吉家道場的事？」忍不住開口問道。
出雲霽轉頭，明顯的驚訝：「……你耳朵這麼好？」
忍足汗顏。
「你知道日吉道場？」出雲霽看他那無語的表情，換了一個問法。
「日吉是我朋友。」
「前兩天聽他提過家裡道場不太太平，武器庫夜裡會莫名其妙出事。」
「噢∼∼原來是這樣。」
「怎麼是齋藤來聯系你？」
「我社交賬號的私信後台早就關了，太多亂七八糟的人發信息過來，煩得很。」
「所有業務委托，都轉給奈奈子處理了。」
以她的容貌和網絡熱度，私信箱被塞爆簡直是必然。
這種簡單粗暴「關閉私信，業務轉接」的處理方式，果然很符合她的性格。
出雲霽倒是拍了拍手，直接省去了思考的過程，語氣輕松地說：「行吧，既然是忍足醫生的朋友，那這單我接了。」
「等等！我不是這個意思。」忍足的心一下子懸了起來，眉頭立刻鎖緊。
「你身體還沒好，手臂上的新傷，後背的淤青，檢查報告還沒出來。」
「驅邪聽起來就不輕松，別勉強自己。」
「就算是我朋友，也要以你自己的身體為第一位。」
「沒事的啦∼」出雲霽滿不在乎地擺擺手，「不就是點淤青嗎？不影響。」
很想敲開她這個不在乎自己身體的財迷腦袋，忍足不自覺帶上了醫生特有的嚴厲語氣。
「萬一有骨裂你還想折騰？絕對不行。」
看著那張驟然沉下去、寫滿了不贊同的俊臉，出雲霽舉起雙手作投降狀，語氣帶著點討饒。
「好好好，我知道了知道了！」
「等報告出來唄，如果說骨頭沒事，那點淤青真的不影響。」
她眨了眨眼，試圖蒙混過關。
虛心接受，堅決不改。
忍足沒好氣地說：「我看你就是一點也不關心自己。」
氣氛有些僵持，出雲霽見狀，借口去扔飲料瓶子，溜之大吉。
唔，醫生真是太可怕了。
第27章 醫學觀察課題
「忍足少爺！報告出來了！」
骨科的小田醫生拿著幾張剛打印出來的膠片和報告單，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
他看到了剛剛離開忍足身邊的出雲霽，打趣著說，「哦呀！是你的女朋友吧？」
「真是大美女啊！」
小田醫生沒給他開口的機會，直接把報告單塞到他手裡，笑得見牙不見眼。
「年輕就是好！骨頭完全沒問題！健健康康的！放心吧！」
「小田醫生！她不是……」忍足的臉「騰」地一下就紅了，像是被戳穿了什麼秘密，急忙想要解釋。
但熱情的小田醫生根本沒在意他的辯解，自顧自地感慨開了。
「哎呀呀，真是太好了！這麼多年我可是第一次看到你陪著女生來醫院。」
「看來你的喜事也快……啊！」他話沒說完，肩膀就被忍足用力地按住。
「小田醫生！」忍足窘迫又急切地打斷了越來越離譜的話，「真不是女朋友！只是同學！普通同學！」
他強調著「普通」二字，耳根的紅暈卻蔓延到了脖頸。
小田醫生看看忍足漲紅的臉，帶著過來人的了然。
「哦？同學啊？同學好，同學好啊！」
顯然是一點也不信。
出雲霽扔完垃圾，神色如常地走回來，恰好錯過了小田醫生那句關鍵的「女朋友」和忍足慌亂的辯解。
他在心裡無聲地松了口氣，但臉頰的熱度一時半會兒卻退不下去。
看了一眼笑眯眯的小田醫生，後者識趣地做了個「我懂我懂」的手勢，溜走了。
忍足將報告單遞給她，「咳……報告出來了，骨頭確實沒事。醫生的結論是：軟組織挫傷，皮下大面積淤血，注意休養，按時熱敷即可。」
出雲霽接過報告單掃了一眼，點了點頭。
「所以日吉家的事，我就接咯。」出雲霽揮了揮這份報告，把墨鏡帶了回去，一副准備走人的架勢。
所有勸阻的話到了嘴邊，又被他咽了回去。
沉默半晌，忍足無意識搓了下手指，輕咳一聲。
「咳，我有個醫學觀察課題，正好需要一些……非正常現像的案例記錄。」
「日吉家道場的情況，聽起來很符合我的研究範圍。所以我想跟你一起去。」
看著出雲霽微微挑起的眉毛，他努力給出一個無法反駁且完全出於「公心」的理由。
「作為醫生，我也需要觀察病人在身體受損的情況下，進行高強度活動不會造成二次傷害。」
冠冕堂皇，有理有據，仿佛真的只是為了學術研究和病人的健康負責。
一堆名詞，聽得她雲裡霧裡，腦袋發暈。
忍足推了推眼鏡，竭力維持著表面的冷靜，藏在口袋裡的手指卻緊張地蜷曲著。
歪了歪頭，墨鏡滑到了鼻尖，露出了雙清澈又困惑的漂亮眼睛。
蹙眉打量他，努力消化那些專業術語。
「誒？東大的醫學部，還要研究非自然現像的嗎？」
「醫學，不是最理性的科學嗎？你居然會信這些玄學的東西？」
語調上揚，像是不諳世事的孩子在問「太陽為什麼是圓的」。
這突如其來的的歪頭殺，再配上那雙浸透了星光的眸子，忍足心頭一跳。
強裝出來的學術派頭剎那被擊穿，心跳加速，血液都湧向了耳根。
該死！
她怎麼總是在意想不到的時候戳中他奇怪的點！
強作鎮定地與她拉開了一些距離，試圖用理性的外衣包裹住內心的波動。
「咳……醫學研究當然基於理性科學。」
「我的觀察課題，主要出於對病人身心健康的綜合考量，以及對好友日吉現實處境的關心。」
謊話說多了，他自己都信了，還越說越覺得道理十足。
「了解這些現像背後的心理投射，有助於更全面地評估潛在風險，尤其是對人的精神狀態影響。」
出雲霽似懂非懂地「哦」了一聲，皺著眉消化他的長篇大論。
「好吧。既然是看在忍足醫生的面子上……」
「那給日吉君一個友情價好了。」
出雲霽把墨鏡重新推回正常的位置，表現出一副我很夠意思的樣子。
「友情價？」
「多少？十萬塊？」
刻意加重了「十萬塊」這個詞，意有所指。
聽到這個熟悉的數字，出雲霽觀察了一下忍足的神色，看似平靜，但顯然還「耿耿於懷」。
撇了撇嘴，像是做了什麼決定，忽然朝他伸出手，「那你把十萬塊還我吧。」
忍足一愣：「……？」
「省得你老不高興。」出雲霽理直氣壯地說，眼神坦蕩，「我換個東西送給你，不白抱你，不占你便宜，這樣總行了吧？」
不占你便宜……
又是這句話！
看著伸到自己面前那只白皙纖長的手，再聽著她這副「銀貨兩訖、童叟無欺」的買賣口吻。
敗給她了，真是奇特的腦回路。
他恨不得她多占點便宜呢！
忍足沒好氣地抬手，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她的掌心。
「啪！」
「想得美。」帶著點咬牙切齒的味道，也不知道是在和誰生氣。
「不還，留著時刻提醒自己身價幾何。」
他故意板著臉，說完不再看她，轉身邁開長腿，大步朝著醫院出口的方向走去。
「喂！喂喂喂！」出雲霽被他拍得手心一麻，看著他大步離去的背影，抬腳追了上去。
「大男人不要這麼小氣啊！這麼介意『首席牛郎』的稱呼……」
看他緊繃的側臉，出雲霽嘖了一聲，試探著提議，「那換個『首席醫生』的稱呼行不行？這個總可以了吧？」
忍足腳步不停，只從鼻腔裡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哼。
「行啊。」
「那現在，我就是你花錢咨詢的『首席醫生』。」
「……哈？」出雲霽有種不祥的預感。
果然，下一秒忍足切換成了百分百醫生模式，板著臉嚴肅發布命令。
「『首席醫生』的第一條醫囑：午飯不能啃面包，必須吃有營養的食物，蛋白質、維生素都要補充。」
「否則不利於軟組織恢復和淤血吸收，聽清楚沒有？」
目光銳利，威壓十足。
出雲霽暗罵倒霉，這輩子最怕的就是醫生，還偏偏被醫生逮住了。
這嘴啊，說什麼首席醫生，這回把自己帶坑裡了。
縮了縮脖子，把口罩和墨鏡都戴好，還是趕緊溜之大吉比較重要。
「知道了知道了……」
看著她一溜煙地跑向停車場，仿佛他的「專業權威」是什麼洪水猛獸。
忍足緊繃的嘴角終於彎起了弧度。
醫生管著病人，名正言順。
******
夜幕低垂，手機震動個不停。
果然是網球部的群聊。
【日吉若】：出雲桑已答應接下我家道場的委托。
【向日岳人】：哇哦！真的嗎？！太棒了！（瘋狂鼓掌.jpg）
【宍戶亮】：神秘學現場直播？什麼時候？能去圍觀嗎？
【鳳長太郎】：需要我們幫忙嗎？
群裡被「求圍觀」、「求現場直播」、「想看美女法師做法」的呼聲淹沒。
然而沒多久，日吉就潑了冷水。
【日吉若】：出雲桑不同意。她說人多會干擾她。（一個「無奈」的表情）
【群聊】： ………
【向日岳人】：不要啊，好可惜！（爆哭.jpg）
【宍戶亮】：切！
【跡部景吾】：哼，意料之中。價格呢？
【日吉若】：十萬塊。
十萬塊！
盯著屏幕上扎眼的數字，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說好的不提十萬塊呢？
忍足只覺得又好氣又好笑，她真是一如既往地滿嘴跑火車。
轉頭又想，驅邪這麼危險的事，怎麼只收十萬塊！
萬一受傷了怎麼辦？
就算是看在我的面子上，也不能這麼「友情價」啊，太虧了吧。
起碼收個五百萬什麼的。
該收日吉錢的時候不知道好好收錢，不該給錢的時候胡亂把錢塞給我。
唉，真是亂七八糟！
煩躁地退出群聊界面，手指卻像有自己的意志，點開了她的頭像。
現在是七點多，晚飯時間。
電話很快被接通。
「喂？首席醫生大人？有什麼指教？」出雲霽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點懶洋洋的調子。
忍足清了清嗓子，例行公事般詢問：「晚飯吃的什麼？」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
出雲霽流暢又篤定地開始介紹自己的晚餐。
「完全按照醫囑，吃的營養餐。牛肉土豆咖喱，肉超多還很香。」
「還有清燉雞湯，很鮮很補，喝完全身都舒服了。」
「蔬菜是西蘭花炒蝦仁，飯後水果是獼猴桃。」
繪聲繪色地描述，忍足似乎看到了豐盛的三菜一湯外加水果。
緊繃的心弦稍微放松了一點。
還算聽話。
「嗯，這還差不多。」他的語氣緩和了些，「明天去日吉道場，你手臂有傷，開車不方便，我來接你。」
用的是陳述句，不是商量。
「哦，行。」
「嗯，那就這樣。早點休息。」叮囑了一句，他掛了電話。
電話這頭。
出雲霽放下手機，盯著面前還在冒著騰騰熱氣的泡面杯。
經典的日式醬油豚骨味。
旁邊還放著一根掰開的火腿腸。
拿起一次性叉子，卷起一大坨面條，嘟囔著：「牛肉咖喱……雞湯……西蘭花蝦仁……說得我自己都信了……」
「呼嚕嚕」地嗦了一大口泡面，滿足地眯起眼。
啊……果然還是泡面最方便了！
五分鐘搞定！
低頭看了看杯子裡的湯汁和漂浮的油脂，忍足那張寫著「醫囑」兩字的嚴肅臉孔在腦海裡晃過。
嗯。
吃完就把泡面盒子扔到垃圾桶去。
毀屍滅跡。
絕對不能給那個「首席醫生」看見。
不然又要被他用那種「恨鐵不成鋼」的眼神盯著，然後開啟無限循環的「健康飲食重要性」的叨叨叨模式。
出雲霽想像了一下那個場景，打了個寒顫，縮了縮脖子。
醫生，果然是這個世界上最煩人的生物。
沒有之一！
第28章 撿到寶了
晨光熹微，投下柔和的光斑。
忍足穿著熨帖的襯衫和長褲，站在出雲霽門外，抬手敲門。
篤篤篤。
毫無動靜。
篤篤篤！
篤篤篤！
篤篤篤！
又加重力道敲了幾下。
過了好一會兒，門內才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伴隨著拖鞋踢踏地板的聲音。
哢噠。
門被拉開一條縫。
出雲霽頂著一頭睡得亂糟糟、如同鳥窩般的長發，一件寬大的卡通睡衣套在身上。
睡眼惺忪，顯然剛從被窩爬起來。
揉了揉眼睛，看清門外站著的是誰後，眨巴了眼睛，一臉驚訝。
嘴裡像含了一塊糖，嘟嘟囔囔地發問，「……你怎麼這麼早？」
毫無防備，她迷糊得像只剛睡醒的貓咪。
忍足低頭看了看自己，特意早起，收拾得一絲不苟，還噴了點香水。
他是不是太誇張了？
「咳，不是說好了，今天來接你去日吉道場？」
出雲霽的大腦還在努力開機，「我知道……但是……」
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漂亮的眉毛立刻擰了起來，控訴他吵醒了她的美夢。
「那也不用早上八點就來接我吧？！」
「不是要進行驅邪的儀式嗎？時間充裕些比較好吧？」
出雲霽徹底拉開了門，指了指外面明晃晃的大太陽：「驅邪？加持？」
「他家道場晚上才有問題，現在大白天八點鐘，太陽當空照，花兒對我笑，鬼是多想不開現在出來溜達？」
側身讓開位置，她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眼角滲出生理性的淚水，踢踏著拖鞋往屋裡走。
「麻煩你先把車開進來停好。」
「然後歇會兒吧。」
忍足應了一聲，停好車，熟門熟路地從鞋櫃裡拿出那雙屬於他的男士備用拖鞋。
這是他作為房東，上門幫忙時留下的「據點」。
走進客廳，習慣性地掃視了一圈。
房子整體和他上次離開時沒太大變化。
視線落到沙發。
一件防曬外套隨意地搭在扶手上。
一條印著搞怪屁桃圖案的粉紅毯子皺成一團堆在沙發上。
一個空了的可樂罐，還有半袋敞著口的薯片。
「我洗漱一下，你隨意啊，有水自己倒。」
出雲霽的聲音從衛生間方向傳來，伴隨著水流聲和電動牙刷的嗡嗡聲。
目光落在那台雙開門的冰箱上。
昨晚她信誓旦旦的「牛肉咖喱」、「雞湯」、「西蘭花蝦仁」猶在耳邊。
抬手拉開冷藏室的門。
左邊區域：碼放整齊的幾排各種口味的酸奶。
右邊區域：幾罐不同品牌的碳酸飲料和果汁。
中間抽屜：空了。
視線所及，沒有任何烹飪食材的痕跡，更別提什麼牛肉、雞肉、西蘭花、蝦仁。
深吸一口氣，伸手拉開了冷凍室的抽屜。
寒氣撲面而來。
幾盒不同口味的冰淇淋，幾袋速凍水餃，幾袋速凍包子餃子。
絕、對、沒、有、任何需要自己動手烹飪的新鮮肉類或蔬菜的影子！
忍足的眼神一片死寂。
全吃光了？
一天之內消滅所有新鮮食材？
果然又在騙我！
想到昨天電話裡聲情並茂，四香味俱全的描述，只覺得又好氣又好笑。
營養餐？九成九是某個牌子的泡面！
捏了捏眉心，額角的青筋又開始隱隱跳動。
出雲霽就是這樣的，永遠讓他抓狂。
******
衛生間的門打開了。
出雲霽換了一身簡單的T恤牛仔褲，隨意地扎了個馬尾，臉上還帶著洗漱後的水汽，清爽了不少。
看到忍足面無表情地靠著冰箱，站在那裡時，頓時心中警鈴大作。
完蛋，泡面盒子扔了，冰箱沒偽裝。
她咬了咬下唇，有些心虛地摸了摸鼻子：「咳，那個…你喝水嗎？」
忍足沒說話，那雙能看透人心的眼睛此刻一言不發地盯著她。
出雲霽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眼神開始飄忽，「不喝就不喝吧…喝多了容易水腫…」
聲音很小，但在安靜的客廳裡清晰可聞。
忍足閉了閉眼，無聲地嘆了口氣。
服了她了。
「早飯打算吃什麼？」
「咖喱牛肉？還是西蘭花蝦仁？」他故意加重了那幾個菜名，尾音微微上揚。
她張了張嘴，無意識摸了摸鼻子，大腦飛速運轉，「平時都吃面包酸奶的，只是今天，面包…恰好吃完了。」
「哦？這麼巧？」忍足挑眉，叉著手看她表演。
「在心理學和微表情分析領域，說話時無意識地摸鼻子，通常是說謊的經典表現之一呢，出雲桑。」
小動作被精准戳破，臉上閃過一絲尷尬。
大腦CPU急轉，目光瞥到手臂上那片花花綠綠、尚未消退的淤青，靈光一閃。
「…主要是手臂還疼，沒力氣做飯。」
「要留著體力，幫忍足醫生的好朋友家裡驅邪呢。」
手臂上的傷痕在晨光下顯得格外刺眼，那天的撞擊場面還歷歷在目。
心疼。
像被細密的針扎了一下。
看著那張試圖用「傷情」蒙混過關的臉，心頭那點被欺騙的小火苗，即刻滅了大半。
嘆了口氣，徹底認輸。
轉身，打開冰箱，重新拉開冷藏室的抽屜。
「坐著去。」沒好氣的帶著點命令口吻，但語氣已經軟了下來。
出雲霽如蒙大赦，拉開椅子坐下。
好險，度過危機。
下次偽裝還得再仔細一點啊。
忍足卷起袖口，露出一截線條流暢的小臂，翻出速凍水餃，走到灶台前。
點火，開鍋，注入清水。
動作利落，一氣呵成。
撕開包裝袋，將圓滾滾的速凍餃子倒入水中，水汽蒸騰起來，模糊了他那張輪廓分明的臉。
出雲霽驚訝，看著那個動作熟練地拿著鍋鏟輕輕攪動餃子的男人，「是給我煮的嗎？」
「不然呢？」
「指望你用受傷的手臂煮泡面？還是吃冰激凌當早餐？」
「不吃早飯對胃很不好，尤其是你這種……體質。」
貼心地省略了「不愛惜身體」幾個字。
她忍不住豎起大拇指，真心實意地贊嘆起來。
「忍足醫生，你真是世界上最好的房東了！」
「又會看病，又會做飯，還能當司機，嘖嘖嘖，真是撿到寶了。」
千穿萬穿，馬屁不穿。
出雲霽深諳此道。
反正也就上下嘴皮子一碰，不花錢，還能平息醫生的怒火，順帶還能有頓早飯吃。
劃算的買賣！
忍足拿著鍋鏟的手微微一頓，蒸騰的水汽氤氳著他微紅的耳根。
聽著她那句「撿到寶了」，又低頭看著鍋裡上下翻滾的餃子。
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嘀咕了一句。
「那你倒是…撿回去啊……」
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淹沒在咕嘟咕嘟的水聲裡。
******
埋頭於熱氣騰騰的速凍水餃，出雲霽吃得十分專注。
動作很快，絲毫沒有日本女生的矜持和細嚼慢咽。
一口一個，腮幫子微微鼓起，筷子翻飛，秋風掃落葉般消滅著碗裡的餃子。
忍足坐在餐桌對面，手裡一杯水，眼神卻不離開她，順帶翻騰起驚訝。
煮的時候還覺得這包餃子分量不少，擔心她吃不完，現在看這風卷殘雲的架勢……
恐怕還有點不夠？
餃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少，還剩最後幾個時，出雲霽似乎終於感受到來自對面的存在感極強的目光。
筷子一頓，抬眼正好撞上忍足的視線。
嘴裡還塞著半個餃子，含糊不清地問：「唔……你辛苦了，要不要也吃點？」
很自然地用筷子夾起一個，朝他這邊遞了遞。
吃她筷子夾著的那個？
這也太親密了吧？！
猛地移開視線，掩飾性地咳了一聲，聲音有些發緊：「咳……不用了。你吃吧。我吃過早飯了。」
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
「哦。」出雲霽也沒在意，三下五除二，解決了最後幾個。
「呼——」心滿意足。
「手藝真好啊忍足醫生！」
「不愧是超級精英，無敵天才。」
忍足正收拾碗筷，聞言動作頓了一下，無奈地瞥了她一眼：「別這麼誇張了。」
「速凍水餃而已，味道都差不多，我只是把它們煮熟了。」
端起碗走向水槽，習慣性地收拾廚房。
「那也很厲害。」
「煮得剛剛好，一個都沒破皮。」
水流嘩嘩作響。
他一邊擠著洗潔精，一邊狀似無意地問：「你煮餃子，經常破皮？」
出雲霽原本還靠在廚房門框上，聞言立刻挺直了背脊，好像在給自己打氣，順便努力維護自己的尊嚴。
「俗話說得好，人無完人，不可能處處都優秀。」
「總得有點短板才顯得真實，才是一個正常的人，對吧？」
振振有詞，句句在理。
仿佛廚藝小白是某種值得驕傲的稀缺品質。
「噗……」忍足低低地笑出了聲。
東大天文學博士、百萬粉絲的模特、飆車技術一流、兼職驅邪的美女法師……
表面上看起來完美得如同模板一樣的女人，
私下原來是個能把速凍餃子煮爛的小白痴？
巨大的反差，卻又有著屬於出雲霽的奇妙真實感，讓他忍不住心頭雀躍起來。
意外的可愛。
******
收拾完廚房，擦干手上的水漬。
忍足走到客廳，從隨身帶來的醫藥包裡拿出碘伏和藥膏。
「過來，手臂該換藥了。」
出雲霽正窩在沙發裡刷手機，聞言哀嘆一聲，但還是乖乖挪了過去，伸出那條花花綠綠的手臂。
半蹲在她面前，動作熟練地擦拭掉舊藥膏，露出愈合中的擦傷。
「嘶……」
「忍著點，不塗不會好。」
處理完手臂，又拿出自己帶來的熱敷袋，插上電加熱。
「後背的淤青也要處理，趴下去，用這個熱敷。」
嘆了口氣，她像個被醫生拿捏住的小病號，慢吞吞地在沙發上趴下，忍足把熱敷袋按在了她後腰受傷的位置。
熱敷袋暖暖的很舒服，但她趴著的姿勢卻有點生無可戀，像一只被強行按住的貓。
她瀟灑慣了，向來隨性而為，確實不怎麼在意身體。
但忍足，是醫生啊！
還是那種特別認真負責，專業術語一套一套，嚴肅醫囑一條一條的醫生！
從小到大，誰還沒在屁股上挨過幾針呢？
醫生的話不能違背。
這是刻在基因裡的恐懼和敬畏。
忍足看著她這副「敢怒不敢言」、只能乖乖趴著的樣子，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走到沙發另一側坐下，拿起遙控器打開了電視。
電視裡正在播放一檔輕松搞笑的綜藝節目，主持人誇張的表情和嘉賓們意外的出糗場面，吸引了注意力。
「噗嗤——！」
「哈哈哈，那個表情！」
出雲霽沒忍住，笑出了聲。
「喂喂喂，不是吧？這樣也行？哈哈哈！」
忍足也跟著笑起來。
「快看快看！他摔倒了！哈哈哈哈！」
「太笨了吧！」
忍足靠在沙發背上，看著她因為大笑而泛紅的臉頰，之前因為十萬塊而引起的郁悶別扭，仿佛在這一刻都被衝散了。
生活還是很有趣的。
******
日吉給出雲霽發來信息，說午餐已經准備好，請她過去一起用餐。
忍足瞥了一眼時間，估摸著開車過去的時長。
「嗯，差不多可以走了。」
出雲霽懶洋洋地從沙發上爬起來，熱敷袋被隨手丟在一邊。
忍足看著她：「東西呢？我去搬。」
「東西？什麼東西？」
他覺得自己像個試圖理解異次元文化的原始人，有些不確定地列舉，充滿了電視劇灌輸的刻板印像。
「就是做法驅邪的法器？」
「符咒，聖經之類的？」
出雲霽一陣無語，額頭垂下三根黑線：「……沒那些。」
噔噔噔跑上二樓，又噔噔噔跑了下來。
一個極其普通的小背包，看起來頂多能裝個錢包、手機和鑰匙。
忍足：「……」
好吧，隨她。
第29章 出門干活
日吉家的道場坐落在東京西郊，清幽古樸。
日吉和他父親早已在門口等候。
看到從駕駛座下來的男人，日吉明顯愣了一下。
「忍足前輩？」
推了推眼鏡，他面不改色地給出了很正經的理由：「我來做醫學觀察記錄，研究一下特定環境對心理狀態的影響。」
雖然對「醫學觀察」和自家鬧鬼的道場有什麼關聯感到困惑，但忍足前輩既然這麼說了，自然也不質疑。
「好的，前輩請進。」
出雲霽懶洋洋地下車。
陽光毫無遮擋地灑在她臉上，素面朝天，白T恤牛仔褲，簡單得不得了，卻美得好像在發光。
日吉只覺得呼吸一頓，准備好的問候詞卡在喉嚨裡，耳根微微泛紅，不自覺地結巴：「出、出雲桑，您好……歡迎……」
日吉父親也暗自心驚，這位年輕又漂亮的女孩子，真的能處理那些詭異的事情嗎？
但聽到「出雲」這個姓氏，心底那份不安又被壓下去一些。
畢竟是出雲大社背後的家族。
日吉父子在餐桌上再次詳細講述了武器庫的異常現像，從最初的困惑到安裝監控後的驚悚發現，語氣凝重。
出雲霽專注於對付面前的烤魚和炸豬排。
顯然對食物的興趣遠大於故事。
日吉父子交替講述的細節，左耳進右耳出，偶爾敷衍地點點頭，表示「知道了」。
忍足坐在她旁邊，看著她這副「干飯人」的專注模樣和心不在焉的聽講態度，擔憂又冒了出來。
喂喂，認真點啊，該不會是江湖騙子吧？
這氣氛，跟要去做的事情完全不搭調！
日吉有點坐不住，他對這些靈異事情最有興趣，看著她淡定的樣子，試探著發問。
「出雲桑，要不要去武器庫看看現場？」
出雲霽正用紙巾擦著嘴，看了看窗外那輪太陽，懶洋洋地擺了擺手：「不去。」
「大太陽底下，正午陽氣最盛，啥玩意兒都不會出來的，看了也白看。」
三人：「……」
好像有點道理？
「那……接下來我們……」日吉父親有些無措，難道干等到晚上？
「該干嘛干嘛去唄。」出雲霽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徑直走向連接庭院的回廊。
找了個既能曬背、又有遮蔭的舒適角落坐了下來，背靠著廊柱，整個人透著一股慵懶的氣息。
庭院另一側是一片修葺平整的網球場。
出雲霽抬手指了指：「誒，忍足醫生，日吉君，你們不都是網球部的嗎？這麼好的場地，去打會兒球唄？干等多沒意思。」
忍足：「……」
在鬧鬼的道場裡打網球？
這體驗還真是別開生面。
日吉若：「……」
高手的思路果然清奇。
不過，她說得也沒錯，干等確實煎熬，找點事干也好。
日吉看向忍足：「前輩？」
「……行吧，活動一下也好。」
日吉父親說：「那我去旁邊書房處理點文件。」
******
空曠的道場庭院裡，響起了清脆而有節奏的擊球聲。
「啪！」
「啪！」
黃色的網球在球網上空飛來飛去。
回廊下，出雲霽背靠著廊柱，陽光暖暖地曬在後背上，熱敷過的腰似乎也舒服了不少。
看著遠處那兩個矯健移動的身影，聽著單調重復的擊球聲。
眼皮越來越沉……
碳水吃飽了……
陽光真舒服……
擊球聲也太催眠了……
努力撐開沉重的眼皮，又眯著眼睛看了看頭頂那輪刺眼的太陽。
立刻放棄抵抗。
吃飽喝足就該睡覺。
調整了一下姿勢，讓自己靠得更舒服些，然後腦袋一歪，呼吸很快變得均勻而綿長。
陽光灑在她臉上，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臉頰泛著健康的紅暈，像個在自家後院偷懶午睡的小貓。
忍足在球場上一個漂亮的截擊得分，喘息著擦汗，習慣性地瞟向回廊方向。
動作停住。
那個信誓旦旦來驅邪的女人……
那個日吉父子寄予厚望的「法師」……
此刻，毫無形像地靠在廊柱上睡著了。
好熟悉的畫面。
第一次在網球場正式見面，他和宍戶在孔雀開屏打比賽的時候，
她也是這樣閉著眼睛，把他們氣得額頭冒青筋的吧？
一貫如此的，出雲霽的風格。
還真是一點都沒變。
******
時間過得很快，快到忍足和日吉都打完搶七局了，快到太陽已經收斂余暉了。
但是出雲霽居然還沒睡醒！
一開始還只是靠在廊柱上小憩，後來大概是覺得柱子硌得慌，又或許是後背的傷還沒好透，她竟然直接側躺在了回廊的地板上。
長發如同上好的綢緞，鋪散在木地板上，如果現在是睡美人拍攝現場，那她是當之無愧的女主角。
但！她是來驅邪的法師啊！
哪家法師出門干活是這樣的姿態？
真的是來工作的嗎？
三個男人，面面相覷，表情復雜。
「這……要叫醒她嗎？」日吉壓低聲音，帶著濃濃的擔憂。
忍足咬了咬牙，想到她身上還有傷，強撐著冷靜說：「……讓她再睡會兒吧。」
到晚上七點多，實在忍無可忍。
這麼能睡，簡直和慈郎可以一較高下了！
看著日吉父子那副懷疑人生的模樣，忍足覺得還是得努力挽尊一下。
上前推了推她的肩膀，滿是無奈地召喚睡神：「醒醒，該吃晚飯了。」
出雲霽迷迷糊糊地睜開眼，茫然了好一會兒才聚焦。
慢吞吞地爬起來，伸了個大大的懶腰，T恤下擺隨著動作微微掀起，露出一小截白皙緊致的腰線。
她揉了揉眼睛，剛睡醒還有點沙啞：「晚飯吃什麼？」
忍足：「……」
他感覺自己被噎了一下。
早上吃完一大份水餃就躺下熱敷，中午吃完一盤炸豬排飯外加烤魚又午睡。
現在睡醒第一件事就問晚飯吃什麼……
這一天過得還真是「充實」又愜意！
怎麼吃這麼多，這麼懶，腰還這麼細的？
她什麼違反人類醫學的存在啊！
忍足想起剛才日吉在網球部群裡瘋狂@跡部，一連串的「出雲桑真的可靠嗎？」、「出雲前輩她還在睡！」、「跡部前輩您確定是那個很厲害的出雲嗎？」。
搞得跡部都回復了一串省略號來表示無語。
「天都黑了。」忍足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表情保持平穩，「不去看看武器庫？」
試圖把話題拉回正軌。
出雲霽眨眨眼，義正言辭地看著他說，「不是你喊我吃晚飯嗎？」
徹底敗給她了，他挫敗地抹了把臉：「……行行行，吃吧。」
於是，在日吉父子復雜難言的表情和忍足心力交瘁的目光中，出雲霽坐在餐桌前，安然自若地干掉了一大碗香氣撲鼻的牛肉蓋飯，末了還真誠地誇贊：「這個很好吃。」
三人：「……」
******
時間指向晚上八點多。
日吉按捺不住，再次追問：「出雲桑，現在是不是可以行動了？」
「不是都半夜才有動靜嗎？現在行動什麼？」
「八點多，霓虹燈才剛亮。」
三人：「……」
她說的好有道理，但是我們好沒底氣。
出雲霽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抬眼看向他們三人：「對了，今天是住這裡吧？」
日吉連忙回答：「平時晚上道場不住人的。今天有需要的話，旁邊有間和室，鋪了榻榻米。」
「那就行。」出雲霽爽快地點頭，「走吧，去旁邊鋪床，洗洗睡覺。」
「睡……睡覺？！」三人異口同聲，聲音都拔高了。
「對啊，」出雲霽一臉理所當然，甚至帶點嫌棄地掃了他們一眼，「不然呢？你們還准備打網球嗎？球癮也太重了吧……」
忍足被她這理直氣壯的吐槽噎得說不出話。
大概是終於看出了三人臉上快要溢出來的焦慮和懷疑，出雲霽活動了一下筋骨，站起身安撫他們。
「安啦安啦∼白天睡飽了，晚上才有精神干活嘛。」
「安心睡吧，這裡有我呢。」
原來是為了晚上有力氣，白天才睡覺的啊！
三人頓時覺得這個解釋，聽起來還算靠譜。
******
已經接近午夜。
房間裡只留了一盞昏暗的夜燈。
日吉父子大概是白天精神高度緊張，躺在被窩裡，呼吸漸漸變得綿長，似乎睡著了。
忍足卻毫無睡意。
他側躺著，目光落在旁邊鋪位的出雲霽身上。
她沒睡。
背對著他，蜷縮在被子裡，肩膀微微聳動，被子下面透出微弱的光亮。
顯然正在聚精會神地打游戲！
他忍了又忍，最終還是沒忍住，挪動身體湊近了一些，用氣聲問道：「喂，你到底行不行啊？」
出雲霽正打到關鍵時刻，頭也沒回，「哎呀，忍足醫生你好煩！快睡吧！別來打擾我推塔！」
敷衍得像在打發一個吵鬧的小孩。
忍足侑士：「……」
看著她專注打游戲的後腦勺，只覺得拳頭硬了。
每次都是這副滿不在乎、吊兒郎當的樣子。
真想……真想把她揪起來打一頓屁股！
深吸一口氣，強壓住擔憂，躺回自己的鋪位。
左耳朵是手機游戲微弱的背景音效，後耳朵是日吉父子均勻的呼吸聲，夾在中間的忍足試圖數羊入睡。
數到第一千五百三十五只羊時，手機屏幕的光熄滅了。
一陣極其輕微的窸窣聲。
出雲霽掀開被子，悄無聲息地坐了起來。
忍足立刻從微微的迷糊中清醒了，屏住呼吸，一動不動，只用余光鎖定那個坐起來的身影。
不知道為什麼自己要裝睡，但是既然裝了，就裝到底吧。
忍足亂七八糟地胡亂想著，莫名感覺有點刺激。
黑暗中，她坐了幾秒，似乎在確認他們的狀態。
然後緩慢又輕盈地站起身，踩在榻榻米上，沒有發出絲毫聲響。
她睡在最裡側，此刻悄無聲息地從忍足腳邊走過，然後幽靈一樣繞過熟睡的日吉父子，走到了門邊。
拉開移門，月光從門縫中流淌進來，正好照亮了她小半張臉。
清醒，銳利，冷靜。
白天的懶洋洋一掃而光。
纖細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貓，悄無聲息地滑出門外，反手輕輕帶上了移門。
她行動了。
忍足趁她出去，立刻爬起身推醒了日吉父子。
開玩笑，干活怎麼能不讓雇主知道呢！
不然怎麼顯出你的能力和重要性？
收錢的時候還可以漲價啊。
笨蛋。
日吉父子迷糊著醒來，忍足對著他們噓了一下，然後指了指出雲霽的空鋪位，又指了指移門外面。
三人默契得很，像疊羅漢一樣，趴在門縫邊觀看起來。
第30章 竹筍炒肉
凌晨三點多的日吉道場，萬籟俱寂。
庭院裡蟲鳴聲愈發清晰，襯得夜色如同墨汁。
武器庫的木門前，出雲霽姿態隨意地抱著手臂站在那裡，好像不是在等待一場超自然交鋒，而是在等一個遲到的朋友。
月光勾勒著她纖細卻挺拔的背影，烏黑的長發在夜風中微微拂動。
「啪嗒……哐啷……嘩啦……」
武器庫內部，奇怪的碰撞聲和金屬落地聲，不出意外地響了起來。
三人緊張得手心冒汗。
出雲霽動了。
往前走了兩步，停在緊閉的武器庫門前。
抬起手，屈起指節，不緊不慢地在厚實的木門上敲了三下。
咚！ 咚！ 咚！
三聲脆響，清晰地穿透了夜色的靜謐。
她甚至懶洋洋地開口，像是在和屋裡的神秘室友打招呼。
「喂——」
「我要進來咯。」
三人：「？？？」
門內的動靜，在她話音落下的瞬間，真的停頓了。
仿佛裡面的神秘嘉賓聽到了她的「預告」，並且猶豫了。
五秒鐘的死寂。
然後——
「劈裡啪啦！」
「哐當——！」
「嘩啦啦——！」
一陣比之前更加激烈、更加混亂的金屬碰撞和傾倒聲猛地爆發出來。
在短暫的沉默後，選擇了更加狂躁的回應。
像是在示威，又像是在宣泄。
「嘖！」她明顯不耐煩了。
敬酒不吃吃罰酒。
異變陡生！
緊閉的武器庫大門，毫無征兆地從裡面被拉開了，一陣陰風從洞開的門內狂湧而出。
「呼——！」
卷起出雲霽散落在肩頭的長發，灰塵撲面而來，迷了她的眼。
出雲霽下意識地眯起了那雙漂亮的眸子，抬起手臂在面前揮了揮，滿臉不悅。
「喂！搞什麼啊！剛塗的護膚品很貴的！」
「全是灰塵，毛孔堵塞了怎麼辦！」
嘴上抱怨著，但動作卻沒有猶豫。
放下了手臂，叉著腰，就那麼大大咧咧地一步踏了進去，身影瞬間沒入了武器庫深沉的黑暗之中。
「砰——！」
那扇厚重木門，又以同樣突兀的力量，猛地從裡面關上了。
響亮的關門聲在寂靜的夜裡回蕩，震得客房門口的三人心髒狂跳。
「出雲桑！」日吉失聲低呼，下意識就想衝出去。
忍足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臉色凝重得可怕，剛才那門開、門關的樣子，太過詭異，太過衝擊。
不能這麼冒險衝過去！
還沒等他們做出下一步反應，一道刺目的白色光芒，驟然從武器庫緊閉的門窗縫隙中迸射出來。
「嗡——！」
光芒純粹、強烈、聖潔，直接照亮了整片庭院。
武器庫內部傳出了更加密集、更加劇烈的的碰撞聲。
「劈裡啪啦！」
「哐當哐當！」
「稀裡嘩啦！」
交雜著出雲霽慵懶又犀利的聲音。
「現在跑什麼？」
「剛剛不是挺囂張的嗎？」
「竹筍炒肉吃過沒，今天請你嘗嘗。」
只持續了極其短暫的幾秒，光芒就消失了，聲音也戛然而止。
三人僵在原地，大氣都不敢喘。
「吱呀……」
武器庫的門，從裡面輕輕拉開了。
出雲霽的身影重新出現在門口。
依舊是那身簡單的白T恤牛仔褲。
拍了拍手，像是在撣掉灰塵，側身走了出來，隨意得像是剛剛去隔壁房間串了個門回來。
她背後，能看到武器庫內一片狼藉。
原本應該整齊排列在架子上的刀劍、竹劍、手裡劍等兵器，此刻散落得到處都是，如同經歷了一場颶風。
日吉看著眼前這一幕，又看了看安然無恙的出雲霽，話都說不利索了：「出、出雲桑……怎、怎麼樣？解決了嗎？」
出雲霽目光越過他，直接落在了日吉父親臉上。
手指指向武器庫內正中央一個位置較高的獨立刀架上，那裡並排陳列著三把形制古樸、散發著幽冷光澤的長刀。
指向其中一把通體漆黑、刀鞘上纏繞著暗金色藤蔓紋路的刀。
「那把刀，是你們最近收來的？」
日吉父親順著她的手指看去，臉上立刻露出了一絲肉痛的表情：「是！那把『朧月』是一個半個月前高價收來的古物！非常珍貴！花了大價錢！」
腦中靈光一閃，忍足脫口而出：「是那把刀有問題？」
想起了監控裡武器總是從中間位置開始掉落，那把刀就在中間位置。
而且是一個半月前收購回來的，詭異的事情正好發生了一個月。
出雲霽點了點頭，「是啊。」
「它剛才說了，不喜歡和別的刀一起住通鋪。」
「嫌掉檔次，吵得慌，它要住單間。」
通鋪？單間？
掉檔次？吵得慌？
一陣死寂。
夜風吹過庭院，樹葉沙沙作響。
日吉父子臉上的表情凝固了，像是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
嘴巴微張，眼神呆滯，大腦在努力消化「一把刀嫌棄通鋪要單間」這個匪夷所思的訊息。
看著他們這副「CPU過載」的模樣，出雲霽嘆了口氣：「唉……」
似乎覺得解釋起來太麻煩，她索性轉過身對著武器庫裡面那把「朧月」喊了一聲。
「喂！你自己跟他們說，我說的對不對啊？」
三人盯住那把躺在架子上的漆黑古刀「朧月」。
一秒。兩秒。三秒。
就在他們以為這只是個荒謬的玩笑時，刀身卻抖動了起來。
「嗡……」第一下。
「嗡……」第二下。
「嗡……」第三下。
三下抖動，幅度不大，但在他們瞪大的眼睛注視下，清晰無比。
無聲地點頭回應：她說得對。
忍足只覺得汗毛倒立，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抬手扶住了額頭，指尖用力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鏡片後的眼睛裡充滿了震驚。
刀……自己……抖了三下？！
看著出雲霽那張平靜得仿佛只是解決了寵物鬧脾氣般小事的臉，再看了看武器庫裡那把安靜得如同死物的長刀，又瞥了一眼旁邊日吉父子那副快要靈魂出竅的表情……
忍足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夜風灌入肺腑。
一定！ 是！我！ 還！ 沒！ 睡！ 醒！ 吧！
出雲霽打著哈欠，像只慵懶的貓，慢悠悠地踱回客房。
瞥了一眼還在消化「刀靈要單間」這條信息的日吉父子，隨口建議：「不信你們就試試唄。」
日吉父子站在武器庫門口，面面相覷，表情復雜得如同打翻了的調色盤。
最終，對古物的敬畏壓倒了科學理性的掙扎。
父子倆默默走進一片狼藉的武器庫，小心翼翼地將尊貴的「朧月」從刀架上取下，鄭重其事地單獨請進了隔壁空置的靜室。
又把散落一地的普通練習刀劍一一歸位。
******
忍足沉默地跟在出雲霽身後回到客房。
看著她踢掉鞋子，毫無形像地一個打滾就鑽進了被窩裡，流暢得像個泥鰍。
烏黑濃密的長發隨之鋪散開來，有幾縷甚至越過了界，不偏不倚地搭在了忍足的枕頭邊緣。
忍足坐在自己的鋪位上，目光落在那幾縷不屬於自己的發絲上，心頭那點被「刀靈」、「抖三下」攪得天翻地覆的驚濤駭浪還未平息。
張了張嘴，無數個問題在喉嚨裡翻滾。
什麼是靈？
科學怎麼解釋？
剛才那刺目的白光是什麼？
刀為什麼會自己抖？
最終，千言萬語只化作一個最基礎的問題，在房間裡響起。
「刀裡……真的有靈？」
被窩裡的出雲霽背對著他，身體微微蜷縮，像只找到了舒適洞穴的小動物。
聲音隔著被子傳出來，帶著些困意，聽起來軟糯又模糊：「萬物都有靈，尤其是這種傳承多年的古物，最容易產生靈。」
聲音越來越小，尾音幾乎要消失在呼吸裡。
萬物有靈？
這個答案過於宏大，又過於玄妙，超出了他醫學博士的科學認知框架。
「那你……剛才看見了？那個刀靈……它長什麼樣？」
被窩裡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翻身聲，似乎是她調整了一下姿勢。
「唔，一個小屁孩……還穿開襠褲呢……」
「被我揪著打了一頓……就老實了……」
忍足：「……」
小屁孩？穿開襠褲？
揪著打了一頓？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看著那幾縷散落在他枕頭上的、屬於她的發絲，泛著柔亮的光澤。
最終，認命般地嘆了口氣。
小心翼翼地將幾縷發絲從自己的枕頭邊緣撥開，然後躺了下去，生怕驚擾了旁邊那個「驅邪大師」。
平躺著，睜著眼睛望著天花板。
房間裡只剩下她逐漸變得綿長均勻的呼吸聲，輕柔地拂過耳畔，鼻尖縈繞著她發間淡淡的清香。
驚心動魄、顛覆三觀的一幕幕如同潮水般在腦海中翻湧，卻又奇異地被這份靜謐漸漸撫平。
荒謬卻又真實。
他閉上眼。
這個漫長、混亂、充滿了非自然現像的夜晚，確實有點困了。
******
陽光透過紙門，宣告著新一天的開始。
忍足在一陣胸悶感中睜開眼。
意識尚未完全回籠，胸口悶得難受。
下意識低頭看去，
一條纖細白皙的手臂，正大大咧咧、沉甸甸地橫壓在他的胸口。
而她濃密如海藻般的烏黑長發，此刻仿佛最纏綿的網，一部分纏繞在他的手臂上，一部分被壓在了肩膀下面。
心跳和臉紅一齊襲來。
屏住呼吸，連指尖都不敢動彈一下，生怕驚醒了她。
慢動作回放般的速度，一點一點地將壓在自己胸口的那條手臂挪開，放回她自己的被褥旁。
撐起上半身，看著身旁沉睡的女人。
她睡得很香，臉頰枕著自己的另一只手臂，濃密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樣微微卷翹。清晨柔和的陽光灑在她的臉上、發上，勾勒出完美的輪廓。
寧靜、美麗、不似凡人，帶著一種近乎神性的光輝。
目光貪婪地描繪著她的眉眼、鼻梁、嘴唇……
心髒在胸腔裡劇烈地跳動，一聲聲清晰地敲打在他的耳膜上。
怦！怦！怦！
心動。
無法抑制的，強烈的心動。
像沉睡的火山終於蘇醒，熾熱的岩漿奔湧而出，淹沒了所有的理智和冷靜。
側過頭揉了揉自己發燙的臉頰，不敢再看。
拿起手機，屏幕亮起。
未讀信息爆滿。
點開網球部的群聊，日吉若的消息如同刷屏般占據了大半，字裡行間充滿了興奮。
【日吉若】：各位！神跡！絕對是神跡！！！（一個激動到流淚的表情）
【日吉若】：刀真的會自己動！它動了三下！
【日吉若】：出雲桑是真的神！（瘋狂膜拜.jpg）
【日吉若】：連夜把「朧月」單獨供起來了，後半夜真的沒動靜了！
【向日岳人】：臥槽？真的假的？刀自己動了？？？（震驚到裂開.jpg）
【宍戶亮】：日吉你不會是昨晚沒睡醒吧？
【鳳長太郎】：請冷靜描述一下。
【跡部景吾】：哼，本大爺的眼光從不會錯。
【日吉若】：父親說，如果接下來幾天都沒問題，就給「懸賞費」結賬了！
【日吉若】：現在唯一的問題是，該把這尊「大神」供在哪兒比較合適……
忍足看著群裡的熱鬧，嘴角彎了彎。
十萬塊。
果然還是收太少了吧！
下次不能再用友情價了，虧本買賣。
出雲霽似乎被門縫的陽光晃了眼睛，無意識地嚶嚀了一聲，腦袋往被子裡縮了縮，但依舊沒有醒來的跡像。
這都幾點了還睡。
肯定又不打算吃早飯了吧。
輕手輕腳地站起身，閃身走了出去。
都給她做過一頓早飯了，再做一頓也沒事。
畢竟看在他的面子上的友情價，簡直比打了一折還劃算。
也算是撫慰他那「十萬元」的羞恥了。
第31章 超自然現像？
日吉父子站在道場大門外，幾乎要鞠躬成九十度。
日吉父親更是連聲說著「萬分感謝」、「出雲家果然名不虛傳」、「隨時恭候再次光臨」之類的客氣話。
車窗降下，出雲霽探出半邊臉，揮了揮手：「觀察一周沒事就記得結賬哦！」
「要是那『小祖宗』又鬧脾氣了，隨時聯系，售後服務絕對到位，童叟無欺。」
她眨了眨眼，像在推銷會員卡，然後縮回腦袋，升上了車窗。
忍足握著方向盤，車子平穩地駕駛。
山間的綠意蔥蘢在車窗外倒退。
車廂裡一時安靜下來。
「咳，」忍足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開始總結學術問題，「本次醫學觀察……」
斟酌著用詞，努力貼近客觀理性。
「從科學角度初步推斷，武器掉落的現像，可能與某種特定頻率的次聲波有關。」
「金屬結構的共振或者地基沉降引發的細微震動傳導……」
說著說著，連自己都覺得有點牽強。
出雲霽聞言只是撇了撇嘴，沒有吭聲，更沒有像往常那樣，毫不留情地戳破別人的話語漏洞。
她懂。
醫生嘛。
大腦構造都是精密儀器，塞滿了組織切片、藥理數據和嚴謹邏輯。
超自然現像？
刀靈發脾氣要單間？
揪著小屁孩打一頓？
這些玩意兒明顯超出了醫學博士處理器的運算範疇。
算了。
不要破壞人家好不容易構建起來的世界觀。
這點體貼，她還是有的。
忍足等了半天，沒等到預料中的反駁或者嘲笑，還有些不習慣了。
趁著紅燈停車的間隙，側頭瞥了她一眼。
「你在想什麼？」
出雲霽回過頭，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似乎在回味。
「在想早上你弄的飯團和味噌湯，挺好吃的。」
忍足：「……」
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心底剛剛那點被她敷衍不反駁的小別扭，瞬間被這句肯定廚藝的話語撫平了。
什麼呀，隨便一句話就讓人消氣了。
這又是什麼超自然能力。
但轉念又想起她空空如也的冰箱，堆積如山的速食，以及懶得和廚房打交道的樣子。身上的傷還沒好，身體需要營養和休息。
果然還是得我來操心。
「既然吃飽了有力氣，順路去趟超市吧。買點菜，補充一下庫存。」
一個平靜又合理的建議，換來出雲霽的身體僵硬。
「呃……」拖長了尾音，她眼神開始飄忽，「不用了吧？買了也浪費……」
聲音越來越小，意思再明顯不過。
反正我又不做，買了也是放著爛掉！
「總不能一直吃泡面或者叫外賣吧？」
「外賣慢，選擇少，營養也不均衡。」
「我記得……你不是說你會做飯嗎？」
出雲霽梗著脖子試圖狡辯：「我……我又沒一直吃泡面！我會出去吃！」
「外賣雖然慢點，但是也算營養均衡……我可以提前點單！」
「至於會做飯……」
「燒水……難道不算做飯的一種嗎？泡面也需要技術含量的……」
忍足簡直被這強詞奪理氣笑了。
忍住想揉她腦袋的衝動，一句一句認真叮囑她：「在學校裡，記得去餐廳吃正規午餐，別總在研究室啃面包。聽見沒？」
「知道了知道了……」
出雲霽敷衍地應著，低頭擺弄手機，明顯是想結束這個話題。
一條新的好友申請通知跳了出來。
發信人：九條千鶴。
看到這個名字，出雲霽暗暗咦了一聲。
是那個在貴船神社用飯團投喂過她的九條家的大小姐，因為一直做噩夢，吃藥沒用就打算求助玄學，當時自己還把麒麟金戒指借給她暫用。
嗯，算算時間，出雲葵確實應該出關，事情也該搞定了吧？
利落地通過了好友申請。
消息立刻蹦了出來。
【九條千鶴】：霽小姐，您好。非常感謝您之前的幫助，都已經處理妥當，特意來歸還戒指。請問什麼時候方便見面？
【出雲霽】：九條小姐客氣。隨時可以，看你方便。
兩人你來我往地在手機上敲定著見面細節。
忍足專注地當著司機，沒有打擾她。
當車子穩穩地停在一個大型綜合超市的停車場時，他才開口提醒：「到了。」
「嗯？」出雲霽抬頭，看向巨大的超市LOGO和熙熙攘攘的人群，愣住了。
「……超市？」
忍足長腿一邁下了車，繞過車頭走到副駕駛這邊，替她拉開了車門。
俯身看著表情有點懵的出雲霽，覺得還有點可愛，理所當然地抱著手臂，歪了歪頭指向超市。
「下車。周末買點菜。」
「晚上……我給你做飯。」
「啊？！」
「要收錢嗎？」
腦回路第一時間精准地鎖定了「成本」和「支付」問題。
忍足被她這條件反射弄得哭笑不得，忽然找到了一個奇特的宣泄口。
「買菜的錢，當然你自己付。」
看著她松了口氣的表情，慢悠悠地繼續說下去，「至於做飯的錢麼……」
故意停頓，在出雲霽的注視下，才慢條斯理地吧表示：「就當是，支付本次寶貴的『超自然現像實地醫學觀察體驗費』了。」
「你看，我很公平。」
出雲：「……」
******
超市人頭攢動，喧囂嘈雜。
忍足推著購物車，穿梭在生鮮蔬果區。
手指在一排排碼放整齊的蔬菜上挑剔地劃過，拿起西藍花檢查緊實度，又掂量了圓潤飽滿的土豆。
「這個怎麼樣？做個咖喱？」托著圓茄子，側頭詢問戴著口罩、神游天外的出雲霽。
「啊？哦……都行。」目光早已飄向了遠處色彩斑斕的零食區。
她對眼前這些需要清洗、切割、烹飪的食材實在提不起太大興趣。
逛超市對她而言，實在是個累人的活計。
在外奔波慣了，她的生存法則向來是「花錢買現成」或者「速食解決」。
忍足像精密儀器般一絲不苟地考慮著葷素搭配、營養均衡，一點點將購物車填滿。
雞肉牛肉、三文魚排、嫩綠的菠菜、橙紅的胡蘿蔔、飽滿的菌菇……
她只能像個無情的推車機器，表情寫滿了「與我無關」。
視線掃過零食區貨架。
嗯？新出的薯片！
包裝袋上誘人的圖案抓住了她的眼球。
趁忍足低頭挑選生姜的空檔，嗖地一下竄過去，精准地將薯片丟進購物車。
動作流暢，一氣呵成。
忍足拿起一塊姜，剛直起身，看著新增的薯片，挑了挑眉，沒說什麼。
繼續前行。
哇！新口味的白桃烏龍酸奶！
粉粉嫩嫩，看著就清爽。
出雲霽眼睛一亮，再次趁其不備，迅速彎腰，拿起一盒，丟進車裡。
忍足目不斜視，仿佛沒看見。
來到方便食品區。
咦？那個包裝！
印著「激辛地獄火山熔岩」字樣的泡面桶。
鮮艷的紅色包裝，猙獰的辣椒圖案，透著一股「吃了會原地爆炸」的危險氣息。
好神奇！想試試！
吃貨之魂被點燃！
毫不猶豫地伸出手，然後……
一只骨節分明的手，提前預判，精准地按在了即將碰到泡面桶的手腕上。
「啪！」
出雲霽嚇了一跳，視線直接撞進忍足那雙不容置疑的眼眸裡。
「薯片，酸奶，都可以。」
「這個，不行。」
「……」
口罩下的嘴撅得老高，手腕還被他不輕不重地握著，帶著點涼意。
試圖抽回手，沒抽動。
被管束的憋屈感湧了上來，忍不住小聲嘟囔，明顯不服氣：「忍足醫生……我長這麼大，我媽都沒怎麼管過我。」
「你是不是管得太寬了點？」
看著她那雙帶著點控訴的漂亮眼睛，忍足沉默了兩秒。
然後，松開了她的手腕。
「所以……你是打算不聽『首席醫生』的醫囑了？」
「醫囑」兩個字，咬得格外清晰。
出雲霽：「……」
醫囑。
精准打擊她的心理陰影。
瞬間啞火。
行，算你狠。
憤憤地瞪了那桶誘人的「地獄火山」一眼，心裡只想把那個在餐廳把她撞飛、導致她不得不受制於「首席醫生」的混蛋揪出來再打一頓！
看著出雲霽吃癟卻又無法反駁的樣子，忍足的心情愉快得起飛。
嗯，看來醫生的身份，還挺好用。
******
忍足熟門熟路地拎著大包小包的食材進了廚房。
脫下外套，卷起袖口，帶起圍裙。
出雲霽跟進來，正想問要不要幫忙打下手，看到他，差點一口水差點噴出來。
忍足侑士。
身高腿長、氣質出眾、醫學精英、東大男神……
圍著一條她之前順手隨意湊單買的粉紅色圍裙。
可愛的小草莓與儒雅成熟的外貌，形成了極其強烈的反差。
「噗……」一個沒忍住，笑出了聲。
趕緊咬住下唇，捂住嘴，肩膀卻控制不住地聳動。
忍足系好圍裙帶子，看到她這副憋笑憋得辛苦的模樣，臉上掠過一絲窘迫，耳根微微泛紅。
推了推眼鏡，強作鎮定，「……笑什麼？實用就行。」
出雲霽努力繃著臉，點點頭：「嗯嗯實用，特別實用！」
懶得被她取笑，低頭開始處理食材。
洗菜、切肉、准備調料，忙前忙後，額角還滲出了一點汗珠。
好像有點過意不去。
但是無忙可幫。
想了想，出雲霽轉身去倒了杯水，放在料理台邊緣，指尖輕輕推了過去。
「咳……辛苦了，喝點水？」
忍足正在切洋蔥，眼睛發酸，側頭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杯水，唇角彎彎。
「你去看電視吧，待會油煙大。」
「這多不好意思，你出力氣，我就出個嘴。」
「那不然你來燒開水？」
「喂……！」
有被侮辱到誒！
燒開水難道不是技術活嗎？！
忍足逗了她一下，心滿意足，洗了洗手說，「走吧走吧，別被洋蔥嗆得眼睛睜不開，綜藝都看不了。」
聽他確實不需要幫忙，她果斷轉身，像只被放生的小鳥，歡快地撲向客廳。
把自己陷進沙發，又很快回彈。
承托力十足，包裹感又恰到好處，出雲霽隔著廚房門大聲誇贊了一句。
「說實話，你這沙發選得真不錯啊！超級舒服！」
聽著她毫不吝嗇的誇獎，看著鍋裡滋滋作響的肉片，忍足嘴角翹得更高了。
一邊翻炒著，一邊揚聲回應：「馬上吃飯了——」
「——不許偷吃薯片和可樂。」
抱著新買薯片的出雲霽，一秒石化。
手，距離撕開包裝袋只有零點零一釐米。
他是千裡眼嗎？
還是在她身上裝了監控？
這都能精准攔截？
悻悻地收回手，看著那袋薯片，這麼近，那麼遠。
內心小人瘋狂撓牆。
抓起遙控器，磨著牙把音量調大，試圖用綜藝節目的喧鬧掩蓋自己「作案未遂」的沮喪。
第32章 我在洗澡
忍足離開時，已是華燈初上。
臨別前他還准備好了晚餐，又絮叨了幾句傷情注意事項。
出雲霽認真地敷衍了過去，朝他揮揮手。
什麼都好，就是啰嗦。
但是吃人嘴軟，還是假裝聽話吧。
回到餐廳，熱氣騰騰的家常菜肴，外加一盤切好的水果，葷素搭配，營養均衡。
嗯……真好吃啊……
一種踏實的人間煙火氣，熨帖著胃，也熨帖著心。
他要是不做醫生，改行去做廚師，估計也能在米其林摘星吧？
天才就是在任何領域都能閃閃發光啊！
比如我，在燒開水領域，也是一騎絕塵的。
出雲霽很認可地給自己點了個贊。
正吃著，手機屏幕亮起，是奈奈子的信息轟炸。
【齋藤奈奈子】：接了個大單！跡部大少爺的私人定制寫真！周末去他家莊園！（瘋狂撒花.jpg）
【齋藤奈奈子】：[圖片][圖片][圖片]
【齋藤奈奈子】：看看！這是跡部玫瑰莊園的航拍圖。
【齋藤奈奈子】：這規模！這氣勢！這手筆！這漫山遍野的玫瑰！（流口水.jpg）
【齋藤奈奈子】：不愧是跡部財閥！騷包的審美，簡直是為我的鏡頭而生的！
出雲霽劃拉著那幾張照片。
鏡頭俯瞰下，大片大片盛放的玫瑰如同燃燒的錦緞，鋪滿了起伏的山坡，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的歐式莊園建築。
紅得鋪天蓋地，紅得炫耀奪目，肆意張揚的感覺，濃烈到幾乎要溢出屏幕。
咬著筷子，連聲嘖嘖。
【出雲霽】：不愧是財閥大少爺，真有錢，也真騷包。
【出雲霽】：男人喜歡玫瑰花，還把花種成這樣的，萬裡挑一，世所罕有啊。
【齋藤奈奈子】：哈哈哈哈哈！管他呢，有錢賺就行！對了，你身體怎麼樣了？
【出雲霽】：還行吧，康復中。
發完信息，下意識地摸了摸後背。
估計再過兩周差不多就好了吧？
******
浴室裡水汽氤氳。
溫熱的水流衝刷著身體，帶走一天的疲憊。
「嗡嗡嗡——」
「嗡嗡嗡——」
放在洗漱台上的手機，隔著磨砂玻璃門，執著地震動著，屏幕在霧氣中明明滅滅。
「嘖……」
「哪個混蛋八嘎……」
她才剛洗到一半！
誰這麼不識相！
震動聲鍥而不舍，像是催命符。
煩躁地關掉花灑，水流戛然而止，只剩下滴滴答答的水珠墜落的聲響。
甩了甩濕漉漉的頭發，嘩啦一聲拉開玻璃門，手臂伸出去，摸索著抓到手機。
出雲葵。
她的堂姐。
出雲家當代的掌權巫女。
出雲霽蹙眉。
這女人很少主動給她打電話。
按下接聽鍵，聲音在浴室裡顯得空蕩蕩的。
「喂？」
電話那頭傳來平靜無波的聲音，聽不出什麼情緒。
「是我。」
「廢話，我手機有來電顯示。」
出雲葵顯然被她噎了一下，沉默兩秒，繼續自己的話題。
「九條家的千鶴小姐，來找過我了。」
「哦，我知道。」
「她說老是做噩夢，吃藥沒用，想找你加持祈福。」
「貴船神社你沒去，她還挺失望的。」
「你加持好了吧？她今天說要還我戒指呢。」
「這種小事你不至於搞不定吧？」
光溜溜站著沒熱水，有點尷尬還有點冷，出雲霽的語速很快，劈裡啪啦。
意思是有屁快放，別耽誤我洗澡。
「加持沒用，有靈纏著她。」
出雲霽一愣，但隨即反應過來。
「哦，原來是有靈啊，那你淨化一下不就行了。」
「加持也好，淨化也好，都是你的老本行。」
「閉關這麼久，總得有點進步吧。」
「喂，說完了沒，我洗澡呢，慢吞吞講半天。」
長久的關閉花灑，浴室裡的霧氣都快散光了，現在天氣漸漸轉涼，她可不打算在浴室裡站到感冒，果斷准備掛電話。
「我掛電……」
「不是所有的靈，都能被淨化。」
如同一聲沉悶的驚雷，猝不及防炸響。
「阿霽，不是所有的靈，都能被淨化。」
出雲葵又復述了一遍，其中含義，不言而喻。
握著手機的手指驟然收緊，寒意仿佛毒蛇般，順著脊椎爬遍了全身。
九條千鶴甜美的笑臉浮現在眼前，圓圓的眼睛，尖尖的下巴。
伸出手，給她遞過一個牛肉飯團。
滴滴答答的水珠落在瓷磚上的聲音，清晰地敲打在神經上。
「你，想讓我去？」
她猜到了出雲葵的意圖。
「我給她的加持能保佑一段時間。」
「後患仍在。」
出雲葵說話的語氣總是四平八穩，像沒有感情的雕像，宣判眾生的命運。
「……知道了。」
喉嚨裡干澀地擠出了三個字，聲音沙啞。
電話被掛斷。
「嘟……嘟……嘟……」
忙音在浴室裡回蕩。
身體暴露在微涼的空氣中，水霧徹底消散了，激起一層細小的雞皮疙瘩。
鼻尖只有淡淡的茉莉花味道的洗發水的香氣還殘留，濕漉漉的頭發披在背上，水珠順著流淌下來。
順著她的脊背腰肢，淌到小腿腳踝，最終沒入瓷磚的水流裡。
滴滴答答。
滴滴答答。
重新打開花灑，讓溫熱的水流籠罩世界。
仰起頭，慢慢閉上眼睛。
真煩，要干活了。
******
天文學研究室
穹頂之下是浩瀚無垠的星海投影。
出雲霽坐在屏幕前，指尖劃過觸控板，調取著星系的數據圖譜。
璀璨的宇宙在顯示屏上旋轉、膨脹、坍縮、爆炸，數字跳躍著，訴說著億萬光年外的故事。
每當這時，她總會短暫地失神，沉浸在這宏大而永恆的寂寥裡。
人類真渺小。
可再渺小，也要吃飯。
星星會閃耀，肚子會咕咕叫。
拎起背包，前往餐廳。
認真挑選著葷素搭配的菜色，味道雖不如忍足做的，但勝在營養均衡。
這是她和「首席醫生」的約定，或者說嚴格遵守醫囑。
省得被他看見了，又叨叨叨。
下午結束，收拾好東西，前往地下車庫。
燈光昏暗，有灰塵和潮濕的氣味。
開車上學的人並不多，只有幾輛車零星停著，引擎熄火後的寂靜被腳步聲放大。
剛走到自己車旁邊，旁邊車子的門「哢噠」一聲打開了。
忍足手裡提著一個深藍色的保溫袋。
「給。」
出雲霽愣了一下，入手沉甸甸的，拉開拉鏈看了一眼，兩層碼放整齊的透明保鮮盒。
一層是搭配精致的飯菜，能看到飽滿的蝦仁、翠綠的西蘭花、醬汁濃郁的五花肉片；另一層是切得大小均勻、新鮮水靈的時令水果，草莓鮮艷，蜜瓜翠綠，還點綴著幾顆藍莓。
「這……」
忍足下意識避開她驚訝的眼睛，又圓又亮，在車庫的光線裡像閃耀的星星。
「這是你的晚飯。」
「中午在學校吃，晚上總不能吃速食或者外賣吧。」
「我家裡最近菜買多了，就多做了一份，今天帶來放在實驗室的冰箱裡了。」
說完，偷偷瞄了一下她的神情，忍足覺得自己的語氣應該正常，理由也很充分。
沒什麼露出破綻的地方。
出雲霽確實有點受寵若驚。
這算什麼？
和忍足家裡人一起拼好飯？
謔，忍足醫生還兼職這種副業嗎？
掂量著手裡沉甸甸的保溫袋，趕緊掏出錢包：「那買菜的錢，還有加工費……都得給你。」
「日本的蔬菜水果那麼貴，不能讓你貼錢。」
他雙手插在口袋裡，好整以暇地看著她，慢悠悠地調侃道：「嗯，也對。」
「那就先轉十萬塊吧。」
「用完了再說。」
十萬塊。
又是這個數字。
掏錢的手頓在半空，出雲霽的表情瞬間垮掉。
剛剛從日吉家辛辛苦苦「驅邪」賺來的十萬塊，還沒捂熱乎呢，就要飛走了？
簡直是白打工！
在外面吃飯，再貴也花不了十萬塊啊！
現在退回去還來得及嗎？
我覺得速食的性價比更高！
低頭看了看保溫袋，透過保鮮盒蓋子也能感受到菜品的色香味俱全，再想想忍足的手藝。
算了，好像…也不是不行。
努力賺錢不就是為了吃得好點嗎？
強烈的掙扎在內心上演。
一邊是錢包滴血的痛，一邊是美食誘惑的饞。
最終，吃貨的本能和「首席醫生」的權威占據了上風。
「喏……」厚厚一疊十萬日元遞過去，聲音悶悶的，壯士斷腕般悲壯，「都給你了……」
一朝回到解放前，賺錢大業在眼前。
誒，又單押了？
忍足看著她這副欲哭無淚、掙扎摳錢、卻又無可奈何只能認栽的生動表情，饒是他定力再強，也還是繃不住。
「噗嗤……」
不再是平時那種克制地彎嘴角，而是真正愉悅的笑聲。
接過那疊鈔票，指尖不經意地擦過她的掌心。
他沒有立刻把錢收進口袋，反而拿在手裡掂了掂，眼睛笑成了好看的月牙。
「嗯，收到了。」
「今日飯錢已付清。出雲桑慢用。」
「以後下課在車庫等我，會給你送晚飯，周末上門做飯。」
「直到這筆十萬元的預付款消耗完畢。」
晃了晃手裡的錢，他慢條斯理地說出了自己的企圖。
出雲霽只祈禱自己的十萬元能經得住花，不要像流水一樣，春去也，天上人間。
跟她道別，他開車駛出地庫。
出雲霽站在原地，手裡拎著保溫袋，看著他的車尾燈消失在出口的光亮裡，耳邊仿佛還回響著他剛才愉快的輕笑。
保鮮盒滿滿的，錢包空空的。
一股復雜的情緒湧上心頭。
郁悶，但也好像有那麼一點點高興。
畢竟他的廚藝很好，完美適合她的胃口，連分量都掐算得恰到好處。
不愧是醫生啊，太精准了，一分一毫都不差。
拉開車門坐了進去，保溫袋放在副駕。
車子啟動，駛出昏暗的地庫，彙入傍晚東京流光溢彩的車流。
路燈的光暈在她臉上明明滅滅，就好像億萬光年外的群星閃爍在時光的長河裡。
人類很渺小，但便當盒裡的四季很具體。
第33章 神無月
周末，陽光正好。
出雲霽和九條千鶴有約，收拾妥當，一腳油門，Q8彙入喧鬧的車流。
【出雲霽】：今天我出門有事，不用上門來做飯。
【忍足侑士】：知道了，我今天去跡部家。
出雲霽挑了挑眉，想起齋藤提過的玫瑰莊園寫真，大概忍足是去看跡部拍照，方向盤一轉，駛向了銀座。
******
銀座，月光法餐廳。
厚重的絲絨門簾隔絕了喧囂，內部是低奢的暗金色調。
水晶吊燈折射出柔和的光暈，空氣中漂浮著若有似無的香氣。
為了配合這裡的氛圍，出雲霽今天穿了一條淺紫色的絲綢長裙，剪裁勾勒出玲瓏身形。
長發精心打理成大波浪，慵懶地披散在肩頭。
臉上化了精致的妝，更襯得五官明艷奪目。
為了壓住這身過於柔美的裝扮，刻意戴上了全套的黃金首飾。耳環、項鏈、手鐲，在餐廳幽暗的光線下，流轉著沉甸甸的富貴光華。
踩著高跟鞋，搖曳生姿，片刻就足夠吸引目光。
侍者恭敬地將她引向包間。
九條千鶴已經等在那裡，看到她進來，站起身微微一笑：「霽小姐，好久不見。」
「九條小姐，久等了。」
精致的法餐一道道上來。
九條顯然已經從之前的陰霾中走出，氣色紅潤，舉止從容。
將絲絨小盒輕輕推向出雲霽。
「霽小姐，這是你借給我的戒指，現在歸還給你。」
「非常感謝你之前的那些開導和幫助。」
「自從戴上它，我再也沒有做過那些奇怪的噩夢，睡得很安穩。」
出雲霽接過盒子打開，麒麟金戒靜靜地躺在裡面。
將其取出，重新戴回自己左手，冰涼的觸感帶著一絲熟悉的氣息。
「舉手之勞，九條小姐不必客氣。」
九條千鶴笑盈盈地繼續說道：「得知葵巫女出關，我特意去出雲大社拜訪了一趟。葵巫女也為我做了淨化和加持。」
「所以應該不需要再繼續借用您的戒指了。」
「今天約你出來，一是歸還戒指，二是想當面表達我的謝意。」
看著九條千鶴臉上輕松愉悅、毫無陰霾的笑容，出雲霽摩挲了一下自己的指尖，面上依舊不動聲色。
腦海中卻閃過出雲葵的那通電話。
不是所有的靈都能被淨化。
出雲葵顯然沒有把那個糟糕的可能性告訴她，選擇了讓她暫時安心。
但這短暫的平靜，能維持多久？
切了一小塊鵝肝送入口中，咽下後，狀似無意地閑聊：「說起來，九條小姐做噩夢之前，有沒有遇到過什麼特別的事情？」
「或者見過什麼特別的人？去過不太尋常的地方？」
九條微微歪頭，認真地回想了一下：「特別的事…好像沒有。特別的人……也都是生意場上的往來。地方的話……」
「特別的地方？平安宮遺址算嗎？」
咯咯一笑，像開了話匣子一樣，絲毫不覺得有什麼問題。
「那邊當時有一個關於平安京出土文物的特展，展品非常精美。我還記得看到一面據說是藤原道長用過的銅鏡，花紋繁復極了……」
她興致勃勃地描述起展覽上的各種文物細節。
出雲霽微笑著聽，放在桌下的手，迅速劃開了手機屏幕，輸入關鍵詞：平安宮遺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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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宮（平安京大內裡）遺址：日本平安時代（794-1185年）皇宮所在區域。歷史上多次毀於火災與戰亂，幾經重建又焚毀，像征著平安京的興衰……】
皇宮。
多次毀於戰火。
重建又焚毀。
真是各種buff都疊滿了的古舊之地。
等九條千鶴意猶未盡地講完，出雲霽放下刀叉，歪頭提議。
「我吃飽了，多謝款待。」
「難得周末，不如一會兒去逛逛？」
「說起來，我看你體質偏弱，氣場容易浮動，所以晚上不容易安睡。」
出雲霽朝她伸手展示了一下自己的黃金家當，又指了指脖子上掛著的黃金鳳凰項鏈，認真地科普。
「黃金有很好的安定作用，貼身佩戴，能穩固心神。」
「挺適合你的，要不要去挑一件？」
九條對她的話深信不疑，欣然同意：「好啊！霽小姐眼光獨到，正好幫我參謀參謀。」
******
金鋪。
璀璨的燈光下，黃金飾品在黑色絨布上熠熠生輝。
九條的目光被設計精巧的蝴蝶、櫻花等款式吸引，拿起一枚鑲鑽的蝴蝶胸針在胸前比劃著。
「這個怎麼樣？很精致呢。」
出雲霽隨意瞥了一眼，越過那些精巧的飾品，直接看向櫃台深處。
「試試那個。」
九條順著她的指尖望去，愣住了。
金剛降魔杵造型的項鏈。
主體是一個粗壯錐形的杵，兩端是尖銳的憤怒金剛杵首，上面還雕刻著繁復的梵文咒印。
分量十足，金光燦燦，霸氣又威嚴。
「啊？」她有些傻眼，委婉地表達抗拒，「這個、這個會不會……」
「太…太誇張了一點？不符合我的風格吧……」
「要的就是夠大，夠重，夠實。」
「輕飄飄的蝴蝶壓不住命格。」
「只有這種分量的『法器』，才能鎮得住不穩的氣場，真正起到穩固心神、祛除邪祟的作用。」
她看著九條千鶴猶豫的臉，又加了一句極具蠱惑力的話。
「這可是，你接下來能不能繼續睡安穩覺的關鍵。」
「法器」、「鎮住命格」、「安穩覺」
關鍵詞精准地擊中了九條千鶴的軟肋。
想到之前噩夢纏身的痛苦，再想到出雲家的名頭，她咬咬牙，不再猶豫：「好，就聽你的，麻煩把這個包起來。」
九條千鶴准備付賬。
出雲霽伸手攔了一下：「等一下，先拿來給我看看。」
櫃姐不明所以，但還是恭敬地將托盤遞到她面前。
握住了分量感十足的金剛降魔，指尖拂過古老繁復的梵文雕刻，神情專注，似乎是在檢查什麼細節。
九條被她認真的樣子吸引了，眼睛也只是緊盯著那個降魔杵的墜子。
卻沒有注意到出雲霽左腕上那只玉鐲，由內而外地散發出了一層淡薄的乳白色微光。
□□，順著指尖，注入了金剛降魔杵。
悄然無聲，快如幻覺。
「好了。」
她沒有遞出去，而是慢慢地走近一步。
「低頭。」
九條千鶴下意識地低頭。
撩開她頸後的長發，出雲霽將沉甸甸的金剛降魔杵項鏈，戴在了她纖細的脖頸上。
黃金的冰冷與肌膚的溫熱交融。
替她整理好項鏈的位置，指尖拂過猙獰的杵首，難得嚴肅。
「無論發生什麼，無論白天黑夜，洗澡睡覺，都不要摘下它。」
九條被這話弄得有些緊張，握住了垂在胸前的降魔杵，疑惑隨之而來，顫抖著發問。
「難道還會有問題嗎？」
「不是已經加持過了嗎？」
看著她緊張的臉，出雲霽眯起眼睛笑了笑，手指繞起了垂在肩膀處的一縷發絲，恢復了慣常的慵懶。
「嘛，馬上十一月了，是神無月啊。」
「每年這個時候，八百萬神明都會離開各自守護的地方，前往……」
「出雲大社。」
「他們去那裡開會，商討人間大事。前前後後，要整整一個月。」
「這一個月之內，除了島根出雲市是『神在月』，日本其他地方都是『無神之地』。」
指尖點了點九條千鶴胸前的降魔杵，她像教導小學生一樣認真。
「你住在京都，京都的神明都去出雲開會了，那邊沒人『值班』。」
「雖然加持過，但這段時間，效果可能會打個折扣。」
「這個黃金『護身符』，要戴牢了。」
神無月的傳說在日本流傳甚廣，此刻被出雲霽如此認真地提出，讓九條感覺到了格外的鄭重和壓力。
緊緊握住胸前的金剛降魔杵，黃金硌著掌心，帶來安全感。
「知道了！我一定不會摘下來的！」
第34章 玫瑰公主
玫瑰莊園在陽光下呈現出一種近乎燃燒的絢爛。
大片大片的玫瑰怒放，鋪天蓋地蔓延到視線盡頭的莊園，空氣裡浮動著濃郁的花香。
忍足抵達時，已經是一片忙碌的景像。
齋藤穿著工裝背心，指揮著佣人安置著反光板、柔光箱等專業器材，像個運籌帷幄的將軍，氣場十足。
而今天的主角，跡部景吾，並沒有穿著預想中華麗的禮服。
僅著一件質地極佳、剪裁完美的黑色襯衫，領口隨意地解開了兩顆扣子，露出線條優美的鎖骨。
姿態慵懶地斜倚在純白的施坦威三角鋼琴旁，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光潔的琴蓋，隨意地捻著一朵深紅玫瑰。
渾身散發著成熟性感又帶著點漫不經心的男性魅力。
向日岳人、宍戶亮、鳳長太郎幾個網球部的損友早已到場，正坐在一旁的遮陽傘下欣賞著跡部大爺的「表演」。
「跡部這家伙，這麼多年還是老樣子啊。」向日咬著吸管，搖頭晃腦地評價，「真是自戀到骨子裡了。」
「按照古希腊神話，應該叫他水仙王子。」
忍足推了推眼鏡，看著陽光下的身影，忍不住彎起了嘴角：「嗯，貼切。」
一通操作，閃光燈大爆發，哢嚓哢嚓的快門，夾雜著齋藤的指導聲，女僕們的鼓掌聲，跡部大爺的玫瑰園部分已經拍攝完畢。
齋藤擦了把汗，看著圍觀群眾。
「中場休息一下，待會兒轉場去網球場拍運動風的。」
「需要一位搭檔配合跡部君打幾球，營造一下對抗感！誰來？」
向日立刻舉手：「我！我體力好！」
宍戶嗤笑一聲：「算了吧你，待會兒被跡部6-0剃光頭，畫面太美不敢看。」
鳳長太郎無意識地吐槽，「向日前輩體力好嗎？」
宍戶哈哈一笑，「岳人你可能得跳起來才能和跡部同框啊。」
「哈哈哈哈！」
「說的對！」
「跡部長高了這麼多，岳人你加油啊！」
「喂！！你們這群家伙！！」
爆笑聲夾雜著向日的跳腳。
鳳長太郎目光精准地投向忍足：「從畫面和諧度和對抗感來說，果然還是忍足前輩最合適吧？」
忍足嘆氣：「……行吧。看來是逃不過當背景板的命運了。」
跡部接過管家遞來的毛巾擦了擦手，瞥了忍足一眼，「啊嗯，本大爺允許你當陪襯。」
忍足：「……」
謝謝您嘞。
******
眾人轉移到網球場。
助手們重新布置燈光和機位。
跡部坐在椅子上，看著連接相機的超大屏幕，查看剛才在玫瑰園拍攝的成果。
齋藤興奮地湊在旁邊，指著屏幕上的照片滔滔不絕地吹牛拍馬。
充分展現出自己強大的誇誇文辭庫以及舌燦蓮花，口若懸河的能力。
不會提供情緒價值的攝影師是沒有前途的！
行業太卷，全靠努力。
「跡部君你看！這個角度！這個光影！帥得驚天動地！」
「這朵玫瑰剛好在你耳畔，襯得你側臉線條完美！」
「還有這張，手指敲琴鍵，哇塞，掌控一切的氣場！舍你其誰啊！」
「這組照片絕對能上《Vogue》封面！」
跡部看著照片裡那個在玫瑰簇擁下、如同神祇降臨般的自己，嘴角的弧度越來越大，顯然對齋藤的吹捧以及照片效果，十分受用。
眾人也圍過去看。
「哇！齋藤你太厲害了！」向日驚嘆，「把跡部拍得跟電影明星似的！」
宍戶點頭，難得沒吐槽，「玫瑰的層次感，還有跡部那種…嗯…欠揍的華麗感，都抓得恰到好處。」
鳳也由衷贊嘆：「齋藤同學的攝影技術，真是專業級的。」
齋藤被誇得有些飄飄然，笑得見牙不見眼。
她操作相機，准備切換到下一個拍攝文件夾。
宍戶眼尖地瞥見了文件夾的名字。
「咦？『玫瑰公主』？齋藤，你給跡部的照片起這麼個文件名？」語氣帶著點促狹。
齋藤一愣，順著宍戶的手指看去，隨即失笑解釋：「啊，那個不是跡部君的。」
「那份是之前給阿霽拍的，別的照片。」
「阿霽？出雲霽？！」向日瞬間來了精神，眼睛都亮了。
「是那個超級大美女啊！她還拍過玫瑰主題的寫真？快！快給我們看看！」
向日激動地扒著宍戶的肩膀往屏幕前湊。
「對對對！要看要看！」
「欣賞一下美圖！」
齋藤猶豫了一下，在相機按鍵上停頓片刻：「嗯……算算時間，保密期應該過了，可以公開了。」
她主要是對跡部他們解釋，畢竟當初簽合同的是服裝設計師那邊，模特有保密條款。
在向日的催促下，齋藤點開了那個名為「玫瑰公主」的文件夾。
第一張照片跳出來，整個網球場都安靜了。
是出雲霽。
但和平日裡穿著簡單T恤牛仔褲，素面朝天，慵懶隨意的出雲霽，判若兩人。
一件奢華的曳地婚紗禮服，無數朵飽滿盛放的紅玫瑰，如同有生命一般，從裙擺底部向上肆意蔓延、綻放。
紅與白形成強烈的視覺衝擊。
優雅復古的發髻，搭配璀璨奪目的紅寶石皇冠。
紅寶石是凝固的火焰，在陽光下折射出令人心醉的光芒，與浸透星光的眼眸交相輝映。
睥睨鏡頭，玫瑰女王。
纖長的手指捏著一朵剛剛折下的、帶著露珠的深紅玫瑰。
花瓣與紅唇同色，迷人又高貴。
背景是同樣絢爛到極致的玫瑰園，但她站在那裡，所有的玫瑰都成了陪襯。
天地失色。
眾人的神態各不相同，有的張嘴，有的瞪眼，有的下意思屏住了呼吸，半天發不出一個音節。
就連跡部都必須承認，即使他見過無數美人，但唯有出雲霽，美得衝擊十足。
忍足盯著屏幕，想看又不敢看。
怦怦！怦怦！怦怦！
劇烈的心跳，震耳欲聾，仿佛整個世界都只剩下了這狂亂的鼓點。
高貴美麗，不可褻瀆。
磁石一般吸引他的視線，他卻連多看一眼都不敢，生怕鼓動的心髒跳出胸腔，被人發現，一片狼藉。
視線只敢死死地聚焦在她捏著的玫瑰花。
莖稈上，幾根尖銳的玫瑰刺，與她白嫩的指尖相接，指腹微微抵進去，形成一個凹陷。
這力道，是一條將懸未懸的界限。
就像忍足的理智，不斷撕扯。
冷靜和克制被她的魅力完全灼傷，心中的絲弦繃緊，他不由得恐慌起來。
仿佛落入一個無法回頭的深淵。
齋藤還在興奮地解說：「……這是之前給我一個服裝設計師好友拍的，主題就是『玫瑰莊園』這件禮服設計。阿霽簡直就是為玫瑰而生的！你們看這……」
「夠了。」
他出聲打斷了齋藤的話，咬緊牙關，壓制情緒的浪潮。
「我的意思是，都布置好了，盡快開拍吧。」
「不然太陽落山了，光線不好。」
齋藤「哦」了一聲，顯然也覺得完成工作比八卦重要，立刻轉身投入試光和調整的工作中。
眾人繼續圍著出雲霽的照片欣賞，一張張翻過去，一聲聲驚嘆。
心在胸腔裡翻天覆地。
他只能含糊地丟下一句，「我先去一趟洗手間。」
轉身，動作快得如同逃離案發現場，邁開長腿，頭也不回地衝了出去。
「誒？侑士這麼急著上廁所？他也沒喝多少水啊。」
「估計是來之前喝了吧，我看他憋得臉都紅了。」
向日和宍戶對視一眼，聳了聳肩。
******
一直跑到無人的觀景露台，忍足才停下腳步。
雙手撐在石欄杆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試圖平復幾乎要跳出胸腔的心髒。
眼前是揮之不去的殘影。
紅寶石皇冠，紅玫瑰婚紗，還有……扎眼的玫瑰刺。
平日裡慵懶狡黠的小財迷，和照片裡俯瞰眾生的玫瑰女王，重疊在一起。
混亂的情緒如漩渦般撕扯著。
原來，他比自己想像得，要陷得深得多。
玫瑰的刺，沒有扎進她的指尖。
卻精准無比地扎進了他自以為冷靜理性的大腦神經。
******
網球場上，燈光亮起。
二人之間的「配合拍攝」演變成了一場真正的、火藥味十足的對決。
忍足的動作比往日更加迅猛犀利。
每一次揮拍都帶著破空之聲，角度刁鑽，力度十足。
仿佛要將所有積蓄的、無處宣泄的情緒，都狠狠砸進那顆黃色網球裡。
「砰！」
一個驚艷的扣殺得分，揚起的發絲在燈光下閃著光澤。
「15-30！」臨時裁判宍戶報分，略帶驚訝，「忍足今天打得很凶啊。」
鳳長太郎看得認真，也眉頭微蹙，「忍足前輩的球風，很少這麼激進。」
「感覺像是……憋著一股勁？」
向日小聲嘀咕：「總覺得侑士今天怪怪的，是不是最近研究壓力太大了？」
「都說東大醫學部的博士是怪物，一堆怪物在一起，噫∼想想都可怕。」
齋藤看著場上那個氣勢如虹的身影，聳聳肩，「怪物不怪物無所謂，臉是真的帥！」
「啊∼兩個帥哥打球，身材滿分，今晚的美夢又有素材了。」
最終，這場比賽在跡部一個華麗的「邁向破滅的圓舞曲」下宣告結束。
「Game， Set and Match！勝者，跡部景吾！6-4！」
跡部擦了擦額角的汗，臉上帶著一絲暢快的笑意，看向對面撐著膝蓋喘息的忍足：「哼，今天倒是讓本大爺活動開了筋骨。」
忍足低著頭，汗水順著下巴滴落在草地上，沒有說話。
第35章 去約會了？
晚間
跡部大方地邀請攝影師齋藤共進晚餐，其他人也自然順理成章地留下蹭飯。
水晶吊燈散發著柔和的光芒，精致的菜肴陸續上桌。
向日還在回味著齋藤的照片：「跡部那個網前截擊的定格，球拍都快貼到鏡頭了，你居然都抓住了！爆發力拍得太絕了！」
齋藤立刻把功勞推給金主：「哪裡哪裡！主要是跡部君姿勢夠帥，球打得好！我這只是錦上添花！」
宍戶插嘴：「不過說真的，看你個子小小的，那套家伙可不輕，長焦鏡頭加架子，扛一下午真不容易。」
齋藤聞言，立刻挺起小胸脯，一臉驕傲：「這算什麼！我們搞攝影的，哪個不是臂力驚人？」
「我和阿霽這臂力，都是練出來的……」她順口就說出來了。
宍戶抓住關鍵詞，「出雲霽？她也拍照？」
「啊！」鳳長太郎也好奇了，「出雲前輩不是模特嗎？她還兼職攝影？」
忍足原本沉默地切著牛排，聞言抬眼，立刻就猜到了答案。
「她是拍星星吧？」
「東大天文學院的博士，觀測天文學方向。」
「記錄星空應該是她的日常課題之一。」
齋藤點點頭，對著忍足豎起大拇指，表示說的完全正確。
「哇！又一個博士？！」向日和宍戶都露出了驚訝的神色，雖然知道她優秀，但東大天文學博士還是超出了預期。
「太厲害了。」 鳳也由衷贊嘆：「出雲前輩真了不起。」
齋藤聽到朋友被誇，與有榮焉，話匣子也打開了：「對啊對啊，阿霽可厲害了！無敵學霸！」
「觀測天文學，追著星星跑……」
「我呢，有時候是純粹為了藝術靈感，有時候會接點商單，天南海北。」
「我去拍風景，拍風土人情，阿霽就在那個地方架起望遠鏡，拍星星，拍星軌，拍深空天體。」
「有時候在高原凍得要死，有時候在沙漠熱得冒煙，但能看到世間的風景，一切都值了！」
她眼神亮晶晶的，充滿了懷念。
鳳的臉上露出溫柔的神色，「你們很自由，很勇敢……也很浪漫啊。」
向日點頭：「確實確實，到處跑，太酷了。」
跡部放下刀叉，拿起餐巾優雅地擦了擦嘴角，略帶探究地問向齋藤。
「你們兩個年輕漂亮的女孩子，一直這樣在外面跑，家裡人不會擔心嗎？」
齋藤臉上的笑容淡了些，聳聳肩，很是無所謂：「我爸在我小時候就走了，媽媽一直在忙她的事業，一年也見不了兩次。我習慣了，她也管不了我。」
「至於阿霽的家裡人……」
好奇心就像貓，在所有人的心裡撓，尤其是忍足，握著刀叉的手指都不自覺地收緊。
齋藤端起果汁喝了一口，含糊道：「唔，她也不怎麼跟我說。」
「總之挺復雜的。」
啪嗒。
餐刀輕輕磕在了盤沿上，發出細微的聲響。
沒有聽到任何有價值的、關於她的信息。
這似是而非的回答如同一陣風，吹過平靜的水面，只留下幾道淺淺的漣漪，消失無蹤。
就在這時，刷著手機的向日，突然叫了一聲。
「哇！出雲更新動態了。」他舉起手機，屏幕上正是社交賬號「雪霽」的主頁。
一張照片：
俯瞰角度下，精致的擺盤，銀色的刀叉，高腳杯裡蕩漾著琥珀色的液體。
構圖考究，氛圍感十足。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在照片邊緣，一個擦得锃亮的銀質瓶身上，倒映出了拍攝者的面容。
雖然因曲面而有些變形，但精心打理的大波浪卷發，戴著璀璨金飾的側臉輪廓，還有若隱若現的淺紫色絲綢長裙，無一不彰顯著主人的盛裝出席。
「啊恩？這是在銀座那家法餐廳吧？」跡部掃了一眼照片，對這些高級場所顯然很是熟悉。
「全預約制，頂級消費。」
優雅地晃了晃手中的紅酒杯，眉頭微挑，「看來天文女神，今天是有約會。」
約會。
兩個字變成冰冷的子彈，砰的一聲打穿心髒。
酸澀像無數泡沫蔓延，在喉頭彙集，扭曲成一團，又順著脊背一寸一寸遍布全身。
今天她確實出門了。
還特意發信息說不在家，讓他別白跑一趟。
是去約會了？
穿得這樣好看。
紫色長裙，大波浪卷發，全套的黃金首飾，精心勾勒的眉眼，描摹的紅唇……
是為了誰？
是和誰？
努力試圖維持表面的平靜，但翻江倒海般的醋意，如同失控的藤蔓，瘋狂地纏繞住每一根神經。
盤中精致的食物，感覺味同嚼蠟。
手中的銀叉，被無意識地捏得微微變形。
******
忍足的房間裡，一片死寂。
窗外城市的霓虹光影，透過窗戶縫隙，在地板上投下幾道扭曲變幻的光斑。
仰面躺在床上，身體僵硬得像一塊石板。
手機屏幕的光映亮了緊鎖的眉頭。
屏幕裡，是那張被反復放大、幾乎要看穿的社交媒體照片。
約會。盛裝。
兩個詞，在他焦灼的腦海裡翻滾。
每一次滾動，都帶來尖銳的刺痛和酸澀，像著了魔一樣，指尖在屏幕上瘋狂地放大。
試圖從模糊變形的倒影裡，捕捉到哪怕一絲訊息。
是東大的同學？還是曾經在金店追求她的男人之一？
或者更糟，某個她從未提起過的、突然出現的舊識？
照片拍得太巧妙了。
除了她自己的側影，沒有任何多余的線索。
而那個理應存在的「同伴」，被完美地抹去了痕跡。
打電話給那家餐廳。
套出那個位置預約人的信息。
就像他第一次遇見她時，假裝詢問消費小票一樣。
這個念頭瘋狂滋長，像魔鬼一樣誘惑著他，糾纏數分鐘後，被理智的十字架釘在恥辱柱上。
那是銀座最高檔的餐廳。
服務人員訓練有素，保密性極強。
不可能套出信息。
忍足煩躁地抓了抓頭發，身體重重地倒回床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她今晚……回家了嗎？
還是……可能在外過夜了？
這是比剛剛「同伴是誰」更可怕的念頭，成為了吐信的毒蛇，一圈一圈纏繞在他脖頸上，冰冷滑膩，無法呼吸。
不！不會的！
出雲霽對男人沒興趣！對戀愛沒興趣！
那個隨性又懶散、滿腦子只有星星和賺錢的出雲霽，絕對不可能跟男人在外面過夜！
她不會的！
她不可以！
一遍又一遍地在心裡重復著這些話，像念著某種自我催眠的咒語，試圖安撫那顆在胸腔裡強烈不安的心髒。
越是自我安慰，失控的恐慌就越發洶湧。
拳頭不受控制地死死攥緊，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疼痛喚醒了一絲清明，卻無法緩解心頭的灼熱。
去看看……
去她家看看……
看看她的車在不在……
看看她房間的燈亮沒亮……
心裡的魔鬼在低語，但僅存的理智又是一道搖搖欲墜的堤壩，死死攔住了這股洪流。
冷靜！忍足侑士！
你有什麼資格去看？你是她的誰？
大晚上的，就算她在家，也該睡覺了。
你這樣冒冒失失跑去，算什麼？
狠狠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站起身在房間裡無頭蒼蠅似的走來走去。
直到無意間看到書桌上的日歷。
明天是周日。
明天！
他說好了周末要給她做飯的。
這是約定，是「醫囑」，是名正言順的理由。
如同一劑強心針，注入他瀕臨崩潰的神經。
雖然酸澀和疑慮並未完全消失，但至少有了一個明確的盼頭。
不再看那張折磨人的照片，不再想那些沒有答案的問題。
大步走進浴室，擰開水龍頭。
水流嘩啦啦地衝刷而下，打濕了頭發，澆在滾燙的皮膚上，激起一陣戰栗。
明天很快就到了。
******
從浴室出來，窗外下起了雨。
秋雨裹挾著寒風吹了進來，忍足放下擦頭發的毛巾，伸手把窗戶關上了。
手機亮起，雪地的頭像在跳躍。
身子比腦子的反應快，打開手機，她的信息。
【出雲霽】：忍足醫生，明天不用來啦，外面下雨了，我自己買了食物儲備。
配圖是幾盒便當。
忍足的眼睛卻不受控制的緊縮了一下，甚至不用放大圖片，「情侶雙人份便當」的字樣赫然映入眼簾。
明天不用來。
情侶雙人份。
比明天來得更早的是出雲霽投入他心湖的炸彈，一石激起千層浪。
理智？冷靜？
去-他-媽的理智冷靜！
套上衣服，拿起車鑰匙，一腳油門，車子在雨夜裡衝了出去。
******
雨水瘋狂敲打著車窗，雨刷器開到最大檔位，也只能在擋風玻璃上劃開兩道短暫而模糊的視野。
車在暴雨滂沱的街道上化身離弦之箭，無視濕滑，引擎的咆哮聲被淹沒在震耳欲聾的雨聲中。
車輪碾過積水，濺起巨大的水花。
無數混亂的念頭在腦海中瘋狂衝撞：
她不在家？在外過夜了？
她在家？但不止她一個人？
那個「情侶雙人份」是給誰准備的？
他們現在在做什麼？
在他的房子裡？在他的沙發上？在他的……
「吱嘎——！」
刺耳的剎車聲響起。
車子停下，輪胎摩擦著濕透的地面，帶起一片水霧。
一把推開車門，雨水劈頭蓋臉地砸了下來，他連傘都顧不上拿，幾步就衝到了門口。
第一時間掃向停車位，
空的。
黑色的奧迪Q8不在。
眼眶泛酸，心裡更漲，連最後一絲僥幸都被擊碎。
第36章 真空！
「咚咚咚！」
「咚咚咚！」
「咚咚咚！」
沉重的敲門聲在雨夜裡顯得格外突兀。
他有些失控，暴戾的動作仿佛要砸碎門板，也砸碎心中可怕的猜想。
「開門！」
「出雲霽！開門！」
嘶啞地低吼著，聲音被雨聲吞沒大半，困獸一般。
開門！
開門！
開門！
你在家的！
你最好是一個人在家！
雨水順著頭發、臉頰、脖頸瘋狂流淌，浸透了單薄的襯衫，帶來刺骨的寒意，卻絲毫無法冷卻他胸腔裡那團熊熊燃燒的火焰。
他幾乎要被打翻的醋意吞噬之時，
「啪嗒。」
二樓的燈，亮了。
昏黃的光線透過窗戶，在雨幕中投下一小片模糊的光暈。
暴躁的腳步聲，伴隨著罵罵咧咧的抱怨，由遠及近，咚咚咚地從樓梯上傳了下來。
「誰啊——！」
「大晚上不睡覺！！」
「敲敲敲！敲魂啊！！！」
「到底是誰啊——！！！」
「吵人睡覺，天打雷劈啊啊啊！！！」
門被從裡面猛地拉開。
玄關暖黃的燈光傾瀉而出，頃刻就照亮了門外渾身濕透、落湯雞般狼狽不堪的男人。
出雲霽站在門內。
頂著一頭睡得亂七八糟、如同鳥窩般的長發，幾縷發絲還俏皮地翹著。一套印著卡通貓咪圖案的淡粉色棉質睡衣褲，腳上一雙貓爪拖鞋。
被強行從睡夢中吵醒，臉上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怒火，眉毛緊緊擰在一起，眼睛瞪得溜圓，跳躍著幾乎要噴出來的火苗。
捏著拳頭，叉著腰，顯然很想暴揍深夜的不速之客。
像只被踩了尾巴炸毛的貓，發出了忍無可忍的、驚天動地的咆哮：
「到底是哪個混蛋王八蛋——！！」
兩人四目相對。
在看清門外站著的是誰時，她所有的咆哮和煩躁都卡在了喉嚨裡，只剩下一個無聲的「O」型嘴。
門外，忍足渾身濕透，襯衫長褲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精瘦卻狼狽的輪廓。
雨水順著濕漉漉的頭發、蒼白的臉頰、緊抿的薄唇不斷往下淌，在腳下迅速彙集成一小灘水漬。
他像一尊剛從湖底打撈上來的雕塑，散發著濃重的水汽。
緊繃的表情，憂郁的眼神，更添了幾分破碎。
「你……」
瞌睡蟲跑得無影無蹤，她猛地回過神，看著外面瓢潑的大雨，立刻側身讓開。
「快進來！雨這麼大！你瘋了嗎？怎麼淋成這樣？傘呢？！」
嘴上一連聲的詢問，手下動作更快。
忍足被她拉進門，雨水隨著他的動作甩落在地板上。
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忍不住盯著她看，看了一遍又一遍。
如同暴風雨前的海面，平靜下翻湧著驚濤駭浪，卻又被強行壓抑著。
聲音因為淋雨和情緒而異常沙啞，但他還是想問。
「你的車呢？怎麼不在車位上？」
「啊？」被他這沒頭沒腦的問題問得一愣，下意識地回答，「送去4S店保養了啊。」
「保養？」
像是被這個過於正常的答案噎住了，失去的理智開始緩慢回籠，但疑慮並未完全消散。
「才買沒多久的車，怎麼就要保養了？」
「別提了，唉。」出雲霽抓了抓自己亂糟糟的頭發，有點不好意思。
「車位有點小，我車大嘛……今天出去的時候油門踩猛了，蹭了一下旁邊的柱子……」
「就喜提刮擦大禮包了，只好送去做漆面修復和檢查。」
指了指自己手臂上那片還沒完全消退的淤青，仿佛在佐證自己的失誤是因為受傷，而不是因為她狂野慣了的開車風格。
蹭柱子……
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托著，終於緩緩地落回了原處。
雖然那股幾乎要將他撕裂的恐慌，被這正常的理由說服了，但仍舊還有一絲殘留的、無處安放的醋意，牢牢地盤踞在心頭。
不受控制地、帶著求證般的警惕，他的目光越過出雲霽的肩膀，往樓梯口掃了一眼。
「你……自己一個人在家？」
她皺起眉，像看外星人一樣，五官擰在一起，只覺得莫名其妙。
「廢話，不然呢？」
「我租房的時候你不就知道我一個人住嗎？」
「大半夜的，你淋成落湯雞跑過來，就為了問我車在不在、是不是一個人在家？」
「這又是什麼新的醫療觀察課題嗎？」
滿腦袋疑惑，一連串發問。
但是看著他蒼白臉上殘留的古怪神色，再聯想到深夜冒雨而來的反常舉動，平日溫和優雅的貴公子今天像變了一個人一樣，眼神銳利，態度嚴肅。
一個大膽又合理的念頭蹦了出來。
他……
該不會是中邪了吧？！
被什麼不干淨的東西纏上了，所以行為異常？
所以特意來找她求助了？
肯定是這樣吧！
這個念頭讓她心頭一凜。
立刻上前一步，伸手就想去探他的額頭：「你沒事吧？是不是哪裡不舒服？還是……遇到什麼奇怪的事了？」
「要我幫忙嗎？」
忍足被她突然靠近的動作和關切的眼神弄得微微一僵，下意識偏頭躲開了她的手。
冰冷的雨水浸透衣服貼在皮膚上，帶來一陣陣寒意，忍不住打了個哆嗦，臉色似乎更白了些。
出雲霽這才注意到他渾身都在滴水，腳下的水漬已經蔓延開一小片。
立刻轉身衝進衛生間，抓了一條干淨的大浴巾出來，不由分說地塞進他懷裡。
「快擦擦！都濕透了！會感冒的！」
忍足也終於從失控的狀態中徹底清醒過來，意識到自己此刻的失態。
接過浴巾，胡亂擦拭著，含糊地低聲道：「……謝謝。」
但雨實在太大了，他渾身都濕透了，一條浴巾根本無濟於事。
衣服依舊貼在身上，不斷往下滴水。
「不行不行，根本擦不干。」
「秋雨最涼了，你這樣肯定會著涼，去洗個熱水澡吧。」
她指了指浴室的方向，語氣果斷，「不過我家沒有男人的衣服，只有浴袍了，你先湊合穿一下。」
「把你身上的濕衣服脫下來給我，我放烘干機裡烘一下，應該很快。」
明明被他的突然到來吵醒，明明很生氣很摸不著頭腦，但卻還是認真為他安排，照顧他的身體。
忍足只覺得自己除了身體狼狽，心裡也很狼狽。
只能點頭，低聲道：「……麻煩你了。」
走進衛生間，關上了門。
很快，裡面傳來了嘩啦啦的水聲。
******
出雲霽站在客廳裡，聽著浴室傳來的水聲，這才松了口氣。
拿起忍足換下來放在髒衣簍裡的襯衫和長褲，潮濕又陰冷的布料沉甸甸的，稍一用力就能擠出一把水。
皺了皺鼻子，抱著衣服走向洗衣房，一股腦塞進了烘干機裡，按下了啟動鍵。
低沉的嗡鳴聲，烘干機開始工作。
又拿起拖把清理玄關和客廳地板上忍足帶進來的雨水痕跡，拖把劃過地板，發出規律的摩擦聲。
做完這一切，走到廚房，拿出水壺，燒點熱水。
客廳裡只剩下烘干機的嗡鳴、水壺的加熱聲，以及浴室裡隱約的水聲。
出雲霽靠在料理台邊，看著水壺口開始冒出絲絲縷縷的白汽，腦子裡卻像一團亂麻。
忍足醫生今晚到底怎麼了？
******
溫熱的水流能衝刷掉秋雨的寒意，卻衝不散心頭濃得化不開的羞恥和懊悔。
站在氤氳著水汽的浴室裡，空氣中彌漫著茉莉花香。
擠了一點沐浴露在掌心，泡沫帶著清雅的香氣，塗抹在身上，如同她的氣息縈繞，卻更襯得他此刻內心的兵荒馬亂更甚。
不想耽擱太久，很快衝擦干身體，拿起那件屬於出雲霽的女士浴袍。
柔軟的質地，但尺寸……實在太小！
艱難地將自己塞進去，他的寬肩和胸肌都讓浴袍難以維系，腰帶只能勉強打個結。下擺更是只能堪堪遮到膝蓋上方，露出結實又修長的小腿。
更要命的是……
旁邊置物架上，放著他剛剛換下來的內褲。
衣服能給她去烘干，內褲怎麼能給她。
好在雨水沒有太浸濕，放一晚上大概能干透。
但是現在不能穿……
真空！
這個認知讓他頭皮發麻。
此刻，只有這件明顯不合身的浴袍，成為了唯一的屏障。
看著鏡子裡那個穿著女士浴袍、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渾身散發著窘迫氣息的自己，他真是恨不得給自己一巴掌。
忍足侑士，你他、媽到底在發什麼瘋？
就因為一張照片，一個便當盒，一個自己腦補出來的「約會」，就淋著暴雨像個瘋子一樣衝過來？
像個……像個捉奸的丈夫一樣砸門？！
猛地抬手捂住了臉，指尖觸碰到滾燙的皮膚，無地自容。
來個地縫給他鑽一下吧。
沒臉見人了。
「洗完了沒？快出來把感冒藥喝了。」
聽到浴室的水聲停止了，出雲霽催促他趕緊出來。
客廳裡，出雲霽已經泡好了一杯熱氣騰騰的感冒衝劑。
熟悉的包裝。
忍足一眼就認出來了，是之前拍海妖時，他在酒店給她的那盒。
兜兜轉轉，現在竟然進了他自己的肚子。
溫熱的杯壁燙著掌心，小口小口地喝著苦澀的藥水，試圖借此掩蓋內心的翻江倒海。
出雲霽已經完全清醒了，正站在料理台邊擦手。
雖然頭發還是亂糟糟地披散著，但睡意褪盡。
目光飄忽地落在她的發絲上，燙過的大波浪，在發尾處還殘留著明顯的痕跡，與她平日裡順直或隨意扎起的樣子截然不同。
「你……今天燙頭發了？」下意識就問了出來。
他需要說點什麼，來打破這令人窒息的尷尬。
「嗯？」她有些意外地轉過頭，摸了摸自己的頭發，「這你都看得出來？眼神夠尖的啊。」
咽下嘴裡最後一口苦澀的藥水，喉結滾動了一下。
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像閑聊，雲淡風輕地提問：「怎麼突然想到燙頭發了？」
這個問題，折磨了他一整晚。
「哦，今天出門吃飯嘛。」
回答得理所當然，接過喝完的空杯子，她轉身走到水槽邊衝洗，「總得收拾一下自己，不能太邋遢。」
「出門在外，面子是自己給的。」
打開水龍頭，水流嘩嘩作響。
出門吃飯。
收拾自己。
果然是出門約會了。
強烈的不甘驅使著他，理智也只能為衝動讓路。
那個讓他夜不能寐、冒雨而來的關鍵問題，衝口而出，「今天和…誰吃飯了？」
水聲戛然而止。
出雲霽一邊擦手一邊轉過身，再自然不過地回答他：「和九條小姐啊。」
「就是京都宴上，那個九條千鶴。」
「大姐已經給她加持過了，她就來把戒指還給我，順便請我吃頓飯表示感謝。」
「我們去吃的那家叫月光的法餐，還挺好吃的。」
「幸好我收拾了一下，不然還壓不住場子。」
「真是太機智了。」
她一邊絮絮叨叨地點評菜品，一邊天馬行空地誇贊自己，最後把擦干的杯子放回杯架。
而忍足，在聽到「九條小姐」四個字後，整個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脖子根一路紅到了耳尖，最後整張臉都漲得通紅。
九條小姐？
九條千鶴？！
那個在貴船神社用飯團「賄賂」她、後來借走她金戒指的九條家大小姐？！
只是還戒指？順便吃頓飯？
鋪天蓋地的羞恥感，如同萬噸巨輪，轟然撞上了忍足那顆還在驚濤駭浪中掙扎的心髒。
那些瘋狂的、失控的、充滿嫉妒和恐慌的腦補，
像個瘋子一樣在暴雨中飆車、砸門、質問，
以及此刻穿著不合身的女士浴袍、真空上陣的窘迫，
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因為她和九條千鶴吃了一頓飯？！
啊啊啊啊啊！！！！
忍足侑士你到底在亂猜什麼啊！
你腦子裡裝的都是些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
猛地閉上了眼睛，濃密的睫毛劇烈地顫抖著，仿佛無法承受這排山倒海般湧來的、足以將他徹底淹沒的自我唾棄。
時間能不能倒流？
他想回到幾個小時前，把那個被嫉妒衝昏頭腦、做出如此愚蠢行徑的自己狠狠打醒。
不敢再看她，不敢面對她那雙清澈的、此刻一定寫滿了困惑的眼睛。
只想逃離這個讓他無地自容的地方！
好想跑，真的好想。
第37章 遇見花神了！
客廳裡一片死寂。
只有烘干機發出規律的嗡鳴聲，像是在嘲笑著他的愚蠢。
出雲霽看著忍足的臉色，怎一個變幻莫測可言。
從煞白到漲紅，又青一陣白一陣，眉頭擰成川字，抿著唇還不夠，都在咬下唇了，再用力一點估計嘴唇都要咬破。
這太反常了！
完全不是她認識的那個冷靜自持、游刃有余的忍足醫生！
往前湊近了一步，歪著頭捕捉他躲閃的目光，「你大晚上的，冒著這麼大的雨跑過來，到底有什麼事？」
「老實說啊，你別騙我，我可不好糊弄。」
「……」
忍足的大腦CPU瘋狂運轉，試圖在羞恥感的廢墟中挖掘出一個能合理解釋瘋狂行徑的理由。
工作？大半夜談工作？
送藥？他空著手來的！
關心她傷勢？這理由他自己都不信！
路過？下著暴雨路過她家樓下然後淋成落湯雞上來敲門？
目光無頭蒼蠅般在客廳裡亂飄，試圖抓住任何一根救命稻草。
定格在餐桌上，那個印著刺眼「情侶雙人份」字樣的便當盒。
「那個！」
像是抓住了什麼，立刻抬手指向便當盒，聲音因為急切而顯得有些突兀，「你怎麼買那個便當？」
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出雲霽恍然大悟，隨即分享她的重大發現，眼睛亮晶晶地炫耀起來。
「哈哈！原來你關心這個？」
「這是我今天逛街的時候發現的，有個高級超市，晚上七點之後，所有便當都打折誒！」
「打五折，原價貴得要死，打完折簡直不要太劃算！」
五根白皙細長的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她的眉眼在指縫裡格外生動。
「包裝精致，食材也新鮮。」
「想著買點囤家裡，以後晚上懶得做飯或者不想叫外賣的時候，就不用啃泡面了。」
「我真的是個天才吧！這種省錢小妙招都被我發現了！」
她臉上洋溢著一種「撿到寶」的快樂，說得得意洋洋。
留下忍足在自己的世界裡徹底凌亂。
車子是送去保養了，
吃飯是和九條小姐，
連這個該死的「情侶雙人份」便當，都只是因為超市打折！
所有讓他失控、讓他恐慌、讓他像個瘋子一樣在暴雨中狂奔砸門的「證據」，都只是如此簡單、如此正常、如此……與他無關。
忍足覺得自己像個徹頭徹尾的傻瓜。
一個被自己荒謬的嫉妒心和占有欲衝昏了頭腦、上演了一出荒唐鬧劇的小醜！
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苦笑。
真是完蛋了。
看著忍足臉上復雜到難以形容、充滿了自我厭棄和挫敗的表情，出雲霽的擔憂達到了頂點。
終於忍不住了，試探問道： 「忍足醫生…你該不會是中邪了吧？」
「……今晚這麼反常，是來找我…驅邪的？」
中邪？驅邪？
這兩個詞如同天籟之音，劈開了腦海中那團混亂的羞恥迷霧。
對！就是這個！
這個理由太完美了！
什麼醫學博士的理性！什麼科學世界觀！
在此時此刻，在這個讓他恨不得原地消失的窘境面前，統統見鬼去吧！
只要能讓他擺脫這該死的、無法解釋的尷尬，他願意暫時放棄所有科學！
立刻抓住了這根「救命稻草」。
調整表情，努力裝出一副「不太對勁」的樣子，眉頭緊鎖，刻意流露出不適，聲音壓低，虛弱又困惑：「我……我也不知道……」
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陽穴，仿佛在忍受某種無形的痛苦，「就是感覺……不太舒服……很奇怪的不舒服……」
「不是身體上的……好像是心裡……說不出的難受……很煩躁……很不安……控制不住地想一些……不好的事情……」
努力讓自己的描述聽起來玄乎其玄，充滿靈異色彩。
出雲霽一聽，臉色立刻嚴肅起來。
連忍足這種堅定的唯物主義者、醫學博士都說自己「中邪」了，情況肯定非常嚴重。
「快！別站著了！」
上前一步，想拉他去沙發那邊坐下，「坐下慢慢說，站著多累。」
「不！！」
幾乎是條件反射般猛地後退了一步，聲音都拔高了，裹緊身上那件岌岌可危的浴袍，臉上爆紅。
坐下？！開什麼玩笑！
這件浴袍的長度……他真空的狀態……
坐下豈不是……
死死地並攏雙腿，站得筆直，像根繃緊的弦，語氣斬釘截鐵，「不用坐！我坐著更難受！站著！站著就好！」
出雲霽被這激烈的反應弄得一愣，但隨即想到「中邪」之人行為異常也是有的，便不再勉強。
「你今天不是去跡部家了嗎？」
回憶著忍足之前給她發過的短信，「跡部家應該挺干淨的啊，怎麼會讓你感覺不舒服？」
忍足只能硬著頭皮繼續往下編，閉著眼睛，眉頭皺得更緊。
「嗯……就是在拍完之後……感覺有點不太對勁……」
「心髒……跳得特別快，不受控制……呼吸好像也亂了……感覺……很煩躁……」
適時抬手捂住胸口，臉上做出一種隱忍的痛苦表情，演技幾乎要突破他畢生極限。
幾乎把所有看過的純愛電影男主角演技都搬了出來。
試圖努力蒙混過關。
出雲霽見狀，神色更加凝重。
不再追問，上前一步，抬起左手，指尖輕輕拂過他的眼皮，又滑過臉頰，似乎在感受著什麼無形的氣息。
然後，雙手穩穩地按在了他肩膀上。
緩眼沉息，睫毛垂下，進入專注的感應狀態。
忍足的身體僵直，大氣都不敢喘，冷汗幾乎要順著鬢角流下來。
裝的！他是裝的啊！
她要是感應不到任何東西怎麼辦？！
只能在心裡瘋狂祈禱：千萬別穿幫！千萬別穿幫！
時間仿佛凝固了幾秒。
出雲霽睜開了眼睛，明顯困惑。
「奇怪……沒什麼髒東西啊？」
「氣息很干淨，沒什麼邪祟纏身的跡像……」
完了！要穿幫了！
他語無倫次地試圖補救：「可、可能是……今天跡部家玫瑰園的花太多了！漫山遍野的！我……我有點花粉過敏？」
話一出口，他恨不得抽自己一個嘴巴。
蠢貨！說好的往玄學上扯呢？
怎麼又繞回醫學過敏了！醫學博士會不了解過敏反應？
簡直自掘墳墓！
絞盡腦汁想著怎麼找補，出雲霽卻捕捉到了他話裡的某個關鍵詞，眼神一亮。
「花？」
「跡部家……在哪個方向？」
被她突然的轉折弄得一愣，下意識地如實回答：「……東南方向。」
「東南方……」出雲霽喃喃自語，立刻轉身，噔噔噔地跑到二樓的書房，又噔噔噔跑下樓。
拿著一本看起來頗為古舊、封面寫著繁體中文字符的線裝冊子。
翻動著泛黃的書頁，手指在那些豎排的字符上快速劃過，神情專注。
看著她這架勢，忍足的心又懸了起來，緊張地等待著她的「診斷」。
「啊！找到了！」
出雲霽指著書頁上的一行字，用中文清晰地念道。
「『……東南方，遇花神。用五色錢十步送之，大吉。』」
合上書，她念叨了一句，「破案了！」
「你不是中邪了，也不是花粉過敏。」
「是在跡部家，遇見花神了！」
「被花神撲了一下，沾了點『神氣』，所以才會心跳加速，呼吸不暢，感覺怪怪的。」
「這不是壞事，因為你平時不接觸這些，身體不適應，所以才覺得不舒服。」
花神？！
忍足被這個答案噎住了！
目瞪口呆地看著出雲霽那張寫滿認真和「科學解釋」的臉，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花神。
他確實是在跡部家，在玫瑰園裡，因為看到了她的照片，看到了那個穿著紅玫瑰婚紗、如同花神降臨般的她。
才心跳失控，才呼吸紊亂。
好合理，好准確，好巧合。
忍足覺得她說得一點都沒錯，玄學，還真是奇妙。
她就是他的花神啊。
把他這顆心，撞得七零八落、徹底亂套的花神。
忍足看著她的臉，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彎起，釋然又無奈，心湖狼藉一片。
出雲霽完全沒察覺到他這千回百轉的心理活動，只當他是被「花神」的說法驚到了。
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安心，這是大吉事！說不定你馬上就要發財了！」
「等著啊，我這就幫你把花神送走，讓你舒服點。」
說完，她從某個櫃子裡翻出了一疊色彩斑斕的、印著各種古老符文的五色錢。
拿著紙錢，快步走到客廳的東南角方向，嘴裡念念有詞，神情虔誠而專注，對著那個方向，一步一步地認真「送」著花神。
烘干機的嗡鳴聲還在持續。
忍足靠在冰箱上，看著她為他「送花神」，卡通貓咪睡衣，亂糟糟的頭發，明亮的眼睛。
不管多麼荒謬，
這一關總算是糊弄過去了。
第38章 老夫老妻
雨勢非但沒有減弱，反而愈發狂暴。
豆大的雨點密集地砸在窗上，劈裡啪啦，如同無數小石子敲打。
出雲霽看著水簾般的雨幕，眉頭蹙起。
收回目光，看了看行動明顯不便的忍足，最後視線落在烘干機的顯示屏上。
剩余時間：2小時。
牆上的掛鐘，清晰地指向了凌晨一點。
「嘖……」煩躁地抓了抓頭發，糾結半天，末了轉頭對他說，「雨太大了，烘干完都三點了。」
「你這樣子也不方便出去……」
「算了算了，今晚就住這兒吧。」
住這裡？！
和她住一起？！
剛剛才被「送走」的花神仿佛又撲了回來，帶著更猛烈的力道，撞得心髒再次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
血液都湧上了臉頰，耳根燙得嚇人。
應該拒絕的吧？孤男寡女的，也不合適。
但是他閉緊了嘴巴，沒說話。
「我去把你的車停進來，停路邊淋一夜算怎麼回事。」
說著抓起他放在玄關櫃上的車鑰匙，又抄起門邊的長柄傘，就衝進了雨幕裡。
「哎……」
下意識地想阻止，但話還沒出口，門已經被「砰」地一聲關上了。
他像個做錯事被罰站的小孩，裹著可笑的浴袍，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聽著外面嘩啦啦的雨聲和汽車引擎啟動的聲音，心裡五味雜陳。
沒過多久，出雲霽像一陣風似的卷了進來。
迅速關上門，隔絕了風雨。
甩了甩傘上的水珠，又用力跺了跺腳，把鞋上的雨水甩掉，吸著氣搓著手：「嘶……好冷！降溫了！」
忍足看著她被雨水打濕了額發和肩膀，心疼又窘迫，「辛苦你了。」
「行了行了，別折騰了。」
出雲霽擺擺手，把傘放好，搓著有些發涼的手臂就往樓上走，貓爪鞋子在地板上踢踢踏踏的。
「幸好上次買了套替換的四件套，已經烘干過了，放著備用的。」
「上樓吧，一起套一下，今晚你睡客房。」
「反正也是你的房子，你熟。」
心緒復雜難言，他只能默默地跟在她身後，踏上了樓梯。
輕微的吱呀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客房干淨整潔，但帶著一種長期無人居住的清冷氣息。
打開衣櫃，從裡面取出四件套。
那是他陪她一起大采購時，她選中的淺紫色純棉布料，印著簡約的暗紋，柔軟舒適。
「喏，幫忙。」
把被套和枕套塞給忍足，她麻溜地抖開了床單。
忍足的動作卻有些僵硬。
套被套、鋪床單這種事，他在自己家也常做，駕輕就熟。
可今天，穿著這件短得只能遮到大腿中段、裡面還真空的浴袍，他根本不敢彎腰，不敢有大動作。
每一個細微的伸展都讓他提心吊膽，生怕一個不小心就走光。
萬一走光，那得多社死啊。
地球爆炸都不能挽救他了吧？
只能像個笨拙的木偶，動作僵硬地配合著，極其不自然。
出雲霽正彎腰鋪著床單，一抬頭就看到他那副緊繃別扭的古怪樣子。
啊，怎麼忘記了，忍足醫生是貴公子啊。
貴公子大概從來不需要自己鋪床單吧？
「算了算了，看你這樣子，估計被花神撲得還沒緩過勁來，手腳都不利索了。」
「邊上呆著去吧，我來弄就好了。」
語氣嫌棄，但動作卻利落。
麻利地抖開被套，塞進棉被，拉上拉鏈，用力一抖，蓬松的被子就服服帖帖地鋪在了床上。
忍足被她「赦免」，默默地退到門邊，背靠著門框。
出雲霽在暖黃的燈光下，穿著貓咪睡衣，不施粉黛，素面朝天，長發隨意地披散在肩頭，因為彎腰的動作而滑落幾縷。
整理床鋪，拍打枕頭，將被角掖好，捋平每一處褶皺。
畫面太溫暖。
好像老夫老妻。
這個念頭竄過忍足的心尖，帶來一陣酥麻的悸動。
甜絲絲的，軟綿綿的，暖洋洋的，努力繃住想要彎起的嘴角。
一個被遺忘在記憶裡的念頭，如同沉睡的種子，被溫馨的畫面喚醒，破土而出，撞進他的腦海。
當初買下這套房子的時候，他是打算做婚房的。
雖然一直單身，但他對愛情和婚姻充滿憧憬。
所以非常認真挑選地段戶型，精心設計搭配，親力親為地監工。
把對未來模糊而美好的寄托，那些關於「家」的想像都傾注在這套房子裡。
那麼現在……
住在這個房子裡的人，
是她。
出雲霽。
命運的齒輪在他的世界裡轉動，靈魂都帶著對宿命的嘆服。
******
出雲霽打著哈欠，含糊地丟下一句「晚安」，揉著眼睛扎進了主臥。
忍足獨自站在客房，心緒如同肆虐的暴雨，動蕩難平。
半晌才走到床邊，脫下緊裹在身上的浴袍。
冰涼的空氣包裹了赤裸的皮膚，帶著隱秘的羞赧，迅速掀開被子鑽了進去。
淺紫色的被套，柔軟而溫暖地貼合上來。
他睜著眼睛，望著模糊的天花板。
明明窗外的雨聲和雷聲那麼大，轟隆作響，卻無法蓋過胸腔裡那如同擂鼓般的心跳聲。
怦！怦！怦！
一聲聲，沉重有力，敲打著耳膜，也敲打著混亂的神經。
此刻。
他們兩個人。
住在同一屋檐下。
這兵荒馬亂、失控又荒謬的一夜，最終竟然以這樣一種匪夷所思的平靜走向結束。
裹緊了被子。
被褥蓬松，帶著陽光曬過的干燥暖意。
身上是沐浴後留下的茉莉花香，同一瓶沐浴露，與她身上的味道應該是一樣的。
心底漾開漣漪，一種更深層的、帶著禁忌感的悸動悄然滋生。
這是他第一次全、裸著躺進被子裡。
從來沒有裸睡的習慣，此刻毫無保留地坦然，讓他略有局促。
敏感的肌膚被柔軟微涼的棉質被套摩擦著，帶來一種陌生而強烈的觸感，疲憊的身體逐漸放松，意識開始模糊下沉。
迷迷糊糊間，陷入了夢境。
夢境光怪陸離，濕熱又黏膩。
茉莉花的香氣，輕柔地拂過他的身體，引起一陣陣細微卻直達靈魂深處的戰栗。
在睡夢中控制不住地蜷縮起身體，像一個尋求庇護的嬰孩。
下意識地將被子抱得更緊，臉頰深深埋進枕頭裡，貪婪地吸著上面的氣息。
雨聲成了最好的白噪音，他睡得很沉，但這沉穩的睡眠深處，卻潛藏著一種迷離又危險的失控感。
夢境轉換。
置身於跡部家那座絢爛到極致的玫瑰莊園。
陽光熾烈，花香濃烈。
花叢深處，出雲霽穿著那件盛大的紅玫瑰婚紗，長長的頭紗流雲般肆意飄揚。
提著裙擺，臉上帶著純粹的欣喜，朝著他奔跑而來。
「阿霽……阿霽……」
聲音被壓抑在喉嚨深處，發出大提琴般低沉的呢喃，每一個音節都充滿了濃得化不開的渴望。
忍足侑士是個醫生。
懂得正視自己的身體反應，理解源於生理本能的欲-望。
更是個男人。
所以清楚自己心底那深刻而灼熱的渴望指向何方。
睡夢變得愈發迷離。
把自己更深地蒙進了被子裡。
幽暗，溫熱，空氣也變得稀薄，帶著潮濕的令人眩暈的氣息。
夢境中的花神褪去了聖潔，化身成了蠱惑人心的海妖。
海藻般的長發濕漉漉的，纏繞著他的手臂，纏繞著他的脖頸。
那雙眼睛裡不再是星光，而是深海漩渦，化成玫瑰的刺，精准而凶狠地扎進心髒最深處，混合著劇痛和快樂的顫栗。
「阿霽……阿霽……」
含糊不清地喊著，破碎沙啞，充滿了無法抑制的渴求，「我想……」
是夢囈？還是無法再壓抑的思緒？
這個夢沉得可怕，蒙在被子裡的窒息感非但沒有帶來痛苦，反而成了一種扭曲的快樂。
仿佛真的被長發緊緊纏繞住了心髒，被她的氣息、她的存在，徹底地、毫無縫隙地占據。
「唔——！」
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悶哼從喉嚨深處迸發。
忍足猛地睜開了眼睛。
心髒像是要炸開一般瘋狂跳動，伴隨著靈魂深處炸開的空白席卷而來。
猛地掀開被子，一骨碌坐起身。
抓過床頭櫃上的紙巾盒，抽出一大把。
仰頭，脖頸拉出繃緊的弧度，短促而破碎的聲音被死死咬在唇齒間。
被紙巾包裹著，掌心中傳來滾燙的悸動。
幾秒鐘。
卻如同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眼睛漸漸適應了黑暗，房間裡的家具輪廓也重新清晰起來，他緩緩坐在床邊平復自己的心情。
被窩太熱了，熱得他控制不住地出汗。
汗水浸濕了額發，黏在皮膚上。
低頭看著被緊緊攥住的紙巾，一絲後怕代替了起伏的情緒。
幸好……幸好沒弄髒新的四件套……
不然明天該怎麼跟她交代？
第39章 世上無難事
陽光透過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溫暖的光斑。
出雲霽睡眼惺忪地走下樓，伸了個大大的懶腰，舒展著身體。
忍足已經坐在餐桌邊。
穿著烘干過的衣物，襯得他氣質溫和沉靜，鏡片後的眼睛清亮平和，全然不見昨夜狼狽失控的影子。
早餐全是按照出雲霽的喜好准備的。
煎得金黃的荷包蛋邊緣微焦，夾著火腿奶酪的全麥三明治切得整整齊齊，旁邊還有一小碗酸奶。
「醒了？去洗漱一下就可以吃了。」
出雲霽點點頭，走進衛生間。
拿起牙刷，擠上牙膏，目光不經意間掃過洗漱台。
多了一套嶄新的牙刷和水杯，架子上還掛著一條干淨毛巾。
叼著牙刷的動作頓了一下。
哦，是之前住酒店順回來的備用牙刷和毛巾。
嗯？他怎麼會知道放哪裡的？
她記得這些備用品都塞在浴室櫃最裡面那格，昨天有跟他說過嗎？
大腦有點宕機，她呆了幾秒，最終還是搖頭繼續刷牙去了。
想不通。
那就不想了。
頂著丸子頭回到餐廳坐下，立刻被食物的香氣吸引，像只聞到貓薄荷的小貓，眼睛一亮，抓起三明治就咬了一口，腮幫子鼓鼓囊囊。
忍足看著她這居家隨性的狀態，與她當模特或法師時那種精致明艷或氣場全開的樣子判若兩人。
可就是這種毫無防備的真實感，撫平了他心底最後一絲殘留的波瀾。
像熨帖的暖流包裹著，平靜而踏實。
吃過早飯，出雲霽滿足地靠在椅背上，看著忍足收拾碗筷的背影，隨口問道：「對了，忍足醫生，昨晚睡得怎麼樣？」
「送完花神，應該安定下來了吧？」
忍足背對著她，擦拭料理台的動作停頓了半秒。
昨夜迷離的夢境、失控的釋放、以及醒來後的羞恥湧上心頭。
「嗯……」
「睡得……還可以。」
他沒有轉身，只是將清理好的碗碟放進瀝水架，含糊回應。
「那就好。花神不算邪祟，送走是吉事，這次就不收你錢啦！」
「你還真是……時時刻刻都算得這麼清楚。」
「喂喂，別覺得我是財迷。」出雲霽坐直了身體，托著自己的腮幫子認真給他科普行業規則。
「干我們這行的，有個鐵打的禁忌，那就是絕對不能隨便介入他人的因果。」
「世上萬物存在即合理，各有其運行的軌跡。」
「如果我強行出手幫人驅災避難，改變了人家原本該經歷的『果』，無論好壞，我都沾上了那份『因』，會有反噬的。」
「收錢，是一種交換，一種抵消。用對方付出的代價來平衡我介入帶來的反噬，這樣才公平，才能長久。」
忍足看著她鄭重其事的解釋，收斂了笑意，認真點頭，表示理解：「原來如此，受教了。」
「那……收多少錢，是怎麼界定的？」
「當然是小事小錢，大事大錢。」回答得理所當然，「比如日吉家武器庫那個『小搗蛋鬼』，十萬塊很合理。」
「如果是那種牽扯很深、非常棘手的東西，就不是能輕易解決的了。」
「那必須大大滴收錢！」
她叉著腰，義正言辭地說著鐵律，丸子頭一抖一抖的，認真裡透著搞笑。
「那你遇到過完全不能處理的事嗎？」
忍足隨口追問了一句。
出雲霽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組織語言。
「目前沒遇到過，但如果真的遇到了，也能盡力而為吧。」
「天地太大，人類太小，未知的東西太多了。」
「如果真的判斷自己力所不能及，那就盡量幫忙轉圜，把傷害降到最低，或者幫忙找個更靠譜的人。如果連轉圜都做不到……」
她聳聳肩，露出一絲無奈又灑脫的笑意，「那還是該跑就先跑吧，小命要緊。」
畢竟世上無難事，只要肯放棄。
打不過就跑，跑不贏就躺，該吃吃該喝喝，該等死的時候就安詳等死。
別掙扎，沒啥好處。
誰鬥得過命運呢？
忍足被她這務實的態度逗笑了：「看你平時一切盡在掌握的樣子，原來也有『該跑就跑』的時候？」
「哈，你也太高看我了，一山還有一山高。」
「我才幾歲？我算什麼蔥？經歷過的還太少太少啦∼」
「要對一切未知和強大的存在，懷有敬畏之心啊。」
目光落在忍足身上，促狹地挑了挑眉，「就像你，看著身高力壯的，被花神撲了一下，不也渾身不對勁嗎？」
「世間的磁場無數，有干淨的，也有混亂的，誰也不知道偶爾走到哪裡，就撞了磁場，出了怪事。」
「所以老人常說，戴點東西壓一壓，才能長命百歲。」
忍足被她這突然的調侃弄得耳根微熱，輕咳了一聲：「壓一壓，是什麼意思？」
「這是根據中國古老的命理學說，根據每個人出生的具體時間，來推算個人的氣場強弱和五行平衡。」
「這個時間稱為八字。有些人八字輕，容易受到外界無形能量的干擾，也就是常說的『容易招惹不干淨東西』或者『氣場不穩』。」
「就像剛出生的嬰兒，年歲還小，八字不穩，常常夜裡啼哭，無法安眠，也是受了這個世界龐大而混亂的磁場影響。」
「所以在中國，家裡人一般就會想辦法給他壓一壓，增強他的氣場穩定性。」
天才的腦袋瓜一點就通：「所以就是佩戴黃金？」
「聰明。」
出雲霽贊賞地打了個響指，順手摸了摸自己脖子上雕刻著繁復鳥紋的黃金項鏈，富貴華麗。
「黃金至陽至剛，性質極其穩定，是辟邪護身的上上之選。連佛祖菩薩都是用黃金來塑金身的，可見能量之強。」
她極力推銷著，眼神亮晶晶的，「怎麼樣？忍足醫生，要不要也去逛逛金店，買個黃金戴戴？壓一壓你這容易被花神撲倒的體質？」
忍足看著她脖子上的黃金項鏈，又聯想到她那家投資的金店。
該不會是想忽悠我去她店裡，開單衝業績吧？
喂喂喂，想要創收的眼神是不是太直白了點？
******
用過早飯，忍足認真幫她檢查了一下淤青，變淡了不少，秋天穿了長袖也看不出來。
她扭了扭腰，又伸了伸胳膊，神態輕松，「完全按照進度在恢復，多謝關心。」
「今天周末，要不要幫你准備午飯和晚飯？」
出雲霽擺擺手，指了指冰箱說，「不用啦，昨天買了打折便當，要在賞味期內盡快吃完。」
「今天的午飯和晚飯就吃那個便當了。」
「省得買菜開火做飯，還要收拾廚房和碗筷，太麻煩了。」
忍足也找不出什麼別的理由，只能點點頭，告辭離開。
出雲霽送他到門口，看他的車子消失在院外，轉身回到屋內。
走向客房准備收拾一下。
推開門。
房間裡干淨得仿佛沒有人來過。
窗簾被拉開了一半，陽光灑在地板上。
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方方正正，如同軍營裡的豆腐塊，整個床鋪都一絲不苟，平平整整。
連昨晚他借用的浴袍，也被仔細掛在房間的衣架上，腰帶都沒卷起一分。
甚至連房間裡的垃圾桶都清理干淨了，還換了新的垃圾袋。
床頭的紙巾盒子，紙巾露出的部分都恰到好處，方便拿取，精心得好像特意計算過一樣。
井然有序。
忍足醫生不愧是醫生，是有強迫症吧。
搞得這麼整潔干淨，准備退休後去酒店干客房服務嗎？
出雲霽胡亂想了一通，但看著這間被細致收拾過的客房，眉毛微微挑起，眼睛裡閃過一絲困惑。
不過，這不是挺會干家務的嗎？
那昨天晚上套個被子，怎麼搞得跟要了他的命似的？
搞不懂，男人的思維真的是搞不懂。
抓起那件被他穿過的浴袍，出雲霽哼著歌下樓，往洗衣機裡一塞。
下過雨，今天天氣不錯。
心情也不錯。
******
風帶著深秋的涼意，卷起東大校園裡的銀杏葉，無數小小的金色扇子，翩躚起舞。
出雲霽抱著幾本天文學專著，走在鋪滿落葉的小徑上。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是出雲葵的電話。
「阿霽，神在月了，諸神齊聚出雲，需要人手，抽空回來一趟。」出雲葵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不去。」拒絕得干脆利落，看著遠處天文台圓頂的輪廓，隨口扯謊。
「學校忙，觀測和研究都排滿了，走不開。」
「沒什麼必要的事就別叫我去島根，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們不歡迎我。」
出雲葵沉默了一下，無法反駁。
想起九條千鶴，出雲霽忍不住多問幾句，少有的凝重，「說起來，纏著九條小姐的那個東西，是不是跟平安宮有關？」
「是。」
「九條家在平安時代末年是藤原北家的嫡流，府邸就建在平安宮的東側，緊鄰天皇居所的東牆。」
「時移世易，王朝成為歷史，世家也幾經沉浮，但……」
「光陰過去了，往事卻未必過去。」
掛斷電話，出雲霽有點煩躁。
停下腳步，站在一棵銀杏樹下，仰頭看著滿樹璀璨的金黃。陽光透過枝葉縫隙灑下，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平安時代，神鬼並存，百妖夜行。
安倍晴明，源博雅，那些傳說中的名字。
還有被記載在故事裡遮天蔽日的魑魅魍魎。
真是讓人高興不起來啊。
對著滿樹金黃的銀杏葉發了好一會兒呆，思緒也飄回了遙遠而詭譎的平安時代。
最煩這種牽扯到歷史過往、因果糾纏不清的麻煩事了。
只希望九條千鶴脖子上那個金剛降魔杵，能多撐一段時間吧。
「喂。」
一個熟悉的聲音帶著點疑惑在她身後響起，輕輕拍了下她的肩膀。
「在發什麼呆？」
出雲霽回神。
忍足不知何時站在了她身後，身上還穿著實驗室的白大褂，手裡也拎著幾本書，此刻正探究地看她。
顯然已經觀察她一會兒了。
一個人對著棵銀杏樹發呆十分鐘，這畫面實在有點詭異。
甚至下意識地掃了一眼那棵銀杏樹，難道……這樹也有靈？
「哦，沒什麼。」含糊地應了一聲，移開目光，往旁邊挪了半步。
白大褂等於童年陰影。
不要靠太近，她膽子小，看到白大褂會腿軟。
就在這時，一陣帶著節奏感的呼喝聲從不遠處傳來。
「Yaaaaa——！Hoooo——！」
出雲霽循聲望去，眯起了眼睛。
不遠處一座古樸的和式弓道場敞開著門，裡面聚集了不少人。
一群穿著深藍色或黑色袴服的男女，正以緩慢而莊重的姿勢，拉開手中造型奇特的長弓。
「嗯？」
好奇心被勾了起來，走過去站在門口觀望。
道場內，氣氛肅穆。
練習者們動作緩慢得堪比電影慢鏡頭：取弓、搭箭、舉弓、拉弦……
每一個步驟都分解得極其細致，充滿了儀式感。
那弓也古怪，長度驚人，接近兩米，上長下短，弓身弧度優美卻帶著力量感，與她認知裡中國的相對短小精悍的弓截然不同。
再看他們握弓的手勢：三指扣弦，非她熟悉的拇指或地中海式。
「這……前搖也太長了吧？」
忍不住小聲嘀咕，感覺像是在看一個需要讀條很久的RPG技能。
「這樣真的能射得准嗎？敵人早跑了。」
忍足低聲解釋道：「這是日本弓道，追求的不僅僅是命中目標，更是一種『道』的修行。」
「講究射法八節，每一步驟都蘊含禮儀、心法、呼吸的配合，主修的是心和道，是儀式感本身。」
「哦……」
「中國也有君子六藝，射就是其中之一，不過和日本弓道的感覺很不一樣。」
古籍裡記載的騎射、步射，講究的是實用和精准，與眼前這種近乎禪修的儀式感大相徑庭。
忍足推了推眼鏡，看著她專注觀察的側臉，忽然想起跡部曾經的猜測。
關於她那種「靜止的運動」，是射擊類項目。
一個念頭在他心中閃過。
「你……是不是會射箭？」
出雲霽聞言，目光從道場內收回，轉向忍足。
眉骨微挑，眼睛眨了眨，隨即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熟悉的聲音響起。
「付費回答。」
忍足侑士：「……」
好熟悉的畫面，又一次經典復刻。
抬手用力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比課題研究更讓他頭疼的，是一不小心就會踏入出雲霽的賺錢陷阱。
她該去學金融，興趣太濃了。
第40章 她康復了
一日日過去，寒意漸濃。
忍足站在實驗室窗前，手中拿著一支裝著淡藍色溶液的試管。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東大校園在冬日裡顯得有些蕭瑟。
晃了晃試管，目光卻失焦地落在遠處。
前段時間再次幫出雲霽檢查，身上的淤青消散無蹤，在白皙的皮膚上沒有留下一點存在過的痕跡。
她康復了。
完全康復了。
這意味著，他與她之間，借著醫囑的名頭，由他強行賦予的、用以接近她的理由，已經沒了。
回歸了最純粹也最原始的關系。
房東和房客。
不再有任何正當的理由能夠在地下車庫等她，遞上親手做的便當。
不再能在周末拎著食材，理所當然地敲開她的門，占據廚房，看著她在客廳裡打游戲。
甚至連那用來「支付體驗費」的十萬塊，也隨著她傷勢的痊愈而一筆勾銷了。
一鍵重置，回到了最初相遇時的軌道。
平靜，正常，甚至有些過於平淡了。
實驗項目進入了攻堅的關鍵階段，數據分析和模型驗證幾乎耗盡了他所有的時間和精力。
他像一顆精密運轉的螺絲，牢牢地釘在實驗室裡。
早出晚歸成了常態，有時數據跑不完，便在實驗室角落的簡易床上湊合一夜。
手機大部分時間都是安靜的。
網球部的群聊偶爾會閃爍，是向日分享的奇葩事跡，宍戶吐槽的職場見聞，鳳拍的可愛貓咪，或者跡部一如既往華麗但欠揍的發言。
興致來了，也會約個周末打一場酣暢淋漓的球，用汗水和笑聲衝散工作的壓力。
齋藤以驚人的效率，提前交付了跡部寫真的精修圖。
群裡熱鬧了好一陣，向日和宍戶毫不留情地調侃著那張被掛在莊園樓梯轉角、放大到近乎「巨幅」的玫瑰園單人照。
【向日岳人】：樓梯口那張照片，每次下樓看到的時候，不會被自己帥哭嗎？！（爆笑.jpg）
【宍戶亮】：嘖，自戀也要有個限度。不過說實話，齋藤拍得是真不錯。
【跡部景吾】：本大爺的華麗自然需要最完美的載體來呈現。（華麗的玫瑰.jpg）
忍足看著群裡刷屏的調侃和照片，指尖劃過屏幕，嘴角勾了勾，隨即又被一種更深沉的失落覆蓋。
熱鬧是他們的。
他和出雲霽之間，被按下了靜音鍵。
房子完美無缺，沒有任何需要房東出面解決的問題。
她的身體健康得不需要任何額外的關照或投喂。
那因荒謬的花神而誕生的嫉妒酸澀，和短暫的同住一屋檐下的悸動，像是一場被秋雨衝刷得模糊不清的夢。
此刻，雨停了，夢也醒了。
只剩下他獨自站在清醒的世界裡，回味著虛幻的溫暖。
想不出理由聯系她。
一個不那麼刻意、不那麼突兀、不會被她輕易識破的理由。
在學校餐廳，每天都能看到她。
似乎真的把醫囑記在了心裡，餐盤裡有葷有素，搭配得當，不再是以前那種敷衍了事的姿態。
可現在吃飯，她也不是一個人坐了。
天文學院有一塊固定的區域，她已經和同學們處好了關系，吃飯的時候都聚在一起。
一邊吃，一邊聽同伴說話，偶爾發表意見，漂亮的眉眼在討論學術問題時，會煥發出格外吸引人的光彩。
她太出眾了。
即便在人才濟濟的東大，也是人群中最耀眼的存在。
天文學院的女神，追求者愛慕者數不勝數，圍繞在她身邊的視線和議論，從未停止過。
每次遠遠看到她，忍足都只是默默移開視線。
不合適。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
以什麼身份過去？房東？同學？
還是那個被她塞過十萬塊的「牛郎」，亦或是收過她十萬塊的「廚師」？
無論哪種身份，坐到她旁邊，都會引來不必要的猜測。
患得患失，七上八下。
那點想要靠近的念頭，在理性的權衡下，被輕而易舉地掐滅了。
垂下眼，目光落回手中的試管。
淡藍色的溶液在實驗室頂燈的照射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澤。
試管裡，分子在碰撞反應。
試管外，忍足無聲地嘆氣。
嘆息聲融入了實驗室恆溫空調低沉的嗡鳴裡，消失得無影無蹤。
所有的喧囂、悸動、失控和隱秘的期待，都隨著深秋的落葉，被掩埋在了這個寒冷而忙碌的季節裡。
******
夜晚
網球部的群聊圖標亮著紅點。
【向日岳人】：啊啊啊！刷到京都的紅葉了！嵐山渡月橋那邊也太美了吧！紅得像火燒一樣！（一堆紅葉照片.jpg）
【芥川慈郎】：以前咱們還組團去過京都，哈哈，那邊的拉面真好吃！
【宍戶亮】：嘖，那時候精力真是用不完。現在下班了，只想躺平。
【鳳長太郎】：那時候和大家在一起，感覺每一天都很熱鬧，現在聚一次都好難。
【日吉若】：道場瑣事太多，脫不開身。
【跡部景吾】：哼，本大爺的莊園隨時歡迎你們來。
話題不知不覺從京都絢爛的紅葉，滑向了時光流逝的悵惘。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懷念著從前在合宿地打鬧、訓練、甚至挨罰的日子。
那些用不完的精力，那些為網球燃燒的快樂，那些緊密相連、無需言說的羈絆，如同被秋風吹散的落葉，零落成泥，只剩下現實。
成長。
這個詞裹挾著責任、忙碌和各自不同的人生軌跡，將曾經鮮衣怒馬的少年意氣，一點點剝離、風干。
群裡短暫地彌漫開惆悵。
除了忍足在攻讀醫學博士，鳳在攻讀音樂博士外，其他人都無一例外走向了成長的另一個階段。
跡部、日吉和芥川扛起家族重擔，向日、宍戶、樺地、和瀧都在職場沉浮，青春的熱血似乎只在偶爾的網球聚會中，才會短暫地翻滾起來。
看著屏幕上流淌的文字，忍足心頭那份因實驗疲憊和情感空虛而積攢的沉郁，被渲染得更深了一層。
秋天，真是容易傷感的季節。
就在這時，跡部華麗而強勢的發言打破了沉悶。
【跡部景吾】：哼！一個個傷春悲秋的像什麼樣子！
【跡部景吾】：既然這麼想念團聚，那就十二月，北海道。滑雪溫泉美食，本大爺全包了，年底好好團建一回。
【跡部景吾】：一個都不准缺席！（帝王の命令.jpg）
群裡的氣氛如同被點燃的篝火，瞬間高漲。
【向日岳人】：啊啊啊！跡部萬歲！！！保證到！！！
【宍戶亮】：嘖，盛情難卻∼
【鳳長太郎】：太好了！期待和大家見面！
【日吉若】：收到。會安排好時間。
【芥川慈郎】：哇哦，又可以吃好吃的了！
【瀧荻之介】：哼哼，到時候以我這時尚編輯的審美，評估一下各位的時尚度。
【樺地崇弘】：是。
忍足不由得彎起嘴角。
這家伙還是一如既往地關心著大家啊。
用他獨有的、華麗又霸道的方式，維系著這條名為「羈絆」的紐帶。
然而，接下來的信息，卻讓他嘴角的弧度僵住。
【跡部景吾】：啊恩，北海道雪景絕美，本大爺准備叫上齋藤，再拍一組雪景照。
【跡部景吾】：順便也叫上出雲霽，聽齋藤說她最近身體好了，那個雙人合拍的項目可以啟動。
叫上出雲霽……
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
他怎麼忘記了！
跡部對出雲霽，表現出了不同尋常的興趣。
之前一段時間，跡部工作忙，一直在國外出差，好不容易回來又碰上出雲霽受傷休養，遲遲沒有好的機會。
現在，年底的北海道團建，他直接提到了雙人合拍。
跡部從來不會掩飾自己的想法。
這是赤裸裸地表達了信號。
向日很來勁，催著跡部趕緊去和齋藤商討，瀧也說出雲的檔期很緊張，早點敲定下來最好，他也想圍觀時尚大片。
沒多久，跡部貼了一張截圖。
是他是齋藤的聊天記錄。
【齋藤奈奈子】：哇！北海道雪景！當然想去！！！（星星眼.jpg）
【齋藤奈奈子】：阿霽啊……我可以問問她！不過她最近好像挺忙的，似乎在准備天文學院合宿的事，不知道時間會不會衝突。
【齋藤奈奈子】：地址是在京都那邊，具體哪裡我不太清楚，也就聽她提過一嘴。
【齋藤奈奈子】：哎，她身體是好了，但最近又一頭扎進觀測裡了，經常搞到深更半夜不睡覺。（抓狂.jpg）
【齋藤奈奈子】：熬夜最傷皮膚了！我得好好督促她護膚，不能年紀輕輕就長皺紋啊！（一個操碎心的表情）
京都？
天文學院的合宿？
她要和天文學院那群人住在一起？
腦海裡不受控制地浮現出那個雨夜，她穿著貓咪睡衣、頂著一頭亂發、睡眼惺忪給他開門的樣子。
那種毫無防備的、慵懶而真實的居家感……
這樣的她，被別的男人看見？！
心底深處的不悅，藤蔓般纏繞上心頭，眉頭緊鎖，低氣壓散發。
將手機屏幕按滅，扣在實驗台上。
深吸一口氣，看向旁邊實驗架上那一排排即將完成的樣本和等待分析的數據。
接近尾聲了，只是數據驗證和報告撰寫還需要耗費不少精力。
加班。
早點做完。
這個念頭無比清晰又堅定。
然後……
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面沉沉夜色下城市模糊的輪廓，霓虹像是星火。
京都的紅葉應該正盛吧？
低聲自語，說服自己，又像是在找一個理所當然的答案。
「然後去京都，看看紅葉吧……」
第41章 又這麼巧？
京都，美町區
深秋的寒意被山谷溫泉蒸騰出的氤氳水汽驅散了大半。
忍足侑士站在一家頗具規模的溫泉旅店前。
旅店依山而建，幾棟雅致的和室錯落有致，掩映在如火如荼的紅葉之中。
屋檐下掛著搖曳的紙燈籠，昏黃的光線在暮色初臨的山谷裡顯得格外溫暖。
環境無可挑剔。
紅葉如火，溫泉如湯。
稍一轉頭，就能看見停車場裡那輛熟悉的黑色Q8，車窗玻璃在暮色裡反射著光。
她果然在這裡。
只需稍微用點人脈，就能打聽出天文學院的合宿地點。
所以，他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守株待兔了。
無法抑制對她的在意和占有欲，無法欺騙自己的理智，無法將合宿信息視而不見。
在熬夜加班整理數據，進行項目收尾的時候，她的臉會像小地鼠一樣，時不時從被刻意壓制的角落處跑出來。
她什麼都不用做，只要笑盈盈地看著他，他就舉手投降了。
合宿。
大通鋪睡在一起。
溫泉。
男女混浴。
等回過神的時候，他已經站在了溫泉旅店門口。
深吸一口氣，山林裡的冷空氣灌入肺腑，帶來少許清明和理智。
拎著旅行背包，面色平靜如水，仿佛他只是一個來此度假的散客。
忍足選了一間位置獨立、視野卻很好的客房。既不會太靠近天文學院那群人，又能隨時觀察到公共區域的動靜。
入住，等待。
然後忍不住失笑。
暑假在江之島的等候她的畫面，怎麼又一次重來了。
******
晚餐時間
旅店最大的包廂，人聲鼎沸。
天文學院這次合宿來了十幾個人，此刻圍坐在一起，氣氛熱烈。
食物很豐盛，清酒也開了幾瓶。
忍足掐准時間，在他們酒過三巡、氣氛正酣之時，起身走向男衛生間。
沒過多久，就有結伴而來的聲音。
「美町這邊的天空真棒，光污染少，大氣穩定，這次的觀測數據肯定漂亮。」一個略顯興奮的男聲。
「白天看紅葉，晚上看星星。」另一個聲音附和，帶著點微醺，「而且……嘿嘿，還能和出雲女神一起合宿，好像在做夢啊……」
「喂喂，收著點啊你！」第一個聲音笑著提醒，隨即又壓低了些。
「不過說真的，平時在學校裡她都穿得很簡單，也不化妝，雖然已經很美了，但今天穿了浴衣……」
「哇，我眼睛都看直了，完全不一樣！」
他們的語氣並沒有露骨或者下流，更多的是一種對美麗事物的欣賞，以及男性之間心照不宣的調侃。
但同為男人，忍足太清楚這種看似正常的欣賞背後，可能潛藏著怎樣隱秘的念頭。
畢竟，他就是這樣的，對她存了心思。
推開隔間的門，走了出去。
正在交談的兩個男生被他嚇了一跳，顯然沒想到隔間有人。
忍足臉上恰到好處地浮現出一絲歉意，露出溫和的笑容，「抱歉，嚇到二位了？」
「辦入住的時候，聽到前台說，今天這裡有東大天文學院的聚會？」
「啊，是的！」其中一個戴眼鏡的男生立刻熱情地回應，「我們是來這裡合宿，進行星空觀測的。」
另一個男生眯了眯眼睛，似乎在和酒精作鬥爭，盯著忍足看了一會，然後有些猶豫地開口問。
「失禮了，請問你是醫學部的忍足侑士前輩嗎？」
忍足愣了一下，隨即回復，「是的，我是忍足侑士。嗯……你認識我？」
男生立刻站直了身體，雙手握起他的右手，非常激動地晃了晃說，「當然認識了！醫學部的王牌精英，還是超有名的網球高手。」
「我很喜歡打網球，哈哈哈哈，雖然打得一般。」男生不好意思地揉了揉自己的頭發。
「但是忍足前輩和已經畢業的跡部前輩的網球賽，我有看過好幾次。」
「太厲害了！不愧是當年被稱為關西第一的MVP選手啊！」
忍足對這個突如其來的粉絲倒是很意外，看他這麼激動又手舞足蹈的樣子，只是謙遜地笑了笑，「啊，被這樣誇獎真是不好意思。」
「有機會的話，可以交流一下網球。」
有了這個小粉絲的存在，忍足更方便地推進了自己的計劃。
「剛才聽你們提到美町的觀測條件好，看來這次收獲會很大？」
「這麼巧能遇到校友，真是難得。」
「不知道方不方便加入你們的聚會，讓我這個門外漢也沾光聽一聽？」
「天文學觀測，聽起來就很浪漫。」
語氣誠懇，姿態放低，完全沒有壓迫感。
兩個男生對視一眼，都被忍足的風度和談吐折服，加上酒意上頭，熱情更是高漲。
「當然可以！人多熱鬧！」
「走走走！一起去！學長您太客氣了！」
******
包廂的門被拉開。
溫暖喧囂的氣息裹挾著食物的香氣和清酒的味道撲面而來。
只一眼，他就精准鎖定了她。
出雲霽穿著一件淺藍色浴衣，烏黑的長發松松地挽在腦後，露出優美的脖頸。
正和旁邊一位氣質沉穩的男生低聲交談著，帶著專注的神情，嘴角彎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心，在看到她的那一刻，就莫名地安定了不少。
但，看到她和那個男生因為人太多，而坐得距離比較近時。
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泡泡又舞動起來，占有欲的暗流在心底深處洶湧翻騰。
兩個男生興奮地向大家介紹。
「各位！看看我們遇到誰了？醫學部的天才，忍足侑士君！」
「沒想到在這裡能碰上，太巧了！」
在眾人的注目禮中他微微彎腰，溫文爾雅地微笑，從容地寒暄。
「過譽了。只是正好來這裡度假，沒想到能遇到各位，真是緣分。」
包廂的氣氛因為忍足這個「意外來客」的加入而更加熱烈了幾分。
男生們簇擁著他坐下，給他遞來了清酒，笑著一一接過，得體又紳士。
借著飲酒的動作，他抬眸，視線與出雲霽相撞。
漂亮的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驚訝，眼睛微微睜大，無聲地說。
這麼巧？
又這麼巧？
隔著人群，對她極其輕微地彎了彎嘴角，然後垂眸飲酒。
是啊。
所有的巧合都是我一步步，精心計算著距離，走向你的方式。
******
包廂的氣氛正好。
忍足的心情卻不算好。
嘖。
那個坐在她旁邊的男生，她不喝酒，又給她倒可樂？
雖然是可樂，但碳酸飲料喝多了也不好。
等等，他剛才是不是又湊過去跟她說話了？
喂，安全距離呢？靠得是不是有點太近了？
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垂眸思索了一會兒，果斷拿出手機，指尖在屏幕上飛快地敲擊了幾下。
幾乎同時，坐在另一邊的出雲霽感覺到手機震動了一下。
屏幕亮起，新信息跳入眼簾：
【忍足侑士】：身體才好，忌酒，少喝碳酸飲料。這是醫囑。
我了個去。
這都要管啊？
忍足醫生的售後服務是不是保修期也太長了？
她下意識地偷偷抬眼，越過攢動的人頭，精准地瞄向門口的方向。
男人看似溫和的眼神裡，寫滿了醫生的警告。
合上手機，心如死灰。
果斷把剛被倒滿的可樂推到一邊，抓過一瓶沒開封的礦泉水，擰開，咕咚灌了兩口。
忍足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看著她那副「被抓包」後帶著點小憋屈又不得不從的乖巧模樣，真心實意地彎起嘴角。
啊，真乖。
這時，天文學院的領隊學長站起身，開始給大家互相介紹，試圖讓氣氛更加融洽。
「來來來，大家認識一下！這位可是我們東大醫學部的風雲人物，忍足侑士君。」
「忍足醫療遍布全國，真正的醫學世家。」
他又轉向忍足，介紹起天文學院的精英們：「這位是我們院觀測組的組長高橋君，這位是數據處理高手佐藤桑……這位是……」
介紹了一圈，終於輪到了出雲霽。
「這位是我們天文學院的王牌，出雲霽。今年剛入學的，全科第一的美女學霸。」
他終於可以光明正大地看向她了。
也可以光明正大地認識她了。
不用默默藏在房東的身份背後，這是他們在校園裡，在前輩、後輩們面前，第一次公開且正式的認識。
包廂人多，略顯悶熱。
她白皙的臉頰上暈開了一層朝霞般的淡淡粉紅，像水蜜桃，分外誘人。眼睛卻明亮得好似盛滿了星星，在燈光下熠熠生輝。
忍足站走到她面前，彬彬有禮地伸出手，「幸會，出雲桑。」
出雲霽微微仰頭看他，他喝了點酒，眼神略帶水汽。
「幸會，忍足君。」
感受著掌心傳來她的溫度，觸感柔軟細膩，指節修長有力。
兩人的手一觸即分。
完全藏不住內心的愉悅，以後他在校園裡遇見她，也可以自然地搭話了。
機會更多了。
第42章 合宿大通鋪
好熱。
包廂開了暖氣，加上人聲喧鬧，出雲霽還坐在裡面的位置，後背都微微出汗。
借口上廁所溜了出來，用冷水撲了撲臉，舒服地喟嘆一聲。
甩掉手上的水珠，她決定出去透透氣。
反正包廂裡該醉的已經眼神迷離，該鬧的正玩得興起，沒人會注意到她溜號。
推開旅店的木門，深秋夜晚清冽的空氣瞬間包裹了她，打了個寒顫，殘存的燥熱被驅散了大半。
庭院裡幾盞石燈籠，光線昏黃朦朧。
她一眼就看到了藏在楓樹陰影下的秋千架，玩心大起，噠噠噠小跑過去。
雙腳輕輕一蹬，秋千便小幅度地晃悠起來。
晚風拂過發燙的臉頰，帶著山林特有的草木氣息，仰頭就能看到明亮的星星在深藍天幕上閃爍。
心情愉悅，忍不住加大了晃動的幅度，秋千吱呀作響，裙擺隨著動作飄蕩。
然而，就在她玩得興起，秋千蕩到最高點時。
一只手毫無預兆地握住了她拉著繩子的手。
突如其來的外力打破了平衡，身體不受控制地順著慣性向後撞去。
「唔！」壓抑的悶哼在頭頂響起。
後背結結實實地撞進了一個堅實而溫熱的胸膛，隔著浴衣，能清晰地感受到對方胸腔的震動和肌肉的輪廓。
驚愕回頭，借著石燈籠昏黃的光線，看清了來人。
「忍足醫生？！」她驚訝地睜大了眼睛，「你怎麼……」
男人皺著眉，揉著自己被撞得生疼的胸口。
顯然沒料到這一下撞得這麼結實。
「看你不見了，出來找找。」聲音低沉，帶著點無奈，目光在她泛紅的臉頰上掃過，「一個人在外面很危險。」
「這有什麼危險的？」出雲霽穩住身形，從秋千上跳下來，眼神清亮，「我又沒喝酒，沒醉啊。」
沒醉？沒醉的危險等級就已經夠高了。
要是真醉了……
壓下念頭，看著她被夜風吹得微微泛紅的鼻尖。
「秋天夜晚涼。」
「不要因為一時體熱，就跑來吹風。冷熱交替，最容易感冒。」
出雲霽：「……」
無奈地撇撇嘴，狠狠嘆氣。
他怎麼能隨時隨地、都精准指出她瀟灑生活裡的醫學漏洞？
簡直是她自由靈魂的克星。
「你怎麼會來這裡？」她轉移話題，帶著點探究，「剛聽你和他們說是研究結束來度假？這麼巧，也選了美町？」
「嗯，研究階段性結束，出來勞逸結合。」
「朋友給我推薦了京都，說楓葉很美。」
回答得滴水不漏，好搭檔向日岳人，無形中喜提助攻。
「看你們挺熱鬧的，觀測什麼時候開始？」
「明天晚上。」
「今晚先休整一下。美町的視寧度好，希望明晚順利。」
看著她的淺藍色浴衣，領口微敞，露出一小段白皙的脖頸，還有若隱若現的鎖骨。
「下午……泡溫泉了？」狀似隨意地問。
「嗯，泡了一會兒。」
出雲霽皺了皺鼻子，帶著點小抱怨。
「不過沒泡多久，胸口被水壓著，感覺有點喘不上氣。」
她總是這樣，生動的表情，無意識的抱怨，帶著一種毫不自知的誘惑。
輕而易舉地撩撥他的心弦。
喉結滾動，插在口袋裡的手指下意識蜷縮了一下，腳尖微微用力碾了碾地面，問出了盤旋在心頭許久的問題。
「合宿，是很多人一起，睡大通鋪。」
「你……睡得慣嗎？」
提到這個，漂亮的臉立刻垮了下來，愁眉苦臉。
「日本這合宿文化真是離譜！那麼多人擠在一起，雖然男女中間有個紙門擋著……」
她做了個「薄如蟬翼」的手勢。
「但大概率遮不住震天響的呼嚕聲，想想就煩！」
很好，既然她這麼嫌棄，正合他意。
微微傾身，靠近她一些，帶著點誘哄的意味：「我的房間就在通鋪旁邊那棟獨立的小樓裡。」
指了指不遠處一棟雅致安靜的和室，拋出了自己的友情建議。
「我定的是套房，空間足夠大。」
「如果不介意的話，晚上你可以偷偷溜過來睡。」
「明天天亮前，我喊你起床，你再溜回去。」
他頓了頓，很認真地補充道，「保證安靜，我不打呼。」
出雲霽被他這個大膽的提議驚得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圓，立刻搖頭。
「別！這不太合適。」
「我們兩個住一起，比合宿更嚇人了。」
「套房很大，又不是睡在一張床上，並不影響。總比你在那邊……」
故意拖長了語調，慢悠悠地分析起來，聲音在寂靜的庭院裡格外清晰。
「想想看，喝醉酒之後，口臭的概率會顯著增加……」
「再加上那麼多人擠在一起，汗味、人味混雜……」
「還有此起彼伏、穿透紙門的立體環繞式鼾聲交響樂……」
邏輯清晰，頭頭是道。
他每說一句，出雲霽的臉色就白一分。
精准打擊她的心理防線。
出雲霽抱著胳膊搓了搓，五官擰在一起，仿佛已經聞到了可怕的混合氣味，聽到了魔音灌耳的呼嚕聲……
天殺的，怎麼不直接嘎巴了她算了。
做課題已經夠苦了，出門做實地考察還要受這種折磨？
忍不住抬手打斷他，臉上寫滿了崩潰。
「停，別說了！」
「我過去！」
「就當……房東大人又租給我半個臥室了！」
她強調著「租」這個字眼，劃清界限。
「不白住，付你一半房錢。」
明明被說服了還要強撐公平交易，每次都要努力和他劃清界限，算得清清楚楚。
可惜，就不想讓你分清楚，最好一輩子都分不清楚。
「那就說定了。」
「我在房間等你。」
計劃通。
******
大通鋪的和室裡，氣氛從喧囂轉向了昏沉。
十幾個人躺在並排鋪開的被褥上，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多人共處一室特有的、難以形容的「人氣」和根本無法掩蓋的酒氣。
唔，還有誰的腳，好臭。
洗澡沒洗干淨嗎？
關鍵好臭還不能說出來，畢竟都是朝夕相處的同學。
出雲霽皺著臉，抿著唇，內心抓狂。
她特意占了最靠門邊的位置，挨著牆壁。女生不多，加上她也就五個，此刻都已躺下，呼吸漸漸均勻。
閉著眼睛，耳朵卻豎著，聽著隔壁男生的動靜。
高談闊論漸漸變成零星的幾句低語，最後徹底沉寂下去。
然後，一個低沉而有節奏的呼嚕聲率先打破了沉寂，如同戰鼓，敲響了合宿交響樂的前奏。
嗅覺和聽覺的雙重污染，忍足醫生誠不欺我！
果斷行動。
將枕頭塞進被窩深處，偽裝成一個拱起的人形。然後像只靈巧的貓，屏住呼吸，輕手輕腳地拉開移門，側身溜了出去。
走廊空氣湧入鼻腔，貪婪地呼吸，感覺肺都被淨化了。
踮著腳尖跑過去，停在忍足房門外。
「篤、篤、篤。」
門應聲而開。
忍足穿著深灰色的睡衣站在門後，感受到屋外的冷空氣，又看了看她單薄的睡衣，趕緊側身讓路：「快進來。」
一尾靈活的魚，哧溜就鑽了進去。
溫暖干燥、帶著淡淡木質香薰的安寧氣息將她包裹，深深吸了一口氣，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愜意表情。
「啊……真香……」
如同從污濁的泥潭爬進了清新的花園。
完全得救了。
跟在忍足身後走進了他的房間，典型的和式套房結構，外間是起居室，裡面是臥室。
臥室裡面已經鋪好了兩套被褥，隔著一臂的距離，整齊地鋪在榻榻米上。
出雲霽一身淡黃色棉質睡衣褲，頭發披在腦後像綢緞一樣，她是臨時偷跑過來的，沒套外衫，略顯單薄。
「沒穿你的卡通睡衣？」
她一邊蹬掉拖鞋，一邊自然地往臥室走：「在外面嘛總得注意點形像。在家才穿那種。」
在外人模人樣，在家狗模狗樣，這不是最理所當然的事情嘛。
忍足的心尖泛起一陣隱秘而溫熱的漣漪。
所以，那個能看到她穿著卡通睡衣、扎著丸子頭的家……
那個能讓她徹底放松、卸下所有偽裝的「地盤」……
是和他共享的。
這個認知不管是不是真的，但在忍足心裡，就是他最想要的答案。
心裡的小鹿砰砰亂撞，不管三七二十一，他把自己哄開心了。
******
出雲霽走到自己的鋪位前，卻沒有立刻鑽進去。
白皙的腳丫踩上了蓬松柔軟的被面，感受著腳底的溫暖柔軟，舒服得眯了眯眼。
「有溫水嗎？空調開了半天，嘴巴好干。」
「有。」
忍足轉身走向外間的小吧台，倒了杯溫度略高的水，走回來遞給她。
「剛過來怎麼不披個外套，別著涼了，水熱一些，發點汗才好。」
出雲霽接過，虛心聽從醫生的建議。
忍足想了想，走到房間角落，啟動了旅店配備的加濕器。
「嘀」的一聲輕響，白色的水霧如同輕柔的薄紗，帶著絲絲涼意，裊裊升起，很快在溫暖的房間裡彌散開來，中和了空調帶來的干燥。
水霧彌漫，房間裡的濕度舒適了不少。
喝完水，滿足地嘆了口氣，她盤腿坐了下來，床頭燈光灑在她身上，勾勒出安靜放松的側臉。
拿出手機，低頭嘀咕。
「嗯……他們大概八點多一點就會起來收拾……」
「我設個七點半的鬧鐘……溜回去應該來得及……」
像是在安排一場秘密行動。
忍足就站在幾步遠的地方，靜靜地看著她。
燈光溫柔，水霧氤氳。
她盤腿坐在那裡，穿著睡衣，散著頭發，神情專注地擺弄著手機，偶爾因為思考而微微蹙眉。
沒有耀眼的光芒，沒有高冷的氣場，她帶給他的，是滿滿的安心感。
那些因她而起的悸動、失控、擔憂、占有欲，那些在過去一段時間裡讓他輾轉反側、寢食難安的情緒，都被此刻的畫面撫平熨帖。
她總是這樣，
輕而易舉地讓他失控，
又輕而易舉地讓他安定下來。
「好了。」
「水喝了，加濕器也開了，鬧鐘也設好了。」
他走到自己的鋪位邊，准備關掉床頭燈。
「不許再玩手機了。早點休息。」
「哦……」
出雲霽應了一聲，聽話地把手機放到枕頭邊。
「啪嗒。」
房間裡陷入一片溫柔的黑暗，只有加濕器發出的嗡鳴和水霧噴出的嘶嘶聲。
黑暗放大了感官。
能清晰地聽到旁邊鋪位傳來的、屬於她的清淺而均勻的呼吸聲。
在同一屋檐下。
在同一間房中。
只隔著一臂的距離。
山林寂靜無聲，秋風吹過楓葉作響，是天地間唯一的伴奏。
疲憊、安心、寧靜，如同溫熱的潮水，迅速將出雲霽淹沒，幾乎剛一沾枕頭，意識就沉入了黑暗。
京都的夜。
和她共眠。
第43章 隨意越界
深沉的夜色如同墨汁，將房間徹底浸染。
忍足在睡夢中微微蹙眉。
一種沉甸甸又莫名熟悉的感覺，出現在他的胸口。
意識尚未完全清醒，身體卻先一步回憶了起來。
睜開眼，側過頭。
黑暗中，她的輪廓模糊而柔和。
出雲霽側躺著，面朝著他，睡得毫無防備，甚至可以說是肆無忌憚。
一條胳膊大大咧咧地橫了過來，不偏不倚，正好壓在他的胸口。
那重量感，帶著她體溫的觸感，將他殘存的睡意驅散。
就像在日吉家道場的那個清晨一樣。
她又隨意越界了。
這睡相還真是和她本人一樣，帶著點不管不顧的瀟灑。
借著加濕器指示燈的微光，看得更清楚了些。
她的被子早被踢到了腰際，大半條胳膊和整條腿都暴露在空氣中。一只手壓在他胸口，另一只手死死地抱著被角，像是抱著什麼寶貝。
用最小的動作幅度，試圖將她的胳膊輕輕從胸口挪開。
她的手臂溫熱柔軟，帶著睡夢中特有的重感。
握住手腕，輕輕用力，微微提起，像撥動指針一樣，旋轉，放下。
好不容易將胳膊挪回她身側，目光又落在大喇喇踢開被子的腿腳上。
這樣會著涼的。
醫生的本能和對她的關切同時湧起。
想把她身下的被子扯出來重新蓋好，然而她抱得太緊了！
整個人像是樹袋熊，半邊身子都壓在被子上，那點可憐的被子被她牢牢鎖在懷裡，根本紋絲不動。
這樣的姿勢去鎖喉，一定會一擊必殺吧。
嘆氣。
忍足試了兩次，都宣告失敗。
無奈收回手，看著睡得雷打不動的她，眉頭緊鎖。
這可怎麼辦？
把我的被子給她蓋？
比劃了一下自己的被子，夠大，能蓋住兩個人。
試圖朝她的方向，用力扯了扯，勉強蓋到她的小腿和腳踝。但兩個床鋪之間隔著一臂距離，此刻成了無法逾越的鴻溝。
她的上半身依舊沒有辦法被蓋住。
睡相不好，睡衣的袖子也卷了起來，堆積在手肘處，半個手臂的皮膚都露了出來。
榻榻米的床鋪沒有邊界，她萬一再往反方向滾一下，會直接脫離他被子防護的區域。
真是頭疼，感冒著涼又要難受了。
昏暗中，忍足的眼睛適應了黑暗，已經可以看清她安靜的樣子。
長長的睫毛在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唇微微抿著，呼吸均勻綿長。
心底深處有強烈的衝動在叫囂，保護欲和占有欲瘋狂滋生。
把她納入我的保護區。
把她籠到我的被子裡。
一個念頭，野火燎原，燒毀了所有的理智和顧忌。
你在想什麼？！
這是赤裸裸的越界！是不道德的行為！
殘存的理智在腦中發出尖銳的警報。
可是，不這樣她會著涼的！
另一個聲音立刻理直氣壯地反駁，給出了近乎蠻橫的「正當理由」。
兩種聲音在他腦海裡激烈交戰。
最終，對她身體的擔憂和內心洶湧的渴望，以壓倒性的優勢戰勝了所有猶豫。
就這一次，是為了不讓她生病。
他用最冠冕堂皇的理由，在無人可見的深夜，說服了自己。
不再猶豫。
屏住呼吸，動作輕緩，一點一點將自己的床鋪，朝著她的方向挪動。
榻榻米發出摩擦聲，微不可聞。
距離在無聲地縮短。
一寸，又一寸。
終於，兩張床鋪的邊緣嚴絲合縫地貼在了一起，中間那道像征性的安全界限，徹底消失。
也是理智的最後終結。
小心翼翼地將自己的被子，完全覆蓋在她身上。被褥包裹住她的身體，也帶來了她更近、更清晰的呼吸聲。
有幾縷發絲掃到了他的臉頰，屬於出雲霽的獨特氣息。
海妖又一次纏住了他，心甘情願地沉淪。
無比感謝她雷打不動的良好睡眠質量，否則，她一定能聽到他擂鼓般震耳欲聾的心跳聲，叫他的愛意無處躲藏。
他和她，就在同一個被窩裡。
雖然隔著衣物，但手臂已經感受到她指尖無意中搭過來的微涼觸感。
幸福感強烈到眩暈。
忍不住咽了咽口水，齒關緊咬，仰起頭，脖頸拉起性感的弧度，眼睛狠狠閉著，睫毛卻控制不住的輕顫，他在努力平復鼓噪的心跳。
就在這時，出雲霽似乎感覺到了身邊更溫暖的熱源，無意識朝著他滾了過來。
大約當他是個抱枕玩具，溫軟的身體自然而然地滾進了他的臂彎裡。
額頭抵在他的頸窩，臉頰蹭了蹭他胸口的衣料，找到一個無比舒適的位置，滿足地發出一聲細微的嚶嚀，呼吸變得更加綿長安穩。
無比安心，無比依賴。
像一只終於找到舒適沙發的貓咪。
身體僵直，血液衝向頭頂。
不可置信地垂下眼眸，看著懷中那顆毛茸茸的腦袋，感受著真實而溫軟的重量。
幸福來得太突然。
用盡畢生的克制力，才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只是手臂，卻不受控制地、緩緩地收緊，將她更緊更安穩地擁入懷中。
「阿霽……」
在濃得化不開的黑暗裡，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氣音，低低地呼喚著她的名字。
纏綿又濃烈的情意，自遇到她之後，無法抑制地從靈魂深處覺醒。
常常唾棄自己的失態，卻又在看到她的時候，瞬間說服自己。
只要能夠靠近她，用再多一點的心機，制造無數次巧合，又何嘗不可？
沉淪於她的溫軟馨香，忍足低頭吻了吻她的發頂，是熟悉的茉莉花的味道。
明天，在她醒來之前，把床鋪恢復原狀，她就不會發現。
今夜，是只屬於他的美夢。
帶著點僥幸和自欺欺人，卻給了他放縱此刻的勇氣。
******
尖銳的手機鬧鈴如同教官的口令。
出雲霽條件反射地從床鋪裡一個轱轆翻身坐起。
大腦還沉浸在混沌的睡眠余韻裡，身體卻已經進入備戰狀態，眼睛瞪得大大的，帶著剛醒的茫然。
旁邊忍足的鋪位已經空了。
被褥疊得整整齊齊，方方正正。
熟悉的強迫症，忍足醫生的作風。
她愣愣地眨了眨眼，還沒完全回神，坐在床鋪上發呆，等著靈魂歸位。
外間起居室傳來忍足四平八穩的聲音：
「外面還安靜著，快去吧。」
「哦……好！」下意識地應了一聲，抓過手機，七手八腳地從床鋪上坐起來，趿拉著拖鞋就往外衝。
打開門，清晨冰冷而新鮮的空氣撲面而來，讓她打了個哆嗦，也清醒了不少。
快步穿過庭院走廊，溜回了合宿大通鋪的和室門口。
裡面彌漫著經過一夜發酵後更加「醇厚」的混合氣息：汗味、酒氣、被褥的布料味，還有此起彼伏、如同交響樂般宏大的鼾聲。
大部分人都還沉浸在夢鄉，橫七豎八地躺著。
躡手躡腳地回到自己的鋪位，掀開被子，鑽了進去。
蜷縮在冰冷又硬邦邦的被褥裡，睡意早已被驅散得無影無蹤。
不由得回味起忍足套房裡的溫暖舒適。
蓬松柔軟的被褥，恰到好處的室溫，干燥清新的空氣，還有那令人安心的木質香薰的味道……
高級房間就是高級。
睡得不冷不熱，舒服得沾枕頭就著，連夢都沒做。
反觀此刻身下這冰涼僵硬、氣味豐富的榻榻米和被褥。
出雲霽撇了撇嘴，臉上寫滿了嫌棄。
果然，便宜沒好貨！
人吶，還是要努力賺錢啊！
******
忍足坐在起居室的沙發上，看似專注地查閱手機上的新聞推送。
余光卻一直追隨著那個兔子般溜走的身影，直到她消失在走廊轉角。
指尖蜷縮了一下，握緊了堅硬的手機。
昨夜那些畫面如同默片，在他腦海中反復放映。
一點點靠近她，納入自己的被窩……
她滾進自己懷裡時溫軟的觸感和依賴的姿態……
她平穩清淺的呼吸拂過頸窩的微癢……
手臂被她枕壓一整夜後清晰的酸麻感……
每一個細節都無比清晰，烙印在記憶深處。
逾矩。失禮。
這兩個詞化作冰冷的鋼針，反復戳刺著他作為世家子弟的教養和道德感。
趁她熟睡，做出如此行徑，和無恥之徒有什麼區別？
理智在尖銳地譴責，讓他感到一陣陣難堪的羞恥和懊悔。
然而另一個念頭卻咆哮得更加響亮。
放不開！
根本就放不開！
只要一想起她毫無防備、睡得肆意的模樣，那點可憐的理智就被心底翻騰的渴望和憐惜徹底碾碎。
他也只是人，遇到了心愛的女人，只會遵從內心的衝動。
在不傷害她的前提下，一切道德都會為心動讓步。
不爭不搶，怎麼能獲得勝利？
忍足放下手機，按了按自己被枕麻了的胳膊，清晰的酸脹感，成了昨夜懷抱真實存在過的證明。
他甘之如飴。
不過，值得慶幸的是，雖然溫香軟玉在懷，但氣氛卻奇異地並不算旖旎。
或許是因為她睡得太沉，或許是因為心底對她身體健康的在意壓倒了洶湧的情欲。
只是單純抱著她，像個守護著珍寶的哨兵。
身體的反應雖然存在，卻遠沒有想像中那樣狂暴難耐，更多的是被滿足感和守護欲充盈著。
提前醒來，花了比平時多一倍的時間，將自己的床鋪恢復原狀，被褥疊得一絲不苟，榻榻米撫平得像從未有人躺過。
欲蓋彌彰也不過如此了。
甚至不敢在她醒來的時候出現，生怕被發現一絲古怪可疑的地方。
收回自己的思緒，起身走進臥室。
她的鋪位還保持著離開時的樣子。
被子被隨意掀開，皺巴巴地堆在一邊；榻榻米上的墊褥也被睡得歪斜，邊緣卷起；枕頭歪歪扭扭地擱在角落。
一片狼藉。
像被一場小小的暴風雨席卷過。
靜靜地站在那裡，低頭看著榻榻米上，被她攪亂的狼藉。
房間整潔，唯有那塊小小的領域，宣告著主人曾經的存在。
就如同她這個人。
隨性懶散，不講章法。
卻將他原本冷靜有序的心，攪得亂七八糟。
******
深秋的美山町，如同一幅精心暈染的油畫。
漫山遍野的紅葉仿佛在燃燒，赤紅、橙黃、金橘，各種濃烈的色彩交織碰撞，將整個山谷都染上了熾熱的溫度。
溪流蜿蜒穿行其間，倒映著火紅的樹影和湛藍的天空，水面上漂浮著幾片楓葉，悠悠蕩蕩，像小小的船。
忍足侑士沿著蜿蜒的山間小徑，走得很慢。不為趕路，而是在度假。
或者說，是在用這絢爛到極致的風景，來平復自己那顆仍在余波中震蕩的心。
踩著厚厚一層松軟的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美景確實具有奇異的魔力。
鋪天蓋地的、濃烈到幾乎要灼傷眼眸的紅，像一劑強效的鎮定劑，撫平他心頭的褶皺。
回憶起昨夜隱秘的一切，他依舊會在心裡唾棄自己。
只能怪她睡覺不老實，會踢被子，會滾來滾去。
如果昨晚她不是在自己身邊，而是在那個大通鋪裡，
如果她滾到了別的男人身邊，
如果別的男人也看到了她毫無防備的樣子，
甚至抱住了她……
假設的畫面如同淬毒的匕首，即使隨便一想，就讓他不能冷靜。
強烈的嫉妒與占有欲，化作暴戾的情緒，衝垮了所有殘留的自我否定。
不行，絕對不行。
光是想想，就已經要發瘋了。
攥緊了拳頭，指甲幾乎要嵌入掌心。
所以還是我抱著她最穩妥。
至少，我能保證她睡得安穩，不受涼生病。
至少，我能確保這份毫無防備的依賴，只屬於我一個人。
她睡得好，也不吵到別人。
這難道不是最好的結果嗎？
這個念頭如同藤蔓，迅速纏繞加固，最終在他心底構築起一座堅固的堡壘。
嗯，無比完美的理由。
忍足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
成功地說服了自己。
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彎起，輕松又釋然。
不遠處，幾棟保留著古風的北山型茅草屋靜靜佇立在紅葉之中，深褐色的茅草屋頂與周圍燃燒般的色彩形成奇異的和諧。
屋前是收割後留下的金色稻田，稻茬在陽光下閃著微光，更遠處是層林盡染的斑斕山巒，一直延伸到天際。
秋天，真是個好季節啊。
由衷地感嘆。
就在這時，一陣熟悉的說笑聲從不遠處傳來。
循聲望去，正是天文學院那群人。
他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有的對著紅葉拍照，有的在溪邊嬉鬧，氣氛輕松愉快。
出雲霽沒有和同伴湊在一起拍照，而是獨自站在溪流邊的一塊大石頭上，俯身看著溪水中漂浮的紅葉。
她的側臉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柔和，似乎在思考著什麼。
忍足沒有走過去。
太明顯了，他提醒自己。
昨晚加入他們的聚會已經刷了一波存在感了，不能忘記自己的主題，是扮演來這裡欣賞紅葉的度假游客。
收回目光，舉起手機，對著遠處的茅草屋和稻田拍了幾張照片。
******
溪流邊。
出雲霽看著被水流溫柔托起的紅葉，飄飄蕩蕩，無拘無束。
水波蕩漾，將紅葉的影子揉碎，又將天空的湛藍和雲絮的潔白，清晰地倒映。
目光順著水中的倒影向上，望向高遠澄澈的天空。
今天，應該是滿月吧？
微微眯起眼睛，已經能想像到夜幕降臨後，那輪巨大皎潔的玉盤升起在天幕之上，將清輝灑滿山野的樣子。
滿月。
月光會很強。
潮汐引力更強。
而且，還是在神無月期間。
會是個好兆頭嗎？
第44章 宇宙的細胞
夜幕徹底籠罩了美山町。
白日裡絢爛的紅葉在黑暗中褪去色彩，化作一片墨色剪影。
忍足侑士站在窗前，聽著外面庭院傳來的腳步聲、低語聲，以及器材搬動的磕碰聲。
天文學院的觀測開始了。
汽車引擎發動的聲音陸續響起，幾束車燈劃破黑暗，朝著更高的山上駛去。
美山町地處山區腹地，遠離城市喧囂，光污染幾近於無。
即使不借助任何設備，僅憑肉眼仰望，也能看到比城市裡清晰數倍的璀璨天空。
銀河是一條流淌的光帶，橫貫天穹，無數星辰就像撒落的碎鑽，閃爍著靜謐而古老的光芒。
就在他以為所有人都已離開時，卻看到旅店門口自動販賣機前，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出雲霽手裡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大塑料袋，正彎著腰，手指在幾個飲料按鈕上來回猶豫著，似乎在糾結。
忍足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快步推門而出。
借著廊柱和庭園山石的陰影遮蔽，悄無聲息地走到她身後。
「！」
被突然出現在身邊的人影驚得直起身，手裡的塑料袋差點脫手。
看清是忍足後，松了口氣，隨即又疑惑發問：「大晚上的，你怎麼還沒睡？」
「差點嚇死我了，老是突然出現在我身後。」
「啊抱歉，下次注意。」
他揚起標志性的溫和笑臉，恰到好處地提出請求：「聽說，最近有獅子座的流星雨？」
「難得來這裡，光污染這麼少。不知道能不能麻煩你，順便搭我一起看看？」
顯然沒料到他會提出這個請求，出雲霽愣了一下：「獅子座流星雨？呃……」
「這個時間點不能看到峰值，而且流星雨這東西本來就很隨機，很難保證。」
實事求是地科普，但是看到她婉拒的話差點要說出口時，忍足那副失落的樣子。
話鋒一轉，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開玩笑，得罪醫生，天打雷劈。
「不過今天天氣很好，秋季星空本身就很美。仙後座、飛馬座，還有……」
「行，都可以。」忍足立刻順杆子往上爬，眼底有得逞的笑意。
「能看到秋季星空也很棒。我不挑，隨你帶我去看。」
自然伸手，接過了她手裡的塑料袋，「我來拿吧。」
入手沉甸甸的。
低頭瞥了一眼，裡面塞滿了各種花花綠綠的包裝——薯片、果凍、巧克力棒、餅干，還有幾盒她喜歡的酸奶。
無奈地搖搖頭，還真是零食當飯。
出雲霽也沒推辭，掏錢買了熱咖啡，示意忍足跟她走。
Q8的後備箱以及後排都塞滿了各種大大小小的箱子、三腳架和器材包，沒有多余的空間。
「只能坐前面了。」
忍足點頭，坐進副駕駛，系好安全帶。
******
車子平穩地啟動，駛離燈火溫暖的旅店，融入山路。
窗外是墨色山林，只有車燈照亮前方一小段蜿蜒盤旋的山路。
「怎麼沒跟大部隊一起出發？」
「他們觀測的目標方向在東坡，視野開闊但風大，不適合長時間精細曝光。」
出雲霽操控著方向盤，車子穩穩地盤旋而上。
「我要去山頂，那裡地勢最高，背風，雖然冷點，但對我要捕捉的微弱信號干擾最小。」
側頭飛快地瞥了忍足一眼，眉頭微蹙：「你就穿這點？美山町本來就比市區低好幾度，山頂晚上更冷，風也大。」
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不算厚實的休閑外套：「應該還好，不太冷……」
「好什麼好。」出雲霽打斷他，下巴向後座方向揚了揚，「後排那個黑色的登山包側面網兜裡，有備用圍巾和手套，你翻出來戴上。」
行吧，坐她的車，聽她的話。
伸長手臂，撈起那個被器材擠壓得變形的包。拉開拉鏈，果然摸到一團柔軟厚實的織物。
一條米白色的羊絨圍巾，還有一雙同色系的羊毛手套，觸感柔軟舒適。
「戴上吧，不然待會兒在山上吹一個小時風，明天就得進醫院了。」
「哈哈，這是我的醫囑。」
顯然是第一次能夠叮囑他，出雲霽有點小高興，眉梢一挑，學著他平時的樣子。
老老實實地把圍巾繞在脖子上，松松地打了個結，又將手套揣進口袋。
唔，這個顏色太嫩了，會不會顯得他有點小白臉？
直起身默默看了一眼後視鏡裡的自己。
還行，還是挺帥的。
出雲霽沒看到他的小動作，只是打開了車載音樂播放器。
不是任何流行歌曲，反而是一種空靈悠遠、略帶神秘氛圍的純音樂。
旋律舒緩，仿佛是浩瀚宇宙深處的回響，與寂靜的山林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將整個車廂籠罩在靜謐的氛圍中。
******
山頂的風，像無形的冰刀，帶著山谷特有的凜冽寒氣，在車門打開的瞬間，狠狠刮在臉上。
忍足剛邁出車廂，就被這猝不及防的冷風激得渾身一哆嗦，從車裡的暖意中徹底清醒。
嘶……真的好冷！
下意識地裹緊了圍巾，慶幸自己聽從了她的「醫囑」。
出雲霽穿著一件厚實的深灰色衝鋒衣，拉鏈一直拉到下巴。
下了車就直奔後備箱，開始一件件往外搬器材：三腳架、天文望遠鏡主鏡筒、裝著目鏡和配件的鋁箱、筆記本電腦包……
「幫忙。」言簡意賅，頭也不抬地吩咐。
忍足立刻上前，按照她的指示，將一件件器材搬到指定的、平坦避風的位置。
三腳架的伸縮腿要精確卡在某個刻度，主鏡筒的抱箍要固定在特定的方位角。
出雲霽只是簡單指點幾句，他便能分毫不差地執行到位。
一貫的精准利落。
很快，一台專業級別的天文望遠鏡就矗立在了山頂的寒風中，黑洞洞的鏡筒如同沉默的哨兵，指向天幕上璀璨的星河。
出雲霽滿意地拍了拍手，拎起裝滿零食的大塑料袋，又拿起便攜式藍牙音響，旁若無人地往岩石地上一坐，動作自然得仿佛那是家裡的沙發。
「地上涼。」忍足皺眉提醒，醫生的本能再次上線。
出雲霽抬起頭，夜風吹亂了她的額發，臉上寫滿了的無奈，撇撇嘴：「又來了，你又來了。」
「忍足醫生，你真的好愛管人啊……」
聽見嘮叨了，但是當沒聽見。
她拍了拍自己旁邊的空地，語氣促狹，「你要是不坐這兒，可就看不到鏡筒裡的星星了哦。」
看著她那副「你愛坐不坐」的樣子，又看了看指向星空的鏡筒。
認命吧。
學著出雲霽的樣子，在她旁邊的岩石上坐了下來。冰冷瞬間穿透不算太厚的褲子，讓他忍不住又吸了一口涼氣。
出雲霽打開藍牙音響，空靈神秘的吟唱再次流淌出來，與山風、與星光融為一體。
調整望遠鏡的角度和焦距，金屬旋鈕在她手下發出細微的咯咯聲。
「喏，看這裡。」忽然側過身，拍了拍忍足的手臂，示意他湊近目鏡。
依言湊過去，將眼睛貼近橡膠眼罩。
剎那間。
一個清晰明亮、帶著美麗紋路的巨大光環，充盈了整個視野。
「土星？」驚訝地問出聲。
「嗯哼。」出雲霽的聲音帶著點小得意，「標志性的光環在天文望遠鏡下，是不是很美？」
氣息溫熱，拂過忍足的耳廓，讓他微微一僵。
「再看這個。」
忍足再次看去。
視野裡出現了四顆異常明亮的星星，排列成一個幾乎完美的巨大正方形，高懸在天幕之上。
「那是飛馬座的大四邊形，是秋季星空的標志。」
「找到它，就能輕松定位仙後座的『W』，仙女座的旋渦星系，還有天鵝座的大十字。」
原本只是想找個借口，能和她多待一會兒，能在這遠離喧囂的山頂獨處片刻。
但透過鏡筒，一個全然陌生卻又瑰麗壯闊的世界，在忍足眼前徐徐展開。
億萬光年外的光芒，在她的指引下，映入他的瞳孔。
這片璀璨的星空，無聲地照耀了人間幾萬年。
目睹了王朝更迭、滄海桑田，也默默注視著無數像他們這樣渺小的生命，在宇宙的光芒下誕生、思考、仰望、湮滅。
「那顆特別亮的紅色星星是什麼？」
「是心宿二，天蠍座的心髒。」
「為什麼那個星雲看起來是模糊的光暈？」
「那是M31，仙女座大星系，距離我們250萬光年呢。」
忍不住提問，她都耐心解答，將宇宙的奧秘娓娓道來。
有時候，當她通過望遠鏡觀測到某些重要的細節或異常時，會拿起放在腿上的硬皮記錄冊，借著固定在邊上的小燈，快速地寫下觀測數據、描繪簡圖。
微弱的燈光照亮她專注的側臉，筆尖在紙上發出沙沙的輕響。
她是最明亮的星辰，落進他的眼眸深處。
看著頭頂浩瀚無垠的星河，出雲霽忽然開口，「話說，你為什麼喜歡醫學？」
被她突然的問題弄得微微一怔，認真思索了一下，回答道：「因為很有趣。」
「微觀世界裡，細胞如何分化、組合，構成血液、骨骼、神經，直到最終形成一個精妙絕倫的生命體。」
「病理狀態下，這些精妙的系統又是如何失衡、崩潰、瓦解。」
「探索其中，試圖修復它，甚至理解它，這個過程充滿挑戰和魅力。」
他說得很實在，也很醫學。
出雲霽聽完，了然地點點頭，帶著對他理性分析的認可。映著星光的眼睛亮得驚人，直直地看向他：「其實星空，也是一樣的。」
抬手指向頭頂的世界，將指尖化作他熟悉的手術刀，剖開天空的秘密。
「你看天上那些星星。」
「它們，也就是宇宙的『細胞』。」
「每一顆恆星、行星、塵埃雲等等，都是構成這個龐大宇宙的基本單元。」
「它們獨自燃燒，相互吸引，構成星團、星雲、星河、甚至像仙女座那樣巨大的旋渦星系。」
「如果宇宙本身就是一個無法想像的超級生命體……」
「那麼這些星辰，就是構成它軀體的最基本的細胞。它們遵循著宇宙的法則，在浩瀚的時間和空間中演化、生滅。」
停頓了一下，嘴角揚起笑意，看向他的眼神充滿了洞悉一切的灑脫。
「而我們，這些渺小得如同塵埃的人類，居然就誕生在這樣宏偉的星辰世界裡，用著短暫的生命，去嘗試理解構成我們的『宇宙細胞』……」
「這簡直是人類所能遇見的，最有趣、最浪漫的事。」
山風在這一刻停止了呼嘯，蟲鳴也悄然隱去。
唯有音響裡的吟唱，和頭頂亙古不變的星河，在無聲地流淌。
忍足侑士怔怔地看著她。
看著她被星光映亮的側臉，看著她眼中跳動的熾熱光芒。
用瀟灑隨性的語氣，說出如此宏大、如此浪漫、又如此直擊靈魂的話語。
她的天文。
他的醫學。
竟然神奇又巧合地，在「生命的構成」這個終極命題上，完美地契合。
前所未有的情感震動，如同宇宙深處的引力波，貫穿他的靈魂。
愛意洶湧，比之前更甚。
從最初基於對她美麗外表的一見鐘情，而後演變成對她慵懶有趣的性格頗為在意。
喜歡一個人，總是從覺得她有趣開始的。
在每一次相處中看到她的與眾不同，看到她的熠熠閃光，讓他的心在日復一日地沉淪。
直到此刻，在廣闊天地間，在寂靜的風，無垠的夜裡，
他們分享著彼此對於生命的見解，探討著不同領域的終極疑問，這種精神層面的共鳴，讓他徹底看到了她靈魂深處最璀璨的光芒。
心髒在有力的搏鬥，血液都湧向了臉頰，耳根滾燙。
左鎖骨中線，第五肋間1cm處的位置，
深深刻下了她的名字。
第45章 今天是滿月
午夜的山頂，寒意如冰，絲絲縷縷地滲進骨髓。
忍足侑士裹緊了出雲霽扔給他的厚實毯子，抵擋無孔不入的冷風。
捧著保溫杯裡的熱水，小口啜飲，總算驅散了一些寒氣。
頭頂，滿月清輝。
「今天觀測結果應該會很棒吧？」忍足看著明亮的夜空，樂觀地問道，「難得看到天空這麼亮。」
出雲霽放下手中的觀測記錄冊，拿起一包薯片，瞟了他一眼。
果然是外行，外行看熱鬧。
抬手指向天幕正中央，那輪巨大圓滿、散發著驚人清輝的玉盤。
「今天是滿月。」
「滿月對於深空天體觀測來說，是最大的干擾源。」
「它的光芒太強，會徹底淹沒掉那些本就暗弱、遙遠的天體發出的光。」
聳了聳肩，語氣無奈，聲音在山風裡飄散開來。
「就像你在一個超亮的探照燈底下，想看清角落裡一根火柴發出的光一樣困難。」
忍足被她這一比喻噎了一下：「那你們怎麼選這個時間點來合宿觀測？」
「因為他們的課題，是月球地質和環形山測繪。」
「哢嚓」一聲咬碎薯片，嚼吧嚼吧。
「滿月的時候月色最亮，月面特征最清晰，正好適合拍照取樣。至於我的星星嘛……」
撇撇嘴，又塞了一口薯片，含糊道，「就只能碰碰運氣，或者抓點月光干擾不那麼嚴重的邊緣目標看看咯。」
唔，不能吃獨食。
出雲霽想起旁邊還有人，直接捏起一片薯片，朝忍足遞去。
他下意識張嘴接住。
「多吃點膨化食品，熱量高，能御寒。」
無奈地嚼著鹹香的薯片，咽下去後他才反駁道：「這是脂肪的熱量，只能堆積在肚子上，並不能高效轉化成身體抵御寒冷的能量。」
「那也不能我一個人變胖啊。」
出雲霽理直氣壯地回了一句，低頭去摸下一片。
就在手指即將觸碰到薯片包裝袋時，她的身體僵住了。
汗毛倒立，雞皮疙瘩爬滿了後背。
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不祥的預感，像是無形的警告。
抬起頭，眉頭緊皺，死死地盯住了天上那輪散發幽光的滿月。
察覺到了她的異常，忍足也抬頭看月亮：「怎麼了？」
沒有回答。
她的視線依舊釘在滿月上，少有的凝重神情。
半晌，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忍足醫生，你聽說過神無月嗎？」
忍足一怔，隨即點頭：「知道。日本傳說裡，每年的舊歷十月，也就是現在的公歷十一月，八百萬神明都會離開自己的神社，聚集到歷史上的出雲國……唔……如今的島根縣出雲市，舉行一年一度的盛會。」
「所以除了出雲地區稱這個月為『神在月』，日本其他地方都稱之為『神無月』。」
「沒錯。」
出雲霽的聲音很輕，下一句卻像冰塊砸落在地上。
「所以，今天的京都，諸神都不在呢。」
忍足被她這話說得心頭一悸。
什麼意思？
出雲霽的恐怖小故事開始了？
咽了咽口水，張了張嘴，看著頭頂懸於天際的滿月。
怎麼突然覺得有些，冷得嚇人，白得刺眼。
「所以呢？」
聲音有些干澀，試圖用輕松的語調打破詭異的氣氛，裹著毯子，開了個拙劣的玩笑。
「滿月的時候……狼人還是吸血鬼要出沒了？」
但出雲霽的臉上沒有笑意。
不安和焦躁第一次在她身上這麼明顯的出現。
像是一只炸毛的貓咪。
「我之前跟你說過，讓你買個黃金壓壓的事……你去買了嗎？」
撓了撓頭，想起之前他裝「中邪」時，她提到過黃金辟邪，建議他去買一個。當時純粹是為了糊弄過關，而且他不習慣佩戴飾品，也完全不信這些。
「沒……最近太忙，還沒顧得上去。」
像是沒聽話的小狗，被主人抓包了那般心虛，他眼神閃爍了一下，如實回答。
「嘖！」
出雲霽煩躁地皺緊眉頭，糾結了半天，最後果斷摘下左手的黃金戒指，在忍足驚愕的目光中，一把抓過他的手，不由分說地將那枚還帶著她體溫的戒指，套在了他的手指上。
戒指是活口的，男人的手指粗，但撐開戒圈，還是戴了進去。
正是那枚曾經借給九條千鶴的，她念過古老咒語的戒指。
金屬的冰冷感觸碰到皮膚，忍足立刻反應過來。
「出雲？」
反手握住她還沒來得及收回的手腕，她滿臉凝重，絕非玩笑。
「你是不是……察覺到什麼了？」
出雲霽抽回手，煩躁地抓了一把薯片塞進嘴裡，「哢嚓哢嚓」用力嚼著，似乎在發泄某種情緒。
「不知道。」她的聲音有些含糊，眉頭緊鎖，像是在警惕著什麼，「就是心神不寧，有種不安穩的感覺。」
山風呼嘯，卷起滿地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出雲霽索性站起身，望著天穹上那輪巨大圓滿的月亮，唇微抿起。
「滿月的時候潮汐變化最為劇烈。」
「很多生物都會順應潮汐進行活動，稱之為『應月而動』。比如……」
薯片袋子被揉了揉扔進大塑料袋裡，她跺了跺腳，活動一下冷得有些僵硬的四肢。
「比如那些蟄伏在深海的千年老蚌，都會在此時浮出海面，吞吐月華，汲取至陰的精華。」
一邊說著，一邊開始動手收拾起散落在地上的觀測器材。
「太陽為陽，月亮為陰。五行相生，陰陽相克。此刻滿月最亮，光華遍灑……」
「陽氣最弱，陰氣最盛。」
三腳架的金屬部件在月光下反射著冷冽的光。
「諸神…都不在這裡。」
「京都……」
她的話沒有說完，但翻湧的凝重和警惕已經說明了一切。
忍足不再多問，也立刻幫忙收拾器材，指根感受著黃金戒指沉甸甸的存在感，是一絲對心裡不安的慰藉。
雖然是個堅定的科學論者，但他也毫不懷疑出雲霽的感知。
她的世界，有他所無法理解、卻真實存在的另一套運行法則。
「滿月不利於觀測星體，算了，也看了一段時間了，沒什麼特別的發現。我們回去吧。」
一種刻意為之的平靜，是在強行壓下心頭的煩躁。
「好。」
兩人迅速上車。
發動引擎，轟鳴在山頂響起，車燈撕破黑暗，沿著蜿蜒的山路盤旋而下。
車廂內一片寂靜，她連音樂都不放了。
突然。
一陣手機鈴聲劃破車廂裡的安靜，車載中控台上亮著來電人的名字。
【九條千鶴】
藍牙自動連接了車載音響，按下接聽鍵。
「喂？千鶴？」
電話那頭傳來的，是一個帶著哭腔、驚慌失措到幾乎語無倫次的中年女聲。
「出雲小姐，是出雲霽小姐嗎？！」
「求求你！快救救千鶴！千鶴她出事了！她變得好奇怪！好可怕！！」
是九條千鶴的母親。
聲音因為恐懼而顫抖，幾乎崩潰，斷斷續續地說著內容。
「我們……我們緊急聯絡了葵巫女！可是巫女說、說現在是神在月，她暫時無法離開出雲市。」
「她讓我們趕緊聯絡您，說您在東京……趕到京都會更快！」
「求求您！快救救千鶴！她……她快不行了！！」
握著方向盤的手指收緊，出雲霽暗罵一聲。
怕啥來啥。
那個纏著九條千鶴的靈，果然趁著諸神離位、趁著這陰氣最盛的滿月，
動手了！
「告訴我九條家的具體地址，我馬上趕過去！」
電話那頭報出了一個地址。
出雲霽迅速記下，掛斷了電話，她抿著唇不說話，車廂內的氣氛像灌滿了鉛。
「坐穩！」
下一秒，原本平穩下山的Q8，成為了被喚醒的鋼鐵猛獸，引擎發出狂暴的咆哮。
強大的推背感將兩人狠狠按在座椅上。
忍足猝不及防，身體猛地後仰，心髒差點跳出喉嚨。
死死抓住頭頂的扶手和胸前的安全帶，整個車身都在山路的急彎中劇烈傾斜。
輪胎摩擦著路面，車燈如同兩道利劍。
這已經不是下山，這是在玩命！
「出雲！慢點！！」
忍不住低吼，他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出雲霽充耳不聞。
盯著蜿蜒扭曲的山路，方向盤在她手下飛舞。
每一次驚險的甩尾、每一次貼著懸崖邊的飛馳，都精准得如同刀鋒上跳舞。
「到山下你就自己回旅店。」
「我要直接去九條家了。」
他回旅店？
她一個人去？
今天是陰氣最盛的滿月。
是神無月，諸神都不在！
一向溫和有禮的九條家，甚至在凌晨時分，不顧一切地打來求救電話，情況危急到出雲葵讓她從東京直接趕去京都。
這得是多大的凶險？
她要一個人去面對？
「不行！」忍足立刻反駁，前所未有的強硬，「我跟你一起去！」
「你去干什麼？」
又是一記猛打方向盤，車身貼著內側山壁完成一個近乎漂移的過彎，她的聲音也因為緊張和急促而拔高，「別給我添亂。」
「我不是添亂！」忍足語速飛快，大腦在高速運轉下尋找著一切可以說服她的理由。
「九條千鶴如果、如果身體出現異常狀況，我是醫生，可以幫忙處理。」
目光掃過車載導航上顯示的九條家地址，急中生智，「而且，九條家在京都的老宅區域，小路很多。」
「我知道一條近路，比導航快。帶上我能更快趕到！」
並不想讓無辜的人一起冒險，但情況緊急，容不得她細究。
看著前方越來越近的山下燈火，又想到忍足醫生的身份或許真能幫上忙……
低咒一聲，踩下油門，車子衝出了最後一段山路，駛入相對平坦的國道。
「戒指一定要牢牢戴著。」
她丟下這一句，算是默許。
「到了九條家，就和他們的人待在一起，千萬不要亂跑，聽到沒有？」
下意識地摸向那枚帶著她體溫的金戒，他沉聲應道。
「聽到了。」
不論怎麼樣，都不可能眼睜睜地看著你一人去冒險。
第46章 何方妖孽？
夜色深沉
九條家宅深藏在京都古意盎然的街巷深處。
那輪滿月散發著慘白的清輝，月光覆蓋著宅邸。
古典的和式建築在光下投下濃重扭曲的陰影，儼然是蟄伏在黑暗中的巨獸，不詳又壓抑。
彌漫在空氣裡的並非深夜應有的寒意，而是一種帶著腥氣的白霧。
不淡不濃，無處不在，像一層輕紗，將整個宅邸籠罩其中，模糊了視線，也扭曲了聲音。
打開遠光燈，兩道雪亮的光柱刺穿這片迷蒙。
門口早已有僕人焦急地等候，看到車子停下，如見救星般圍了過來。
二人迅速下車。
剛踏進庭院，眼前的景像就讓忍足倒吸一口冷氣。
院子裡一片狼藉，僕人們瑟縮在角落裡，臉色慘白，抖如篩糠。九條夫人哭得幾乎癱軟，被同樣面無人色的九條先生死死攔住。
而院子的中心，精心鋪設的枯山水上，
九條千鶴赤著雙腳，站在那片像征汪洋大海的白色細沙之中。
只穿著一件單薄的睡裙，長發凌亂披散，在夜風中微微飄動。
毫無血色的慘白臉孔，如同塗了一層劣質的白粉，嘴唇卻詭異地咧開一個弧度，露出僵硬而空洞的笑容。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她的動作。
極其緩慢地舒展著四肢，全身軟綿綿的，好像沒有骨頭，手臂扭曲抬起，腰肢怪異扭動，雙腳在白沙上滑動旋轉。
她在跳舞，卻絕非現代任何一種舞蹈，古老、僵硬、甚至是帶著某種祭祀意味的邪門。
隨著他們的闖入，似乎驚擾到了她。
九條千鶴空洞的雙眼緩緩轉向門口的方向，笑容咧得更開，喉嚨裡斷斷續續傳來吟唱。
調子古怪破碎，令人牙酸。
「千鶴！我的女兒！」九條夫人看到女兒這模樣，悲慟欲絕，又要衝過去，被九條先生死死抱住。
「出雲小姐您終於來了！」九條先生趕緊抓住救命稻草，聲音嘶啞顫抖，「晚上還好好的，半夜突然就……就這樣了！」
「叫她也不應，誰攔她她就打誰，力氣大得嚇人！跟……跟撞了邪一樣！」
出雲霽看向千鶴的脖頸，空空如也。
「項鏈呢？」
「那條黃金項鏈呢！」
九條先生被她的氣勢懾得一抖，臉色灰敗，囁嚅著：「明天晚上有重要的宴會，要會見外國皇室成員……」
「千鶴她……她平時不肯摘項鏈……可那條鏈子……配她明天的禮服實在不好看啊……」
「我……我就讓女僕趁她睡著的時候…摘下來了……」
「你！」出雲霽氣得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親爹啊！坑女兒不帶手軟的。
狠狠地剜了九條先生一眼，又不好多罵，只能憤憤咬牙。
就在這時，九條千鶴口中的吟唱聲陡然拔高，音節尖銳，在寂靜的午夜庭院裡回蕩，聽得人頭皮發麻。
出雲霽猛地轉身，面容嚴肅地指揮眾人撤離到安全地帶。
「所有人聽著，遠離千鶴。」
「立刻集中到後面那個大客廳裡去，互相看著，不要落單！」
僕人們如蒙大赦，攙扶著失魂落魄的九條夫婦，跌跌撞撞地朝著庭院後方燈火通明的大客廳湧去。
「你也過去。」出雲霽一把抓住忍足的手臂，不由分說地將他推向撤離的人群。
「出雲。」忍足抓住她想說什麼，卻被她掙脫開，根本容不得他開口。
「跟他們待在一起，鎖好門。」
「在我回來之前，誰也不准出來，包括你！」
她第一次如此凌厲，盯著忍足一字一句地命令。
「記住我的話，千萬不要亂跑！」
忍足被混亂的人群裹挾著推進了大客廳。
僕人們手忙腳亂地將厚重的木門關上、落下門閂，隔著門依舊能聽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吟唱聲。
透過門縫，忍足看到她就站在檐下，與他一門之隔。
見眾人都已經躲入屋裡，出雲霽毫不猶豫地伸手解下了脖子上的黃金鳥紋項鏈，迅速懸掛在了大客廳門外的高處。
黃金鳥紋項鏈在高處輕輕晃動，閃爍著獨特的光澤。
出雲霽毅然轉身，獨自迎著月光下詭異起舞的身影，迎著令人頭皮發麻的古老吟唱，一步一步，堅定地走了過去。
背影在冰冷的月光中，顯得單薄，卻又頂天立地。
忍足的手指死死摳在門框上，指尖發白，指甲差點掐進木頭。
擔憂，恐慌，畏懼，就仿佛此刻的濃霧一樣，蔓延在所有人心裡。
******
庭院死寂。
九條千鶴詭異的舞蹈和吟唱，在出雲霽踏入庭院時，停止了。
她如同一尊被抽走了提線的木偶，僵硬地立在原地。
空洞無神的眼睛，直勾勾地、近乎痴迷地，仰望著天幕中央那輪滿月。
如同生鏽齒輪摩擦般的速度，她又開口了。
低沉沙啞的男聲從她喉間溢出，用與現代日語差異甚遠的語調，清晰地歌詠起來：
【袖を濡らす山の端の月の影だにや君がこころは照らさざらむや……】
（衣袖被沾濕，是那山巔之月的影光嗎？即便如此，你的心，難道也是無法被照亮嗎？）
出雲霽眉頭皺起。
她只能勉強捕捉到「袖」、「月」、「心」、「照亮」幾個零星詞彙，無法理解其意。
但低沉憂傷的哀怨和執念，充滿了遺憾和怨懟。
左手腕上的玉鐲，變得滾燙無比，光芒從玉鐲內部迸發出來，一圈圈蕩漾開去，將周圍的白霧都染上了一層朦朧的碧色。
警示：遇魔。
看來這場硬仗，是逃不掉了。
出雲霽踏前一步，踩在白沙上，發出「咯吱」的聲響。
「何方妖孽，報上名來。」
就在她的喝問聲中，異變陡生。
一團模糊扭曲的黑色陰影，在九條千鶴的身後凝聚成形，逐漸膨脹。
高大魁梧的身形，依稀能看出是一個男子的輪廓，看不清五官，只有一片混沌翻滾的黑暗。
黑影低垂著頭，雙臂帶著病態般的溫柔，環抱著九條千鶴的肩膀。
不像在禁錮，更像是一個痴情男子在擁抱自己失而復得的愛人。
扭曲的情意，陰冷又怨恨，將九條千鶴籠罩其中。
出雲霽的質問，無人應答。
千鶴的嘴唇依舊翕動著，借她的口，吐出另一個靈魂的低語。
她的臉慘白如紙，隱隱透出一縷青灰。
不能再等了！
出雲霽眼神一厲，右手探入衝鋒衣的內袋，掏出一個羅盤托在掌心。
由青銅和黃銅精密嵌套而成，表面布滿了密密麻麻、天書般的符文和刻度。
古老拗口的神秘口訣，從唇齒間吐出。
嗡——！
原本沉寂的羅盤，驟然蘇醒。
純粹到極致的金色光芒，轟然從羅盤中心爆發出來。光芒之盛，頃刻驅散了庭院中彌漫的白霧，將整個庭院映照得如同白晝。
羅盤表面精密復雜的符文、軌道、刻度都好像被賦予了生命，一道道璀璨的金線活從升騰而起，在虛空中交織、延伸、旋轉。
瞬息之間，
威嚴又龐大的金色立體羅盤虛影，3D全息投影般將出雲霽籠罩。金光在她周身流轉，符文化作繁星，在虛空中明滅閃爍。
「天啊！」
「神跡！」
「這……這是動漫嗎？！」
依靠門縫、窗戶縫，緊張窺視的眾人，都難掩驚呼。
眼前這完全超越科學認知的一幕，顛覆了他們的世界觀。
忍足死死地盯著庭院中央被璀璨金光環繞、如同神祇降臨般的出雲霽。
這……這就是她真正的力量？
******
被黑影擁抱著的九條千鶴，口中的喃喃歌詠立刻變成了一聲凄厲無比的尖叫。
空洞的眼睛在金光的照射下緊閉起來，身體向後，下意識想要躲避。
就是現在！
出雲霽眼中寒光爆射，右手一揚。
「去！」
一聲清斥。
懸浮在她掌心的羅盤，應聲化作凌厲的飛輪，撕裂空氣，朝著千鶴的眉心方向激射而去。
出雲霽也動了。
緊隨著金色流光，朝前疾衝，留下一道殘影。
九條千鶴無從閃避面前的金色羅盤，而出雲霽的手掌更是緊隨其後。
「啪！」
一聲清脆的拍擊聲。
她的手掌，不偏不倚，正正地拍在了千鶴的頭頂百會穴上。
手掌落下，出雲霽立刻甩出剛剛在混亂中，從女僕手裡奪過來的金剛降魔杵項鏈，精准無比地套在了千鶴的脖頸上。
「啊——！！」
一聲充滿了無盡痛苦和暴怒的男性嘶吼，就像九幽地獄刮出的陰風，從九條千鶴的喉嚨裡炸裂開來。
所有人只覺得耳膜狂顫，恐懼壓迫了心髒，雞皮疙瘩爬滿了全身，有人甚至忍不住尖叫出聲，癱軟在地。
「嗡——！」
項鏈甫一接觸到千鶴的脖頸，瞬間爆發出刺目光芒。
沉睡的佛陀睜開了憤怒的雙眸，神聖剛猛的力量轟然炸開。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偏來投。」
出雲霽一聲厲喝，她拍在千鶴頭頂的手掌並未收回，靈力順著百會穴灌注而下，與降魔杵的佛光裡應外合。
「吃我一擊金剛怒目！」
轟——！
佛光化身金鐘罩，不留縫隙地將千鶴保護了起來。
黑影劇烈抽搐起來，再也無法維持病態的擁抱，龐大的身軀被金光狠狠彈開，如同破布口袋，重重砸在庭院的石牆之上。
堅硬的牆體被撞得發出沉悶的呻-吟，塵土簌簌落下。
「呃啊——！！」
黑影痛苦地翻滾扭曲，濃墨般的軀體似乎都淡薄了幾分。
除惡務盡。
不能給邪物喘息之機！
「疾。」
她低喝一聲，身影如電，陡然欺近。
左手腕上的玉鐲碧光流轉，光芒大盛，在指尖飛速凝聚。
「縛。」
一聲清叱，左手掐訣，朝著掙扎扭曲的黑影猛地一指。
嗡！
一道由純粹碧玉光華凝聚而成的光環憑空出現，閃電飛出，精准地套在了黑影身上。
光環收緊。
「吼——！！」
黑影瘋狂掙扎，濃墨翻滾，邪氣四溢，試圖崩裂碧玉光環。
但光環卻實在有靈氣，碧光流轉，符文隱現，任憑黑影如何掙扎，不僅沒有碎裂，反而越收越緊，死死將它束縛在原地。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勝券在握之際，
異變再生！
第47章 平安宮遺址
「誰也——不能把我們分開——！！」
極致的咆哮。
蘊含的千年怨念如同衝擊波，瞬間席卷了整個九條宅邸。
轟隆隆——！
大地毫無征兆地劇烈震動起來，庭院裡的枯山水白沙簌簌跳動，房屋發出咯吱的聲音，似乎有什麼恐怖的力量要從地底爆發。
「小姐小心！」
客廳裡傳來女僕驚恐欲絕的尖叫。
咻——！
刺耳的破空聲。
暗紅色的流光如同一支從地獄射出的毒箭，濃重的血腥氣撕裂空氣，從某個房間窗口激射而出。
目標直指出雲霽的後心。
是一把殘缺的、布滿暗紅色干涸血跡的古舊長刀。
刀身鏽跡斑斑，刃口崩裂多處，仿佛受到黑影的召喚，長刀從沉睡中蘇醒，化作致命凶器。
「出雲——！」
忍足大喊一聲。
電光火石之間，
長刀即將貫體，出雲霽好像背後有眼睛一樣，身體以一個不可思議的柔韌角度猛地扭轉。
嗤——
刀刃帶著尖嘯，幾乎貼著她的側腰擦過，刀氣凌厲，甚至割裂了衝鋒衣。
長刀一擊不中，竟在空中詭異一轉，刀尖再次鎖定她，狂暴氣流在庭院中卷起小型風暴。
飛沙走石。
一人一刀，在庭院裡纏鬥起來。
刀光如血，身法如魅，每一次交鋒都險像環生。
客廳裡，千鶴的貼身女僕指著那把刀，瑟瑟發抖，不可置信地告訴眾人。
「那把刀是小姐一個月前去平安宮遺址參觀時，在古物攤位上買的。」
「說是古劍模型，小姐很喜歡。白天就擺在小姐書桌上當裝飾品，看起來就像破鐵片啊。」
「怎麼……怎麼會變成這樣？怎麼一到晚上變成活的了！」
平安宮遺址。古劍模型。
白天是破鐵片。晚上變成活刀。
忍足的大腦高速運轉起來，所有的線索變成一塊塊拼圖，在不同的角落串聯拼接。
九條千鶴念誦的古日語情詩。
九條家源自藤原北家，平安時代就盤踞京都，府邸緊鄰平安宮。
九條家的女兒，自古就嫁入皇宮。
黑影對九條千鶴扭曲卻刻骨的擁抱，以及「誰也不能把我們分開」的誓言。
還有這把來自平安宮遺址、白天普通夜晚化妖的凶刀。
忍足猛地想起日吉若家道場的「朧月」，
當時出雲霽就跟他說過，萬物有靈，尤其是古物，最易有靈。
朧月的刀靈是個穿開襠褲的小孩，那這把古刀的刀靈，必然就是那個黑影。
附著怨念的刀靈！
忍足拉開客廳的門，沒敢離開黃金項鏈的保護範圍，大聲提醒她。
「黑影是刀靈，刀就是它的本體！」
「它吟誦的是情詩，是平安時代的古和歌。」
「它和九條千鶴的前世，很可能是愛人！」
他的聲音穿透了刀鋒的呼嘯和風暴的嘶吼，傳入出雲霽的耳中。
刀靈。
因情而困，因執而妖。
也就在此刻，被光環束縛在地上的黑影，在聽到忍足喊出「前世」二字的瞬間，身體一僵。
瘋狂翻滾的濃墨，出現了一絲凝滯。
但旋即，仿佛忍足的解釋下讓凶刀受到了更強烈的刺激，陷入狂暴。刀身上暗紅色的血跡，竟然滾燙翻騰起來，原本就濃重的暗紅，更加紅得發黑。
「誰——也——不能拆散我們——！！」
黑影的咆哮敲響了地獄的喪鐘，怨毒席卷天地，白沙化為齏粉，草木枯萎凋零。
它死死鎖定了客廳那個方向，尤其是那個戳破了千年幻夢的男人。
「去死——！」
凶刀改變了目標，不再糾纏出雲霽，而是朝著客廳門口、站在前方的忍足，當頭劈下！
刀芒未至，恐怖的威壓和死亡的氣息已經撲來，忍足渾身的血液幾乎凍結。
瞳孔驟縮，大腦空白，身體被釘在原地，只能眼睜睜看著刀光在視野中急速放大。
我，要死了嗎？
忍足絕望地瞪大了眼睛。
周遭的一切都失去了聲音，像慢動作一樣播放。
「鏘——！」
一聲清越無比的嘹亮鳥鳴，穿透九幽，在死寂的黑夜中驟然響起。
懸掛在客廳外高處的黃金鳥紋項鏈，此刻爆發出前所未有的耀目金光，就像是熊熊燃燒的赤熱太陽。
一只由金光構成的、華美威嚴、展翅欲飛的巨大神鳥虛影，在金光中昂首清鳴。
鳳凰！
忍足認出來了，傳說中的神鳥。
鳳凰雙翼一振，光幕如同倒扣的金鐘，將整個客廳入口牢牢籠罩。
轟——！
血紅的刀芒狠狠劈在金色光幕之上，震耳欲聾，狂暴的能量衝擊波四散開來。
看似薄薄一層的光幕，卻堅不可摧，紋絲不動。
刀芒崩碎消融，只留下空氣中彌漫的血腥氣和一聲不甘的刀鳴。
忍足站在光幕之後，看著咫尺崩碎的血光，冷汗浸透了後背。
雙腿發軟，幾乎站立不住。
看到黑影對普通人動手，出雲霽心裡再也沒有憐憫之意。
「冥頑不靈！」
「我看在你因情成魔的份上，給過你選擇的機會。」
「既然你不願意接受淨化，重入輪回。」
「那麼——我就將你徹底消滅！」
黑影獰笑，濃墨翻滾，血刀直指出雲霽，「就是你隔絕了我和鶴子！我要把你撕碎！」
「鶴子會回來的！她一定會回到我身邊！！」
刀光如血，帶著九百年積攢的凶戾煞氣，每一刀都勢大力沉，角度刁鑽。天上滿月當空，陰氣到了頂點，黑影的力量不斷增強。
出雲霽急速後退，羅盤在指尖高速旋轉，金光流轉，形成防御。
一邊閃避格擋，一邊看向九條千鶴。
千鶴依舊閉目僵立，但一縷極其細微的黑色絲線，毒蛇般纏繞在她的脖頸上，試圖鑽入降魔杵項鏈守護的核心。
愛人的吻穿越九百年，
纏綿，也要命！
擔憂之意，讓她心神微震，動作出現了細微的遲滯。
高手相爭，瞬息萬變。
分神的剎那，黑影血光暴漲，捕捉到了機會。
血刀劃出凄厲的弧線，帶著撕裂一切的凶煞之氣，朝著出雲霽防御空檔的腰腹要害，狠狠劈來。
速度之快，角度之刁鑽，避無可避。
「出雲——！」
生死關頭，一道身影衝出。
忍足侑士憑借多年網球訓練出的驚人動態視力和爆發力，將出雲霽撞開。
「砰！」
嗤啦——！
凶戾的長刀，劃破了忍足擋在她身前的右臂。
「呃啊——！」
一聲痛苦的悶哼，鮮血狂湧，染紅了米白色的圍巾。
出雲霽被他推得一個踉蹌，穩住身形，看到的便是忍足鮮血淋漓的右臂。
這家伙！
不是說了別出來嗎！
「找死——！！」黑影見一擊未能殺死出雲霽，暴怒更甚。
伸出濃墨構成的巨手，朝著忍足當頭抓下，勢必要將這個螻蟻徹底捏碎。
麒麟護主！
腳踏祥雲的麒麟虛影，從忍足戴著的那枚黃金戒指裡咆哮而出。
「吼——！」
金光與黑氣猛烈碰撞。
黑影發出痛楚的嘶吼，抓向忍足的手，觸電般縮回，整個龐大的軀體都被衝擊得向後踉蹌倒退。
時機！
出雲霽眼中精光爆射。
一步踏前，左手腕上的玉鐲爆發無上碧光，她伸手在虛空中一抓。
嗡——！
空間被撕裂！
一把通體流轉著月華般清冷銀輝的長弓，從異空間被召喚而出，穩穩地落入掌心。
弓身修長流暢，布滿玄奧的符文，散發著強大的氣息。
「退後。」
出雲霽沉聲命令。
捂著流血的手臂，他踉蹌退到一旁，又按捺不住震驚，看著那把憑空出現的銀色長弓。
左手持弓，右手搭弦。
弓弦之上，九天星辰的光芒凝聚成一支長箭，箭尖直指尚未站穩的黑影。
鎖定目標。
神明審判。
「破——魔——！」
話音落下，弓弦震顫。
銀色光箭，是此刻撕裂黑暗夜空的流星。
帶著刺耳的尖嘯和無盡的殺意，射向黑影的心髒位置。
銀光所過，時空停滯。
翻騰的黑霧劇烈消融，感受到了致命威脅，發出絕望的咆哮，試圖格擋，試圖閃避。
一聲輕響。
如同熱刀切入凝固的油脂，
璀璨的銀色光箭，毫無阻礙地徹底洞穿黑影的心髒。
出雲霽持弓而立，長發在夜風中狂舞。
「萬物生靈，存息有法。」
「若不能共生——」
「——就只能消滅！」
銀色的光芒變身無數道利刃，從黑影內部，將它徹底撕裂。
翻騰了九百年的濃墨、積累了九百年的怨毒、燃燒了九百年的執念……
頃刻消融。
龐大的身軀在銀光中寸寸崩解，最終化作無數細碎的黑色光點，被夜風吹散，徹底消失在滿月清冷的輝光之下。
哐當！
殘缺的古刀，掉落在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刀身上的暗紅血跡消失，露出了底下鏽跡斑斑、毫無靈性的鐵片本體。
庭院中肆虐的黑芒、翻騰的白霧、刺鼻的血腥……一切異像，隨著黑影的消散，都不復存在。
滿地狼藉。
******
籠罩著九條千鶴的金剛佛光悄然斂去。
她身體微微一晃，軟軟地向後倒去。
出雲霽將她扶住，手指拂過她的脖頸，那縷如跗骨之蛆的黑色怨氣，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快！出來幫忙！」出雲霽的聲音帶著濃濃的疲憊，朝著客廳方向喊道。
早已被嚇得魂不附體的眾人如夢初醒，七手八腳地衝了出來。
九條夫人哭喊著撲向女兒，將千鶴抬進了房間安置。
「醫生！快叫醫生！忍足先生受傷了！」
家庭醫生很快被請來。
忍足坐在椅子上，額頭滲出冷汗，任由醫生清理傷口、消毒包扎。
傷口流血雖多，但好在並不嚴重，主要是劃傷，沒傷到骨頭。但是考慮到古刀，污穢又鏽跡斑斑，家庭醫生給他注射了破傷風。
出雲霽只覺得疲憊感排山倒海而來，如同山巒壓頂，壓垮了她的脊背。
不僅僅是身體上的靈力透支，更是精神上對抗九百年滔天怨念帶來的沉重負荷。
好累……
累得要命……
只想睡覺……
眼前的一切開始旋轉、模糊，甚至來不及走到椅子，身體晃了晃，眼睛一閉，整個人便軟了下去。
「阿霽！」
顧不得手臂的傷口，忍足猛地從椅子上彈起，在出雲霽摔倒之前，險之又險地將她接在了懷裡。
破魔的銀色長弓，早已消失無蹤，玉鐲也恢復了常態，光芒盡斂。羅盤躺在衝鋒衣的口袋裡，變回了不起眼的銅疙瘩。
忍足抱著她，傷口因用力而傳來痛楚，但他無法放手。
低頭看到的是她蒼白的臉、緊閉的雙眼，和眼下疲憊的青影。
就好像是一場夢，匪夷所思的大夢。
醒來之後，心神恍惚，劫後余生。
庭院之外。
那輪曾照耀著這場千年悲喜劇的滿月，已被悄然飄來的雲層遮掩，只留下一片朦朧的光暈。
神無月，
終於結束了吧？
第48章 一切向錢看！
無邊的黑暗，深不見底的疲憊。
直到……
「咕嚕嚕——！」
一陣震天響的腹鳴，在出雲霽空蕩蕩的胃裡擂響，硬生生將她從深淵裡拽了回來。
猛地睜開眼。
頭頂是陌生的天花板，身下是柔軟得不像話的被褥。
呆呆地坐在床上，眼神茫然，大腦卡殼，一片空白。
我是誰？
我在哪？
「醒了？」一個熟悉的聲音在門口響起，低沉溫和。
出雲霽遲鈍地轉過頭。
忍足侑士靠在門框邊，右臂上纏著厚厚的白色繃帶，吊在胸前。
看著她睡眼惺忪的樣子，他心頭那根緊繃了許久的弦，突然就松弛了下來。
就好像，這只是一個普通的、她睡懶覺到下午的周末。
然而，當出雲霽聚焦在他手臂的繃帶上時，昨夜驚心動魄、鬼哭神嚎的一幕幕，湧入腦海。
刀光，血影，怨靈的嘶吼，
還有他擋在自己身前時，手臂上綻開的血花。
「你的手！」一骨碌起身，衝到忍足面前，伸手就要去檢查他的傷口。
「沒事了。」
微微側身，避開了她的手，語氣輕松，「傷口不嚴重，已經處理好了。就是那把破刀鏽得厲害，怕有細菌，醫生給我打了針。」
指了指自己吊著的手臂，「這樣固定著好得快些。」
出雲霽仔細感應了一下，確認沒有殘留一絲黑暗氣息，這才放松下來，吁了一口氣。
然後……
「咕嚕嚕嚕——！！！」
比剛才更加響亮、更加急切的腹鳴聲，如同交響樂團最後的定音鼓，在寂靜的房間裡炸響。
出雲霽：「……」
忍足侑士：「……」
氣氛凝滯。
出雲霽咽了咽口水，有點不好意思。
剛准備抱怨他昨晚不聽話衝出來，來轉移此刻的尷尬氣氛，忍足已經轉身，變戲法似的端來一個蓋著蓋子的精致漆盤。
蓋子揭開。
濃郁的香氣彌漫。
烤得恰到好處的頂級和牛、香氣撲鼻的松茸土瓶蒸、熱氣騰騰的鰻魚飯，還有幾碟精致的小菜和一碗味噌湯。
食材豐富，擺盤精美，彰顯著九條家的財力和感激之情。
「九條夫人特意吩咐廚房准備的。」忍足將托盤放在桌上，又遞上濕毛巾，「先擦擦手，吃點東西。」
什麼指責，什麼抱怨，在洶湧的飢餓感面前灰飛煙滅。
「好！」接過毛巾胡亂擦了擦手，拿起筷子就撲向了食物。
風卷殘雲。
完全沒有淑女形像。
吃得又快又急，腮幫子塞得鼓鼓囊囊，眼睛滿足得眯成了一條縫，每一種味道都在瘋狂安撫著她空虛的胃袋和疲憊的靈魂。
好吃！真好吃！
肚子好餓！餓死了！
忍足看著她狼吞虎咽的樣子，手臂上的疼痛似乎都減輕了不少。
陽光透過窗戶，在她身上投下溫暖的光暈，她的臉頰因為飽餐而重新泛起健康的紅暈。
真好……
我們又在人間相聚了。
******
飯後沒多久，九條千鶴在女僕的攙扶下走了進來。眼眶紅紅的，顯然已經聽說了昨夜那驚心動魄的一切。
「霽小姐！」才喊了一聲名字，她的眼淚就止不住地湧了出來。
快步走到出雲面前，深深地鞠躬，「謝謝您！真的……真的謝謝您！要不是您……我……」
她哽咽著，無法再說下去，只是緊緊攥住了那條重新戴上的項鏈，小臉哭得通紅。
「我發誓再也不摘這條項鏈了！永遠都不摘了！」
出雲霽看著她這副樣子，又想起那位「坑女兒」的父親，無奈嘆氣。
「好了，怨靈已經徹底消滅了。」
「項鏈戴著圖個安心也好。至於摘不摘的……」
「隨意吧。」
九條千鶴看著忍足手臂上的繃帶，又看看出雲霽累得仿佛下一秒又能睡過去的樣子，再回想起從母親口中聽到的昨夜如同噩夢般的經歷，心中百感交集。
猶豫了許久，還是忍不住問出了那個盤旋在心頭的、讓她有些悸動的問題：
「那個怨靈……他真的是……我前世的愛人嗎？」
出雲霽正拿著小鏡子試圖把翹起的碎發塞回丸子頭裡，聞言動作一頓。
好像看穿了她的心思，搖了搖頭，出言斬斷千鶴的妄念：「別瞎想了。」
「九百多年……」她伸出手指，在空中虛劃了一下，仿佛在丈量那漫長到無法想像的時間長河。
「轉世輪回都不知道多少次了。你現在是九條千鶴，和九百多年前平安宮裡那個鶴子，中間隔著無數個前世今生。」
「說是你的『前世』，那得是前世的前世的前世……不知道是多少個前世N次方了。」
看著千鶴眼中復雜的情緒，她聲音放緩，卻也更清晰：「況且，人死燈滅，再入輪回，魂魄經歷洗滌，便是全新的個體。」
「那個怨靈只是因為他從未意識到自己已經死去，被困在執念裡，所以他的時間永遠停留在『死亡的節點』。」
「才導致在他的認知裡，你是他的鶴子。但這只是他的一廂情願，一個被時光扭曲的幻影。」
出雲霽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戳穿她的綺思。
「不要被這些虛無縹緲的『過往』擾亂心神，那只是一段與你無關的、早已消散在風裡的故事。」
九條千鶴怔怔地看著她，感受著話語中的力量和平靜。
沉默片刻，點了點頭，迷茫和悸動沉澱下去，化為一種復雜的釋然。
「我明白……」她低聲說，隨即又像是想起了什麼，眼中泛起追憶。
「其實昨天昏迷的時候，我做了一個很長的夢。之前朦朧不清的夢，在昨晚變得清晰起來。」
「我夢見自己站在平安宮的廊下，仰望著夜空中的滿月，清冷的光輝灑滿庭院。」
「我身後，有一個穿著武士盔甲的身影，一直沉默地守在那裡。」
「我們就這樣，隔著一段距離，看著同一輪月亮……」
她的描述帶著哀傷，連一旁的忍足都不由動容，仿佛看到了九百年前，那段無聲守望的畫面。
「然後……」千鶴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哽咽，「他對我說，要帶我走，離開這個牢籠。」
「我們開始跑……不停地跑……」
「身後是不斷噴湧的鮮血……是追趕的敵人……是倒下的伙伴……」
「彼岸花開滿了我們跑過的路，像血一樣紅……」
「最後在一條沒有盡頭的路上，他用力推了我一把……把我推向彼岸……」
「自己卻轉身拔刀……擋在了追兵之前……」
夢境描繪得如此凄美、如此壯烈，帶著平安時代末期的血腥與浪漫，令人心折。
出雲霽安靜地聽著，臉上沒有太多表情。
等千鶴說完，她才吐出一口氣。
「月亮，還是那一輪月亮。」
「照耀了人間千千萬萬年，悲歡離合，生離死別，月光之下，都是常態。」
「但夢境就只是夢境，無論它多麼清晰，多麼動人，都只是過眼雲煙。」
「夢醒了，就往前看吧。」
對上出雲霽清澈見底的眼睛，千鶴心中最後一點因夢境而起的波瀾也徹底平息。
點點頭：「嗯，我明白了，往前看。」
「對！往前看！」
出雲霽突然咧嘴一笑，剛才那副淡然世外的高人形像瞬間崩塌。
大喇喇地坐下，盤起腿，伸出兩根手指，對著千鶴用力地搓了搓，眼睛亮得像兩顆小星星，疲憊一掃而空，小財迷本色上演。
「往『錢』看啊！」
「這次要給我好多好多錢才行！」
生怕對方沒聽清，特意拔高了音量強調：「兩千萬！兩千萬！！」
「精神損失費！體力消耗費！法器磨損費！車子的油費！還有忍足醫生的醫療費！統統都要算！」
「兩千萬，一個日元都不能少我的！！」
忍足侑士：「……」
他剛剛還沉浸在千鶴凄美夢境和出雲霽開導話語帶來的多愁善感中，這一秒就被「兩千萬」砸得粉碎。
還有我的醫療費？
加價的時候居然還算上我了，該謝謝她嗎？
這麼看來我還挺貴？
劃破皮的傷口，占兩千萬裡面的多少分之一？
總不能只占十萬塊吧？比例太低了。
看著出雲霽理直氣壯又雙眼放光的討錢模樣，又好氣又好笑，手臂的疼痛都減輕了幾分。
九條千鶴也被突如其來的畫風突變弄得一愣，隨即「噗嗤」笑了出來。
「好好好！」她連連點頭，「兩千萬就兩千萬！我這就讓父親准備，這次救了我的命，多少錢都值得！」
陽光暖暖地灑在客房裡，驅散了昨夜所有的陰冷和血腥。
吃飽喝足又賺了大錢的出雲霽心滿意足地眯起了眼，搖了搖她的丸子頭。
啊，真開心，進賬了。
******
九條千鶴心事已了，回房休息。
出雲霽把自己收拾利索，又用冷水拍了拍臉，總算徹底清醒過來。
手機上有教授和同學們發來的十幾條詢問信息和未接來電，真是頭疼。
「得趕緊回去了。」一邊劃拉手機回復了幾條，一邊說，「昨晚玩消失，教授他們估計急瘋了。」
「你行李還在旅店呢，捎你一起走？」
看向忍足吊著的胳膊，傷員就別折騰了。
「等等。」
他用沒受傷的左手，探入口袋，拿出昨夜掛在客廳門外上、阻擋了致命一擊的鳳凰項鏈。
「給你，差點忘了這個。」忍足將項鏈遞到她面前，略有後怕，「我半夜驚醒，想起它還掛著……萬一丟了……」
出雲霽接過項鏈，指尖摩挲著黃金鳥紋，松了口氣：「啊對對對，謝了謝了！差點忘了我的寶貝！」
立刻將項鏈戴回脖頸，沉甸甸的觸感讓她安心了不少。
「這是……鳳凰吧？中國傳說中的神鳥？」
「嗯哼∼」出雲霽心情大好，邊往外走邊給他科普。
「鳳凰神鳥，五采而文。意思就是五彩斑斕，且有花紋。跟我借你的麒麟戒指一樣，都是傳說中的瑞獸。」
兩人並肩穿過九條家典雅的回廊，陽光透過窗格灑下斑駁的光影。
「其實嚴格來說，鳳凰是兩只鳥，鳳鳥和凰鳥。」
「鳳，音同『風』，像征著無所不在、流轉不息的靈力；凰，音同『皇』，代表著至高無上、不容褻瀆的神聖。」
「鳳凰合體，就是天下太平的像征啦。」
忍足聽她娓娓道來，想起昨夜生死關頭，項鏈的金光凝結成壁壘的畫面，還有那聲穿透靈魂的清越鳥鳴……
「昨晚…我好像真的聽到了鳥叫聲？」
「這項鏈難道不僅僅是像征物？它有靈？」
他說得遲疑，世界觀在搖搖欲墜。
「唔，鳳鳴可是好兆頭啊∼」
沒有過多解釋，只是給了個玄而又玄的回答，隨即加快了腳步。
兩人與九條夫婦匆匆告別，出雲霽順利進賬兩千萬。
錢的味道，她知道。
******
發動引擎，倒車轉向。
蓄勢待發的黑豹顯然還沒從昨晚的生死時速模式切換回來，猛地衝出九條家大門，彙入了京都白日的車流。
「喂喂喂！慢點！」忍足剛系好安全帶，就被推背感狠狠按在了椅背上。
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和前方密集的車流，臉色都有些發白。
「現在不是半夜，路上車多。你昨天晚上還消耗那麼大，這算疲勞駕駛了！安全第一！」
他這輩子沒遇到過出雲霽這麼狂野的司機。
真的很想問，中國的駕校怎麼能放她這個狂人出籠的？
「忍足醫生啊——」嘴上像征性地哀嚎一聲，神情卻不為所動，依舊沒有減速，「你再這樣管著我，我真的要哭給你看了！」
「我才要哭了吧！」
忍足死死抓住頭頂的扶手，因為車身晃動牽扯到傷口，疼得倒抽一口冷氣。
「坐你的車跟坐瘋狂過山車一樣，USJ該請你去指導過山車駕駛。」
「現在就一只手能用，完全沒法保持穩定，是想讓我傷口崩開嗎？」
「出雲大小姐，看在我舍命相救的份上，讓我活得久一點行嗎？」
透過後視鏡看到忍足吃痛的表情，出雲霽撇了撇嘴，心虛地松了油門。
「好啦好啦，知道了知道了……」
「道路千萬條，安全第一條……」
「行車不規範，親人兩行淚……」
小聲嘟囔，車速明顯降了下來，變得平穩許多。
傷口的疼痛和對昏迷的出雲霽的擔憂，讓忍足昨夜輾轉反側，不得安睡。
此刻，窗外是京都街巷和匆匆行人，車內是平穩行駛的引擎聲。看到她恢復了活力的神態，忍足緊繃的神經才算放松下來。
眼皮越來越沉，最終闔上，靠在舒適的椅背裡，陷入了補眠。
血雨腥風、妖魔鬼怪、千年恩怨，都被日光暫且曬進了記憶的角落。
******
回到美山町的溫泉旅店，忍足被出雲霽戳醒。
兩人對視一眼，默契地達成了「分頭行動」的共識。
「我先進去，十分鐘後你再回房收拾。」出雲霽壓低聲音，像在布置秘密任務，「下午四點，我去找你，捎你回東京。」
忍足點頭。
出雲霽剛走進旅店，就被一道凶殘的目光釘在了原地。
帶隊教授那張平時還算和藹的臉，此刻黑得像鍋底，眉頭擰成了疙瘩，眼鏡片後的目光銳利得能穿透鋼板。
教授帶著雷霆萬鈞的壓迫感，一步步逼近，唾沫星子幾乎要噴到出雲霽臉上。
「出——雲——霽！」
「你昨天晚上！跑哪裡去了！啊——？！」
「大半夜！一個人搞消失！電話不接！消息不回！你是要嚇死誰？！啊——？！」
「這裡是山區！不是東京市區！萬一出點什麼事誰負責？！啊——？！」
出雲霽縮了縮脖子，擺出一副虛心認錯、低頭挨訓的鵪鶉模樣，一聲不吭。
好在她的美貌和平時靠譜的形像優勢發揮了作用，旁邊的同學們趕緊圍上來七嘴八舌地勸。
「教授消消氣消消氣！」
「霽醬肯定是有急事……」
「對啊對啊，她平時最靠譜了！」
「看在她安全回來的份上……」
教授吹胡子瞪眼的訓斥持續了十分鐘，直到腦子裡的詞語都用光了，才氣呼呼地宣布合宿結束。
第49章 萬事皆有因果
下午，集合返程
大家辦理退房，陸續將行李搬上車隊。
「霽醬，你車上有空位吧？搭我一程唄？」
一個關系不錯的女生湊過來，笑嘻嘻地問，「我們那輛車擠死了。」
出雲霽正把最後一個小包扔進後備箱，聞言動作一頓，臉上瞬間切換成一個既為難又抱歉的表情。
「啊……這個……真不好意思啊純子。」
「我還有點事情，暫時不回東京，要在京都停留一天處理點私事……」
她眨眨眼，意思很明確——我有車，但人不走。
純子失望地「啊」了一聲，但也只好作罷：「好吧好吧，那我們先走啦。」
出雲霽笑著揮手告別。
直到學院的車隊消失在蜿蜒的山路上，她才松了口氣。
轉身，朝忍足住的套房走去。
他已經收拾妥當，換下了帶血的外套，受傷的手臂依舊吊著。
雖然只有一只手能用，但行李也整齊地放在門邊。
「自力更生，艱苦卓絕，好同志。」
出雲霽豎起大拇指給他點贊，忍足滿頭黑線。
******
夕陽灑滿，剛過晚上六點。
「餓嗎？」出雲霽開著車，瞥了他一眼。
她醒來後在九條家胡吃海塞了一頓，下午又在旅店消滅零食大包，此刻完全不餓。
忍足搖搖頭，略顯拘謹：「還好。」
不好！
餓！
但是要裝！死裝！
回來之後他倒頭就睡，醒來的時候已經錯過了旅店的午餐供應時間。壓根沒吃午飯，也沒有去買零食吃，忍足此刻只祈求自己的肚子不要咕咕叫，丟了臉面。
出雲霽單手在旁邊的雜物兜裡掏了掏，摸出一個三角形飯團，塞到忍足懷裡：「喏，旅店買的，金槍魚蛋黃醬餡兒的。路上萬一餓了可以墊墊肚子。」
「按忍足醫生『安全第一』的要求開車，回到東京得挺晚了。」
她還記得給我買吃的……
飯團還是熱的，好香，想吃。
忍足天人交戰了一會，含糊地說，「那還是趁熱吃吧，冷了味道不好。」
左手捏住飯團兩端的塑料薄膜邊緣，試圖撕開。
單手操作遇上包裝滑溜的外層，結果就是紋絲不動。
無奈。
「服了你了……」
方向盤一轉，在路邊停車。
忍足還沒反應過來，她就伸手從他手裡拿走了飯團。
「唰啦！」
三兩下撕開包裝，露出裹著海苔的白米飯團，遞到忍足嘴邊，仿佛在喂小動物：「喏。」
他的肩膀微微繃緊，整個人呆在原地。
那只捏著飯團、遞到自己唇邊的手，手指纖細，指甲修剪得干淨圓潤，在夕陽下泛著健康的粉色。
甚至能聞到她手上淡淡的護手霜的味道。
「啊……謝謝。」忍足的聲音有點卡殼，微微低頭，就著她的手，小心地咬了一口。
金槍魚蛋黃醬的鹹香在口中彌漫開，味道很好。
「所以說……」出雲霽保持著喂食的姿態，諄諄教誨，開始了批判大業。
「昨天跟你千叮萬囑，叫你別出來，還非要衝出來。」
「你看，受傷了吧？現在連個飯團都打不開，還得麻煩我。」
忍足嚼著飯團，頭也沒抬，立刻反駁，「那我也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你受傷。」
出雲霽：「……」
她被這句話噎得一時語塞，張了張嘴，沒法批判了。
可惡！
欺負她是個心地善良，知恩圖報的姑娘！
「……好吧。」
「謝謝了。」
半晌，她低聲嘟囔，算是認栽。
再次把飯團遞到他嘴邊，動作依舊粗魯，指尖卻小心地避開了他可能咬到的位置。
忍足看了看她有些緊繃的側臉，嘴角向上彎了彎，順從地低下頭，又咬了一口。
******
車窗外，暮色四合，城市的燈火在天際線處漸漸亮起。
忍足靠在椅背上，目光放空，努力消化昨夜顛覆認知的經歷。
建立在嚴謹邏輯和實證基礎上的唯物主義世界觀，如同被強震衝擊過的建築，正在艱難重建。
望著飛速掠過的暮色山巒，有些迷茫又有些糾結，「昨晚…那些怨靈、鬼魂…它們是真的存在嗎？」
沒有直接回答，出雲霽專注地開著車，然後拋出了一連串的問題。
「世界這麼大，地球存在了幾十億年，憑什麼只有人類這一種『存在』？就因為人類的眼睛能看到彼此？」
「眼睛看不到的，就不存在嗎？或者說，用眼睛看就是唯一判別是否存在的方式嗎？」
忍足被這幾連問問得啞口無言。
是啊，唯物主義也承認，世界是客觀存在的，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
憑什麼只有能被人類肉眼直接觀測到的實體才算存在？
這本身就是一種傲慢和局限吧？
怨靈消散前的痛苦悲鳴，穿透九百年的時光，情感的衝擊力如此真實，絕非幻覺。
可他越想越眉頭緊鎖，新的擔憂和疑問接連不斷。
「如果怨靈真的存在，那這個世界…豈不是很危險？」
「普通人無緣無故被這種東西纏上，如果不認識像你這樣的專業人士，豈不是只能等死？」
想到九條千鶴被附身時的慘狀，他心有余悸。
「哪有這麼多怨靈，或者說，怨靈的形成哪有那麼容易？」
「要想誕生一個像昨晚那種強度的怨靈，需要苛刻的客觀條件。」
「需要特定的風水位置，特殊的時間節點，甚至還需要一些特殊的媒介或者生前服用藥物。」
「神無月的滿月之夜，此為天時。平安宮的廢墟舊址，此為地利。以及千鶴得到了他附身的古刀，此為人和。」
「這三者缺一不可，完美掐中節點，才能形成怨靈。不然早就在時間的長河裡消散了。」
她嘖了一聲，搖了搖頭，臉上也頗有點復雜的神態。
「不過也是注定，偏偏就都遇上了。」
「那九條小姐也太倒霉了？不然就能安穩過一生了？」
「所以啊——」出雲霽的手指敲了敲方向盤，拖長了語調，有些喟嘆。
「萬事皆有因果。」
「一切的相遇，看似偶然，背後都有其注定的軌跡。」
她頓了頓，補充道，「當然，這『注定』不是所謂的神明安排，而是無數因緣巧合、個體選擇、環境變遷交織在一起的復雜結果。」
「命運這事，不服不行。該你遇到的，躲都躲不掉。」
因果巧合，注定軌跡。
理性至上的大腦裡投入了玄學的石子，激起了層層漣漪。
這是他從未深入思考過的領域。
******
窗外後退的風景似乎變成了時間長河的具像化。
忍足被這玄而又玄，光怪陸離的經歷攪得有些心神激蕩。
想起九條千鶴述說的那個夢境，凄美又哀傷，浪漫的戀愛腦細胞開始泛濫。
「愛真是強大啊。」
「支撐了他九百年的執念。」
「喂喂喂——」
出雲霽毫不客氣地打斷他，嗤之以鼻，「那才不是愛！」
「用怨氣纏繞她的脖子，試圖占據她的身體，這叫什麼愛？」
「小孩子都知道，愛是希望對方好，是尊重對方的意願。」
「怨靈只是在滿足自己九百年的執念和不甘，他根本不在乎現在的千鶴是誰，他只在乎那個被他幻想出來的、永遠停留在過去的『鶴子』。」
「他愛的只是自己編織的幻夢和那份未完成的遺憾，是自私到極點的占有欲。」
「忍足醫生啊，看問題不能只站在男人的視角啊。」
出雲霽涼涼地飛了個眼刀過去，顯然對他同情怨靈的話語表示不滿。
一番毫不留情的剖析，忍足一愣，隨即有些羞愧。
是啊……昨晚怨靈瘋狂的樣子，哪裡還有半點愛的影子？
浪漫濾鏡，碎得渣都不剩。
果然是戀愛小說看多了，腦子都不靈光了。
他暗暗吐槽了自己一把。
「我的錯，見識淺薄了。」
立刻認錯，加入痛斥怨靈的行列，義正言辭地把怨靈十八輩祖宗吐槽了一遍，直到出雲霽的眼刀收回，才算過了這關。
「不過說實話……九百年，很長了。」
「是啊……」出雲霽的聲音低沉下來，映襯著窗外的暮色。
「時間的偉大，在於孕育一切，見證一切。但也最無情，能磨滅一切，帶走一切。」
「其實，如果時間足夠長，長到超出我們想像，昨晚的怨靈，也會在無盡時間的衝刷下徹底消散。」
「足夠長的時間，可以把一切愛恨情仇，蕩滌得干干淨淨。」
車內陷入短暫的沉默。
夕陽徹底沉入地平線，車窗外亮起了星星點點的燈火。
忍足忽然又想起光怪陸離的平安時代傳說：百鬼夜行、陰陽師鬥法、妖狐惑世……
「那平安時代那些，是真的嗎？」他好奇地追問，像是打開了一本《藍貓淘氣三千問》的孩子。
出雲霽終於忍不住翻了個大大的白眼，透過後視鏡瞪他：「喂！忍足醫生，你今天問題怎麼這麼多？」
她沒好氣地說，「你覺得是真的，它就是真的。你覺得是假的，它就是假的。這重要嗎？」
「你這明顯是在敷衍我。」
「沒有敷衍。」
出雲霽理直氣壯地反駁他。
「人都是靠自己的認知和判斷去行事的，難道我說是真的，你就堅決相信？我說是假的，你就堅決不信？」
「我是誰？上帝還是鈔票？能讓你無條件信任？」
但是看著忍足那副好奇心爆棚又求知欲旺盛的樣子，她打算繼續陰陽怪氣的話到了嘴邊，還是咽下去了。
算了，不能跟一個病人較真！
我是個有良知的姑娘！
他也就是好奇了一點，好奇心嘛，誰都有，可以理解。
出雲霽最終砸吧了一下嘴，對他的提問給出了總結陳詞。
「那些歷史，真假摻半吧。有後人附會演繹的，也有基於那個時代特殊環境和認知的真實事件。」
「你可以把它們當成那個時代特有的『都市傳說』或者『社會新聞』，像羅生門一樣，真相只有一個，但流傳下來的版本可能有千百個。」
「不都說了嘛，一千個讀者就有一千個哈姆雷特。」
「故事的開始或許都一樣，但故事的走向，少不了加入自己的解讀和腦補，發散思維塑造而成新的『哈姆雷特』。」
「你愛當哪個哈姆雷特，你自己挑了當去，腦補得開心就行了。」
「哪天你腦補出一本《重生之我在平安時代和安倍晴明打網球》的歷史同人小說，記得分享給我看看。」
忍足被她這「真假摻半」的端水結論，以及後面一連串無釐頭玩笑，逗得噗嗤一聲。
「你總是這樣，每次都能把這麼深刻的問題，變得這麼令人捧腹。」
「深刻？」
出雲霽嗤笑一聲，看他終於放松了緊繃的神經，忍不住調侃。
「有空多賺錢，少思考這些深刻的問題了。」
「你看看你，眉頭都皺成川字了，嚴重影響帥氣優雅的形像啊。」
「衰老不可逆，醫美很貴的。」
下意識地抬手揉了揉眉心，果然摸到了一道深深的褶皺。
無奈地嘆了口氣，側頭看著她在儀表盤微光下顯得格外清晰的側臉，妥協地關閉了好奇心的大門。
忍足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腦海裡關於鬼魂、怨靈、因果、輪回、平安時代的碎片，如同潮水般漸漸退去。
至於那些顛覆三觀的問題，
聽她的，
她說了算。
第50章 同居？！
忍足家。
夜色已深，車子終於停了下來，路燈在寂靜的街道上投下昏黃的光暈。
出雲霽率先下車，繞到後備箱，輕松拎起忍足的行李。
後者用左手打開副駕車門，走了出來，還拉了拉自己的衣服，非常在意形像。
門開了。
屋內一片漆黑，玄關感應燈亮起，照亮一小片區域。忍足蹙眉，有些疑惑，伸手摸向牆上的大燈開關。
「啪嗒。」
燈光照得屋裡亮堂堂的，而他的目光卻定格在鞋櫃上方貼著的便利貼上。
【To小侑：我們去澳大利亞度假了，不用擔心，好好學習，冰箱裡有速食，照顧好自己。——爸媽】
出雲霽也湊了過來，兩人腦袋挨著腦袋，一起看完了這張筆跡歡快的便簽。
忍足：「……」
他無奈地嘆了口氣，揉了揉眉心，語氣裡全是哭笑不得：「肯定是姐姐攛掇的。」
「度假也不帶我一起，唉。」
幫他把旅行包放下，出雲霽直起身，環顧了一下安靜的房子，又看了看忍足吊在胸前、動彈不得的右臂，沒說話。
她抱著手臂，靠在玄關牆上，帶著點無聲的詢問。
忍足下意識地邀請：「要不要進來坐坐？」
出雲霽沒動，上下掃視了他一圈，嘴角勾起一個說不出是同情還是促狹的弧度，慢悠悠地開口：「坐坐就不必了。」
「不過，友情提醒，你即將迎來『單手俠』的生活。」
她下巴朝空蕩蕩的客廳揚了揚，「並且，你家裡人都不在。」
忍足一愣，低頭看了看自己吊著的手臂，又抬頭看了看空無一人的家。
啊咧？我怎麼生活？
他甚至都沒想過這個問題！
直到現在站在這熟悉卻空無一人的家門口，他才猛然意識到，現實給了他一擊重錘。
她指了指他右半邊被固定住的肩膀和手臂，補充了一句，精准地戳中痛處：「話說，綁著這樣，衣服能脫下來嗎？」
「哇，還是說你准備就這樣保持到康復，外形效仿國際名人犀利哥？」
忍足：「……」
脫衣服，穿衣服，洗澡，做飯。
一個又一個現實而具體的生活難題如同冰雹般砸向他飽受衝擊的大腦。
俊朗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無措的表情，眉頭緊緊鎖起，這是一個比實驗室研究更難的課題。
看著他這副被現實打擊得有點懵的樣子，想到他這條胳膊怎麼說也是為了保護她才挨了一刀，出雲霽心裡那點「看熱鬧」心態也被終究丟到了爪哇國。
腦子轉了幾轉，掙扎了兩秒，最終嘆了口氣，「你真的是個麻煩……算了算了。」
「你去收拾幾件換洗衣服吧。」
「暫時……住我那邊去算了。」
「兩個人好歹有個照應。等你家裡人度假回來了，你再搬回來。」
住……住她那邊去？！
同居？！
熱血「轟」地一下湧上頭頂，臉頰燙得像要燒起來。
理智告訴他這太突然、太不妥、太不合禮數。
但一個更強烈的聲音卻在瘋狂吶喊：機會！
瞬間就從衝擊和羞澀中回神，聲音因為激動甚至有點變調，速度快得生怕她反悔。
「我這就去收拾！」
「你……你進來坐一下，客廳坐，很快就好！」
他指了指客廳的方向，然後飛快轉身，朝著自己二樓的臥室衝去，速度快得像是要去搶什麼稀世珍寶。
出雲霽看著他莫名興奮的背影，無語地聳了聳肩，走進了客廳。
客廳很大，收拾得干淨整潔，典型的高級知識分子家庭的簡約風格。
隨意掃視，看到了一個相框，一張全家福。
忍足夫婦坐在前排，笑容溫和，後面站著忍足侑士和他的姐姐。
照片上的忍足侑士看起來還有些學生氣，穿著高中校服，戴著標志性的眼鏡，嘴角掛著溫和慵懶的笑意。
牆上掛著許多獎框，有一張是忍足侑士穿著禮服，手持小提琴的照片，旁邊刻著「XX國際音樂比賽金獎」的字樣。
噢喲，還挺全才。
出雲霽挑了挑眉。
就在她打量著照片的時候，樓梯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忍足已經提著旅行袋下來了，速度驚人。
「都收拾好了。」快步走到她面前，臉頰還帶著點紅暈，眼神卻亮得驚人，「走吧。」
嗯？
他是要去執行什麼重大任務嗎？
這麼興奮干啥？
心裡暗自抽了抽嘴角，但面上沒多說，「行，走吧。」
忍足立刻跟上，動作麻利地鎖好家門，鑽進副駕。
出雲霽發動車子，看了一眼旁邊還在努力平復氣息、但嘴角明顯上揚的家伙，無奈地搖了搖頭。
油門輕踩。
Q8平穩地滑出住宅區，彙入東京繁忙的車流。
忍足看著前方熟悉的道路，心情前所未有的飛揚。
老話說的好，福禍相依。
要不是他傷了手臂，怎麼會有機會能和她光明正大同處一個屋檐下？
不愧是親爸媽，度假時機選得剛剛好。
給了他一個完美的、能和她短暫同居的理由。
走咯，一起回家咯。
******
出雲家。
忍足輕車熟路地換好拖鞋，出雲霽則拎著兩人的行李旅行包，噔噔噔地上了二樓。
「你先在樓下喝點水，我把你東西放好。」
依言走進廚房，給自己倒了杯水。沒過多久，出雲霽就下來了。
「我之前用的牙刷還在嗎？」忍足放下水杯問道。
「早扔了。」出雲霽脫口而出。
她走向衛生間，拉開洗漱台下的儲物櫃，熟練地翻找起來，「酒店順回來的多的是，再給你拿一套新的唄。」
忍足靠在衛生間門框上，看著她翻找的背影，調侃道：「你買車的時候一千萬全款眼睛都不眨，住個酒店還順洗漱用品啊？」
出雲霽翻了個白眼，從櫃子裡翻出一套全新的牙刷牙膏和小包裝的沐浴露洗發水，塞進他懷裡。
「懂不懂什麼叫『該省省，該花花』？酒店的洗漱用品也是包含在房費裡的，不拿白不拿，傻子才不拿！」
她叉著腰，理直氣壯地朝他揚起下巴，「再說了，我要是不拿回來囤著，你現在用什麼？」
「知足吧你，省錢還不好了？果然是貴公子不懂人間疾苦。」
看著她這副精打細算又理直氣壯的模樣，忍足只覺得實在生動，忍不住低笑出聲。
她總是有一套獨特又讓人無法反駁的道理。
「什麼貴公子，我只是一個獨臂大俠罷了。」
看他舉了舉自己的胳膊開玩笑，出雲霽的語氣帶上了點認真。
「傷口怎麼樣？你是醫生，應該自己清楚吧？」
「嗯，」忍足收斂了笑意，老老實實交代。
「皮肉傷，不算深也不算淺，愈合期需要特別注意，不能碰水，也不能用力。」
「好吧。」
出雲霽拋出了最現實問題，問得相當直接：「那你能洗澡嗎？」
洗澡。
當然想洗！
先是和她去山頂看星星，後來又趕到九條家經歷了大戰。戰後擔心了她一夜沒怎麼合眼，回到旅店倒頭大睡，醒過來只是換了件外套。
山頂的冷風，京都的潮霧，飛揚的塵土，還有毛衣上的血味，簡直讓他難以忍受。
可是……
讓她幫忙洗澡？
這進度是不是坐火箭了？！
羞恥心與清潔需求瘋狂搏鬥，忍足艱難地開口：「傷口暫時不能碰水。我、我自己用毛巾擦擦吧。」
這是目前能想到最體面的解決方案了。
「行。」
出雲霽點點頭，抽出兩條厚實柔軟的毛巾，認真分配，「喏，這條洗臉，這條擦身體。」
然後朝客廳沙發指了指：「坐那兒去。」
忍足不明所以，但還是依言乖乖在沙發上坐下，心裡有點打鼓。
出雲霽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開始指揮他動作。
「你自己先把手臂從綁帶裡挪下來，小心點別碰到傷口。」
「然後我幫你把衣服脫了。」
「脫……脫衣服？！」忍足的聲音瞬間拔高了，紅暈「噌」地一下爬滿了整張臉，連耳朵尖都紅透了。
在客廳這麼空曠的地方？
「不然呢？」出雲霽一臉理所當然，皺眉嫌棄他的愚蠢問題，「不脫衣服你自己怎麼擦身體？難道穿著衣服擦？」
看到忍足臉紅的樣子，像是考慮到了他的顧慮，她難得貼心地說，「你要覺得在客廳不好意思，去衛生間也行。你自己選吧。」
看著她那完全置身事外、純粹出於「人道主義援助」的護工表情，內心天人交戰。
去衛生間，空間更狹小，好像更不妙……
在客廳，雖然空曠，但至少……
「算了……就在客廳吧。」
他小心翼翼地將受傷的右臂從固定吊帶裡挪了出來，動作緩慢，避免牽扯傷口。
出雲霽見他准備好，俯身，手指落在他開衫的最上面一顆紐扣上。
「嗒。」
第一顆紐扣解開。
忍足屏住了呼吸，身體僵硬得像塊石頭。
她的手指很穩，動作麻利。
一顆，又一顆。
開衫外套、打底襯衫……隨著衣衫敞開，男人結實的胸腹肌理逐漸暴露在客廳的燈光下。
出雲霽的神色卻淡定無比，沒有任何波瀾。
甚至還能冷靜地指揮：「抬一下左手……對……好……右臂別動……保持住……」
忍足像個提線木偶，順從地配合著指令。
衣衫被徹底褪下，上半身完全-裸-露在空氣中。
客廳暖氣很足，他並不覺得冷，反而感覺一股熱意從心髒直衝頭頂，臉頰燙得驚人，連帶著胸膛都泛起了淡淡的粉色。
終於上半身搞定。
出雲霽松了口氣，然後非常自然地蹲下身，目光落在了忍足腰間。
「好了，下面……」
她伸出手，就要去解他的皮帶扣。
「等等——！」 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他猛地從沙發上彈了起來。
「不行！這個、這個我自己來！」聲音都變調了，左手死死地按住了自己的皮帶扣，臉紅得幾乎要滴出血。
這個動作！這個姿態！
她蹲在他面前……
這畫面太撩人了！根本承受不住！
「我……我去衛生間！我自己能搞定！」
幾乎是語無倫次地喊著，然後像有鬼追一樣，左手緊緊捂著皮帶扣，以一種極其別扭又慌亂的姿勢，飛快地衝進了衛生間，「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客廳裡，只剩下還保持著半蹲姿勢的出雲霽。
看著那扇緊閉的衛生間大門，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黑線滑落。
緩緩站起身，揉了揉有些發麻的小腿，沒好氣地朝著衛生間方向翻了個白眼：「大哥，你早說啊！」
「害我蹲得腿都麻了！」
第51章 忍足醫生的保健課
衛生間裡，水汽氤氳。
忍足侑士僵立在洗臉台前，左手拿著擰得半干的毛巾，機械地擦拭著上半身。
毛巾劃過皮膚，恍惚好像是她的指尖，剛剛隔著衣服在他身上劃過一樣。
只覺得臉上燒得更厲害了，全身的血液都湧向了頭，心跳快得像是要從喉嚨裡蹦出來。
被照顧得這麼貼心，本來是該高興的吧？
可偏偏她那眼神……
清晰地回放剛才的畫面，她低頭解開他的紐扣，神情專注，動作干脆，神態自然。
自然到，即使把他的身體P成快遞包裹也毫無違和感。
一點羞澀都沒有！
連看他的身體，都看得理所當然！
她才適合當醫生吧！
看他和看一塊豬肉沒有什麼區別。
說不定豬肉她還有興趣誇上兩句「肥瘦相間的五花肉，適合燒烤」，但對他的身體只有毫無表情地淡定。
難道……是身材不夠好？練得還不夠？
低頭，視線落在自己的胸膛和腹部。
燈光下，常年堅持鍛煉塑造出的胸肌線條分明，腹肌壁壘清晰，雖然不是誇張的健美先生體型，但絕對屬於穿衣顯瘦脫衣有肉的型男範疇。
太挫敗了！
我對她來說，毫無吸引力？！
腦海裡突然閃過齋藤奈奈子的調侃：「阿霽就是個感情白痴，鋼鐵直女。」
忍足：「……」
誠不欺我。
不僅是鋼鐵直女，簡直是鋼筋混凝土澆築的。
拋開旖旎的念頭，洗漱完畢，開始艱難的單手換睡衣和內褲挑戰。
穿睡衣尚且能靠抖、靠甩、靠各種扭曲的姿勢勉強完成，但當他看著那條換下來的內褲時……
難題來了。
單手怎麼洗？
這種東西，肯定不能放進共用洗衣機啊。
但更不能讓她看見吧！
簡直比剛才脫衣服還要羞恥一百倍啊！
就在忍足盯著小小布料，陷入「它究竟該何去何從」的終極哲學思考時，
衛生間的門被敲響了。
「喂——」出雲霽清亮的聲音傳來。
「忘了告訴你，我買了個內衣專用洗烘一體機，就放在洗衣房裡。你需要話，自己放進去，按藍色啟動鍵。」
忍足侑士：「！！！」
天籟之音！
得救了！
「哦……哦，知道了，謝謝！」慌忙應聲，聲音有點發緊。
聽著門外腳步聲離開，他飛快抓起那塊布料，拉開衛生間的門，衝到洗衣房裡。
如同丟炸彈一樣扔進去，按下啟動鍵。
嗡嗡嗡……
輕柔的運轉聲響起。
太好了……看不見了……
處理完這樁「隱秘大事」，緊繃的神經終於放松下來。
出雲霽抱著衣服去洗澡了，客廳裡只剩下他一個人，暖氣很足，空氣裡彌漫著沐浴露的清香。
兵荒馬亂、臉紅心跳的混亂感漸漸平息。
踱步到廚房，習慣性地打開了冰箱門。
嘩——
冷藏室的燈光照亮了裡面寥寥無幾的存貨。
不同口味的酸奶占據了一層。
冷凍室裡速凍餃子、包子、炒飯，滿滿當當。
除此之外，空空如也。
忍足侑士：「……」
關上冰箱門，面無表情。
呵呵。
毫不意外。
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沒有絲毫進步。
******
出雲霽走出衛生間時，迎接她的是站在廚房門口、眼神嚴肅、一副「秋後算賬」模樣的忍足侑士。
「出雲同學。」他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射著寒光，痛心疾首地開啟質問。
「冰箱裡除了酸奶，就是速凍食品。」
「請問你淤青好了以後，我沒有給你做晚飯，你是怎麼解決晚餐的？」
擦頭發的動作一頓，她心裡咯噔一下。
來了來了！
忍足醫生的保健課！
試圖蒙混過關，她指了指冰箱，「午餐在學校吃的很飽了，晚餐簡單方便地解決一下就好了……」
「簡單方便？」
「這些東西高油高鹽，營養價值單一，添加劑超標，長期吃對身體負擔多大，你這位全科第一的大學霸不知道嗎？」
他逼近一步，目光如炬，「靠著學校餐廳的一頓午飯混日子？營養怎麼均衡？能量怎麼維持？」
「你這完全是在透支自己的身體，是對自己的不負責任，是赤裸裸地無視醫囑！」
出雲霽哀嚎一聲，抱著腦袋就想往沙發裡縮：「你又管我，我又不是小孩子了，餓了會知道吃飯！」
試圖抗議，表達對自己飲食主權的捍衛。
然而，抗議無效。
忍足眼疾手快，箭步上前，精准從零食筐裡撈出了她預備當宵夜的薯片。
「沒收。」忍足醫生斬釘截鐵地宣判，「從現在起，飲食健康必須受到管控。」
將薯片高高舉起，盯著試圖撲上來搶救的出雲霽，一字一句，擲地有聲：「既然我是首席醫生，那你必須嚴格遵守我的規定。」
「明天開始我教你做飯，從最基本的開始，你必須學會照顧自己的胃。」
出雲霽看著自己心愛的薯片在他手裡晃悠，再看看他吊著手臂卻氣勢十足、不容反駁的樣子，頓時像只被戳破的氣球。
蔫了。
忍足醫生的保健課開課，甚至還要外加廚藝教學？！
未來一片完犢子啊。
******
忍足侑士躺在客房的床上，身下是觸感熟悉的紫色四件套。
城市的燈光透過窗簾，在牆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耳邊還回蕩著她剛才在客廳據理力爭、試圖捍衛薯片主權時那耍賴的聲音，眼前浮現出她皺著鼻子控訴他「老管著她」的表情……
生動明媚，又透著不自覺的嬌憨。
實在忍不住低低笑了起來。
手機屏幕亮起微光。
一條新信息來自隔壁房間的她。
【出雲霽】：明天幾點有課？
明明就隔著一堵牆，敲敲門就能聽見，偏偏要發信息。
在鬧別扭呢……
幾乎能想像到她發信息時那副「管天管地，還管我吃零食，現在我就是不想跟你說話」的小表情。
指尖輕點。
【忍足侑士】：上午九點，醫學院主樓B403。
【出雲霽】：知道了，開車帶你一起。
忍足看著屏幕上的字，嘴角的弧度更深。
【忍足侑士】：好。
深深吸了一口枕頭上熟悉又心安的氣息，閉上眼睛。濃重的疲憊夾雜著歸巢般的安心感，將他包裹。
沉入睡眠前的最後一個念頭是：
這個紫色四件套確實挺舒服的，
每次都睡得很安心。
第52章 她補妝了
清晨。
當出雲霽頂著一頭亂發，慢悠悠下樓時，被眼前的景像驚得哈欠都卡在了喉嚨裡。
忍足正用他的左手，穩妥地將兩份早餐陸續端到餐桌上。
烤吐司散發著香氣，煎蛋金黃邊緣微焦，外加兩杯冒著熱氣的牛奶。
廚房干淨整潔，仿佛單手烹飪不是戰役，只是信手拈來的動作。
唯一暴露他傷殘現狀的，是身上的衣服。
由於右臂被固定，他帶來的都是開衫，此刻將衣服披在身上，紐扣都敞開著，露出裡面打底衫和一小片鎖骨。
「哇！你太強了吧！」出雲霽瞬間清醒，眼睛亮晶晶地撲到餐桌旁，毫不吝嗇地送上贊美，「單手都能做出花來，厲害厲害！」
一邊贊嘆著，一邊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捏住敞開的衣襟。
「別動。」
一顆，兩顆……
指尖帶著清晨微涼的溫度，不經意擦過胸前溫熱的皮膚，帶來一陣難以察覺的顫栗。
很快，所有紐扣都被妥帖扣好，遮住了引人遐想的身材。
忍足垂眸看著近在咫尺的她，低垂的睫毛和專注的臉，心跳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她……
就這麼自然地給他扣扣子……
不需要多說什麼，自然地好像已經做過幾百遍一樣……
這個認知帶來的悸動，遠比剛才她誇贊早餐時更加強烈。
幸福感溢滿了胸腔，忍不住嘴角上揚，心情大好。
「開動開動，餓死了！」
出雲霽渾然不覺，飛快洗漱了一番，然後立刻坐到餐桌前，風卷殘雲地消滅早餐，「好吃好吃，火候正好。」
******
早餐結束。
出雲霽動作麻利地一手抓起自己的電腦包，另一手拎起忍足的電腦包：「走啦走啦，要遲到了，早上特別堵。」
「慢點。」忍足無奈地跟在後面，像個操心的老媽子，「外面冷，把帽子戴上，圍巾也……」
他話還沒說完，出雲霽已經拿起了玄關架子上的兩條圍巾。
轉過身對著忍足招手：「你是手受傷，又不是腿受傷，怎麼走這麼慢，快點過來。」
無奈依言走過去。
她將圍巾展開，手臂舉高：「你蹲下來點，個子太高了，我夠不著。」
「長得高了不起嗎？有本事長矮一點呢。」
她嘴上還在吐槽，卻已經踮起腳去湊他。
忍足順從地彎腰低頭。
讓她能夠順利地把圍巾，一圈一圈、仔細地纏繞在他的脖子上，圍巾的末端還被巧妙地塞好，既保暖又不會勒著受傷的手臂。
近在咫尺的距離，幾乎能數清她低垂的眼睫。
她身上清爽干淨的氣息混合著早餐殘留的淡淡奶香，溫柔地將他籠罩。
「好了。」出雲霽退後半步，滿意地看著自己的作品，飛快抓起自己的圍巾，胡亂在脖子上繞了兩圈，「走了走了。」
兩人一前一後鑽進車裡。
引擎發動，暖氣彌漫。
「天文學院下午有個很重要的報告會，小組的數據分析是我主講的，可能要搞到挺晚。」
「你下課後在學校等我？結束了我會給你發信息。」
忍足看著她專注開車的臉，清晨的陽光給她美麗的臉龐鍍上了一層金邊。
「好的，我等你消息。」
自然而然的信任。
拉了拉脖子上的圍巾，柔軟的羊毛貼著皮膚，殘留著她指尖的溫度和淡淡清香。
看起來瀟灑隨意，其實很細心，很溫柔啊。
聽著她偶爾關於路況的抱怨，感受著同處一個空間的和諧溫暖，忍足只覺得安心感悄然充盈了心房。
******
走進醫學院大樓，立刻引來了眾多關切的目光。
「忍足前輩您的手怎麼了？」
「天啊，受傷了？嚴重嗎？」
「沒事吧忍足君？」
同學和教授們紛紛圍上來詢問。
忍足用早已准備好的說辭解釋：「沒事沒事，不小心劃破了，皮外傷，過幾天就好。」
總不能說被平安時代怨靈附身的凶刀砍的吧？
那得多驚世駭俗。
教授估計會把他綁起來送進腦外科研究室，看看他是不是腦子壞掉了。
幸好他去美山町度假之前加班加點，把報告和數據分析都處理妥當了。
如今掛著傷殘人士的牌子，反倒只要做點輕松的文職校對工作，教授美其名曰「力所能及」。
午餐時間
忍足的心思沒怎麼在自己餐盤裡。
不由自主地鎖定了那個耀眼的身影。
出雲霽正和天文學院的幾個同學坐在一起吃飯。
與往日不同。
她今天吃飯的速度明顯快了不少，動作干淨利落，幾乎沒怎麼閑聊。
更讓忍足心頭一動的是，
她補妝了。
對著鏡子，微微抬頭，仔細地將原本就紅潤的唇瓣，重新描摹了一遍。
偏正紅的啞光色系，將她本就明艷的五官襯托得更加氣場十足。
他知道她下午有天文學院的公開報告會，她是小組主講人，化妝是為了顯得更專業、更有氣場。
理智上完全理解。
但視線控制不住地粘在塗抹完口紅後，飽滿誘人帶著魔力的唇瓣上。
平時上課素面朝天就已足夠驚艷，今天這張揚明媚的紅唇直接點燃了整個餐廳。
忍足聽到旁邊幾桌男生在議論：
「哇！快看！是天文學院的那個女神……」
「出雲霽？她今天化了妝？美炸了！」
「簡直像明星……平時素顏就夠秒殺了，化妝是想逼死誰……」
「報告會？不知道能不能溜進去聽……」
贊嘆聲、吸氣聲此起彼伏。
忍足握著叉子的左手忍不住收緊，陌生又酸澀的情緒纏繞上心髒，一切都食之無味。
他知道，這叫做占有欲。
占有欲在腦海裡瘋狂咆哮：真想讓她的美麗只屬於他一個。
隨即被這個魔鬼般的念頭驚到，立刻皺眉唾棄自己。
忍足侑士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狹隘了？
她耀眼奪目，她優秀迷人，她善良勇敢，她就是這世上最光輝的色彩。
該在天地之間自由綻放，該乘風而起，肆意張揚，絕對不該被任何人左右。
只為了自己的欲望而將她藏起來，才是罪該萬死。
強迫自己移開視線，低頭狠狠扒了一口米飯。
******
時光在實驗室裡流逝。
忍足校對著一份冗長的數據報告，心思卻時不時飄向窗外。直到在接近傍晚時分，手機屏幕才亮起。
【出雲霽】：報告會結束，車庫等你。
忍足立刻合上報告，打了聲招呼，腳步輕快地朝著地下車庫走去。
走在校園熟悉的林蔭道上，周圍熙熙攘攘的學生，談笑著從他身邊經過。
沒有人知道，他步履匆匆，是去赴一個秘密的見面。
一種奇妙的、帶著點隱秘甜意的感覺在心中蔓延。
在學校裡，似乎是兩條平行線。
實際上卻住在同一個屋檐下。
這感覺怎麼有點像在-偷-情？
真是荒謬的聯想。
忍足拉開車門坐進副駕。
「久等了。」
「還好。」
駛出車庫，彙入晚高峰略顯擁擠的車流。
透過後視鏡看向她的臉，鮮艷的口紅經過一下午的報告會，似乎被吃掉了一些，顏色不再飽和濃烈，變成了柔霧感的粉色。淺淺印在唇瓣上，一種慵懶又誘人的風情。
「今天化妝了？」忍足打破了車內的平靜。
「嗯。」出雲霽應了一聲，眼睛依舊看著前方路況。
「公開報告，台下坐著一堆教授和業界大佬，畫個妝顯得精神點。」
「這種場合下，氣勢不能輸。」
「先發制人，是成功的一半。」
「很好看。」夕陽透過車窗，恰好勾勒出她精致的唇線，他真誠地贊同，「這個顏色很適合你。」
「是吧，我也覺得挺好看的。商場做活動的時候買的，撿漏。」
她語氣輕快，帶著點小得意，「下次這個牌子打折，我還要去囤幾支，這個色號確實很顯白。」
提到打折，眼睛就閃閃發亮。說起囤貨，小算盤就鬼精鬼精。
無論他怎麼誇她好看，最後都能繞回到金錢上。
之前誇她頭像好看，她推薦齋藤拍攝套餐；現在誇她口紅好看，她盤算商場打折活動。
唉，什麼時候能聽出他話裡的意思啊。
忍足靠在椅背上，著實無奈。
戀愛小說裡的女主，一句話能聽出八百個意思。
而他的女主，八百句話只能捕捉到一個和錢有關的角度。
忍不住想像起來，如果下次他精心挑選一支更熱門或更適合她的色號送給她，會是什麼反應？
驚喜於禮物本身？還是驚喜於是他送的？
會察覺到他的情意而露出害羞的神色嗎？
不不不，
大概第一句話會是：「忍足醫生你賺外快了啊？這個多少錢？」
答案真是顯而易見呢。
******
晚餐是出雲霽點的外賣，顯然不是隨便應付。
精致的食盒裡，葷素搭配得宜，魚湯、燉肉、蔬菜，還有雜糧飯，一看就是專門為需要補充營養的病人准備的。
忍足有些意外：「你什麼時候點的？這麼豐盛？」
出雲霽夾起一塊燉得軟爛的牛肉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報告會開始前就預約好了，算准了時間送來的。」
她咽下食物，理直氣壯地宣布，「讓獨臂大俠單手做飯這種缺德事，我可做不出來。」
「哦呀？我可是准備教你做飯的。」
「拜托你做個人吧，今天我站了一下午，快累死了，沒力氣學。」
忍足看著他的病人特供餐，再看看一邊喊累一邊大快朵頤的女人，心頭有些溫暖。
報告會忙得腳不沾地，還能算好時間預定外賣。
還是……有把他放心上的吧？
第53章 我是狗？
飯後
出雲霽沒像往常一樣癱在沙發上，而是起身去拿醫藥箱。
這是忍足醫生入駐後，嚴肅要求她必須配備的家庭醫療物資。
「換藥時間到。」
打開醫藥箱，拿出消毒用品、藥膏和干淨的紗布繃帶。
忍足配合地在沙發上坐好，伸出受傷的手臂。
出雲霽小心翼翼地拆開之前的紗布和繃帶，露出已經稍微結了一層薄痂、邊緣還紅腫的傷口。
「嗯，恢復得還行，沒有感染跡像。」忍足用醫生的眼光審視著，同時低聲指導她操作。
「先用碘伏棉球，從傷口中心向外螺旋狀消毒……」
「對……範圍大一點……好……」
「然後塗上這個藥膏，薄薄一層就好……」
「用無菌紗布覆蓋，繃帶固定，松緊度要適中……」
出雲霽的動作很穩，嚴格按照他的指示操作。
消毒、塗藥、覆蓋紗布、纏繞繃帶，一氣呵成，干淨利落，甚至比一些實習護士做得還要好。
忍足又不由自主地看著她低垂的眉眼，燈光勾勒著輪廓，微微抿著唇，神情認真得可愛。
被她這樣照顧著，感覺手臂上的疼痛似乎都變得微不足道了。
忍不住彎起嘴角又迅速咬住下唇，維持自己的形像。
「好了！」出雲霽打了個蝴蝶結。
「嗯，包得很好。」
蝴蝶結很對稱，很工整，配上他的精英儒雅風，完全就是一個混亂搭配。
算了，換藥沒收費已經是出雲霽大發慈悲了，打結還挑什麼款式嗎。
出雲霽收拾好醫藥箱，抬頭問他：「今天要洗澡嗎？還是再擦擦？」
沒有猶豫：「洗。」
「必須洗。」
他本來就有點潔癖，一天不洗渾身難受，昨天湊合了擦了擦，今天實在忍不下去了。
再不洗澡，他會選擇和全世界同歸於盡。
「行。」出雲霽點點頭，伸手就開始解他的紐扣。
「你的衣服挺好脫的，都是開衫，沒穿套頭衫。」
忍足：「……」
身體僵硬，臉頰又開始升溫。
被自己喜歡的女人誇衣服好脫？
這……這到底是什麼奇怪的場景啊喂……
上半身很快被順利脫光。
忍足趕緊指揮：「要用保鮮膜幫我把胳膊包起來，多包幾層，別讓水滲進去。」
「好的。」
她彎下腰，一層層將忍足的手臂從肩膀到手腕，嚴嚴實實地包裹起來。
指尖不可避免地劃過他手臂和肩部的皮膚，帶來一陣陣細微的酥麻感，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喉頭一陣陣發緊。
「好了，去吧。」出雲霽拍拍手，示意他可以去戰鬥了，「褲子自己脫。」
忍足關上門，背靠著冰涼的瓷磚，長長地吁了口氣。
打開花灑，浴室裡開始彌漫茉莉花的香氣。
這味道溫柔地包裹著他，讓緊繃的神經漸漸放松下來，和她共享同一片芬芳，擁有同一種味道，奇妙又浪漫的體驗。
溫熱的水流衝刷掉皮膚的不適，終於重獲新生。
等他艱難地單手穿完衣服，頂著濕漉漉的頭發走出衛生間時，客廳裡滿是笑聲。
出雲霽盤腿坐在沙發上，摟著抱枕看綜藝節目，笑得前仰後合，毫無形像。
聽到他出來，轉過頭，臉上還帶著未散的笑意，眼睛亮晶晶的。
「洗好啦？過來我給你吹頭發。」
「我要看電視，到沙發這裡來吹吧，不然還得站著，麻煩。」
「天這麼冷，吹干才能睡。」
忍足應了一聲，依言走過去，在她旁邊的沙發上坐下。
出雲霽拿起事先已經預備好的放在茶幾上的吹風機，插上電源。
她的眼睛還盯著電視裡搞笑的畫面，忍不住又笑出聲，手卻非常自然地伸出來，撫上他的頭頂，手指輕柔地插入微濕的發間，打開了吹風機。
「嗡嗡嗡……」
溫暖的風流伴隨著她的笑聲響起。
手指在發絲間穿梭撥弄，動作輕柔而熟練。熱風拂過頭皮，驅散濕冷，帶來舒適的暖意。
她的指尖不經意地擦過他的耳廓、後頸，令人心悸的酥麻。
忍足微微眯起眼睛，仰起頭，配合她的動作，感受著這份難得的溫柔。
「唔，你還挺會幫人吹頭發的啊，哪來的經驗？」
狀似無意地問了問，心裡卻在猜測各種可能性。
幫齋藤吹頭發？不太像吧，閨蜜之間不至於吹頭發還要幫忙。
幫父母吹頭發？能不能順便打聽到她的一些私人信息呢？
出雲霽沉浸在綜藝裡，隨口就回答。
「我中國家裡的隔壁鄰居養了條金毛，太胖了，烘干機烘不了。每次洗完澡，鄰居就抓我過去幫忙一起吹狗。」
「怎麼樣，我這手藝不錯吧？狗都覺得舒服，從來不吵不鬧的。」
忍足侑士：「……」
真是多余問這一嘴啊。
狗都覺得舒服？
該怎回呢？
我也覺得舒服，所以約等於我是狗？
我覺得不舒服，所以約等於我不如狗？
好像把自己帶坑裡了。
忍足扶額嘆氣，三條黑線滑落。
電視裡喧鬧的笑聲成了背景音，鼻尖縈繞著茉莉花香。
甩開這突如其來的無釐頭，他松了神經，塌下肩膀，閉上嘴巴，任憑她的指尖拂過他跳躍的心尖。
她和他，共處於這溫暖的人間，
一切都恰到好處。
如此熨帖，如此安心，如此像是一個家。
******
同居的日子如同溪水繞過山石，在磕磕絆絆中流淌出奇異的和諧韻律。
忍足充分發揮「傷員」的身份優勢，並將其轉化為「健康飲食監督員」的特殊權力。
他會理直氣壯地提出要求：「傷口恢復期需要充足的營養，晚飯……」
潛台詞不言而喻：該你下廚了。
起初，出雲霽只想掀桌。
但在忍足醫生「傷情＋醫囑」的有理有據，和持之以恆的「循循善誘」下，她終於還是完全不自願地踏上了廚藝學習的道路。
第一步，逛超市。
忍足醫生化身行走的《營養學概論》兼《廚房百科大全》，目標明確地穿梭在蔬果生鮮區。
出雲霽全副武裝，只露出一雙寫滿生無可戀的眼睛，跟在旁邊亦步亦趨。
耳朵裡全是忍足醫生保健課堂的知識轟炸：
「菠菜富含鐵，補血。」
「西蘭花維生素C含量極高，增強抵抗力。」
「胡蘿蔔素要在油裡才容易吸收，所以炒胡蘿蔔要稍微多放點油。」
「豆角必須保證百分百煮熟，生豆角有毒。」
「看重量標簽，對比價格，算每百克的單價，買性價比高的……」
「這個當季，新鮮又便宜……」
「那個看著新鮮但其實放兩天了……」
超市明亮的燈光下，琳琅滿目的商品在她眼裡不再是物質，而是需要被精准計算和搭配的「塵埃顆粒」。
引以為傲的天文數據和宇宙模型，此刻被換算成了每百克單價和維生素ABCDE含量。
天殺的，殺了她吧。
無數次在心裡無聲吶喊，我從哪裡來？我要往哪裡去？
如果這是夢，為什麼夢還不醒來！她已經掐了自己大腿一百遍了。
每當她即將被瑣碎又惱人的「塵埃」徹底淹沒、瀕臨爆發邊緣時，總會有一只手，遞過來一盒她喜歡的酸奶。
「辛苦了。」聲音帶著溫和的笑意，適時地安撫，「補充點能量，休息一下。」
出雲霽：「……」
熊熊燃燒的煩躁小火苗瞬間被冰涼的酸奶澆滅大半。
憤憤撕開酸奶蓋，用力挖一大勺塞進嘴裡，用咀嚼的動作表達無聲的抗議。
炸毛！
然後又被順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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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真正的考驗來了。
出雲霽會切菜。
但「會」，僅限於能把食材分解成小塊。
拳頭大的土豆塊在她的刀下是常態，如果能切出乒乓球大小的土豆塊，那絕對值得忍足鼓掌表揚。
「進步巨大，有天賦。」
「假以時日，頂級廚師非你莫屬。」
換來出雲霽一個大白眼。
開火，放油。
這一步充滿了不可預測性。
手一抖，小半壺油就進了鍋，油花翻滾得像要開派對，再遇上帶著水珠的菜丟進鍋裡，劈裡啪啦，怎一個熱鬧非凡可言。
飛濺的油星總能把她嚇得一個激靈，尊嚴讓她維持僵在原地的姿態，內心早已抱頭鼠竄。
忍足會充分發揮他作為導師的極致耐心，立刻放下手中的事，鼓勵她。
「別怕，油溫高是正常的。」
「下次放菜前，把水盡量瀝干，或者離遠一點，沿著鍋邊慢慢放下去。」
他一遍遍地糾正她的動作，一遍遍地講解原理，一遍遍地陪她練習。
從火候控制，到調料順序，從食材搭配，到安全操作，事無巨細。
他從來不指望她做出米其林三星的水平，甚至不指望色香味俱全。
目標樸素而明確：煮熟，能吃，無毒。
只要能達到這個標准，她獨自一人時，至少能喂飽自己的肚子，不用再靠酸奶和速凍食品度日。
至於以後……
家裡的廚房大業，還是會牢牢掌握在他手裡的。
******
於是，出雲霽的生活變成了兩點一線。
白天在學校研究浩瀚宇宙和星辰軌跡，晚上回到家研究鍋碗瓢盆和人間煙火。
晚飯過後，是換藥時間。
傷口在精心護理下愈合得很快，結痂已經變得堅實，腫脹也基本消退。雖然還不能用力和碰水，但好歹不需要再吊著胳膊，行動自由度大大提升。
接著是忍足每日最艱難也最期待的沐浴挑戰。
出雲霽依舊面不改色地解開他的衣服扣子，熟練地用保鮮膜將受傷的手臂包裹得密不透風。
指尖劃過皮膚的觸感，依舊會讓忍足心頭微顫，但他已經學會更好地掩飾。
每次洗完頭發，她都會負責地為傷員提供發絲烘干服務。
一邊看著綜藝節目哈哈大笑，一邊手指熟練地在他發間穿梭。暖風拂過，帶走濕氣，也帶來令人昏昏欲睡的舒適感。
二層小樓因為兩個人的同居，悄然發生著變化。
廚房的使用率達到了歷史峰值，油煙機辛勤工作的聲音成了常態。
客廳裡，每晚洗漱過後，兩個人都窩在沙發裡，對著無釐頭的綜藝節目爆發出陣陣笑聲。
衛生間並排擺放的牙刷杯和毛巾，無聲地宣告著每天早上搶洗漱台的豐功偉績。
玄關架上，男士圍巾和女士圍巾緊緊挨在一起，他的總是很規整，她的總是很隨意。
日子一天天流淌而過，吵吵鬧鬧，磕磕絆絆，卻又無比自然地適應了下來。
仿佛他們本該就在這裡，就該這樣生活。
第54章 不是我的風格
忍足侑士的傷恢復得很順利。
傷口愈合干淨，只留下一道淺粉色的疤痕。
雖然還不能進行打網球這類需要劇烈發力的運動，但日常的穿衣吃飯洗漱已經完全不受影響，生活重新回到了正軌。
為了感謝這段同居期間她的付出，忍足挑了個周末，鄭重其事地提出請她吃飯。
「吃飯？」
「終於不用自己做飯了！」
幾乎是歡呼出聲，聲音裡充滿了被解放的喜悅，「去，必須去！立刻去！現在就去！」
連珠炮似地表達著迫不及待的心情，逃離廚房是她此刻最大的心願。
看著她這副歡天喜地的樣子，嘴角忍不住上揚。
忍足換上一身剪裁合體的深色休閑長風衣，內搭淺色衣衫，既勾勒出挺拔的身材線條，又透著精英般的儒雅氣質。
看著出雲霽還穿著居家服扎著丸子頭，他微笑問道：「今天去吃法餐哦，環境不錯，你要不要畫個妝？」
知道她平時有多隨意，但也知道她打扮起來有多耀眼。
「法餐？」出雲霽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哦，好吧。」
轉身噔噔噔跑回了自己的房間。
一個多小時過去，臥室的門被拉開。
忍足抬眼望去，呼吸微微一滯。
藕粉色的長裙貼合著玲瓏曲線，領口一枚精致的珍珠胸針畫龍點睛。平日裡隨意扎起的丸子頭變成了精心打理的波浪長發，披散在肩頭。
淡掃蛾眉，薄施脂粉，將她本就出眾的五官襯托得更加明艷奪目。
那個在家裡穿著睡衣、頂著亂發，在廚房裡和土豆搏鬥的「室友」消失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是艷驚四座的模特出雲霽。
自帶聚光燈，閃耀整個宇宙。
「咳。」壓下眼底翻湧的驚艷和悸動，努力維持著平靜，清了清嗓子，「走吧。」
出雲霽裹上大衣，拎起手包，從鞋櫃裡拿出她極少動用但價值不菲的高跟鞋。
沒辦法，職業病深入骨髓。
有人請吃法餐這種正式場合，盛裝出席是刻在骨子裡的習慣。
他給我臉，我總得給他臉。
「穿高跟鞋就別開車了，我開你的車吧。」
出雲霽點點頭，把車鑰匙拋給他：「喏。」
車子行駛在東京繁華的街道上。
忍足開著車，眼角的余光卻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飄向副駕。
她看著窗外流動的夜景，精致的側臉在忽明忽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不真實。
車廂裡彌漫著她特意噴的香水，清雅高貴，和茉莉花味的沐浴露截然不同，卻又同樣令他心旌搖曳。
車子停在餐廳門前時，出雲霽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咦？這家？」
月光法餐廳，之前九條千鶴約她吃飯的地方，就是這家。
「我記得他們家是全預約制，位置很難搶，價格也很貴。」
「你真是太大氣了，請吃這麼高檔的。」
忍足笑了笑，沒有解釋。
繞到副駕，紳士地為她拉開車門，然後自然地伸出手臂。出雲霽一怔，隨即禮貌地將手輕輕搭在他的臂彎裡。
忍足挽著她，如同挽著世間最珍貴的寶物，步履從容地走進餐廳。
這家餐廳……他怎麼會忘？
那個看到「玫瑰花神」降臨的周末，因為她一張在月光法餐廳的自拍照，紫色長裙，搖曳的長發，讓他的心狂亂不止。
暴雨傾盆，嫉妒的毒火灼燒得理智盡失。
失控地敲開她的門，然後被她問了一句是不是中邪了？
僅僅是因為她和九條千鶴在這家餐廳吃了一頓飯。
那夜的狼狽不堪一直是梗在他心頭的一根刺，帶著某種一雪前恥的決心，早早就預訂好了位置，精心策劃了今晚的約會。
他要用屬於他們的完美記憶，覆蓋掉那個羞恥的雨夜回憶。
******
落地窗外是東京璀璨的夜景，高樓林立，霓虹閃爍，金色的車流光帶蜿蜒流淌。
燈光柔和，悠揚的古典音樂流淌在空氣中，營造出極致的浪漫氛圍。
出雲霽專注地品嘗著每一道菜，眉眼舒展，顯然十分享受。
忍足的嘴角始終噙著一抹溫柔的笑意。
眼前的場景比他預想的還要美好。
今天是他開車，自然不能喝酒，出雲霽倒是點了紅酒。
當侍者為她添上第二杯時，深紅色的酒液在晶瑩的高腳杯中輕輕搖曳。
放下酒杯時，幾滴酒液沾在了飽滿誘人的唇瓣上。
濕潤的紅色是最嬌艷欲滴的玫瑰花瓣，襯得她的嘴唇更加水潤光澤，散發著一種無聲且致命的誘-惑力。
目光不自覺地被那抹紅吸引，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迅速垂下眼簾，端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試圖壓下心頭突如其來的燥熱。
阿霽真美。
而這份美麗此刻是屬於我的。
這個念頭不受控制地浮現在腦海，帶著無比的自豪和欣賞。
******
走出餐廳，出雲霽心情大好，嘴角揚起的笑意絲毫不掩飾。
「去逛逛，消消食？」忍足提議。
商場裡有不少人走來走去，他伸手虛虛攬過她的肩膀，沒有真的碰到，但宣告主權的姿勢已經足夠讓一旁覬覦她美麗的男人們感受到了驅趕的意味。
「好啊。」
忍足側頭看著她，想了想開口道：「說起來，自從上次在九條家經歷那些事之後，我倒是覺得，或許…戴個黃金飾品，也挺有道理的。」
「畢竟你借我的麒麟戒指已經還給你了。」
「感覺沒點什麼東西壓一壓，還真有些不太安心啊。」
出雲霽聞言，眼睛「唰」地一下亮了。
來單子了！
吃飽喝足還能進賬，今天是什麼黃道吉日！
她立刻來了精神，一把抓住忍足的手臂，拖著他往前走，「忍足醫生你太有覺悟了！」
「走，我帶你去金店看看，保證給你挑個好的。」
忍足被她拉著，無奈又寵溺地笑了。
啊，被主動拉住了，雖然是手臂，也算是一種進步吧。
下次要是拉手就好了。
一邊甜蜜地想著，一邊跟著她直奔目的地。
琳琅滿目的黃金飾品在射燈下散發光芒，戒指、手鏈、項鏈、吊墜……款式繁多，設計各異，眼花繚亂。
「完全沒想到這麼多啊，真頭疼。」微微蹙眉，他有些為難，「選什麼合適？」
看向出雲霽，尋求專業的意見。
「你有什麼要求呢？」
「嗯……」忍足沉吟了一下。
「因為經常要做實驗，手上戴東西不方便，所以戒指手鏈之類的不太合適。」
「項鏈的話……不要是那種誇張的大金鏈子。」
他比劃了一下，「太土豪了，不是我的風格。」
出雲霽了然，迅速掃視一番，然後指著某個區域對櫃員說：「麻煩把那一套拿給我們看看。」
一個黑色絲絨托盤上面擺放著幾顆大小如同成人指甲蓋的珠子。
它們的顏色很特別，不是傳統的亮金色，而是一種深邃的帶著磨砂質感的黑金色。
珠子的形狀是規則的正方體，每一面都雕刻著充滿古韻的圖騰紋飾。
忍足拿起一顆，仔細端詳。
入手沉甸甸的，觸感冰涼溫潤。黑金色澤低調而神秘，方正的形狀帶著理性的力量感，圖騰紋飾則增添了幾分玄奧的氣息。
「這是什麼？」他好奇地問。
「轉運珠。」出雲霽拿起另一顆，指尖摩挲著上面的紋路，「特殊工藝打造的，適合男士佩戴。」
「趨吉避禍，好運自來。」
忍足非常滿意，低調內斂有質感，完全符合他的審美和要求。
「這些不同的圖案代表什麼意思？」
出雲霽從托盤中挑出三顆，依次指給他看。
「這顆代表守護。」盾牌和藤蔓交織。
「這顆代表信念。」有火焰般的紋路。
「這顆代表勇氣。」圖騰如利劍出鞘。
「三顆串成項鏈，寓意很好。」
她抬眼看了看忍足，一絲贊賞的笑意爬上嘴角，「配黑色的皮繩會很適合你，慵懶又優雅。」
「慵懶又優雅？」
被她這突如其來的精准誇獎弄得一愣，心頭湧上一股巨大的愉悅感，仿佛被順毛的大型犬，嘴角忍不住高高揚起。
啊呀，真是的……這麼誇他，完全不能拒絕啊。
就衝她這句話，今天都必須掏錢消費了。
說起來，他每次掏錢給她，好像都挺心甘情願的。
嘛，無法抵抗。
他內心失笑，面上點點頭：「好，就它們了。」
櫃員立刻麻利地將三顆黑金轉運珠串在黑色皮繩上，項鏈做好忍足卻沒有立刻接過。
低下頭，湊近出雲霽耳邊，聲音帶著一絲期待：「你幫我戴吧？」
她也微微湊近他，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氣音說：「那當然啦∼我還要幫你加持一下才行。」
開張進賬送福利，免費加持保平安。
出雲霽還是很注重維護客戶關系的。
忍足眼中笑意更深，乖乖站好。
出雲霽將項鏈放在自己左手掌心，雙手合十，閉上雙眼，神情變得專注而肅穆。
左手腕上的玉鐲碧色光華流轉了一下，快得如同錯覺。
幾秒鐘後，攤開手掌，神情放松。她踮起腳尖，雙手繞過忍足的脖頸，輕柔地將項鏈戴在了他脖子上。
黑色的皮繩襯著修長的脖頸，三顆黑金色的方型轉運珠安靜地垂落在鎖骨之間，深邃內斂，帶著一種獨特的神秘感，果然與他慵懶優雅的氣質無比契合。
出雲霽退後半步，滿意地欣賞了一下自己的作品。
「嗯，不錯不錯。」
低頭看了看胸前的項鏈，指尖拂過微涼的珠子，心頭一片暖意：「謝謝。」
他剛准備示意櫃員結賬，手腕卻突然被出雲霽拉住了。
疑惑地看向她：「嗯？」
難道……這項鏈她要送我了？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心底就湧上一絲微妙的期待和不敢相信。
出雲霽眨巴著漂亮的大眼睛，用一種極其真誠的語氣說：「忍足醫生，你看啊……」
「你爸爸、媽媽、姐姐……需不需要也來一個黃金保平安？」
「我可以免費送加持哦∼∼就今晚！過期不候！」
特意強調了「免費加持」和「今晚限定」。
忍足侑士：「……」
瞬間汗顏。
剛剛那點「她要送禮物」的旖旎猜測被現實擊得粉碎。
果然……
真是想多了……
她怎麼可能會送？
完全是拉生意來了啊！
今天的錢包要大出血了。
看著出雲霽閃爍著精明光芒的眼睛，認命地嘆了口氣，嘴角卻不由自主地上揚。
阿霽還是那個阿霽。
漂亮優雅又貪財狡猾，帶著獨屬於她的風格，闖進他的世界。
他錯愕不已，卻也甘之如飴。
「好∼好∼多謝出雲大師了∼」
「那就麻煩你，再幫我挑幾件適合他們的……」
「好嘞！」
第55章 溫水煮青蛙
手臂的傷已然痊愈，父母也從澳大利亞回到了東京。
忍足侑士知道自己再也沒有理由賴在出雲霽這裡了。
站在玄關，行李包放在腳邊，環顧著這個家。
廚房裡似乎還殘留著指導她做飯時飄散的香氣，沙發凹陷的弧度記錄著兩人擠在一起看綜藝時的大笑，衛生間裡並排的牙刷杯親密無間……
這裡的一切都沾染了兩個人的氣息。
心裡的不舍如同藤蔓般纏繞收緊，不想走，不想離開她。
但他更清楚，自己現在的身份是房東，是同學，是一個借住的傷員。
主動識趣地離開，總好過被她開口提醒。
那太不體面。
「速凍食品要少吃。」忍足開口，一貫溫和卻掩不住情緒的緊繃，「盡量自己做飯。」
他頓了頓，像是覺得力度不夠，又加了個碼，「每天晚飯拍照發給我看看。」
「忍足醫生——！」出雲霽立刻出聲，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抱著剛從冰箱裡拿出來的酸奶，控訴地瞪著他。
「你不要總是用醫生的語氣恐嚇我！我保證會吃的，拍照就免了吧。」
蒼天大地，學校裡的課題都做不完，他還要給她布置天大的作業。
看著她生動鮮活的樣子，忍足心底的離愁別緒被衝淡了些許。
「好，不拍照。」妥協地點頭，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寬松的家居服，隨意扎的丸子頭，幾縷碎發俏皮地垂在頰邊，正憤憤地挖著酸奶吃。
這副樣子是他這段時間最熟悉也最貪戀的風景。
「那我走了。」
「嗯，拜拜。」
出雲霽咬著勺子含糊地應了一聲，眼神又飄回了電視。
忍足拿起掛在玄關衣架上的圍巾。
他的圍巾帶著屬於這個家的、混合著茉莉花香的氣息。
最後看了一眼沙發上捧著酸奶、專注於電視節目的身影，提起行李包，轉身拉開了大門。
沒有回頭，徑直走了出去。
哢噠。
一聲輕響，隔絕了門內門外兩個世界。
******
回到久違的忍足家宅。
他將精心挑選的黃金飾品拿出來。
給父親的是八寶羅盤，給母親的是蓮花手鏈，給姐姐的則是時尚的蹦迪珠手串。
三人高興不已，連連誇他貼心。
然而當他回到自己寬敞整潔的臥室時，一種強烈的陌生感撲面而來。
這裡沒有紫色四件套。
空氣裡沒有茉莉花香。
房間很安靜，近乎冰冷。
將自己重重摔進寬大的床鋪裡，身體陷進柔軟的羽絨被中，心裡卻空落落的。
這裡沒有她。
沒有她的跳脫和抱怨，沒有她在廚房裡制造的混亂，沒有她看電視時肆無忌憚的笑聲，也沒有她幫他吹頭發時，指尖劃過耳廓帶來的細微顫栗。
失落感像黑洞一樣將他淹沒。
仰面躺著，望著熟悉的天花板，思緒卻飄遠了。
怎麼樣才能更進一步？
怎麼樣才能擺脫房東兼同學的身份？
怎麼樣才能讓她意識到，他想要的身份是她的男朋友，甚至丈夫？
念頭如野草在心裡瘋狂滋長。
可一想到出雲霽在感情方面堪稱「鋼筋鐵骨」的思維模式，仿佛天生就缺了感知浪漫和曖昧的神經。
浪漫在她那邊根本行不通，死路一條。
該怎麼才能讓她開竅？
直接告白？
腦海裡模擬場景：
他深情款款：「阿霽，我喜歡你，做我女朋友吧？」
她翻了個白眼：「男人滾遠點，別耽誤我賺錢。」
不行！
絕對會被拒絕！
而且會被拒絕得極其直白且不解風情！
直接吻上去？
畫面感更強了：
他找准時機，情難自禁地吻下去。
下一秒，肘擊或者過肩摔會讓他直接躺進醫院的骨科病房。
不行！
絕對會被打死！
物理意義上的！
打了個寒顫，痛苦地捂住了臉。
引以為傲的智商和情商，在名叫「出雲霽」的終極BOSS面前，似乎都變成了無效數據。
這簡直是比神經外科手術還要困難一萬倍的課題。
忍足翻來覆去卻只覺得生無可戀。
追妻之路，道阻且長。
******
生活回到了既定的軌道。
忍足重新投入實驗室繁重的工作中，堆積如山的項目報告、數據分析、實驗進度壓迫著他。
只有在東大食堂，看到出雲霽端著餐盤，乖乖地吃著營養還算均衡的午餐時，緊繃的神經才會得到一絲微小的放松。
晚上回到家，面對的則是另一重無形的壓力。
父母度假歸來的新鮮感過後，那些關於家族責任、人脈聯姻的「建議」又如同背景音般響起。
母親旁敲側擊地提起哪家千金教養極好，父親則談論起合作伙伴子弟的優秀。
他全都用學業繁忙、課題壓力大作為盾牌，將那些試探一一擋回，態度溫和卻不容置喙。
唯一堅持的「課外活動」，就是隔三差五地向某人刷存在感。
【忍足侑士】：晚飯吃什麼？別告訴我又是速凍餃子。
【忍足侑士】：超市買的菜譜看了嗎？
【忍足侑士】：天冷了，冰箱裡的酸奶少喝，對胃不好。
不敢天天轟炸，生怕惹毛她，但頻率足以讓她無法忽視。
無形地提示她：忍足醫生還在監控她的伙食。
雖然只會收到她敷衍的「吃了吃了」「煩死了！」「忍足醫生你轉行去當保姆吧！」之類的回復，有時甚至干脆石沉大海，但忍足並不氣餒。
他安慰自己，這叫溫水煮青蛙。
至少在出雲霽那裡，他忍足侑士與其他男人的存在感是截然不同的。
他們之間有太多不可替代的、甚至驚心動魄的共同回憶。
無論是九條家的並肩作戰，還是廚房裡的「人間慘劇」教學。
沒關系，一點點來。
滲透進她的生活，讓她習慣他的叮囑，讓她無法忽視他的存在。
找無數時機，堆積起只屬於他們的記憶片段，一步步加重在她心裡的分量和安全感。
等到她的鋼筋思維開竅，只能想到他一個人的身影和聲音。
這場戰役就可以宣告勝利。
******
轉眼，街道上掛起了彩燈，商店櫥窗貼滿了雪花和聖誕老人的貼紙。
平安夜到了。
忍足一邊整理著實驗數據，一邊在心裡盤算著找個什麼理由約出雲霽出來吃頓飯。
節日氛圍是最好的催化劑，或許能制造點不一樣的氣氛。
拿起手機想探探口風，剛解鎖屏幕，推送就自動跳了出來。
齋藤奈奈子的最新動態，幾張充滿濃郁聖誕氛圍的精美照片霸占屏幕。
巨大的聖誕樹下，出雲霽穿著綴滿亮片和水鑽的紅色抹胸短裙，頭戴俏皮的鹿角發箍，手裡捧著一個誇張的禮物盒。
妝容精致，眼尾貼著亮片，笑容明媚張揚，整個人閃閃發光，聖誕精靈降臨人間。
忍足的嘴角剛因她的美麗而揚起一抹弧度，下一秒，視線掃到定位標簽。
New York City， USA
忍足：「……」
笑意凝固。
美國？！
她居然不聲不響地跑到地球另一邊去了？
點開齋藤的主頁，往下翻了翻。
是國際知名品牌的聖誕季全球推廣商單，齋藤是攝影師，出雲霽是特邀模特。
兩人早就飛走了，行程保密，直到拍攝完畢才放出花絮。
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東京的平安夜燈火，嘆了口氣。
平安夜的晚餐泡湯了。
揉了揉眉心，心裡剛剛燃起的浪漫小火苗被這盆跨太平洋的冷水澆得透心涼。
她這天南海北的生活，真是抓不住的風，放肆燃燒的火。
好在年底假期終於來臨，堆積如山的工作也告一段落。
跡部景吾也如約發來了北海道團建的邀請函。
看著郵件裡關於滑雪、溫泉、美食的行程安排，以及收件人名單上一個個熟悉的名字，暫時離開這個沒有她的東京，去雪世界裡喘口氣，似乎是個不錯的選擇？
利落地收拾好行李，將失落暫時打包封存，踏上了飛往北海道的航班。
窗外雲海翻滾，即將看到廣袤的雪原，還有一群能暫時讓他忘卻煩惱的老友。
去開心的玩一場吧。
第56章
北海道的冰雪世界， 擁有洗滌靈魂的魔力。
工作的壓力、家族的期望都暫時消失，在這純白的天地間，眾人被時光機送回了無憂無慮的少年時代。
笑聲爽朗， 眉宇舒展，腳步都輕快了不少。
空氣中彌漫著純粹的快樂，以及那份深植於血脈的網球羈絆。
在冰雪王國裡徜徉。
札幌雪祭的雕塑晶瑩剔透， 在陽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如同一座座童話中的冰雪宮殿。
向日岳人像撒歡的小鹿，在冰滑梯上尖叫著滑下，又頂著滿頭冰晶興奮地跑回來要再來一次。
「太棒了！侑士慈郎，你們也來啊！」
登上札幌電視塔的展望台，俯瞰被白雪覆蓋的城市全景，銀裝素裹，靜謐壯闊。
跡部單手抵著額頭，一如既往的高昂又挑剔。
「還算華麗，不過比起東京塔的夜景， 還是少了點君臨天下的氣魄。」
眾人一陣哄笑，吐槽跡部大少爺的自戀永不缺席。
接著又驅車前往浪漫懷舊的小樽。
當夜幕降臨， 煤氣燈一盞盞亮起， 光暈灑在積雪和運河上， 整座小城籠罩在夢幻般的柔光裡， 浪漫得好像電影場景。
忍足侑士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靜靜地看著眼前如詩如畫的景色。
冰冷的空氣吸入肺腑，帶著雪後特有的清新。
如此浪漫的氛圍，若是出雲霽在身邊……
一定會說，凍死人了，快點進屋子。
想起她就忍不住會笑，然後升騰起隱秘的失落，如同細小的冰刺悄然扎進心中。
有點想她。
******
函館的海鮮盛宴點燃了味蕾。
帝王蟹腿粗壯鮮美，海膽甘甜肥美，扇貝大得驚人，新鮮海產鋪天蓋地，讓人眼花繚亂。
大家吃得酣暢淋漓，直呼過癮。
旅途間隙，男人們圍坐一起，也會聊起各自的生活軌跡。
跡部景吾搖晃著手中的酒杯，姿態雖然依舊優雅，語氣卻透出一絲煩悶：「最近父母催婚催得緊，安排了一堆相親見面。」
「說什麼穩定後方、強強聯手、利益最大化之類的話。」
他嗤笑一聲，眼神銳利，「本大爺什麼時候需要靠這種手段來鞏固地位了？」
宍戶在旁邊吐槽：「你最近在財經雜志上露臉的次數太多了，囂張得要上天。」
「這麼炙手可熱，當然誰都想要你當女婿。」
跡部坦然接受：「那是自然。」
他話鋒一轉，看向角落裡剛被樺地搖醒、還揉著眼睛的芥川慈郎。
「本大爺最近投資了一支新的職業網球隊，慈郎你……」
他想問的是慈郎要不要偶爾來挑戰一下隊員練練手。
結果慈郎眼睛瞬間亮了，連連點頭：「加入！我加入！……呼嚕……」
話還沒說完，腦袋又一點一點的。
忍足扶額無奈，「加入什麼啊，慈郎繼承家業夠忙的了，平時約他打著玩玩都沒時間。」
鳳長太郎笑著接話：「說起來，我差點就來不了這次團建了。」
「年底本來有個去維也納交流演出的機會，好在時間臨時調整，不然就錯過和大家一起了。」
宍戶捶了他肩膀一下，語氣驕傲：「你小子現在是鋼琴界的明日之星，音樂深造之路走得光彩照人啊！」
「真是沒讓人失望，上次演出也大獲成功。」
日吉開口：「自從上次出雲前輩幫我家處理了朧月之後，道場的名氣更響了。」
「報名的學生比以前多了好幾倍，還有政府來采訪，說我們是傳統文化交流的典範。」
「下半年我和父親忙得腳不沾地，也差點擠不出來時間。」
「出雲霽？」
這個名字一出來，立刻引起了新的話題。
向日掏出手機劃拉著：「我看她前幾天好像在美國，聖誕照片超閃亮的！」
瀧荻之介作為時尚雜志的編輯，立刻提供了專業解讀：「雖然是兼職模特，但氣質和鏡頭感在業界都很出名。」
「真是老天爺追著喂飯的美貌和鏡頭實力，天賦異稟，不服不行。」
「近幾年時尚圈很寵她，經常有大牌活動邀請。據我所知，這次在紐約還受邀參加寶格麗的年度珠寶展。」
「寶格麗？」跡部景吾挑了挑眉，若有所思。
忍足聽到跡部對出雲的動向格外關注，心裡一緊，但依舊維持著雲淡風輕，甚至笑著調侃了一句：「是嗎？我還以為她只對黃金情有獨鐘呢？」
向日立刻接話，誇張地說：「說起黃金，她的美人計真的是嚇人啊。」
「有次我陪家裡人逛街，正好撞見她從金店出來，再次復刻銀座的名場面。」
「好幾個男的都提著金店的袋子，眼睛黏她身上，付錢刷卡那叫一個心甘情願。」
「雖然說她是很漂亮啦，但是這麼直白地掏錢討她開心，一副不值錢的樣子，嘖嘖嘖……」
他模仿著當時的情景，引得眾人又是一陣哄笑。
忍足聽著向日的描述，嘴角無奈，卻下意識地撫上了自己高領羊絨衫裡的項鏈。
三顆黑金色的轉運珠正緊貼著他的皮膚。
我也掏錢了。
我也很不值錢的樣子？
在心裡默默嘆氣。
「哈哈哈，中國有句話叫做『錢在哪裡，愛就在哪裡』。」
瀧荻之介友情補充了一下，「不舍得掏錢，怎麼能追到國寶級大美女呢？」
宍戶立刻指著跡部說，「要比掏錢，還得是跡部大少爺吧，別說買黃金了，直接買個金店送給她都行。」
向日打趣，「跡部你不考慮金錢開道，拿下出雲霽？這樣你家裡人也省得催婚了。」
「啊恩？聽你這麼說倒是很有道理，本大爺考慮考慮。」
跡部語焉不詳，忍足心裡一沉。
岳人這個黃金搭檔怎麼看不出來他忍足侑士對出雲霽更有意思啊。
真是的，居然助攻跡部，白瞎好搭檔的默契了。
******
時光飛逝，轉眼到了年底最後一天。
眾人登上了前往滑雪場的大巴車。
銀白色的世界，連綿起伏的山巒被厚厚的積雪覆蓋，晶瑩的霧凇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車廂裡暖氣開得很足，混合著滑雪裝備特有的味道和伙伴們興奮的交談聲。
忍足靠在窗邊，看著飛速掠過的雪景。
北海道純淨的冰雪似乎能凍結一切喧囂，卻凍結不了心底那份隨著距離和時間而愈發清晰的思念。
紐約的珠寶展此刻應該開始了吧？
她應該很忙，會按時吃飯注意休息嗎？
是否也會在某個瞬間想起他呢？
大巴車平穩前行，載著他們奔赴雪山的懷抱，也載著每個人心中不同的思緒，駛向這一年的終點。
******
二世谷滑雪場，以世界上最頂級的干粉雪聞名遐邇。
四個風格各異卻又緊密相連的大型度假村構成了龐大的滑雪天堂，設施完善，配套齊全，足以滿足最挑剔的滑雪愛好者。
跡部景吾預訂的是一家極富格調的高端日式旅館。
選擇這裡的一個重要原因，是向日和宍戶這兩個活寶強烈要求「重溫舊夢」。
合宿。
大通鋪。
晚上可以毫無顧忌地玩游戲、打枕頭大戰。
於是跡部大手一揮，直接包下了一整棟獨立的小樓。
旅館非常配合地將幾間相鄰和室的中間隔斷全部拆除，形成了一個巨大無比的榻榻米空間。
別說枕頭大戰，就是開個小型的室內運動會都綽綽有余。
放下行李稍作休整，這群男人們便迫不及待地換上滑雪裝備，衝向了雪場。
二世谷的雪質果然名不虛傳，蓬松輕盈，如同踩在雲端。
忍足侑士和跡部景吾自然是直奔高級□□區域。
駕馭著雪板在陡峭的雪坡之間穿梭競速，切開厚厚的粉雪，揚起大片的雪霧，尖嘯的風聲灌滿耳朵，帶來腎上腺素飆升的極致-快-感。
陽光灑在雪山上，映照著他們矯健的身影，仿佛又回到了當年爭鋒相對的球場。
鳳長太郎、宍戶亮、瀧荻之介、樺地崇弘則活躍在難度適中的紅道上，穩健流暢，自由自在。
向日岳人、日吉若和芥川慈郎更像是來體驗樂趣的，在平緩的綠道上小心翼翼地滑著，速度不快，技術略顯生澀，然後一起摔倒在松軟的粉雪裡，引來一陣哄笑。
下午時間短暫，晚上還有跡部精心准備的跨年大餐，大家雖意猶未盡，但也都默契地收了心。
反正要在這裡待上三四天，有的是時間征服雪山。
******
跡部出手的跨年宴，自然不同凡響。
長桌上鋪著雪白的餐布，精致的料理一道道呈上，食材頂級，擺盤藝術，每一道都如同藝術品。
酒香四溢，為雪夜增添暖意，氣氛迅速升溫。
男人們放下了平日的矜持、身份和壓力，盡情釋放著快樂。
向日和芥川抱在一起，拿著麥克風，扯著嗓子唱一首完全不在調上的動漫主題曲，鬼哭狼嚎的聲音讓跡部眉頭緊鎖，忍無可忍地一把奪過麥克風。
「沉醉在本大爺的美妙歌喉下吧！」
華麗開嗓，一首經典的英文搖滾信手拈來，雖然風格有點誇張，但嗓音和技巧確實甩開二人幾條街，贏得滿堂喝彩。
日吉和忍足湊在一起玩猜謎游戲，但兩人喝得有點多，拿著謎題的紙條，眼睛都對焦不上，只覺得字跡在眼前跳舞。
另一邊，宍戶、鳳、瀧和樺地湊了一桌在打花牌。
樺地沉默寡言，出牌卻沉穩精准，面前的籌碼堆成了小山，引得另外三人連連驚嘆。
笑語喧天，熱鬧非凡。
窗外是二世谷靜謐的雪夜，窗內是這群老友肆意揮灑的青春余韻和深厚羈絆。
「干杯——！」
「新年快樂——！」
「明年也要一起滑雪泡溫泉啊！」
「明年也是快樂的一年！」
酒杯碰撞的聲音清脆悅耳，宣告著舊歲的結束和新年的來臨。
在這幾乎要將屋頂掀翻的喧鬧歡樂中，忍足臉上帶著微醺的紅暈，眼神迷離地望著天花板上暖黃的燈。
喧囂聲仿佛被隔開了一層，只有情緒翻湧得極為熱烈。
指尖無意識地捻著毛衣裡帶著棱角的轉運珠，酒精在血液裡燃燒，衝散了平日裡的謹慎和顧慮。
摸出手機，屏幕的光映亮了帶著醉意和溫柔的眼睛。
手指有些不太聽使喚，但還是一個字一個字地敲下：
【阿霽，新年快樂。 】
【明年也要多指教。 】
指尖懸在發送鍵上片刻，最終用力按了下去。
滑雪場是不能放煙花的，但是在忍足心裡一朵巨大的煙花「嘭」地一聲炸開。
第一次這樣稱呼她，即使已經在他心裡已經縈繞了千百次，練習了千百次。
但他還是不可抑制地緊張又羞赧。
阿霽。
新的一年到來了。
我和你，又會有怎樣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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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二世谷是全球聞名的頂級滑雪勝地，以其極其充沛的粉雪、廣闊的滑雪區域而備受推崇。招牌是它的雪質，降雪量大，雪質干爽輕盈，如同粉末一般，被譽為「香檳粉雪」。
第57章
凌晨三點。
二世谷的雪夜寂靜無聲，只有窗外積雪反射著微弱的月光。
和室裡暖氣很足，彌漫著淡淡的酒氣和沉睡的呼吸聲。
酒精和疲憊將每個人都拖入了沉沉的夢境，床鋪一片狼藉。
跡部景吾是唯一還保持著「華麗」作風的人，換上了睡衣，此刻睡得安穩得體。
其他人則都穿著衣服、運動褲，橫七豎八地躺倒一片，睡姿各異，毫無形像可言。
突然——
「咚！咚！咚！」
沉悶而規律的撞擊聲，在房間裡突兀地響起， 敲打在每個人的神經上。
「咚！咚！咚！」
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令人煩躁地堅持不懈地持續著，把睡夢中的眾人，硬生生吵醒。
「唔……」
忍足揉著發脹的太陽xue ，酒精讓他的頭腦一片混沌，一時分不清是夢是醒。
「誰啊？！大半夜的搞什麼鬼！」
宍戶暴躁地坐起身，聲音帶著濃重的睡意和被打擾的不滿。
跡部也被吵醒了， 眉頭緊鎖，顯然沒想到在如此高端的度假村， 半夜竟會有這種擾人清夢的噪音。
樺地摸索著打開了房間的主燈。
「啪！」
刺眼的光線驅散了黑暗，將整個和室照得亮如白晝。
「咚！咚！咚！」
聲音還在繼續， 且更加清晰。
眾人睡眼惺忪，茫然四顧，尋找聲音的來源。
「在那邊！」宍戶眼尖，指著房間最裡面的角落，聲音帶著驚疑，「向日？你在干嘛？」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過去，向日岳人站在牆角。
他背對著眾人，身體微微前傾，雙腿僵硬，不停朝著牆壁撞去。
「咚！咚！咚！」
每一次撞擊都結結實實，發出沉悶的聲響。
仿佛感覺不到疼痛，也聽不到同伴的呼喊，只是機械地重復著這個動作，似乎穿越那堵牆是他唯一的目標。
忍足的心一沉，睡意被驚飛。
立刻翻身坐起，快步衝了過去，其他人也緊張地圍攏過來。
離得近了，看得更清楚。
向日雙眼緊閉，呼吸平穩，臉上沒有表情，只是在沉睡中無意識行走。
「夢游。」忍足脫口而出，醫生的專業素養上線。
立刻壓低聲音對同伴們說：「別大聲喊，也別強行搖晃或者抱他。受到外界驚嚇會引起劇烈反抗甚至精神崩潰。」
宍戶皺眉發問：「夢游？岳人以前沒這毛病啊，怎麼突然……」
忍足也顧不上思考原因，努力讓聲音平穩溫和，對向日輕聲細語地說：
「岳人，床不在這邊，我們往後走，好嗎？」
「來，慢慢轉身……」
處於夢游狀態的人會對簡單平和的指令做出反應，忍足試圖引導他。
房間安靜得落針可聞。
所有人大氣都不敢喘，生怕一點細微的聲響就會驚擾到在夢魘中徘徊的伙伴。
只有單調而執拗的撞擊聲，顯得格外詭異。
忍足的引導似乎毫無作用。
向日依舊緊閉雙眼，嘴裡還念念有詞，聲音含混不清。
忍足耐著性子，嘗試了各種引導方式，試圖讓他回到鋪位。
半個小時過去了，向日依舊不為所動，固執地撞擊著牆壁，額頭已經泛紅。
就在眾人心急如焚，無計可施時，向日一直含混不清的囈語，突然清晰起來。
一種極其平靜、甚至帶著向往的語調，吐出了一句話：
「等等我……我跟你……」
「……一起去地獄……」
「嘶——！」
瞬間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寒意爬上脊背，毛骨悚然。
「這……這絕不是夢游！」宍戶的聲音都變了調，帶著驚恐。
「中邪了？！」日吉臉色凝重，脫口而出。
經歷過自家道場事件的他，對這種超自然現像有著本能的敏感。
中邪兩個字如同驚雷，讓所有人臉色煞白。
跡部的眉頭擰成了死結，鳳長太郎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瀧荻之介更是後退了一步。
「聯系出雲前輩！」日吉立刻提議，「讓她看看，她一定有辦法！」
瀧荻之介也反應過來：「美國那邊現在應該是下午，應該能聯系上。」
日吉正要去鋪位找自己的手機聯系出雲霽，沒想到忍足比他更快，三兩下就已經撥出了通話請求，打開免提。
「嘟……嘟……嘟……」
等待接通的提示音顯得格外漫長，每一聲都敲在眾人緊繃的心弦上。
接通了。
隱約能聽到英文的交談聲和背景音樂，繁忙又有點嘈雜。
「莫西莫西？忍足醫生？」她的聲音透過揚聲器傳來，有些不真實。
「出雲，抱歉打擾你了！」忍足因為擔憂而有些急促，「我朋友向日岳人，他好像有點不對勁，你能不能看看？」
忍足語速飛快，盡量清晰地描述著症狀。
「他半夜突然起來，閉著眼睛，一直往牆上撞，我以為是夢游，但是怎麼都引導不動。」
「剛才他說了一句『等等我，我跟你一起去地獄』。」
「我們懷疑……他是不是中邪了？」
出雲霽聽完他的描述後，沒有立刻回答，聲音再次響起，「你先掛電話，我給你打視頻過來。」
手機屏幕再次亮起，視頻通話請求跳了出來。
忍足秒接。
當視頻畫面呈現出來時，饒是此刻心神緊繃的眾人，也不由得齊刷刷地屏住了呼吸。
屏幕那頭，出雲霽顯然是在化妝間。
她穿著一件剪裁優雅的白色露肩禮服，布料勾勒出完美的肩頸線條。長發高盤，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和修長的天鵝頸。
金發碧眼的化妝師正拿著唇刷，為她描繪著妝容細節；身後造型師舉著卷發棒，整理著她的鬢角發絲。
最令人無法移開視線的，是她頸間佩戴的項鏈。
一顆碩大深邃的藍寶石在燈下折射出璀璨光華，與肌膚交相輝映，將本就驚人的美貌襯托得宛如神女，不可方物。
眾人一時都有些呆愣。
出雲霽用英文向化妝師和造型師示意暫停，兩人立刻停下了動作，禮貌欠身，退出了鏡頭範圍。
化妝間只剩下她一個人。
出雲霽轉向鏡頭，眼神銳利冷靜，完全無視盛裝，直奔主題，「把鏡頭對著他，靠近一點，我要看看他的狀態。」
忍足立刻將手機對准向日。
按照她的要求，調整角度，鏡頭拉近，從上到下，仔細地拍攝著向日的臉部、頸部、身體姿態。
還抱著一絲僥幸心理，艱難地開口：「會不會只是比較嚴重的夢游？」
他多麼希望這只是醫學範疇的問題。
「不是夢游。」出雲霽斬釘截鐵，透過揚聲器傳來專業判斷，「是被『魘』住了。」
「魘？」跡部皺眉，這個詞對他而言非常陌生，「什麼意思？」
「就是夢魘。」出雲霽解釋的語速很快，「他被困在夢境深處了。」
「那個夢在控制他的身體。」
看到了向日明顯紅腫的額頭，出雲霽皺了皺眉說，「想辦法先讓他停下來，不能再這樣撞下去了。」
「到時候別精神還在，□□先完蛋。」
「再撞下去，正常人也得成腦震蕩。」
忍足舉著手機行動不便，日吉和宍亮聞言上前，試圖控制住向日。
然而向日明明閉著眼，身體卻似乎注入了一股狂暴的力量，大力掙扎起來。
他們兩個身手不錯的成年男子，竟然被他甩得踉蹌。
「快來幫忙！」宍戶大吼。
鳳和樺地立刻撲了上去，瀧和芥川也顧不得許多，一起上前按住向日的手腳。
六個大男人，個個都是運動好手，此刻卻用盡全力才勉強將他按在榻榻米上，不讓他再衝向牆壁。
「這太離譜了！」宍戶喘著粗氣，難以置信地低吼。
「岳人的力氣好大啊！」慈郎抱著向日的腿蜷縮在榻榻米上，使出了吃奶的勁兒。
「是的。」樺地是他們中間體型最大，力氣最大的人，此刻也覺得很有壓力。
「出雲怎麼辦？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忍足看著向日因劇烈掙扎而扭曲的臉，心急如焚。
視頻那頭的出雲霽眉頭緊鎖，顯然也在飛速思考。
「項鏈，我陪你買的那個轉運珠項鏈，你戴著沒？」
「我加持過，應該有用。」
「戴著！」忍足一把扯下毛衣的領口，露出了項鏈，三顆方正的黑金轉運珠落在他鎖骨中間。
「摘下來給他戴上。」
沒有猶豫，立刻解下項鏈。
日吉接過，在宍戶和鳳的協助下，避開向日瘋狂揮舞的手臂，艱難地將項鏈戴在了向日的脖子上。
剛才還瘋狂掙扎、力大無窮的向日，身體一僵，如同被按下了暫停鍵，瞬間安靜下來。
緊繃的身體驟然放松，癱軟下來，雖然雙眼依舊緊閉，但呼吸平穩，好像只是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安……安靜了！」宍戶試著去扶他，驚喜地發現詭異的巨力消失了。
大家立刻小心翼翼地將向日放平，讓他躺倒在鋪位上。
「摸一下那條項鏈，感覺一下溫度告訴我。」
忍足立刻上前，蹲在向日身邊，伸手觸碰轉運珠。
「……有點溫熱。」
「不是冰涼，但也不到發燙的程度。」
「嗯，那還好。」出雲霽松了口氣，「不是強大的邪祟，能量層級不高。」
她看著鏡頭裡的向日，略有凝重，「但是被夢魘困住的人，不會自然醒來的。」
「項鏈只能暫時壓制那股力量，讓他平靜下來。他明天是醒不過來的。」
「怎麼會這樣？」宍戶忍不住問道，「一直都好好的，滑雪吃飯都沒問題，他也沒接觸過什麼奇怪的東西啊？」
似乎有人在敲門並催促著出雲霽，她快速應了一句，然後立刻轉回鏡頭，更快解釋道：
「今天是你們那邊的跨年夜，沒錯吧？」（注釋①）
眾人紛紛點頭。
「在全世界的很多文化裡，新舊交替的時刻都被認為是一種『閾限時刻』。」
「它是一個模糊的、過渡的狀態，既不屬於舊的結束，也不屬於新的開始。」
「在這種時刻，世界的某些規則會暫時失效或者變得薄弱，超自然界的力量往往最為活躍，也最容易滲透進來……」
她話還沒說完，催促的聲音更急了。
「抱歉，我這邊實在拖不住了，必須馬上去准備了！」
出雲霽對著鏡頭快速說道，「忍足醫生，我跟你說過的，一切都有因果。」
「他肯定是在白天經歷或者接觸到了『引子』，才會在這個特殊的時刻被拖入夢境陷阱。」
「有項鏈在就當他是深度睡眠，暫時不會有生命危險。等我忙完這邊，會立刻聯系你，保持手機暢通！」
眾人聽到「超自然力量活躍」、「被拖入夢境陷阱」這些詞，再聯想到向日剛才毛骨悚然的「一起去地獄」，臉色都有些發白，心底泛起陣陣寒意。
出雲霽隔著屏幕也感受到了他們的不安，在掛斷前又飛快地補充了一句。
「都是大男人，別怕！既然沒有怨靈級別的威脅存在，項鏈的庇護力量就足夠。」
「只要別離開項鏈所在的範圍，都會被庇護的，安心等我。」
說完，視頻通話戛然而止。
屏幕暗了下去。
和室裡陷入了一片死寂。
眾人面面相覷，跨年歡樂的氣氛蕩然無存，只剩下沉重壓在心頭。
注釋①：日本位於UTC＋9時區，是全球最早進入新年的國家和地區之一。美國橫跨多個時區，紐約坐落在東部時區，比日本時間晚14個小時。所以當日本在1月1日零點放煙花時，紐約還處在12月31日上午10：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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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恭喜向日岳人開啟新副本。
今天要飛東北旅游啦∼努力保持更新∼
第58章
眾人再無半分睡意。
剛才驚心動魄的一幕和出雲霽隔著大洋傳來的冷靜判斷，像雪水澆透了每個人的神經。
忍足反復咀嚼著她的話，一切皆有因果。
九條千鶴因在平安宮遺址裡帶回古刀而惹上刀靈，那麼岳人必然也是接觸了不該接觸的東西。
「復盤。」跡部迅速冷靜， 打破死寂，「從現在開始，往前倒推。」
「向日今天都做了什麼，去了哪裡，接觸了什麼東西，任何細節都不要放過。」
眾人行動起來，合力開始解這道關乎生死的謎題。
「坐車、吃飯、上廁所……這些集體活動我們都在一起。」宍戶率先開口，「就連他上廁所講八卦，都硬拉著日吉一起去的，上午絕對沒落單。」
「下午滑雪場分開後……」日吉緊接著開口，眉頭緊鎖，努力回憶著每一個畫面。
「我和他一起在綠道。一直在我視線範圍內……除了……」
日吉的聲音頓了頓，他好像想起了什麼。
「除了有段時間， 他去了雪道旁邊被圍擋攔住的森林邊緣。」
「當時在雪道上，向日前輩很興奮地指著旁邊說他看到了一只小松鼠，追著跑了一段。結果松鼠竄進了旁邊那片被圍擋圍起來的森林裡。」
「那片區域不是有警示牌嗎？」鳳長太郎立刻想起， 「禁止入內， 危險區域。」
「是有圍擋和警示牌。」
「我當時也喊他別過去。但前輩他運動神經太好了， 圍擋對他形同虛設，蹦跳了幾下，很輕松就翻過去了。」
日吉的臉上帶著一絲懊惱， 「不過那片森林邊緣離雪道真的很近，就在我眼皮子底下，他翻過去也沒深入，完全在我視線範圍內。」
「我看著他在稀疏的樹林裡轉悠，東張西望地找那只松鼠……」
日吉的語速越來越慢，眼神突然定住，像是想起了關鍵細節。
「等等！」
「他好像……蹲下去了！」
「然後……撿了個什麼東西？」
日吉的語氣變得不確定起來，撓了撓頭：「我當時正好被遠處山脊的風景吸引了，只是回頭瞥了一眼，隱約看到他有個……往口袋裡塞東西的動作？」
「動作很快，當時沒太在意，以為他就是撿了塊好看的石頭或者松果……」
撿了東西？ ！
警報拉滿，忍足反應最快，幾個箭步就衝到了他身邊。
向日還穿著滑雪時的防水滑雪褲，忍足手伸進外側的口袋摸了一圈，空空如也。
又摸向內側口袋，動作猛地頓住。
在所有人緊張到極點的注視下，忍足緩緩地將手從他的口袋裡抽了出來。
指尖捏著一個東西。
燈光下，東西呈現在眾人眼前。
一把木梳。
非常小，只有成年人手掌的一半，材質是某種淺色的木頭，手工粗糙。
梳齒歪扭，粗細不均，梳背被雕刻過，深淺不一的刻痕，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小孩子用鈍刀胡亂削出來的玩具。
「向日這家伙……」跡部的眉頭擰成了疙瘩，充滿了不解和嫌棄，「還真是撿東西了？這麼不華麗的東西，撿來做什麼？」
這種粗糙的手藝出現在度假村都顯得格格不入，更別說被向日撿回來貼身放著。
忍足卻不敢怠慢。
木梳來歷不明，又在特殊時刻被撿到，甚至可能是引發詭異事件的源頭，絕不簡單，不能小瞧。
他不敢直接用手握著，迅速將木梳放在了矮桌的布巾上。
凌晨的和室，燈火通明。
八個大男人圍坐在矮桌旁，目光死死地鎖定在桌上那把小小的、粗糙的、卻散發著無形詭異氣息的木梳上。
空氣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那個……」宍戶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聲音干澀，「出雲那邊，晚宴什麼時候能結束？」
瀧荻之介回憶著時尚圈活動的流程：「這種規格的頂級珠寶晚宴流程通常很長。」
「紅毯、拍照、內部酒會、正式晚宴、社交環節，結束恐怕至少要到紐約時間的凌晨了。」
鳳長太郎試圖轉移這種低氣壓的氛圍，出聲詢問，「有直播嗎？既然大家都睡不著了，不如一起看直播？」
瀧遺憾地搖頭：「頂級晚宴不會有直播。媒體入場權限都極其嚴格，一般都是在活動結束後，由官方統一發布精修和通稿。」
慈郎靠在樺地身上，眼皮沉重地耷拉著，發出輕微的鼾聲，顯然疲憊還是將他拖回了睡眠。跡部揉了揉發脹的眉心，盯著木梳，陷入沉思。
忍足握著手機，指節微微發白。屏幕是黑的，他的心也沉入黑暗。
時間在焦慮和等待中緩慢流逝。
疲憊和酒精的後勁占了上風，後半夜除了負責守夜的樺地，其他人都接二連三囫圇睡了過去。
宍戶在睡著前還嘟囔著：「幸好弄個大通鋪，要是分房睡，半夜搞這麼一出，一個人可真要嚇死了……」
跡部躺在床鋪裡，心底也閃過一絲認同。
看似離譜的「重溫舊夢」的合宿決定，此刻顯得無比英明。
轉而眸色沉沉地看向旁邊的忍足，他也躺在床鋪裡，還握著手機。
跡部腦海裡回放起剛剛的一幕幕，比日吉更快撥通出雲的電話；出雲接通喊他忍足醫生的熟稔語氣；以及出雲說的那句「我陪你一起買的項鏈」。
啊恩？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忍足侑士有了動作？
藏得這麼深，連他都沒察覺到。
******
早上九點多，陽光灑進房間，眾人陸續醒來。
簡單洗漱後，大家圍坐在一起吃著早餐，氣氛比起昨夜，稍微放松了些許。
向日躺在那裡，呼吸平穩，項鏈平靜地躺在胸口，沒有任何異常。
一切如同出雲霽預料的一樣，沒有壞消息，也算是好消息。
服務員輕巧迅速地收拾完房間，除了向日的床鋪，其他區域都被整理干淨，房間恢復了秩序。
出了這種事，玩樂的心思早就沒了，不自覺地圍著那把木梳，小心觀察，大膽猜測。
「查到了。」鳳長太郎指著手機屏幕，壓低聲音，「二世谷這一帶，以前是阿伊努人的聚居地。」
「他們的手工木雕非常有名，通常帶有特定的圖騰。」
「阿伊努人？好耳熟的名字……是明治維新時候的？」
宍戶努力從自己的腦子裡扒拉關於歷史的記憶。
「是的呢……」
恰巧此刻，忍足的手機屏幕亮起，視頻通話請求赫然顯示著出雲霽。
立刻接通，眾人圍攏過來，將手機屏幕擠在中央。
屏幕那頭，出雲霽顯然剛結束了一場大戰。
脖子上的藍寶石項鏈已摘下，華貴的白色禮服也換成了舒適的浴袍。
此刻她側對鏡頭，坐在梳妝台前跟頭發搏鬥，七手八腳地拆著發卡和固定物，動作帶著點急躁。
「早上好。」聲音透過揚聲器傳來，帶著一絲沙啞，「情況怎麼樣？向日應該沒什麼動靜吧？」
忍足語速適中，邏輯清楚地開始彙報情況。
「沒有醒，還在沉睡，很平穩。我們復盤了昨天的情況……」
他將向日如何追逐松鼠、翻越圍擋進入森林邊緣、日吉瞥見他疑似彎腰撿東西塞進口袋、以及在他口袋裡發現粗糙木梳的經過，快速而完整地敘述了一遍。
最後補充道：「二世谷這一帶以前是阿伊努人的領地，他們以木雕技藝聞名。這把梳子……會不會……」
「阿伊努人？那是什麼人？」
她是土生土長的中國人，即使有日本的血統，但是接受的是中國的教育。對日本的本國歷史並不清楚，驟然聽到這個民族，歪著頭一臉茫然。
跡部是全科學霸，對於北海道的歷史往事，很快就提煉出重點。
「啊恩，簡單來說，阿伊努人是以前在日本北部，尤其是北海道、庫頁島和千島群島的原住民族。」
「擁有獨特的語言，宗教信仰，物質文化和世界觀，與主流的大和民族截然不同。」
跡部頓了頓，抱著著手臂看向眾人，繼續說道，「 15世紀以後，和人的勢力北進，雙方爆發多次衝突。」
「明治維新後，日本政府正式將北海道納入領土，推行激進的同化政策。」
「同化政策？」出雲霽抓住了跡部話語裡露出的一絲猶疑，雖然對日本歷史不清楚，但她知道有句話叫做「歷史總是驚人的相似」。
跡部不打算繼續往下說，同樣歷史很好的日吉只能硬著頭皮接話，畢竟出雲霽還在透過屏幕看他們。
「咳，類似於剝奪土地、推行日語、禁止狩獵和祭祀活動，強迫從事農業等等……」
「哦？聽起來好像對待印第安人一個路子嘛。」
日吉努力挽尊，強調了最新的時代變遷。
「但是近幾十年來，日本政府正式承認了阿伊努人原住民的身份，並承諾采取措施支持其文化和經濟發展。」
出雲霽很想笑，好縹緲的「承諾」。
但是考慮到對面都是一群日本人，還是繃住了自己的白眼，沒有翻上天。
她終於成功拆散了最後一個發卡，海藻般的黑色長發披散下來，落在肩頭和浴袍上，帶著慵懶又強大的美感。
甩了甩頭，試圖用手指理順那些纏繞的發絲，語氣透出一絲不妙的意味。
「嘖，完全是充滿了血腥的歷史往事啊……」
忍足立刻想到九條家的事，平安宮的過往也非常坎坷跌宕，他很擔憂，「情況會和京都那次一樣嗎？」
「呵呵，京都就一個刀靈，二世谷是一片荒蕪的歷史，埋葬過多少阿伊努人？」
很不想給他們潑冷水，但是最嚴峻的可能性必須告知。
眾人陷入了沉默，即使沒有經歷過，卻也可以想像歷史的沉重。
畫面外突然傳來齋藤奈奈子響亮又無奈的聲音：「阿霽，你晚飯都不吃啊？那麼豪華的大餐誒！暴殄天物！」
出雲霽扭頭喊道：「給我弄個漢堡就行！晚飯不去了，我有重要的事！」
喊完立刻轉回鏡頭，「復盤很有用，起碼得到了與阿伊努人相關的信息。」
「一般像你們這樣氣血旺盛、陽氣充足的年輕男性，本應是邪祟最難沾染的對像。」
「如果被影響了，唯一的可能性就是直接接觸了帶有強烈『引子』的東西。」
「鏡頭移過去，讓我看看那個木梳。」
忍足立刻將手機對准木梳。
出雲霽湊近屏幕，仔細地看著，眉頭微蹙，似乎在極力感應：「隔著鏡頭幾乎無法感應啊……」
「但上面附著的氣息好像很……純粹？不像是怨氣……」
「說不上來的感覺，起碼我沒覺得難受。」
她搖搖頭，不再深究，「總之誰都不要去碰它，就當它不存在。」
跡部試圖尋找其他解決方案：「向日現在怎麼辦？能想辦法喚醒嗎？或者我們去找出雲葵？」
出雲霽把最後幾縷打結的頭發理順，聞言抬起頭：「她？她只擅長淨化，這種被困在夢魘裡的情況，不是她的領域。找她沒用。」
她迅速給出指令：「現在先把向日搬到有陽光直射的地方，陽台或者窗邊都可以。正午陽氣最盛，讓太陽光籠罩著他，起碼白天不會有事。」
就在這時，齋藤一手拿著漢堡，一手抱著可樂，風風火火地擠進了鏡頭範圍：「喏，你的漢堡可樂！」
「……咦？大家好啊！」她元氣十足地對著鏡頭揮了揮手，臉上帶著工作後的疲憊，但精神亢奮。
出雲霽接過漢堡，毫不客氣地咬了一大口，顯然是餓壞了。
一邊咀嚼，一邊含糊不清地對她說：「奈奈子趕緊訂機票，最快的航班去北海道。」
「什麼——？！」齋藤的尖叫幾乎衝破揚聲器，「你瘋了嗎！！你知道從紐約飛北海道要多久嗎？」
「十幾個小時起步！而且沒有直飛！要麼從東京成田轉機，要麼從韓國仁川轉機。」
「你剛剛高強度完成活動，連軸轉都沒休息，現在飛十幾個小時去北海道？！你圖什麼啊！」
「那裡有金礦還是銀礦啊？」她簡直要抓狂了。
「別廢話，趕緊去。」
出雲霽又咬了一大口漢堡，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這頭的眾人聽得清清楚楚，跡部眉頭一挑，立刻拿出手機：「不用轉機折騰了，本大爺安排私人飛機去紐約接你們。」
「把你們的位置地址發給我，馬上安排航線申請。」
「哇！跡部大少爺威武——！」齋藤和出雲異口同聲地驚呼。
不愧是有錢人，有錢真好啊。
出雲霽含淚咽下漢堡，該死的有錢人，真是讓人嫉妒！
忍足看著她狼吞虎咽吃漢堡，一股強烈的感動湧上心頭。
她錯過頂級晚宴的豪華大餐，用快餐充飢；累得連頭發都沒心思好好打理；剛剛結束一場高強度的工作，卻毫不猶豫地要為遠在北海道的他們，跨越半個地球飛回來解決問題……
他知道向日的情況不能拖，只有她能解決。
理智和感激、心疼和期盼，在心底激烈地交織。
喉結滾動了幾下，聲音低沉而真摯：「出雲，謝謝你。」
屏幕那頭的出雲霽愣了一下，抬起頭正好對上忍足望過來的眼神。
那雙總是帶著點慵懶笑意的眼睛，此刻盛滿了毫不掩飾的擔憂和感激。
她嚼漢堡的動作慢了下來。
或許是感受到了眾人因為她的奔波而產生的愧疚感，出雲霽咽下口中的食物，清了清嗓子，語氣輕松地對著鏡頭笑了笑。
「喂喂，愁眉苦臉的干嘛呢？既然都去玩了，就開開心心地去唄。」
「向日就讓他好好在房間裡睡大覺，有項鏈保護著，不會有什麼事的。」
「我生平最恨浪費，吃不完的飯都得打包回來給奈奈子家的狗吃，你們可別浪費了大少爺安排的豪華行程。」
「浪費可恥，四個字謹記在心啊！」
她的話語帶著神奇的感染力，瞬間衝淡了房間裡的凝重和擔憂。
眾人看著她的笑臉，聽出話語裡的安撫，緊繃的神經也放松下來，露出釋然的笑意。
「說的是啊！」
「可不能浪費了跡部的安排！」
「等向日醒了，讓他加倍補償我們！」
氣氛重新變得輕松起來。
「好了，地址已發給大少爺，我和奈奈子要體驗私人飛機的豪華享受了。」
出雲霽對著鏡頭比了個「 OK」的手勢，干脆利落地掛斷了視頻。
屏幕暗下去，房間裡安靜了片刻。
窗外是二世谷冬日晴朗湛藍的天空和耀眼的陽光。
忍足握著手機站在原地，仿佛能感受到她那抹笑容帶來的溫度。
跡部已經雷厲風行地安排私人飛機航線。
「走吧？」宍戶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聽出雲的，滑雪去！等向日那家伙醒了，看他怎麼謝我們！」
「嗯！」
大家紛紛站起身。
忍足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翻湧的情緒，將手機收進口袋，「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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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歷史總是驚人的相似。
二世谷滑雪場是阿伊努人的舊址，這段殘酷又血腥的歷史就簡單帶過了，有興趣的小伙伴可以自己查一下。
第59章
跡部景吾的私人飛機以最高效率完成了跨越太平洋的飛行， 12小時的航程後，穩穩降落在新千歲機場。
早已安排好的豪華轎車一路疾馳，載著風塵僕僕的兩人，在凌晨三點多的雪夜中，抵達了二世谷度假村的酒店前。
忍足侑士早已在樓下等候，看到車子停穩， 他立刻迎了上去。
車門打開，裹在羽絨服裡的出雲霽和齋藤奈奈子鑽了出來。
兩人臉上都帶著長途飛行後的疲憊，被北海道的寒風一吹，下意識縮了縮脖子。
「辛苦了。」
忍足接過出雲霽的行李，虛虛扶了她一下。旁邊的樺地提起齋藤的行李，四人往小樓走去。
「困……」齋藤打著哈欠，聲音含混，「半夜不睡覺，感覺身體都不是自己的了……」
出雲霽沒多說什麼，但忍足實在心疼，伸手幫她把圍巾裹緊了一些。
房間裡燈火通明，跡部等人顯然也都沒睡， 在等她們。
「給你們加鋪了， 就在這邊。」
跡部指了指房間一側， 那裡已經鋪好了兩套干淨柔軟的被褥。
齋藤看到床鋪， 眼睛都亮了，二話不說甩掉外套，一頭栽倒在自己的鋪位上， 瞬間就發出了輕微的鼾聲：「Zzz……」
出雲霽卻沒急著休息。
脫下外套和圍巾，忍足順手接過掛在衣架上。
她快步走到向日身旁，俯下身，手指放在他的眼皮上，感應狀態，又查看了轉運珠項鏈。
「好消息，沒怨氣。」
低聲說了一句，眾人安心了不少。
走到矮桌旁，看向木梳，停頓了一會。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屏息凝神，左手抬起，虛懸在木梳上方幾釐米的地方，眼神專注，將所有的感知都彙聚到了掌心之下。
下一秒，左腕上的玉鐲，亮起了柔和明亮的碧色光華。
水波般流轉，將整個和室映照得一片通明，充滿了神聖氣息。
眾人屏住呼吸，充滿震撼。
幾秒鐘後，光華漸漸斂去。
出雲霽放下了手，臉上露出一絲困惑，歪了歪頭，很是意外：「不是邪物，沒有凶煞。」
觸碰了一下梳背，眉頭擰巴，「氣息很純粹？甚至帶著點期盼？」
「你有什麼想和我說的嗎？」
出雲霽蹲下身，和木梳齊平，輕聲地交談起來。
木梳沒有回應，但出雲霽看到了它揚起一絲塵埃。
「他是我的朋友，不要傷害他行嗎？」
繼續開啟溝通大法，圍觀眾人也腦袋挨著腦袋，好奇得蹲下身打量木梳，努力豎起耳朵，睜大眼睛。
木梳依舊沒有回應，但出雲霽的手鐲又亮了一下。
「唔哇，這是什麼意思？」慈郎睜大了眼睛，指著她的玉鐲開啟了好奇寶寶發問。
「看來木梳本身並不傷人，向日只是被木梳上的某種力量拉進夢境，迷失在裡面了。」
「我們需要做的就是找到他，把他帶出來。」
「怎麼帶？」忍足立刻追問。
「明天再說！」
「我要睡覺了，睡飽了才有力氣干活。」
她一邊說著，一邊將自己脖子上那條鳳凰項鏈解了下來。
「你是這裡個子最高的。」她將項鏈遞給樺地，「麻煩把這個掛到房間正中央，越高越好。」
樺地接過項鏈，搬來矮凳，小心翼翼地將項鏈掛在了天花板的吊燈掛鉤上。
項鏈在燈光下熠熠生輝，垂下的姿態帶著俯瞰眾生的威嚴。
「好了。」出雲霽拍了拍手，毫不客氣地走向自己的鋪位，「關燈，睡覺。」
往溫暖的被褥裡一裹，只露出毛茸茸的腦袋，悶悶的聲音從被子裡傳來：「誰都別吵我！」
眾人面面相覷，依言關掉主燈。
房間一片朦朧，大家各自躺回鋪位。
黑暗中，宍戶帶著點驚奇，聲音壓得極低：「喂，你們看那個項鏈……是不是在發光？」
眾人都眯起眼看向高處垂掛著的黃金項鏈，正散發著光暈。
光暈非常淡，如呼吸般微微起伏，卻實實在在地存在，一層無形的屏障籠罩了整個房間。
「是黃金的光嗎？還是項鏈有魔力？」日吉非常熱衷於參與神秘事件的討論。
「黃金本身不發光，肯定是項鏈有特殊性。」瀧很肯定地用氣聲分析。
「長什麼樣子啊，我這個角度看不清。」慈郎含糊地抱怨了一下。
「好像是個鳥的形狀？」跡部低聲。
「是鳳凰神鳥。」忍足的聲音很輕，「像征著庇護與太平。」
眾人：「……安心了。」
竊竊私語顯然打擾了某個急需睡眠的人。
隨著他們多說一句，出雲霽頭上的十字就多崩一個出來。
忍無可忍，無需再忍。
「咻——砰！」
一個枕頭精准無比地從出雲霽的鋪位方向飛出，帶著風聲，不偏不倚地砸在了忍足侑士的臉上。
「全都閉嘴！」
被子裡傳來她帶著濃濃睡意和不滿的悶吼。
忍足：「……」
無奈地拿下臉上的枕頭，在黑暗中苦笑。
她是怎麼做到漆黑一片還裹在被子裡，卻可以把枕頭扔得這麼准的？
哦對了。
忘記她的聽力很好這個屬性了，通過耳朵判斷聲音，再配上她本就擅長射擊。
四舍五入，投擲也算吧。
鴉雀無聲。
房間中央，懸掛的鳳凰項鏈在靜謐中，持續散發著神聖的微光，如同黑暗中的燈塔，守護著安寧。
出雲霽蜷縮在被子裡，呼吸很快變得綿長而均勻。
一夜無話，直到天明。
******
充足的睡眠讓出雲霽滿血復活。
對著豐盛的早餐發起進攻，動作利落，氣勢驚人，顯然是在為接下來的硬仗儲備能量。
吃飽喝足一抹嘴，眼神瞬間變得銳利，開始發號施令。
「第一件事。」她拿出手機備忘錄。
「所有人把出生日期報給我，包括向日的。能具體到時分的盡量報時分。」
雖不明所以，但還是依言報上。
跡部和忍足這樣家庭背景講究的，精確到了小時分鐘。
向日的信息則由忍足這個好搭檔提供。
出雲霽盯著記錄的一串串日期時間，手指敲打著桌面，在腦中飛速運算推演。
幾分鐘後開始安排。
首先指向閨蜜：「奈奈子你是女孩子，陰氣相對重些，絕對不能離開這個房間，必須和大家呆在一起。」
她看向一旁沉默的樺地，「你就呆在他旁邊，他的八字和你相合，氣場能互相支撐抵御。」
齋藤立刻比了個OK的手勢，毫不猶豫地挪到了樺地身邊坐下，一副「我抱住大腿了」的安心表情。
「第二，這小樓在我做事期間，嚴禁任何人打擾，一只蒼蠅也不行。」
跡部頷首，直接撥通酒店負責人的電話，不容置疑地要求封鎖這片區域，禁止任何人靠近。
「第三，」出雲霽指了指窗戶，「用黑布把所有窗戶都遮起來，一點光都不能透進來，我要模擬黑夜的環境。」
「模擬黑夜？」宍戶不解，「那為什麼不干脆晚上做？不是更省事。」
「晚上？」
「晚上是陽氣最弱、群魔亂舞的時候。誰知道會不會引來什麼別的『好朋友』趁虛而入？風險太大。」
「肯定要挑正午陽氣最旺、壓得住場子的大白天來干這事，懂？」
邊說邊從背包裡掏出兩樣東西：一卷頗有年代感的暗紅色棉線，還有一根顏色暗黃、似乎摻雜了不明物質的蠟燭。
「待會兒我和向日躺在一起，用我的左手和他的右手建立連接，和他一起入夢。」
她拿起那根蠟燭，穩穩地插在金屬托盤裡，放在矮桌中央。
「在我入夢的同時，由鳳君點燃這根蠟燭。」
被點名的鳳長太郎表示必定全力以赴。
「這不是普通的蠟燭，是特制的『引魂燭』，大概能燃燒兩個小時左右。產生的煙霧能指引和保護我的意識順利進入夢境深處。」
她語氣嚴肅地環視一周，「所有人都記住，蠟燭點燃後，誰！都！不！准！去！碰！它！」
「讓它自己安靜燃燒，明白嗎？」
眾人神色凝重，紛紛點頭。
忍足總覺得心裡七上八下：「所以最多兩個小時你就會醒，對吧？」
出雲霽的動作頓了頓。
放下紅繩轉過身，褪去了輕松，反而前所未有的鄭重。
「不。」
「你們要時刻關注這根蠟燭的燃燒情況，如果只剩四分之一，也就是大約還剩半小時左右的時候……」
她指了指自己右手腕上已經纏繞好的紅繩，然後將末端鄭重地交到被點名的四人手中。
「你們四個——跡部、忍足、日吉、宍戶。」
「你們的八字與我相合，氣場能共鳴。在蠟燭燃燒到只剩最後半小時的時候，一定要拉住這根紅線。」
「用你們最大的聲音，拼命喊我的名字，不停地喊，直到我醒來！」
忍足的心沉了下去，聲音發緊：「什麼意思？為什麼？」
「因為正常情況下，一個小時左右應該就能帶他出來。」
「如果燃燒到只剩下半小時我還沒醒，那就說明我遇到麻煩了，出現了預料之外的阻礙。」
目光掃過眾人陡然緊繃的臉，一字一句，清晰地補充道：「如果蠟燭燒完了，我還沒有醒來……」
「那更完蛋，我和他一起被困在夢境裡了。」
「所以你們必須在最後半小時裡，拼勁全力地喊我，紅線會傳遞你們的聲音。」
「記住只能喊名字，不能搖晃我的身體，否則會驚散我的意識。」
「聲音會通過這根紅線，成為我在夢境中的燈塔。」
「這麼危險？」跡部皺眉，有些不同意她的計劃。
「當然危險。」出雲霽扯了扯嘴角，笑容有點無奈，「通俗點說就是靈魂出竅。如果靈魂迷失太久，或者被什麼力量強行扣留……」
用一種近乎開玩笑的語氣說出了最殘酷的後果。
「那你們記得把我送去醫院，挑個陽光好的病房。」
「給我請個負責任的護工，我要當最漂亮的植物人。」
「別亂說這種話。」
忍足只覺得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一把抓住出她，指尖冰涼，「不行！這太冒險了！有沒有別的辦法？或者……我們換……」
「沒有別的辦法。」出雲霽打斷他，斬釘截鐵，「向日已經睡了一天多了，再拖下去，身體機能會開始枯萎，必須盡快把他拉出來。」
她反手握住忍足的手，用力捏了捏，眼神堅定，「安心啦，相信我。我很厲害的。」
齋藤可憐兮兮地舉手提問，「阿霽，萬一你真的出不來……還有什麼後招嗎？給我們一點明示啊。」
「那就去找我媽，讓我媽找我的師叔師伯師姑師嬸們，開壇做法，叩問陰陽。」
出雲霽把自己的手機丟給齋藤，表示解鎖密碼是她的生日。
然後指了指桌上那把木梳，露出淡定的表情安撫眾人：「不過，這東西沒什麼邪氣，氣息很純粹。」
「拉住向日的那位大概只是想和他玩一玩，沒有惡意。」
「應該不會出現那些極端情況的。」
她拍了拍忍足的胳膊說，「啊呀你知道的，做醫生的，總要先把最壞情況和家屬說明，但不代表一定是最壞的情況啦∼」
看著她眼中那份自信，感受著她手心傳來的力量，堵在喉嚨裡的話咽了下去。
他知道她說的是事實，也知道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辦法。
默默握緊了拳頭，咬緊牙關點了點頭。
******
一切准備就緒。
厚重的黑布遮得嚴嚴實實，房裡伸手不見五指。
眾人屏氣凝神，圍坐在矮桌旁，那根特制的蠟燭靜靜擺著。
鳳長太郎用火柴小心翼翼地擦燃火苗，湊近了蠟燭芯。
「嗤——」
一點橘紅色的火光亮起，隨即穩定下來，同時也升起一縷淡淡的帶著奇異甜香的青煙。
出雲霽躺在向日的身邊。
伸出戴著玉鐲的左手，緊緊握住了向日的右手。
右手腕上，暗紅色的棉線纏繞數圈，末端延伸出來，被分立四角的跡部、忍足、日吉、宍戶四人，鄭重地緊握在手心。
閉上眼睛，呼吸變得悠長而平穩。
黑暗中只有一點燭火在燃燒，青煙筆直向上。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所有人都關注著跳躍的燭火，心跳聲在寂靜中被無限放大。
忍足死死盯著蠟燭上的刻度，那是事先標記好的「 1.5小時」警戒線。
一定要平安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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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一排腦袋圍著木梳看，大家在被窩裡聊天hhh ，各種畫面都莫名喜感，可惜我不會畫畫，沒辦法展現出來。
入夢手續都是編的，故事圖一樂，大家信奉科學
第60章
夢境如同一幅卷軸，在出雲霽的意識中徐徐展開。
走過深邃無聲的甬道，有光滲透進來，驅散了粘稠的黑暗。
眼前， 不再是二世谷的滑雪場和度假村。
雪山輪廓依舊雄偉，但覆蓋其上的原始森林更加茂密，這是未被開發的歷史往昔。
小小的村落點綴在林間邊緣，圓頂的房屋是用木材、茅草和獸皮搭建而成，屋頂覆蓋著積雪。
房屋周圍豎立的木柱雕刻著繁復的圖騰，是獻給神靈的祭品。
空氣中飄散著篝火的煙味、曬干的魚腥味和森林的氣息。
出雲霽的身體輕盈地漂浮在半空中，不受重力約束，隨心所欲地飄蕩穿梭。
她俯視著這片古老的土地，阿伊努人和現代日本人截然不同。
他們體毛較為濃密，膚色偏深，眼窩深邃，大多數有著明顯的雙眼皮和自然卷曲的黑色頭發。
穿著鞣制過的獸皮縫制的衣袍，用天然染料繡著幾何圖案和動物紋樣。
男人們有的在雪地裡布置陷阱， 有的在修理雪橇或漁船；女人們圍坐在火塘邊縫補衣物、處理食物；孩子們在雪地裡追逐嬉戲，發出清脆的笑聲。
阿伊努莫西裡（ Ainu Mosir）
人類寧靜的大地。
名副其實。
這裡的寧靜與祥和，帶著一種穿越時光的厚重感。
漂浮在半空，出雲霽迅速掃視下方，目標很明確——找到醒目的紅頭發。
棕褐色的獸皮、深色的木材、皚皚的白雪， 向日那頭如同火焰般跳躍的紅發，在這片古樸的色調中應該極其顯眼。
目光掠過雕刻著熊、貓頭鷹、逆戟鯨等圖騰的精美木雕；瞥見婦女們靈巧的手指在獸皮上繡出繁復的花紋；看到男人圍著篝火，隨著古老的歌謠跳動著充滿力量的舞蹈……
她是無聲的觀察者， 穿梭在這片被時光遺忘的寧靜之地。
突然，一個木雕吸引了她的注意。
材質普通，刀法粗糙，被隨意丟在某個小屋的角落裡，但歪扭的梳齒形狀卻和向日撿到的木梳風格頗為相似。
心中一動，立刻向著那方向飄去。
小屋外面是片開闊的雪地，一群阿伊努孩童正在嬉戲。
他們大多光著屁股，只穿著簡單的背心和小裙，不懼寒冷，在雪地裡追逐翻滾，發出無憂無慮的笑聲。
出雲霽的目光瞬間鎖定了人群邊緣。
向日岳人蹲在那裡！
那一頭紅發像燃燒的火苗，在樸素的部落社會裡異常耀眼奪目。
他蹲在一個看起來只有四五歲的小女孩面前。
小女孩同樣穿著簡單的獸皮小衣，赤著雙腳站在雪地裡。
但她的眼睛，本該明亮的大眼睛，卻茫然地睜著，空洞地對著虛空的方向。
她看不見。
看不見瑰麗的雪山森林，看不見晴朗的天空，也看不見眼前這個有著火焰般頭發的異鄉少年。
向日蹲在她面前，嘴唇開合，說著現代日語。
小女孩的臉上帶著好奇，用阿伊努語回應著。
語言像一道無法跨越的鴻溝，阻隔在兩人之間。
雖然出雲霽不能完全聽清對話內容，但能看到向日臉上純粹的、毫無雜質的善意和溫柔。
就像對待一個珍貴易碎的寶藏，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握住了小女孩的手。
「我帶你去玩呀，帶你去樹上，我跳得很高的！」
他笨拙地比劃著跳躍的動作。
小女孩聽不懂他的話，也看不見他的動作，但感受到了握著自己的手傳來的溫暖，感受到了對方身上散發出的純淨氣息。
小臉上綻放出一個無比開心的笑容，是冰天雪地裡悄然盛開的花。
她伸出另一只小手，摸索著探向空中，似乎想要觸摸這個給她帶來溫暖感覺的人，想要「看看」他長什麼樣子。
向日沒有猶豫，立刻順從地低下頭，讓自己的臉頰貼近她摸索的小手。
小女孩的手指撫過他的額頭，鼻梁，最後落在他耳畔的短發發梢上，細細地捻動著發絲，充滿了新奇和滿足。
撫摸著她無法看見顏色的頭發，也觸摸著這個她無法看見的靈魂。
「走！帶你去看看這個世界！」
向日被她的笑容感染了，也笑得像個大孩子。
他將她抱了起來，讓她穩穩地坐在自己的臂彎裡。
然後在雪地上輕盈地蹦跳、旋轉，模仿著鳥兒飛翔，模仿著動物奔跑，試圖用最直觀的動作，將他所「看」到的世界，傳遞給懷中的女孩。
小女孩緊緊摟著他的脖子，咯咯地笑著，銀鈴般的笑聲在雪林間回蕩。
雖然看不見，但飛翔的失重感、耳邊呼嘯的風、陽光灑在皮膚上的暖意、還有抱著她的人身上那純粹的快樂，都讓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喜悅。
出雲霽靜靜地漂浮在他們身後，默默跟隨。
看著他們在雪地裡笨拙而快樂地「飛翔」，看著他們臉上發自內心的燦爛笑容，看著他們之間那份超越了語言、超越了時空的純粹連接……
她似乎明白了向日為何會被困在這裡。
也明白了那把粗糙木梳上為何只有純粹的期盼，而無半分邪氣。
******
夢境急速流淌，眨眼之間，景像變遷。
被向日抱在懷裡的盲眼小女孩，在時光的衝刷中漸漸抽條長高，變成了一個身形纖細、約莫十七八歲的阿伊努少女。
依舊穿著獸皮衣，赤著雙腳，長發編成了粗糙的辮子垂在肩後，褪去了孩童稚氣，多了幾分少女的柔韌。
而向日卻沒有一絲改變。
依舊是火焰般的短發，依舊是帶著少年氣的純淨臉龐，依舊是現代滑雪時的裝扮。
在這個屬於過去的、凝固的「阿伊努莫西裡」裡，他是一個來自未來的、永不褪色的幽靈。
只有盲眼少女能「看見」向日的存在，其他阿伊努人都對他視若無睹。
一個影子，只存在於少女的世界裡。
少女的父母早已拋棄了她，畢竟在這個以狩獵、采集、漁獵為生的民族中，眼盲是致命的。
她獨自在叢林和雪原間流浪，跌跌撞撞，時常受傷。然而無論遭遇多少磨難，臉上總是帶著笑容，如同未被侵蝕的雪蓮。
只因始終有一簇溫暖跳躍的「火焰」在照耀著她。
向日陪伴著她，從懵懂孩童到堅韌少女，是她黑暗世界裡唯一的光源、唯一的依靠、唯一的溫暖。
他也沉浸在這片寧靜裡，渾然不覺時光的流逝和外界的變遷。
依舊在她身邊蹦蹦跳跳，用各種方式向她描繪他見過的畫面，可是語言不通，時光太遠，少女永遠無法理解他的世界。
出雲霽漂浮在半空，像一片沉默的雲，注視著這奇異而平靜的共生畫面。
少女在溪邊摸索著清洗采集的根莖，向日就在一旁幫她擋住湍急的水流；少女在林中憑借嗅覺和觸覺尋找野果，向日就興奮地指著樹冠告訴她那果子有多紅；少女蜷縮在簡陋的避風處，向日就坐在她身邊，輕輕地哼著不成調的曲子……
寧靜終究是虛幻的泡影。
地平線上，升起了滾滾濃煙。
不屬於這片大地的號角聲隱隱傳來，帶著金屬的冰冷和戰爭的鐵鏽味。
硝煙降臨。
******
歷史的車輪碾壓而來。
明治維新後的日本，銳意擴張，目光投向了北方這片富饒的土地。
強大的武力、先進的火器，對准了還停留在弓箭與漁獵時代的阿伊努人。
家園被掠奪！
森林被砍伐！
漁場被霸占！
抵抗？
更像是一場毫無懸念的、單方面的碾壓與屠殺。
所謂的同化政策，不過是文明對原始的殘酷征服。
原本寧靜祥和的阿伊努村落，瞬間化為火海與廢墟。
哭喊聲、怒吼聲、槍炮聲、房屋倒塌聲取代了曾經的歡聲笑語和古老歌謠。
被驅趕、被屠殺、被奴役、被強制同化……
少女的世界崩塌。
看不見火光，卻可以嗅到濃煙的味道；看不見刺刀，卻聽到族人絕望的慘叫和侵略者冷酷的呼喝；看不見腳下的血泊，卻能感受到溫熱粘稠的死亡氣息。
她在混亂中跌跌撞撞地奔逃，像一只受驚的鹿，笑容消失，只剩下無助的淚水和驚恐的喘息。
向日岳人瘋了。
他像一頭被激怒的困獸，試圖衝向那些揮舞著刺刀的侵略者。
但他是只是一個靈體。
拳頭穿過士兵的身體，無法阻攔任何一個人，嘶吼消散在風中，被炮火取代。
無能為力。
他再次抱起少女，轉身就跑，向著更深的森林，向著記憶裡更安全的地方，拼命地跑。
出雲霽緊隨其後。
向日用盡了他作為「幽靈」所能爆發出的全部力量和速度。紅發在硝煙彌漫的風中狂舞，是絕望中最後的火焰。
但他的體力終有盡頭。
這不是他真實的身體，靈體的形成來源於強烈的意念，而意念在悲傷和絕望裡被動搖，如風中殘燭。
密林深處，向日踉蹌著摔倒在積雪中。
懷中的少女被輕輕放下，她蜷縮在雪地裡，瑟瑟發抖，空洞的雙眼茫然地望著硝煙彌漫的方向。
掙扎著艱難跪坐起來，雙手合十，用她顫抖的阿伊努語，一遍遍地祈禱著。
她在祈求山神的庇佑，祈求這片生養她的大地的神靈，能在毀滅時刻拯救族人，拯救她唯一的「光」。
在文明的殘酷鋼鐵車輪下，虛幻的神明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冰冷的現實是最刺骨的風，吹散了微弱虔誠的祈求。
一枚流彈從林外呼嘯飛來。
「噗嗤！」
沉悶的聲響。
少女纖細的身體猛地一顫，血色紅蓮在她胸前綻開。
溫熱的血液噴濺而出，有幾滴恰好濺入了空洞的眼裡，身體向後倒去，倒在柔軟冰冷的積雪上。
當血液浸潤了干涸的眼球，那雙一直茫然望向虛無的眼眸，驟然間亮了起來。
蒙塵的明珠被拭去了塵埃。
她看見了。
看見了頭頂被硝煙熏染的天空，看見了冬日裡稀疏卻倔強的枯枝，看見了簌簌落在她臉上的潔白雪花……
目光終於聚焦在了撲到她身邊、那張布滿淚水和無盡悲痛的年輕臉龐上。
火焰般的短發，眼睛裡盛滿了悲傷。
原來，這就是他的樣子……
這是什麼顏色？
是太陽的顏色嗎？
是火的顏色嗎？
是溫暖的顏色……
少女沾滿鮮血的嘴角，吃力地向上彎起，勾勒出一個虛弱卻滿足的笑容。
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上天送給了她最想要的禮物。
她第一次真正擁抱了這個世界的全部色彩。
顫抖著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那把手工粗糙、梳齒歪扭的木梳。
這是她看不見的時候，偷偷摸索著，用撿到的木頭碎片，一遍遍嘗試，一遍遍失敗，才終於做出了這樣一件不成樣子的小東西。
這是她想要送給「光」的禮物。
沾滿鮮血的手，無比珍重地將木梳，梳向眼前那團讓她感到溫暖和心安的火焰。
木齒劃過那綢緞般光滑的發絲……
好像梳開了凝固的時光……
好像梳開了籠罩她一生的黑暗……
好像梳開了這場跨越時空、純粹心靈的相遇……
也梳開了注定無法圓滿、只能在血色中落幕的……
訣別。
「別走啊……」向日死死抱著懷中迅速冰冷的身體，淚水大顆大顆地砸落在少女的臉頰上。
「別走啊……我帶你去看世界……」
「我能跳得很高很高的……我們能跳過去的……一定能過去的……」
懷中的身體徹底失去了溫度，冰冷而僵硬。剛剛才看見世界的眼眸，永遠地閉上了。
「別走……」
「我跟你……一起去地獄……」
向日將臉深深埋進少女的頸窩裡，發出了受傷野獸般絕望而悲愴的嗚咽。
泣血的悲鳴，穿透夢境的壁壘，也印證了現實中向日夢魘時喃喃的可怕囈語。
出雲霽懸浮在半空，看著雪地上的訣別。
雪花無聲飄落，覆蓋在少女帶笑的臉龐上，也覆蓋在向日低垂的紅色腦袋上。
紅與白，生與死，在這一刻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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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本章的環境、建築、人物外形、部落生活等描寫參考阿伊努人以及北海道文化史料。
推薦看這章的時候，聽Ge Benson的純音樂《Classic river》。
歷史的進程總是非常殘酷。
第61章
黑暗的和室裡， 時間被拉長。
搖曳的燭火是唯一的光源，青煙筆直上升，帶著奇異的甜香。
特制蠟燭，正一寸寸、緩慢而無情地向下燃燒著。
齋藤抱著膝蓋縮在樺地身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雙目緊閉的出雲霽。
「阿霽……她……她在哭！」
所有人都看向出雲霽。
燭光下，兩道清晰的淚痕正順著臉頰滑落。
眉頭蹙起，籠罩著一層悲傷，仿佛正經歷著錐心刺骨的痛楚。
眼淚不住地湧出，濡濕了鬢角的發絲和身下的枕褥。
玉鐲依舊散發著柔和堅定的光華，在這片悲傷的淚光中流轉不息。
看到她在哭，忍足只覺得一陣心痛。死死咬住下唇， 指甲掐進掌心，才克制住替她擦拭眼淚的衝動。
謹記著她的命令——絕不能觸碰。
「一個半小時了！」宍戶壓抑著焦慮的低吼打破沉默。
蠟燭旁金屬托盤上的刻度線，代表「1.5小時」的警戒線，已然被越過。
「過了！刻度線過了！倒計時開始了！」
跡部、忍足、日吉、宍戶四人緊繃的神經拉到了極限。
「出雲霽！醒醒！」
「出雲霽！快點醒過來！」
「出雲霽！」
四人攥緊了手中的紅線，幾乎同時出聲， 呼喚的聲音回蕩在房間裡，焦急又緊張。
可躺著的出雲霽，依舊緊閉雙眼，面色悲傷，淚水無聲流淌，對四人聲嘶力竭的呼喚毫無反應。
「不對！」
齋藤奈奈子猛地抬起頭，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你們喊她『初霽』！她叫初霽！」
「她只是來日本才用了『出雲』這個姓氏！」
跡部景吾率先調整，帝王的威嚴穿透黑暗：
「初霽！」
忍足侑士緊隨其後，聲音沙啞卻凝聚了心力與期盼：
「初霽！」
日吉若和宍戶亮也立刻改口：
「初霽！醒醒！」
「初霽！回來！」
「初霽——！」
當這個名字被喊出時，攥在手裡的暗紅色棉線驟然亮起，灼灼的金紅色光芒像烙鐵一樣滾燙起來。
驚人的熱度瞬間傳遞到四人掌心， 燙得他們幾乎要下意識松手。
「抓緊！」跡部低吼道，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厲芒。
四人咬緊牙關，死死攥緊了紅線，與此同時，一股強大的拉力從另一端傳來。
仿佛有什麼東西正在不顧一切地拖拽著出雲霽，要將她徹底留下。
「往回拉！！」忍足大喊，額頭青筋暴起。
四個男人瞬間爆發出全身的力量！
如同四根深深扎入地下的鐵樁，身體後傾，手臂肌肉賁張，用盡力氣與來自夢境的恐怖力量抗衡。
汗水從額角、鬢邊瘋狂滑落，浸濕了衣襟。
一場無聲的拔河比賽。
一端是四個男人凝聚的血氣和意志，另一端是未知夢境的挽留與沉淪。
「初霽——！」
「初霽——！快醒來！！」
滾燙的紅線在四人手中劇烈顫抖，光芒刺眼，每一次和未知力量的對抗都是一場激烈的搏鬥。
旁觀的瀧荻之介和芥川慈郎急得滿頭大汗，拳頭緊握，卻因八字不合，不敢上前幫忙。
齋藤奈奈子死死盯著燒得越來越短的蠟燭。
橘紅色的火苗已經萎縮到了極限，只剩下指甲蓋大小的一截，燭淚不斷流淌。
「蠟燭……蠟燭快要燒完了！」齋藤帶著哭腔，身體不受控制地想要撲過去。
她不能眼睜睜看著阿霽變成植物人！
「別動。」
一只沉穩有力的大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是樺地崇弘。
對她搖了搖頭，眼神堅定地看向那個沉睡的身影，低聲說：「相信她。」
忍足的余光也瞥見了即將燃盡的燭火，微弱的光芒，隨時可能熄滅。
絕望、焦急、恐懼、心疼、後悔、還有來不及說出口的愛意，百般滋味瞬間山呼海嘯而來。
將手裡的紅線在掌心狠狠纏了兩圈，被勒緊的線像鋒利的刀，刮開他的掌心，與疼痛共舞的是沸騰的血液。
血液順著線滴下，一滴、兩滴，像劃破天際的流星，落在出雲霽的手上。
「嗡——！」
電光火石之間，玉鐲爆發出熾烈光華，如正午驕陽驟然降臨，蘊含磅礡生機。
將整個房間，將所有人的臉都映照得一片通透。
「呃——！」
眾人被這光芒刺目得下意識都眯起了眼睛，無法看到任何景像，只能聽到一聲突然響起的從喉嚨深處發出來的喘息聲。
躺在床上淚痕未干的出雲霽，睜開了眼睛，立時坐起！
吧嗒！
那根連接著夢境與現實，承載著所有力量拉扯的暗紅色棉線，應聲而斷。
正在拼命往回拉的四個人，力量驟然失去對抗點，被抽掉了支撐的身體失去平衡。
在一片驚呼和混亂聲中，東倒西歪地摔成了一團。
矮桌上的特制香燭，最後一縷青煙裊裊升起……
火光，恰好熄滅。
只剩下一灘冷卻的燭淚，訴說著時間走到了盡頭。
******
看到出雲霽蘇醒，眾人懸著的心剛要落下，就被她接下來的動作驚得再次屏住呼吸。
她幾乎是彈身而起，迅捷如電，翻身跪坐在向日身上。
聲音急迫，甚至有些嘶啞。
「奈奈子！」
「快拿我手機，在聯系人裡找『師叔』，立刻撥號！開免提！」
齋藤被她驚得一跳，手忙腳亂地翻出手機，在聯系人列表裡飛快尋找，對著標注「師叔」的名字，按下了撥號鍵，迅速點開免提。
「嘟…嘟…嘟…」
電話接通的聲音在寂靜的和室裡響起，如同催命的鼓點。
出雲霽已在胸前結出一個復雜的手印，左手食指和中指並攏如劍，精准地點在向日眉心中央。
「人道渺渺，仙道茫茫，鬼道樂兮。」（注釋①）
帶著奇異韻律的中文響起，清越又堅毅。
「當人生門，仙道貴生，鬼道貴終。」
「仙道常自吉，鬼道常自凶。」
「高上清靈美，悲歌朗太空。」
「唯願仙道成，不欲人道窮。」
隨著她的念誦，指尖的光華凝聚成一道凝練的光柱，筆直地照射在向日的眉心。
「呃啊——！」
一直沉睡的向日岳人，身體劇烈抽搐起來。
眉頭擰緊，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嘶吼，眼皮下的眼球瘋狂轉動，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他要醒過來了！
眾人看得心驚肉跳，連大氣都不敢喘，生怕驚擾了關鍵的時刻。
電話終於接通了。
一個中氣十足、帶著濃重川渝口音的男聲大大咧咧地響起，背景音裡還夾雜著嘩啦啦的麻將碰撞聲。
「喂∼喂∼阿霽哇∼啷個想起給師叔打電話咯∼」
「哎呦喂，師叔我正忙著搓麻將呢，清一色帶么九，手氣正好！莫得空……」
出雲霽厲聲打斷，用中文和對方溝通。
「師叔！」
「十萬火急！別打麻將了！趕緊幫我撞鈴！」
「撞鈴？」
電話那頭的男人懵了，聲音拔高。
「撞鈴做啥子嘛？大白天的撞啥子鈴哦？擾民噻！」
「我有個朋友丟魂了！人已經走到黃泉路上了！再不叫回來就晚了！！」
出雲霽一通劈裡啪啦輸出怒吼，恨不得拿個喇叭在師叔耳邊發威。
「別廢話啦！！！快點啊啊啊啊！！！」
電話那頭的麻將聲戛然而止。
「啥子？哪個瓜娃子這麼憨？大白天走黃泉路。」
男人再無半分玩笑，伴隨著一陣叮鈴咣當的聲響，似乎是在翻找什麼東西。
「格老子的！你娃兒莫慌！穩住！我馬上！」
師叔洪亮的聲音再次傳來，開啟大戰前的預警。
「要敲咯！准備噻！」
「倒數五秒！」
出雲霽立刻抬頭，切換日語對著周圍的眾人厲喝：「所有人捂住耳朵！捂緊！絕對不要松開！！」
齋藤反應最快，多年訓練下來的默契，讓她對出雲霽的命令完全信服。
第一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耳朵，順帶踢了旁邊慢半拍的樺地一腳，「快捂上！聽阿霽的！不然要倒大霉！」
眾人雖然不明所以，但被緊張氣氛感染，立刻抬起雙手捂住了耳朵。
「來咯！」
「鐺——————！！！」
第一聲鐘響。
一聲無法形容的、洪亮到足以震碎靈魂的巨響，從手機喇叭裡爆發出來。
仿佛來自九天之上，又似從九幽之下破土而出，帶著滌蕩乾坤、震懾幽冥的磅礡偉力。
聲音穿透了捂緊耳朵的手掌，衝擊波狠狠撞擊心髒和靈魂。
氣血翻湧，脊背發涼，連骨髓都在跟著嗡鳴。
出雲霽借著這鐘聲，對著劇烈掙扎的向日，用盡全身力氣呼喊：
「向日岳人！X年X月X日生人！聽到我的呼喊，立刻回頭！！」
「鐺——————！！！」
第二聲鐘響。
比第一聲更加洪亮，更加悠長，要將世間一切魑魅魍魎都震得魂飛魄散。
眾人只覺得腦袋嗡嗡作響，眼前發黑，幾乎要暈厥過去。
聲波攻擊的威力如此巨大，離手機近的幾個人立刻彈起身來往房間角落跑。
出雲霽的聲音再次炸響，伴隨著鐘聲的余韻劈開黑暗：
「前路非前路，回頭亦回頭！」
「生人入生門，逝者赴黃泉！」
「鐺————————！！！」
第三聲鐘響。
開天辟地的神雷，聲音之巨，連手機喇叭都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嘶鳴。
眾人只覺得耳膜劇痛，腦袋像是被重錘狠狠砸中，連捂緊耳朵的手掌都被震得發麻。
喉頭微微腥甜，五髒六腑都好像被震碎了。
就在第三聲足以震散魂魄的鐘聲達到頂峰時，
出雲霽雙目圓睜，對著向日發出了最後的、如同神諭般的怒喝：
「給——老——娘——醒——過——來——！！！」
******
注釋①：出自 《靈寶無量度人上品妙經》，簡稱《度人經》，是道教靈寶派的核心經典，也被《道藏》尊為萬法之宗、群經之首，在道教中具有極其崇高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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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阿霽真名大公開∼∼鐺鐺鐺，叫 初霽。
關於名字的故事後面再說∼歡迎可愛又迷人的師叔客串∼
第62章
「呃……啊！！！」
向日猛地倒抽一口冷氣， 如同溺水之人浮出水面。
緊閉了三十個小時的眼睛，倏然睜開。
帶著初醒的茫然，眨巴了一下眼睛，坐起身回了回神，繼而伸了個懶腰，晃了晃腦袋，看起來只是飽睡一覺，分外神清氣爽，他揉了揉眼睛，和圍在身邊的眾人打招呼。
「唔……早上了？」
「早上好啊。」
在向日睜眼之後，出雲霽的脊背驟然松弛下來，整個人一歪，跌坐在榻榻米上。
豆大的汗珠湧出，順著臉頰滾落，浸濕了衣領。
大口大口地喘氣，胸口起伏， 像是剛剛經歷了一場生死搏殺。
電話那頭，師叔收攏起法器，利落地掛了電話， 「醒了嗦？醒了就好咯！莫得事我就打麻將去咯∼」
「胡了這把，清一色帶么九，贏翻咯！」
一股子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的市井大俠氣概。
劫後余生的虛脫感在屋裡彌漫，並且形成了對比強烈且詭異的氛圍。
一邊是精神抖擻、剛充滿電的向日岳人，一邊是累得虛脫、汗濕重衣的出雲霽。
齋藤奈奈子第一個反應過來，歡呼著撲過去抱住她：「阿霽！你太厲害啦！！！嗚嗚嗚嚇死我了！」
被她一撲，本就脫力的身體失去平衡， 軟軟地向後倒去。
哇靠，大姐你真是親閨蜜啊！
關鍵時刻壓塌我好不容易維持的高手形像！
出雲霽真是想吐槽都沒力氣推她，心想不如閉眼往地上一躺算了，問起來就說是在練縮地神功。
結果一雙有力的手臂從後面托住了她，身體立時靠到了堅實的胸膛。
忍足侑士支撐著她，讓她能更舒服地倚靠著自己休息。
拿出手帕，擦拭著她臉上的淚痕和汗水，眼皮微垂，輕聲問道：「怎麼哭成這樣？在夢裡看到了什麼？」
另一邊，宍戶和日吉已經迫不及待地對著一臉狀況外的向日開始信息轟炸。
「你這家伙亂撿什麼東西啊！簡直太遜了！」
「哐哐撞牆攔都攔不住，還說什麼『一起去地獄』，以後恐怖怪談都得給向日前輩你一席之地。」
「睡了三十多個小時！不吃不喝也不上廁所，怎麼沒憋死你？」
「出雲前輩為了救你，從美國飛回來，還差點被困在夢裡。」
「我和跡部忍足日吉四個人，還跟紅線拔河，手都快燙熟了！」
「出雲前輩請了自己的師叔來幫忙，聽起來就是高手啊。」
向日聽得目瞪口呆，嘴巴越張越大，滿臉都是懵逼表情。
「等等等等……」茫然地抓了抓自己的紅發，「我……我就記得跨年夜……好像跟慈郎一起唱了首很跑調的歌？然後就…睡到現在？」
「中間……發生了這麼多事？」
「你們真的沒有騙我嗎？這是什麼新型整蠱綜藝嗎？」
他立時跳起來四處張望，表示難道是跡部安排的特別節目，大型真人秀現場？
攝影機器呢？收音麥克風在哪裡？導演呢？ ？
跡部已經從一切混亂裡抽身整頓，示意樺地撤掉遮光的厚重黑布。
「嘩啦——」
明亮的冬日陽光傾瀉而入，一切陰霾都不復存在。
出雲霽在忍足的攙扶下站起身，走到矮桌前，陽光正好照射在那把木梳上。
歪扭的梳齒，笨拙的刻痕，空氣中細小的塵埃在光束裡飛舞盤旋，仿佛飛越了幾個世紀的滄桑，又仿佛只停留了短短一瞬。
時光那麼長，故事那麼遠，也只是歷史的一個片刻。
向日湊過來，大概已經接受了宍戶和日吉轉述的故事內容，此刻帶著希冀又帶著點期盼地看著她。
「啊諾，出雲桑，他們說的是真的嗎？這個…真有鬼魂？」
目光從木梳移到向日的臉上，故事在喉頭轉了片刻，最終只是問了一句：「你還記得夢嗎？」
向日努力回想，和記憶鬥爭了一番，最終還是苦惱地搖頭。
「一點印像都沒有……真的！」
「就好像…只是特別沉地睡了一覺，什麼夢都沒做。」
「不過你不是和我一起入夢了嗎？」
「你看到了什麼？你跟我說說不就行了。」
看到了什麼？
看到雪原從寧靜變成血色，看到天空燃燒著火光，看到硝煙掩蓋了文明，最終定格在盲眼少女抬手的畫面。
跨越時光的溫暖與訣別，都被他遺忘在了靈魂深處，只留下了一片空白的沉睡。
抿了抿唇，臉上露出一絲疲憊的淺笑。
遺忘，是神明的慈悲。
或許盲眼少女最後的祈願顯靈了，神明讓他們相遇，也讓他們各自分離。
「其實我也不記得了。」
「誒？！怎麼這樣？！」向日立刻不滿意地叫起來，「你怎麼也不記得了啊！！」
然後他的關注點立刻轉換了，像沒能看到偶像表演的小粉絲，「可惡啊，我都沒看到神跡！好可惜啊啊啊！」
跡部走了過來，直接打斷了向日的發言，神色凝重地觀察她，「怎麼用了這麼久才出來？」
齋藤也心有余悸：「是啊是啊，好嚇人！怎麼喊你你都不醒！」
「我真的怕你變成植物人啊嗚嗚嗚。」
出雲霽盤腿坐下，屁股狠狠咚了一下地板，瞥了一眼神采奕奕的向日，用一種無比疲憊地口吻開始吐槽。
「造孽啊真的是。別提了，離譜得很。」
「本來計劃順利，找到他拉回來就行。結果……」
「結果他居然迷迷糊糊走到了黃泉路上。」
眾人：「！！！」
「我一看那還得了？趕緊追啊！」
「但是黃泉路上都在排隊往前走，插隊不是美好的品德，況且我也實在插不進去。」
「所以我就准備直接去找黃泉之主，讓她老人家攔住向日，別讓他過去。」
「小朋友迷路了，在原地等媽媽去接他，也是全世界通用的手段吧？」
眾人機械地點頭。
說到這裡，出雲霽的表情變得很是郁悶。
「結果……我跑遍了八百裡黃泉，連孟婆的影子都沒找到！」
「累得我真是上氣不接下氣，感覺像是跑了個全程馬拉松。」
「好歹馬拉松還有塊獎牌外加補給，順便能拍個照發朋友圈。但是我有什麼？滿地的彼岸花嗎？」
「哦，彼岸花的根長得真像大蒜頭子。」
眾人：「……」
齋藤奈奈子早已習慣了自己閨蜜不定時的吐槽，直接提問：「孟婆不在嗎？去哪了？」
「工作時間不在崗位，不算曠工嗎？」
「地府的勤務管理也太松懈了，要扣錢啊。」
眾人：「……」
「果然是好姐妹，你跟我一樣犯了低級錯誤。」
出雲霽嘆氣，幽怨地看著齋藤：「奈奈子，錯就錯在這兒了。」
「孟婆，是中國的黃泉之主。可我是在日本啊！日本的黃泉，哪來的孟婆？」
齋藤是個歷史盲，聞言覺得很有道理，但更懵了：「啊咧……日本黃泉的老大是誰啊？」
「是伊邪那美。」忍足的聲音響起，終於有他能插話的機會了。
「沒錯！還是你懂啊忍足醫生。」出雲霽給了他一個大拇指，表示神話故事這門課學得挺好。
「我好不容易才想起來這個老太太，然後就趕緊去找她。」
「結果！」語氣陡然拔高，故事又有了轉折，出雲霽變得又好氣又好笑，咬牙切齒地抓狂。
「你們猜怎麼著？她老人家正忙著呢，蹲在那兒數人頭。」
「數人頭？」
「對！她在數從她老公伊邪那岐那邊，每天要帶走一千個子民。」（注釋①）
出雲霽模仿著數數的樣子，「……四百九十八、四百九十九、五百……數到五百多個的時候，被我『咣當』一聲衝進去給打斷了。」
她無奈地攤手：「關鍵是這位老太太……她數學好像不太好。」
「一打斷，她忘了數到哪兒了，然後就非要重新開始數。」
熱衷於神秘事件的日吉成為最忠實的聽眾，立刻追問：「然後呢？你就看著她重新數？」
「然後？」
「我急得要命，眼看時間來不及了，我衝上去就跟她說：別數了！別數了！我很急！非常急！」
「關鍵時刻打報告，趕緊給我特事特辦。」
「但老太婆就是很淡定，表示OA還沒走到她那邊，審批不過。」
她頓了頓，用一種極其平靜的語氣說出了石破天驚的故事發展：
「實在坐不住了，我上去就給了伊邪那美兩個大嘴巴子。」
啪！啪！
她像征性地虛空扇了兩下。
「然後告訴她：『閉嘴！老娘趕時間！把你那破人頭給我放下！趕緊把人給我送回來！』」
「我不要過程，我只要結果！」
說罷，她攤了攤手，一臉理所當然地聳了聳肩：「你看，這不就回來了？」
和室裡陷入一片死寂。
眾人：「……」
每個人的表情都古怪得難以描述，但一致地充滿了荒謬感和嘴角抽搐。互相托住快要掉到地上的下巴，面面相覷，就連最穩的樺地，眼神都呆滯了。
出雲霽描述的「黃泉救援記」，從頭到尾都透著一股無法形容的荒誕無釐頭。
扇了日本神話中掌管死亡與黃泉的至高女神兩個大嘴巴子？還命令她放人？
這劇情簡直比他們之前經歷的入夢喚魂還要離譜十倍。
要不是太陽在外面曬著，他們會覺得自己還沒睡醒。
和想像中莊嚴、神秘、充滿禁忌的神學世界完全不是一個畫風啊喂！
但事實擺在眼前。
出雲霽確實累得虛脫，向日岳人也確實活蹦亂跳地醒過來了。
眾人看著一臉疲憊但眼神坦蕩的出雲霽，再看看精神奕奕、完全不知道自己經歷了何等壯舉的向日岳人……
一個念頭在所有人心中瘋狂回蕩：
原來拯救靈魂、對抗神明，是這麼搞笑又離譜的嗎？ ！
玄學的世界，竟然如此物理意義上的接地氣？ ！
出雲霽說罷，累得連眼皮都懶得抬了，對著還在嘰嘰喳喳興奮追問的向日擺了擺手，開啟討債模式。
「付錢！必須付錢！」
「這次真是累死我了……我最討厭動來動去了，你居然讓我在黃泉跑了個馬拉松……」
說著又打了個巨大的哈欠。
一聽「付錢」二字，向日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嬉笑的表情僵住，試探性地問：「呃……要付多少錢啊？」
出雲霽勉強撐開一只眼睛，瞥見他緊張兮兮的樣子，目光又掃過他身後忍足侑士的臉。
除了擔憂，似乎還有一絲替朋友捏把汗的窘迫。
「唉……」出雲霽又把眼睛閉上了，有氣無力地拖長調子。
「看在你是忍足醫生好朋友的份上，外加跡部大少爺讓我們體驗了一把私人飛機的享受……」
「友情價，再加上轉介紹的優惠價，再加上新年節日特別價，再加上新人初次體驗優惠券……」
「那就……便宜點吧。」
慢吞吞地伸出白皙的食指，聲音輕飄飄地吐出幾個字，「一百萬。」
「一百萬？！」向日岳人的哀嚎響徹和室，「不能再便宜點嗎？！日吉那家伙不是才付了十萬塊？」
試圖討價還價。
「閉嘴！」
出雲霽猛地睜開眼，眼神鋒利得像把小刀，「要不是看在忍足和跡部的面子上，就憑我師叔那三聲引魂鐘的『出場費』，老娘開價一千萬都嫌少！」
「現在都給你抹掉一個零了，還想怎樣？！」
「日吉家那事，和你這事，是一個檔次嗎？」
她凶巴巴地瞪著向日，成功把他後面的話噎了回去。
向日被凶得打住了還價的念頭，但隨即又被那些「引魂鐘」之類的神奇詞彙勾起了好奇心，像只精力旺盛的小狗，又想湊過去追問細節。
「那個鐘……」
忍足眼疾手快，一把將躍躍欲試的向日拉開，低聲警告：「好了岳人，讓出雲休息！」
幾乎同時，出雲霽一頭栽進了旁邊空著的被褥裡，臉埋進去，整個人瞬間就沒了動靜，顯然是累極，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眾人見狀，都自覺地放輕了聲音。
大家輕手輕腳地離開和室，下到一樓的客廳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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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①：創世神伊邪那岐與伊邪那美結合誕生日本諸島。伊邪那美因生火神而死，伊邪那岐赴黃泉國尋妻，因窺妻子的腐爛之軀而逃離了黃泉。被背叛的伊邪那美誓言「我每天要收走你國度中的一千個人頭」，伊邪那岐則回應「那我每日建一千五百產房」，由此確立了人世生死循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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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向日的一場夢是盲女的一生，我邊寫邊哭。
玄幻部分的搞笑黃泉救援記，我邊寫邊笑。
第63章
客廳明亮，落地窗外，細雪紛揚，為二世谷又添一層朦朧之美。
宍戶、日吉和芥川，正圍著向日，七嘴八舌、手舞足蹈地重現昨晚驚心動魄的一幕。
「 biubiubiu ！」慈郎模仿著玉鐲發光的樣子。
「就這樣用力拽。」日吉做出紅線發光、四人奮力拉扯的動作。
「我現在都覺得耳朵嗡嗡的。」宍戶捂著耳朵，嘖嘖不斷。
三個人演得熱火朝天， 向日看得目瞪口呆，時不時發出「哇！」、「真的假的？！」的驚嘆，氣氛頗為歡樂。
忍足沒加入他們的討論。
他心裡盤算著該准備什麼樣的餐食給累壞了的出雲霽補補身體。
是溫養滋補的湯品？還是她喜歡的牛肉？
不知道餐廳能不能定制營養餐呢。
齋藤望著窗外的雪景，對旁邊的鳳長太郎說：「外面雪下得好漂亮哦，等阿霽睡醒，要拉她去拍雪景寫真！」
「哇，來組滑雪動態圖也不錯，運動題材又可以開發新項目！」
「這次真的多虧出雲前輩了。不過……」
鳳長太郎無奈地提醒向日，「向日前輩，路邊的東西真的不能亂撿， 太危險了。」
跡部站起身，拍了拍忍足的肩膀。
「忍足， 跟我來一下。」
雖有些疑惑，但還是跟著他走出了客廳，來到大門外的屋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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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檐外， 雪花無聲，天地素白，空氣冰冷。
跡部背對著屋內透出的暖光，雙眼在雪光映襯下顯得格外銳利。
他抱著手臂，挑眉看忍足，沒有任何鋪墊，直接拋出了問題：
「你和出雲霽，是什麼關系？」
忍足侑士：「……」
猝不及防，瞳孔微縮。
跡部向來能洞察人心和弱點，過去混亂的一天一夜，他和出雲霽講電話的狀態，以及他們透出的熟稔和過往內容，足以讓跡部看穿。
全是線索，全是破綻。
捫心自問，他確實下意識有在他們面前掩藏自己，至今為止，或許只有日吉在道場的時候見過他倆一起出現。
為什麼掩藏？
因為擔憂。
在貴船神社回程的路上，跡部對出雲霽表現出的興趣讓他感到了壓力和糾結。
一方面是自己的心意，一方面又是和跡部的情分。
如果跡部真的要和他爭，他會怎麼做？
是為了兄弟兩肋插刀，還是為了女人插兄弟兩刀？
他自己也不知道。
問過自己，沒有答案，所以只能選擇在暗處不動聲色觀察，又按捺不住地追求。
還因為他沒有合適的身份。
從一開始他就知道，自己對於出雲霽的心意並不清白，可偏偏故事的女主角完全沒有綺念，讓他覺得對朋友們也無可說的。
說什麼呢？
說只是房東和房客？說只是校友？
還是說自己是一個正在追求但前途看不清的追求者？
完全不滿意這些答案，又何況將這種身份四處宣揚。
忍足沉默了，沉默地看著跡部，那些暗藏在心裡深處的思緒和掩飾，在跡部洞悉一切的眼神裡無處躲藏。
跡部的問題太直接，直接到讓他必須在此刻正視自己的內心。
直接到讓他必須給好友一個回答。
「啊嗯？在猶豫什麼？」
「別告訴本大爺你連自己都搞不清在做什麼。」
「那可不是忍足侑士的風格。」
腦海中浮現出過往的場景。
她做飯時笨拙的臉，換藥時專注的眉眼，吹頭發時指尖的溫度，都是她帶給他的安心和溫情。
得知她跨越重洋趕來時的感動；看到她淚流滿面卻無法觸碰時的心痛；以為要失去她時的恐懼……
所有的畫面，所有的情感，都彙聚成最洶湧澎湃的答案。
「我喜歡她，我想娶她。」
未經任何修飾的話脫口而出，原始的衝動讓他捧出最赤裸的真心。
然後他自己都愣住了。
在心底盤旋了無數個日夜、卻始終被理智和顧慮層層包裹的念頭，在跡部直抵核心的逼問下，像火山一樣噴發出來。
如此直白，如此坦誠，完全不是他一貫的作風。
說完後才猛然驚醒，跡部對出雲霽同樣有興趣。
那此刻的問話是試探？還是宣示？
忍足看向好友的眼神裡立時閃過警惕。
跡部承認，他也確實被忍足前所未有的坦白驚了一下。但當看到忍足的防備時，他只是挑了挑眉。
移開目光，望向紛紛揚揚的落雪。
「她確實是個有趣的女人，和本大爺見過的那些都不一樣。」
「像一團捉摸不定的風，又像一把鋒芒畢露的劍。」
「本大爺不否認，對她產生了興趣。」
忍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跡部話鋒一轉，鄭重而坦蕩地看向他：「但是，既然你已經如此明確地表達出了情感……」
「本大爺自然不會無聊到去插手。」
「侑士，我不會跟你搶，也不屑於靠『搶』來得到一個女人的青睞。」
跡部露出慣常的自信表情，抱著手臂，指尖點了點胳膊。
「屬於我的那個人遲早會來。」
「無需爭搶，她自然會來到本大爺身邊，只屬於我，與我並肩。」
這番話衝散了忍足心中的所有擔憂。
他了解跡部，驕傲自負，卻也有著超越常人的擔當和義氣。
好友之間的坦誠，彌足珍貴。
「你真是……」忍足笑了笑，沒繼續說下去。
跡部擺擺手，唇角勾起一抹促狹：「不過，還是要提醒你一句，出雲霽……可不是什麼好追的角色。」
「你父母那邊，壓力也不會小。」
「未來怎麼走，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拍了拍忍足的肩膀，調侃著鼓勵他：「加油吧，不要讓結局太無聊。」
「啊……我會努力的。」
兩人相視一笑，在飄雪的屋檐下，默契和理解無聲流淌。
******
回到客廳，氣氛更加熱烈。
齋藤奈奈子正眉飛色舞地推銷著，儼然化身成了最敬業的銷售員：
「……所以啊！黃金真的又保值又有用！辟邪效果絕對一流！」
「這次要不是忍足醫生的黃金項鏈及時壓制，後果不堪設想！」
「心動不如行動！」
「大家回去務必去阿霽投資的金店轉轉！就說是我介紹的，保證給你們打折！」
「阿霽還可以免費加持哦！」
忍足走到向日身邊，摘下借給他戴的黑金項鏈，重新戴回自己脖子上。
抬起頭，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鄙人誠摯推薦，去出雲投資的金店消費，絕對值得。」
「免費加持，童叟無欺，關鍵時刻，還能救命。」
指了指自己的項鏈，「這次多虧它了，不然岳人真要把自己撞成傻子。」
對向日的調侃立刻引來哄笑。
「必須去！」
「出雲前輩給加持一下！」
「求個平安！」
******
在經歷了如此詭異又驚險的一劫後，大家都迫不及待地想出去透氣，享受難得的假期。
「走走走！長太郎快走，一起滑雪去！」
「慈郎醒醒！別睡了！」
「啊呀，能看到出雲的雪景拍攝嗎？我很在意時尚大片。」
「阿霽還沒睡醒呢，牛馬也不能這麼使喚啊。」
「忍足，來跟本大爺一較高下。」
「日吉把門關上。」
一群人吵吵嚷嚷地穿戴好裝備，湧出了住宿區，投入二世谷純淨的雪世界。
齋藤奈奈子也裹得嚴嚴實實跟了出去。
跡部大少爺贈送的高級滑雪體驗，不滑白不滑，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她顯然忘記了自己的運動細胞為零，因此滑雪技術也為零。
「哎呀」一聲驚呼，結結實實地摔倒在雪裡。
四腳朝天又站不起來，蛄蛹了半天，滿頭雪粒子。
齋藤覺得今天的運動量已經到位了，雖然她離滑雪出發點只有五米的距離。
嘆氣地躺在雪地上思考人生，從四腳朝天變成四仰八叉。
阿霽說的對，生命在於靜止。
突然，有個高大的身影籠罩在頭頂，齋藤眯了眯眼，透過滑雪鏡往上看。
樺地沉默俯身，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一把將她從雪地裡撈了起來，平穩有力。
歪歪扭扭地站穩，齋藤拍打著身上的雪，余光又穿透飛揚的雪塵看了看這個男人。
沉默寡言，面容剛毅，甚至有些木訥。
一點都不帥，更不會說甜言蜜語，和她迷戀的類型截然不同。
但是……
被他溫熱粗糙的大手拉住之後，絕對的穩固感和無聲的保護就像安全屏障一樣張開。
樺地沒說話，轉過身用高大的軀體擋在她身前，隔絕了寒風和迎面而來的雪花，拉了拉她的雪杖。
「跟我走。」
他的意思是滑雪跟在他身後，別落單了。
齋藤奈奈子卻好像理解成了另一個意思，忍不住揚起嘴角，臉頰微紅。
嘿嘿……
要戀愛了呢∼
******
不知過了多久，出雲霽睜開了眼睛。
坐起身看向那把木梳，陽光透過窗戶，在木梳上投下溫暖的光斑，塵埃在光柱中飛舞，化身無聲的音符。
遙遠時空裡的少女與她生命裡唯一的光，做了最後的告別，隨著夢境的結束和靈魂的回歸，一切縹緲不真實的故事，都徹底消散。
從包裡拿出羅盤，指尖輕撥，指針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向日岳人……X年X月X日…」
羅盤上的指針開始微微震顫，最終指向某個方位，周圍代表吉凶的符文亮起微光。
片刻後，她的目光投向窗外雪白的世界。
火焰般的紅發在白茫茫的雪道上異常醒目，此刻卻是和誰在雪地裡摔作一團？
出雲霽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哼：「嗯？」
紅鸞星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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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新年快樂！元旦1號∼3號加更，每天兩章！撒潑打滾求營養液 哈哈本章伏筆的內容超多哦，其他副cp要開始浮出水面了
第64章
豐盛的晚餐正在進行中。
經歷了驚心動魄的「靈魂救援」後， 這頓由跡部安排的頂級料理，更像是一場劫後余生的慶功宴。
出雲霽顯然餓壞了。
睡飽之後就是埋頭對付著盤子裡的各種食材，腮幫子塞得鼓鼓囊囊，像只努力囤糧過冬的松鼠。
別說她沒形像，誰餓過誰知道。
高強度的靈魂出竅加上體力透支，她現在急需能量補充。
腦海裡只有那句「餓貨， 來根士力架！」的廣告詞。
向日看她精神恢復了不少，按捺不住好奇心，湊過去舊事重提：「出雲出雲， 現在能說了吧？」
「那個夢怎麼回事？我到底經歷了什麼？」
滿眼都是求知欲，比上學讀書的時候還認真。
出雲霽費力地咽下嘴裡的食物，瞥了他一眼。
擺出一種看透世事的故作高深的淡然姿態：「雲煙過眼，往事如風。記不清是好事。」
「可是……」
「沒什麼可是。」出雲霽打斷他，「好奇心害死貓，你想再死一次？」
「額……」
坐在旁邊的日吉作為忠實的UFO和超自然現像愛好者，換了個問題：「出雲前輩， 黃泉路是真的存在嗎？」
出雲霽一邊嚼一邊含糊不清地說：「存在啊。死了之後，自然就看見了。」
她咽下食物，拿著叉子揮了揮，開始分配歸屬。
「你們幾個日本人，死了以後就在伊邪那美那兒排隊等著被數人頭。」
「我呢， 出生證、身份證、還有護照都是中國人，死了就去孟婆莊，排隊喝孟婆湯。」
她拿起餐巾紙， 先是擦了擦自己的嘴巴，然後像征性地揚了揚，做了個揮灑的動作。
「塵歸塵， 土歸土，吃飽喝足好上路，呼啦——就沒啦∼」
向日聽得縮了縮脖子：「嘶……太可怕了！」
「那個木梳居然想把我拽到黃泉去？差點就小命不保了！」他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的腦袋。
出雲霽涼涼地飛了個眼刀過去：「她可沒拽你，是你自己屁顛屁顛跟過去的。」
「找到你的時候，你還在黃泉路上蹦跶蹦跶，跳得老高，想插隊呢！」
「太為難我了，有種看到熟人在出醜的樣子，攔都攔不住。」
眾人：「噗——」
想像著向日在黃泉路上蹦跶插隊的畫面，大家實在忍不住笑出聲，連跡部都扯了扯嘴角。
宍戶吐槽：「你這蹦跶的習慣真要改改了！黃泉路上還想插隊？嫌命長是吧？」
向日尷尬地撓了撓頭。
宍戶笑過之後，臉上又浮現出擔憂：「不過……這也太嚇人了。」
「隨便撿了個東西，就被夢魘纏住，差點回不來。以後都不敢隨便撿東西了！」
猛灌了一口可樂後，她才慢悠悠地說：「所以啊，這件事告訴我們一個深刻的道理——」
「路邊的東西不要撿，路邊的野花不要采。」
「最重要的是，路邊的男人不要撿，因為他們不要臉。」
「噗——咳咳咳！」忍足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
啊咧，這幾句話有什麼必然的聯系嗎？
齋藤奈奈子立刻捂嘴笑起來，幫忙解釋：「這是中國網絡上的一個梗！」
「因為在很多小說、電視劇裡，女主角出於好心救了或者『撿』了路邊受傷的男人，結果引發一大堆愛恨情仇，被虐得死去活來。」
「所以大家總結：千萬不要隨便撿男人！容易引火燒身！」
眾人：「……」
聽起來好像很有道理。
跡部沉吟片刻，眉梢微微擰起，「一把木梳被人撿到是很尋常的小事，卻引發了這樣危險的後果。」
「如果撿到它的人不認識你這樣的專業人士，豈不是必死無疑？」
出雲霽看了看跡部，又看了看忍足，一臉復雜的神色。
原來好朋友在一起待久了，腦子都是同化的？
居然真的能問出同樣的問題啊。
忍足在九條家事件之後，滔滔不絕地追問場景又一次復刻了。
「唉，那我再解釋一遍。」
「世間萬物，皆有因果，不是隨便誰撿到那個木梳都會被夢魘纏住的。」
她伸出三根手指看向忍足，大概意思是出雲老師小課堂開始了，考考你上次的知識點都記住了多少。
忍足推了推眼睛，接話說：「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出雲霽滿意的點點頭，繼續解釋。
「天時，就是你們跨年夜，新舊交替的那個特殊『閾限時刻』，世界的規則最薄弱。」
「地利。」
出雲霽目光飄遠了一瞬，最終沒有點明那片森林就是盲眼少女的埋骨之地，只是含糊帶過，「就是撿到它的那片地方，有其特殊之處。」
「最後也是最關鍵的，人和。」
指了指專心聽故事的向日，「你，和那個依附在木梳上的靈魂，有『相合』的地方。」
「相合？指什麼？」
「物以類聚，人以群分。氣場相合的人或物，會互相吸引，就像你們能成為伙伴一樣。」
「而向日，你和那個靈魂相合的地方就是……」
「你們都有著非常純淨的靈魂。」
「我？」向日驚訝地指著自己，似乎覺得這個評價很不可思議，「我是純淨的靈魂？」
「嗯哼。」
「純淨善良，像一張白紙。那個靈魂感應到了你，才會把你拉進她的世界。」
「換成跡部去撿那個木梳……」
跡部眼眸一眯：「啊嗯？本大爺不夠純淨？不夠善良？」
想到私人飛機，豪華大餐和被包下的整棟小樓都是這位大爺的手筆。
出雲霽的變臉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No ，你誤會了。」
「我的意思是，跡部大少爺全身都籠罩著帝王之氣，金光閃閃，貴氣逼人，氣場強大，耀眼無比。」
「魑魅魍魎、孤魂野鬼別說靠近了，遠遠感受到就嚇得魂飛魄散、繞道百丈。」
「哪敢出來作祟？你撿了也沒事，畢竟你是行走的黃金雕塑，它根本不敢招惹。」
這番馬屁拍得行雲流水，全是表演痕跡。
跡部眉頭舒展開，眼中閃過一絲滿意，甚至還整理了一下袖口。
「哼。」
姿態優雅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說：「算你還有點眼光。」
忍足看著出雲霽的「變臉絕技」，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
面前坐著如此大神級別的人物，對於超自然現像充滿興趣的日吉和向日開啟連珠炮式的發問。
「出雲前輩的師叔是什麼來頭啊？聽起來很厲害。」
「人送外號青城雀神，你要跟他去搓兩把嗎？」
「引魂鐘是什麼樣子的？是一口很大很大的鐘嗎？寺廟裡的那種？」
「很小很小，小得和動漫周邊掛件一樣。」
「你念的那個口訣聽著好有氣勢！我們念了有用嗎？」
「首先你得會說中文，出門左拐可以報班開始，勤奮學習，永遠不晚。」
「紅線為什麼能傳遞聲音？是用了特殊材質嗎？」
「年代特別老，還沒發霉腐爛，算特殊嗎？」
「為什麼鈴聲可以把向日前輩從夢裡喊醒啊？他怎麼能聽得見？」
兩人像好奇的小狗，圍著癱坐消食的出雲霽問個不停，嘰嘰喳喳，問題一個接一個，煩得她終於忍不住翻白眼了。
豎起一根手指，咬牙切齒地說，「這是我解答的最後一個問題了。」
「因為鈴音可以穿透陰陽兩界，當凡間的聲音傳不過去的時候，就靠最原始最洪亮的鈴音。」
「好了，售後服務到此為止，客服下線。」
她擺擺手，對著好奇的兩個人擺出「無可奉告」的表情。
「如果你們真的還想探究，等死了去問伊邪那美，她被我扇了兩個大嘴巴子，肯定對這故事記憶猶新。」
忍足看著被追得滿屋子躲的出雲霽，無奈又好笑地嘆了口氣。
站起身長臂一伸，像母雞護崽一樣攔住了兩個好奇心爆棚的小伙子：「好了，岳人，日吉，讓出雲休息會兒吧。」
好不容易把這倆「十萬個為什麼」暫時摁住，宍戶又跳了出來，抱著手臂皺眉。
「黃泉路聽著就讓人毛骨悚然，後背發涼。」
「你怎麼能說得這麼平靜？好像……在說去隔壁便利店買東西一樣？」
出雲霽正在嚼哈密瓜，眉頭微蹙：「嘖……甜得有點齁嗓子。」
一邊嫌棄水果太甜，一邊隨口敷衍宍戶：「死亡是每個人的終點，是必經之路，有什麼可怕的？」
「人活著的每一天，都是在向死亡靠近一天。」
「換個角度看，死亡也是一個起點。」
「起點？」
「嗯，誕生到一個新世界的起點。」
「我們一般管那個新世界叫幽冥或者冥界。到了那邊，又是新的開始，新的規則，新的生活。」
「生而復死，死而復生，輪回百轉，此乃——自然之道也∼」
話音剛落，她瞟了一眼掛鐘，眼睛一亮：「到點了，新綜藝開播。」
像兔子一樣躥了起來，「噠噠噠」地跑向客廳，把身後這群煩人的提問機器遠遠甩開。
忍足站起身跟了過去，順手把那盤被她嫌棄「太甜」的水果端走。
「晚上吃很多了，水果糖分高，不能再吃了。」
出雲霽：「……」
如果眼神能殺人，忍足醫生大概在伊邪那美那邊報道了很多次了。
到底是為什麼放假出來玩，還會被他管著啊？
另一邊，跡部看著那把木梳，開口問道：「這個怎麼處理？需要送去你出雲葵淨化嗎？」
「不用了，干干淨淨，什麼都不剩了。」
「留給向日當個紀念品吧，而且說不定還能保佑他。」
「真的？！」向日驚喜地從沙發上跳了起來，像中了彩票，「它還會保佑我？變成我的護身符了？」
立刻小心翼翼地將木梳拿起來，左看右看，寶貝得不行。
齋藤奈奈子趴在窗前，看著外面的紛飛大雪，興奮極了。
「阿霽阿霽！明天我們去拍雪景寫真吧！找個好地方COS雪女！絕對美炸了！」
出雲霽已經找到了頻道，電視裡傳出綜藝節目誇張的笑聲和音效。
不耐煩地揮揮手：「不拍不拍，凍死了。我要看綜藝！別吵我！」
眾人看著她這副懶散又霸道的模樣，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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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休閑時光拉開序幕。
宍戶亮、鳳長太郎、樺地崇弘和跡部景吾湊成了一桌麻將。
齋藤興致勃勃地擠到樺地旁邊觀戰，一會兒指指這個，一會兒點點那個，嘰嘰喳喳，出謀劃策。
樺地沉默，出牌卻精准，開局就連贏，詮釋了什麼叫「一家壓三家」。
齋藤調侃：「期待下次看到東瀛麻神VS青城雀神的對戰場面。」
嚇得樺地萬年不變的臉崩了一下，然後又自摸了一把。
日吉和向日這對「靈異二人組」湊在一起，對著那把能保佑人的木梳開始了新一輪的激情討論和腦洞風暴，從超自然能量場討論到平行宇宙。
慈郎早就抱著靠枕，在沙發角落找了個舒服的位置，發出了輕微的鼾聲。
瀧荻之介則抱著平板電腦，刷著寶格麗晚宴最新流出的官方精修照片。
當看到出雲霽宛如神女降臨的絕美照片時，忍不住贊嘆：「…真是美得一騎絕塵…有機會還是要簽約合作一下…」
忍足在她旁邊坐下，准備沒收那罐被她順過來的可樂，就被眼疾手快地拍開了。
「不許動我的可樂！」
「晚上喝冰的傷胃。」
忍足態度堅決，把可樂和薯片都收走了，留下一小碗酸奶。
「只能喝這個，你晚上吃太多了，要消食。」
「你真的很煩誒！」實在忍不了，她用台灣腔陰陽怪氣了一番。
「嗯，我知道。」嘴角含笑，坦然接受。
窗外的雪依舊飄落，將世界裝點成純淨的銀白。
屋內，壁爐的火光跳躍，稀裡嘩啦的洗牌聲、向日和日吉壓低聲音的討論聲、齋藤偶爾激動的指點聲、綜藝節目的笑聲、慈郎輕微的鼾聲……
所有的聲音混雜在一起，交織成一曲充滿了煙火氣的冬日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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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路邊的男人不要撿，因為他們不要臉。 ——我真是天才rapper。
這章寫的超開心，我很喜歡寫群像鬥嘴耍寶的對話，冰帝都是可愛寶寶！
第65章
新年伊始，處處洋溢著節日的氣息。
盡管被向日岳人的夢魘事件耽擱了幾天，但問題解決後，眾人還是投入了新年應有的慶祝活動中。
在跡部包下的豪華小樓裡， 豐盛的年菜擺滿了長桌。
精致的漆盒裡裝著各色像征吉祥如意的菜肴：像征健康的黑豆、像征子孫繁榮的鯡魚子、像征學識的伊達卷、像征財富的栗金團等等……
跡部財大氣粗，給每個人都准備了新年紅包。
出雲霽捏了捏紅包的厚度，露出了真情實意的喜悅笑容。
沒有什麼疲憊是錢不能撫平的，如果有，那就是錢不夠多。
酒足飯飽，酒店提供了筆墨紙硯， 以便記錄新年書法。
向日寫了個歪歪扭扭的「笑」，日吉寫了剛勁的「道」 ，鳳寫了清秀的「音」，宍戶寫了豪放的「勝」，跡部自然是大筆一揮，華麗麗的「王」字躍然紙上。
輪到出雲霽，想也沒想，提筆蘸墨，手腕懸空，游龍般在宣紙上肆意揮灑。
「恭喜發財」四個字力透紙背。
近乎狂草的筆鋒，在一眾或內斂或工整的書法中獨樹一幟，充滿了獨特的個人風格。
張揚不羈。
「噗！」向日第一個笑出聲。
「你這……也太直白了吧！」
出雲霽揚了揚下巴：「呵，凡夫俗子。」
「這是全世界人民共同的、最樸素也最真摯的祝福。」
眾人忍俊不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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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鬧過後，收拾行裝，前往札幌。
目的地是北海道神宮。
參加新年最重要的活動之一——初詣， 參拜神社祈求平安與好運。
被白雪覆蓋的神宮，莊嚴肅穆，參拜道上人頭攢動，彌漫著香燭的氣息。
完成參拜、淨手、搖鈴、投幣、許願的流程後，接下來就是購買新年御守和抽神簽的環節。
忍足抽了一支簽，展開一看，寫滿了密密麻麻的簽文。
他看向站在一旁，並沒有參與抽簽的出雲霽。
「你怎麼不抽？」
出雲霽百無聊賴地垂眸觀察自己指甲有沒有磨圓，答得很隨意：「醫生不自醫，蔔者不蔔己。」
「我們這種人，從不試圖窺探自己的命運軌跡。」
忍足了然，展開自己的簽文，向她求助：「簽文有點深奧，能幫我看看嗎？」
出雲霽接過薄薄的紙片，快速掃過文字，嘴角勾起笑意：「嗯……好簽！大吉大利！」
「真的？怎麼說？」
「上面說，新一年你會升官發財、結婚生子。」
晃了晃著簽紙，她說得煞有介事，「升職加薪，當上總經理，出任CEO ，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巔峰。」
忍足立刻反應過來，戳穿她的謊言：「……一聽就離譜，你肯定在騙我。」
「猜對了。」出雲霽笑嘻嘻地把簽紙塞回他手裡。
「算你老客戶友情價，解簽費一萬日元一次。」
「或者，你還是去那邊找專業的神職人員，免費。」
忍足無奈地扶了扶眼鏡：「真是……每一分錢都要算清楚啊。」
「那當然，親兄弟明算賬。」
忍足鬼使神差地接了一句：「可我們……不是親兄弟啊。」
下一個回答也毫無破綻：「親同學也要明算賬。」
忍足在心裡默默嘆了口氣。
還只是同學啊。
進度完全為零。
就在這時，齋藤奈奈子打破了微妙的氛圍：「阿霽新年福袋開搶啦！！」
「超值大福袋！限量版化妝品套裝！撿漏必去啊！」
一聽到「超值」、「撿漏」、「省錢」這幾個關鍵詞，出雲霽的眼睛「唰」地一下亮了。
省錢就是賺錢。
省到就是賺到。
她立刻來了精神，圍巾一裹，帽子一戴，口罩一拉，只露出一雙閃閃發亮的眼睛。
「走！奈奈子！搶它！」
忍足看著她躍躍欲試的樣子，上前一步，擋在面前：「你這樣搶可不行。」
「嗯？」
「閣下有何高見？」
「跟我來。」
忍足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射出一道精光，胸有成竹。
機會來了，這可是他的領域。
又可以孔雀開屏，啊不是，大顯身手了。
好搭檔向日立刻在旁邊起哄：「對對對！侑士最擅長這個了！」
「超愛研究各種優惠券和滿減規則，精打細算第一名！出雲你跟著他准沒錯！」
出雲霽頗為驚訝：「貴公子還有這樣的小眾愛好？」
忍足著重強調自己勤儉持家的良好品德：「該省省該花花，我和你的理念是一致的。」
「行！跟你走！」
在他的精准布局和冷靜指揮下，兩人配合默契，避開高峰，卡點出現在指定櫃台。
憑借對商場布局、人流走向和福袋價值的判斷，忍足在關鍵時刻果斷出聲。
「就是現在，左邊第三個。」
出雲霽雷霆出手，拿下標著「超值驚喜」的福袋。
原價高昂的化妝品套裝，竟然不到三折就成功拿下。出雲霽激動得差點跳起來，聲音因為興奮而拔高。
「哇——！！！」
「你也太厲害了吧！！！」
「牛波一！！！！！」
「居家好男人非你莫屬，能省錢又會做飯！完美的典範！」
出雲霽在心裡盤算，下次國內雙十一，一定要拉著忍足把淘寶堪比高數的優惠方案好好列出方程式。
爭取用幾百塊的價格，拿下幾萬塊的東西。
狠狠薅一把羊毛。
聽著她毫不掩飾的贊賞，心頭微熱，漾開笑意。
傾身靠近她，一絲若有若無的試探和自嘲溢出口中：「你把我誇得這麼好，也沒見有人來『搶』我啊？」
出雲霽正沉浸在撿到大便宜的狂喜中，拍了拍他的肩膀，豪邁說道：「酒香不怕巷子深，真金不怕火煉。」
「遲早會有人慧眼識珠，把你搶走的，放心好了。」
說完還用力點了點頭，仿佛在給自己的話增加可信度。
忍足：「……」
她滿心滿眼只有福袋，絲毫沒領會到話中的深意。
所有微妙的期盼情緒都堵在喉嚨裡，說不出來，也咽不下去，然後無語凝噎。
最終只是推推眼鏡，掩飾住一閃而過的黯然，看著她抱著戰利品，跑向齋藤分享喜悅去了。
雪在飄，她在笑，只有忍足在嗷嗷。
算了，起碼在她心裡，對他能力的認可又多了一份，也算是小小進步了。
至於那句遲早……
不知道還要等多久。
愛情不是數學題，沒有標准答案。
他能做的，就是不斷不斷寫下解題過程，當過程足夠長，最終的結果也會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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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升職加薪，當上總經理，出任CEO ，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巔峰。 ——好老的梗，看過《萬萬沒想到》的讀者，應該跟我一個年紀了吧 公式書說忍足愛研究各種優惠和滿減規則，哈哈居家好男人∼
第66章
東京大學迎來了新學年的開學典禮。
偌大的禮堂座無虛席，四處都洋溢著學生們的期待。
醫學部在過去一年取得了突破性的研究成果，作為佼佼者，忍足侑士被推選為醫學部的代表， 進行成果發表。
聚光燈下，身姿挺拔，裁剪合體的西裝襯得他愈發俊雅。
低沉醇厚的嗓音透過麥克風傳遍禮堂， 如大提琴奏響的序曲，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不疾不徐地闡述醫學部博士團隊在神經修復領域的關鍵突破，嚴謹的數據和清晰的邏輯贏得了教授們頻頻頷首。
講到最後收尾時， 內容變得悠遠而富有詩意：
「……過去一年，我曾有幸與天文學院的同學們一起， 駐足在美山町純淨的夜空之下。」
「仰望蒼穹，宇宙的浩瀚與無垠，以前所未有的衝擊力展現在我眼前。」
「那一刻，我不僅看到了世界的廣闊，更看到了醫學之外，連接著萬物的宏大圖景。」
抬眼看向禮堂的屋頂，似乎正在望向不可見的宇宙深處，他引用了經典名句：
「我們DNA 裡的氮元素， 我們牙齒裡的鈣元素， 我們血液裡的鐵元素， 還有我們吃掉的食物裡的碳元素……」
「這些構成我們生命最基礎的物質，都是曾經宇宙大爆炸時，億萬星辰散落、重組後形成的。」
「所以， 從某種意義上說，我們每個人都是星辰。」
台下響起一片低低的驚嘆。
「多麼有趣，醫學致力於探究人體的奧秘，而人體本身便是浩瀚宇宙的微縮鏡像，充滿了無限的可能。」
「宇宙沒有終結，人體沒有盡頭，醫學也永無止境。」
話音落下，禮堂裡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歡呼與贊嘆此起彼伏。
這段將冰冷醫學與浪漫宇宙完美融合的演講，配合迷人的聲線，征服全場。
坐在特邀校友席位的跡部景吾，了然一笑，優雅鼓掌，內心卻在吐槽：
這家伙，是把開學演講當成告白儀式了嗎？
星辰大海的……就差指名道姓了。
忍足在掌聲中優雅離場，直到典禮接近尾聲，天文學院的出雲霽壓軸登場。
精致的妝容配上國寶級的美貌，西裝套裙勾勒出窈窕的身姿，長發微卷披在肩頭，知性又耀眼，甫一登場就吸引了全場的目光。
跡部挑了挑眉，挺欣賞：「不錯，能和本大爺一樣轟動。」
出雲霽站定在麥克風前，台下的歡呼聲更盛。
作為被校方領導「強推」上來的熱榜明星，她的講稿還甚至是臨時趕工編出來的。
內心雖然無奈到抓狂，但模特素養還是讓她做好了表情管理。
加油，初小霽！你是最棒的！
講什麼不重要，氣勢不能輸！
只要唬到自己，就能唬到別人！
作為深受中國應試教育「虎頭豹尾」精髓熏陶的九年義務制教育傑出人才，出雲霽自然知道開頭和結尾的重要性。
深吸一口氣，揚起標准的微笑，沉穩開場：
「我們深愛星辰，乃至不懼夜的黑。」
這句話如同一把鑰匙，打開了通往宇宙的門扉，台下瞬間安靜。
演講的主體無非是闡述天文學院在過去一年的勘測結果、研究記錄、優秀課題和傑出貢獻。
力求把天文學院的成果和付出描繪得淋漓盡致，可歌可泣。
路過的狗都要哭一把。
終於熬到結尾，聲音微微拔高，擁抱遼闊的星空，開啟了關於宇宙和文明的哲思：
「你我皆為星辰之子，每一個細胞都書寫著整個宇宙的歷史。」
「當你凝視自己，也就望見了宇宙的輪廓。」
這是著名天文學家卡爾·薩根的名言，由她篤定地念出，震撼人心。
「嘩——！！！」
掌聲、歡呼聲、喝彩聲海嘯般席卷而來！
浩瀚的天空，浪漫的世界，為新的學年拉開了激動人心的序幕，天文學院的師生們更是激動得拼命鼓掌，與有榮焉。
忍足侑士站在後台，靜靜看著聚光燈下的身影。
光線中的微塵在無聲地漂浮旋轉，仿佛為她鍍上了朦朧的星輝。
她微微鞠躬，在一片沸騰的聲浪中轉身，從容走向後台。
後台的光線柔和許多，喧鬧被隔絕在外。
在即將擦肩時，忍足開口，用只有兩人才能聽清的嗓音，緩緩說道：
「在廣袤的空間和無限的時間中，能與你共享同一顆行星和同一段時光，是我的榮幸。」
出雲霽的腳步倏然頓住。
側身抬頭看向忍足，她清澈的眼裡映著他專注的面容。
唇角向上彎起狡黠的弧度，聲音清淺，帶著笑意：「真巧，這也是卡爾·薩根的話。」
外面的禮堂喧鬧得如同另外一個世界。
他們身處的後台，此刻的光影和微塵都被定格。
沒有解釋，也沒有移開看著她的目光。
「是啊，真巧。」
真巧，能在這個世界與你相遇。
而這句話，我也只想對你一個人訴說。
******
開學典禮的熱烈氣氛漸漸消散。
人潮湧出禮堂，帶走了喧囂，留下了冬末春初特有的余溫。
跡部景吾在人群中精准地攔截了忍足侑士，順帶也叫住了打算溜之大吉的出雲霽。
「月底在東京歌劇院，東藝大舉辦的新年音樂會，長太郎有演出，邀請大家去。」
跡部開門見山，慣常的自信。
「演出環節可以和好友共同表演。鳳邀請了本大爺，去展示一下我華麗的鋼琴技術。」
忍足推了推眼鏡，自然接口：「鳳也邀請了我，小提琴演奏。」
說罷問了問出雲霽，「要不要一起去？」
後者正低頭整理著圍巾：「奈奈子也是東藝大的，雖然不是音樂系，但她的攝影作品要在旁邊的展廳展出。」
她撇了撇嘴，顯然興趣缺缺：「她的作品十張有八張是我。」
「所以她也『邀請』我聯合出演，讓我去現場走秀。」
跡部點頭，補充了一下：「嗯，那個走秀表演就在音樂部演出結束之後。」
「年度優秀攝影師和自己的模特登台展示，配合燈光投影，場面還算能看。」
「不去。」出雲霽拒絕得干脆利落，滿臉無情，「麻煩得很。」
忍足看她避之不及的樣子，故意逗她：「你上去走一圈，絕對能引爆全場的閃光燈。」
「不大發慈悲一下，讓大家飽飽眼福？」試圖用贊美來誘惑她。
白了他一眼，語氣涼涼：「閃光燈看多了容易眼瞎，不利於我觀測星空。」
跡部抱著手臂，淡定拆台：「齋藤能放過你？絕對會上躥下跳，軟磨硬泡。」
出雲霽面無表情，眼神放空，「我的心已經像在海鮮市場殺了十年魚一樣冰冷了。」
「噗……」忍足和跡部都沒忍住，同時笑出了聲。
「好了，本大爺沒空和你們多廢話，先走了。」
說罷，跡部瀟灑轉身，彙入了離去的人流。
忍足很想看到她在舞台上閃耀的樣子，但這副油鹽不進、心如止水的模樣，常規辦法顯然行不通。
略一沉吟，推了推眼鏡，很平常地語氣，問出很不平常的話：「想吃薯片和可樂嗎？」
出雲霽倏地抬頭看他。
什麼情況？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還是國足出線進軍世界杯了？
一向管天管地，管頭管腳的忍足醫生居然會問她這個問題。
「廢話，當然想。」
一抹得逞的笑意爬上他的嘴角，帶著點誘哄的意味：「只要你參加那個聯合走秀……」
「我特許你放縱吃一周薯片和可樂，不限量。」
出雲霽：「！！！」
她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像只狐狸的男人。
「你——你這是赤裸裸的瀆職！！」
「利用醫生的特權和我對醫生的尊重，竟然為所欲為！！」
「簡直是人性的泯滅！是道德的淪喪！！」
忍足對控訴充耳不聞，淡定地站著，平靜迎視她炸毛的視線，慢悠悠地、清晰地重復道：「所以……到底要不要吃薯片和可樂？」
瞪著那張俊雅卻壞笑的臉，想到薯片和可樂在舌尖綻放的滋味……
哈利路亞，阿彌陀佛。
上帝佛祖玉皇大帝都會原諒她的。
民以食為天，這誘惑實在太大了。
完全沒辦法阻擋忍足惡魔的低語，足以動搖「殺了十年魚」的冰冷心髒！
天人交戰掙扎了好幾秒。
最終從牙縫裡擠出惱羞成怒的話： 「……算你狠！」
說完她狠狠地「哼」了一聲，裹緊圍巾轉身就走，步伐快得像在逃離什麼可怕的東西。
能不可怕嗎？
比起叨叨醫囑，諄諄教誨更可怕的，是會用計謀勾動人心深處欲望的忍足侑士！
忍足站在原地，看著落荒而逃的背影，胸腔震動，低沉而愉悅的笑聲清晰地逸出了唇畔。
對付出雲霽，如果浪漫不管用，那就簡單粗暴地投其所好。
一物降一物。
出雲霽讓忍足侑士心甘情願，忍足侑士也讓出雲霽心服口服。
怎麼不是天生的一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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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本章引用了許多卡爾薩根的話。
他既是天文學家、天體物理學家、宇宙學家，也是科幻作家、科普作家。
把宇宙凝聚在筆尖，展現出的哲理、歷史感和洞察力，都是非常動人的。
第67章
肖邦夜曲的最後一個尾音。
跡部景吾的手指離開斯坦威鋼琴的黑白琴鍵， 忍足侑士也放下了肩上的小提琴。
「嗯，感覺不錯。」跡部站起身，走到旁邊的沙發坐下， 端起紅茶休息。
「為了整體舞台效果，禮服需要協調細節。休息一會，待會去試衣間。」
忍足點點頭：「好。」
幾套不同款式但都剪裁精良的男士西裝禮服掛在跡部家奢華試衣間的衣架上。
跡部挑剔的目光在兩件之間游移，最終拿起一件戧駁領設計、帶有細微暗紋的。
「這件，配這個銀灰色的領結。」
忍足換上禮服，看著鏡中的自己，又拿起旁邊經典款的黑色領結比了比。
「我覺得……還是黑色更沉穩些，配我的發色和膚色。」
跡部聞言挑眉， 善意調侃：「哦？那不如問問女朋友的意見？讓她幫你參謀參謀。」
忍足系領結的動作頓了一下，坦然地嘆氣：「我倒真希望她是。」
「你們進度怎麼樣了？」
「開學典禮上那番『星辰大海』的深情告白，本大爺聽得都肉麻，她沒反應？」
忍足更無奈了，帶著點自嘲：「別提了，我講完到後台，就看到她在角落戴著耳機背稿子，完全什麼都沒聽見啊。」
深情浪漫的告白被降噪耳機殺得片甲不留。
好在他當機立斷，等出雲霽演講完結束，又補了一句隱晦的告白，才算沒有徹底白費。
但是出雲霽到底聽沒聽懂，理解沒理解，一點把握都沒有。
跡部無語扶額：「……本大爺有時候真佩服你的運氣。」
啜了口紅茶， 給出一貫強勢直接的建議，「喜歡就直接告訴她，磨磨唧唧太不華麗了。」
「你看她，救向日累癱了也是你摟著，被你管吃管喝也乖乖聽話。」
「說明你溫水煮青蛙的手段已經起效了，還不趕緊一鼓作氣，拿下決勝？」
忍足系好領結，對著鏡子調整角度，難掩溫柔：「她啊……像只驕傲又警惕的貓。」
「順著毛才能慢慢靠近，太急了反而會跑掉。」
「現在只能說優勢在我方，還沒到決勝的時候。」
跡部不置可否地輕哼一聲。
「不過你提醒的對，專業問題確實該找專業人士。」
忍足對著鏡子，哢嚓拍下佩戴銀色領結和黑色領結的兩張照片。
手指飛快地點開聊天界面，將兩張照片發送過去。
【忍足侑士】：[圖片] [圖片] 哪個更好？音樂會表演用。
信息發送成功。
「搞定。」忍足放下手機，「等她的意見吧。」
兩人繼續討論著演奏細節，時間緩緩流淌。
一個小時過去了……
兩個小時過去了……
跡部處理完幾封郵件，看向忍足屏幕始終暗著的手機，譏諷起來：「啊嗯？看起來她今天似乎不太想理你？」
忍足面上依舊淡定：「可能……在忙吧。」
******
已經是晚上十點多了。
手機屏幕干干淨淨，除了幾條推送新聞，沒有任何回復。
距離照片發出已經三個多小時了。
這很反常。
出雲霽雖然偶爾會延遲，但對這種可以指點江山的「專業咨詢」，通常會興致勃勃地給出意見，附帶幾句吐槽。
像這樣石沉大海，從未有過。
莫名的不安悄然爬上心頭。
試著撥打電話，卻無人接聽。
也許手機沒電了？
或者在洗澡？
或者睡著了？
他找出齋藤的號碼，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撥出去，萬一沒事，大晚上打擾她不好。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指向午夜十二點。
忍足躺在床上，輾轉反側。
手機屏幕依舊死寂。
無論怎麼安慰自己，那份不安感如同藤蔓越纏越緊，幾乎喘不過氣。
她是一個人住的。
平時作息也不規律……
會不會生病了？或者不小心摔倒了？磕到哪裡了？
又或者……
各種糟糕的可能性不受控制地湧入腦海。
不行，這樣想下去根本睡不了。
******
深夜的小雪還未停歇，忍足的車停在出雲霽門前。
車燈熄滅，四周陷入更深的寂靜。
車位沒有黑色的鋼鐵巨獸Q8，二樓房間的窗簾也沒有拉上。
看起來確實是不在家。
凌晨十二點多還沒回來？
手機不接，信息不回，難道是又遇到棘手的怨靈事件了？
還是……又送車去4S店保養了？
上次雨夜的烏龍記憶猶新，想起自己失控拍門、狼狽不堪的樣子。
嘖……
總不能歷史重演第二次吧？
坐在駕駛座上，手指敲擊方向盤，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糾結。
到底是睡著了沒看見，還是真的沒回來？
該怎麼確認？難道又要去敲門？
就在進退維谷、焦躁無比時，不遠處，雪亮的車燈刺破夜幕，由遠及近。
熟悉的Q8映入眼簾。
車窗搖下，出雲霽的腦袋伸了出來，看到忍足的車停在家門口，明顯愣住了。
呼出的白氣清晰可見，「這麼晚了，你怎麼在這兒？」
看到她安然無恙，懸著的心落回實處，但隨之而來的是一絲委屈的情緒。
拉開車門，踩著雪地，一深一淺地走到她車窗邊。
「給你發信息沒回，打電話也不接。」
即使盡量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但寒氣還是讓他不自覺帶了點鼻音，「我怕你出事。」
指了指自己車頂的積雪——已經積了不薄的一層，顯然等了很久。
出雲霽看他穿的不多，又看了看越下越大的雪，眉頭立刻皺了起來：「我能有什麼事？」
「你怎麼老是這麼操心我？」
忍足更委屈了些，像個被凶了的孩子，眼巴巴看著她，「你一個人住，我不放心。」
「哎呀煩死了，傻站著干什麼？趕緊進屋，外面凍死了。」
各自停好車，帶著一身雪氣快步走進屋裡。
******
玄關處的感應燈亮起。
出雲霽脫掉外套掛好，看到忍足還在甩腦袋上的積雪，習慣性伸手去拍打他肩膀上的雪花，「你怎麼就穿這麼點跑出來了？外套扣子都不扣好……」
忍足任她拍打著，目光落在她微蹙的眉心。
伸手幫她把纏在脖子上的圍巾解下來，冰涼的指尖偶爾擦過溫熱的頸側皮膚。
「你沒回我信息，我有點睡不著。」
「手機沒電了，也沒帶充電寶和充電線。」她解釋了一下失聯的原因。
「怎麼這麼晚才回來？去哪裡了？」他低聲問。
出雲霽沒好氣地白了忍足一眼，走到廚房給自己倒了杯溫水，又順手給他也倒了一杯。
「還不是拜你所賜！」咬牙切齒地把水杯塞到忍足手裡。
忍足有些茫然：「我？」
「對啊！」出雲霽重重放下水杯。
「還不是你坑我去參加聯合走秀。」
「你以為走上去隨便晃晃就行了？奈奈子那個完美主義強迫症，天天拉著我泡在她們學院。」
「服裝造型、音樂風格、出場方式、退場路線、配合展示的照片序列、甚至光影投射的角度……」
「哪個不要一遍遍討論、調整、排練？！」
她掰著手指頭數落，越說越氣，「今晚就是在敲定最後的方案才弄到這個點，手機都沒電了！」
「啊啊啊煩死了！煩死了！」
出雲霽恨不得變身成猴哥表情包。
忍足：「……」
徹底語塞，擔憂變成了愧疚。
原來是因為那個「薯片可樂」的交易，才讓她奔波勞累到現在。
「阿嚏——」
來不及多說什麼，忍足先打了個噴嚏，出雲霽看到他的鼻尖被凍得通紅。
「哇靠，你可別感冒了，趕緊回家去吧。」
「我才剛把車停好……」
出雲霽一噎，皺了皺臉，推了他一把，「算了，你先洗個熱水澡，鼻子都凍紅了。」
忍足反而往前湊近了一步，低聲開口：「那我今晚住這裡了。」
不是詢問，是通知的口吻。
不等她反駁，緊接著又說：「下次再有這種情況，要去哪裡、忙到很晚，提前告訴我一聲。不然……」
「我會擔心你。」
出雲霽被突如其來的「今晚住這裡」和直白的「擔心」弄得有點懵，下意識反駁：
「我有什麼好擔心的？又不是小孩子了。」
忍足看著她又是滿不在乎的樣子，瞬間有些無名火，拉著她的手腕，語氣忍不住加重：
「你一個人住，作息不規律，飲食不注意，萬一生病暈倒或者不小心摔了磕了，誰都發現不了，還不夠讓人擔心的嗎？」
被他難得加重的語氣說得一愣，只覺得小題大做，抽了抽自己的手腕，他不肯放。
「……放心吧，我不會嘎巴在你房子裡導致它變成凶宅的……」
「凶宅貶值我知道，我是一個有良知的租客。」
「你——！」
忍足簡直被她的腦回路氣笑了。
什麼叫嘎巴在房子裡？
什麼叫凶宅貶值？
他在意的是這個房子嗎？
他在意的是貶值嗎？
看著她一臉真誠的表情，一股氣血直衝腦門，所有的理智和風度都被不解風情的榆木疙瘩氣跑了。
食指帶著點泄憤的力道，不輕不重地戳在了出雲霽光潔飽滿的額頭正中。
「你這個——」咬牙切齒，又氣又慪，「笨死算了！！」
帶著一身寒氣和怒火，忍足頭也不回地大步走進衛生間，「砰」地關上門。
留下出雲霽捂著被戳了個紅印的腦門，站在客廳一臉懵圈加無語。
「凶宅會降價……這邏輯哪裡不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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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忍足：我的運氣在低谷，我的血壓在高崖。
出雲：我邏輯超好！
第68章
忍足從衛生間走出來時，怒氣已經隨著水流消散無蹤。
看著客廳沙發上那個捧著手機的身影，只剩下一種熟悉的無奈感。
算了。
又不是第一天認識出雲霽了。
她一貫如此啊。
人沒事就好。
安全到家就好。
出雲霽聽到動靜抬起頭，晃了晃手機，屏幕上顯示著他發的照片：「剛充上電看到，黑色領結適合你。」
語氣肯定，附帶精准點評， 「銀色領結像是跡部大爺的風格，閃得眼瞎，不符合你低調悶騷的氣質。」
忍足被「低調悶騷」嗆了一下， 但看到她認真的表情，內心歡欣一片。
「嗯， 聽你的，選黑色。」
走到沙發邊催促她：「快去洗澡吧，正好裡面熱著。」
出雲霽剛走出兩步，操心的聲音又從身後傳來，「那個防止頭發掉下去的漏網貼，我已經貼在下水道口了。」
「你頭發又長又濃密，堵住了會很麻煩。」
出雲霽頭也不回地揮了揮手，聲音懶洋洋的：「知道啦知道啦∼你真啰嗦。」
衛生間的門被關上。
等衛生間的門再打開時， 忍足饒是見多識廣， 也被震驚了一下。
出雲霽換上了一套超級蓬松厚實的連體睡衣。
暖融融的米白色，上面印著憨態可掬的……熊？或者龍貓？
總之毛茸茸的材質加上寬松的剪裁，把她整個人裹成了一個圓滾毛乎的大球。
對比女神級的美貌，簡直反差十足。
「噗……」忍足發出一聲極輕的氣音， 充滿了驚奇，「新買的？」
「嗯哼。」
「冬天就得穿這個才暖和，裹著像睡在雲裡一樣。」
她像是想起什麼，在睡衣的熊肚子口袋裡摸索幾下，掏出幾片寶格麗logo的小樣，遞給忍足。
「喏，給你。」
「暖氣開久了臉會發干。用這個塗塗吧，保濕的。」
「之前在紐約順回來的試用裝，日期很新鮮。嘿嘿∼」
狡黠地笑了笑，眼睛彎成月牙。
「晚安咯。」
噠噠噠幾步跑向二樓的主臥，結束了本次會談。
忍足站在原地，看了看手裡的保濕霜小樣，又看了看緊閉的主臥門。
心裡溫柔得不可思議。
******
翌日
「咚咚咚——」
「咚咚咚——」
出雲霽：「……」
「咚咚咚——」
「咚咚咚——」
煩躁地把腦袋埋進枕頭，再用被子裹住。
「咚咚咚——」
「啊啊啊——！」
忍無可忍，猛地掀開被子，光著腳丫跳下床，一身低氣壓，咬牙切齒地拉開了門。
門外的忍足精神奕奕，還歪了歪頭和她打招呼。
「該起來吃早飯了。」
「今天是周末！」
「周末也要吃早飯。」
「我昨天一點多睡的！！現在才幾點啊！！」
忍足抬腕看了看表，神態自若：「所以我等到九點才叫你，八個小時夠了。」
「你八個小時夠了是因為你年紀大！我八個小時不夠！！」
抱著手臂，好整以暇地看著她，直接略過她的語言攻擊，「不能不吃早飯，對胃不好。」
「還有，我只比你大兩歲。」
出雲霽被他這副「管家公」的架勢噎得說不出話，攥著拳頭抬腳往樓下走。
「喂。」聲音從身後傳來，放緩了一些，「把拖鞋穿上，地上涼。」
憋著氣走回房間，彎腰胡亂套拖鞋，出雲霽忍不住吐槽：「你這麼愛管人，怎麼還不趕緊結婚，生個小孩子給你管啊！」
純粹想刺他一下。
他的鏡片反光了一下，說出的話卻聽不出情緒。
「沒人嫁給我，沒人給我生孩子。」
感覺自己好像戳了他肺管子，出雲霽撇撇嘴，小聲嘟囔：「嫁給你挺可怕的，天天被你管頭管腳，能煩死……」
兩人並肩走下樓梯，忍足循循善誘：「那我天天做飯呢？」
「早上起來我就把衣服放洗衣機了，沙發也收拾整齊了，衛生間漏網上的頭發也清理掉了……」
「你昨天卸完妝，東西都放在洗漱台上，都給你收好了。」
「冰箱裡的速凍食品有幾個都過期了，我拿出來處理掉了。」
「這些事，你怎麼不說？」
出雲霽：「……」
張了張嘴，竟無言以對。
「OK，行行行。」
「你說的都對，忍足醫生是世界上最勤勞的田螺姑娘。」
「誰娶了你真是八輩子修來的福氣。」
剛走下樓就看到餐桌上豐盛的早餐，她立時住嘴了。
「哦，忘記說了，田螺姑娘還做了早飯。」
忍足補充了一下自己的豐功偉績，看她眼巴巴的樣子，笑著催她先去洗漱一下。
肚子不爭氣地「咕嚕」一聲。
洗漱完默默坐下來，拿起筷子，一個個嘗過去。
啊…真香……
廚藝是真的好啊！
內心的小人淚流滿面地承認。
忍足看她吃得香，心情也明朗起來，隨口問道：「走秀准備表演點什麼？齋藤安排了什麼驚世駭俗的設計？」
「保密。」出雲霽頭也不抬，嚼著玉子燒含糊地回答。
「那……我們這邊的音樂表演，你來得及看嗎？鳳、跡部和我一起合奏，你還沒聽過我拉小提琴吧。」
出雲霽想了想時間安排：「唔，很懸。」
「你們表演的時候，正好是那邊的候場時間，我得在後台待命。」
完全沒意識到這話的殺傷力。
忍足心裡的期待瞬間被澆滅，一股濃濃的失落感湧了上來。
唉……
怎麼又是這樣？
東大演講她戴著降噪耳機沒聽見，音樂會她又趕不上。
這運氣是不是也太背了？
好想問問她有什麼改善運氣的方式。
人不能總是這麼倒霉吧！
******
用過早飯，出雲霽驚訝地發現窗外白茫茫一片。
「哇！外面雪這麼厚？」
「嗯，早上六點多已經停了。應該是今年最後一場大雪了。」
忍足走到窗邊看著厚厚的積雪，「接下來氣溫該回暖了。」
「糟了。」出雲霽指著院子裡，「我的秋千肯定被埋住了！」
湊近玻璃一看，院子裡的木質秋千果然只剩下一個隱約的輪廓。
看著她懊惱的臉，忍足提議：「吃飽了正好消消食，走吧，把院子裡的積雪清理一下，不然出門不方便。」
「還得檢查一下車子，看看有沒有凍住。」
兩人說干就干。
忍足去工具間拿趁手的用具。
出雲霽看他穿的衣服，典型的要風度不要溫度。
下雪不冷化雪冷，此刻外面氣溫肯定很低。
可別真的美麗「凍」人了。
噔噔噔上樓，又噔噔噔下來，手裡拎著一件駝色的、看起來就厚實的長款大衣。
「你穿這個吧，別凍生病了。」不由分說塞給忍足。
展開一看，是Max Mara經典的Manuela女士大衣。
廓形寬大，線條流暢，面料厚實。
雖然肩部和袖子略有點緊，但長度和圍度基本能裹住他高大的身材。
「還挺暖和的。」忍足活動了一下。
出雲霽已經戴上手套，拿起雪鏟，頭也不回地說：「那當然，這是他們家性價比最高的王牌產品之一，好看又保暖。」
「很喜歡這個牌子？」
「還行吧，一件就能抗住，出門方便。」
「最喜歡哪個款？」
出雲霽揮著雪鏟努力干活，「泰迪熊吧，雖然保暖不如這件，但是看起來很像熊。」
忍足看了看她身上穿的毛絨連體家居服，彎了彎嘴角，「嗯，毛茸茸的很可愛。」
「那當然。」
「冬天誰不喜歡毛茸茸的東西。」
******
兩人分工合作
忍足負責鏟除主要通道和車道上厚重的積雪，出雲霽則負責清掃台階的浮雪。
忙碌了半天，院子裡的積雪終於被清理得規整了不少。
忍足把秋千拯救出來，仔細檢查了一下繩結和木板。
「沒事，很穩當。等天氣暖和了你還能坐……」
他拍了拍秋千座上的積雪，還沒說完——
「啪！」
一個雪球精准地砸在了他的胳膊上。
忍足動作一頓，挑眉轉頭。
肇事者正站在幾步開外，手裡還捏著第二個雪球，臉上掛著惡作劇得逞的笑容。
「出、雲、霽。」
慢條斯理地摘下沾了雪的手套，男人眼裡閃爍著危險的光芒，「自找的啊。」
話音剛落，忍足迅捷彎腰，雙手一攏一捏，一個結實滾圓的雪球已然成型。
「咻——！」
雪球帶著風聲，精准飛射。
「哈哈∼打不著！」
出雲霽早有防備，敏捷地向旁邊一閃，得意大笑。
可惜，得意忘形。
忘了庭院的活動範圍有限，不是可以讓她施展驅邪身法的廣闊空間。
更忘了她面對的是一個擁有頂級動態視力和精准控球能力的網球高手。
忍足勾起一抹勝券在握的微笑，快如閃電。
「咻！」
「咻！」
「咻！」
三個雪球呈品字形封鎖了出雲霽的閃避路線。
角度刁鑽，速度驚人。
「我去！」 出雲霽驚呼一聲，左躲右閃，勉強避開了兩個，第三個雪球卻結結實實地砸在了後背上。
一聲悶響，雪沫四濺。
「哪有一下子扔三個的，你耍賴！」
「這叫戰術素養。」
忍足手上動作不停，新的雪球再次成型，帶著戲謔的笑意，「還要試試嗎？」
「好漢不吃眼前虧，先閃為妙。」
出雲霽眼看他架勢十足，立刻識相，放棄抵抗，轉身往屋裡跑。
「喂，這麼慫？再掙扎一下啊。」
「這叫識時務者為俊傑。」
第69章
轉眼到了一月底。
東藝大在東京歌劇院主辦的新年藝術表演，吸引了眾多愛好者和觀眾。
除了慈郎在京都出差無法前來以外，向日、宍戶、日吉、瀧等網球部眾人都結伴而來，為好友捧場。
後台略顯忙碌卻秩序井然。
鳳長太郎正在進行最後的調音。
跡部景吾姿態優雅地坐在鋼琴前，指尖在琴鍵上滑過幾個音符。
「跡部，今天樺地沒來幫忙？」忍足隨口問道，平時只要樺地不上班，都會像影子一樣跟在跡部身邊。
跡部聞言，臉上掠過一絲古怪神色：「樺地最近……有點忙。」
「本大爺也不知道他在忙些什麼，經常找不到人。」
「難得啊。」忍足有些意外， 「居然能看到樺地主動從你身邊消失。」
鳳長太郎剛調試完，溫和插話：「啊，昨天下午我倒是在學校看到樺地了。好像在幫齋藤同學搬攝影器材，很大的一箱子鏡頭和三腳架。」
「齋藤讓樺地幫忙？」跡部難得露出驚訝的表情，「本大爺怎麼不知道？」
作為從小學開始一直跟著跡部的好友兼助理，居然不聲不響地跑去給別人當苦力。
這感覺真是微妙得很。
有種被挖牆腳的意思。
鳳長太郎勉為其難地給出了一個猜測：「可能只是偶然遇到了吧？」
「齋藤同學個子小小的，一個人搬器材很吃力，有樺地幫忙，應該方便很多。」
「樺地不是東藝大的學生，怎麼可能突然跑去你們學校，還正巧偶遇齋藤。」
忍足嗅到了一絲異常， 意味深長地看了跡部一眼。
後者皺了皺眉，還沒來得及繼續探討樺地反常行為這一未解之謎，場務人員就來催促上場了。
只好按下不表，專心面對表演。
燈光變幻， 音樂響起。
鳳長太郎的鋼琴獨奏率先登場，月下溪流，溫柔清澈，撫平喧囂，將聽眾帶入寧靜悠遠的意境。
隨後是跡部景吾的鋼琴與忍足侑士的小提琴合奏。
華麗流暢的鋼琴旋律配合低沉醇厚的小提琴聲，和諧動人。
舞台燈光聚焦在氣質迥異卻同樣出眾的兩人身上，引得觀眾席激動尖叫。
網球部眾人早就見怪不怪了，向日堵住了自己受摧殘的耳朵，無奈吐槽：「跡部這家伙，一如既往地享受歡呼啊……」
宍戶壓了壓帽子，似笑非笑，「再來一場玫瑰雨，他會更滿意。」
******
音樂系的表演圓滿結束。
三人回到後台換上便裝，與向日、宍戶碰頭。
「快快快！」向日一見面就激動地催促，「日吉已經先去隔壁攝影展占位置了。」
「我們趕過去時間應該正好。」
宍戶指了指那邊的展廳說，「那裡相當熱鬧，可別擠不進去，那就太遜了。」
眾人穿過連接通道，來到另一側的展覽大廳。
完全是另一番景像。
展廳空間被分隔成若干區域，牆壁上、展台上、甚至半空中，懸掛投影著無數攝影作品。
風格迥異，琳琅滿目。
有壯麗的山河湖海，有細膩的人文紀實，有抽像的光影色彩，還有奢華的時尚大片等等。
「天哪……這麼多……」向日揉了揉眼睛。
鳳個子比較高，他四處張望了一下，但是看到的人頭比展位還多。
宍戶搖搖頭說，「這怎麼找齋藤的展位？」
就在跡部考慮聯系安保人員直接護送他們前行時，一個熟悉的高大身影在某個展位前，抬起手臂，朝他們揮了揮。
「是樺地！」向日眼尖。
幾人連忙過去，果然看到樺地所處的地方掛著「齋藤奈奈子」的名字。
展位布置得簡約而有格調。
一半區域展示著足跡遍布世界各地拍攝的風景傑作：挪威冰川的幽藍裂縫、撒哈拉沙漠的金色沙丘、冰島極光下的瀑布等等。
充滿張力，引人入勝。
而另一半本該展示人像作品的區域，卻顯得有些空曠。
寥寥幾張照片，主角都是出雲霽。
雖然構圖、光影和氛圍都捕捉得極好，但都在社交媒體上出現過的。
沒有看到新的照片，忍足有些失望。
向日倒是成了他的嘴替，直接開口問，「咦？怎麼就這幾張？齋藤不是拍了很多出雲的照片嗎？」
瀧對她的作品如數家珍，「打網球的也沒看見，玫瑰公主也沒看見。」
樺地吐出兩個字：「保密。」
忍足了然，又升起了希望：「是留到待會兒走秀環節再公布？」
樺地點頭：「是。」
跡部沒太關注齋藤的展台，只是看著樺地，探究地詢問：「樺地，你怎麼會在這裡？齋藤讓你來的？」
樺地沉默了一下，用標志性平直的語調回答：「奈奈子讓我在這裡等大家。」
「奈……奈奈子？！」向日敏銳地抓住了這個稱呼，眼睛睜大，八卦之魂熊熊燃燒，「你叫她奈奈子？？」
樺地被眾人齊刷刷聚焦的目光看得明顯僵了一下，但最終還是坦誠承認：「是。」
向日和宍戶對視一眼，頓時露出八卦表情，卻偏巧日吉的電話打了進來。
「喂？……啊！開始入場了？」
「好好好！我們馬上到！位置占好了吧？」
「……擠也得把我們擠進去！！」
日吉的聲音在電話那頭顯得急切又嘈雜。
跡部皺眉，他完全可以安排最好的觀景位，這麼擠來擠去的太不符合他的美學了。
結果還沒來得及發表意見，就被眾人推搡著說快走快走。
「快快快！日吉說走秀要開始了！催我們過去呢！」
「本大爺還是第一次在觀眾席裡擠來擠去。」
「嘛∼跡部就當是體驗平民樂趣了。」
「嘁，擠不過就直說，要不要讓樺地扛你起來？」
「宍戶你這家伙……」
「是。」
「……樺地你可以不說話。」
「是。」
******
好不容易擠到日吉千辛萬苦搶到的靠近T台的前排位置，幾個人已微微出汗。
「呼……這人……也太多了吧……」向日咋舌。
「這種平民體驗是最不華麗的一次。」跡部撫了撫自己的頭發，滿臉寫著不滿意。
「氛圍很重要，就當沉浸式體驗了。」忍足安慰了一下，抬頭觀察四周的布置。
露天搭建的大型展台，此刻已是人山人海。
炫目的探照燈將現場照得亮如白晝，音樂很有氛圍，布景也有很多可以發揮的空間。
沒過多久，燈光一暗。
現場瞬間安靜下來。
聚光燈聚焦在舞台中央的主持人身上，介紹著接下來的流程：
二十位優秀攝影師，攜同專屬模特或者搭檔，進行作品展示與現場走秀。
大屏幕上開始滾動出場順序和名字。
【齋藤奈奈子&出雲霽】這個組合的順序顯示在中段。
燈光再次變幻，節目正式拉開帷幕。
一位位風格迥異的攝影師攜作品輪番登場。
展示的方式新穎而富有感染力：
攝影師站在舞台一角的主持位上，進行創作闡述和靈感分享，大屏幕同步播放精選作品集，然後就是專屬模特或搭檔走秀。
或激情澎湃，或娓娓道來，風格更是包羅萬像。
有擅長風景的，瑞士雪峰的巍峨、納米比亞紅沙漠的蒼茫、挪威峽灣的幽深，恢弘的氣魄和瑰麗的色彩引得陣陣贊嘆。
有專攻特寫的，鏡頭聚焦於一滴露珠折射的萬千世界、一片枯葉上縱橫交錯的脈絡、一只昆蟲復眼中倒映的扭曲光影，強大的鏡頭捕捉力令人屏息。
有偏愛朦朧詩意的，蒙著輕紗的夢境，光影氤氳，色彩交融，講述著只可意會的故事。
有熱衷大膽撞色的，畫面充滿視覺衝擊力，明黃撞靛藍，鮮紅撞墨綠，強烈的情緒噴薄而出。
有風格誇張前衛的，將模特置於超現實的場景，采用特別的構圖和道具布景，挑戰視覺的極限。
也有執著於人文紀實的，鏡頭記錄街頭巷尾的煙火氣、不同人群的真實生活狀態，引人深思。
每一位被選中的攝影師都擁有極其鮮明的個人風格和辨識度，大開眼界，掌聲、點評聲、贊嘆聲不絕於耳。
模特走秀環節更是比攝影作品還要吸睛的存在。
每一位模特都伴隨著精心設計的出場方式，旨在呼應其攝影師的創作風格。
身著烈焰紅裙的女郎，如燃燒的火鳥，從後台奔跑出來，裙裾翻飛，熾熱張揚，剎那間點燃全場。
金發碧眼的俊男騎著轟鳴的重型機車從通道疾馳而出，在台前一個漂亮的甩尾停下，摘下頭盔，引來無數尖叫。
白色紗裙的少女，被囚禁在鳥籠中，掙扎著推開籠門，迷離脆弱，破碎感十足，戲劇張力拉滿。
甚至還有模特采用魔術手法，從觀眾席的某個角落「變」了出來，引起一陣驚呼。
五花八門，精彩紛呈，不斷挑戰著觀眾的想像力和興奮點。
每一次亮相都伴隨著歡呼、口哨和閃爍不停的閃光燈。
向日邊鼓掌邊感嘆，「太酷炫了，每一個都猜不到，不知道她們會怎麼出來。」
鳳長太郎有些擔憂：「期待值都被拉高了，越往後的選手壓力越大啊。」
日吉附和，「還以為中段是個比較好的位置，現在感覺不如趕緊出場。」
宍戶拍了拍鳳長太郎的肩膀表示不要慌，抬了抬下巴指向字幕預報，「下一個就是她們了。」
忍足不自覺地坐直了身體，心髒在胸腔裡微微加速。
所有人都在屏息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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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有沒有人想到我會寫樺地的CP
接下來恢復一天一章咯，假期過得好快呀！
【北海道篇結束，鹿兒島篇開始。 】
第70章
台下的喧囂仿佛被無形的牆壁隔絕。
齋藤奈奈子走上燈光聚焦的主持位， 看起來比平時沉靜許多。
「我的主題是【萬像森羅】。」
話音落下，燈光熄滅。
身後的大屏幕猛地亮起，投射出四個古老遒勁、神秘玄奧的文字。
萬像森羅
齋藤在黑暗中娓娓道來：
「萬像森羅， 意指天地間紛繁羅列、包羅萬物的景像。」
「天地眾生，萬像亦是眾生相。」
「貪、嗔、痴、慢、疑、喜、怒、哀、樂、怨。」
隨著每一個字吐出，大屏幕上便亮起一張對應的出雲霽的照片。
貪， 欲望之相：
一身紅衣，置身於堆積如山的金銀珠寶中，她手指貪婪地抓住美鈔英鎊，眼裡燃燒著赤裸裸的癲狂。
嗔，怒火之相：
跨坐在重型機車上，疾馳壓彎，即使戴著頭盔看不清全貌，但她緊繃的下頜線條也傳遞出焚盡一切的憤怒。
痴，迷惑之相：
宛如誘惑水手的海妖，緊貼身體的衣裙勾勒出曲線。她的臉上混合著迷醉恍惚，眼神空洞地望向鏡頭之外。
慢，傲慢之相：
身披璀璨金袍，頭戴權力王冠，她坐在高處，眼神睥睨，俯瞰螻蟻，不可一世的張狂幾乎要衝破畫面。
疑，疑惑之相：
灰撲撲的舊衣， 雙手痛苦抱頭，她站在洶湧又面目模糊的人群中，疑惑不安， 仿佛迷失在無盡的漩渦裡。
喜，歡愉之相：
溫暖的鵝黃色連衣裙在夕陽下的稻田裡肆意飛舞，長發如漣漪，她揚起燦爛的笑容，張開雙手，擁抱整個世界。
怒，憤恨之相：
一片狼藉的杯盤碗碟，湯汁和醬料濺了她一身。似乎正對著某人怒吼，脖頸青筋微凸，眼神裡是燃燒的屈辱。
哀，悲傷之相：
肅穆的純黑裡只有一朵白色的花，她獨自站在寂靜蕭索的墓園裡，淚珠順著面頰滑落，無聲的哀傷幾乎要撕裂空氣。
樂，快樂之相：
置身於漫天飛舞的櫻花雨中，精靈般快樂旋轉，花瓣落在發梢、肩頭，畫面唯美得如同夢境。
怨，悔恨之相：
她蜷縮在地面，緊緊擁抱自己，將臉埋進膝蓋，一身破敗苔蘚般的青灰色，周身彌漫著濃得化不開的悔恨與絕望。
十張照片，十種截然不同的情緒。
出雲霽強大的表現力賦予了每一張照片靈魂。
齋藤奈奈子的鏡頭捕捉力更是將這些瞬間情緒凝固成了永恆的藝術。
人性的光芒，復雜又凌亂，深刻又衝擊。
透過照片，看到了出雲霽的模樣。
透過出雲霽，看到了眾生的模樣。
千人千面千言。
歷史與文明周而復始，人類自身更是循環往復。
貪嗔痴慢疑，喜怒哀樂怨。
這是與人類共生的病毒，無可避免。
******
齋藤的展示並未結束。
大屏幕上那十張色彩濃烈、情緒各異的人像照片，如同被無形的力量攪動，開始旋轉、交織、融合、疊加。
紅、藍、金、灰、粉、褐、黑……
所有的顏色混合在一起，彙聚成一片粘稠翻湧、污濁不堪的彩色泥淖。
顏色越來越深，越來越暗，最終吞噬所有光亮，大屏幕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純粹黑暗。
連齋藤的身影也完全被吞沒，整個秀場仿佛墜入了無邊深海。
贊嘆聲、驚呼聲、閃光燈都全部消失，死一般的寂靜。
觀眾們在這片像征著人性沉淪與掙扎的黑暗中，陷入了沉默、思考，甚至畏懼。
汗毛倒立，背後發涼。
比冰雪冬季更冷的，是人性。
比太陽更不能直視的，也是人性。
突然——
一道空靈飄渺的女聲吟唱，毫無預兆地響起。
純淨聖潔的聲音，帶著撫慰人心的力量，成為黑暗中破開的一縷微光。
觀眾們循著聲音的方向找去。
天空中
出現了模糊的身影，宛如從虛空中誕生，正踏著吟唱，緩緩從高空降落。
唯一的一束追光燈打向她，追隨她，照耀她。
素白的長袍，衣袂飄飄，簡潔的發髻，沒有任何頭飾，只有半透明的頭紗垂落，長長的，延伸到腰際。
同色的飄逸長紗蒙住了雙眼，只露出線條優美的下頜和微微抿起的唇。
無限悲憫。
無邊祝福。
踏著風，踏著月，踏著腳下沉浮的萬丈紅塵，神明蒙上雙眼，企圖救贖眾生。
「天啊……」
「是天使嗎……」
她竟然是從天上來的。
超越了任何想像的出場方式，將所有人都徹底驚呆。
******
T台上鋪滿了細碎的銀色亮片，星河就在腳下。
隨著她一步一步向前行走，眼紗、頭紗，以及寬大的衣擺都被風吹拂，如雲般舒展翻飛。
是純粹的白。
是經歷了十種熾烈色彩、情緒糾纏，最終於污濁泥淖中涅槃而出的純白。
是洗滌鉛華、包容萬像的底色。
背景音響起，不再是之前吟唱的音樂，而是無數人聲的融合。
男女老少，低語啜泣，憤怒嘶吼，癲狂大笑，深情呢喃。
無數個聲音交織重疊，音調忽高忽低，音色有明有暗，但最終統一彙成充滿人間煙火與悲歡離合的滾滾洪流：
「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放不下。」
四句佛偈，是紅塵的重量。
是人類永遠看不透、跳不出、救不了的執念。
過去，現在，未來。
無數人都站在浩瀚宇宙的星空下仰望，質問，吶喊，悲慟，卻最終只是被冰冷的星辰凝視，坍縮成時間的碎片。
出雲霽駐足在T台最前端，腳下的銀色碎屑是流星的痕跡，閃爍著明滅的光影。
被蒙住的雙眸，看不見芸芸眾生的悲苦掙扎，卻又以一種更高的維度，包容一切。
「願諸眾生，離苦得樂。」
「不執不染，渡人自渡。」
清晰、悲憫、空靈的話語從唇間緩緩溢出。
靜靜展開雙臂，好像下一秒即將擁抱整個世界。
長風獵獵，時間凝固。
「嘩——！！！」
如同被點燃的引信，心頭的火焰越燒越旺，然後升空炸開，化作煙花絢爛。
全場觀眾再也無法抑制震撼與感動，無數道閃光燈被喚醒，四面八方瘋狂亮起，將整個會場映照得恍若白晝。
短暫的定格後，出雲霽雙臂一振。
像一只鶴，優雅的、高貴的、隔著萬水千山卻依舊趕來赴約的鶴。
無數花瓣從寬大的袖袍中噴湧而出，與此同時，她的身體再次被風托起，輕盈又優雅地緩緩升空。
花雨紛紛揚揚，隨著升騰的軌跡，成為夜空中絕美的花瓣銀河。
這是神明送上的溫柔祝福，飄落在下方仰頭痴望的觀眾身上。
驚鴻照影。
只是短短的片刻時光，就足夠成為記憶裡的永恆。
她來過，她離開了。
短暫駐足過這片人間，也用花瓣，低頭親吻了人間眾生。
直到白色的身影徹底消失，整個觀眾席變成了積蓄已久的火山，噴薄而出的是雷鳴般的掌聲，歡呼聲和歇斯底裡的吶喊。
贊美與熱情簡直要掀翻屋頂。
「啊啊啊啊——！！！」
「堪稱完美——！！！」
「太震撼了！」
「齋藤奈奈子！！齋藤奈奈子！！齋藤奈奈子！！」
「出雲霽！！出雲霽！！出雲霽！！」
掌聲、尖叫、口哨聲堪比狂暴的海嘯，經久不息。
網球部眾人從一場極致震撼的夢境中醒來，帶著未散的驚嘆與恍惚。
「天吶……」
「我的天吶……」
向日和日吉只能發出無意識的感嘆，激動得語無倫次。
跡部抱著手臂，毫不掩飾對這場走秀的欣賞：「本大爺認為，這絕對足以載入東藝大的史冊。」
瀧荻之介對著手機裡剛剛哢嚓一頓拍的照片，感動得淚流滿面：「絕對是天生的模特啊表現力攝人心魄。」
鳳長太郎還在鼓掌，「齋藤同學和出雲學姐真是最完美的黃金組合，缺一不可。」
宍戶也認可地點頭，「不得不承認真是太酷炫了……剛才差點忘了喘氣。」
忍足站在沸騰的人群中，心底湧起一片無聲的驚濤駭浪。
她是從天上來的。
是踏著月光、伴著吟唱降臨的。
這一幕，與記憶裡那個夏日雷雨的夜晚，在包廂轉角抬起頭時，猝不及防撞進他視線裡的身影，完美重疊。
一樣的光芒萬丈，一樣的驚心動魄。
如同撕裂夜幕的閃電，蠻橫地劈開了他平靜無波的世界。
然後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一層層堆疊她的存在感，直至烙印在心底深處。
他再也無法待在這裡。
想見到她。
不能再等多一秒的時間，必須立刻，見到她。
忍足提起腳邊的紙袋，撥開興奮的人群，逆著人流，大步流星地朝著後台的方向走去。
******
後台嘈雜，工作人員、模特、攝影師忙忙碌碌。
忍足仔細看了看，終於在一個相對安靜的角落找到了目標。
出雲霽還穿著表演時的單薄衣裙，正低頭試圖解開蒙住眼睛的長紗，手指冷得僵硬，很不利索。
凍得通紅的鼻尖和微微發白的嘴唇，讓忍足的心像是被什麼狠狠揪了一下。
快步上前，停在她身後，迅速從紙袋裡拿出提前准備好的衣服。
張開大衣，像展開一張溫暖的網，一把將凍得瑟瑟發抖的出雲霽整個包裹了進去。
「誰！」被這突如其來的溫暖和懷抱驚了一跳，她轉頭往後看。
「是我。」
「都說了不要老是在我背後出現，嚇死人了。」看到是忍足侑士那張熟悉的臉，忍不住抱怨。
「嗯。」
忍足應聲的同時，那件如同雲朵般舒適的大衣上傳來陣陣暖意，立刻將她俘虜。
像只凍壞了的小動物，本能地把自己蜷縮起來，將臉埋進柔軟厚實的布料裡，貪婪地汲取溫暖。
「呼……」發出一聲滿足的喟嘆。
隔著這件大衣，忍足緊緊將她擁在懷裡，手臂收得很緊。
恍惚間，好像又回到了神奈川的海邊，他們在小木屋裡相擁，用彼此的體溫驅散彼此的寒冷。
臉頰貼上冰冷的發頂，她的顫抖清晰地傳達出來。
「凍死我了……」出雲霽的臉埋在大衣領子裡，聲音悶悶的，還帶著點鼻音，「凍得我臉都僵了，說話都費勁……」
「辛苦了，走秀真是完美。」
忍足的聲音低沉沙啞，唇角擦過她的發絲，發自肺腑地贊美。
「簡直是神女降臨。」
「完全移不開眼。」
出雲霽在溫暖的大衣裡拱了拱，試圖把自己縮得更小，沒好氣地抱怨道，「為了可樂和薯片，我真是拼了老命了。」
「還不是你和奈奈子合起伙來坑我。」
「又冷又麻煩。」
忍足感受到她的蜷縮，隔著衣服更抱緊了些，溫聲逗她。
「我也沒想到零食的驅動力這麼大，那你更喜歡賺錢，還是更喜歡吃零食？」
「沒錢怎麼買零食？」
「有道理，但賺錢就為了買零食？」
「膚淺，我吃的不是零食，是對自由的歌頌和贊美。」
「噗……」
他像抱著一個毛絨玩偶，邊說話，邊避開後台各種探究的目光，帶她去安靜溫暖的單人化妝間。
剛走沒幾步，齋藤奈奈子興奮的聲音像顆小炮彈一樣炸響。
「阿霽——！！！」
滿臉激動，張開手臂就想撲過來擁抱她的功臣。
然而，衝到近前，猛地剎車。
眼前的一幕讓她把所有的誇誇語句都卡在了喉嚨裡。
俊美儒雅的忍足侑士正用一看就暖到爆炸的泰迪熊大衣，把出雲霽嚴嚴實實地裹在懷裡。
姿勢親昵又保護欲十足。
來不及八卦他們之間的感情進展，齋藤先指著大衣叫了起來。
「哇——！泰迪熊大衣！！」
「Max Mara的泰迪熊最新款！！」
「阿霽你什麼時候買的，都不告訴我一聲！」
「怎麼不幫我帶一件啊！我還是不是你的親親好閨蜜！！」
語氣裡充滿了羨慕嫉妒。
出雲霽這才後知後覺地從大衣裡探出頭，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這件嶄新的外套，又歪頭看了看忍足近在咫尺的臉。
出雲霽：「……」
一臉震驚。
忍足帶來的這件裹著她的溫暖大衣，居然是她隨口提到過的泰迪熊？ ！
她一定是凍傻了，腦子關機了，怎麼到現在才發現！
看著懷裡出雲霽難得呆愣的表情，他眼底閃過一絲笑意：「送你的新年禮物。」
「正好，現在穿很合適。」
齋藤的目光在二人身上來回掃視。
看到忍足環抱出雲霽的親密姿勢，以及出雲霽沒有明顯排斥他的樣子。
「哇哦∼∼∼忍足醫生你這也太……」
她拖長了調子，衝忍足挑挑眉，眼神充滿調侃，話還沒說完，一個沉穩的聲音響起。
「奈奈子。」
是樺地。
「器材放哪裡？」
他高大的身影站在不遠處，手裡提著兩個很重的攝影器材箱。
「啊！來了來了！」齋藤立刻被轉移了注意力，也顧不上八卦了，蹦蹦跳跳地朝樺地跑去。
「放那邊就好，樺地你跟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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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忍足：隔著衣服抱，算抱嗎？不算吧∼
第71章
單人化妝間
關上門， 隔絕了嘈雜，二人獨處。
忍足戀戀不舍地松開手臂，讓出雲霽能夠自由活動。
出雲霽立刻被這件大衣吸引了，裹著衣服高興地在原地轉了個小圈，毛茸茸的質感讓她愛不釋手，美滋滋地摸著。
「送我的新年禮物？怎麼會突然送我禮物？」
「嘛， 因為很想感謝你。」
「過去的一年，跟著你看到了宇宙，也看到了與理性世界截然不同的另一面。」
「雖然世界觀搖搖欲墜， 但有了許多有趣離奇的體驗，也對很多事有了新的見解和思考。」
「這都是你賦予我的獨特經歷， 無可復制。」
「還有為了幫岳人解決麻煩，特意從紐約飛回來，以身涉險，我一直覺得很過意不去。」
忍足看著她，眉宇間一片溫柔，伸手撫上大衣的領子，心裡卻更希望能撫摸她的臉頰。
「哈哈， 忍足醫生你也太客氣了。」
出雲霽難得有些不好意思，一時也只能脫口而出一些場面話。
「喜歡這個禮物嗎？」
「嗯， 很喜歡。這個最新款很難搶的， 價格還炒得很高。」
「你怎麼搶到的啊？」
「保密。」忍足彎了彎嘴角，學著她之前的樣子，攤了攤手， 「或者，付費解答。」
「完全沒有好奇心了。」
一秒切換成面無表情。
******
坐在化妝鏡前，出雲霽開始動手拆頭發。
努力了一會兒， 後腦勺的位置似乎卡住了幾個發夾，摸不到也解不開，用力扯一下，頭皮都疼。
當代年輕人的頭發，堪比國寶珍貴，居然被卡成這樣。
發型師能不能出來讓我罵一頓先？
出雲霽煩躁地甩了甩頭，試圖用慣性甩下來。
「別動，我來。」
忍足按住了她的肩膀，手指自然探入發間，小心地摸索著隱藏的發夾。
出雲霽感受到他指尖擦過頭皮的溫熱觸感，身體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放松下來。
既然他願意幫忙，她也樂得輕松。
騰出手來拿起保溫杯，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小口小口地喝著。
溫熱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驅散身體裡最後一絲寒意，臉頰慢慢有了些血色。
拆完發夾，忍足托著她的頭發，用梳子一點點梳開打結的地方。
鏡子裡映出他專注的神情。
為她梳頭發這件事，他自然得好像做過很多次一樣熟練，但明明只是第一次。
出雲霽有些愣神。
忍足一邊幫她打理發梢，一邊還在回味剛剛的攝影作品，「今天看到很多你的照片，都是社交媒體上沒發過的。」
「塞壬海妖，是在江之島拍的那套對吧？」
「嗯。」
「有些是商業合作剛過保密期，有些純粹是奈奈子的藝術創作。拍著拍著，不知不覺就攢了這麼多了。」
忍足的手指無意識地纏繞著她一縷發絲，問道：「怎麼想到用萬像森羅這個主題？」
出雲霽放下杯子，語氣裡帶著點得意和狡黠。
「這種大場面，肯定要搞點玄之又玄、高大上的東西才唬得住人。」
「不管三七二十一，氣勢拉滿，就是成功的一半。」
「不上天入地，怎麼對得起觀眾的期待。」
忍足失笑，「確實太震撼了，完全被唬住了。」
「我們在台下猜了無數種出場方式，沒想到你會從天上來。」
「我也沒辦法啊。」出雲霽聳聳肩，把當時在做動作設計時的無奈吐露出來。
「前面的隊伍把能用的點子都用得差不多了，又不能跟人撞idea，最後奈奈子一拍腦袋，說『咱們上天吧』 。」
「所以就只能吊威亞了。」
說到威亞，漂亮的臉立刻皺了起來，開始控訴好閨蜜。
「試了好幾種威壓，奈奈子都嫌不夠對味。」
「為了追求飄渺無痕的效果，最後決定用單點威亞。」
「單點威壓到底在什麼狀況下設計出來的產物？純靠腰腹核心力量在死撐，勒死我了。」
「腰也疼，背也疼，還凍得夠嗆……」
「滿清十大酷刑也不過如此。」
說罷，她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後腰。
忍足看到她的動作，立刻上前：「很疼嗎？具體什麼感覺？要不要去醫院看看？」
「哎呀不用不用。」出雲霽連忙擺手，「沒那麼誇張，就是肌肉被勒得有點酸，回去用熱敷袋敷一下應該就好了。」
之前在東大餐廳被撞傷後，忍足給了她一個熱敷袋。
後來淤青散了，熱敷袋就一直放在家裡。
他還是不放心，堅持道：「晚上回去我幫你檢查一下。」
「單點威亞受力集中，萬一傷到骨頭或者軟組織就麻煩了，不能大意。」
出雲霽下意識脫口而出：「你今晚要住過來啊？」
話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怎麼聽著像女朋友在問男朋友是不是要留宿？
呸呸呸，試圖補救。
「額，我的意思是……」
組織了半天語言，但還是覺得怎麼說都很奇怪。
忍足耳根微熱，強壓下心頭的情緒，略過了住宿問題，用醫生的專業口吻敘述：
「主要幫你檢查傷勢，確認沒傷到骨頭我才放心。」
「哦……」出雲霽眨了眨眼，隨即想到了一個省事的辦法。
「那不用等到晚上回家那麼麻煩了，你現在摸一下，不就能大概判斷有沒有傷到骨頭了嗎？」
她說得理所當然，坦坦蕩蕩。
忍足：「……」
簡直被這話搞得暈頭轉向。
什麼叫「摸一下」？
「是觸診。」無奈糾正，感覺耳根更燙了。
「啊是是是，觸診觸診。」出雲霽從善如流地點頭，立刻轉身背對著他，微微展開手臂，方便他「操作」。
「那你現在觸診一下就好了，省得你再跟我走一趟，多麻煩。」
她裹在泰迪熊大衣裡、像個毛絨玩偶般背對自己張開手，擺出一副「快來檢查」的架勢，忍足只覺得一股熱氣直衝頭頂。
試圖講道理：「……你穿這個太厚了，我觸診不到。」
隔著這麼厚的絨毛，能摸出什麼來？
「額，有道理。」
「那我把衣服脫了？或者……你把手伸進來摸？」
她覺得這個方案非常合理，手按在大衣的前襟上，轉過頭看他。
大概是想讓他做出選擇：她脫下來，還是他伸進來。
忍足的臉騰地一下全紅了。
這個笨蛋！
「我脫衣服」、「你伸進來摸」這種話即使在這種語境下說出來也太離譜了吧！
腦子裡瞬間閃過一些絕對不該在此時出現的限制級畫面。
她說得坦坦蕩蕩，他聽得內心黃黃。
「停，你別脫。」一把按住了她的手，強勢打斷這個奇怪的談話內容。
「這裡人多眼雜，天氣又冷，你剛凍過，再脫衣服容易著涼。」
「回家回家，立刻回家，回家再檢查！」
說罷完全不敢看她，迅速幫她把散落在化妝間的私人物品一股腦收拾齊全，順帶用力再把泰迪熊大衣裹緊了點。
「別說話了，跟我走。」
真是怕她再說點什麼驚世駭俗的話。
「哦。」
兩人走到外場，網球部眾人湧來祝賀演出大獲成功。
齋藤興奮得小臉通紅，拉著出雲霽的手直晃：「慶功宴！必須慶功宴！我知道一家超棒的居酒屋！」
出雲霽把頭搖得像撥浪鼓，只露出帶著倦意的臉：「不去不去。剛在台上凍得靈魂出竅，我現在只想回家鑽進被窩睡到地老天荒。」
齋藤看她生無可戀的模樣，也就只好放過。
其他人也各有安排，紛紛告辭。
最終，齋藤奈奈子拉著樺地，以及向日和宍戶，組成了慶功小分隊，去居酒屋狂歡。
出雲霽走向自己的車，忍足卻攔住了她開主駕門的動作。
「嗯？」
「你辛苦了，我來開吧。」
「你車呢？」
「今天坐跡部的車來的，我沒開車。」
「哦，好吧。」
把車鑰匙給他，出雲霽鑽進副駕駛，系上安全帶，標准葛優癱。
好餓。
雙眼放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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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出雲：做人要純潔一點。
忍足：那我不做人了。
出雲：？
第72章
回到家裡， 暖氣驅散了寒意。
出雲霽一進門，整個人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把自己重重地甩進沙發裡。
「啊——累死我了……」
一聲長長的嘆息， 感覺靈魂開始歸位了。
忍足跟在她身後，彎腰把踢得東一只西一只的雪地靴撿起來，整整齊齊放進鞋櫃。
走進廚房， 給她倒了杯溫水。
「忍足醫生。」
「嗯？」
「……給我加個餐唄？」
走到沙發邊把水遞給她：「晚飯沒吃飽？」
「有沒有可能是根本沒吃。」
臉色瞬間嚴肅起來，眉頭緊鎖：「怎麼沒吃晚飯？」
「對天發誓，這事不能怪我。」
出雲霽豎起三根手指頭，生怕他的叨叨醫囑。
「時間太趕了，要化妝、做造型、還要彩排。」
「而且吊威亞勒著腰腹，吃東西會想吐的，你總不想看到花瓣雨變成嘔吐物大集合吧？」
她振振有詞。
忍足只覺得一股無奈又心疼的情緒湧上心頭。
都晚上九點多了，胃裡空空如也，凍了那麼久，還吊威亞。
開始後悔自己當時那個引-誘她的賭約。
認命地卷起袖子，往廚房走去，「想吃什麼？」
「嗯…簡單點，別太麻煩的。」歪著頭想了想， 「給我煮碗面吧？加個荷包蛋就行。」
「好。」
熟練地系上圍裙， 一邊從冰箱裡拿出雞蛋和面條， 一邊不忘叮囑，「睡前記得喝包感冒衝劑預防一下。」
「哦……」
「家裡有藥嗎？」
「有啊，你給的。」
「……不會還是江之島那次的吧？」
「是啊。我身體好得很， 平時不需要。」
「你好像在立Flag。」
「忍足醫生你不要亂說話。」
「……」
出雲霽去主臥把裡面的表演服換成了家居服，又回了客廳。
拿起遙控器，熟練地調頻， 換了個話題：「啊，正好，新出的連續劇，還有五分鐘開播。」
調整姿勢，把自己更深地埋進沙發裡。
忍足在廚房裡，聽著客廳傳來的電視聲音，彎了彎嘴角。
一邊往鍋裡加水開火，一邊又忍不住提醒：「把毯子蓋上，別著涼。」
「知道啦知道啦……」
拖長了調子回應，默默扯過旁邊的羊毛毯蓋在腿上。
廚房裡，水開始咕嚕咕嚕地沸騰起來。
動作麻利地下面條，打雞蛋。
他記得她不愛吃太鹹的，所以只放了一點點醬油提味。
煎荷包蛋時，特意把邊緣煎得焦黃酥脆——這是她喜歡的口感。
溫暖的屋子裡，彌漫著食物漸漸散發的香氣。
******
一碗熱騰騰的面條下肚，出雲霽滿足地靠在椅背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毫不作偽的饜足。
「呼……活過來了……」
揉了揉肚子，真心實意地誇贊，「你這手藝真是絕了。」
「醫學實驗室簡直白白埋沒你的廚藝，完全可以開餐廳。」
「唔，忍足私房菜，哈哈哈。」
出雲霽耳邊幻聽了國內著名的飯店口號：忍足喊你回家吃飯啦∼
砸吧了一下嘴，似乎還在回味，又補充了一句，「不過在日本的職業裡，好像醫生的收入是最高的。」
「這麼看來，當醫生也不錯，畢竟賺錢是硬道理。」
忍足收拾碗筷的手頓了一下，對這奇怪的誇獎有點哭笑不得。
賺錢倒是其次，主要是白大褂的BUFF比較能制服你。
至於廚師？算了吧。
瞥了一眼癱在椅子上、像只吃飽喝足曬太陽的貓一樣的出雲霽，心裡補了一句：
我也只是想給你一個人做飯。
出雲霽習慣性地想伸個懶腰，結果剛抬起手臂，就牽扯到了後背的肌肉，頓時哎呦一聲，扶住後腰。
「嘶……忘了這茬了……」
忍足立刻放下碗筷，洗了洗手走到她身邊：「我先給你檢查一下。」
「你放松，別亂動。」
「應該沒事吧？」嘴上還在嘀咕，身體卻乖乖站直。
「單點威亞對腰椎的壓力非常大，容易造成小關節紊亂，不能掉以輕心。」
忍足一邊解釋，一邊將手掌輕輕貼上了她後背的脊柱兩側。
順著脊背中央的棘突緩緩向下按壓，邊按邊問：「這裡疼嗎？這裡呢？」
「唔，還好。」
他的指尖沿著脊柱兩側的肌肉群，一節一節地向下檢查。
出雲霽原本只是覺得有點酸脹，但隨著他的手指滑過腰椎兩側、慢慢向腰腹深處按壓時，一種奇怪的感覺突然從骨縫裡竄了上來。
像是有極其細微的電流通過，又像是被羽毛輕輕搔刮過神經末梢，整個後背到腰側都泛起一陣難以言喻的酥麻感。
身體不由自主地繃緊了一下。
忍足立刻察覺到了她身體的變化，停下動作，關切地問：「怎麼了？是這裡疼嗎？」
他按壓的位置正巧在腰骶連接處。
「啊？不……不疼。」出雲霽連忙否認，聲音莫名有點虛。
趕緊放松身體，努力忽略掉那點奇怪的感覺。
「沒事沒事，你繼續。」
忍足不疑有他，繼續檢查。
手掌從脊柱兩側的豎脊肌區域，慢慢移向更外側的腰方肌。
為了更准確地觸診肌肉和骨骼的受力情況，手掌需要施加一定壓力，沿著腰側輪廓，向下、向內按壓，指腹甚至能感受到腰腹肌肉在飽食後微微的柔軟和彈性。
當他的手掌繼續向下、稍微偏向腹部時，她猛地縮了一下，護住肚子。
「喂！別按我肚子！」
「剛吃飽，再按要吐出來了！」
手掌停在半空，看著她像只護食的小動物，忍不住失笑：「嗯，摸出來了，確實吃得很飽。」
出雲霽回頭瞪了他一眼，臉頰似乎有點微紅。
「抬手。」收斂笑意，恢復專業。
他需要檢查一下肋骨有無壓痛或骨擦音，排除可能的輕微骨裂。
「哦。」依言抬起手臂，方便觸診肋弓區域。
手指再次落下，沿著她身體側面的肋骨走向，准備從下往上、一根一根地按壓檢查。
然而，當指尖剛剛觸碰到肋骨下緣、靠近腋下中線的位置時，動作停住了。
隔著羊絨衫，感受到了一層具有一定支撐力、微微凸起的弧形結構——是她文胸側翼下方的鋼圈邊緣。
奇異的觸感立刻擊穿了忍足的冷靜。
他又不可避免地想起了在校醫室，她掀起後背衣服時，露出來的淡紫色搭扣。
該死。
他也實習過，接診過女病人，面對她們時，他淡定得像看人體模型。
怎麼每次一碰她，即使只是弧形結構，即使只是一個搭扣，都能讓他立刻方寸大亂，心猿意馬。
出雲霽看他半天沒動，疑惑地側過頭：「怎麼了？你怎麼不摸了？」
問得極其自然，完全沒意識到自己這句話在此時此刻、此情此景下，有多麼曖昧和挑戰神經。
忍足：「……」
什麼叫「不摸了」？ ！
這種話能隨便說嗎？ ！
雖然人人都說在醫生面前，病人的身體和案板上的豬肉沒什麼區別，但是、但是她也不能這麼沒防備吧？
完全沒把他當個血氣方剛的男人啊！
他倒是想摸，但這個「摸」和那個「摸」是一個意思嗎？
啊，完全不開竅。
一股混雜著羞惱、窘迫和失落的情緒，讓他哽得一口氣不上不下。
「……沒什麼。」
迅速調整位置，避開了危險的區域，手指沿著肋骨外側快速且專業地按壓了幾下。
「這裡疼嗎？」
「不疼。」
「這裡呢？」
「沒感覺。」
整個檢查過程在一種微妙的、只有忍足自己知道的緊繃氣氛中快速完成。
「骨頭沒問題。」收回手，退開一步，「但腰背肌肉有輕微的淤傷和勞損，是勒痕造成的。問題不大，但需要好好休息和熱敷。」
轉身走向儲物櫃，拿熱敷袋。
「促進血液循環，能舒服點。」
出雲霽接過，暖烘烘的溫度立刻讓她舒服地眯起了眼，像只被順毛的貓。
剛剛那點奇怪的酥麻感也被拋到了腦後。
「謝啦。」抱著熱敷袋，心滿意足地窩回沙發裡，繼續看劇去了。
忍足走到廚房，繼續收拾碗筷，水流聲嘩嘩作響，掩蓋了胸腔裡依舊有些失序的心跳。
算了……
跟她較什麼勁呢？
******
忍足擦干手，走到沙發邊：「我去洗澡了。」
「嗯嗯……」出雲霽的眼神都沒從電視裡挪開，擺了擺手，意思是「別吵」。
忍足也不打擾她，拿起自己帶來的大紙袋走上二樓，來到客房。
他這次早有准備，裡面裝著幾件換洗衣物和睡衣。
打開衣櫥，將衣物一一掛好，看著自己的衣服占據了衣櫥，滿足感悄然升起。
嗯，這樣以後住在這裡會方便一點。
走進衛生間，目光掃過洗手台。
他的牙刷和漱口杯穩穩地放在出雲霽的杯子旁邊，毛巾也並排掛著。
暖黃色的燈光下，一藍一粉的牙刷依偎著，像一對小情侶。
嘴角微微上揚。
這種隱秘的歡欣與存在，讓他心情大好。
洗完澡出來，出雲霽剛好看完一集，片尾曲響起。
「浴室裡還熱著，水汽沒散，現在進去洗不會冷。」
「哦哦，正好。」出雲霽看了眼廣告時間，盤算得飛快，快步往衛生間走，「廣告時間來不來得及卸妝啊……」
「你卸完就放著吧，我來收拾。」
「你真是個好人。」
忍足：「……」
倒也不必發好人卡。
******
沒多久，她裹著毛絨睡衣旋風般從衛生間出來，把自己砸回沙發裡，正好趕上第二集的片頭曲結束。
忍足已經吹干了頭發，慢悠悠地走進衛生間，收拾她卸妝完畢的一片狼藉。
分明別類地扔掉美瞳，卸妝棉，又把卸妝品都歸置好放回原位。
看著鏡子裡自己的臉，猶豫了一下，從衛生間探出身體問，「對了，我的護膚品用什麼？上次那個小樣用完了，還有新的嗎？」
「抽屜裡找找看唄。」出雲霽頭也不回，眼睛盯著電視，「找不到就用我的，愛用哪個用哪個。」
「別打擾我看電視，懸疑劇要動腦子的。」
不耐煩地揮揮手。
忍足強壓下幾乎要溢出唇邊的笑意，直接徹底忽略那個存放小樣的抽屜。
開玩笑，這個時候不用正裝的就是傻子。
立刻伸向出雲霽常用的那幾個瓶瓶罐罐，和她身上一樣的熟悉氣息縈繞開來。
同款。
一個味道。
塗完臉，他抱著髒衣簍裡的衣服，心情愉悅地去洗衣房，甚至還哼了哼歌。
打開洗衣機，熟練地將衣服褲子塞進滾筒，然後什麼東西掉下來了。
低頭一看，世界安靜了。
一條淡黃色的、邊緣淺綴蕾絲的女士內褲。
是出雲霽的。
她平時都很注意，會自己把貼身衣物單獨放進內衣洗衣機的專用筒裡，今天大概是急著追劇，把這茬給忘了。
忍足的臉一下燒得通紅，心跳瞬間飆升至失控邊緣。
幾乎是觸電般移開視線，慌亂閉眼。
非禮勿視！
不要亂看！
強行壓下狂亂的心跳，努力催眠自己：這只是一塊布料！一塊需要清洗的布料！
僅此而已！
側過頭蹲下身，憑借記憶裡的方位，伸手去摸索掉在地上的布料，可指尖還是被柔軟的觸感給燙到了，眼神亂飛，就是不敢多看一眼。
飛速撿起，放進內衣洗衣機的一個筒裡。
把自己的男士內褲，塞進了第二個筒裡。
「啪嗒！」 用力蓋上蓋子。
「哢噠！」 飛速按下啟動鍵。
聽著洗衣機裡細微的水流注入聲，才轉身落荒而逃，後背都滲出了一層薄汗。
沒事了沒事了……
就當沒看見……
******
看完兩集日劇，出雲霽打了個哈欠，困意上湧。
「該休息了。」忍足適時提醒，把衝好的感冒衝劑放到她面前，「喝了預防一下。」
聞到那熟悉的藥味，嘴角微微抽搐，從困倦中回了點神。
醫生遞藥和老師點名，人生中最可怕的畫面。
抬頭是忍足態度堅決，不容商量的臉色。
撇撇嘴，知道反抗無效，出雲霽接過一口悶。
「好了好了，喝完睡覺。」
兩人一前一後走上樓梯。
走廊裡只亮著感應地燈，光線朦朧。
「晚安，蓋好被子。」忍足侑士的聲音響起。
「知道了，晚安。」出雲霽含糊地應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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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這章寫得一直老母親笑，笑得皺紋都要出來了。
第73章
看著手機日歷上的大片假期，出雲霽忍不住哼起了小調。
「嘖嘖嘖，日本這放假頻率……簡直是學生的天堂。」
「十二月底剛放完小寒假，二月一到， 春假就無縫銜接。」
「整整兩個月啊！」
手機一扔，誰也不愛。
齋藤奈奈子最近似乎很忙，沒怎麼來騷擾她。
大概是這個季節沒值得拍的景色，出雲霽猜測她正瘋狂P圖趕那些永遠踩在Deadline上的稿子。
沒了她的大嗓門和腦洞，出雲霽快樂地撲進沙發裡打滾，感覺人生達到了巔峰。
最開心的還是拼了老命， 來之不易的「可樂薯片放縱周」。
忍足侑士臨時有個為期兩周的重要學術研討會要參加，昨天離開了東京。
雖然放縱周他同意了， 但是人不在的話，自由的氣息會翻倍增加。
出雲霽感覺自己被解開了封印。
「一周！整整一周！」眼神裡閃爍著「報復性消費」的光芒，「絕對不能浪費！必須吃回本！不然對不起我的辛苦！」
立刻衝向超市，推著購物車開啟橫掃模式。
貨架上所有新出的、獵奇的薯片口味——櫻花奶油？芥末海苔？焦糖布丁？
買！買！買！
可樂？必須買最大瓶的！
各種膨化零食、巧克力、堅果……購物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堆成了山。
滿載而歸後，她把自己往沙發一扔， 薯片袋子撕得嘩嘩響，可樂罐拉開發出「呲——」的誘人氣泡。
左手薯片， 右手可樂， 面前是熱播懸疑電視劇。
「天堂不過如此！」
「夫復何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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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歷翻過一頁又一頁
當朋友圈開始被國內親朋好友的「今年的班就上到這裡」、「春運人潮大賞」、「七大姑八大姨靈魂拷問周即將來臨」刷屏時，出雲霽才從一堆零食包裝袋裡抬起頭。
「啊， 要春節了。」
日本沒有春節，大街小巷依舊是日常的景像。
但對於出雲霽這個「海外華人」來說，春節是刻在骨子裡的。
即使一個人， 也要認認真真地過！
「除舊迎新，規矩不能忘。」一個鯉魚打挺，活動了一下筋骨。
挑了個黃歷上宜掃舍的好日子， 戴上口罩，扎起長發，化身勤勞的小蜜蜂，開始了春節大掃除。
這套房子保養得極好，他走之前也打掃了一下，所以出雲霽主要是對付灰塵和一些平時忽略的角落。
打開音響，放著歡快的過年歌曲，揮舞掃把、拖把和抹布，從客廳到廚房，從臥室到衛生間，秋風掃落葉般席卷。
忙忙碌碌一整天，看著窗明幾淨的家，成就感爆棚。
查了查天氣預報，決定趁熱打鐵。
「嗯，最近天氣不錯，不會下雨下雪。」
「正好把四件套都拆洗換新。」
噔噔噔跑上樓，先把主臥的床品換掉，鋪上了毛茸茸的四件套。
然後來到客房。
環視屋裡整潔的擺放，出雲霽頓了頓。
不愧是醫生啊，強迫症和愛干淨的程度，房間完全不用額外打掃。
「他應該……不會過來住了吧？」
小聲嘀咕了一句，動作麻利地將拆下的淡紫色四件套。
把枕芯和被芯抱了起來，准備收進衣櫃裡。
打開衣櫃門才驚訝地發現，裡面竟然還掛著幾件他的襯衫褲子。
「誒？」
「……衣服忘了拿回去？」
她撇撇嘴，撥開衣褲，把東西塞了進去，「算了，下次見到他提醒一下。」
******
翌日，再次出門。
雖然日本不過春節，但商家不會放過商機。
超市裡開辟了專門的「中國年貨」區域，一片喜氣洋洋的中國紅。
「掃貨」大業繼續開展：
各種花型的靜電窗花。
買！
招財納福的金色擺件掛件。
買！
寓意吉祥的發財樹盆栽。
買！
還有各種糖果、瓜子、堅果、零食……
統統買買買！
回到家，又是一番熱火朝天的布置。
正門中央貼了大大的磁吸福字，窗戶上吸附了靜電窗花；發財樹盆栽擺在客廳財位，翠綠的葉子襯著紅彤彤的果實。
招財納福的掛件掛滿了門把手、櫃子角、甚至小吊燈；秋千也沒落下，掛了一個，風一吹，輕輕搖晃，很是可愛。
「完美∼」出雲霽叉著腰，欣賞著自己的傑作，滿意地點點頭。
錢來！
財來！
錢財從四面八方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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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來臨。
早早洗好澡，換上家居服。
新買的各色零食、水果、堅果在茶幾上擺得滿滿當當，然後抱著抱枕，舒舒服服地窩進了沙發裡。
打開電視，用手機熟練地翻牆、投屏。
熟悉的央視春晚直播畫面立刻出現在了屏幕上。
雖然網絡偶爾有點卡頓，但這一刻，看著屏幕上熱鬧喜慶的歌舞，聽著主持人字正腔圓的祝福，心裡暖暖的。
放縱周的最後一天，必須完美收官！
拆開薯片，倒上可樂，對著屏幕舉杯：「新年快樂，初霽！」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起來，是視頻通話的邀請。
屏幕上跳動著兩個字——媽媽。
立刻抓起手機，調整坐姿，按下了接通鍵。
「阿霽！新年快樂呀！」
手機屏幕上，媽媽熟悉的臉龐出現，帶著笑意，背景是在家裡，能看到熟悉的家具和布局。
「媽媽新年快樂！」 充滿了親昵地撒嬌，「紅包拿來！」
伸出手指對著屏幕做了個討要的手勢。
「知道啦知道啦！」
「明天早上就給你發個大紅包！保證讓你滿意！」
初嵐之仔細端詳著屏幕那頭女兒的面龐，關切詢問，「在日本過得怎麼樣？還習慣嗎？」
「有沒有好好吃飯睡覺？」
「這大半年媽媽都和你師姑師妹進山去了，信號不好，信息都收不到。」
「嗯嗯，挺好的。」
「我現在也是有房有車一族了。」
「哈哈，雖然是租的房子，不過房東是個特別好的人，房子住得也很舒服。」
「和奈奈子一起拍了新題材的照片，去了紐約一趟，還去了北海道。」
「哦對了，還解決了三個單子！」
語氣輕快，帶著點小得意，把能報的好消息都報了一遍，省得媽媽擔心。
初嵐之也是玄門中人，自然明白「單子」意味著什麼，臉上露出欣慰和驕傲的神色：「真厲害！我女兒就是棒！」
「下次找機會讓奈奈子給我拍一套旗袍寫真。」
「最近跟你師妹見面多，我迷上旗袍了。」
母女倆對著手機屏幕，嘻嘻哈哈地聊了許久。
直到媽媽那邊有別的事，電話才在依依不舍中掛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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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嘟……」
通話結束的提示音響起，客廳裡安靜下來，只剩下電視裡春晚還在熱鬧地唱著跳著。
她握著手機，臉上還殘留著剛才通話時的笑意，眼神卻漸漸有些放空。
闔家歡樂的時候，孤獨也會格外清晰。
爸爸。
這個名詞毫無預兆地浮現在腦海。
這個賦予了她「出雲」姓氏的男人，在記憶裡卻是一片空白。
媽媽很少提及他們的故事，男人臨走前只留下了一句：「愛過。」
這句愛過，卻貫穿了媽媽的一生。
在她很小很小的時候，這個男人就離開了她們母女。
不是死亡，而是選擇了「全世界游蕩」。
他沒有肩負起一個父親的責任，甚至沒有留下幾張像樣的照片。
出雲霽對他沒有印像，也沒有期待。
她的嘴角扯出一個略帶嘲諷的弧度。
男人啊……
一句愛過就結束了一段故事。
他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
留給她唯一的「遺產」，只有這個帶著濃厚神道色彩的日本姓氏「出雲」，以及聽起來唬人、實則與她毫無關系的「神道貴族頭銜」。
誰稀罕啊？
初霽翻了個白眼，將心中那點恨意和酸澀壓了下去。
她是跟著媽媽長大的。
初嵐之是個豁達又開明的女人。
她常說：「阿霽，你要自由的生長，要放肆的開花。」
「不要為了任何人磨去你的棱角，收斂你的光芒。」
「你本就應該是最快樂的鳥，去追逐喜歡的世界和夢想。」
媽媽是這麼說的，也是這麼做的。
她尊重初霽所有的興趣愛好，成為她最堅實的後盾。
除了在學校讀書的日子，每年寒暑假，媽媽都會帶著她拜訪散落各地的師叔、師伯、師姑、師奶……
她見過老君山頂覆蓋的皚皚白雪，也看過靈隱寺裡春日的繁花似錦。
童年和少年一直在路上，跟著身為玄門中人的媽媽，跟著身懷絕技的長輩們，學習著五花八門的本領。
初霽早早明白了一個道理：她不需要爸爸，也不需要依靠任何男人。
只要足夠強大，足夠努力，她就可以成為耀眼的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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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視裡，歡快的歌舞結束，主持人開始串場。
初霽的思緒飄到出雲葵身上。
礙著這樣一個不負責任的父親，她本來就不屑與父族出雲家相認。
而以血脈純淨、傳承古老而自傲的出雲家族，也不屑於承認她這個有著一半「外來血脈」的後代。
雙方原本保持著井水不犯河水的「太平盛世」。
然而數年前，媽媽生了一場重病，情況危急。
是日本的堂姐出雲葵得知消息後，動用了出雲家的力量和人脈，救了媽媽一命。
初霽討厭欠人情，尤其是欠她所討厭的出雲家的人情。
出雲葵只提了一個要求：「來日本助我。」
對她的打算，初霽清楚得很。
神道出雲家早已不復昔日的榮光，日漸衰弱。出雲葵作為本代最強巫女，擁有的也只是淨化與加持之力。
出雲家需要一劑強心針，一個能在關鍵時刻震懾四方，重振家族聲威的人物。
初霽無疑是最好的人選。
她是出雲三老爺的女兒，獨一無二、霸道凌厲的破魔之力，足以讓出雲家再次聲名大噪。
出雲葵當時願意傾囊相助，早就是考慮過這一層利益的。
不然，從未關心過她們母女死活的出雲家，怎麼會這麼恰好在媽媽危機的時刻能突然出現？
出雲葵早就盯上她了，只是沒有合適的時機。
無論如何，終究是讓出雲家得逞了，初霽欠了她人情。
按照出雲葵的要求，她以「出雲霽」的身份來到日本，以著出雲家的名義開始活動。
時間限制是四年。
在這四年裡，她要幫助出雲葵解決各種情況，助出雲家重拾威名，以償還救命之恩。
初霽答應了。
所以在貴船神社，她注意到了九條千鶴的反常，並且主動幫忙了。
九條家在日本的地位舉足輕重，救下她，足以讓出雲家在上層社會重新獲得矚目和尊重。
正如她所料，出雲葵對此非常滿意。
初霽在心裡默默計算著時間。
等還完債，橋歸橋，路歸路，她與出雲家再無瓜葛。
拿起一顆開心果，剝開，將果仁丟進嘴裡，目光重新聚焦在電視屏幕上，主持人正笑容滿面地說著吉祥話。
我是初霽。
我永遠只是初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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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阿霽的往事揭秘。
好喜歡初霽這個名字，我真是個取名天才∼哇哢哢（仰天大笑）
第74章
宅在家裡囫圇吞棗地過假期，初霽徹底放飛自我。
作息？
不存在的，日夜顛倒才是王道。
外賣零食輪番轟炸，吃到滿足。
追劇打游戲， 熬到天荒地老。
這種無人管束、隨心所欲的日子，愜意得讓她幾乎忘了今夕是何年。
反正忍足醫生遠在天邊，只要在垃圾日把那些「犯罪證據」統統扔進垃圾桶， 就是神不知鬼不覺。
直到某天，手機推送的一條天文信息打破了這份「頹廢」的寧靜。
【天文快訊：半人馬座α流星雨近期有爆發趨勢！觀測良機不容錯過！ 】
盯著屏幕上的字，眼睛亮了起來。
算算日子， 自己確實很久沒出門了。
機會難得，吃太久了也該運動運動了。
立刻開始搜索日本境內最適合觀星的地點，光標最終鎖定——長野縣阿智村。
這裡被譽為「日本第一星空聖地」，高海拔、空氣澄澈得如同水晶、光污染幾近於無。
完美。
說走就走。
迅速打包好觀測裝備，一腳油門，黑色Q8載著她，駛離了喧囂的東京，奔向靜謐的山野。
一路驅車顛簸，終於抵達長野。
乘坐纜車， 緩緩攀升至海拔1400米的天空樂園。
二月的夜晚， 寒意刺骨， 海拔越高， 越是凜冽。
她把自己裹成球，抬頭望向被無數人贊譽的夜空。
深藍色的天鵝絨幕布上，密密麻麻的星辰如同被神靈隨手撒下的碎鑽，璀璨得令人窒息。
銀河清晰可見，像一條流淌著星光的玉帶橫貫天際。
寒風拂過臉頰，下意識呵了一口氣， 白霧頃刻消散在空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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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說，阿霽從小就喜歡看星星。
為了滿足她的愛好，媽媽也一直陪著她在樓頂的天台上仰望蒼穹。
溫柔的聲音還在耳邊：「看，那是北鬥七星，像不像一把勺子？」
「那顆最亮的是金星，又叫啟明星。」
從先秦陰陽家的占星術，到現代天文學對浩瀚宇宙的探索，她就在對這片星空的仰望與無限遐想中慢慢長大。
不過初霽一直有個秘密沒有告訴媽媽。
她不是喜歡星星，是因為喜歡抬頭，才看到了星星。
因為抬頭，不僅能看到星星，也能不再哭泣。
小孩子的世界很單純，也很殘酷。
沒有爸爸在身邊，她沒少被不懂事的孩子嘲笑是「野-種」。
那時的她不懂為什麼，只會委屈地哭鬧，會纏著媽媽要爸爸。
可是每當看到媽媽那張明明暗藏悲傷、卻總是對她露出溫柔笑容的臉，初霽就覺得自己應該懂事一些。
爸爸這種東西，不要也罷。
成長的路上，也有師叔師伯師爺們，他們會給她男性長輩的關愛和教育。
她是被愛包圍的孩子，所以也要用愛反哺受傷的媽媽。
初霽想，如果還是忍不住掉眼淚的話，就抬頭，往天上看吧。
師伯說，每一滴落下的眼淚，都會變成天上的一顆星星。
這樣想著，好像就沒那麼難過了。
思緒飄遠又拉回。
專注地調整著望遠鏡，對准了半人馬座α流星雨的輻射點。
這場流星雨流速不快，流量也不算大，特點是火流星比例極高。
這意味著很容易產生極其明亮、甚至能在夜空中留下持久燃燒軌跡的超級火流星。
觀賞性絕佳！
在寒夜裡的漫長等待沒有辜負她的期望。
一道極其耀眼的光芒撕裂了深藍的夜幕。
如同天神投下的燃燒長矛，帶著決絕而壯烈的氣勢，從半人馬座的方向呼嘯而來。
亮度遠超周圍所有星辰，拖著長長的熾白尾跡，存在感十足。
火流星！
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追隨著轉瞬即逝卻又驚心動魄的光芒，直到消失在視野盡頭。
真耀眼啊。
就像……
嘴角微微上揚，心裡有個小小的聲音在說：就像我一樣！
看著這片浩瀚無垠的星空，內心十分平靜。
星星真好。
它對這世間眾人都是平等的。
高高在上，無聲俯視著大地上的悲歡離合、愛恨情仇。
那些讓她糾結的、憤怒的、悲傷的故事，在這片亙古不變的星空下，都變得渺小而不值一提。
人都是會死的。
死了，或許就真的會變成天上的星星吧。
誰還在乎誰是誰的愛人，誰是誰的孩子，誰又是誰那不負責任的父親呢？
在海拔1400米的寒冷山巔，在漫天星河的無聲注視下，她與命運達成了無聲的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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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阿智村待了兩天，享受著安寧與洗滌。
然而，手機屏幕驟然亮起，來自出雲葵：
【鹿兒島，島津古宅，有幽靈頻繁出沒，情況棘手。速去處理。 】
盯著屏幕上冷冰冰的指令，好心情蕩然無存。
煩躁地抓了抓頭發，實在忍不住翻了個巨大的白眼。
這發布任務的語氣，隔著屏幕也能看到出雲葵那張死人臉。
雖然滿心不情願，但又很清楚這就是「出雲霽」在日本的主要任務。
「煩死了！」
低咒一句，睡意全無，只剩下被強行打斷好心情的暴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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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雲霽驅車南下，抵達了鹿兒島市南端的磯地區。
這裡的地貌帶著一種原始的猙獰壯美。
海岸線曲折，黑色的火山岩嶙峋陡峭，彌漫著淡淡的硫磺氣息。
仙岩園和集成館的遺跡在海岸邊沉默矗立，訴說著島津氏曾經的輝煌與血腥。
提前做了功課。
這片被稱為「磯地獄」的海岸，並非浪得虛名。
靠近櫻島火山，地下蘊藏著豐富的地熱資源，滾燙的溫泉和硫氣從岩石縫隙、甚至海床中噴湧而出，使得某些區域的海水常年處於沸騰狀態，白汽蒸騰，如同傳說中翻滾的油鍋地獄。
在江戶時代，統治此地的島津氏，將這片「地獄」作為了一處秘密的處刑場。
處刑方式令人毛骨悚然：
將人直接投入沸騰滾燙的海水或溫泉噴口之中。
極度的痛苦在瞬間吞噬生命，也留下了滔天的怨念和無法消散的恐懼。
經年累月，這片海域被無數亡靈的怨恨所浸染，成為了一個名副其實的「詛咒之地」，靈異現像層出不窮。
其中最出名的，便是人魂燈籠。
在夜晚的海面上，常常能看到漂浮不定、忽明忽暗的詭異火光，似乎是鬼魅提著燈籠。
當地人相信，這就是當年被投入「地獄」的受刑者們的靈魂，痛苦地徘徊哀嚎，尋找解脫。
「造孽造多了，搞出這麼個鬼地方，真是變態。」
「作惡的時候不怕，有鬼了知道怕了。」
出雲霽蹲守在海邊臨時租住的小屋邊，看著遠處蒸騰的白汽和嶙峋的黑岩，海風吹得她裹緊了外套。
風吹過岩石縫隙的聲音，堪比從地底深處傳來的、亡魂交織的痛苦悲鳴。
饒是出雲霽見多識廣，也覺得後背發涼，雞皮疙瘩起了一身。
啊啊啊……
還是忍足醫生的嘮叨悅耳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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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通的怨念形成的人魂燈籠倒還好，屬於這片詛咒之地的背景板。
麻煩的是最近出現了一個大家伙。
似乎是在漫長歲月裡吸收了此地龐大的負能量，竟修成了氣候，凝聚出了人形，在夜晚的海岸邊徘徊。
所到之處，陰氣森森，連沸騰的海水都凝固。
這已經超出了背景板的範疇，必須處理掉。
然而蹲守了三天，大boss狡猾得很，始終沒有露面。
出雲霽在海邊吹得瑟瑟發抖，每天只能靠能量棒和壓縮餅干果腹，吃得胃裡冰涼，心情也跌到了谷底。
憤憤盤算著這次任務結束，非得狠狠敲一筆不可。
島津家能找到出雲葵提出請求，肯定會給很豐厚的回報金。
必須拿到她應得的那部分！
牛馬也是要糧草的！
精神損失費、誤工費、伙食費、汽油費……一個子兒都不能少！
就在她滿腦子都是加錢的時候，海岸線靠近一處溫泉噴口旁，一個模糊不清的人形幽靈，緩緩凝聚。
終於等到你！
還好我沒放棄！
出雲霽眼神一凜，瞬間丟開零食袋，掐訣念咒，抓起羅盤就衝了出去。
這一戰並不輕松。
成形的怨靈吸收了數百年的怨念和地脈陰氣，凶悍異常。
破魔之箭的光芒在漆黑的夜裡不斷亮起，與怨靈噴吐的陰寒黑氣激烈碰撞。
海風呼嘯，海水沸騰，奏響了地獄的搖滾樂。
直到天空泛起魚肚白，第一縷晨光刺破黑暗，出雲霽才找到機會，將一道凝聚了全身靈力的破魔之箭狠狠射出。
刺目的金光炸開，將扭曲的人形徹底撕裂。
一聲無聲尖嘯，最終化作點點黑煙，消散在帶著硫磺味的晨風中。
「呼……呼……」
拄著膝蓋大口喘氣，汗水浸透了內層的衣服，被清晨的風一吹，透心涼，心飛揚。
疲憊感湧來，幾乎站立不穩。
累死老娘了……
收拾好散落的法器，拖著沉重的腳步回到小屋，把沒吃完的零食大禮包胡亂塞進車裡。
回家！
立刻！
馬上！
只想回到東京那個溫暖的家，鑽進被窩睡個天昏地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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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長野縣的阿智村是日本星空觀測第一聖地，有完整的星空旅游專業體驗。
磯地獄這段改編融合了鹿兒島的歷史故事和民間傳說，真假混雜寫的，不要考據啦∼
第75章
從鹿兒島開車回東京， 是一段漫長到令人崩潰的旅程。
本來在長野看星星，突然被派去吹冷風打惡靈，車子不能扔在鹿兒島， 運輸手續又麻煩得要命，最終她還是選擇自駕回東京。
新時代苦力。
打工人心酸。
車子在飛馳，屁股坐得發麻， 腰背因為戰鬥和長時間的駕駛酸痛不已，精神更是疲憊。
絕望……
太絕望了……
這條路怎麼這麼長，西天取經嗎？
折騰了將近兩天，當東京都市圈輪廓終於出現在視野中時，出雲霽感覺自己快要散架了。
捂著隱隱作痛的肚子，臉色發白。
難道是早飯吃的不太對？
額，好像根本沒吃。
開車開得麻木，完全忘記了飢餓，現在胃裡空蕩蕩，一陣陣鈍痛傳來。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
忍足侑士。
「喂？」 出雲霽有氣無力。
「出雲， 我回東京了。」 忍足聽起來精神不錯，語氣輕快。
「給你帶了點衝繩的特產，東西有點多。我的車送去保養了，你方便的話能來我家一趟嗎？」
出雲霽猶豫了一下。
她現在只想回家躺著，但忍足家似乎好像就在不遠。
而且人家還帶了特產，不好意思拒絕。
「我現在過去。」
應了一聲，調轉方向盤。
車子停在忍足家門口時，他朝她揮揮手。
看起來氣色很好，腳邊放著好幾個印著衝繩特產店logo的紙袋。
看到出雲霽下車，忍足笑著迎上來：「辛苦你跑一趟了。」
「給你帶了點吃的。衝繩的黑糖，還有海鹽餅干， 哦這個泡盛酒，據說……」
他本來興致勃勃地介紹，卻發現出雲霽臉色蒼白，整個人看起來搖搖欲墜。
「出雲？」 笑容消失，立刻上前一步扶住她，「你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哪裡不舒服？」
剛想擺擺手說沒事，一股強烈的眩暈感襲來。
眼前忍足關切的臉瞬間變得模糊，天旋地轉。
「我……」 只來得及吐出一個字，身體便軟軟向前倒去。
「阿霽！」
眼疾手快張開雙臂，將她接在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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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識逐漸回籠，鼻腔裡是揮之不去的消毒水氣味。
眼皮沉重地掀開一條縫，視野裡是醫院的天花板。
手臂上傳來冰涼的刺痛感，掛著點滴，胃部一陣陣抽痛。
頭暈得像被塞進了旋轉的洗衣機，雙腿軟綿綿的使不上力，喉嚨干得發啞，連吞咽都困難。
短暫的迷茫之後，昏迷前的記憶碎片撞進腦海。
「完蛋了！」 出雲霽心裡哀嚎，瞬間清醒了大半。
在忍足醫生面前暈倒了！
天吶！
世界末日來臨了！
強烈的求生欲讓她掙扎著坐起來，試圖在他出現之前溜之大吉。
然而病房門正巧被推開，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手裡還拎著一個保溫桶。
撞見她試圖潛逃的動作，本就陰沉的臉色又黑了幾分。
「躺回去。」第一次這樣命令她。
出雲霽動作一僵，對上那雙「山雨欲來」的眼睛，下意識抿唇，乖乖縮回了被子裡，扮演一二三木頭人。
忍足一步步走到床邊，沒有立刻發作。
繃著臉，動作還算輕柔地替她掖了掖被角，然後雙手抱臂，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完全像是要把她釘在床上解剖分析一遍。
「發燒38.5度。」
「血糖值低得差點昏迷。」
「急性胃炎，胃黏膜水腫充血。」
「這就是你跟我保證的會好好照顧自己？」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強壓著怒火和失望。
被醫生強大的氣場壓得不敢吭聲，出雲霽像只做錯了事被當場抓包的貓，連耳朵都想耷拉下來。
看著這副鵪鶉樣，忍足非但沒消氣，反而覺得邪火直衝頭頂，太陽xue突突直跳。
「發燒還低血糖，你是怎麼敢開車開那麼久的！」
猛地提高了音量，再也壓抑不住自己的情緒，「要不是我開你車來醫院，看到了手機導航的記錄……」
「開了兩天，整整兩天！」
「從東京到長野，從長野到鹿兒島，再從鹿兒島開回東京！」
忍足的手指都在微微發顫，溫和冷靜什麼的都滾一邊去吧。
「你讀什麼天文專業？不去當貨車司機是屈才了。」
「真是無時無刻不給我帶來驚喜。」
出雲霽被他說得縮了縮脖子，小聲辯解，細若蚊吶：「吃完藥就好了……你別生氣了……」
試圖輕輕揭過，結果火上澆油。
「吃藥就好？」
「這是吃藥就好的事嗎？」
「出、雲、霽！」
「你知不知道這有多危險？低血糖開車，人隨時可能失去意識。」
「方向盤一歪，油門一踩，車子失控撞出去。幸運一點是殘廢，倒霉就是直接死！」
「要是引發起火爆炸，救不出來，死了都沒人知道是你！」
「一把火燒沒了，我去哪裡找你！」
最後一個字幾乎是哽著說出來，他的眼眶竟隱隱有些發紅，恐懼和後怕在此刻清晰無比。
出雲霽被說得也怕了，縮在被子裡半天不吭聲。
如果當時不是在忍足家門口，而是在高速公路上……
那後果……不敢想。
手指緊緊攥著被單，心裡把出雲葵翻來覆去罵了個狗血淋頭。
看著她臉色蒼白、身體發抖的樣子，滿腔的怒火和訓斥突然就哽在了喉嚨裡。
心一軟，什麼脾氣都啞了火。
轉過身深吸幾口氣，壓下翻騰的情緒，努力平復自己的狀態。
「渴……」
她只說一個字，忍足就啞火，舉手投降。
什麼怒火都不如心疼來得明顯。
轉過身扶著她坐起來，墊好枕頭，蓋好被子，將溫水遞到她唇邊：「……慢點喝。」
出雲霽就著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喝了幾口水，喉嚨終於舒服了一點。
偷偷抬眼觀察他的表情。
繃著臉呢，凶的很。
「到底怎麼回事？怎麼把自己弄成這個樣子？」
「你去鹿兒島干什麼？」
出雲霽小聲解釋：「本來在長野看星星呢，看得好好的……」
「就、就突然接到鹿兒島那邊的求助了……」
隱去了出雲葵的指令，含糊用了求助二字，忍足猜到是驅邪相關的事。
「沒辦法，我這麼善良，總不能見死不救……」
「我也不想開車的，腿都開麻了……」
試圖用輕松的語氣和一點點抱怨來轉移話題，別再揪著這事訓她了。
從小到大，她天不怕地不怕，最怕的就是生病吃藥看醫生。
偏偏來了日本，居然租了醫生的房子，居然和醫生還是校友。
而這個醫生每天最愛做的事，就是管著她。
想抱怨，想反抗，奈何小時候的心理陰影太強大，導致剛剛忍足醫生第一次如此嚴肅地教訓她時，都嚇得差點跪下來給他磕一個。
孫悟空有緊箍咒，出雲霽有忍足侑士。
真是想求老天爺收了他這神通吧。
看她說了一半神游天外，忍足輕輕敲了一下她腦門。
「哎呦。」
「去鹿兒島沒問題，那你吃了些什麼？」
「額，放縱周之後，我就沒吃薯片可樂了……」試圖給自己加點分。
「所以一車子都是能量棒、壓縮餅干、速溶咖啡、還有零食？」
想起在車裡看到的那些行軍糧，氣得肝疼，「把薯片可樂換成了一堆更糟糕的，我還得誇你嗎？」
出雲霽：「……」
徹底沒話，證據確鑿，無力反駁。
算了，躺平任嘲，挨罵就挨罵。
「胃病不是小事，拖著拖著會出大問題！」
看著她這副破罐子破摔的樣子，剛壓下去的火氣又有點往上冒。
出雲霽撇撇嘴，是真的覺得委屈：「海邊荒無人煙的，有壓縮餅干吃就不錯了，我倒是想吃壽喜鍋，做夢呢……」
「大冬天。」
「零下的海邊。」
「吹冷風。」
「吃沒營養的東西。」
他每說一個詞，血壓都升高一下。
「你到底有沒有一點愛惜自己身體的意識？是存心想氣死我嗎？」
他平時優雅冷靜的面容因為焦急而微微扭曲，眼裡盛滿了毫不掩飾的擔憂，出雲霽心裡那點委屈突然就散了。
好像真的有點對不起他。
他也都是為了我好。
「……你別罵我了。」出雲霽小聲開口，難得示弱，「我……胃好難受……」
一句話絕殺。
忍足唾棄自己的定力。
無奈嘆氣，伸手探了探她額頭的溫度，語氣軟化下來：「燒已經退了。吃點東西墊墊胃，不能只靠葡萄糖吊著。」
擰開保溫桶的蓋子，誘人的米粥香氣立刻彌漫。
盛出一小碗熬得軟糯粘稠的粥，配著清淡的醬瓜絲。
舀起一小勺，細心地吹了吹熱氣，才小心遞到她唇邊。
「小心燙，慢點吃。」
出雲霽確實餓得前胸貼後背了，胃裡雖然還在隱隱作痛，但食物的香氣勾得食欲作祟。
張開嘴，含住那勺溫熱的粥。
米粒軟爛，帶著谷物的清甜，順著食道滑入冰冷的胃裡，帶來一絲暖意。
忍足醫生的手藝一如既往的好。
小口小口地吃著，一勺一勺地喂著。
病房裡很安靜，只有勺子偶爾碰到碗壁的輕微聲響。
窗外的陽光透過百葉窗縫隙灑進來，在床單上投下溫暖的光斑。
溫暖的米粥驅散了纏繞她心頭的寒意和孤獨，低頭看了看勺子裡的米粒。
「看什麼？」
「看米粒。」
「這有什麼好看的？」
「米粒像星星。」
「……這個時候你倒浪漫了。」
星星會溫暖她，治愈她，陪伴她，這碗米粥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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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開車請務必保持清醒和理智，行車不規範，親人兩行淚。
阿霽就是反面教材！
第76章
米粥下肚， 胃裡終於有了點踏實感，但病房裡的氣氛卻並未因此回暖。
忍足沉默地收拾好餐具，疾風驟雨般的訓斥此刻化作了令人窒息的壓抑。
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看著她，背脊挺直，面色不佳。
出雲霽心裡七上八下，像只被命運捏住了後頸肉等待宣判的貓。
真把他惹毛了啊。
不行，得說點什麼。
「那個……」清了清乾啞的嗓子，聲音還有點弱，「我在阿智村看到流星雨了， 半人馬座α的火流星。特別亮！特別漂亮！像……」
她想說像自己一樣耀眼，但看著忍足的臉色，又把後半句咽了回去。
忍足緩緩抬起眼，聲音聽不出什麼起伏：「阿智村海拔1400米，二月份晚上氣溫零下十幾度。你看星星的時候，吃什麼取暖的？」
精准、直接，洞悉一切。
出雲霽：「……」
完蛋！
瞬間卡殼， 眼神開始飄忽。
能量棒？壓縮餅干？這種答案說出來簡直是自尋死路。
「呃……那個……」干笑兩聲，試圖蒙混過關， 「啊對了，你不是給我帶了衝繩特產嗎？都有什麼好吃的？快拿出來看看！」
強行轉移話題， 眼睛亮晶晶地看向他， 試圖用美食來緩解氣氛。
忍足是嘴角向下撇了一撇，神色未變：「沒了。」
「啊？」
「全扔了。」 清晰吐出三個字，又慢悠悠地補充道， 「畢竟你只喜歡吃零食，正經東西大概也入不了你的眼。」
出雲霽：「……」
又被噎住了！
他第一次說出這麼陰陽怪氣的話，感覺胸口又被拳頭捶了一下。
好幾袋子特產都扔了，好浪費……
可這話她不敢說，只能憋回去，臉上表情精彩紛呈。
不行！
還得找話題！
「那個……鹿兒島磯地獄的幽靈都凝聚成人形了，堪比大boss 。」
「不過還是被我解決了，這次狠狠敲了一筆。」
試圖用戰績和高額報酬來證明自己這趟折騰「物有所值」。
忍足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依舊繃著臉：「你在那邊吹著寒風，蹲守了多久？」
「身體虛弱到發燒，是不是因為消耗太大？」
「辦完事之後，你有休息嗎？哪怕睡一覺再開車？」
問題一個接一個，語調平靜得像是在問診，但每一個字都精准地戳在死xue上。
比起狂風暴雨式的生氣，此刻他臉色平靜下的質問，更讓人害怕。
被問得啞口無言，活像小時候調皮搗蛋被老師抓包，蹲在辦公室挨訓的樣子。
今天就算是世界末日，也要再掙扎一下！
三十六計，苦肉計。
出雲霽咬咬牙，搬出以前安撫生氣的母親的招式。
縮了縮脖子，半張臉躲進被子裡，故意露出一雙濕漉漉的眼睛，可憐兮兮地夾著嗓子：
「對不起嘛……你別罵我了……」
突然想到了救命稻草，聲音拔高了點，帶著點耍賴的意思，「而且現在還是中國的新年正月裡，正月裡不能罵人！還要給紅包才對！」
「你別生氣了嘛……」伸出沒打點滴的手，輕輕拽了拽忍足的衣袖，晃了晃，像只用爪子討好主人的小貓。
一委屈，二耍賴，三撒嬌。
何曾見過這樣的她，忍足一時有點發懵。
目光落在拽著自己衣袖的手指上，又看了看她虛弱卻努力擠出笑容的臉。
反手握住她的手指，整個手都微涼，懲罰式地攥緊了一會，又舍不得真弄疼了她，繼而松開力氣，指尖撓了撓她的掌心。
「……癢。」她忍不住就要收回手，卻被拉住不肯放。
「還敢有下次嗎？」
「不敢！絕對沒有！」
聽出放她一馬的意味了，出雲霽立刻義正言辭得表示絕對不會再犯同樣的低級錯誤。
歷史不會重演！
看著她信誓旦旦的樣子，心裡那些翻湧的情緒都他被壓了下去。
「你最好說話算話。」
所有的言語都化作一聲無奈的嘆息。
輕輕把她的手塞進被子裡，又彎腰仔細地把被角掖好，確保沒有一絲冷風能鑽進去。
「醫生說要留院觀察，等炎症消下去才能出院。」
「你就在這裡好好休息。哪裡都不准去，別想逃。」
「知道了。」
忍足仔細檢查了一下點滴的速度和剩余的藥液量，然後轉身離開了病房。
******
從相熟的醫生辦公室走出來，手裡捏著幾份剛打印出來的檢查報告。
密密麻麻的數值和圖表——血像、炎症指標、血糖、電解質……
每一個異常的數字都像一根針，刺在忍足心上。
根據出雲霽的日常身體狀況，他和主治醫生詳細討論了用藥方案，消炎的、保護胃黏膜的、調節菌群的，藥名和劑量都記得清清楚楚。
又確認了留院觀察的時長，以及出院後需要注意的飲食調理、復診安排，事無巨細，像一個最嚴格的監督者。
結束談話，乘電梯來到醫院的地下停車場。
熟悉的黑色奧迪Q8，打開車門，第一時間鎖定了那個幾乎被掏空的零食大禮包塑料袋。
能量棒的包裝紙、壓縮餅干散落的碎屑、幾個空了的速溶咖啡袋子……
這些刺眼的罪證像是在無聲地控訴著主人的任性。
忍足繃著臉，毫不猶豫地將整個袋子拎起來，大步走到不遠處的垃圾桶旁，「咚」地一聲扔了進去。
動作干脆利落，壓抑的生氣。
彎腰鑽進車裡，開始收拾她胡亂擺放的東西。
後座上的星空觀測設備被一一歸置好，放進後備箱的專用箱子裡。
行李包從角落裡扒拉出來，拉開拉鏈，一股屬於海邊的潮濕鹹腥氣立刻彌漫開來，裡面是幾件換下來的衣服，摸上去還殘留著寒冬的陰冷潮濕。
手指收緊，布料在掌心被攥出褶皺。
他沉默地將拉鏈又拉了回去，把行李包放到後排，坐進駕駛座，發動車子，朝著出雲霽的家駛去。
******
車子停在熟悉的小院門口。
忍足拎著行李包下車進門，看到別樣的景像。
入戶門上磁吸著大大的福字，玻璃上吸附著剪紙窗花，家裡到處掛滿了紅色小掛件，還有好幾個招財進寶的盆栽擺件，在室內的燈光映照下，在地面投下溫暖的紅色光影。
一切都無聲地訴說著剛剛過去不久的中國春節的氛圍。
心頭酸澀又沉悶。
他是臨時接到通知去衝繩參加學術研討會，白天滿腦子都是數據和報告，晚上又被拉著去各種聚餐。每天忙得暈頭轉向，外加被灌酒喝得暈乎，甚至連發信息關心一下她的次數都很少。
以至於竟然完全忘記了，這段時間對她來說，是一年中最重要的節日。
她一個人在異國他鄉的日本，在這棟租住的房子裡貼窗花，掛燈籠，守著空蕩蕩的屋子，過著故鄉最溫暖最團聚的節日。
真該死，他當天在做什麼？
之前恨不得天天跟她聯絡，關鍵時候居然一句祝福和問候都沒有！
到底有什麼資格說喜歡她？
就因為工作忙和應酬忙，就把她拋之腦後？這是什麼渣男發言！
但凡他要是多問幾句，多關心她一下，多和她打打電話，估計早就能知道她去長野看星星，去鹿兒島接單子了。
有什麼資格教訓她，明明是他自己也做的不夠好。
她生病受罪，他要負一半的責任！
巨大的自責瞬間將他淹沒。
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情緒，換鞋抬腳，走進客廳。
和他離開時似乎沒什麼不同，沙發上的毯子隨意搭著，茶幾上多幾袋子堅果，但客廳角落的垃圾桶似乎異常干淨了，連一點碎屑都沒有。
干淨得有點刻意。
一種「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感覺讓他抿了抿唇。
八成又是亂吃零食了。
拎著行李包走進洗衣房，將那幾件帶著寒氣的衣物一股腦塞進洗衣機，倒進消毒殺菌的洗衣液。
剛關上蓋子，瞥見旁邊堆放的東西——赫然是客房的紫色四件套。
轉身快步走上二樓，推開客臥的門。
映入眼簾的那張床又平又空，上面還罩著一層防灰隔離布，枕頭和被子都被收納起來了，一切被歸置得整整齊齊。
仿佛在無聲地宣告：這裡無人常住。
他站在空蕩的客臥裡，對著那張光禿禿的床，沉默了很久。
說不出什麼滋味，喉頭哽得難受。
撇開頭不看了，關上門，下樓回到廚房，面無表情地打開冰箱，拿出需要的食材。動作帶著幾分機械，卻又異常細致。
淘米，浸泡，切上細細的姜絲，又找出紅棗和山藥，打算熬一鍋養胃粥。
把電飯煲設置好，又走上樓。
走進主臥，打開衣櫥，挑了幾件出雲霽平時常穿的家居服和毛衣褲子。
目光掃過內衣抽屜時，耳根不受控制地發燙。
咬咬牙，迅速伸手，從抽屜裡拿了兩條干淨的內褲，所有衣物一起塞進了背包裡，動作快得像在做賊。
夜幕降臨，驅車駛向醫院。
保溫桶放在副駕，背包裡裝著干淨的衣物。東京的霓虹流光溢彩，卻照不進他此刻復雜的心緒。
只想快點回到她身邊。
第77章
熱乎乎的食物下肚，加上藥物作用，出雲霽感覺身體明顯好了許多。
體溫已經恢復正常，深入骨髓的酸痛感也減輕了大半，只剩下胃部還殘留著隱隱的頑固鈍痛，提醒著她之前的壯舉。
忍足收拾好餐具，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我留下來陪夜。」
「啊？不用了吧？」 出雲霽下意識地拒絕，覺得有點過意不去，「太麻煩你了……」
忍足沒接她的話，只是彎腰將陪護用的折疊床打開，鋪上醫院提供的被褥，自顧自地整理著，用行動表明了他的決定。
「……」
好吧，不要質疑忍足醫生的決定。
「那謝謝你了啊。」
「不要謝我。」忍足沒抬頭，心裡默默補充了一句：是我做的不夠好。
輸液終於結束，護士拔掉針頭前腳剛走，出雲霽後腳掀開被子就要下床。
「干什麼？」忍足立刻警覺。
「上廁所啊。」理直氣壯，隨即又補充道，「還有洗澡，渾身難受死了。」
「今天不能洗。你剛退燒，身體還很虛弱，容易著涼。」
「不行！」出雲霽立刻抗議，扯了扯自己半干的發梢，皺著鼻子一臉嫌棄。
「頭發上都是腥味，還有發燒捂出來的汗。黏糊糊的， 根本忍不了。」
忍足看著她這副不洗澡誓不罷休的樣子，知道拗不過她，無奈地嘆了口氣：「……我先去洗，把浴室弄熱了你再進去。」
「行行行。」 出雲霽立刻答應，還不忘催促，「那你快點啊，我還想看電視呢。」
「那個懸疑劇正好最近在重要劇情。」
被她催得沒脾氣，忍足拿起換洗衣物，走進了病房自帶的獨立衛浴，充當暖房的工具人。
等出雲霽舒舒服服地洗了個澡，包著頭發走淋浴間時，看到了已經提前放在旁邊架子上的干淨衣物。
柔軟的珊瑚絨家居服，還有疊在最上面的內褲。
「！！！」
臉「騰」地一下全紅了，像被開水燙到一樣。
我靠！
我的內褲！
他……他拿了我的內褲？ ！
一股熱氣直衝頭頂，感覺剛洗完澡的熱氣加上這突如其來的羞窘，讓剛退下去的體溫又有回升的趨勢。
火星撞地球吧！
三體人快降臨吧！
這是什麼震驚人類上下五千年的社死現場啊！ ！
手忙腳亂地抓起衣服穿上，逃也似的衝出衛生間。
看她頂著一張紅得像熟透番茄的臉衝出來，忍足就知道她看到了什麼。
強作鎮定，指了指病床：「趕緊把衣服穿好，坐進被窩裡，別著涼了。」
不用他說，出雲霽已經像個炮彈一樣，咕嚕一下鑽進了被子裡，只露出一個包著干發帽的腦袋，眼神飄忽。
沒事沒事。
在醫生眼裡，男人女人都是豬肉，沒區別。
內褲？
那只是包裹豬肉的一塊布料而已！
對，就是一塊布料！
她拼命在心裡給自己做建設，試圖用「豬肉理論」驅散鋪天蓋地的尷尬。
忍足拿起吹風機，插上電源，「頭轉過來。」
「哦。」
溫熱的風和修長的手指一起，輕柔地穿過濕漉漉的發絲。專業又耐心，確保每一縷頭發都被吹干，嗡嗡聲在病房裡回響，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
「電視要開始了，你不調台嗎？」 關掉吹風機，他提醒。
「啊？哦，來了來了。」 從「豬肉理論」的自我催眠中回神，她趕緊拿起遙控器打開電視。
「吃藥。」
接過藥片和水杯，仰頭就吞了下去，還特意展示了一下空杯子，眼神無比真誠。
滿臉寫著：時刻遵從忍足醫生的醫囑。
緊繃了一天的臉色，終於緩和了一些，他微微彎起嘴角。
大概是懸疑燒腦劇真的讓她CPU燒了，看著看著，出雲霽的眼皮就開始打架。
連日的疲憊、病後的虛弱、以及被吹干頭發、暖在被窩裡的舒適感，如同溫柔的潮水包圍了她。
腦袋一點一點，最終徹底歪向一邊，呼吸變得均勻綿長。
忍足關掉了電視，病房裡瞬間安靜下來。
仔細地幫她掖好被角，尤其是肩膀和腳踝的位置。
知道她睡相不老實，總愛踢被子，忍足就把被子的邊緣都仔細地壓在了床墊下，確保她怎麼翻身也不會輕易掀開。
暖黃的床頭燈光勾勒著美麗的臉龐，褪去了平日裡的張揚和跳脫，此刻顯得格外柔軟。
微微俯下身，一個克制而珍重的吻，落在了她額頭上。
******
第二天清晨，在窗外的鳥鳴聲中醒來。
吃完早飯，護士准備給她扎針掛點滴時，出雲霽慫了。
看著閃亮的針頭，條件反射地閉上眼，身體微微後縮，一副視死如歸的表情。
忍足很自然地走上前，側身坐在床邊，伸出手臂輕輕將她攬了過來，「靠著我。」
「……唔。」下意識揪著他的衣服，出雲霽眯著眼看針尖。
「別看針。」把她的下巴輕輕轉過來，放在自己肩膀上，形成一個保護姿態。同時手穩穩地托住她的左手腕，輕輕撥開她的玉鐲，遞到護士面前。
「血管比較細，麻煩輕一點。」
對護士叮囑，語氣溫和專業。又側過頭對著懷裡緊閉雙眼的人低聲說：「這是任性的代價，忍著點。」
出雲霽的臉埋在他肩窩的毛衣裡，鼻尖縈繞著干淨清爽的氣息，倒是衝淡了不少對針頭的恐懼。
悶悶地「嗯」了一聲，含糊道：「知道了……你說的都對。」
針頭順利扎入，輕微的刺痛過後，冰涼的藥液開始流入血管。
護士收拾好東西離開，忍足跟著出去拿後續的藥，剛走到走廊上，就遇到了出雲霽的主治醫師。
「忍足少爺對女朋友真好呀。」一旁的護士笑著打趣，「又哄又抱，扎個針都舍不得讓她看，真是羨慕死人了。」
主治醫師聞言拍了拍忍足的肩：「是啊侑士，這位出雲小姐是之前骨科小田醫生接診的那位吧？當時他就跟我們說你有情況了。」
「看你們感情這麼好，是不是好事將近啦？到時候可別忘了請我們喝喜酒啊。」
這家醫院正是忍足家名下的綜合病院，這裡的醫生護士們大多與他相熟，調侃起來也少了顧忌。
被兩位熟人這樣直白地打趣，饒是平時再沉穩，臉上也有些掛不住，只能含糊地應著：「咳……再等等，再等等……」
******
回到病房，出雲霽正坐在床上，用沒打點滴的手敲著小腿肚，眉頭微蹙。
「怎麼了？腿不舒服？」
「嗯。」 出雲霽點點頭，「估計開車開太久了，感覺小腿又酸又脹，敲一敲能舒服些。」
看著她單手笨拙地操作，費勁又沒效果的樣子，忍足揉了揉眉心：「躺好。」
「啊？」
「躺好，腿伸直。」
言簡意賅，權威十足。
出雲霽不明所以，但還是乖乖地順著他的意思躺平了。
在床邊坐下，他挽起衣袖，輕輕握住了她的小腿。手掌寬厚而溫熱，帶著恰到好處的力道。
「這裡酸？」 用拇指按了按小腿肚偏上的位置。
「對對！」
手指便開始沿著小腿的肌肉紋理，一點點地按壓、揉捏起來。
「嘶——！」 按到一個特別酸痛的結節時，出雲霽忍不住抽了口氣，他立刻放輕了力度，指尖在結節周圍打圈輕輕揉按，耐心地化開淤結的肌肉。
「這裡有點勞損，長途開車中途一定要休息，活動一下。」
「嗯嗯……」 出雲霽舒服地眯起了眼。
忍足繼續按著，從小腿肚一直按到腳踝，手法專業，力度適中。
「你怎麼還會按摩啊？」她躺在病床上，歪了歪頭問他。
「母親年輕時受過傷，腿部關節和肌肉經常會不舒服，我特意學的。」
「你真孝順啊，是個好大兒。」
忍足停下動作，挑了挑眉，然後用指甲輕輕刮了刮她小腿的皮膚，似笑非笑地說，「誰的兒？」
「當然是你父母的好大兒！」
那點調侃的小意思居然立刻被他察覺了，出雲霽當機立斷，嚴肅地表明立場。
輕哼了一聲，又繼續低頭給她按摩。
半晌，出雲霽突然開口，前所未有的認真，「說實話，你是我見過最溫柔的醫生。」
忍足手上的動作微微一頓。
看著天花板，她自顧自地說下去：「醫院的病人永遠都很多，醫生永遠都很忙。小時候我每次去看病，醫生都只會說『坐下』、』伸手』、』張嘴』……」
「尤其是打針掛水的時候，那些護士阿姨手又快又重，我每次都嚇得哇哇叫……」
「知道他們治病救人很辛苦，實在不好要求他們更多，但還是給我幼小的心靈造成了不可磨滅的陰影。」
「結果就是這輩子不怕怨靈，就怕醫生和護士。」
聽著她低聲訴說，忍足手上的按摩依然有條不紊。
「你小時候經常去醫院？」
「嗯，那時還小，陽氣弱，跟著媽媽到處跑，接觸神神鬼鬼的東西比較多，總是容易生病發燒。後來長大了，自己也學了本事，才慢慢好起來。」
忍足的手指在小腿肚上某個xue位加重了點力道按下去，換來一聲舒服的喟嘆。
「如果小時候能遇到你，我肯定就不怕醫生了。」
忍足瞥了她一眼：「你小的時候我也沒多大，做不了醫生，遇到我也沒用。」
身體舒服，心情放松，她的話也多了起來：「不過說真的，等你博士畢業，正式從醫，肯定特別受歡迎！長得帥，脾氣好，對待病人又溫柔……」
掰著手指數他的優點，「到時候你的號肯定特別難搶，掛號系統都得被你擠癱瘓。」
忍足手上的動作徹底停了下來。
沉默了幾秒，聲音平靜無波：「我不打算做醫院的醫生。」
「啊？」
「我考慮留在大學裡，繼續深造做研究。」
「為什麼？日本醫生很賺錢啊。」
「……不想接觸太多病人。」
「太可惜了，以後病人沒機會體驗你這麼溫柔的醫生了。」出雲霽嘖嘖了兩聲，換來忍足沒好氣地捏了捏她的小腿。
「你以為我對每個人都這樣？」
「疼疼疼，我錯了，換個說法。」
「日本臨床醫學界要失去一顆冉冉升起的大明星了。」
忍足內心無語。
都說成這樣了，她還聽不懂。
她的學霸智商都是用戀愛情商換來的吧？
搖了搖頭，繼續按摩，托起她的腳踝，小心翼翼地左右扭動了幾下。
他的手指骨節分明，帶著溫熱的體溫，略帶薄繭的指腹劃過腳踝內側敏感的皮膚時，一種奇異的陌生的酥麻感猛地竄了上來。
好像觸電了一樣，出雲霽身體一僵。
「怎麼了？」 立刻察覺到了她的異樣，停下動作，抬頭看她，「這裡疼？」
「沒、沒有！」 出雲霽趕緊把腳從他手裡縮了回來，猛地蜷進被子裡，掩飾性地搖了搖頭，「別抓我腳……我怕癢。」
她胡亂找了個借口，臉頰卻不受控制地微微發燙。
忍足倒也沒多想，收回了手。
「明天可以出院了。」 站起身換了個話題，「下午我去趟超市買點食材，晚上給你做飯。」
「哦……那你要跟我一起回家？」
等一下，這個問題怎麼覺得有點怪怪的。
再等一下，同樣的畫面怎麼好像在哪裡出現過。
「不然呢？」 忍足挑眉，語氣帶著點揶揄，「讓你點外賣？還是繼續抱著零食大禮包？」
出雲霽立刻搖頭保證：「不吃了，真的不吃了。」
看著她難得這麼聽話的樣子，忍足嘴角勾起一絲笑意：「我當然要過去照顧你。不然……」
故意拖長了調子，「我怕你哪天嘎巴在我房子裡，到時候變凶宅了。」
「凶宅貶值嘛。」
他精准地引用了她之前說過的話。
出雲霽：「……」
被他用自己的話堵了回來，她只能甕聲甕氣地說：「那你記得把客房的四件套套上，過年大掃除的時候，我都給拆洗了。」
忍足明顯愣了一下。
原來只是除舊迎新的風俗？
不是不歡迎他再去住了。
之前堵在心頭的莫名失落和哽咽，頃刻間煙消雲散。
「知道了。」忍足的聲音聽起來輕快了許多，「你好好休息，我去超市了。」
留下出雲霽一個人抱著被子，糾結剛才腳踝上詭異的酥麻感到底是怎麼回事。
啊，洗完澡沒塗身體乳，太干燥了，靜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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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是靜電，還是觸電啊？
第78章
忍足剛把車子停好，出雲霽就立刻推開副駕駛的門下了車。
像只被關了許久終於放風的小動物，噔噔噔地朝著入戶門跑去，奔向熟悉的溫暖領地。
「慢點。腿不酸了？」 忍足無奈地喊道， 拎起行李包，跟了上去。
撲面而來的是溫暖干燥的空氣，還有熟悉的香氛氣息， 完美驅散了醫院裡無處不在的消毒水味道。
忍足顯然已經提前過來打掃過，一切都井井有條。
她歡呼一聲，把自己摔進客廳那張寬大柔軟的沙發裡， 舒服地蹭了蹭，發出一聲滿足的喟嘆：「啊——活過來了！」
忍足任由她在沙發上癱成一張貓餅。
放下行李包， 挽起袖子，默默地開始做家務。
斷斷續續的動靜傳來：
洗衣液的補充盒被填滿，熟悉的茉莉花香在空氣裡彌散開來，是她最喜歡的味道。
浴室裡傳出輕微的撕拉聲，防頭發堵塞貼被仔細地貼在了下水道口， 顯然預料到她今天要洗個痛快澡。
廚房裡電飯煲啟動了，輕微的嗡鳴和米粒在沸水中翻滾跳躍的咕嘟聲，粥的香氣開始醞釀。
冰箱門開合， 裡面被新鮮的食材塞得滿滿當當。
客廳裡，忍足伸手將一個脫落的靜電窗花重新按回玻璃上，讓它穩穩地映著窗外的光。
出雲霽正眯眼享受安逸，突然感覺一個方正的東西被放到了她手裡。
疑惑睜眼，是一個厚實的紅包。
「新年快樂。」 忍足坐在她身側。
出雲霽怔了一下，才想起現在還在正月裡。坐起身，打開一看。
又是十萬塊。
這個梗過不去了。
雖然有點心照不宣的黑歷史味道，但收錢的快樂永遠是實實在在的。
「謝謝忍足醫生。」 出雲霽立刻眉眼彎彎，笑眯眯地把紅包收好。
然後她像是想起了什麼，抬頭看向忍足，認真地朝他伸出手：「新年也請多多指教。」
——這句話，正是忍足在北海道跨年夜那天給她發的新年短信。
回握了她的手，忍足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忍不住加碼，「以後都要多多指教。」
廚房傳來電飯煲的提示音，他松開手站起身：「飯快好了。」
「有肉吃嗎？」 出雲霽底氣有點不足地提問。
「嗯，牛肉，補血又好消化。」
「不愧是大廚。」
廚房傳來均勻的切肉聲和洗菜的水聲。
忍足一邊忙碌，一邊叮囑： 「身上的衣服記得放進洗衣機裡去。剛從醫院回來，細菌多，別直接穿著就往臥室躺。」
「知道啦知道啦，正好去去晦氣。」
「家裡的洗發水快用完了，我買了新的，也是茉莉花味的，放在浴室架子上了。」
「哦哦，哇塞，茶香茉莉，好味道。」
趁著忍足在廚房忙活，出雲霽東翻西找，終於在電視櫃下面找到了幾個印著衝繩特產店logo的袋子。
「我就知道。」 她小聲歡呼，得意一笑，「多浪費啊，你怎麼可能真扔了。」
扒拉著袋子裡的黑糖、海鹽餅干和泡盛酒，眼睛放光。
「現在不許吃。」 冷不丁地傳來聲音，他擦著手走出來，顯然是聽到了動靜，「等你胃徹底好了再說。」
被抓包也不惱，她把袋子放回角落：「好的好的。」
忍足抱著手臂挑眉，復刻她的經驗名言，「賺錢不容易，不能浪費。」
「你的領悟力為師很滿意，宣布你可以出師了。」
出雲霽煞有介事地拍了拍他的手臂。
忍足：「……」
******
在忍足侑士堪稱嚴苛又細致的照料下，一周後出雲霽終於徹底恢復了正常。
病去如抽絲，出雲霽感覺自己又是一條好漢，可以在零食爭奪賽上，和忍足醫生掰掰手腕。
前提是他不發動白大褂BUFF攻擊。
同居生活在不知不覺中形成了默契的分工。
廚房是忍足侑士的領地。從食材采購、清洗、烹飪到最後清潔，一手包辦。
客廳則成了出雲霽的職責範圍。吸塵、拖地、整理沙發、打掃茶幾，麻利爽快。
至於浴室……尤其是清理下水道口堆積的長發，忍足已經從最初的無奈變成了現在的駕輕就熟。
他一邊清理，一邊聽著出雲霽在旁邊嘀咕：「唉，掉這麼多……難道我也到了要用霸王的年紀嗎？」
「霸王？那是什麼？」
「成龍你知道嗎？」
「啊， Jackie Chan當然知道，和霸王有什麼關系？」
「他的頭發就是用霸王duang duang duang出來的。」
她模仿了一下特效的魔性發音，然後開始樂不可支地笑了起來，徒留忍足蹲在地上疑惑，一頭霧水。
大概笑了三分鐘，搞得忍足也莫名其妙地跟著她笑了起來。
她在笑魔性廣告，他在笑她的傻樣，然後兩人又突然都同時停住了笑意，四目相對。
「咳，總之就是換個洗發水的意思。」
「這款洗發水我看過配方了，挺適合你的，我想應該不用換。」處理完，他站起身洗了洗手。
「那要不我去剪短點算了？省得老堵。」
忍足頭也不抬，淡定得像在討論天氣：「發尾是可以修一修，有點分叉了。給你吹頭發的時候就發現了。」
閑暇時光，忍足會研究超市新一期的促銷活動和會員積分兌換，規劃好采購清單。然後兩人像打配合戰一樣，用最劃算的價格，把購物車塞得滿滿當當，冰箱填得嚴嚴實實。
收獲出雲霽真誠的點評——不會省錢的貴公子不是好醫生。
忍足：「聽起來不像誇獎。」
此外，新出的一款雙人合作闖關游戲成了晚飯後的固定娛樂項目。
兩人擠在沙發上聯機，出雲霽操作靈活，反應迅速，經常邊打邊毫不留情地嘲笑：「喂喂喂，你行不行啊？左邊左邊！哎呀又死了！菜雞！」
忍足：「……」
推了推眼鏡，盯著屏幕上自己再次倒下的角色，默默咽下了那口氣。
這個笨蛋……
問男人行不行？真是……
******
某天晚飯後
忍足一邊收拾碗筷，一邊狀似隨意地開口：「明天上午跟我去趟醫院。」
剛站起來消食的出雲霽動作像被按了暫停鍵，一股濃濃的不詳預感爬上脊背。
「……為什麼？」
忍足轉過身，神態淡然，嘴角含笑：「給你預約了胃鏡，排除一下胃部有沒有其他隱患。」
「全麻之前，先去麻醉科做個評估，再做個心電圖。」
他說得雲淡風輕，出雲霽聽得心驚肉跳。
全麻胃鏡？ ！
「咕咚……」 她艱難地咽心跳了口唾沫，聲音有點哆嗦，「胃、胃鏡沒必要吧…我覺得我挺好的……」
忍足看著她垂死掙扎的樣子，絲毫裡沒有心軟：「非常必要，你別想逃。」
出雲霽：「……」
轟隆一聲，天塌了！
女媧大神你補天的時候，怎麼沒把我的天補一補。
苦著一張臉生無可戀地癱在沙發上， BGM是雪花飄飄，北風瀟瀟。
在忍足強大的專業威嚴和「為你好」的氣場下，她連抗議的勇氣都沒有。
醫生果然是一生之敵！
******
到了做胃鏡那天。
出雲霽戴著口罩，像只受驚的鵪鶉，坐在內窺鏡室外的長椅上排隊等待，手心冰涼，全是冷汗。
忍足坐在她旁邊，低聲安撫：「沒事，全麻睡一覺就好了，感覺不到什麼。」
出雲霽緊張地絞著手指，聲音發顫：「我……我查了網上的，都說全麻後會胡言亂語。萬一……萬一我說了什麼亂七八糟的怎麼辦？」
萬一不小心把吐槽忍足醫生的話說出來，會不會被他直接賞一丈紅。
想到這裡，她略有心虛地抬頭看了看。
忍足看著她這副如臨大敵的樣子，忍不住想逗她，嘴角勾起戲謔的弧度：「唔，我想應該說不了話吧？」
「為什麼？」
「畢竟嘴巴裡塞著機器呢。」
出雲霽：「……」
她瞬間閉嘴，驚恐的眼神充滿控訴：好……好可怕的忍足侑士！
幾個小時後。
出雲霽迷迷糊糊醒過來，感覺整個人像踩在棉花上，頭重腳輕，眼前發花。
忍足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扶住了她搖搖晃晃的身體。
「還好嗎？」
出雲霽渾身沒勁，只覺得喉管裡有異物感，臉色蒼白，有氣無力：「不好，惡心……想吐……」
說著就忍不住干嘔了一下。
「正常反應。」 忍足扶著她的腰，兩人慢慢往外走，「睡一覺，明天就好了。」
出雲霽暈得厲害，全麻後的眩暈讓她站都站不穩，只能軟綿綿地靠在忍足肩頭，幾乎是被他半抱著出了醫院。
晚上，洗漱完畢。
忍足剛進房間，手機突兀地響了起來。
是跡部景吾。
「喂，跡部？」
電話那頭傳來跡部難以置信中夾雜著調侃的聲音：「忍足，你進度是不是太快了點？」
忍足一頭霧水：「什麼進度？」
「出雲霽是不是懷孕了？」
跡部語出驚人：「什麼時候的事？怎麼一點風聲都沒有？」
「北海道的時候跟我說你在追她，現在還不到三個月，你們就……？」
忍足：「？？？」
「什麼懷孕？！跡部你在說什麼？！」
跡部沉默了兩秒，似乎也覺得有點不對勁：「……你沒看郵件？本大爺剛給你發了一張照片。」
忍足立刻掛斷電話，點開郵件。
一張清晰度頗高的偷拍照映入眼簾。
正是今天在醫院，他半摟著臉色蒼白、捂著嘴干嘔的出雲霽，兩人姿態親昵地走向停車場的樣子。
角度抓得刁鑽，加上出雲霽那副「孕吐」般的虛弱表情，怪不得跡部都如此認為。
簡直跳進太平洋都洗不清。
忍足：「……」
雖然喜歡她追求她，但是這種有損她清譽的照片，忍足並不覺得高興。
他立刻回撥給跡部，認真澄清了這個烏龍：「她是剛做完全麻胃鏡，後遺症的反應在惡心干嘔，沒有懷孕。」
電話那頭，跡部然後傳來一聲極其無語的嘆息：「……本大爺還以為你們好事將近，准備奉子成婚呢……」
忍足簡直想扶額長嘆：「算了吧，手都沒正經拉上呢，結什麼婚！」
他忍不住吐槽。
「你這溫水也煮太久了，磨磨蹭蹭，真是看不下去。」跡部嘲了他一頓，然後幸災樂禍地提醒道：「這張照片估計很快會傳到你父母那邊了，最好提前想好說辭。」
說完利落地掛了電話。
忍足握著手機，聽著裡面的忙音，無力地倒在床上，抬手用力揉了揉突突直跳的眉心。
懷孕？
出雲霽這生龍活虎打游戲、到處亂跑看星星、甚至敢跟怨靈單挑的樣子，要是真懷孕了……
忍足想像了一下畫面，只覺得眼前一黑。
那他還不得24小時全天候盯梢，一刻都不能放松？ ！
不行，血壓有點升高。
進度拉得太快了，他還沒想好孩子取什麼名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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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忍足：（前一秒）怎麼可能懷孕！ （後一秒）孩子叫什麼好呢？
第79章
忍足侑士放下手機， 庭院裡只剩下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父親的質問猶在耳畔，像一根刺，扎得他心緒不寧。
如跡部所言， 那張照片傳到了父親忍足瑛士眼前，一石激起千層浪。
父親直接查看了病歷系統和就診記錄，當然沒有問懷孕這種無聊的低級錯誤， 但他顯然進行了更深入的調查。
那些相熟的醫生護士，在父親有意無意的詢問下，早已將他這段時間如何緊張出雲霽、如何衣不解帶地陪夜、如何在病房裡哄她入睡、如何事無巨細照顧她的點點滴滴，添油加醋、繪聲繪色地描述了一遍。
在他們眼裡，這儼然是一出情深意重的愛情劇。
他們甚至都興致勃勃， 非常積極地為這對年輕小情侶的「恩愛情濃」而努力貢獻他們的一份力量。
所以，父親的電話核心，不是「是不是」，而是「為什麼是她？」
「侑士，你是在和那位出雲小姐交往嗎？」
忍足握著手機沉默了。
他無法干脆利落地回答「是」 ，因為那個遲鈍的出雲霽，至今似乎還把他定位在「房東兼同學兼醫生」的合住舍友角色上。
這段時間他幾乎沒回家，母親和姐姐的旁敲側擊都被他含糊過去，但如今這張照片加上醫院同事們的證詞，他還能用什麼借口來搪塞？
父親聲音低沉，隔著屏幕都能感受到他擰緊的眉頭。
「侑士，你讀醫學博士九年，如今快二十八了， 是該考慮婚姻大事的時候了，我們都很希望你能盡快找到心儀的女孩。」
「之前家裡給你介紹的幾位世家小姐，你都不滿意。」
父親頓了頓，語氣裡充滿了排斥，「可為什麼……現在偏偏選中了出雲家的小姐？」
忍足的心一沉，手指無意識收緊。
他預感到父親接下來要說的話。
「侑士，我們是醫學世家。醫學是什麼？是建立在解剖、實驗、循證基礎上的科學，是理性的學科。」
「神道出雲家呢？那是另一個世界，充斥著神神秘秘、古古怪怪的傳說和故事。」
「我們家世代行醫，講求的是看得見、摸得著、能被反復驗證的真理。與這樣的家族牽連過深，外界會如何看待我們忍足家？如何看待你這位醫學博士？」
「醫學和玄學綁在一起，醫學的可信度何在？以後生病了，不看醫生，都去求神拜佛好了，還要我們醫生做什麼？」
忍足張了張嘴，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
怎麼解釋？
他從前也是堅定的無神論者，只信奉手術刀和科學數據。
可自從認識了出雲霽，親眼目睹了她如何與那些看不見的存在周旋，如何用他無法理解的力量驅散盤踞的怨念……
世界觀早已被顛覆刷新，在現實與超現實的夾縫中艱難重塑。
難道要他對父親說：「父親，下次出雲霽去驅邪，我帶您去現場觀摩一下？」
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他只能沉默。
沉默地聽著父親的憂慮，沉默地感受著橫亙在科學與神秘、理性與未知之間的巨大鴻溝。
父親似乎將他的沉默當成了默認，言語間甚至帶上了一絲刻薄：「退一萬步講，就算你執意要與出雲家有所牽連，出雲家的小姐也有幾位，為何偏偏鐘情於出雲霽？」
父親顯然聽說了在京都聚會上以驚人之姿亮相、美貌揚名的出雲霽。
世人對於美人的印像，無外乎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長得漂亮的，不是草包就是禍水。
過於美貌在長輩心裡，不僅不是加分項，還會變成苛責懷疑的理由。
父親頓了頓，聲音壓低，說出貴族世家間的秘聞，「據我所知，出雲家根本沒有真正承認過她，族譜也並無她的名字，她不過是個頂著出雲姓氏的外人罷了。」
「血脈不純在神道家族無異於棄子，哪怕你選出雲葵呢？好歹還是第一巫女。」
「侑士，你一向冷靜穩重，不要被一副皮囊迷了心智，做出自毀前程的事！」
「父親！」 忍足再也按捺不住。
父親話語中對出雲霽的輕視和鄙夷像點燃了引線的炸藥，讓他無法再沉默下去。
猛地打斷他的話，聲音陡然拔高，前所未有的激動和堅定：「我喜歡她不是因為她的外貌，更不是因為什麼神道出雲家的姓氏！」
「皮囊會老去凋零，姓氏也並非榮光，和她本身比起來，這些根本不值一提。」
忍足侑士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宣告，「我喜歡她，因為她勇敢善良，會為朋友衝鋒陷陣，也會用自己的力量為陌生人撐起保護傘。」
「她活得真實、熱烈、自由，比我見過的任何一個人都鮮活生動。她讓我覺得這個世界不是按部就班的條條框框，而是有無限可能的廣闊天地。」
「出雲家承不承認有什麼重要的？阿霽不在乎，我也不在乎！」
「在我心裡她就是最好的，獨一無二的，無可替代的！」
「她存在的意義不在於證明任何一個表像，不是誰的女兒，不是誰的族人，不是誰的附屬。」
「不用任何外在的加持，她就是她自己。」
「這樣好的女人，我為什麼不能喜歡？我只覺得自己還配不上她。」
電話那頭，父親顯然被人突如其來的、近乎咆哮的宣告震住了，長久的沉默在兩端蔓延。
最終電話掛斷，只留下「嘟嘟」的忙音。
忍足站在庭院裡，微涼的夜風也無法驅散煩悶，胸口起伏，剛才那番話幾乎耗盡了他所有的冷靜。
父親的反對，家族的顧慮，未來的壓力，以及出雲霽對情感的茫然，都像無形的巨石壓在心頭。
目光落在旁邊一棵小樹上，冬天都是枯枝，崎嶇荒蕪，像他亂糟糟的心。
拿起園藝剪刀，試圖用修剪枝葉來平復心緒。
哢嚓。
哢嚓。
他完全沒有注意到，就在身後不遠處，停車位的轉角陰影裡，一個身影靜靜佇立著。
出雲霽看忍足在院子裡打電話，惡作劇心起，就輕手輕腳溜到車位，准備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地對待老是出現在她背後的忍足。
卻無意中聽到了他講電話的內容，聽到了他反駁父親的話語，和那番擲地有聲的愛情宣告。
瞬間僵在原地。
大腦一片空白的同時，下意識咬緊了牙關，脊背繃得筆直。身體靠在車位冰冷的牆壁上，手指無意識攥緊了衣角。
庭院裡忍足修剪枝干的「哢嚓」聲，此刻在她耳中，卻像一下下敲在心上的鼓點。
悄無聲息地退進陰影裡，仿佛她未曾出現過。
什麼東西突然破了。
******
三月悄然而至。
初春的氣息如同羞澀的少女，試探著拂過庭院，枝頭萌出新綠，空氣中帶著暖意。
忍足侑士卻在這片理應輕松的季節裡，敏銳地察覺到了異樣。
出雲霽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她變得異常乖巧，准時起床，坐到餐桌前，安靜地吃掉他准備的早餐，而不是像以前那樣賴床到最後一刻，和他鬥智鬥勇。
她會當著他的面，打開零食藏匿點：沙發墊下、電視櫃角落、甚至書架後的暗格，將所有零食存貨拿出來，一股腦扔進垃圾桶，眼神平靜，動作干脆。
她開始研究食譜，嘗試自己做飯，雖然成品依舊一言難盡，但她並沒有因為火燒得太大，油濺得太高而退縮，始終咬牙堅持，也不向他尋求幫助和指導。
她還會主動去浴室，仔細清理掉落的每一根長發，甚至提前貼上新的防堵貼，力求不給他添任何麻煩。
忍足起初是驚訝的，後來轉為欣慰，以為她終於知道健康生活了，但很快，這點欣慰就被更深的不安所取代。
他清楚地感覺到了出雲霽在刻意回避與他的一切肢體接觸。
曾經每晚由他負責的吹頭發環節被她強硬地拒絕，她寧願自己舉著吹風機吹得歪歪扭扭。
看電視時，她不再和他擠在一張沙發裡，而是搬到了旁邊的單人位上，隔著茶幾，涇渭分明。
她會完美避開他伸過來的手，無論是遞東西時不經意的觸碰，還是走路時可能發生的靠近。
這段時間，迎接他的往往是空蕩蕩的客廳和二樓緊閉的房門，她說在看書。
兩人見面的時間被壓縮到了吃飯那短短的十幾分鐘，吃得很快，沉默很多。
一種前所未有的奇怪變化。
這變化來得突兀又完美，完美得毫無破綻，完美得讓他找不到任何理由去質疑、去抓住她問個明白。
就像平靜水面下的暗流洶湧，讓他感覺到了山雨欲來的壓抑。
這份詭異的平靜，終於在一個春日明媚的上午被打破。
******
門鈴響起。
門外站著一位穿著樸素、面帶恭敬笑容的中年婦女。
「您好，請問這裡是出雲小姐家嗎？我是來面試保姆的小野。」
忍足愣住了，他瞬間明白了出雲霽的用意。
接下來的場景，如同一場無聲的凌遲。
出雲霽是雇主，冷靜看著小野當場展示廚藝，看她切菜、調味的動作是否麻利；讓她演示打掃衛生，觀察她擦拭家具、清理角落是否細致。
全程認真評估，點評著「刀工不錯」、「角落擦得很干淨」，卻自始至終沒有看向站在客廳角落，渾身散發著寒氣的忍足一眼。
小野帶著笑容離開後，客廳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兩人都沒說話，出雲霽與他擦肩而過。
忍足感覺自己的喉嚨像是被砂紙磨過，艱難開口：「你…找了保姆？」
「嗯。」 出雲霽背對著他，聲音平靜，好像回到了他們最初簽訂租房合同時的語氣。
「找個保姆挺好的，可以做飯做家務。這樣我就不愁了，不用擔心再犯胃病。」
他猜到了她的意圖，卻不敢相信她真的會做得如此決絕。
「保姆是要花錢的。」 試圖抓住最後一絲浮木。
出雲霽終於轉過身，臉上掛著刻意營造的笑容，眼睛卻始終沒有看向他：「賺錢就是為了花錢，有舍才有得，有出才有進。」
「保姆不住家，每天干完活就可以走。錢貨兩清，沒問題，也省心。」
她仿佛在討論一筆再普通不過的交易。
這話聽在忍足耳朵裡卻異常煎熬。
錢貨兩清。
她是要和他兩清的意思。
「那我呢？」
出雲霽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誇張地「啊呀」一聲：「房東大人，你實驗室不是很忙嗎？老是耽擱在我這裡多不好。」
「我身體已經好了，胃鏡檢查結果也出來了，沒什麼事了。」
她刻意加重了「房東」兩個字，劃清界限。
「回家去吧，別老在我這裡啦。」
她用朋友間開玩笑的口吻說著最殘忍的話，「我可是付錢租房的，你這算是蹭住啊，那我花錢不劃算啦！不過呢——」
拖長了調子，故作大方地擺擺手，「你包攬了不少家務，也不算占我的便宜，就不跟你算那麼清楚啦！」
說完，她看也不看忍足的臉，噔噔噔跑上樓，又噔噔噔跑下來，手裡拿著一疊厚厚的現金。
她把錢放在忍足面前的茶幾上。
「之前我生病住院的費用，還有醫藥費，都是你墊付的。」
「都應該還給你的，親兄弟明算賬，不能讓你白白貼錢。」
她抿了抿唇，像是要強調什麼，補充道：「這回可不是用牛郎梗說你哦，是真正的醫生收費，很正常，很正當。」
甚至還扯出一個笑嘻嘻的表情。
忍足的目光落在那一疊鈔票上，又緩緩移到她的臉上。他的表情變得難看，眼底仿佛凍結的寒潭。
「這是你第二次用錢打發我。」
出雲霽像是被他的眼神燙了一下，迅速移開視線，回避著他迫人的目光：「這本來就是你墊付的，我還給你天經地義，怎麼能算打發你？這是你應得的。」
不聽她的條條道理，忍足幾步走到她面前，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
他的力道很大，帶著憤怒和瀕臨失控的痛苦：「為什麼？告訴我為什麼突然要這樣？」
手臂上傳來的溫度和力量讓出雲霽身體一僵。
她被他眼中翻湧的痛苦和質問刺得心頭一跳，用力掙脫，聲音有些顫抖：「哪有什麼為什麼？孤男寡女的總住在一起本來就不合適。」
「之前多謝你照顧了，我以後會好好照顧自己的！有保姆在，你完全可以放心！」
用盡力氣推開他的手，像只受驚炸毛的貓，頭也不回地衝上樓，「砰」地一聲關上了主臥的門，徹底隔絕。
客廳裡，只剩下忍足一個人。
站在原地，維持著剛才的姿勢，手臂還懸在半空，仿佛還殘留著她掙脫時的力道和溫度。
茶幾上，那疊厚厚的現金在窗外透進來的春光下，散發著冰冷諷刺的光澤。
失落和茫然都比不上這種被徹底否定的絕望來得痛苦，甚至說不出一句話，連呼吸都覺得困難。
天堂和地獄，只隔了幾天。
他和她，隔著一道樓梯，一扇木門，一座天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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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一條跌跌撞撞，磕磕絆絆，坎坎坷坷的追妻之路。
第80章
忍足侑士離開了。
茶幾上那疊現金， 他碰都沒碰，如同一個沉默而固執的抗議，安靜地躺在那裡。
出雲霽在樓上磨蹭到很晚才下來。
客廳裡只開了一盞昏暗的落地燈，那疊錢在燈光下鍍著朦朧的影子。她盯著它看了一會兒，心情復雜。
肚子咕咕叫起來，提醒她該吃晚飯了。
走進廚房，拉開冰箱門，裡面居然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幾個保鮮盒。
都是她喜歡的菜。
他離開前，為她准備好的最後一頓晚飯。
出雲霽愣住了。
把保鮮盒一個個拿出來， 打開蓋子，放進微波爐裡。
微波爐橙色的燈光亮起， 發出沉悶而持續的「嗡嗡」聲，在寂靜的廚房裡顯得格外響，一下下鑽進她的耳朵，攪動她的心緒。
抿緊了唇，感覺胸腔裡湧起一股陌生又奇怪的酸澀感， 喉嚨發緊。
獨自坐在餐桌前，默默吃著加熱好的飯菜。還是熟悉的味道，溫暖熨帖，帶著他獨有的細致。
但餐廳太安靜了， 對面沒有人。
只有她自己的咀嚼聲在空曠裡回響。
出雲霽起身打開電視，調到平時兩人一起追的吵鬧綜藝，嘻嘻哈哈的笑聲立刻響起，卻像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傳不進耳朵裡。
沒有什麼是吃一頓大餐解決不了的。
如果有，那就吃兩頓。
三頓、四頓、五頓……總之吃飽了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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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小野阿姨准時上崗。
出雲霽坐在沙發上，看著窗外被春風輕輕搖晃的秋千出神。
「出雲小姐。」小野阿姨從衛生間走出來，笑著問她，「衛生間裡有兩套洗漱用品，是您男朋友的嗎？是上次我看到的那位先生吧。」
「毛巾和浴袍都掛在裡面，今天天氣好，要不要拿去洗一下？」
「男朋友？」
出雲霽像是被針扎了一下，猛地從沙發上彈起來，聲音大得把她自己都嚇了一跳，「不是不是，他不是！」
小野阿姨被她激烈的反應弄得有點不知所措，愣在原地。
出雲霽只覺得胸口難受，懶得解釋，幾步走進衛生間。
洗手台上並排擺放著的藍色漱口杯和粉色漱口杯，掛在旁邊的深藍色毛巾、深灰色的浴袍……每一件都帶著忍足侑士的氣息和痕跡。
她像被什麼刺激到一樣，一把抓起那漱口杯、牙刷、毛巾、浴袍等等所有屬於他的東西，一股腦地塞進垃圾桶。
「不要了，都不要了。」 對著垃圾桶強調心聲。
她又衝進客臥。
那張鋪著紫色四件套的床，此刻在眼裡變得無比刺眼。
一把抓住床單狠狠扯了下來，被罩、枕套，全都胡亂地拽下來，揉成一團。
「小野阿姨。」 抱著那堆揉皺的布料，聲音帶著顫抖和煩躁，「這些都扔了！」
「統統都扔了，一件都不要留！」
小野阿姨看著她失態的樣子，不敢多問，趕緊接過處理。
獨自站在空蕩蕩的客臥裡，發泄過後，是無盡的茫然和失落。
打開衣櫃，想把被褥也收拾進去。
幾件熨燙平整的男士襯衫、長褲，安靜地懸掛在那裡。
熟悉的氣息撲面而來，是忍足侑士身上特有的、干淨清爽又帶著一絲淡淡消毒水的味道。
就好像他此刻站在她面前，那雙溫柔的眼睛含笑看著她。
看得她眼眶發酸，看得她喉頭哽咽，看得她狼狽而逃。
出雲霽猛地後退一步，像是被無形的火焰灼傷，倉皇失措地逃回了主臥，背靠門板，急促地喘著氣。
******
日子一天天過去。
小野阿姨盡職盡責，打掃衛生，准備三餐，雖然味道比不上忍足，但也干淨可口。
出雲霽也盡職盡責地生活著：按時起床，按時吃飯，看書研究，觀測星星。
挺好的。
她對自己說，這才是正常的生活。
和從前沒什麼兩樣。
******
轉眼半個月過去了，春意更濃，到了換季的時候。
出雲霽打開自己的衣櫥，准備把冬衣收起來，換上春裝。
當她准備將羽絨服打包時，蓬松柔軟的Max Mara泰迪熊大衣，猝不及防地撞入了視線。
它安靜地掛在衣櫥深處，像一只蟄伏的巨獸，瞬間喚醒了她所有試圖遺忘的記憶。
出雲霽的動作僵住了。
她想起了一月末的寒夜，在後台凍得瑟瑟發抖時，這件溫暖的大衣如何將她包裹。
更想起了那個隔著大衣擁抱她的男人。
她聽到了。
那天晚上，她清晰地聽到了忍足說的話。
「我喜歡她……她勇敢善良……她真實熱烈……她無可替代……」
那麼熾熱，那麼堅定，那麼不顧一切。
喜歡？
出雲霽的腦海裡一片混亂。
他怎麼會喜歡她？喜歡又是什麼東西？
她從小信奉的真理就是心中無男人，拔劍自然神。
那個不負責任、只留下一地狼藉和「出雲」這個姓氏的父親，是她對男人這個物種最深刻的注解。
她對男人的態度向來是敬謝不敏。
可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呢？
忍足侑士這個人，就那麼自然而然地、無聲無息地滲透進了她的生活。
他做家務的背影，他無奈又縱容的嘮叨，他幫她吹頭發時指尖的溫熱，他打游戲時被她嘲諷後無奈的樣子，甚至是他身上那股讓她安心的味道，一切的一切，都讓她習慣了。
習慣到……好像他本來就該在那裡一樣。
出雲霽不懂，她也不想懂。
戀愛？
齋藤奈奈子那種戀愛腦才會沉迷的東西。
愛的時候驚天動地，分手的時候哭得死去活來，在出雲霽看來，簡直是自找麻煩。
不談不就好了？不談戀愛又不會死。
不賺錢就會沒錢，沒錢才會死。
她一直是這麼想的，也是這麼做的。
那天晚上聽到忍足和他父親的對話爭吵，像一把鑰匙，突然打開了她身體裡被刻意忽略的陌生感受。
被他按摩小腿時腳踝竄過的酥麻電流……
被他抓住手臂質問時心跳的失序……
被他靠近時臉頰莫名的熱度……
原來，這些奇怪的感覺，就是所謂的「喜歡」嗎？
可她也透過忍足的反駁，猜到了他父親的排斥和抵觸，甚至可能是更難聽的話。
她曾經在忍足家的客廳裡，看到了他們的全家福，忍足侑士站在父母姐姐中間，臉上是燦爛溫暖的、屬於「完整的家」的笑容。
她記得那個笑容。
是她從未擁有過的「家」帶來的。
她沒有爸爸，沒有享受過完整的家庭溫暖。
沒關系，她不在乎。
但忍足不一樣。
他那麼好，有那麼幸福的家庭，他是父親的驕傲，是家人的珍寶。
那樣和睦溫馨的氛圍，是她不忍心也絕不允許自己去打破的。
他的家人不喜歡她？
沒關系，出雲霽從來不需要別人的喜歡來認可自己的價值，肆意張揚，從不自卑。
可她不能讓忍足因為她，和愛他的家人產生裂痕。
家庭的愛，是長久的。
而她和他之間，那點男女之愛，大概就像她那個不靠譜的老爸一樣，可能過幾年就散了，愛情本就是短暫易逝的東西。
畢竟她的爸爸，只教會她兩個字，愛過。
忍足擁有的完整家庭，才值得他用一生去守護。
所以她推開了他。
她覺得自己做得很對。
非常理智，非常正確。
可是為什麼鼻子這麼酸？為什麼喉嚨堵得這麼難受？
為什麼看著這件泰迪熊大衣，視線會模糊？
指尖撫過柔軟厚實的絨毛，仿佛還能感受到那天裹挾而來的溫暖，和他懷裡溫柔繾綣的氣息。
閉上眼，猛地縮回手。
近乎粗暴地將這件大衣用力塞進衣櫃最深處、最角落的位置，用其他衣物嚴嚴實實地蓋住、壓住。
跟妖魔鬼怪一樣，只要看不見，就不存在。
她這樣告訴自己。
可是家裡每一個角落，都殘留著他的痕跡。
廚房裡他常用的水杯擺放著，沙發上他習慣坐的那個凹陷，浴室裡他貼上去的防堵貼，甚至連空氣裡，都若有似無地飄蕩著讓她心慌的氣味。
這個空間讓她難受得喘不過氣，像一個巨大的、無聲的牢籠。
她需要逃離。
立刻，馬上。
她要抬起頭，要去看星星，要去宇宙的懷抱裡。
那裡夠冷，夠空，夠安靜，夠遼闊。
星星不會說話，不會質問她，不會用那種讓她心碎的眼神看她。
星光籠罩下來，就像一雙大手，撫平她所有的混亂和無處安放的酸楚。
就像曾經忍足侑士的懷抱一樣。
出雲霽匆匆交代了一下小野阿姨接下來的工作安排，簡單收拾背包，就發動車子，朝著能看見最純淨星空的地方疾馳而去。
仿佛身後有什麼東西在追趕，又仿佛是想把什麼東西，永遠地甩在身後。
******
忍足侑士搬回家住之後，日子恢復了表面的平靜。
母親和姐姐總是欲言又止，想方設法地旁敲側擊打探他的情況。
「侑士，最近忙嗎？沒見你往外跑呢？」
「侑士，春天了，要不要一起去看看櫻花？叫上朋友一起？」
忍足每次都巧妙地岔開話題，或者干脆用實驗室的繁忙搪塞過去。
父親看他的眼神復雜，擔憂無奈，還有一絲隱隱的愧疚，但終究沒有說什麼。
自從那通電話後沒多久，忍足侑士就突然回家了，可回家後的他，明顯的沉默和眉宇間難以化開的郁色，讓忍足瑛士猜測到了什麼，卻又什麼話也說不出口。
時間就這樣不鹹不淡地流淌著，像一條失去活力的河流。
一開始，忍足還會給那個熟悉的雪地頭像發去問候。
「胃還好嗎？」
「春天花粉，注意過敏。」
回復總是很遲，而且極其簡潔。
「嗯。」
「知道了。」
像是對待一個無關緊要的人，帶著明顯且刻意的回避。
漸漸地，忍足也失去了發送信息的動力。這種貧瘠又單方面的對話，除了加深被推開的無力感，沒有任何意義。
一切都退回了原點。
他是房東。
一個名字寫在房產證上的、提供住所的房東。
房子本身沒有問題，出雲霽不會聯系他。
就算房子有問題，以她現在的狀態也絕不會聯系他。
有保姆照顧，身體健康，三餐穩定，他已經沒有了任何可以靠近她的正當理由。
東京的櫻花開了。
粉白的雲霞綴滿了枝頭，浪漫而盛大，一場春日盛宴。
忍足走在飄落的花雨中，心卻沉得像一塊浸透了水的鉛。絢爛的櫻雲，映在他眼底，只留下灰蒙蒙的倒影。
聰明如他，早已想通了關節。
出雲霽翻天覆地的變化，是始於他和父親通話之後。
她肯定是聽到了他對父親宣告的「喜歡」，然後，她用最徹底最決絕的方式給出了答案。
拒絕。
體面又冰冷地拒絕。
從前那層窗戶紙未被捅破時，她神經大條，不懂情愛，所以他們可以自然而然地靠近，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分享瑣碎日常。
而現在，她知道了他熾熱的情意，便立刻築起高牆，退到了無法觸及的地方。
如同蜜糖般甜美的同居時光，她依賴他、對他耍賴、和他玩鬧的畫面，都因為他脫口而出的愛意戛然而止，變成了一場醒後徒留空虛和刺痛的大夢。
心像是被掏空了一塊，苦澀的汁液在裡面蔓延。
他不知道該如何挽留。
她的拒絕如此明確，如此徹底。
再去糾纏，除了讓她更厭煩、更躲避，還能有什麼結果？
他的每一天都過得異常平靜，按時去實驗室，回家吃飯，回答家人的詢問，然後將自己關進房間。
只有到了夜晚，他會走到窗前，抬頭望向深邃的星空。
星星無言。
他想，或許只有星星，是他和她唯一共享的東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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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轉眼到了三月底。
網球部的老友們相約在跡部家的室內網球館聚會。
久違的揮拍， 激烈的對打，汗水和笑聲交織。
幾輪下來，宍戶皺眉看向忍足：「喂忍足，你怎麼回事？太久不打手生了？居然連向日都打不過了？」
向日岳人立刻跳腳：「喂喂，什麼叫『連我都打不過』？！我很強的好不好！」
瀧荻之介笑著補刀：「向日最近戀愛了，能量爆棚，狀態火熱，誰都擋不住。」
眾人聞言，紛紛起哄。
忍足有些意外， 他這個好搭檔戀愛了？
「侑士！我在群裡說過了啊！你根本沒看消息吧！！」
向日不滿地控訴，隨即又興衝衝地介紹起來， 「就是在北海道滑雪場撞到的那個女生啦……」
「沒想到回東京又碰上了，一來二去就……嘿嘿……」
「哦∼∼」宍戶壓了壓帽子，眼神促狹地瞟向跡部，「最近咱們這戀愛氛圍很濃啊？是吧，跡部？」
跡部喝了一口水，看向旁邊的高大身影：「樺地你呢？最近神神秘秘的，在忙什麼？」
樺地甕聲甕氣地回答：「沒什麼。」
宍戶立刻揭穿：「是不是整天跟著齋藤奈奈子到處跑啊？都從跡部助理變成護花使者了。」
「跟在女人屁股後面跑， 太沒面子了吧。」
樺地在一片八卦的目光中，難得地露出了一絲可以稱之為「羞澀」的表情，簡短的一句話：「她需要我。」
「噗——！」
「哇哦！！」
「肉麻死了！雞皮疙瘩掉一地！」
眾人頓時炸開了鍋，誇張地搓著手臂。
跡部有種自家得力助手被拐跑的微妙感，但是顯然更欣賞樺地的直接表態，他轉向忍足問道：「你呢？別光看別人熱鬧。」
向日也立刻湊過來，一臉八卦：「就是啊侑士，你和出雲到什麼程度了？別以為我看不出來，作為你最好的搭檔，我在北海道就看出你對她有意思了！」
「怎麼樣怎麼樣，進展如何？」
其他人的目光也聚焦過來，充滿了好奇和關心。
忍足握著球拍的手微微收緊，翻湧起一陣苦澀和失落，強迫自己扯出一個狀若無事的笑意。
簡單清晰地引用了樺地剛才的話：「她不需要我。」
前一秒還熱火朝天、充滿調侃和哄笑的球場，鴉雀無聲。
安靜得落針可聞。
跡部立刻反應過來，那張「孕吐」照傳到忍足父親那裡，後續恐怕引起了不小的麻煩。
麻煩到忍足連向日這個好搭檔在群裡公布了戀愛訊息都全然無知。
證明忍足侑士看似平靜，實則已經失控了。
一個響指打破了這片尷尬的沉寂，跡部看向樺地，自然而然地開始幫忙破局。
「樺地，齋藤最近有什麼拍攝計劃？」
樺地立刻點開備忘錄，認真查看：「奈良，拍櫻花。」
「奈良！」 向日像打了雞血，用力推了忍足一把，「衝啊侑士！抓住機會！」
忍足只是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
奈良的櫻花再美，她再美，與他何干？
她不喜歡他。
樺地平靜地補充：「奈奈子還在聯絡出雲前輩，她不在東京。」
「啊……」
剛剛燃起一點希望的眾人，眼神又黯淡下去。
「那……還有什麼情報？」 宍戶不死心。
樺地皺著眉，努力回憶著聽過的只言片語，最後不太確定地說：「好像……有出國的計劃。」
「出國？」 眾人一驚。
「具體去哪裡，不知道。」 樺地搖搖頭。
宍戶重重地拍了一下樺地結實的手臂：「忍足的幸福就靠你打探消息了！加油！盯緊點！」
樺地用力點點頭：「是。」
跡部看著忍足始終黯淡的神色，若有所思。
******
在阿智村的日子像一段慢放的老電影。
吃飯，睡覺，看星星。
忍足的信息如同退潮的海水，漸漸消失在手機屏幕深處。剛開始時面對他的關心，還有起伏不斷的情緒，到後面似乎忍足也放棄了，再也沒有聯系她。
也好，潮漲潮落的，總有個結束的時候。
關於他的一切記憶，都被出雲霽封存在星星的背面。
某天，齋藤奈奈子的電話打來。
「阿霽，聯合走秀的獎金到賬啦！奈良走起！」
「櫻花！小鹿！溫泉！三件套！約不約！」
奈良？
出雲霽看著阿智村已經爛熟於心的環境，又摸了摸自己沉靜的心。
是該換個地方了，這裡的星星藏了太多秘密。
不能久留。
她答應了，驅車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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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良的吉野山此刻是櫻花統治的世界。
三萬棵山櫻層層疊疊，從山麓到山頂，粉白色的浪潮席卷視野，空氣裡彌漫著甜膩又蓬勃的花香。
人頭攢動，歡聲笑語，與阿智村的寧靜截然不同，這裡充滿了人間的喧囂浪漫。
「對對對！阿霽看這邊！」
「眼神放空一點∼帶點憂郁！哇哦∼∼完美！」
奈奈子舉著嶄新的富士微單，哢嚓哢嚓拍個不停，興奮得像只小鹿。
「嘖嘖嘖阿霽，你最近是不是閉關修煉什麼絕世神功了？」 奈奈子翻看著剛拍的照片，眼睛放光，「這故事感，這情感絕了！比之前更上一層樓啊！」
出雲霽扯了扯嘴角，努力配合著她的熱情：「嗯，星空閉關，神功大成，准備一統江湖。」
「天下武林，誰與爭鋒。」
「哈哈哈哈哈哈！」 奈奈子笑得前仰後合，然後寶貝似的晃了晃手裡的相機，「看到沒？富士最新款！好看吧？」
「剛發獎金就剁手？」 出雲霽挑眉。
「嘿嘿，不是哦∼」奈奈子臉上飛起兩朵紅暈，甜蜜咬著下唇，嬌羞不已，「是樺地送的生日禮物。」
「咳咳——！」 出雲霽差點被口水嗆到，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樺地？！跡部身後那個……那個……」
她一時找不到合適的形容詞。
「對呀！就是那個大塊頭！」 奈奈子大大方方地承認。
「你們……在談戀愛？！」 出雲霽感覺自己的認知受到了衝擊。
「你不是顏控嗎？跡部那種閃閃發光的孔雀你沒看上，你看上……樺地了？？」
出雲霽突然想起來奈奈子說喜歡成熟穩重，安全感爆棚的男人。
樺地，確實夠穩重了。
真是山一般的男人啊，外形意義上的。
「哎呀你太膚淺了！」 奈奈子叉著腰，一副戀愛專家的模樣，「愛情這東西它不講道理，不講規則，不講條件。」
「當那個人出現的時候，什麼條條框框擇偶對像，都不存在了，只會『哢嚓』一聲。」
她做了個按快門的動作，「大腦皮層被電流『滋啦』一下，瞬間短路！然後全世界就只剩下他了！懂不懂？！」
她沉浸式闡述自己的幸福理論，沒注意到出雲霽眼神的閃爍。
換平時，出雲霽大概會立刻吐槽說「所以愛情就是腦子燒壞了的產物」，但此刻，她不得不承認，自己的腦子確實也燒壞了。
哢嚓……
電流……
忍足的指尖托著她腳踝時，竄過脊椎的酥麻感不合時宜地清晰回放……
出雲霽猛地甩頭，想他干嘛！
短路是個物理學的常見問題，絕對可以被修復。
「走走走，喂小鹿去！」 出雲霽拉起還在滔滔不絕的奈奈子，用行動終結話題。
漫步在櫻花樹下，身邊是向游客討要食物的呆萌小鹿。
奈奈子挽著出雲霽的胳膊，語氣溫軟，難得的認真： 「樺地從來不會說好聽的情話，甚至話都很少很少。但跟他在一起的時候，就是很安心。」
「每次都是我嘰嘰喳喳說個不停，他就在旁邊安靜地聽著，不會不耐煩。」
「我夠不到的地方，他總能輕松地把我舉起來。重得要死的器材，他提著也像拎著小包……」
「他就那樣，默默站在我身後，像一座山一樣。」
「無論什麼時候他都在，只要我回頭看。」
她轉過頭，眼神亮晶晶地看著好閨蜜，分享著自己的戀愛喜悅，「我覺得這種沉默的守護和陪伴，比任何天花亂墜的告白都浪漫一百倍！」
出雲霽的心有些亂，奈奈子的話好像在說自己，又好像在說她。
涼涼開口，用嘲諷的話掩蓋內心的波瀾：「……你確定不是把他當免費人形三腳架和搬運工？」
「喂！」 奈奈子氣得跳腳，掐了她胳膊一下，「你這就是嫉妒！赤裸裸的嫉妒！」
「你沒被人這樣守護過，你不懂！這就是愛！無聲勝有聲的愛！」
「真正的愛不需要用語言表達，行動會證明一切！」
「那句話怎麼說的來著，愛你的人，即使捂住嘴巴，愛意也會從眼睛裡跑出來。」
誰說我沒被人守護過？
忍足在廚房忙碌的身影、幫她吹干長發的手指、陪她打游戲的側臉、生病時寸步不離的照顧……無數畫面湧入腦海。
出雲霽的心一抽，幾乎要脫口而出。
夠了！不要再想他了！
閉上眼睛，強行壓下翻湧的情緒。
什麼愛意會從眼睛裡跑出來，那她把眼睛也閉上，就什麼都看不見聽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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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奈奈子：本小姐要發威了，統統閃開！
樺地： USU ！
第82章
想到樺地，以及他與跡部之間的羈絆，出雲霽皺眉提醒：「奈奈子，樺地心思單純，你可別一時興起覺得新鮮，到時候又分手傷了人家的心。」
「跡部大少爺肯定追殺你到天涯海角。」
「哎呀∼成年人的戀愛哪有那麼復雜！」 奈奈子滿不在乎地擺手，看不慣她的瞻前顧後。
「喜歡就在一起， 不喜歡了就大大方方分開，多簡單！」
「想那些有的沒的干嘛？」
她看著出雲霽緊蹙的眉頭，難得正經：「本戀愛專家告訴你，最高級的戀愛法則就是別想超過兩小時以後的事！活在當下！愛在當下！」
「婚姻？家庭？矛盾？拜托——！」 奈奈子聳聳肩，「婚姻也許是世界上最復雜的方程式， 但愛情本身是純粹的！」
「愛就是愛，是兩顆心在一起共鳴互顫，是全世界最浪漫的故事。」
「婚姻適不適合，誰也不能告訴你答案，甚至有的人結婚了一輩子， 愛過吵過恨過，到死的時候， 也沒辦法對這段漫長的婚姻給出最終評分。」
「人永遠不能掌控未來， 甚至不能掌控明天。但此刻——」
她捂著心口，眼神真摯， 「我喜不喜歡他，這裡跳得有多快，只有我自己知道。」
「阿霽， 『不執不染』那段詞不是你寫的嗎？當時你還說不要執著於未發生的，誰也不能知道明天，甚至下一秒會發生什麼。」
「哈哈哈， 你不是還說可能突然星際裡的高級文明就發現了地球，然後甩出二向箔把我們無痛從三維壓到二維了，人類連反應的時候都沒有，地球文明就徹底湮滅。」
「我也只是說說而已，現在航天科技已經能預測到信號了，起碼死之前大概會全球廣播一下。」出雲霽掙扎著反駁。
「哈，那不說宇宙了，就說人類自己唄。」
「人類的每一天都在走向死亡，出生就是朝著死亡而去，這也是你說的話吧？」
「這是實話。」
奈奈子的語氣帶上了一種奇異的灑脫，「所以，至少等我到了黃泉比良阪，見到伊邪那美大神，我可以驕傲地說：『老娘這輩子，轟轟烈烈地愛過樺地！』 而不是垂頭喪氣地說：』哎呀，走完這一生我才想通，原來我愛他呀！ 』 那多晚、多可惜啊！ 」
「世界上最遙遠的不是時間，而是永遠不可挽回的遺憾。」
「就算你老說我是渣女，但我愛的時候，都是無比認真的，這樣離開的時候也問心無愧。」
「無法選擇出生和死亡，起碼活著的時候，我想讓遺憾少一點。」
奈奈子的話語如同魔音灌耳，每一個字都像小錘子，一下下敲在出雲霽努力冰封的心湖上。
從前的她不屑一顧，現在的她反復誦讀。
愛過。
便宜老爸留下的鬼話，讓她嗤笑了二十多年。
現在閨蜜卻說，愛過已經是竭盡全力的填補遺憾。
為什麼同一個答案，會有不同的理解？而她竟然覺得奈奈子說得還頗為有道理。
不執不染。
她當初用這句話作為推開忍足的理由和屏障，告誡自己不要參與他的命運和家庭，如今卻被奈奈子用在了截然相反的方向。
她還無法反駁。
「你最近進修文學了啊？說話一套一套的。」出雲霽隨口吐槽。
「畢竟成功的藝術家善於感恩命運。」奈奈子聳了聳肩。
興衝衝地抱住出雲霽的胳膊，撒嬌般地搖晃： 「好啦親愛的∼奈良拍完，我准備趁著春假去一趟埃及。」
「拉美西斯二世，每天的太陽因你而升起∼」
「怎麼樣，超浪漫啊∼BGM我都找好了。到時候你穿上那個服裝，肯定超美的∼」
出雲霽脫口而出：「不行，我有別的安排了。」
「哈？！」 齋藤瞬間炸毛，松開她，叉腰瞪眼，「什麼安排比陪你宇宙第一可愛、第一重要的親親好閨蜜還重要？！說！」
避開奈奈子控訴的目光，出雲霽攤手：「接了個商單，去馬耳他拍攝。機票已經訂好了。過幾天就走。」
「馬——耳——他？！」 齋藤的聲音拔高了八度，滿是震驚，「你自己接的商單？我怎麼不知道？什麼時候的事啊！！」
化身噴火暴龍：「啊啊啊啊啊——！！出雲霽你這個沒良心的！！」
「春天是創作的季節啊！你不聲不響就拋棄我！！」
「馬耳他有什麼好的？有我這麼可愛無比的美少女嗎！」
「我要跟你絕交！絕交十分鐘！！！」
奈奈子驚天動地的哀嚎聲在吉野山繽紛的櫻花樹下回蕩，驚得幾只低頭啃草的小鹿都抬起了頭。
出雲霽看著好友抓狂的樣子，心底被強行壓下的酸澀和迷茫，如同春日破土的芽，悄然滋長起來。
******
網球部的群聊裡，日常的插科打諢被一條突兀的消息打斷。
【樺地崇弘】：三天後，馬耳他。
群裡安靜了幾秒，所有人在消化這沒頭沒尾的幾個字。
然後如同冷水滴進滾油，很快炸開了鍋。
【向日岳人】：馬耳他？ ？ ？哪裡？ ？ ？
【鳳長太郎】：地中海的一個島國。
【瀧荻之介】：我剛看到時尚版塊的新聞，馬耳他最近有個大型地中海風情主題的拍攝項目啟動，出雲小姐應該是去那裡工作了。
【宍戶亮】：那還等什麼！ @忍足侑士同一班飛機，追過去！
【鳳長太郎】：查了一下，東京沒有直飛馬耳他的航班，需要在其他地方轉機。不知道具體是哪個航班。
【日吉若】： @樺地崇弘知道航班號嗎？
【樺地崇弘】：不知道。
【瀧荻之介】：稍等，我查查……三天後從成田出發，有一班飛往阿布扎比的，抵達時間正好可以銜接當天下午飛往馬耳他盧卡機場的航班。時間點非常契合，大概率是這趟。
【向日岳人】：阿介太強了！你就是我們的情報之神！ @忍足侑士快！買機票，就這班！
【眾人】：買票！買票！買票！
整齊的隊形刷屏。
看著屏幕上不斷跳動的消息，指尖懸在屏幕上方，眼裡是深深的掙扎和猶豫。
【忍足侑士】：她是去工作，我有什麼理由去？
【跡部景吾】：哼，本大爺在馬耳他瓦萊塔郊外有個合作的葡萄酒莊園，最近需要人手去巡查一下。你品鑒葡萄酒的水平還算過得去，替本大爺跑一趟。
【向日岳人】：哇跡部！不愧是你！理由分分鐘就有了！
【宍戶亮】：完美的公費戀愛（撤回）。公事出差。
忍足看著跡部提供的完美台階，內心卻像被藤蔓纏繞，難受得很。
沉默了一會，終於敲下字。
【忍足侑士】：她不喜歡我。這樣追過去……太惹人厭煩了。
群裡安靜了一瞬。
【宍戶亮】：這麼小看自己啊？不戰先退，遜斃了。
【日吉若】：在北海道時，出雲前輩是倒在忍足前輩懷裡的。說明潛意識裡，對前輩是絕對信任和安心的。
【跡部景吾】：啊恩？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畏首畏尾了？不華麗的猜來猜去，卻不敢當面去問。本大爺就說戀愛小說少看點，還不如聽慈郎打呼嚕有營養。
【芥川慈郎】：嗯？我睡覺打呼嗎？
【向日岳人】：侑士你怕什麼！大不了就當去馬耳他旅游散心了！陽光，沙灘，美酒，多好，跡部還報銷，我也想去。
【宍戶亮】：人家去追愛，你去干什麼？當電燈泡？
【向日岳人】：我給侑士出主意啊，我可是本群唯一一個脫單的。
【瀧荻之介】：哈哈哈，居然也到了向日給忍足出主意的時候了，風水輪流轉。
【鳳長太郎】：忍足前輩，感情都要好好傳達給對方啊，加油！
溫暖的話語像涓涓細流，融化心頭的堅冰。看著屏幕上一條條鼓勵和支持的信息，冰冷的指尖也恢復了一點溫度。
但出雲霽那雙刻意回避的眼睛，像沉重的枷鎖，讓他進退維谷。
就在群裡的氣氛因他的沉默而凝滯時，樺地發了一張照片。
顯然是齋藤奈奈子的傑作。
背景是吉野山如雲的櫻花，粉白的花瓣在風中飄落。焦點卻牢牢鎖在畫面中央的出雲霽臉上。
那是一個特寫。
微仰著頭，看著漫天飛舞的花瓣，眼神卻空洞地穿透了這片絢爛，望向遠方。
總是明亮狡黠帶著得意的眼睛裡，盛滿了迷茫和困惑，發絲被風吹亂，貼在臉頰旁。
被花雨纏住了，停在原地，不知所措。
櫻花的蓬勃美麗與眼底的寂寥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更重要的是——她瘦了。
臉頰的線條比他離開時清晰多了，下頜線明顯，下巴尖尖的。在櫻花的映襯下，清減和憔悴，無所遁形。
忍足的心一時揪緊。
怎麼瘦了這麼多？ ！起碼有五六斤！
不是說有保姆照顧三餐規律嗎？
一定是在騙他！
肯定是為了省錢，沒留下保姆，或者敷衍了事，隨便對付。
馬耳他的食物體系復雜，高強度拍攝，飲食不習慣，是不是又會低血糖？胃會不會又痛起來？
這次只有她一個人，齋藤也不在身邊，不舒服了怎麼辦？誰來照顧她？
這個女人就是不能離開他的照顧！
好不容易才養出那麼一點肉，這才多久？又瘦回去了！
比之前更瘦！
心疼、憤怒、焦慮和擔憂的情緒如同火山噴發，所有的猶豫顧慮，頃刻間被照片擊得粉碎。
在群裡飛快地敲下答案。
【忍足侑士】：好。
退出聊天界面，打開航空公司的APP，搜索航班，選定座位，付款結束，一氣呵成。
撥通實驗室的電話請假，安排好後續交接人員。
拉開衣櫃，收拾行李，行李箱的拉鏈被用力拉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那就去問她，當面問清楚。
就算死……也得死個明白，死個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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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網球部眾人：樺地真是悶聲干大事。
樺地： USU 。
【鹿兒島篇結束，馬耳他篇開始】
第83章
十二個小時的飛行， 骨頭像被拆開重組了一遍。
出雲霽蔫蔫地坐在阿布扎比機場的候機室裡，魂還飄在平流層沒跟下來。
胃裡空蕩蕩地抗議著。
走進便利店，琳琅滿目的零食激活了神經。
薯片！
眼睛亮了。
手指幾乎要觸碰到包裝袋時，腦海裡卻猛地跳出忍足侑士的臉，他皺著眉頭叮囑：「少吃零食，對胃不好。」
手指像被燙到一樣， 倏地縮了回來。
「唉……」 無聲嘆氣，認命地轉了一圈，最終只拿了一盒酸奶和一包蘇打餅干。
找了個角落坐下，出雲霽撕開餅干包裝，生無可戀地啃著，最愛的酸奶也覺得有點索然無味。
吃著吃著，她自己都覺得好笑。
被忍足管習慣了，他人不在，她都不敢造次。
這是什麼超自然的魔力啊。
掏出手機，試圖轉移注意力。
看了好多天文學院同學發的照片， 幾乎都是櫻花雨，東京的櫻花和奈良比起來也不相上下。
東京現在是幾點？他應該起床了吧？
雖然在春假， 但是有些實驗不能停， 他基本每天都會去實驗室看進度。
Stop！別想他！
猛地掐斷思緒， 把注意力強行拉回手機屏幕， 品牌方發來馬耳他入住的酒店信息。
好好干活！賺錢要緊！
******
登上飛往馬耳他的航班，找到自己的位置，靠窗， 挺好。
七個小時的航程，耳機一戴，眼罩一拉， 隔絕世界，放任自己墜入昏沉的睡眠。
不知過了多久，一股誘人的食物香氣鑽入鼻腔，將她從混沌中喚醒。
「女士，請問您需要A餐還是B餐？」 空乘溫柔的聲音響起。
迷迷糊糊掀開眼罩，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 A餐，謝謝。」
「好的。」
空乘轉向她旁邊的座位，「先生，請問您需要A餐還是B餐？」
一個低沉、溫和，熟悉到讓她靈魂都震顫的聲音響起：「B餐，謝謝。」 ！ ！ ！
出雲霽猛地轉過頭，眼睛瞪得溜圓。
忍足侑士？ ！
就坐在她旁邊的座位上？ ！什麼時候來的？ ！
忍足對她的震驚毫不意外，只是微微歪頭看她，唇角有極淡的弧度：「睡醒了？」
「你……你怎麼在這裡？」
「去馬耳他啊。」
「你去馬耳他干什麼？！」 出雲霽的腦子亂成一團漿糊。
「跡部在那邊有個合作的葡萄酒莊園，委托我過去幫忙看看。」 忍足推了推眼鏡，條理清晰，理由充分，表情坦蕩得無懈可擊。
出雲霽：「……」
她張了張嘴，看著他那副公事公辦、理直氣壯的樣子，滿腹的疑問硬生生被堵了回去。
就在這時，空乘微笑著將兩份飛機餐遞過來。
忍足自然地接過她的A餐，放在她面前小桌板上，抬手示意空乘：「麻煩給她一杯溫水。」
他側過頭，看著還有些懵的出雲霽，語氣帶著點無奈，「我一坐下你就睡著了，睡了快四個小時。喝點水，嘴唇都干得起皮了。」
出雲霽呆呆地接過，小口啜飲，溫水流過干澀的喉嚨，帶來一絲舒適。
打開飯盒蓋，是香噴噴的咖喱牛肉飯。
好香……
管他為什麼在這裡，先吃飯！
她不自覺把身體往窗邊靠了靠，拉開和他的距離，然後開始埋頭炫飯，動作帶著點發泄般的用力。
突然，一塊燉得軟爛、色澤誘人的雞肉被夾到了她的飯盒裡。
「你愛吃的，多吃點。」 忍足的聲音響起，很自然。
出雲霽的動作頓住了。
看著那塊肉，又看了看忍足飯盒裡明顯少了一塊的空缺。像一道漏風的口子，在幾萬米的高空呼呼作響。
默默把那塊肉又夾回了忍足的飯盒裡。
「不行，不吃。」
「你討厭我？」
忍足低頭看著那塊肉，額發垂下，看不清表情。
「沒有！」
出雲霽脫口而出的話立時點亮了他的希望，抬起頭看向她躲閃的眼神：
「……那是嫌我髒？不想要我碰過的嗎？」
「你在胡說八道什麼東西，我在減肥！」 出雲霽打斷他，努力讓自己的表情顯得理直氣壯。
「你不胖。」
「不胖和瘦還是有區別的。奈奈子給我拍照能修圖，這次是給品牌拍，總不能讓人家後期幫我把臉p小一圈吧？」
忍足：「……」
看著她尖了不少的下巴，還有明顯清減的輪廓，只覺得一股氣堵在胸口，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瘦成這樣還減？
肉一點更好看啊，品牌真沒眼光。
避雷。
******
吃完這頓氣氛微妙的飛機餐，兩人之間再次陷入沉默。
出雲霽重新戴上耳機，身體使勁往窗邊靠，側頭看著舷窗外翻滾的雲海，假裝專注。
忍足則看著一本醫學期刊，翻頁的速度明顯比平時慢了許多。
一種尷尬又緊繃的安靜。
想說的話堵在喉嚨口，但飛機上顯然不是談心的好地方。
隨著廣播裡傳來即將進入馬耳他空域的通知，舷窗外的景色開始發生變化，原本湛藍的天空被厚厚的灰暗雲層取代。
飛機開始出現輕微的顛簸。
出雲霽不由自主地握緊了座椅扶手，默默檢查自己的安全帶。
討厭這種失重的感覺，就像一葉小舟在波濤中起伏的不確定。
忍足合上手中的期刊，低聲安慰她：「別怕，只是氣流顛簸，沒事。」
出雲霽點了點頭，沒說話，心裡默默祈禱著快點平安落地。
然而，世界上有種墨菲定律，叫怕什麼來什麼。
短暫的平穩之後，飛機猛地向下一沉，緊接著又是一陣劇烈的左右搖晃，仿佛被無形的巨手狠狠扇了兩個耳光。
「啊——！」
「OMG——！」
「上帝保佑——！」
機艙裡立刻響起幾聲短促的驚叫。
出雲霽的臉色唰一下變得慘白，心髒像是要從喉嚨裡跳出來，背後冷汗直流。
我靠！不是吧？ ！
要交代在這裡了？ ！
我的意外保險買了什麼額度的啊，能賠付多少，夠不夠給媽媽養老一輩子？
下一秒，一只溫熱而有力的手覆上了她冰涼顫抖的手。
忍足把她的手指從扶手上掰開，然後包進自己的掌心。
他也緊張起來，兩個人的冷汗交織在一起，像天際冰冷的雨，纏繞又絕望。
「你怕嗎？」忍足拉著她的手，看著她的眼睛。
他的問題是怕不怕死，出雲霽聽出來了。
「怕的。」雖然嘴上說著向死而生，但當死亡的恐懼懸在頭頂的時候，她還沒修煉出微笑面對的本事。
「我也怕。」忍足苦笑。
「那你不要笑了，看起來完全安慰不了我。」出雲霽咬緊牙關。
「那你對我笑笑，好久沒看見你了。」
「笑不出來啊。」
到底是為什麼他還能在這種情況下說出「好久不見」的控訴和情意啊？
劇烈的顛簸再次毫無征兆地襲來，猛地向下一沉。強烈的失重感攫住了每一個人，胃袋猛地被提上半空。
頂燈劈啪熄滅，明滅不定的應急燈取代了光明，投下鬼魅般的陰影。
刺耳的警報聲中，氧氣面罩嘩啦啦地從頭頂彈開，垂落下來，在劇烈搖晃的空氣裡瘋狂舞蹈。
「女士們先生們，請保持冷靜！系緊安全帶！戴好氧氣面罩！」
空乘急促的聲音透過廣播傳來，也被顛簸切割得斷斷續續。
剛戴好面罩，她整個人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拉向旁邊，熟悉的氣息將她牢牢包裹。
忍足的手臂鋼鐵般緊緊箍住她的肩膀和後背，將她整個上半身都護在了懷裡。
下巴抵在她的發頂，扶手橫在他們中間，忍足也在顫抖。
「阿霽。」
他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聽得出雲霽一陣鼻酸。
「這是我第一次真正擁抱你。」
「希望不是最後一次。」
「呸呸呸，別烏鴉嘴啊，說點吉利的行不行？」
出雲霽閉著眼睛，把臉深深埋進忍足的懷裡，雙手死死攥緊了他胸前的衣服，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他身上熟悉到令人落淚的氣息，此刻成了混亂和恐懼中唯一的錨點。
「忍足醫生你意外保險買了嗎？受益人都是家裡人吧？有沒有買最高份額，這個航空公司的賠付也不知道怎麼樣。」
出雲霽想，如果真的出事了，好歹忍足父母還能拿到一筆錢，失子之痛大概也許能稍微減輕一點吧。
「這種時候還在想錢啊？」
「那不然想什麼？」
「不能想想我嗎？」
「你就在我身邊啊。」
忍足沉默了，是開心的沉默。
她說的很對，現在此刻，萬米高空，什麼枷鎖都沒有，只有他們，在彼此身邊。
顛簸還在繼續，空乘的聲音也帶上了一絲絕望，機艙裡的哭腔鋪天蓋地。
忍足看到旁邊的乘客掏出手機在寫遺言。
「如果馬上要死了，我有話想對你說。」
忍足低頭親吻了她的頭發，手臂收得更緊了，他將橫在中間的扶手收起，就好像將這些日子的分離盡數撥開。
兩具身體緊緊依靠，在錯過的日夜裡，彼此思念的情感充盈起來。
出雲霽心頭直跳，不知道是因為飛機的搖晃失控，還是因為預感到他接下來的話。
死亡的恐懼來得這麼真實，她腦子裡閃過齋藤奈奈子的那副言論：
【所以，至少等我到了黃泉比良阪，見到伊邪那美大神，我可以驕傲地說：『老娘這輩子，轟轟烈烈地愛過樺地！ 』 而不是垂頭喪氣地說：』哎呀，走完這一生我才想通，原來我愛他呀！ 』 那多晚、多可惜啊！ 】
走到結局的時候，才知道可惜。
難道上了黃泉路，走過三生橋，回首望鄉台，端起孟婆湯的時候，她才會後悔嗎？
腦子裡一片混亂，一個念頭不受控制地衝口而出，截斷了忍足准備說話的機會。
「……要是真死了……我要回中國喝孟婆湯……你要去見伊邪那美……我們在黃泉路也遇不到了……」
忍足侑士的深情告白被徹底卡在喉嚨口，在生死關頭，她在想這個？ ！
情緒都鋪墊到這裡了，她居然還生生打斷了？ ！
他幾乎是咬牙切齒地、更用力地將她箍進自己懷裡，手臂收緊到極限，仿佛要將她揉碎，融進自己的骨血裡。
「閉嘴！」在她耳邊低吼，聲音微微發啞，難得露出近乎凶狠的霸道：
「飛機要是真出事，瞬間爆炸。」
「我和你的血肉會融在一起，永遠都不會分開了。」
「孟婆也好，伊邪那美也好，誰都管不了我們。」
「你再也不能離開我。」
劇烈的顛簸還在繼續，機艙內的驚呼聲此起彼伏。
在被忍足擁抱的狹小空間裡，出雲霽緊繃的身體被這帶著血腥氣的宣告而軟化了，奇異地松懈下來。
攥著他衣襟的手指松開，試探性地環抱上了他同樣緊繃的腰背。
忍足感受到了她的變化，心中的狂喜讓他眼眶發酸。珍而重之的吻上她的頭頂，環著她肩膀的手慢慢從腦後撫上她的臉頰。
冰冷發抖，不用看都知道肯定蒼白。
她下意識蹭了蹭他的掌心，也是冷汗一片。
「阿霽。」
「我在。」
他們此刻相擁，像一對真正的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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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飛機顛簸的恐怖真的一點不想回憶了。
之前從上海飛新疆，顛簸得感覺差不多要見孟婆了
我們小侑真是好會表白
第84章
在顛簸和恐懼中，飛機頑強地衝破了厚重雲層，一陣劇烈的摩擦聲和引擎的轟鳴響起，最終順利降落在馬耳他盧卡機場的跑道上。
機艙內爆發出劫後余生的巨大歡呼、掌聲， 還有壓抑不住的哭泣。
忍足侑士緊繃到極限的神經驟然松弛，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箍緊出雲霽的手臂卻沒有立刻松開，反而下意識地又收攏了一下，下巴在她發頂蹭了蹭，低沉的聲音帶著安撫的余韻：「到了，沒事了。」
懷抱溫暖安心，出雲霽還摟著他，指甲無意識地刮擦過他的脊背，揪緊了他的衣服。手心全是冷汗，指尖甚至還在微微顫抖。
忍足伸手撫上她的頭發，柔軟冰涼的發絲讓他愛不釋手，低聲在她耳邊呢喃， 「沒事了，不怕。」
「唔……」被他安撫得太舒服，出雲霽的三魂七魄終於開始歸位。
驚魂未定地抱怨：「嚇死人了，絕對要得飛機恐懼症，再也不坐飛機了！」
「是是是，再也不坐飛機了。」好脾氣地哄著她，一下下輕輕拍著她的背。
然後出雲霽僵住了。
突然意識到自己此刻的姿態，整個人幾乎嵌在忍足懷裡，臉頰還埋在胸口。
他的心跳熱烈又真實，而她的雙手甚至還環抱著他！ ！ ！ ！
出雲霽像只受驚的兔子，立刻彈開。
身體猛地向後縮去， 後背緊緊貼住了舷窗，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騰」地一下漲得通紅。
比死更可怕的事情發生了！
社死！
忍足被這突如其來的大力一推，後背撞在座椅靠背上，悶哼一聲。
便順勢靠在椅背上，眼裡全是笑意和滿足，還帶著一絲戲謔，看著恨不得把自己縮進窗戶縫裡的、滿臉通紅的女人，低低地笑了起來。
笑聲低沉悅耳，像大提琴一樣磁性十足。
出雲霽只覺得臉上火燒火燎。
耳邊還回蕩著飛機顛簸時他那句熾熱真情的宣告——
「我們的血肉融在一起，永遠都不分開。」
天吶，這種話真的是人能說出來的嗎？ ！
他不僅說出來了，她還聽進去了。
誰來掐一下她的人中，快昏過去了。
他們倆居然抱在一起將近一個小時，她像只樹袋熊一樣掛在他身上，還摟著他的腰背。
但是不得不說，腰背的肌肉手感真好，打網球還是有好處的。
啊等等！這是重點嗎？ ！
社死！太社死了！
這到底是什麼絕望航班！
葉文潔的按鈕在哪裡，她要回答！她要回答！
「下飛機了，走吧。」 忍足收斂了笑意，但眼底的暖意未散。
自然地傾身過來，伸手幫她解開了安全帶卡扣，又彎腰從座位底下撿起掉落的眼罩。
出雲霽一把從他手裡奪回眼罩，看也不看就胡亂塞進自己的托特包裡，簡直像是在銷毀罪證。
「快走快走！」 她跳起來，低著頭衝出了座位，混在迫不及待下機的人群裡，心裡瘋狂默念：
各有各的路！各走各的橋！
勇氣這種東西，在飛機的萬米高空過山車體驗中有，但是回到現實世界，立刻煙消雲散。
遺憾咋了？人生哪能沒遺憾！
反正忍足「臨終」前的那些話沒說出來，就當什麼都沒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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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了行李，按照品牌方提供的地址，出雲霽攔了一輛出租車。
她剛拉開車門坐進去，下一秒，另一側的車門也被拉開，忍足侑士長腿一邁，無比自然地坐到了她旁邊。
「你干嘛？！」 出雲霽瞪大眼睛，聲音都拔高了。
「跟你一個酒店啊。」 忍足系好安全帶，理所當然，「一起去，省錢。」
「你不是替跡部來看酒莊的嗎？怎麼會跟我一個酒店？」
「辦完事順便度個假。跡部報銷，不住白不住。」
出租車司機顯然聽不懂日語，只當是一對鬧別扭的小情侶，不耐煩地催促了一句，然後一腳油門，就朝著酒店方向疾馳而去。
出雲霽：「……」
看著窗外飛逝的異國風景，又看看旁邊氣定神閑的忍足，只覺得一股氣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
太離譜了！
怎麼會這麼巧？ ！
就算度假也能這麼巧合地和她住一個酒店？
她敢用自己小金庫裡的錢打賭，這絕對不是巧合！
忍足瞄了一眼她變幻莫測的臉，雖然她戴著墨鏡看不清眼神，但完全可以想像她此刻心裡肯定跳腳。
彎了彎嘴角，在心裡默默給瀧荻之介記了一功。
多虧瀧通過時尚圈的人脈，精准打聽到了品牌方為模特統一安排的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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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達酒店，辦理入住。
忍足非常紳士地主動幫出雲霽推著行李箱，兩個行李箱在他手下聽話無比。
出雲霽則戴著大墨鏡和寬檐太陽帽，下巴微抬，努力維持著生人勿近的氣場，試圖忽略旁邊那個存在感極強的跟班。
前台工作人員熱情地引導她簽到：「初小姐，歡迎。」
「您的房間在12樓，1208。您的助理先生安排在隔壁的1207，方便照應。」
「助理？」 出雲霽一愣，剛想開口解釋，忍足卻搶先一步，側身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酒店大堂另一側。
那邊聚集著幾個同樣來參加拍攝的模特，身邊圍繞著經紀人、化妝師、助理，前呼後擁，陣仗十足，儼然是眾星捧月。
忍足循循善誘，「你看她們都帶著團隊，專業十足。你一個人……」
「是不是顯得有點……單薄？」
湊近她耳邊，壓低音調，帶著點蠱惑的意味：「不然，我當你的臨時助理，幫你撐撐場面？免費的，還自帶西裝。」
順著他的目光看了看那邊熱鬧的團隊，又看了看自己，形單影只。
再看看身邊這個身高腿長、肩寬腰窄、穿著剪裁合體的休閑西裝、戴著平光眼鏡、氣質卓然的男人。
長得帥，個子高，身材好，還任勞任怨推著行李箱……
好像……確實……挺能唬人的？
甩了那些助理們好幾條街，倍兒有面子啊。
天人交戰了幾秒鐘。
行吧！
出門在外，身份是自己給的，為了祖國的顏面，氣勢不能丟。
她從前台手裡接過兩張房卡，將其中一張塞給忍足，然後昂首挺胸，像只驕傲的孔雀，朝著電梯走去。
忍足推著行李箱，看著前面那個努力維持「高冷」背影，勾起一抹得逞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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刷卡開門
出雲霽把自己「扔」進了大床裡，臉埋在被褥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才有了從萬米高空的驚魂中徹底歸位的踏實感。
忍足默默地跟進來，將她的行李箱推到房間角落放好，輕輕關上門。
目光掃過被她隨意踢開、東一只西一只的高跟鞋，彎腰撿起，整齊地擺放好。
走到落地窗前，拉開窗簾，推開通往陽台的玻璃門。
霎時間，帶著鹹濕氣息、溫暖和煦的地中海風湧了進來，吹散了房間裡的沉悶，也吹動了白色的紗簾。
看著那個還趴在床上一動不動的身影，忍足在她旁邊的單人椅上坐下。
「晚上的安排是什麼？」
出雲霽的聲音從被子裡傳來：「…今天有個簡單的晚宴，品牌方見面會，在二樓宴會廳。」
她翻了個身，盤腿坐起來，頭發有些亂。
摸出手機看了看行程表，「明天早上七點，包車去拍攝地，化妝做造型……估計要拍一整天。」
「明晚有個正式的晚宴……吃飯陪聊……」
忍足認真地聽著，將她說的每一個時間節點和地點都記在心裡。
「知道了。」 他點點頭，站起身。
「那你先休息一下，時間還早。晚上要穿什麼禮服？我幫你掛起來熨燙一下。」
他指了指那個行李箱，儼然一副專業助理的樣子。
出雲霽盤腿坐在床上，看著眼前這個西裝革履、氣質儒雅，此刻卻無比自然地扮演著「助理」角色的男人。
她撇撇嘴：「算了，不要你當助理了。」
忍足動作一頓，看向她。
出雲霽移開視線，語氣別扭：「……我沒錢付你工資。」
忍足沉默了幾秒，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紅的耳尖上，聲音低沉而清晰：「我不要你的錢。」
這句話像一根小小的刺，戳中了出雲霽心中的隱秘角落。
她想起了那疊被他留在客廳茶幾上、如同無聲控訴的鈔票，神情變得更加尷尬。
聲音有點衝：「不要錢更麻煩！」
忍足看著她這副拒人於千裡之外、處處透著別扭的樣子，抿了抿唇。
這裡安靜，可以談談。
走到床邊，在她驚訝的目光中，直接坐到了床沿上。
伸出手，輕輕地卻不容拒絕地握住她的肩膀，將微微側轉的身體掰過來，迫使她不得不直視自己。
「飛機上有些話，我還沒跟你說。」
出雲霽心頭一跳，立刻抬手虛虛擋住他的嘴，「那就別說了。」
垂眸看了看擋在面前的掌心，白皙柔嫩，掌紋交錯，深深淺淺，好像他們的故事，交織纏繞，又曖昧不清。
拉住她這只手，任憑她柳眉倒豎，怎麼掙扎，都不放開。
「放手。」她有些羞惱。
「不放。」忍足索性捉住她兩只手，全都禁錮在自己掌心。
「不讓我說話，那我就問問題，你別躲我。」
「我不聽。」出雲霽想要捂住自己的耳朵，但是苦於雙手被制。
她知道，一旦忍足把那些話說出來就完蛋了。
「但是我必須要問。」
他手掌微微用力，拉著她的手順勢拽動胳膊，讓她無處躲藏。
那雙總是帶著溫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如同窗外的地中海，深邃迷人，強勢地看著她，「你認真告訴我，你真的一點都不想見到我嗎？」
「和我在一起的時候，你開心還是厭煩？」
「分開這麼久，你有沒有想我？」
「阿霽，你心裡有我嗎？」
「躲著我，是因為不喜歡我嗎？」
出雲霽被他控制著，身體逃不開。她索性低頭避開，卻被他又騰出一只手抬起下巴，只能被迫迎上視線。
「給我一個答案，不要這麼折磨我了。」
「阿霽，再這樣下去，我會瘋的。」
忍足的行為難得強勢霸道，可語句卻透著受傷和嗚咽。
他的眼神太認真，太深邃，帶著無法承受的灼熱溫度，看得她渾身都像著了火，臉頰燙得驚人。
想拒絕，想否認，想把那堵好不容易築起的高牆再加厚一層。
可是愛意從他的眼睛裡跑了出來，像照妖鏡一樣，把她照得無所遁形。
出雲霽定在原地。
奈奈子魔音貫耳般的「愛情宣言」毫無預兆地炸響：
【喜歡，就在一起！不喜歡，就分開！想那麼多干嘛？ 】
【活在當下！愛在當下！ 】
【喜不喜歡他，心跳會告訴你！ 】
她張了張嘴，刻薄無情的話一句也編不出來，喉嚨被塞了一團棉花。
忍足近在咫尺的臉龐，熟悉又溫柔，英挺的眉眼好像見過無數次，她甚至閉著眼也能描畫出他的樣子。
無奈的樣子，生氣的樣子，高興的樣子，在她的身邊每一分每一秒的樣子。
但她從來沒想過把他逼到現在這麼受傷的樣子。
看得她眼圈發紅，像只委屈的兔子。
最終只是緊緊地抿住了唇，把所有的言語都封存，一個字也沒有說出口。
她這副欲言又止、眼裡泛淚、最終沉默的樣子，讓忍足非但沒有失落，希望的火焰反而一點點燃燒起來。
伸出指腹輕輕擦去她眼角的淚花，心軟一片。
沒有拒絕，沒有用錢打發。
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
他心裡一直懸著的石頭，終於重重落地。
她心裡有他。
只是別扭，只是不懂，只是習慣性地想要逃避。
「傻瓜不哭了，我也沒凶你啊。」忍足失笑，又摸了摸她的臉頰，愛憐無比。
出雲霽被他的掌心一燙，又被他的笑容弄得心慌意亂，像是被看穿了所有心思。
又羞又惱，發了狠力，推開他禁錮的一只手，氣急敗壞地背過身：「你……你笑什麼笑！滾去燙衣服！我晚上要穿那件藍色的！」
她胡亂地指向行李箱。
「好。」忍足被她推了一把，撐在床邊上，聞言站起身。
走到行李箱旁，熟練地打開，將裡面的衣物一件件拿出來，掛到衣架上。
准確地找到了那件藍色禮服長裙，單獨掛好，拿出酒店的熨鬥，插上電源，開始認真熨燙。
動作專業得仿佛真是一個經驗豐富的造型助理。
其實是照顧出雲霽已經頗有經驗的忍足醫生。
出雲霽心裡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又亂又漲，說不清是什麼滋味。從床上跳下來，落荒而逃般地衝到了陽台上。
扶著欄杆，深深吸了一口帶著海鹽氣味的溫暖濕潤的空氣。
眼前是一片令人心醉神迷的蔚藍。
天空是純淨的藍寶石，大海是深邃的藍絲絨，在天際線處完美交融，壯闊得仿佛能包容世間所有的心事。
海風拂過她的臉頰，吹亂了她的長發。
心髒像被什麼東西填得滿滿的，鼓脹著一種陌生的、讓她不知所措的情緒。
「從此以後，我就是你的助理了。」
忍足的聲音傳來，輕輕地帶著一絲笑意，攪得她心煩意亂。
「隨便你，我又不會付錢的。」
「我不要錢。」
我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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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作者我就不一樣了，我要錢，也要你，不做選擇，全都笑納了。
第85章
兩人各自在房間裡休憩了片刻， 養精蓄銳。
出雲霽走進浴室，溫熱的水流衝散了旅途的疲憊，也讓紛亂的心緒稍微沉澱。
裹著濕漉漉的頭發從浴室出來時，房門恰好被敲響。
忍足侑士站在門外，已經收拾妥當，剪裁合體的深灰色西裝，沒有打領帶，領口的扣子隨意解開了兩顆，慵懶而優雅。
出雲霽默許他進來，自己則坐到梳妝台前，開始整理濕發。
忍足脫下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 卷起襯衫袖口，拿起吹風機，動作熟練地幫她吹起頭發。熱風和手指穿梭在發絲間，帶來舒適的感覺。
目光落在她明顯修短了一截的發尾上，「剪頭發了？」
「嗯， 不是說發尾開叉了嗎？修掉了。」
忍足嘴角微微上揚。
她果然都記得。
那些他無心說出的話，她都放在了心上。
吹風機嗡嗡的聲音裡， 這份無聲的默契在彼此之間流轉。
吹干頭發，出雲霽開始化妝。
忍足則像個稱職的助理，走進浴室，將她用過的毛巾分門別類放好。又走到陽台邊，把打開的玻璃門關上，只留下一條縫隙通風。
「晚上溫度會降， 海風也涼。」 他走回房間，提醒道，「帶件外套備用。」
「還好吧？」 出雲霽微微蹙眉， 「就在酒店宴會廳裡面吃飯，應該不會冷。」
「以防萬一。」
「知道了。」
化好妝，將長發簡單盤起，露出纖細優雅的脖頸。她站起身，拿起禮服，瞥了忍足一眼：「你……回避一下，我換衣服。」
忍足點頭，走進衛生間關上了門。
不一會，隔著門板，出雲霽的聲音響起，有點窘迫。
「你出來吧。」
「……幫我拉一下後背的拉鏈。」
依言打開門走出來，抬眼就看見她落進深海的懷抱。
藍色的綢緞在燈光下流淌著靜謐的光芒，勾勒出纖細的腰肢和優美的背部線條。
拉鏈拉到一半，露出一片白皙細膩的肌膚，漂亮的背骨如同振翅欲飛的蝶翼，在燈光下泛著光。
呼吸一滯。
目光停留了幾秒，指尖甚至能感受到肌膚傳來的微熱。
強行壓下心頭的悸動，穩著手，仔細而輕柔地將拉鏈一直拉到頂，覆蓋住心旌搖曳的風景。
出雲霽整理了一下裙擺，看了看時間：「差不多了，走吧。」
忍足卻攔住了她。
他拿起自己先前搭在椅背上的西裝外套，不由分說披在了她的肩膀上，頓時將她裸露的後背遮得嚴嚴實實。
「喂！什麼審美啊？」 出雲霽抗議，「這裙子露背才好看，遮住就失去精髓了。」
「晚上冷，健康第一。」 回答簡潔有力，特有的固執邏輯。
半摟著她的肩膀，以一種不容拒絕的姿態帶著她，裹著這件西裝出了門。
出雲霽無奈，心裡吐槽：忍足醫生心中的TOP1自始至終都是健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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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果然相當簡單。
品牌方負責人與請來的模特、攝影師等工作人員互相寒暄認識，模特們之間也多是小圈子交流。
出雲霽並非職業模特出身，對她們圈內的八卦毫無興趣，也沒心思融入。
二人找了個清淨的角落坐下，默默地吃飯。
看著出雲霽盤子裡綠油油的蔬菜沙拉，他微微皺眉。
這還是那個無肉不歡、嚷嚷著「吃肉才有力量」的家伙嗎？
「拍攝前一晚沒辦法。」 出雲霽叉起一片生菜，雙眼無神，「要控制飲食，還得少喝水，不然明天早上臉腫得像豬頭，上鏡沒法看。」
她用眼神示意忍足看看旁邊幾桌的模特，有人盤子裡只有幾片水果，甚至有人面前只放了一杯黑咖啡。
「我已經算吃得很『豐盛』了。」
忍足看著那些過分纖細的身影，無奈遵從了這個行業的規則：「好吧。等拍攝結束，我們好好逛逛，吃點好的。」
「嗯。」
就在這時，一個高挑性感的身影朝他們這桌走了過來。
是一位身材火爆的金發模特，目光直勾勾地落在忍足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興趣。
畢竟在一眾穿著普通、氣場平平的助理和工作人員中，忍足侑士這英俊儒雅、氣質卓然的男人，簡直如同誤入凡塵的王子。
「嗨∼」模特的聲音帶著慵懶的性感，身體自然傾向忍足，豐滿的胸部幾乎要貼上他的手臂，「認識一下？」
禮貌頷首，他不著痕跡地向後靠了靠，拉開一點距離：「你好。」
出雲霽看著幾乎要塞到忍足懷裡的波濤洶湧，心頭莫名升起一股不爽。
用叉子敲了敲自己的餐盤邊緣，發出清脆的「叮叮」聲。
「這位女士。」 她挑眉，聲音帶著冷意，「請不要影響我的助理用餐。」
模特愣了一下，看向出雲霽，明艷的臉龐和禮服昭示著她也是此次的模特。
再看看忍足低眉順眼聽她話的姿態，露出略帶曖昧的笑容。
「Oh∼」 她的眼神在兩人之間流轉，「原來是有女朋友了呀∼」
她並不覺得尷尬，反而更加大膽地湊近忍足，指尖夾著一張帶著濃郁香水味和清晰唇印的名片，塞進忍足襯衫胸前的口袋裡。
紅唇勾起極具暗示性的弧度，眼神魅惑，「帥哥，我不介意三個人哦∼」
說完留下一個飛吻，扭著腰肢離開了。
這番大膽露骨的言論讓周圍幾桌的目光都若有若無地飄了過來，忍足臉頰染上了一層薄紅，表情有些窘迫。
出雲霽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招蜂引蝶。」
男人不自愛，就像爛白菜。
她低頭繼續戳餐盤裡的生菜，隱約看成了水煮白菜。
忍足毫不猶豫地從口袋裡掏出那張名片，看都沒看，精准地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裡。
金屬垃圾桶發出「哐當」一聲輕響。
「跟我沒關系啊。」他覺得冤枉。
呵。
******
第二天一早，品牌方租了三輛中巴車接送模特前往拍攝地。
酒店門口，場面頗為壯觀。
八位來自世界各地的模特陸續出現：三位身材火辣的白人模特，三位比例逆天的黑人模特，還有兩位氣質獨特的亞裔模特。
幾乎每個模特身邊都簇擁著小團隊：化妝師忙著檢查造型，助理抱著衣物袋，經紀人拿著行程表和手機在溝通，後勤人員拖著各種設備，三輛車被塞得滿滿當當。
相比之下，出雲霽的陣仗簡直寒酸得可憐。
她就帶著忍足侑士一個人。
一位臨時上崗、自帶高級感的助理，並非職業模特，她沒有固定的團隊。
兩人隨意挑了一輛還有空位的車，找了個並排的座位。
出雲霽靠窗，忍足靠外側走道。
早上只吃了半個煮雞蛋和一碟水煮蔬菜，還灌了一杯黑咖啡去水腫。
看著她喝下那杯對胃極不友好的咖啡，醫生的專業素養和對她職業的尊重在狠狠拉扯。
好在隨身背包裡他預備了軟糖和能量棒，以應對萬一出現的低血糖。
車子啟動，駛向目的地。
車廂裡熱鬧起來，各種語言混雜著笑聲、交談聲。同車的一位黑人模特似乎對忍足很感興趣，隔著過道和他搭話。
忍足保持著禮貌溫和的態度，用流利的英語回應著。
就在這時，出雲霽掏出一大包未開封的抽紙，面無表情地塞進忍足懷裡。
忍足：「……？」
一臉懵逼地抱著紙巾。
出雲霽轉過頭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風光，好心解釋道：「今天去科米諾島，拍藍色瀉湖。」
忍足昨晚做了功課，知道那是馬耳他著名的景點，以水晶般剔透的藍綠色海水和白沙灘聞名於世。
但他還是沒明白紙巾的用意。
出雲霽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今天拍泳裝。」
「提前給你備著，萬一你流鼻血了呢？別給我丟臉。」
忍足嘴角抽搐，像是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話。
「怎麼可能？」 壓低聲音反駁，耳根不自覺地發熱。
「這點自制力我還是有的，你也太小看我了。」
出雲霽意有所指地掃了一眼車廂裡的白人模特，四平八穩地戳穿他的鎮定：「白人的身材你懂的。別嘴硬。」
「到時候下不來台，才丟人呢。」
忍足又好氣又好笑，把那包紙巾用力塞回她懷裡，帶著點賭氣的意味：「不拿！絕對不拿！賭上男人的尊嚴。」
「男人的尊嚴值幾個錢？」
「天價。」
「哦，那你千萬守好了。」
出雲霽聳聳肩，不再理他，閉目養神。
******
車子在盤旋的海島公路上行駛，終於抵達了風景如畫的科米諾島。
碧藍的天空下，澄澈見底的藍綠色瀉湖如同鑲嵌在白沙灘與嶙峋礁石間的巨大寶石，美得令人窒息。
模特們紛紛下車，走進臨時搭建的帳篷更換泳裝。
很快裹著顏色各異浴袍的模特們，在各自團隊的簇擁下，走向化妝區。
化妝師們已經嚴陣以待。
忍足看著其他助理亦步亦趨地跟在自家模特身邊，端茶倒水、遞東西、擦汗、整理發型，他也立刻進入角色，寸步不離地跟在出雲霽身邊。
復刻樺地跟隨跡部的場景，這個他太熟了。
這次拍攝的是美妝品牌，所有模特統一使用該品牌的化妝品。
忍足站在出雲霽的化妝椅旁邊，像模像樣地幫她拿手機、端著礦泉水，拿吸油面紙，協助化妝師和造型師……
活脫脫一個專業周到且分外養眼的助理。
化妝過程漫長而枯燥。
出雲霽閉眼任由化妝師在她臉上施展魔法。忍足則安靜地站著，目光偶爾掃過周圍忙碌的人群和絕美的風景，但大部分時間都落在出雲霽安靜的臉上。
「別看了，畫一半很醜誒。」
即使閉著眼睛，也能感受到他的視線，出雲霽有點不自然。
「你安靜點，她在畫眼線。」
出雲霽：「……」
愛看看吧，有本事看出花來。
******
海水折射出陽光的耀眼。
模特們陸續化好妝，在現場攝影師的指揮下走向已經布置好的拍攝區域。
化妝師完成最後一筆，滿意地點點頭：「OK，Perfect！」
出雲霽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
她落在最後，慢悠悠地走。
經過忍足身邊時，腳步頓住，微微側過頭，嘴角勾起熟悉的狡黠笑容： 「喂，助理君，紙巾真的不拿嗎？」
她眨了眨眼，眼裡的促狹幾乎要溢出來，「現在去拿，還來得及哦∼」
這副看好戲的表情，忍足哭笑不得，又被她不經意流露的生動勾得心頭發癢。
每次都戳他的萌點，就仗著他喜歡她。
「不——拿——」 斬釘截鐵，一字一頓地低聲回應。
「賭——上——男——人——的——尊——嚴！」
他推了推眼鏡，試圖用鏡片掩飾自己眼底的情緒，卻不由自主地追隨著她的身影，看著她裹著浴袍，一步步走向被陽光親吻的金色沙灘和夢幻般的藍色瀉湖。
心裡卻有個小小的聲音在打鼓：
尊嚴……應該能保住吧？
在心愛的女人面前，一定要撐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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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馬耳他的藍色瀉湖非常美麗，綠松石般晶瑩剔透的海水和潔白的沙底，視覺效果夢幻，海水平靜，適合游泳浮潛、日光浴和水上活動。周邊還有水晶湖、聖瑪利塔、聖瑪麗炮台等景致。
忍足：穿露背裝，好看！但吃醋，趕緊裹上。
出雲：招蜂引蝶，帥氣！但吃醋，趕緊滾蛋。
第86章
科米諾島的藍瀉湖， 美得好像上帝精心調制的濾鏡，不似人間。
海水雜質極少，透明度驚人， 從岸邊淺灘夢幻的薄荷綠，到遠處深水區深邃海藍，層層疊疊， 宛如一塊巨大無瑕的漸變藍寶石，鑲嵌在純白的沙灘和嶙峋的礁石之間。
陽光慷慨灑落，毫無保留，幾縷白雲慵懶地漂浮著。
今天的光線對拍攝而言，堪稱完美。
拍攝內容是美妝產品，重點在於唇膏的顯色度、眼影的層次感以及底妝在極端環境下的持久和無瑕。
為了展現產品的防水、抗汗特性，模特們需要在淺水區進行拍攝，讓水珠點綴肌膚，更添靈動。
單人環節，是模特輪流上場。
出雲霽排在後面，此刻二人暫時坐在沙灘邊的休息區。
一位身材火辣的白人模特率先上場。
利落地脫掉浴袍，露出極其大膽的比基尼。
布料少得驚人，尤其是臀部，幾乎只有兩條細帶，將蜜桃臀的曲線展露無遺。
傲人的上圍在跳躍、甩發、嬉水的動態中更顯波濤洶湧，配合著攝影師的口令，她釋放出狂野性感的魅力，引得周圍工作人員都忍不住多看幾眼。
忍足立刻把頭扭向了完全相反的方向，目光死死釘在礁石上，仿佛上面刻著絕世醫典。
耳朵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一直蔓延到耳根。
掏出手機解鎖， 在屏幕上胡亂滑動，身體卻有些僵硬。
他難得翹起了二郎腿，那雙長腿卻微微抖動著，泄露了內心的波瀾。
出雲霽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她輕輕「嘖」了一聲，身體傾向忍足，看破又說破：「忍足醫生加油哦。」
忍足轉頭瞪了她一眼，羞惱又無力。
但下一秒，他像是突然意識到了嚴重的問題，表情變得有些緊張，輕聲詢問她，「…你等下穿的也是這種？」
看著裹得嚴嚴實實的浴袍，試圖透視眼看穿裡面的乾坤。
如果她也穿著這樣……
近乎沒有的布料，還要被這麼多人圍觀拍攝……
忍足只覺得自己的心像被丟進了滾筒洗衣機，七上八下地翻滾起來。
出雲霽挑了挑眉，慵懶地繞了繞發絲：「每組的風格要求不一樣。」
忍足：「……」
這個答案讓他更加心焦了。
很想立刻解開她的浴袍檢查一下是否在接受範圍內，不過顯然會迎接出雲霽的一個過肩摔。
太喜歡她，真的好想把她藏起來。
忍足侑士捂臉。
很快輪到黑人模特。
擁有著令人驚嘆的種族天賦，逆天的頭身比，手長腳長，線條流暢而充滿力量感。
她們選擇了更活潑的互動方式，在淺水裡互相潑水嬉戲，發出爽朗的笑聲，如同陽光下閃耀的黑珍珠，充滿了生命的活力和野性的美感。
拍攝進行得非常順利。
「初小姐，准備候場了！」 工作人員喊道。
出雲霽站起身，忍足也立刻跟上，像最忠實的影子，緊張地看著浴袍。
走到拍攝點附近，工作人員示意她可以脫掉浴袍准備下水。
出雲霽停下腳步，低頭解開，往後一扔，忍足穩穩接住。
並非極致性感的比基尼。
而是一件設計精妙的銀色連體泳衣。
整體剪裁流暢貼身，完美勾勒出纖細卻玲瓏有致的身材曲線。
但它的妙處在於泳衣正面，從鎖骨下方到腰腹之間，巧妙地運用了銀色細線和少量銀色亮片，編織出若隱若現的鏤空網格。
白皙的肌膚在網格下透出朦朧的光澤，如月光透過薄紗，將露未露，欲說還休，充滿了神秘而高級的氛圍。
她拿起攝影師助理遞過來的一條長長的銀色輕紗，隨意纏繞在肩頸手臂上。輕紗隨著海風微動，更添幾分仙氣與夢幻。
一步步走進藍瀉湖中。
筆直修長的雙腿白得晃眼。
湖水漫過她的腳踝、小腿、膝蓋，忍足的視線隨著湖水的起落，一點點勾勒著她的曼妙。
亞裔特有的內斂含蓄的東方美感，與充滿神秘色彩的地中海風光，在她身上達成了奇妙的融合。
沒有白人模特的狂野奔放，也沒有黑人模特的活力四射，但她站在那裡，就是一幅流動的、充滿故事感的畫。
妝容也呼應著整體風格：清冷的銀色眼影，裸色唇彩，重點突出無瑕清透的底妝和自然的光澤感。
波光粼粼的水面上，她整個人仿佛海面一片跳動的光斑，一塊墜入凡間的星辰碎片。
攝影師興奮地按下快門，捕捉著渾然天成的畫面。
水珠從肩膀滑落，輕紗半遮半掩著鏤空部分，眼神帶著空靈，望向遠方。
那一刻。
如同神話中愛與美的女神維納斯，自誕生的泡沫中緩緩升起，赤足踩著夢幻般的藍色海水，朝著人間走來。
忍足侑士呆呆地看著。
看著她身上跳躍的光斑，看著她被風吹拂的銀紗，看著她若隱若現的肌膚在清澈水波下的輪廓……
溫熱的液體洶湧地衝破了鼻腔的防線。
一滴，兩滴……鮮紅的血珠，滴落在腳下的白色沙灘上，洇開一小片刺目的紅。
下意識地伸手去捂鼻子，指尖立刻感受到了顫抖。
整個人都僵住了。
耳邊響起出雲霽那句帶著促狹笑意的提醒：「男人的尊嚴要保住啊……」
還有他自己斬釘截鐵的誓言：「不拿！絕對不拿！賭上男人的尊嚴！」
現在……
尊嚴碎了一地。
和鼻血一起，滴在了馬耳他科米諾島那純淨無暇的白色沙灘上。
******
單人照拍攝結束後，緊接著就是模特們的群像合照環節。
趁著出雲霽被簇擁在人群中心位擺造型的間隙，忍足狼狽不堪地衝到化妝師那邊。
他捂著鼻子，聲音悶悶的求援，難掩窘迫。
化妝師妹子立刻遞上一大包干淨的紙巾，同情又了然地笑笑。
忍足背過身，手忙腳亂地抽出紙巾堵住鼻子，動作堪稱慌亂。
太離譜了！
他心裡咆哮。
明明穿的不是極致暴露的款式，明明是朦朧神聖的模樣。
他居然……居然瞬間就……
男人的尊嚴？
尊嚴現在和鼻血一起，糊在了紙巾上！
魔法攻擊太強了，他一點魔抗都沒有，直接被擊穿。
一邊瘋狂地用濕紙巾擦拭著鼻下的血跡和沙灘上幾滴刺目的紅點，一邊在心裡瘋狂唾棄自己。
轉身在賣冷飲的小攤，一口氣買了三瓶冰鎮礦泉水，直接就往臉上貼，試圖給滾燙的臉頰和洶湧的血脈降溫。
旁邊一個設備組的白人小哥看到了他這副狼狽樣，操著帶口音的英語調侃道：「 Hey ， man！ Aren't you guys a couple Seen it all in bed already ， right Why the nosebleed now」
（嘿，哥們兒！你們不是一對兒嗎？不都看光了嗎？怎麼現在還流鼻血？）
說完還哈哈笑了起來。
忍足：「……」
有時候英語太好也不是一件好事。
歐洲人太豪放了，這說的都是什麼虎狼之詞！
他只當作沒聽見，繃著臉，用力地把冰涼的瓶身按在臉頰和脖子上，內心默念止血口訣，緊急物理降溫外加心理降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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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出雲霽拍完所有鏡頭，裹著浴袍走回來時，已經整整過去了兩個多小時。
忍足已經恢復了冷靜自持的模樣。
他走上前，將浴袍更仔細地裹緊在她身上，手指盡量不碰到裸露的肌膚，強裝鎮定，平視前方。
「累死了……」 出雲霽根本沒留意他的異樣，只覺得嗓子都在冒煙。
一把抓起忍足遞過來的礦泉水瓶，仰頭就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瓶，豪邁得像剛從沙漠裡爬出來。
「終於拍完了！我要吃肉，吃好多好多肉！」
「好，先去換衣服吧。」 忍足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悶悶的，但被他刻意掩蓋了，「趁著現在人少。」
大部分模特還在沙灘上興致勃勃地拍個人Vlog，更衣帳篷裡確實清淨。
出雲霽點點頭。
等她再出來時，已經換上了一身清爽的淡綠色長裙，臉上的濃妝也卸掉了，只留下淡淡的倦意。
「餓死了餓死了！有沒有現成的吃的？」 揉著癟癟的肚子，眼巴巴地看著忍足。
忍足沉默地從背包裡，摸出了一根……能量棒。
看著遞到眼前的能量棒，出雲霽神色古怪，不可思議地問道。
「忍足醫生……批准我吃這個了？」
「我不想批准。但看樣子暫時離不開這裡，沒法立刻帶你去吃正常的東西。」
出雲霽撇撇嘴，接過能量棒，撕開包裝，三下五除二就解決了。
終於等到整個團隊收拾器材准備撤退。
兩人眼疾手快地搶占了兩個位置。
車子剛啟動，出雲霽就迫不及待地腦袋往椅背上一靠，閉眼秒睡。
天殺的！
起得太早了！
賺錢真是太辛苦了！
看著她疲憊摸樣，他輕輕碰了碰她的肩膀，提議：「靠我這邊睡？舒服點。」
「不要。」 堅決拒絕，身體還往遠離他的車窗方向縮了縮。
忍足沒再堅持，只是默默調整了一下坐姿。
果然，正如他所料，不到十分鐘。
車子一個轉彎帶來的慣性，讓睡得迷迷糊糊的出雲霽身體一歪，腦袋不受控制地就倒了過來，精准地枕在了他的肩膀上。
時間，角度，力道，他都算好了，一分不差。
抬起手臂輕輕繞到她的後背，將她更穩地摟進自己懷裡，靠得更舒服些。
出雲霽在睡夢中感覺到了熟悉的溫度和氣息，無意識在他肩窩蹭了蹭，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呼吸變得綿長均勻。
伸手拉過她的手，指尖輕輕摩挲手腕，忍足側頭吻了吻她的發頂。
尊嚴和你比起來，也不重要。
第87章
回到酒店，忍足第一時間拉著腳步虛浮的出雲霽直奔餐廳。
當香噴噴的、熱騰騰的地中海風味烤肉擺上桌時，出雲霽感覺靈魂歸位了。
叉起一塊烤得恰到好處、滋滋冒油的羊肉塞進嘴裡，滿足地眯起眼睛， 發出喟嘆：「唔……太好吃了…原諒全世界了……」
忍足看她吃得香，心情也愉悅起來。
指著另一個盤子裡看起來肉質細嫩的烤肉，叉了一塊：「這是什麼肉？紋理挺特別。」
「兔肉啊。」 出雲霽含糊不清地回答， 「馬耳他的特色菜之一，挺有名的。」
「兔……兔肉？！」 叉子停在了半空中，他表情僵住。
出雲霽看著他這副樣子，玩心大起。
放下叉子，雙手捧著臉，故意瞪大眼睛，用一種極其誇張、甜膩到近乎做作的語氣模仿著國內經典電影台詞：
「哎呀∼兔兔那麼可愛∼怎麼可以吃兔兔∼忍足醫生∼不吃兔兔嗎∼ ？」
被這突如其來的夾子音弄得渾身起雞皮疙瘩，滿耳朵都是兔兔，兔兔。
「……還真是第一次。」
出雲霽放下手，眼睛亮晶晶的， 「下次讓我媽從中國寄點麻辣兔頭過來，超好吃的！又麻又辣又香！」
忍足眉頭擰緊：「兔肉可以嘗嘗， 麻辣不行。」
「對你的胃……」
「停。」 出雲霽垮下臉，豎起手掌打斷他。
「忍足侑士， 不要在吃飯的時候傷害我的心。」
看著她炸毛的樣子，嘴角上揚：「起碼我沒傷害你的胃。」
「你——！」
被他噎得說不出話，氣得直接叉起一小塊烤兔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 塞進了忍足還沒來得及合上的嘴裡。
「閉嘴吧你！感受一下兔兔的憤怒！」 她惡狠狠地低吼。
忍足：「……」
猝不及防被塞了一嘴溫熱，看著她生動活潑的表情，無奈眨眨眼，默默嚼了起來。
嗯……拋開心理因素，味道確實還不錯。
******
正式晚宴安排在臨海的露天平台上，布置得燈火璀璨，流光溢彩。
出雲霽對著鏡子穿上熨燙好的金色禮服，心裡卻是一百個不情願。
賺錢的活下午已經干完了，社交有什麼用？又不進模特圈。
回酒店之後的大餐吃得太飽，現在什麼都塞不下，去干坐著純屬浪費生命。
還不如在房間裡看綜藝和連續劇。
但忍足侑士似乎對這場海邊晚宴頗有興趣，正對著鏡子整理領帶，眼裡帶著對異國風情的新奇。
算了。
就當……陪他見識見識吧。
然而當他們並肩走到入口時，侍者卻彬彬有禮地攔下了忍足。
「抱歉先生，助理和其他工作人員請移步旁邊的休息區。」
出雲霽：「……」
想來的進不來，不想來的出不去。
人間慘劇。
她悻悻地走進了衣香鬢影、觥籌交錯的場合，一臉殺了十年魚一樣的冰冷。
挑了個最不起眼的角落坐下，百無聊賴地晃著酒杯，聽著台上品牌方大佬們千篇一律的致辭和展望。
模特們如穿花蝴蝶，掛著職業化的完美笑容，主動與各位高層投資人攀談敬酒。
出雲霽一點興趣都沒有。
這個商單是品牌方主動找上門的，看中了她「海妖照片」的獨特氣質。
當時她剛把忍足趕走，心煩意亂，只想找個地方遠遠躲開，才接了這個離開日本的活兒。
現在任務完成，她只想當個隱形人，拒絕任何假笑營業。
要對任何超出合同的額外工作，勇敢說不。
樹欲靜而風不止。
一個頭發稀疏、挺著啤酒肚、約莫三四十歲的白人高層注意到了角落裡的她。
他端著酒杯走了過來，眼神毫不掩飾地在她身上逡巡，帶著令人不適的露骨油膩。
「Hey eous！ Having fun at the party」（嗨，美人兒！享受派對嗎？）
他湊得近，身上的香水味混合著酒氣撲面而來。
出雲霽眉頭緊蹙，身體向後靠了靠，把禮服的裙擺甚至都往後挪了挪。
別髒了老娘的衣服。
心裡開始盤算怎麼禮貌，或者必要的時候也可以不禮貌地甩掉這塊狗皮膏藥。
就在這時，入口處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
忍足侑士不知怎麼換上了一身筆挺合體的深色定制西裝，一看就比剛剛的休閑西裝上了好幾個檔次。
嘴角含笑，重新出現在入口處。
身姿挺拔，步履從容，眼鏡在璀璨的燈光下反射著冷冽的光，周身散發著一種與之前助理身份截然不同的、帶著距離感的矜貴和沉穩。
品牌方的幾位高層顯然得到了消息，立刻有人迎了上去。
只見區域負責人熱情地與忍足握手，同時向周圍的人介紹著什麼。
雖然隔著距離聽不清，但出雲霽看到旁邊有人露出了恍然和恭敬的神色。
很快，他便被簇擁著引到了核心圈層，與幾位大佬握手寒暄。
談笑自若，舉手投足間帶著世家子弟特有的優雅高貴，流利的英文和恰到好處的社交辭令引得眾人頻頻點頭。
周圍的模特們也都驚呆了，竊竊私語：
「Oh my god！ He's that assistant！ 」（天吶！他不是那個助理嗎？！）
「He'sa real prince Working as an assistant for love」（他是真王子？為愛做助理？）
「How romantic！」（太浪漫了！）
忍足應付了幾句，便在人群中尋找起來。
很快他找到了角落裡的出雲霽，以及她身邊那個意圖明顯的「啤酒肚」。
眉頭一蹙，對著身邊的幾位歉意地笑了笑：「 Excuse me ， gentlemen. Can't keep my lady waiting.」 （失陪一下，先生們。不能讓我的女伴久等。）
說完邁開長腿，在眾人矚目下徑直走向她。
在「啤酒肚」錯愕的目光中，忍足伸出手攬住了出雲霽的腰肢，以一種不容置疑的親昵姿態將她半摟進自己懷裡。
聲音低沉溫柔，帶著安撫的意味：「這邊有點吵，我們去那邊透透氣？」
含笑的目光掃過「啤酒肚」，露出冰冷的警告，不由分說帶著她離開了令人不適的區域。
脫離了人群視線，走到稍微清淨一點的地方，出雲霽掙開他的手臂：「你怎麼這樣進來了？」
指了指他身上價值不菲的西裝，「你跟他們說了什麼？」
忍足推了推眼鏡，有點留戀指尖她腰肢的細軟溫度，目光坦然而略帶得意：「借用了跡部的名頭。他在這邊最大的葡萄園有合作，身份比較好用。」
「我不能讓你脫離我的視線範圍，尤其是這種場合。」
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剛才「啤酒肚」的方向，「萬一有什麼壞人呢？」
出雲霽漂亮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促狹：「啊……這樣啊……」
語氣一轉，幸災樂禍，「那你完蛋了哦，忍足醫生。」
「嗯？」
還沒來得及理解她話裡的意思，就見之前就對忍足表現出興趣、此刻又親眼目睹了他顯貴身份的模特們，如同聞到花香的蜜蜂，端著酒杯，扭動身姿，熱情洋溢地圍了上來。
「 Oh ， darling！ Why didn't you tell us you're a Prince Charming！」 （哦，親愛的！你怎麼不早說你是白馬王子！）
「Hi！ Love your suit！」（嗨！你的西裝真帥！）
「Can we have a drink together」（一起喝一杯？）
熱情得令人窒息。
凹凸有致的火辣身材毫不避諱地就往他身上貼，帶著香氛的手在他手臂上盡情撫摸挑逗，一杯杯酒不由分說地往他手裡塞。
忍足侑士懵了。
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什麼叫女人如狼似虎。
試圖後退，但被團團圍住；試圖婉拒遞來的酒杯，但下一秒就被塞進另一杯；甚至感覺有手在試圖摸他的腰。
喂，摸胸肌和腰都能理解，還摸他的屁股是什麼意思？
雙手難敵八爪，他覺得自己的衣服都快被揪壞了，香水濃得幾乎睜不開眼。
還要分出精力去維護自己的□□尊嚴。
像一塊肉骨頭掉進了餓狼窩裡。
幾杯酒被強灌下肚，酒意上湧，臉頰泛紅，一向冷靜自持的表情出現了裂痕，眼神裡充滿了慌亂和求救的信號，下意識地看向被擠到人群外圍的出雲霽。
好整以暇地看著他被圍攻的狼狽樣子，忍不住想笑。
「阿霽救救我。」他啞著嗓子求助。
看到他確實有點招架不住，臉都紅透了，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終於還是心軟了。
冷下臉上前，毫不客氣地撥開擠在最熱情的兩個模特，語氣冷硬：
「Excuse me. He's leaving.」（借過。他要走了。）
強大的氣場和冰冷的目光讓幾個模特下意識地讓開了一點空間。趁機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將他從脂粉堆裡拽了出來。
「走！」
忍足如蒙大赦，反手緊緊握住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走走走，趕緊走，太可怕了！」
兩個人小跑著離開晚宴場地，把身後驚愕、失望、曖昧的目光徹底拋下。
出雲霽彎下腰，脫掉高跟鞋，拎在手裡。
「快跑！」 她赤腳踩在沙灘上，對忍足喊道。
深夜的馬耳他海灘，溫柔靜謐。
月光傾瀉在海面上，泛起粼粼波光。深藍色的天空點綴著星辰，與同樣深藍的地中海在遠處交融。
鹹濕氣息的海風迎面撲來，放肆吹亂了兩人的頭發。
忍足侑士拉著出雲霽在沙灘上飛奔。
所有的拘謹、偽裝、社交壓力都在這一刻被徹底拋開。
跑出一段距離，他突然停下腳步，轉過身，在她驚訝的目光中，張開雙臂，將她高高抱了起來。
「啊！」 驚呼一聲，身體騰空。
忍足抱著她，用力地轉了好幾個圈。
出雲霽先是被嚇了一跳，隨即忍不住放聲大笑，「哈哈哈！快放我下來，好暈哈哈哈！」
男人看著她的笑臉，聽話地停下旋轉，輕輕將她放下。
出雲霽有些轉暈了，腳下不穩，一個趔趄，跌進了溫暖而堅實的懷抱裡。
月光皎潔，海浪溫柔。
她靠在他的胸口，聽著他因為奔跑和旋轉而急促的心跳，臉上的笑容還未完全褪去，心髒卻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跳得飛快。
手臂自然地環住她，低下頭看著懷裡的女人。
海風吹過，吹散了所有隔閡與迷茫，只剩下一片澄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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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要對任何超出合同的額外工作，勇敢說不。
第88章
回到酒店房間， 忍足方才在沙灘上那點意氣風發徹底被洶湧的酒意取代。
幾杯不同種類的酒被人硬灌，混合發力，再加上海風一吹， 此刻只覺得天旋地轉，胃裡翻江倒海。
「唔……」他呻吟一聲，扶著牆，臉色發白。
「喂，別嚇我啊。」 出雲霽趕緊上前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體。
忍足衝進衛生間，撲到洗手池邊干嘔起來，一陣陣反胃的感覺湧上來卻什麼也吐不出，難受得額頭青筋都冒了出來。
出雲霽無奈地拍著他的後背：「讓你喝那麼快，她們給你什麼你就喝啊。」
挨罵了又說不出話，他委屈極了。
看他眼淚都快出來了還是吐不出東西，她有點心疼：「我先扶你去床上躺著，再去前台問問有沒有醒酒藥。」
架起忍足沉重的身體，努力想把他往床邊帶。
可他個子太高，此刻又使不上力，幾乎整個人的重量都壓在了她身上，踉蹌了一下才勉強站穩。
費了九牛二虎之力， 總算把他放倒在床鋪上。
出雲霽剛直起身想離開，手腕卻被一只滾燙的手攥住。
「別走……」 帶著濃重的鼻音和醉意，眼睛半睜著，眼神迷蒙卻固執。
「我不走，我去給你拿……」試圖解釋。
話音未落， 忍足手上猛地用力一拽。
出雲霽猝不及防，驚呼一聲，被一股巨力拉扯著向前撲倒。
天旋地轉。
一個翻身，男人沉重的身體便覆了上來，將她結結實實地壓在身下。
他的臉頰滾燙，深深地埋進了她敏感的頸窩，滾燙的呼吸噴灑在細膩的肌膚上。
這個姿勢太過曖昧，太過危險。
出雲霽立刻全身僵硬，進入警戒狀態。
忍足頭暈得厲害，意識在半夢半醒間沉浮。
理智告訴他這樣做不對，逾越了界限，但酒精摧毀了那道名為「克制」的壁壘。
此刻只有一個念頭——不要分開。
她身體的柔軟和溫熱的體溫透過薄薄的衣料傳遞過來，燙進了靈魂深處。
強烈的占有欲在燃燒。
「你起來！」 出雲霽又羞又惱，用力推搡他的胸膛。
「阿霽……」 忍足卻收緊了手臂，將她更緊地箍在自己懷裡，聲音含糊得像是在夢囈，又帶著令人心悸的懇求。
「不要推開我……讓我陪在你身邊……」
這句告白般的話語，帶著灼熱的呼吸，鑽進出雲霽的耳朵裡，她整個人都紅溫了。
「你……你喝醉了！」
聲音發緊，試圖哄騙，「快躺好睡覺。」
「不要……」 忍足摟著她不肯放，甚至還在她頸窩裡蹭了蹭，像個耍賴的孩子，頭發絲蹭得她發癢，出雲霽撇開頭躲了躲。
「要和你一起……睡覺……」
「什麼？！」
「你說什麼鬼話！給我起來——！！」
奮力掙扎，羞憤欲絕。
好在忍足只是嘴巴上說說，並沒有進一步出格的舉動，否則她絕對一腳把他踹下床。
用盡全身力氣，好不容易才掰開他箍在腰間的手，出雲霽幾乎是連滾爬地從他身下掙脫開來，跳到一邊，心髒狂跳不止。
酒勁上湧，剛才一番掙扎耗盡了最後一點力氣，此刻忍足一動不動地趴在床上，呼吸沉重，睡著了。
捂著狂跳的心髒，出雲霽在原地做了好幾個深呼吸，才勉強平復了些許。
立刻抓起房間電話，打到前台要醒酒藥，語氣又快又急。
等待解酒藥送來的時間裡，她看著床上不省人事的家伙，無奈嘆氣。
幫他把蹭歪了的眼鏡摘下來小心放好，費力脫掉沾了沙子的西裝，解開領帶，又蹲下身把皮鞋脫掉。
「呼……」 做完這些，累得夠嗆。
******
咚咚咚，解酒藥送來了。
出雲霽如蒙大赦，趕緊開門取藥，倒水回來。
費力地把忍足扶起來一點，讓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拍了拍他半夢半醒的臉：
「來，張嘴，乖點吃藥……」
話音未落，原本似乎陷入昏睡的忍足猛地睜開眼睛。
出雲霽暗叫不好，直覺上線，「喂，你忍住啊，我去拿……」
話沒說完，只覺得眼前一花。
「嘔——！」 胃裡一陣劇烈翻騰。
一大灘污穢物天女散花般，精准地噴射在了她金光閃閃的昂貴禮服，以及忍足價值不菲的定制襯衫上。
刺鼻的酒氣混合著食物的酸腐味彌漫開來。
出雲霽：「……」
機械地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前，腹部和裙擺上，一片壯觀又惡心的狼藉。
再抬頭看看吐完舒服了些、又軟軟倒回枕頭的罪魁禍首。
心死，是一瞬間的事。
人死，也可以是一瞬間。
她的衣服！新買的！金光閃閃的！只穿了一次的禮服！
啊啊啊啊啊啊啊——！ ！ ！
血壓飆升至臨界值！
她感覺自己下一秒就要原地爆炸升天！
畫面如此熟悉，讓她回憶起了剛來東京的時候，齋藤奈奈子在日料店給她舉辦的歡迎宴。
也是這麼吐了她一身，當天也是新衣服！
造孽啊，是她這輩子都不能穿新衣服嗎？ ！
「忍足侑士——！！」
怒不可遏的咆哮差點掀翻了屋頂。
然而始作俑者像個沒事人一樣，呼吸均勻地睡著了。
出雲霽在原地氣得渾身發抖，手指死死攥著解酒藥。
強壓下殺人的衝動，咬著牙掰開忍足的嘴，把解酒藥粗暴地塞了進去，然後捏住他的鼻子，灌了一大口水。
做完這一切，看著睡得死沉的忍足，再看看自己和他身上慘不忍睹的傑作，怒火轉化成了行動力。
一把掀開被子，異常迅速地扒掉了沾滿嘔吐物的襯衫，帶著酒氣的長褲，連襪子也沒放過。
三下五除二，男人被扒得只剩一條貼身內褲，健碩的胸腹線條和修長的雙腿暴露在空氣中。
出雲霽看都沒多看一眼，扯過被子將他嚴嚴實實裹了起來，像在打包一個大型垃圾。
做完這一切，她氣喘吁吁地叉著腰站在床邊休息。
今日不殺你，是我佛慈悲。
出雲霽已經編排好了一籮筐的話，准備明天等他醒來，給他來個狠狠的魔音貫耳教育。
一旦停下來，身上的酸臭氣味就一個勁兒地往鼻子裡鑽，搞得她也一陣干嘔。
嫌棄地看著徹底報廢的金色禮服，又看看床上那個被裹成蠶蛹，昏迷得不省人事的男人。
來不及回自己房間了，必須立刻洗！
不然她走出去都是污染走廊裡的空氣！
果斷衝進忍足房間的浴室關上門，迅速將惡心透頂的衣服脫下，胡亂卷成一團扔到外面。
打開花灑，狠狠地塗沐浴露，衝洗了好幾遍，才感覺活了過來。
裹著浴袍走出浴室，看著床上睡得更沉的蠶蛹，他蒙在被子裡露出毛茸茸的腦袋，中長的發尾呆呆翹著，像一只大型犬。
出雲霽只覺得氣不打一處來。
走上前去把他的腦袋從被子裡扒拉出來，又把他的上半身墊高了些，省得醉酒後窒息。
酒量差成這樣，還敢接酒喝。
要不是她救場，今晚這家伙絕對被那群如狼似虎的模特吃干抹淨，骨頭渣都不剩，內褲都不會給他留了。
什麼男人的尊嚴，還不是她幫忙保住的？
憤憤地想著。
再看看地上那堆散發著異味、慘不忍睹的衣服，抬腳踢了踢，哼了一聲。
誰弄髒的誰來收拾！
明天他自己醒來看吧！
賠錢！必須賠錢！
新禮服好貴的，定制的！
出雲霽裹緊浴袍，帶著一身水汽和未消的怒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個災難現場，回到自己的房間。
關上了門。
世界終於清淨了。
******
忍足侑士在一陣宿醉的劇烈頭痛中艱難地睜開了眼睛。
陽光透過沒拉嚴實的窗簾縫隙刺進來，極為不適地眯起了眼。
撐著沉重的腦袋坐起身，薄被滑落，一陣涼意襲來。
猛地低頭。
自己渾身上下，竟然只穿著一條內褲？ ！
再環顧四周，房間裡一片狼藉。
他的西裝、襯衫、長褲、襪子，全都凌亂地散落在地上，皺巴巴的，還散發著難以言喻的奇怪氣味？
再看床鋪，被子歪斜凌亂，枕頭錯落堆疊，床單皺成一團，靠近他那邊的位置，還有一小灘已經干涸發硬的可疑污漬？
記憶像斷片的錄像帶，模糊而混亂。
他只記得昨晚……好像抱住了出雲霽……
把她壓在了身下……臉埋在她的頸窩……
再然後……
沒了。
搖搖晃晃地坐起身，使勁甩了甩腦袋，視線卻突然被床邊地上一抹刺眼的金光抓住。
出雲霽昨晚穿的金色禮服裙。
它怎麼會在這裡？
同樣皺巴巴地、帶著大片大片潮濕的深色污痕，和他的髒衣服纏在一起。
大腦「嗡」的一聲宕機。
天才的腦子開始飛速重啟，一幕幕回憶湧了上來。
她沒有推開我，我把她壓在身下。
然後就是……
看著散落一地的男女衣物，看著凌亂不堪的床鋪，看著床上刺目的深色水漬污痕，再看看自己近乎□□的身體……
一個讓他血液幾乎凍結的可怕念頭，驚雷般劈進腦海。
昨晚……
我不會……和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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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寫到這裡，我已經開始想笑了。
第89章
就在這時， 隔壁房門傳來門鈴聲和一陣輕微的機器運轉聲。
忍足如夢初醒，幾乎是彈跳起來。
胡亂抓起地上看起來還算干淨的褲子套上，襯衫都沒來得及扣好， 就衝了出去。
走廊裡，一個服務機器人正將密封的小紙袋遞給剛剛開門的出雲霽。
「 Thanks.」出雲霽還帶著剛起床的沙啞和迷糊，打著哈欠，伸手去接。
忍足的速度更快。
將那個小紙袋搶了過來，入手很輕，心髒狂跳，粗暴地撕開了包裝。
一小盒藥片露了出來。
藥盒上印著的英文名稱，作為醫生，他一下就認出來了。
口服避孕藥。
五雷轟頂！
忍足只覺得眼前一黑，渾身的血液衝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成冰。
真的做了？ ！
他竟然在意識不清醒的情況下，不知道她是否抗拒……就做了那種事？ ！
還沒做措施，讓她不得不吃傷身體的藥？ ！
巨大的自責、愧疚、恐懼和近乎滅頂的羞恥感，海嘯般將他淹沒。
「你搞什麼？」 出雲霽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弄懵了。
忍足抬起頭，猩紅的眼睛盯著穿著睡衣，滿臉蒙蔽的出雲霽。
二話不說， 推開她虛掩的房門。
「喂！你干什麼！」
忍足根本不理，直接將她攔腰抱起。
「啊——」 尖叫一聲， 整個人被打橫抱了起來。
忍足抱著她，反腳關門，幾步走到床前，小心翼翼地將她放在床上，動作輕柔得像捧著易碎的瓷器。
下一秒，他撲通一聲， 直接跪在了床邊的地毯上。
「對不起阿霽。」 聲音嘶啞干澀，帶著濃重的痛苦和恐慌，抓著她的手臂，想看又不敢看她。
「我不能仗著喝醉了，就對你做了這麼過分的事。」
「對不起，對不起……」
一疊聲的道歉。
出雲霽被他一連串的動作弄得一頭霧水，但「過分的事」這幾個字立刻點燃了她對昨晚那條報廢禮服的怒火。
「你現在知道錯了？現在知道有什麼用！」
「對，現在知道是晚了，都是我的錯，給我彌補的機會。」
她氣得坐直身，指著忍足控訴，「彌補？怎麼彌補？！」
「當時我讓你忍住，你怎麼就忍不住！！」
忍足聽到她親口說出「忍不住」三個字，更是如利箭穿心，愧疚幾乎將他撕裂。
他把頭埋得更低，聲音顫抖，腦袋垂著除了道歉，似乎什麼都不出口：「對不起……是我混蛋……我沒忍住……」
「你知道不知道——」
出雲霽越想越氣，那條裙子可是花了大價錢買的。
才穿了一次就徹底報廢。
浪費可恥！
「我當時有多崩潰！你太過分了！！」
「我知道，我知道。」 忍足痛苦地閉上眼，「你打我罵我，怎麼都好，都是我的錯！」
「打你罵你有用嗎？」 出雲霽氣得胸口起伏，「那是我第一次……」
「我知道！」 忍足猛地抬起頭，眼神裡滿是痛楚和決心，「我該死！我混蛋！讓你經歷了這麼不開心的第一次！是我沒保護好你！」
急切地抓住她的手腕，語速快得像是在懺悔，「我沒做措施是我不對，是我的錯！一切都怪我，我不會逃避責任。」
「你別吃藥，避孕藥對身體傷害大。」
他把她的手緊緊攥在掌心，似乎還覺得不夠，更是貼上了自己的心口。
像是下定了決心，眼神堅定地看著她，帶著一絲期待開口：「如果真的懷孕了……」
「我們結婚好不好？」
「把孩子生下來。」
「我一定會做個好丈夫，好父親，絕不會讓你們受一點委屈！」
「阿霽，我會一輩子愛你疼你。」
房間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空氣凝固了。
出雲霽整個人僵在床上，像被施了定身咒。
她看著跪在自己床邊、一臉懺悔又帶著期待的男人，聽著他嘴裡蹦出來的「懷孕」、「結婚」、「生孩子」。
這些詞如天外來物，砸得她頭暈眼花。
半晌。
她的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起來。
「你——」 聲音因為極度的荒謬和震驚而變了調，臉頰漲得通紅，「你在說什麼亂七八糟的鬼話？！什麼懷孕結婚生子！」
「忍足侑士你瘋了是不是！你腦子喝酒喝壞了嗎！！」
氣得幾乎要跳起來，一把抽回自己被他拉著的手。
忍足被她的反應弄懵了，呆滯地看著她：「我們昨晚……不是……上、上bed了嗎？」
「上你個鬼！！」 出雲霽尖叫一聲，抄起手邊的枕頭就狠狠砸了過去。
「誰跟你上bed了！！你這個混蛋腦子裡都在想什麼肮髒東西！！！」
忍足被枕頭砸了個正著，一臉茫然：「…那你吃避孕藥干嘛？」
「我吃避孕藥調理月經避開拍攝期啊混蛋！」 出雲霽渾身發抖，吼聲響徹房間。
忍足：「……」
調理月經？
大腦再次陷入混亂：「那……你說第一次……」
「我說的是禮服！」 出雲霽簡直要抓狂了，指著門外他的房間方向，「那是我第一次穿的新禮服！昨天被你吐了一身！！」
「我在你房間洗的澡，那衣服惡心死了，我不要了才扔你那邊的，懂了嗎！！」
忍足的表情空白了：「那……我的衣服……是你脫的？」
「廢話！」 出雲霽咬牙切齒，「你吐自己身上了，不脫怎麼給你蓋被子睡覺！」
感覺自己的世界觀正在崩塌重組，他艱難地吐出最後一個疑問：「那我們昨天…真的…什麼都沒發生？」
「沒有！！沒有！！沒有！！重要的事情說三遍！！」
出雲霽羞憤得要原地爆炸，抄起另一個枕頭再次狠狠砸向那張寫滿震驚的臉。
「你睡得跟死豬一樣，能發生什麼！」
「敢發生什麼我就一腳踢死你，你還能看到今天的太陽都算我善心大發了！！」
「滾去洗澡！！！」 她指著浴室的方向，聲音因羞窘已經完全破音：「一身酒氣臭死了！！！快滾！！！」
「啊啊啊啊啊——！！！！！」
最後那聲尖叫，充滿了崩潰、抓狂和想把眼前這個蠢男人直接扔進地中海喂魚的衝動。
房間裡再次陷入了死寂。
比剛才求婚時還要死寂一百倍。
忍足僵硬地跪在地上，臉頂著兩個枕頭印，如同被雷劈過，外焦裡嫩。
他緩緩地低下頭。
看著自己敞開的襯衫下，光溜溜的胸膛……
再想想剛才那番石破天驚、愚蠢至極的求婚宣言……
一股巨大的、足以淹沒整個馬耳他的尷尬和社死感，將他吞噬。
站起身，同手同腳地衝向浴室。
******
地中海的風帶著的清爽氣息，吹拂著出雲霽。
她坐在陽台的白色藤椅上，毫無焦距地望向遠處深邃的藍，心裡波瀾翻滾，久久無法平息。
「不要推開我……」
「讓我陪在你身邊……」
「要和你一起睡覺……」
昨晚忍足侑士帶著酒氣的、滾燙的、近乎哀求的低語，魔咒般在她耳邊反復回響。
還有今早驚天動地的、充滿了誤會卻無比真摯的告白。
「我們結婚好不好？」
「把孩子生下來。」
「我一定會做個好丈夫，好父親，絕不會讓你們受一點委屈！」
每一個字都像雷神錘，狠狠撞擊著她的心房，把她努力維持的平靜攪得天翻地覆。
「瘋了……真是瘋了……」
出雲霽用力拍了拍發燙的臉頰，進行自我洗腦：
他昨晚喝醉了，醉鬼的話怎麼能當真？
今早那是誤會，他以為我們那啥了……
他是個有責任心的人，條件反射說要負責而已。
跟什麼情意綿綿沒關系！ ！
對！就是這樣！一定是這樣！
可無論她怎樣自我洗腦，心底那股被強行壓抑下去的悸動和慌亂，卻像藤蔓一樣纏繞不休。
她來馬耳他，本就是為了逃離剪不斷理還亂的尷尬，在沒有他的地方尋找平靜。
結果呢？
平靜沒找到，心卻被攪得更亂了！
此地不宜久留。
回程的航班是晚上的，但她現在一分鐘都不想和忍足侑士待在同一個空間裡。
光是想到要面對他，想到昨晚今早那些亂七八糟的畫面和對話，她就覺得窒息。
去機場！
現在就去！
在候機室直接坐到登機。
下定決心，快步走進房間，拉開行李箱，粗暴地把衣物往裡塞。
******
浴室的門被推開。
忍足擦著頭發走出來，終於讓理智回歸了高地。
醫學知識告訴他：男人在爛醉如泥的狀態下，是無法完成-性-行為的。
但早晨睜開眼的一剎那，看到滿地狼藉的衣物、床單的污漬、自己被扒光的狀態，再加上該死的避孕藥……
所有的線索堆積起來，指向了一個讓他大腦空白、只剩下本能贖罪衝動的結論。
太失態了！
簡直是人生中最大的社死現場！
什麼冷靜自持的世家子弟，什麼溫文爾雅的忍足醫生，在那一刻通通碎成了渣。
他還沒來得及徹底平復心情，就看到出雲霽正動作飛快地往行李箱裡塞東西。
她要走？ ！
大步上前，一把按住了她的手腕。
「怎麼了？收拾行李做什麼？」 聲音微啞，語氣急切。
出雲霽被他突然的觸碰嚇了一跳，猛地抽回手，沒好氣地瞪他：「還能做什麼？收拾東西回去啊，我晚上的飛機。」
飛機？
忍足這才想起，他當時心急火燎追來馬耳他，只買了單程票。
「等等。」 腦子飛速轉動，立刻找了個理由，「跡部酒莊的事，我還沒處理完……」
「那你去處理啊。」 出雲霽打斷他，語氣硬邦邦的，「跟我有什麼關系？又不影響我回去。」
「怎麼不影響？」 忍足脫口而出，語氣委屈，「為了給你當助理，耽誤了正事。」
「你——！」 出雲霽被他這倒打一耙氣到了，剛要發作。
忍足立刻截住她的話頭，低頭輕聲哄她：「留下來陪我一起處理完。就當……在馬耳他多玩兩天？」
「難得來一次，美景美食都沒好好享受，光顧著忙工作了，多可惜。」
「機票不能退，浪費可恥。」出雲霽扭過頭，堅決和他拉開差距。
都是一樣的沐浴露，他怎麼渾身這麼香？
剛剛的酒氣一點都聞不到了。
看著出雲霽依舊緊繃的臉，忍足立刻表示：「沒關系，損失算我的，回程機票我負責。」
「接下來所有的旅行開銷，全包在我身上。」
他邊說邊伸出手，輕輕拉住她的手腕，將她帶到椅子邊坐下。
手腕被他帶著涼意的手掌握住，力道不重，卻掙脫不開，尤其是他還輕輕摩挲手腕那邊細嫩的皮膚。
這是什麼命運的後頸肉，心裡原本那股火，竟像是被澆了冷水，熄了大半。
下意識想抽回手，卻發現身體有點不聽使喚。
可惡……
肯定是那個醫生buff又生效了！
她就是沒辦法對忍足醫生的話強硬起來！
敏銳地察覺到她緊繃的身體線條放松，臉色也緩和了一些。
心中微定，乘勝追擊：「就當給我一個賠罪的機會。」
「昨晚……辛苦你照顧我了，是我失態了。」
他用最簡單的言語，將那個足以載入史冊的尷尬清晨輕輕揭過。
想到慘遭毒手的裙子，出雲霽的火氣又往上竄了竄：「賠罪？我的衣服呢？新買的！第一次穿！」
「賠，一定賠！」 忍足立刻保證，斬釘截鐵，「回去就賠，你看中哪件就買哪件。」
「喜歡什麼就買什麼，把衣櫃全都掛滿！」
他歪著頭看她，輕輕地撒嬌一樣的晃了晃她的胳膊，指腹不輕不重地按了按。
「好嗎阿霽？留下陪我一起。」
忍足第一次露出這種神情，配上他央求的眼神，活脫脫一個大型犬撒嬌現場。
出雲霽撇撇嘴，不再說話。
低頭看到桌子上那盒刺眼的避孕藥，遲疑了一下，還是開口：「拍攝不是結束了嗎？這個藥……」
「醫生說吃一個周期，又不是吃了就停的！」 出雲霽飛快地打斷他，惱羞成怒，顯然不想在這個話題上多糾纏一秒。
她指著門口，「我餓了，快點去換衣服，下樓吃早飯！」
「好好好。」
忍足立刻明智地打住話頭，去隔壁換衣服。
出雲霽站在原地，看著藥盒，又看看被關上的房門，煩躁地揉了揉頭發。
馬耳他之行……
真是一團亂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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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避孕藥調理經期這個請不要參考，為劇情發展而設定的！如果現實中有需要調整經期的，請去正規三甲醫院咨詢。
忍足：烏龍總挑純情漢，命運戲弄痴情人
眾人：沒眼看，沒話說。
千石清純：lucky boy在這裡
第90章
早餐過後， 忍足在餐廳窗前與葡萄酒莊園的負責人通電話，敲定下午的行程。
出雲霽拿起化妝鏡，有一搭沒一搭地補口紅。
就在這時，一位工作人員微笑著走上前來詢問：「初小姐，打擾了。系統顯示您預訂的房間今天到期，請問是需要辦理退房呢還是續住？」
收起口紅：「暫時不走了， 續住兩天吧。」
工作人員面露恰到好處的歉意：「非常抱歉，您之前預訂的那個房型的房間已經被其他客人預約了。如果需要續住，目前只有豪華海景套房有空房間。」
「您看是否需要為您升級呢？」
哈？她還沒確定退房就被別人預定了房型？
只能升級豪華海景套房？
這不是強買強賣嗎？ ！
一股火氣噌就冒了上來，她沉下臉，剛想據理力爭，忍足走了過來按住她的肩膀。
「哦？這樣嗎？」
「那就麻煩幫我們升級到豪華海景套房吧。」
「好的先生。」 工作人員立刻眉開眼笑，隨即補充。
「對了先生，您的房間今天也到期了。目前只有一間豪華套房空置，正好適合您和女朋友一起入住。」
「不是……」 出雲霽反駁。
忍足卻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肘，示意稍安勿躁。
轉向工作人員， 語氣溫和，神色卻冷淡：「盡快辦理吧。」
工作人員連聲應下， 轉身去辦理手續。
出雲霽顯然不高興：「你干嘛？都不知道解釋一下？」
忍足彎腰安撫她：「沒必要跟無關緊要的人解釋太多。」
「以後也不會遇見他們， 何必浪費口舌？」
無關緊要的人？
在他眼裡，她是什麼人？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出雲霽只覺得頭皮發麻。
「我不可能跟你睡一起。」她強調。
忍足點點頭，「酒店前台揭示了房型，套房有兩張床， 不睡在一起。」
「只是在一個房間裡而已，就像在美山町那樣。」
出雲霽想起美山町的共處一室，還算和諧，也就不多說了。
******
折騰好續住和換房手續，兩人拉著行李箱來到了位於酒店頂層的豪華海景套房。
刷開門卡
「哇——！！」 出雲霽忍不住發出一聲驚嘆。
巨大的落地窗如同一幅無框畫，將整個瓦萊塔港灣和蔚藍的地中海毫無保留地呈現在眼前。
陽光毫無遮擋地灑進來，整個房間明亮通透得不可思議。
奢華精致的家具，寬敞到可以打滾的空間，還有獨立的景觀陽台，和之前品牌方安排的普通標間相比，簡直雲泥之別。
「果然便宜沒好貨，好貨不便宜。」 出雲霽喃喃，剛才那點被迫升級的不爽煙消雲散。
走到陽台，張開手臂，深深呼吸著帶著海鹽氣息的風，貪婪地欣賞著眼前壯闊又浪漫的地中海風光。
看到她由陰轉晴的樣子，嘴角心底那點隱秘的、因為能「同住一室」而升起的緊張，也悄然安放下來。
住一間挺好。
能多看看她，陪陪她。
******
包車在蜿蜒的海島公路上行駛。
古老的、由蜂蜜色石灰岩砌成的村莊依偎在起伏的山丘上，教堂的圓頂在陽光下閃閃發光，仙人掌叢點綴在干燥的坡地間，遠處是連綿不絕的蔚藍海岸線。
這是馬耳他獨特的風光。
到達瓦萊塔酒莊時，負責人早已在門口等候。
忍足侑士切換精英模式，上前與對方握手寒暄，舉止得體，談吐不凡。
出雲霽的注意力則被酒莊旁邊廣袤無垠的葡萄園吸引了。
一排排整齊的葡萄藤架向遠方延伸，翠綠的藤葉在陽光下舒展，一串串或青綠或紫紅的葡萄沉甸甸地掛在枝頭，散發著誘人的果香。
注意到她的走神，忍足順勢對負責人說道：「埃托雷先生，如果不介意的話，能否帶我們參觀一下這片美麗的葡萄園？我對貴莊的種植理念也很感興趣。」
「當然，榮幸之至！」 埃托雷熱情地引路。
步入葡萄園的深處。
負責人介紹著不同的葡萄品種：
「這邊是霞多麗，成熟期稍晚，會釀出帶有青蘋果和柑橘香氣的白葡萄酒。」
「那邊是西拉，喜歡充足的陽光，果味濃郁，單寧強勁。」
「再看這片，是我們引以為傲的本地品種『吉爾根蒂娜』，用它釀出的葡萄酒帶著獨特的杏仁和蜂蜜氣息。」
關於風味、單寧、陳年潛力的專業描述都是耳邊風，出雲霽只剩下一個最樸實的念頭在瘋狂刷屏：
看起來好新鮮，好誘人！
能不能摘下來吃？
猜到了她的想法，他低聲問：「想嘗嘗？」
出雲霽點頭。
忍足轉頭詢問：「埃托雷先生，我們是否可以品嘗一下這些新鮮的葡萄？」
「當然可以！」 埃托雷爽朗地笑著，遞過來一個藤編籃子，「夫人您請隨意，這片區域的葡萄已經成熟，正是口感最好的時候！喜歡哪個就摘哪個，盡情享用吧！」
出雲霽接過籃子，禮貌感謝，然後跟著工作人員的指引走向成熟度最高的區域。
避開藤蔓上的刺，挑選起最誘人的葡萄串。
又圓又大，又甜又香。
輕輕一掐，沉甸甸的帶著白霜的葡萄便落入籃中。
「高一點的好像更大。」出雲霽踮起腳看了看。
「這個吧，看起來很飽滿。」忍足走了過來，伸手去摘她夠不到的地方。
突然，手在半空中頓住，渾身僵硬。
只見一條肥碩的、正在蠕動著的綠色毛毛蟲，正愜意地趴在一顆葡萄上曬太陽。
忍足的臉色瞬間白了三分，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他最怕的就是軟體多足的蟲子。
「噗嗤！」 看到了他的窘態，忍不住笑出聲。
伸出手按住他僵在半空的手腕，也沒勉強他，避開了毛毛蟲，調侃道：「有蟲子才新鮮，說明沒打藥。」
「膽小的忍足醫生，原來你怕這個啊。」
忍足被她調侃得無奈，迅速後退兩步，與「危險物品」拉開安全距離，拉著出雲霽趕緊離開這片區域，才松了口氣，小聲嘀咕：「你不怕蟲，怎麼偏偏怕我這個『膽小的醫生』……」
還沒說完，一顆冰涼清甜的葡萄，猝不及防地被塞進了他嘴裡。
「唔——」下意識咬住。
「多吃葡萄，少說話。」 出雲霽瞪了他一眼。
忍足失笑，順從地用牙齒從她指尖接過葡萄，清甜微酸的汁液在口腔彌漫開。
好心提醒：「摘多少吃多少，別浪費。」
出雲霽低頭一看籃子，嘴角抽搐。
一時興起，不知不覺竟然摘了快滿滿一籃子，這分量，他們倆吃兩天都綽綽有余了。
「呃……」 悻悻收回了手，「……夠了夠了。」
******
忍足繼續與埃托雷交談，處理跡部交代的事務。
一起參觀了釀酒區。
空氣中彌漫著濃郁的、發酵中的葡萄汁混合著橡木桶的醇厚香氣，仿佛進入了充滿魔力的童話世界。
一排排巨大的橡木桶好似沉默的巨人矗立在酒窖中。
「這是法國橡木桶，陳釀赤霞珠，有香草和煙熏的風味。」
「這是美國橡木桶，用於雷司令，會有濃郁的椰子香氣。」
「這桶是珍藏，還需要再沉睡幾年。」
出雲霽跟在後面，面上淡定，實則腦袋暈乎：
大木桶，小木桶。
這個是幾幾年的？那個又是幾幾年的？
第一次近距離地接觸葡萄酒的釀造核心，看著沉澱時光的橡木桶，聽著關於風味和陳年的奧秘，頗為新奇，雖然聽不懂。
負責人熱情地邀請他們稍坐，端上了幾只不同年份、不同風味的葡萄酒。
「請品嘗，這是我們酒莊的驕傲！」
出雲霽端起杯子，湊到鼻尖聞了聞，然後抿了一小口。
「嗯……這個有點甜……」
「這個……有點酸酸的果味……」
她對葡萄酒的鑒賞力僅限於此。
俗話說，山豬吃不了細糠。
起碼她是最漂亮的山豬。
目光瞥向忍足，端著酒杯，和他們交流著，時不時抿一口品鑒幾句。
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袖，小聲提醒：「…少喝點啊你！別又……」
高手交流，不需要說完，警告意味不言而喻——別又喝醉了！
忍足反手把她的手包住握著，對著負責人歉意地笑了笑，歪了歪頭示意身旁的女伴，就放下了酒杯。
埃托雷了然。
聽夫人的話，應該的。
******
夜風裹挾著地中海的鹹澀，從未完全關嚴的陽台門縫隙鑽入，拂過臉頰。
她陷在柔軟的床裡，四肢舒展，像只飽食後慵懶的貓。
晚餐忍足又帶著她吃了豐盛的馬耳他特色菜，徹底撫慰了前段時間虧待的胃，也抹平了減肥帶來的怨念。
忍足將外套掛在玄關衣帽架上，又檢查了一下門鎖，才走進套房內。
「明天在瓦萊塔老城區逛逛，晚上去夜游姆迪納古城，怎麼樣？」 他一邊走向自己的床，一邊征詢意見。
「OK啊。聽你安排∼你出錢你是大佬。」
被這坦率的「金主論」逗得嘴角微揚：「那我去洗澡了。你先卸妝吧，早點休息。」
拿起干淨衣物，徑直走進衛生間。
出雲霽又癱了一會兒，才慢吞吞爬起來卸妝。
陽台門縫透進來的風，帶著夜晚獨有的涼爽和海浪的低語。
輪流洗漱完畢，兩人都躺進自己的被窩。
套房空間很大，兩張床避免了尷尬，卻也帶來一種奇異的親近感。
出雲霽敷著面膜，手指在手機屏幕上劃拉著。
忍足則靠著床頭，開著台燈，認真地在平板電腦上規劃明天的行程細節。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她德高望重的教授發來的信息：
【出雲桑，假期還要多久？數據何時能整理完畢？ 】
隔著屏幕都能看見教授嚴肅又焦急的臉。
【教授，真的萬分抱歉，事務繁忙，還需要一周。數據處理的任務，我會盡快對應。 】
放下手機，看向忍足：「喂，你請這麼長時間的假，你教授想不想打你？」
忍足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我已經讀了九年醫學了，今年是最後階段。」
「畢業論文基本完成，答辯也准備好了，沒特殊情況，今年就結業了。」
「哦？」 出雲霽有些意外，「那畢業了准備做什麼？回你家醫院當太子爺？」
忍足重新戴上眼鏡，略有些不滿：「之前不是跟你說過麼？我想留校做研究。」
「啊——想起來了。」 出雲霽有點心虛。
當時忍足在給她按摩小腿，那股奇怪的酥麻感讓她整個人都雲裡霧裡，以至於後來他說了些什麼，她都沒太在意。
趕緊找補：「我還說日本臨床醫學界要痛失一顆閃亮的大明星了。」
忍足輕哼一聲，不跟她計較。
「那是打算當大學教授？到時候你的課堂肯定爆滿。」
「我都能想到論壇紅字——【忍足教授的課，今天你搶到了嗎？】。」
「在考慮。」 沒有否認她的調侃，認真回答，「大學教授也不錯，或者純科研也行。」
似乎是猜到了什麼，忍足靠在床頭看著她，「怎麼了？你教授催了？」
「是啊。」 唉聲嘆氣，把面膜揭下來扔進垃圾桶。
「幸好之前在阿智村呆了一個月，攢了不少觀星記錄和照片，勉強能堵一堵教授的嘴，不然現在肯定被連環奪命call了。」
「……阿智村呆了一個月？」 他抓到了關鍵詞，又似乎確認自己的猜測。
「我走之後，你又去阿智村了？」
化妝棉擦臉的動作一頓。
想起那一個月獨自在阿智村星空下的逃避和掙扎，心裡莫名有點發虛。
「……阿智村環境好啊，光污染少，特別適合觀星唄。」
她迅速轉移了話題，把化妝棉扔進垃圾桶。
房間裡安靜了片刻，只有空調送風的細微聲響。
半晌，忍足的聲音再次響起，在安靜的環境下格外清晰：
「如果你畢業了，是打算回中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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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馬耳他的葡萄酒產業歷史悠久、獨具特色。規模不大，屬於精品酒莊，結合古老的釀酒傳統和現代技術，反映獨特的中海風味。本文挑了幾個品種簡單介紹了一下。
很多暗搓搓的小動作，在偷偷拉近兩人的距離。
第91章
像一顆小石子， 投入了心湖。
出雲霽轉過身，看向忍足。
暖黃的燈光勾勒出他側臉的輪廓，眼神藏在鏡片後， 看不真切，她有些不自在。
「……是啊。」
說出口的聲音略有干澀，她努力恢復輕松隨意， 「在日本呆著干嘛？我這種優秀人才，當然要回去報效祖國。」
「師夷長技以制夷，懂不懂？」甚至飆了一句中文出來。
她幾乎能猜到忍足接下來會說什麼。
「我去洗臉了。」 倉促丟下一句，快步進了衛生間，仿佛一扇門就能隔絕心慌意亂。
******
燈被關掉了。
套房陷入了黑暗， 只有窗外遠處的燈塔光芒透過薄紗窗簾，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忍足躺在床上，毫無睡意。
月光勾勒出對面床上那個背對著他、蜷縮成一團的身影輪廓。
回中國。
這個答案並不意外，卻像融化了一半的冰錐，又冷又鈍地折磨著。
兩個國家的距離橫亙在面前。
他們之間……怎麼辦？
尚未釐清的關系， 壓抑的心動，燃燒的愛意， 注定會被一道海峽熄滅？
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干澀得發緊。
黑暗中， 忍足攥緊了床單， 忽然升起孤注一擲的勇氣。
「我不想你走。」
「或者，我跟你一起……」
回應他的是一個帶著風聲的枕頭，把未說完的話都阻斷了。
「啪！」 精准地砸在了忍足的臉上。
就像在北海道那次一樣， 她的耳朵總是完美捕捉到他的方位。
黑暗中傳來出雲霽氣急敗壞、帶著羞惱的聲音：「閉嘴，睡覺！」
忍足被砸得懵了。
枕頭帶著她發間熟悉的茉莉花的味道，幽幽鑽進鼻腔。
他沒有松開這個帶著「攻擊性」的禮物，反而緊緊將枕頭抱在了懷裡。臉頰埋在柔軟的織物中，感受她的存在。
他擁抱的是明明動心卻不敢回應他，別扭又讓他無法放手的女人。
******
真正的馬耳他假期開始了。
兩人很有默契地將昨晚的問話都留在昨晚。
用過早餐，悠然漫步在瓦萊塔古老而狹窄的街道上。
蜂蜜色的石灰岩建築在陽光下閃耀，彩色的木制小陽台點綴，濃郁的地中海風情。
陽光透過聖約翰大教堂的高窗，在布滿雕刻和金箔的牆壁穹頂上投下光斑。
駐足在卡拉瓦喬著名的《聖若望被斬首》真跡前，畫布上噴薄而出的悲愴讓人贊嘆。
忍足侑士講解著光影的運用和卡拉瓦喬坎坷的生平，出雲霽時不時蹦出一兩句奇思妙想。
移步上巴拉卡花園，視野豁然開朗。
站在古老的堡壘城牆上，俯瞰下方壯麗的馬耳他大港。
湛藍的海面停泊著大大小小的白色游艇和木制小船，古老的防御工事沿著海岸線蜿蜒，滄桑歷史與現代文明交疊。
海風吹拂著，帶來自由的氣息。
忍足拿出手機，對著被海風吹起發絲和裙擺的出雲霽按下快門。
出雲霽湊過來看，挑剔地撇嘴：「構圖一般，光影抓得不如奈奈子好，表情也抓拍得有點呆。」
忍足覺得拍照這門學問，回日本後有必要找不二周助提升一下。
「這張刪掉……這張……嗯，這張還行，留著吧。」
嘴上嫌棄，她還是默許了幾張照片保存在忍足的手機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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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行在迷宮般的街巷，各種誘人的香氣飄蕩。
Pastizzi是酥皮包裹著乳清乾酪或豌豆泥的餡餅， Qubbajt是當地蜂蜜杏仁糕。
兩款都買了，兩人邊走邊吃，邊吃邊變換表情，那叫一個五花八門。
出雲霽評價：欣賞不來。
忍足侑士評價：不會回購。
在色彩斑斕的紀念品小店，忍足挑選著准備帶回去感謝網球部「紅娘軍團」的伴手禮。
印有馬耳他十字的鑰匙扣、藍窗造型的冰箱貼、精致的船模型。
出雲霽則被琳琅滿目的手工飾品吸引，站在鏡子前，拿著兩幅耳飾比劃，猶豫不決。
一是設計成貓咪形狀的銀耳環，一是鑲嵌著仿藍洞石的耳釘。
「哪個好看？」
忍足放下手中帶給樺地的小帆船，仔細看了看，「貓咪的更有特色，適合你。」
畢竟她像貓一樣慵懶和狡黠。
還又饞又愛吃。
出雲霽點點頭：「你很有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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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過一家飄著濃郁奶香的手工冰激凌店，出雲霽不走了。
琳琅滿目的桶裝冰激凌散發著致命的誘惑。
忍足看著她渴望的眼神，又看了看她的臉色。
算了……出來玩，開心最重要。
得到了他的默許，出雲霽開心地選了兩個碩大的蛋筒，一個堆滿了濃郁的榛果巧克力，另一個則是清爽的檸檬雪芭。
忍足皺眉，他同意吃，但不是同意吃兩個。
剛要出聲阻止，出雲霽就把檸檬雪芭的蛋筒塞進了他手裡：「喏，給你的，清爽解膩。」
「給我的？」
「對啊，我不能吃獨食。」
忍足接過，嘴角上揚：「謝了。」
兩人並肩坐在街邊的長椅上，享受著冰涼甜蜜的滋味。
街頭藝人的吉他聲響起，伴隨著歡快的手鼓，穿著傳統服飾的舞者跳起了熱情洋溢的民間舞蹈。
他們和其他游客一起，看得津津有味，忍不住跟著節奏鼓掌歡呼。
下午，包車將他們帶往「沉默之城」姆迪納。
這座中世紀古城坐落在高高的山丘上，他們選擇了特殊的方式游覽。
乘坐傳統馬車。
馬蹄踏在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噠噠」聲。
街道兩旁是高聳的、幾乎快要親吻在一起的石灰岩建築，哥特式和巴洛克式的窗欞雕花訴說著昔日的輝煌。
馬車夫介紹著兩旁的貴族宅邸和某個轉角發生過的歷史軼事。
「以前只在英劇裡看過這種馬車。」 出雲霽靠在皮質座椅上，感受著輕微的顛簸，小聲嘀咕，「和灰姑娘的南瓜馬車款式不一樣啊……」
忍足輕笑：「那是童話，這才是歷史。」
馬車座位並不寬裕，在石板路不平處顛簸時，兩人的身體會不可避免地輕輕碰撞，互相依偎，又分開。
出雲霽努力想往旁邊挪。
忍足卻在她又一次隨著顛簸靠過來時，調整了坐姿，讓她靠得更穩當些。
他：「一共撞了我五十七下。」
她：「你好無聊，居然數這個？」
他：「很有趣，值得記住。」
她：「出現損傷的話，你找車夫或者當地旅游局賠付，不關我的事。」
他：「不，就找你賠。」
她：「無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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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影西斜，馬車將他們送到了聖保羅大教堂附近。
夕陽的金輝為古老的石牆拱門和宏偉教堂披上了一層神聖的光暈。
漫步古城中，穿行於巷道，指尖拂過被歲月磨平棱角的石塊。
「幾百年前生活在這裡的人，也像我們現在這樣，抬頭看著同一片天空下的拱門。」
出雲霽覺得這和九條千鶴那段平安宮的百年往事，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日升月落，生死往復，只有石頭留下來了。
就像《三體》說的，文明留存在石頭上。
「也許某個貴族少女就曾在這個窗口，偷偷看著她的心上人騎馬經過。」
忍足喜歡經典浪漫的愛情故事。
「為什麼一定是騎馬？不可以騎牛，騎騾，甚至騎豬？泰國緬甸古代還騎大像呢。」
出雲霽的奇思妙想又開始了。
「……騎豬走過，誰會心動啊？」忍足覷了她一眼，滿頭黑線。
「我會覺得很有趣，一定要來看看到底是什麼人會騎豬。」
「沒什麼人會騎豬吧。」
「忍足醫生你要不要挑戰一下騎豬，噗，想一想那個畫面，我已經要開始笑了哈哈。」
「……」
到底為什麼在糾結騎豬啊？他幻想的是浪漫愛情故事誒！
忍足哭笑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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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臨。
姆迪納在燈光下，展現出另一種神秘幽靜的魅力。
兩人並肩漫步在夜色籠罩的街道上。
沒有了游客喧囂，只有他們的腳步聲在石板路上回響，以及遠處若有似無的風聲。
夜風微涼。
忍足停下腳步，脫下外套，披在了她的肩頭。
「謝謝。」 攏了攏帶著他體溫的外套，熟悉的氣息包裹著她。
轉過僻靜的街角，高大的石牆投下濃重的陰影，腳下的石板路凹凸不平，陰影裡更是看不清楚。
忍足的手自然而然地伸了過來，握住了出雲霽垂在身側的手。
出雲霽僵了一下。
「天黑路不平，別摔了。」聲音很好聽，低沉醇厚，像大提琴。
掌心干燥溫暖，指尖輕輕收攏，將她的手完全包裹在自己的掌心裡，不過於用力，卻無法掙開。
黑夜讓視覺能力降低，反而放大了聽覺和觸覺。
被他牽住的手像是被施了魔法，出雲霽感覺到自己的心髒劇烈地跳動起來。
咚！咚！咚！
安塞腰鼓都比不過她的心跳聲。
又吵又鬧，震耳欲聾。
奈奈子魔音灌耳般的戀愛理論，又一次在她腦海裡炸響：
「喜不喜歡他，心跳會告訴你。」
血液似乎都湧向了臉頰和耳根，在黑暗中發燙。她忍不住低下頭撇開臉，把自己更深的藏進陰影裡。
萬一被看到臉紅，也太丟人了。
腦海裡翻天折騰，但身體卻沒有掙扎。
任由他牽著。
指尖微微蜷縮了一下，終究是安靜地停留在了他掌心裡。
忍足察覺她沒有拒絕，心中懸著的石頭落了地。沒有再說話，只是握著她的手，更緊了一些。
掌心是他的體溫，體溫是他的愛意。
如果她不肯聽，不肯看，那就只能這樣告訴她，然後等待她的回應。
兩人之間若有似無的隔閡，在這安靜的夜色裡被溫柔穿透。
他們牽著手，漫步在姆迪納古老迷人的夜色裡。
石牆的陰影交錯，昏黃的燈光在他們腳下拉長又縮短。
夜色裡最真實的連接是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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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超級喜歡《三體》，不僅是科幻，更是人性與哲學的思考，人類文明與宇宙命運交織在一起，有太多震撼的設想和剖析。
用「石刻紀事」對抗宇宙文明中的「記憶湮滅」，浪漫又悲壯，在災難中保留文明的火種，每次看到那段都忍不住戰栗。
強烈安利！
第92章
酒店套房
忍足侑士牽著出雲霽的手，一路走到陽台才松開，轉身關門落鎖。
他的手心很燙，燙得她有點慌。
陽台的門被合上， 隔絕了室內的光線，只留下地中海的月光和遠處港口的燈火作為背景。
出雲霽想開口，想抱怨他拉得太緊以此掩飾自己一路狂飆的心跳，忍足沒有給她機會。
他欺身上前，高大的身影立刻將她籠罩，手臂不容抗拒地將她圈入懷抱，微微用力，她便無處可逃。
出雲霽大氣都不敢喘。
能感受到他胸腔裡同樣劇烈的心跳，一下下撞擊著她的耳膜，帶著薄繭的掌心隔著衣料撫在後背，溫柔又固執。
他低下頭，下巴擱在她的頸窩，溫熱的呼吸噴灑在耳後的肌膚上， 激起一片細小的戰栗。
「……你、你干嘛？」
一哆嗦，像受驚的雲雀， 身體卻被箍得動彈不得， 只能微微仰頭承受突如其來的貼近。
忍足沒有立刻回答。
只是這樣抱著，用力地抱著。
夜風帶著海水的微鹹拂過陽台，吹動發絲，卻吹不散他心頭壓抑了太久、此刻決堤的洶湧情感。
仿佛一個世紀，又或許只有短短幾秒。
忍足深吸了一口氣，帶著夜晚的涼，也帶著內心的滾燙。
稍稍拉開了些距離，但雙臂依然環抱著她，迫使她必須仰頭看他。
月光落在眼鏡後的眼眸裡，像瑰紫色的寶石，盛滿了前所未有的鄭重。
他的聲音低沉悅耳，每一個字都像敲打在耳膜上。
「阿霽。」
「我喜歡你。」
「我們交往吧。」
五雷轟頂。
靈魂出竅。
大腦空白。
出雲霽：「！！！」
因為漂亮，她從小到大被無數人表白過。形形色色的男人，用各種或浮誇或含蓄或浪漫或大膽的方式對她說過「喜歡」。
可她只覺得厭煩，像驅趕蒼蠅一樣，頭也不回地將他們遠遠甩在身後，連一個多余的眼神都吝嗇給予。
但今天，是他。
忍足侑士。
那個總是皺著眉頭管她身體、給她做飯、幫她吹頭發、陪她看星星的同學、房東、首席醫生。
他就這麼抱著她，在她耳邊用最直接、最清晰的話語，給了致命一擊。
我喜歡你。
雖然在那個庭院的夜晚，她無意中聽到他對他父親宣告過這份心意。但當時只是旁聽，像隔著一層毛玻璃，看一出與自己無關的戲。
她一直固執地秉持著「他沒親口對我說，我就當不知道」的鴕鳥心態，將一切深深埋藏。
可現在，這塊遮羞布被他親手、狠狠地、不容逃避地撕掉了。
無處可躲，無處可藏。
出雲霽呆在原地，身體僵硬得像塊木頭。
思緒如同被狂風卷起的亂麻，完全理不出頭緒，震驚、慌亂、羞窘、高興、害怕、糾結等等無數種情緒交織變幻，精彩紛呈。
怎麼辦？
該怎麼辦！
死腦子快動啊！
忍足看她一片空白又瞬息萬變的復雜表情，並沒有催促。
半晌，看她離線太久了，他苦笑一聲，實在等不下去：「我喜歡你很久了，可是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機會。」
環顧了一下這只有星光和海風和他們兩人的私密空間，忍足凝視著她，認真訴說。
「現在只有我們兩個人，我想給你一個正式的告白。」
「我沒有喝醉，一點酒精都沒有。」
「也沒有任何誤會。」 指的是那個啼笑皆非的清晨。
「現在，我很清醒。」
「我清清楚楚地知道，我喜歡你。」
「喜歡你自由熱烈，肆意真實，像風一樣無拘無束。」
「你有善良滾燙的靈魂，溫柔和勇氣藏在每一個漫不經心的話語裡。」
「你的一切，毒舌也好，吐槽也好，摳門也好，小脾氣也好，都那麼生動，那麼真實，我都喜歡。」
「一直以來，我長久地低頭看著醫學實驗，卻在跟著你抬頭看向天空後，才發現廣闊無垠的天地和充滿未知的世界。」
「在微觀世界裡，我是冷靜的囚徒，用理智和邏輯武裝自己。可是在遇見你之後，才發現這些根本一文不值，所有標准和設想都是無意義的。」
「從醫學上來說，喜歡一個人是丘腦分泌出多巴胺的物質，讓人感到愉悅興奮，所以對這個人產生了所謂的『愛』。」
「但後來才發現，只有對你，我的丘腦才能不斷地、強烈地分泌出這種物質。其他人，根本不在我的眼睛裡。」
「科學解釋了我為什麼會愛上你，但是解釋不了，我為什麼只會愛上你。」
「這大概要靠你的玄學了。告訴我，是愛神丘比特射的箭？還是你們島根的出雲大社供奉的大國主神讓我與你『結緣』？」（注釋①）
「我無法想像，未來你身邊的那個人不是我，而是任何一個某某，那都會讓我嫉妒到發瘋。」
每一句話都像命中靶心的子彈，把出雲霽打成篩子，海風一吹，她幾乎要被吹飛了，卻被他的懷抱固執地留在原地。
臉頰如同火燒，紅溫得身體都在拉警報。
太羞恥了！
這些話他怎麼說得出口！
他是看瓊瑤劇長大的嗎！
出雲霽再也待不住了，身體本能地想要逃跑。
「你放開我……」
「不放。」忍足的手臂像堅韌的藤蔓，將她牢牢禁錮在自己懷裡溫暖的避風港。
出雲霽只覺得羞恥到雙腿發軟，幾乎要靠他手臂的力量才能站穩。
忍足手臂用力箍了一下，迫使她仰起頭，與自己對視。
他的眼神深邃，如同此刻的海，翻滾著她無法抵擋的濃烈情愫，期盼和愛意都從他的眼睛裡跑出來了。
在睫毛上掛著，在瞳孔裡跳舞，還穿過了他的平光鏡，直直燙到她心底。
他刻意低下頭，兩人之間的距離更近了，幾乎能感受到呼吸。
中長的發尾落在頸間，出雲霽一時恍惚，看著發尾搭在他脖子裡戴著的黑色皮繩項鏈上，發絲纏繞。
是她陪他一起買的轉運珠項鏈，一直都戴著。
襯著他的膚色和偶爾露出青筋的修長脖頸，格外好看，好看得可以去當項鏈模特。
出雲霽走神了，忍足有些氣。
手指捏了捏她腰間的軟肉，把她的注意力拉回來。
「唔。」被捏回了神，漂亮的眉頭蹙起，似乎有點委屈。
忍足侑士這次不會放她逃跑了，就這麼抱著她，看著她，迫使她給出一個答案。
一個他想聽的，唯一的答案。
附在她耳邊低聲說話，他一躍成為了真正的海妖，帶著蠱惑人心的力量，一字一句地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你願意接受我嗎？」
世界安靜了。
不是馬耳他的夜晚安靜。
而是地球爆炸了。
太陽系坍縮了。
銀河系蒸發了。
整個宇宙毀滅了。
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只剩下眼前這個男人放大的、英俊的、寫滿了認真的臉。
一擊直球，打得她丟盔卸甲。
他的眼睛裡面清晰地倒映著她驚慌失措、面紅耳赤，想逃又無處可逃的樣子。
抿緊了唇，牙關咬死。
該說什麼？
願意？
太羞恥了！說不出口！
不願意？
好像也不是。
該死的！
二十五年的人生閱歷檔案裡沒有戀愛經驗這一趴啊！
奈奈子！ ！ ！
我的狗頭軍師！ ！
救命啊——！ ！ ！
Help——！ ！ ！
SOS——！ ！ ！
出雲霽內心瘋狂咆哮，表面卻只有睫毛在劇烈顫抖。
忍足看著她緊緊抿住的唇瓣，看著她秀氣的眉頭因為緊張和無措而蹙起，從未有過的糾結無措。
他知道了。
答案已經有了。
她沒有用力推開他，沒有憤怒地罵他，沒有像對待別的追求者那樣轉身就走。
就這麼在他的禁錮裡，像只受驚又茫然的小鹿，在混亂的情緒中無限掙扎和自我洗腦，拼命想找一個逃避的借口。
但是這一次，不會再給她逃避的機會了。
「不說的話，我就當你同意了。」很善意地給了最後通牒。
死嘴快說啊！
出雲霽急得快哭了，眼角都泛紅，但是就說不出來。
天殺的，她能說什麼？她對忍足醫生向來是言聽計從啊。
醫生buff誤我！
一抹滿足的笑意，緩緩在忍足嘴角漾開。
不用再問了，也不用再等了。
忍足侑士低下頭。
目標精准，毫不猶豫。
吻上了他渴望已久的唇。
「唔——」
出雲霽瞪大了眼睛。
嘴唇上傳來輕柔的觸感，他身上熟悉的氣息無限放大。
他在吻她。
他在吻她！ ！
好了，安詳了，大腦徹底宕機。
忍足的手掌溫柔有力地托住了她的後腦勺，防止她因為驚嚇而後退閃躲。
微微偏過頭，加深了這個吻。
不是淺嘗輒止的單純觸碰。
用自己的唇試探性地摩挲著她的唇，小心翼翼又無盡溫柔。舌尖淺淺描摹著唇線，一點點勾畫著輪廓。
「阿霽。」 他的氣息也有些不穩，但相比於已經徹底放棄思考的她來說，忍足還是占著主導權的。
低沉暗啞的聲音在兩人緊密相貼的唇齒間模糊溢出。
「閉眼……」
像是被施了魔法，出雲霽乖乖閉上了眼睛。
視覺的剝奪讓其他感官變得更加敏銳。
「抱著我……」
親就親嘛，要求真多。
身體比腦子誠實，擁抱比吐槽來得更快。
對於忍足醫生的任何醫囑，出雲霽一直都是很聽話的，手臂攬上他的脖頸，換來他滿足的輕嘆。
感受到溫熱的呼吸拂過臉頰，感受到他的手指插入發間的力道，感受到另一只手臂更加用力地將她摟緊。
讓兩人之間幾乎再無一絲縫隙，緊密得能感受到彼此胸腔的劇烈起伏。
就好像他們從未分開。
身體裡緊繃的弦在他溫柔而強勢的引導下，一點點放松。
出雲霽不再僵硬。
開始順從本能，帶著青澀的笨拙，回應他的親吻。舌尖怯生生地觸碰，換來更熱烈的回應和糾纏。
唇齒相依，氣息交融。
壓抑了太久的情感陡然爆發，讓他在糾纏時變得霸道蠻橫，但本身又是溫柔克制的性格。
於是矛盾呈現，又凶狠又舍不得，又熱烈又深沉。
出雲霽完全迷失在陌生而醉人的感官世界裡。
被動地承受著，又不由自主地沉溺其中。
一種從未有過的溫暖悸動著充滿全身，甜蜜氣泡在心底瘋狂滋生蔓延。
和忍足醫生談戀愛，好像挺不錯。
啊，還有。
他的檸檬雪芭冰激凌，比我的榛果巧克力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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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①）：大國主神是日本神話中出雲神話體系的至高神之一，是創造國土、經營國家的偉大國神。是一位通過「結緣」來體現愛與聯結的、更為宏大和萬能的守護神。是日本神話中的「愛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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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終於正式告白了，老母親流下兩行淚，寫到這裡真不容易。
如果覺得甜的話，來點營養液鼓勵一下啊哈哈
第93章
陽光透過薄紗窗簾， 灑在地板上。
出雲霽從被子裡迷迷糊糊地鑽出來，大腦像是蒙著一層薄霧，昨晚的畫面如同走馬燈般回放。
忍足醫生告白了。
他們接吻了。
他把她抱進房間。
然後……
什麼都沒發生！ ！
記憶定格在忍足眼裡翻滾的欲望火焰，但最終壓了下去，只是將她輕輕放在床上，甚至替她拉好了被子，才腳步有些踉蹌地衝進浴室。
足足半個小時的冷水澡。
然後依舊規規矩矩地躺在兩張床上，中間隔著銀河系那麼寬的距離。
除了那個漫長到讓她缺氧的吻，他的手都規矩得不像話，只是緊緊摟著她的腰和後背，沒有一絲逾矩的試探。
出雲霽抱著被子坐起來，臉頰又開始不受控制地發燙。
那個吻……
太……太超過了……
唇瓣還記得他輾轉吮吸的力道，舌尖還殘留著他攻城略地的氣息，還有他一遍遍不知饜足地勾勒她唇形的執著。
感覺自己像一灘融化了的冰淇淋，毫無反抗之力，只能被動地沉溺在他帶來的陌生又洶湧的浪潮裡。
啊啊啊！
夠了！別想了！
用力甩了甩頭， 要把令人臉紅心跳的畫面統統甩出去。
「早上好，女朋友。」 一個慵懶迷人的聲音突然響起。
忍足侑士正從衛生間走出來。
顯然已經洗漱完畢，穿著簡單的休閑襯衫和長褲，眼神清澈明亮，唇角噙著毫不掩飾的愉悅笑容，很自然地朝著她走來。
「誰、誰是你女朋友！」 出雲霽被他的熟稔炸得渾身滾燙。
「昨天你答應了的。」 忍足走到床邊，俯身看她緋紅的臉。
「我沒有。」 立刻否認，聲音拔高了八度， 「我什麼話都沒說！」
「提醒過你的，不拒絕就是默認答應了。」
出雲霽：「……」
在強詞奪理的賽道上，第一次感受到了挫敗。
「好了， 不逗你了。」
見好就收，伸手揉了揉她睡得凌亂的發頂，語氣溫柔，「快起來洗漱，吃過早飯我們出發。上午去看藍洞，下午去戈佐島。」
出雲霽甩開他的手，沒好氣地瞪了一眼，長腿邁開，幾步衝進衛生間。
看著緊閉的門，忍足揚聲問：「今天穿哪件？米色那套？」
「嗯。」 含糊的回應伴著刷牙聲傳出來，「還有帽子，別忘了拿！」
「知道了。」
******
瓦萊塔海岸線懸崖區。
碧空如洗，陽光正好。
兩人登上了一艘小船，穿過礁石群，朝著著名的藍洞駛去。
當小船抵達洞xue入口的特定角度時，陽光以完美的入射角穿透海水，整個巨大的海蝕洞xue內部瞬間呈現出一種純粹到極致的寶石藍色。
海水清澈見底，宛如一塊液態藍寶石，水面平靜如鏡，完美地倒映著洞xue頂部嶙峋的岩石和透下來的天光。
如夢似幻、光影交錯。
小船緩緩駛入洞xue深處。
這是一個由多個巨大海蝕洞組成的岩洞群。
有的洞頂好似高聳的哥特式拱門，有的則像宏偉的天然穹頂，陽光透過水下孔洞折射上來，在岩壁上投下流動變幻的藍綠色光影，宛如置身龍宮。
「好美……」 出雲霽忍不住驚嘆，伸出手指輕輕撥過船舷邊翡翠般剔透的海水，冰涼沁人。
看著純淨的藍，腦海中忽然閃過昨天走神時看到的他的發尾。
「這裡彙聚了全世界的藍色。」
「是啊，從來沒見過這麼多層次的藍色。」忍足也被美景震撼得略有失神。
出雲霽很自然地接了一句：「但是我覺得你頭發的藍色更好看，黑藍色，像繁星下的夜幕。」
喜悅煙花般在胸腔裡炸開。
忍足看向她，對上她微微泛紅卻依舊坦然的臉。
這比任何告白都更讓他心花怒放。
「這是對我昨天問題的回應嗎？」
可惜是在船上，他不能把她高高舉起，緊緊擁抱，只能伸出手去捉她的手，然後熟練地納入自己掌心。
「我只是在陳述客觀事實。」
她認真解釋，但是沒抽出手。
******
輪渡將他們帶往寧靜的戈佐島。
首先探訪的是史前奇跡，吉甘提亞巨石廟。
站在那些由大得不可思議的石灰岩石塊壘砌而成的神廟遺址前，時間凝固在五千多年前。
石塊沉默地矗立著，在陽光下投下遮天蔽日的陰影。
人類站在面前，如同螻蟻。
這份震撼一直到他們前往馬耳他群島獨一無二的紅沙灘——拉姆拉灣之後才被慢慢分解稀釋。
細膩柔軟的橘紅色沙子與蔚藍的海水形成鮮明對比。
出雲霽蹲在沙灘上，認真挑選著被海浪打磨光滑的各色貝殼。
「這個白色帶條紋的……放這裡，代表雙子座……」 放下一個。
「這個螺旋狀的……嗯，是天秤座……」 又放下一個。
很快，一片由五彩貝殼拼成的、抽像又歪歪扭扭的星圖雛形出現在紅沙灘上。
忍足煞有介事地彎腰端詳，指著其中一堆貝殼問：「這個是什麼座？」
出雲霽一本正經：「那是……小熊座的尾巴。」
笑出聲：「嗯，很形像。」
沒多久登上了預訂好的私人游艇。
游艇駛向一片適合潛水和海釣的清澈海域。
「我去潛水，你去嗎？」 換好潛水服，他問倚在船舷邊的出雲霽。
立刻搖頭：「不喜歡被水壓擠著胸口的感覺，悶得慌。」
她指了指旁邊准備好的釣竿，「我選海釣，這種老僧入定的活動，適合我這種世外高人。」
忍足失笑，在專業教練的陪同下，背上氣瓶，潛入碧藍大海。
出雲霽則掛上魚餌，裝模作樣地把魚線拋了出去。
然後……漫長的等待。
陽光曬得人暖洋洋的，海風輕柔地吹拂。
她盯著毫無動靜的浮標，思緒漸漸放空，眼皮開始打架。
******
直到忍足從海裡上來，換好干爽的衣服走到她身邊時，她的水桶裡依舊空空如也，連片魚鱗都沒有。
「收獲如何？」 忍足擦著還在滴水的頭發，看著干淨得能映出人影的空水桶，即便忍俊不禁，還是走了個詢問的形式流程。
出雲霽撇了他一眼，目光掠過濕潤的發梢，皺了皺眉：「先把頭發擦干吧，濕著頭發吹風容易頭疼。」
「這可是你每天給我的醫囑啊。」
「好。」 忍足認真地擦著頭發，在她旁邊坐下。
看著那紋絲不動的魚竿和空桶，打趣道：「你確定……你放魚餌了？」
出雲霽絲毫不慌，老神在在地抬了抬下巴，一臉高人風範：「你懂什麼？我這叫『姜太公釣魚——願者上鉤』。」
「和你不是一個水平的，懂不懂境界？」
看著她這副強裝鎮定、努力挽尊的狡辯模樣，忍不住笑出聲，帶著意味深長的認真：
「嗯。說得對。」
「我就是心甘情願上鉤的魚。」
出雲霽：「！！！」
「你、你說什麼亂七八糟的……」
她轉過頭剛想反駁，結果手中的魚竿猛地傳來一股向下拖拽的力量。
上鉤了！ ！
「來了來了！」
忍足立刻站起身，從背後環抱住她，雙手穩穩地幫她握住魚竿，順勢借力給她。
「穩住，收線，別急。」
他在她耳邊沉穩指揮。
兩人合力，與水下那條力氣不小的魚展開了較量。
收線，放線，再收。
一番角力之後，一條體型相當可觀的、閃著銀光的海魚被拽出了水面，在陽光下奮力掙扎跳躍。
「哇——！好大！」 出雲霽看著水桶裡活蹦亂跳的魚，成就感爆棚。
「快快快！給我拍照！！」 掏出手機塞給忍足，自己則蹲在水桶邊，得意洋洋地指著裡面的戰利品，臉上是掩飾不住的燦爛笑容。
「哢嚓！」
鏡頭定格。
「看到了沒有，這就是高手。」她得意洋洋。
「厲害厲害，高手高手。」
忍足很捧場，拿著手機又給她拍了好幾張照片。
******
夜晚，酒店套房。
出雲霽盤腿坐在床上，手指劃拉著屏幕，將那張釣魚勝利照上傳到了沉寂許久的社交媒體。
【釣魚佬永不空軍！本日の戰利品！ 】
定位：馬耳他。
動態剛發出沒多久，手機就像被點燃的炮仗，瘋狂震動。
【啊啊啊女神出沒！ ！ ！失蹤人口回歸！ 】
【女神好美！陽光笑容鯊我！ 】
【女神也喜歡釣魚？我也喜歡釣魚！四舍五入，女神喜歡我！ 】
【同在馬耳他！求偶遇坐標！ 】
【這魚好大！女神威武！ 】
【拍照的是誰？ ！角度清奇，把女神拍成一米二了！ （狗頭）】
【樓上真相了！但顏值撐住了一切！ 】
出雲霽嘴角彎了彎，哼著不成調的小曲，抓起浴巾和洗漱包，腳步輕快地走進了浴室。
嘩啦啦的水聲很快響起。
忍足侑士正坐在床邊，耐心地幫她收拾著帶來的漂亮裙子。
他的手機也開始瘋狂震動，網球部群聊瀑布般刷屏。
【向日岳人】： @忍足侑士出雲的動態更新了，照片是不是你拍的？快說！追愛成功了沒有！
【宍戶亮】：這死亡拍攝角度，除了忍足的身高，還能有誰？起碼拍矮了二十公分。技術和我也差不多嘛。
【跡部景吾】：酒莊負責人彙報，忍足先生是攜『夫人』共同前往視察的。啊嗯？對外宣傳是忍足夫人了？
【瀧荻之介】：品牌商的拍攝活動應該早就結束了吧？所以現在是雙人度假模式？
【鳳長太郎】：能好好傳達自己的感情果然是會成功的！
【日吉若】：一下子就追上了向日前輩的戀愛速度，以下克上，指日可待。
【樺地崇弘】：默默點贊出雲霽的釣魚照
後面跟著一連串的追問：
【到什麼階段了？ 】
【告白了嗎？ 】
【拉手了嗎？ 】
【接吻了嗎？ 】
【還是已經到了（壞笑）的階段？ 】
一群成年男人，話題開始朝著不可描述的方向狂奔。
忍足看著那些猜測和調侃，揉了揉眉心。
這群家伙嗅覺也太靈敏了。
最終他避開了所有關於「階段」的追問，只回復了一句：
【忍足侑士】：一切順利。給大家帶了禮物，回東京見。
發送完畢，果斷調成靜音，屏幕朝下扣在床頭櫃上，嘴角卻抑制不住地上揚。
現在還不是時候。
阿霽才剛剛開始接受這段關系，像只容易受驚的小貓。
如果被這群家伙的大喇叭一宣傳，她肯定要嚇得跑掉。
得慢慢來。
他繼續手上的動作，將最後一條長裙仔細疊好，放進行李箱裡。
大概是身份轉變成了男朋友，現在整理她的衣物時，心底雖然難免會掠過旖旎的遐想，但更多的是一種想要照顧好她的責任感。
不過有一說一，阿霽穿什麼都漂亮。
每條裙子都好看。
浴室門打開。
出雲霽裹著浴袍走了出來。
一眼就看到忍足坐在床邊，臉上帶著傻乎乎又特別開心的笑容。
「喂，你笑啥呢？」 擦著頭發，狐疑地問。
忍足看著她被熱氣熏得粉撲撲的臉頰，笑意更深。
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是站身朝她伸手：「過來，給你吹頭發。」
「不用了，你去洗吧。你今天泡了海水，洗認真點。」
「多謝女朋友關心。」拿著衣服走過她身邊，彎了彎唇角。
「……不說話不會死。」
「嗯，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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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口嫌體正直的阿霽，打蛇隨杆上的小侑。
馬耳他的著名景點包括藍洞、戈佐島、吉甘提亞巨石廟、拉姆拉灣紅沙灘就大致介紹一下啦∼似乎大家不太愛看旅游小tips，就不過多介紹了。
第94章
出雲霽拿起吹風機。
嗡嗡的噪音中， 拿起手機，瞬間被齋藤奈奈子的信息轟炸。
【齋藤奈奈子】：阿霽，你在馬耳他呆了好久啊，我在東京很想你。 （配上地標插圖）
【齋藤奈奈子】：哇哦，你還去海釣了！好大的魚，能吃嗎？
【齋藤奈奈子】：照片誰拍的？ ！構圖也太垃圾了吧！你這麼大長腿居然還拍成小矮人了？技術比樺地還差！ （扔炸彈.JPG ）
【齋藤奈奈子】：有沒有給我帶禮物！ ！我要最特別的！ ！
【齋藤奈奈子】：樺地跟我說，忍足侑士追過去了？ ！哇靠哇靠哇靠什麼情況啊！
【齋藤奈奈子】：天吶！你為他飛回北海道，他為你追到地中海？什麼浪漫的雙向奔赴劇情，你們在演偶像劇嗎？
【齋藤奈奈子】：他跟你告白了嗎？ ？ ？你有沒有接受他啊？ ？ ？
【齋藤奈奈子】：有一說一，忍足不錯啊，長得帥，身材好，學歷高，我還逼問了樺地，說他家條件也很好。
【齋藤奈奈子】：你太走運了吧，初戀就是極品帥哥， 試試啊姐妹，這波不虧！ ！
信息一條接一條， 充滿了奈奈子式的激動和八卦。
敲了幾個字回復：【明天回去， 帶禮物了。 】
試圖終結這個話題。
然而， 戀愛專家齋藤奈奈子的雷達何其敏銳， 立刻捕捉到了她的回避。
【齋藤奈奈子】：帶禮物？重點是這個嗎？ ！
【齋藤奈奈子】：快說！你們進展到哪一步了？ ！
【齋藤奈奈子】：有沒有拉手？有沒有接吻？他吻技怎麼樣？不對，你吻技有嗎？ ！好擔心你啊閨蜜！
【齋藤奈奈子】：追過去這麼久了，你們該不會……已經……了吧？ （壞笑）
【齋藤奈奈子】：不過成年人了， 享受一下很正常，做好措施就行∼
【齋藤奈奈子】：安全第一，忍足醫生肯定懂。
最後兩條信息，像一顆炸彈在出雲霽眼前炸開！
轟——！
高高的蘑菇雲裡，她的臉頰像熟透的番茄。
顫抖著手指，咬牙切齒： 【滾！ ！ ！ 】
然後用力把手機屏幕朝下拍在桌子上。
都什麼跟什麼啊！
奈奈子這個滿腦子黃色廢料的家伙。
就在這時，衛生間門開了。
忍足擦著頭發走出來，看到出雲霽坐在梳妝台，紅著臉氣鼓鼓的樣子。
「怎麼了？」
出雲霽聞聲抬頭。
「啊——！」 短促的叫聲。
臉頰的紅暈迅速蔓延到全身。
他、他、他……竟然只用一條白色的浴巾松松垮垮地圍在腰間。
精壯健美的上半身毫無保留地暴露，寬闊的肩膀，胸肌和腹肌上還掛著未干的水珠，泛著蜜色的光澤，充滿了力量感。
「你……你怎麼不穿浴袍？！」 出雲霽的聲音都變了調，猛地扭過頭不看他。
忍足低頭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她，一臉無辜：「浴袍被你穿了啊。」
「套房不是有兩件浴袍嗎？」
「你穿了男士的，我穿不上女士的。」
出雲霽這才反應過來，她是隨手拿的，怪不得身上這件浴袍有點大。
她剛還在得意自己又瘦了。
結果是因為穿錯了？ ！
忍足看著她這副羞窘到快要冒煙的樣子，笑意幾乎要溢出來。
故意往前走了兩步，俯下身，手撐在膝蓋上，湊近她通紅的耳畔。
溫熱的氣息帶著沐浴後的清爽拂過肌膚，低沉磁性的嗓音輕輕撩撥心弦，「有什麼好害羞的？」
「之前我手臂受傷了，不都是你照顧我，幫我穿衣服的嗎？」
「當時你不是挺自然的？」
出雲霽一愣。
啊，對啊。
當時怎麼一點感覺都沒有？
她還沒思考出來這個結果，忍足就繼續說，語氣理所應當。
「現在是男女朋友了，看一看更沒事。」
看著她的睫毛因為緊張害羞而劇烈顫抖，惡作劇般地壓低了聲音，赤裸裸的誘-惑：
「或者……」
「要不要摸一摸？」
「我練得還不錯哦。」
「你——！流氓！！」
出雲霽只覺得全身的血液都衝上了頭頂。
羞憤交加，她抬起腳，不輕不重地踢了他的小腿一下。
然後掀開被子，整個人「咻」地一下鑽了進去，把自己從頭到腳裹得嚴嚴實實，只留下一縷頭發露在外面，悶悶的聲音從被子裡傳出來： 「睡覺！！！」
忍足看著床上鼓鼓囊囊、拒絕交流的蠶蛹，笑出聲來。
愉悅而滿足。
終於在她眼裡不是可以被P成快遞的包裹了。
走到床邊，看著紋絲不動的蠶蛹，俯下身隔著被子和她說話。
「晚安，阿霽。」
沒有任何回應，但他知道她一定聽到了。
馬耳他的最後一夜，是美夢。
******
回到東京，五月的風已經帶著初夏的微醺暖意。
忍足侑士一頭扎進了畢業前的最後衝刺。
原本醫學部的畢業季在三月末四月初，他為了追去馬耳他，硬是將答辯和手續推遲到了五月。
出雲霽也沒好到哪裡去。
一回到天文學院，就被教授逮住，好一頓狂風暴雨般的訓斥，隨即被按頭扎進了堆積如山的數據和課題裡，沒日沒夜地趕進度，恨不得一個人掰成兩半用。
直到五月底，天文學院的課題進度終於松了一口氣。
忍足那邊也傳來捷報。
他以優異的成績順利畢業，正式進入了東京大學附屬的尖端醫學科研所，開始了研究之路。
一個難得安逸的周末。
出雲霽葛優癱在客廳柔軟的沙發裡，陽光灑進來，暖洋洋的，她舒服得只想嘆氣。
請假一時爽，還債火葬場。
這一個月，她感覺自己像個高速旋轉的陀螺，現在終於能停下來歇口氣了。
牛馬要吃草，陀螺也要加點油了。
手機傳來「叮咚」一聲。
是媽媽發來的信息：
【寶貝，快過生日了，想要什麼禮物？ 】
生日？
出雲霽這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來，六月，生日月。
【媽！我想要最近新出的那套「福自東方來」的紅寶石黃金套裝。 】
【項鏈、耳飾、戒指大全套！太富貴太華麗了！流口水.jpg】
【只在北上廣深有專櫃，日本買不到……嗚嗚】
她過了生日，就二十六歲了，四舍五入，也是奔三。
突然想到，忍足侑士比她大兩歲，今年二十八了。
標准的奔三男人了！嘖……
正當天馬行空地腹誹著，玄關處傳來小野阿姨的聲音。
「啊，您是……忍足先生？」
「嗯，是我，我來找出雲。」
出雲霽坐直了些，循聲望去。
忍足侑士正彎腰換鞋。
一身剪裁合體的深灰色西裝，沒打領帶，領口解開一顆扣子，透著一絲工作後的慵懶。
褪去了學生的青澀，他身上沉穩內斂的精英感更加凸顯，目光深邃敏銳。
看到他的瞬間，出雲霽有點愣神。
一個月沒見了。
馬耳他的海風、沙灘、親吻……
那些熾熱的記憶被東京繁忙的節奏衝淡，又在此刻他出現後，帶著洶湧的潮汐感重新席卷而來。
她看著他，恍如隔世。
等等，他好像…又帥了點？
不是奔三了嗎？怎麼一點沒顯老？
這不科學！
「怎麼了？不認識我了？」忍足走到她面前，微微俯身，仔細端詳她的臉。
「好像瘦了點。」他皺了皺眉，職業病又犯了。
「胡說八道。」 出雲霽反駁，目光落在他腳邊的行李箱上，「拖著行李箱干嘛？要出差？」
忍足直起身，脫下西裝外套，搭在沙發邊上：「不是出差。」
「這是我住過來帶的衣服。」
「住過來？！」 出雲霽覺得自己幻聽了。
「嗯，是的。」 點點頭，他條理清晰地闡述理由，「我工作的研究所就在東大旁邊，和你去天文學院的方向一致。住過來，通勤方便。」
「而且方便照顧你。」
「照顧我？不用啊，我有小野阿姨。」
忍足沒接話，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輕輕一帶：「上樓說。」
力道溫和，卻不容抗拒。
出雲霽被他拉著上了二樓，進了她的房間。
忍足反手關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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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不容易，我終於簽約成功了！
感謝陪伴我的讀者們！ ！
第95章
「小野阿姨是要付工資的， 我不要錢。」
忍足侑士邏輯清晰得堪比做學術報告。
他往前一步，縮短兩人之間的距離，聲音壓低了些， 「而且我們現在是男女朋友了，住在一起不是很正常嗎？」
「哪裡正常了？」 出雲霽試圖掙扎，「這不是同居嗎？」
「同居不好嗎？」 忍足又往前逼近一步，將她籠罩在自己的手臂範圍內。
「我不比保姆更了解你？你的胃，你的習慣，你的小脾氣……我都能照顧到。」
「還能兼職私人醫生，隨時監測你的健康狀況。多劃算，嗯？」
他循循善誘， 卻志在必得。
出雲霽被歪理氣得說不出話：「…我是花錢租你的房子住的！」
「哦，那個啊∼」 忍足像是才想起來，語氣輕松，「我把房租退給你。從現在開始，我們不是房東和房客的關系了。」
他微微一笑， 「我們是同居的戀人關系。」
「……！」
「你不是說家裡人不讓你一個人住外面，必須和家裡人住嗎？」
出雲霽終於想起了這個擋箭牌。
忍足的眼神閃了閃。
這一個月，他沒閑著。
除了忙畢業和入職， 還和他那位觀念傳統的父親進行了一場耗時耗力、充滿拉鋸的掰頭。
以前所未有的堅定態度表明了自己的選擇和決心，才換來父親暫時的妥協。
即使是暫時的， 也算是階段性的勝利。
好在他的對照組兼摯友——跡部景吾，連女朋友都沒有，這樣襯托起來， 忍足父母就比跡部父母高興了一些。
換來的就是跡部父母安排了更多的相親宴，甚至不局限在日本範圍內了。
氣得大少爺這段時間晚上天天給他打電話發牢騷。
沒辦法，死道友不死貧道， 忍足會為他默哀的。
「現在不是一個人住外面了。」
「我和我女朋友住。」
省略了中間艱難的交鋒過程，他只陳述最終結果。
出雲霽看著他理直氣壯、毫無破綻的樣子，一時語塞。
憤憤地跺了跺腳，像只炸毛又找不到攻擊點的貓：「……我跟小野阿姨簽了三個月合同！違約要賠錢的！」
「這個不用擔心。」 忍足立刻接話，「交給我處理。」
看著她氣鼓鼓又無可奈何的樣子，眼底笑意更深。
不再給她任何反駁的機會。
長臂一伸，忍足直接將她撈進懷裡，手臂收緊，將她的身體嵌入自己的胸膛。
下巴輕輕擱在她柔軟的發頂，發出一聲滿足的喟嘆：「阿霽……」
「一個月沒見了……」
「我好想你啊……」
聲音低沉悅耳，將她緊緊圍繞，鼻尖的氣息熟悉又溫暖。
原本想出說口的反駁和小小別扭，在這個久違的擁抱裡，一點點軟化消散。
醫生一定自帶鎮定劑。
一靠近就安心了。
臉埋在他的西裝布料裡，雙手不由自主地環住了精瘦的腰身。大約是這個月很辛苦，他比在馬耳他瘦了些，出雲霽抱緊了點。
身體的本能先於理智投降。
「……真是怕了你了……」
感受到她身體的放松和小小抱怨，喜悅就像屋外的陽光，燦爛得很。
******
正式入住的第一天，忍足就遭遇了第一個驚喜。
推開客房門，裡面干干淨淨，空空蕩蕩，仿佛他從未在這裡存在過。
忍足：「……」
他挑眉轉身，看向一臉故作淡定的出雲霽。
「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反正都是舊東西了……」
她越說越心虛，「大不了再買新的唄！」
「哦？」 慢條斯理地推了推眼鏡，「嗯，你說的有道理。」
「既然要買新的，那現在就走吧。正好添置點同居必需品。」
「啊？現在？！」
出雲霽覺得他的行動力也太強了，剛口若懸河地送走小野阿姨，處理完合同違約事項，居然現在還有精力去超市采購。
「現在不買，我晚上睡哪裡？」忍足剛說完，然後摸了摸下巴，恍然大悟。
「原來是阿霽想讓我跟你睡一起，早點說嘛……」
「走走走，我開車！」
出雲霽一溜煙就衝出了門，話音還沒落， Q8的引擎已經響起來了。
******
忍足：「水杯要一對吧？這個怎麼樣？釉下彩，顏色耐看。」
出雲：「家裡不是有水杯嗎？還買？」
忍足：「那不是情侶款的，沒有儀式感。」
出雲：「……行。」
忍足：「我要買個常用的牙刷，電動的好一點，哪個顏色呢……」
出雲：「藍色的吧，和水杯一樣。」
忍足：「毛巾也要買，唉，真浪費，誰叫我的毛巾都被人扔了。」
出雲：「……買。」
忍足：「浴袍買不買？還是要讓我穿女士的？」
出雲：「……買買買，都買。」
忍足：「這個四件套還不錯，怎麼沒有紫色的了？」
出雲：「非要紫色的嗎？」
忍足：「嗯，充滿回憶的顏色，大概在哪個垃圾桶吧。」
出雲：「……」
林林總總，塞滿了整個購物車。
忍足熟門熟路、條理清晰、目標明確地挑選著每一樣物品，並且都是成雙成對的款式，儀式感拉滿。
出雲霽嘴上嫌棄他矯情，但還是默默跟在他旁邊，一言一語地逛著超市。
******
回到公寓，忍足展現了驚人的整理能力。
浴室裡並列同款牙刷和毛巾，衣架上掛起的同款不同色的浴袍，客臥的床鋪上了嶄新舒適的淺灰條紋四件套。
每一個角落都宣告著同居戀人的身份。
廚房裡傳來熟悉的切菜節奏和油鍋的滋啦聲。
當料理香氣彌漫時，出雲霽迅速在餐桌邊就位。
低頭狂炫。
還是忍足醫生的手藝好，熟悉的味道！好吃到想流淚！
「不減肥了吧？」
「吃完再減。」
******
夜幕降臨。
兩人窩在客廳沙發上，面前是連接著大屏幕的游戲機手柄。
「來來來！ PK ！新買的游戲機。」 出雲霽摩拳擦掌。
「好啊。」忍足微笑應戰。
結果毫無懸念。
出雲霽是游戲高手。
操作的格鬥角色行雲流水，一套連招華麗炫目，直接把忍足的角色打得毫無還手之力，血條瞬間清零。
「 KO」
屏幕上彈出巨大的勝利標識。
「耶——！！！」
出雲霽得意洋洋地叉著腰，像只驕傲開屏的孔雀，湊到忍足面前，故意拖長了語調，帶著點挑釁意味，「忍、足、醫、生∼你行不行啊？小∼菜∼雞∼」
化身最近很流行的粉色小海狸loopy表情包。
忍足原本只是笑著看她嘚瑟，聽到這句「行不行」，眼眸倏地暗沉了幾分。
危險的光芒閃過。
他沒說話，長臂一伸。
出雲霽只覺得腰間一股大力襲來，驚呼一聲就被拽進了堅實溫熱的懷裡。
「你干……」質問的話還沒出口，就被灼熱的唇瓣堵了回去。
「唔——」
吻來得又急又猛，帶著懲罰的意味。
一只手臂鐵鉗般緊緊箍著她的腰，另一只手托著她的後頸，不容有任何閃躲的余地。
不同於馬耳他帶著試探和溫柔的初吻，這個吻充滿了侵略性，以及男人被挑釁後爆發的荷爾蒙氣息。
撬開齒關，攻城略地，霸道地攫取著所有的嗚咽。
在這個賽道上，出雲霽屬於新手村戰五渣，除了被動挨打，毫無還手之力。
掙扎的力道漸漸消失，身體在他的禁錮和親吻下一點點軟化。
不知何時，兩人從抱著變成了出雲霽被半壓在沙發上。
忍足的身體覆了上來，將她更緊地困在自己和沙發之間狹小的空間裡。進攻沒有減輕，反而因姿勢改變而更加纏綿。
空氣仿佛被點燃，溫度急劇升高。
不知持續了多久。
直到感覺肺裡的空氣都要被抽干了，忍足才稍稍放開了她。
額頭相抵，呼吸灼熱。
出雲霽眼神迷蒙，臉頰緋紅，嘴唇被吻得微微紅腫，泛著水潤光澤。
她本就美得驚人，此刻情動的模樣更艷極。
喉頭劇烈地滾動了一下，忍足微微垂眸，他的睫毛很長，卻遮不住眼底翻滾的欲望，「不能問男人行不行……」
氣息灼熱地噴灑在耳廓和頸窩，聲音啞得可怕：「現在……」
「不行的是你啊……阿霽……」
喊著她名字的尾音低沉曖昧，被刻意含糊在喉間，撩人無比。
出雲霽大腦缺氧，渾身發軟，此刻被壓著身體，自然察覺到了他的存在感。
羞恥和燥-熱像螞蟻一樣爬滿全身，恨不得找個地縫。
控制不住的呼吸急促，胸口起伏，卻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這副模樣，對忍足來說是致命而煎熬的撩撥。
不能再看她了。
忍足撇過頭咬咬牙，脖頸的青筋都爆了起來，松開鉗制，撐著沙發直起身體。
「時間不早了……我先去洗澡了。」
幾乎是落荒而逃，他大步衝向了衛生間。
留下出雲霽一個人呆呆地躺在沙發上，看著天花板出神。
浴室裡面傳來了嘩啦啦的水聲。
大概過了兩分鐘，出雲霽才找回了自己的三魂七魄，撐著沙發坐起身。
看著緊閉的衛生間門，聽著急促的水流，緊張得像鼓一樣的心跳，卻慢慢平復下來。
他是尊重她的。
知道她需要時間適應，沒有因為同居就迫不及待地跨越雷池。
然而就在這份安心之中，一個極其微小的疑問，如同水底氣泡，不受控制地悄悄冒出頭。
他剛才反應那麼大……
最後卻跑了……
他到底……
行不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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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忍足：死道友不死貧道
跡部：你給本大爺滾遠點！
出雲：你行不行啊∼
忍足：你行不行啊？
第96章
夏天在蟬鳴聲中熱烈鋪展， 眨眼間六月中旬。
同居的日子被摁下了高效運行的加速鍵，兩人逐漸磨合出默契的節奏。
在晨光中一同驅車出門，他往科研所，她往天文學院；傍晚在超市彙合，推著購物車穿梭在貨架間，討論著晚餐的菜色。
回到家， 一方在廚房裡施展廚藝，另一方倚在島台旁吐槽白天的趣事。
平淡安穩，柴米油鹽。
唯一的不安穩， 大概就是——
「啊啊啊！日本的西瓜為什麼會這麼貴！！」
出雲霽第一百零一次癱在沙發上，生無可戀地刷著朋友圈。
國內好友們曬出「夏天第一口西瓜」的照片，旁邊還配著「五毛一斤」、「十塊錢倆」、「吃不完喂豬」之類的凡爾賽文字。
她羨慕得眼睛發綠，把手機屏幕懟到旁邊看醫學期刊的忍足面前：「你看看、你看看！這才是夏天的正確打開方式！」
「沒有西瓜的夏天是不完整的，沒有夏天的人生是不完美的，所以沒有西瓜的人生是徹底完蛋的。」
忍足試圖安慰她，「一個西瓜的錢還是有的吧，不用這麼節儉。」
她哀嚎：「雖然我們不差錢，但錢也不是大風刮來的啊！」
「花幾千日元買一個可能還不好吃的瓜， 簡直是對錢包和味蕾的雙重酷刑！」
漂亮的手指憤憤地指著超市宣傳頁上那個標價能嚇死人的西瓜圖片。
忍足被她這副痛心疾首的樣子逗笑了， 合上期刊：「偶爾奢侈一下沒關系。」
「這不是奢侈的問題。」 出雲霽坐起身，表情嚴肅得像在探討天文異像。
「這是夢想與現實的巨大落差問題。」
「是花了大價錢買回來一個寡淡無味、籽多肉糙的『雷瓜』的痛苦問題！」
越說越激動， 開始滔滔不絕：「中國的西瓜才叫西瓜！沙瓤的，脆瓤的！甜的齁嗓子，皮薄得像紙！」
「關鍵是無籽！用勺子挖著吃，一勺下去全是肉，那幸福感……」
她說著說著，眼神都飄遠了，仿佛已經沉浸在甜蜜瓜香的幻想裡。
忍足看著她眉飛色舞描繪著家鄉美味的樣子，眼底的笑意越來越深。
在他面前，她變得越來越放松。
有點小摳門，有點小任性，有點饞嘴，有點幼稚，卻鮮活可愛得不得了。
美女模特是出雲霽，天文博士是出雲霽，那都是她外在的形像。
而不為人知的一面只會展示在他面前。
比如此刻，她在沙發上鬧脾氣，把抱枕流蘇都快揪壞了，還嚷嚷著要把日本西瓜全部發配寧古塔，嫌日本西瓜的顏色都不如御花園的楓葉那麼紅。
所以寧古塔是哪裡？
御花園的楓葉又怎麼會那麼紅？
甩開滿腦子的疑惑，忍足伸出手，將按進懷裡，很大氣地說：「那我們去中國吃西瓜，飛過去也就一小時。」
「機票錢不是錢？」
「機票我包了。」
沒想到懷裡的人立刻抬起頭，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一臉嚴肅。
「喂，忍足侑士。花錢不要這麼大手大腳好嗎？」
「動不動就『包了』，一點都不知道節儉！錢是這麼花的嗎？」
雖是抱怨，但不自覺流露出的親昵和管束，卻讓忍足的心酥酥麻麻。
他高興極了，忍不住在她額上響亮地親了一口：「是是是，你說得對。工資都給你，保證不鋪張浪費，勤儉持家。」
他故意用了人夫感十足的措辭。
「誰、誰要管你工資啊！」 被他突如其來的宣言噎了一下，臉上飛起紅霞，別扭地推開他，轉移話題，「……明天我生日，晚飯怎麼說？」
「我可以申請不出門吃飯嗎？」
忍足是個有儀式感的人，用腳趾頭想，他都不會放過這個浪漫的機會。
果然，話音剛落，他就滿臉失望。
「怎麼了？不想和我出去？新開了一家意大利餐廳呢。」
出雲霽無奈解釋：「明天我有重要的課題彙報，估計結束都得七八點了，哪還有力氣出門折騰。」
看他神色還是遺憾，伸出手指勾了勾他的手指，「就在家吃吧，你做什麼菜都比意大利菜好吃。」
「這是戀愛後的第一個生日啊……」
忍足試圖掙扎一下，纏著她的手指不肯放。
「所以得給我留條小命，才能有長長久久的未來啊。」
「行吧，說不過你。」
刮了一下她的鼻尖，抱著她開始討論起明天的菜色。
******
果然如她所料。
第二天晚上八點多，家門才被推開。
出雲霽一臉倦容，像被抽干了精氣神，連鞋子都懶得好好脫，蹬掉一只，甩掉另一只，整個人搖搖晃晃地往屋裡挪動。
「回來了？」 忍足從廚房迎出來，一把接住倒過來的身體。
像只無尾熊，順勢就掛在他身上，腦袋埋在他頸窩，帶著濃濃的疲憊：「嗯……累死了……」
「彙報順利嗎？」 忍足的大手輕輕撫著後背。
「總算結束了……」 出雲霽長嘆一口氣，「那群老頭子一個問題接一個問題，問得我頭都大了，還好扛過去了……」
「鐵頭功宮主，舍我其誰。」
「辛苦了，先去洗手，飯菜都溫著。」
「嗯……」 在他頸窩蹭了蹭，才慢吞吞地站直身體去洗手。
豐盛的晚餐。
清蒸魚鮮嫩，油燜蝦紅亮，清炒時蔬翠綠，還有暖胃的湯。
忍足擅長做的是日式料理，但出雲霽過生日，自然要給她重溫一下家鄉美食。好在廚藝相通無國界，外加他平時有抽空學習中餐，這次生日就成了展示的機會。
人間煙火，治愈疲憊。
從第一口菜開始，被課題榨干的靈魂一點點被食物的香氣和味道充盈喚醒。出雲霽吃得專注又滿足，徹底忘卻了彙報時的緊張和耗盡心神後的空虛。
然後忍足就收獲了一籮筐的五星好評和天花亂墜的溢美之詞。
「打住打住，不要再誇了，誇過頭了，我受之有愧。」
等她吃得差不多放下筷子，滿足地摸了摸肚子時，忍足站起身走到她身邊。
「吃飽了？」
「嗯，活過來了。」
「那……閉眼睛。」
「嗯？蛋糕嗎？」
雖然疑惑，但還是依言閉上了眼睛。
不是說了在家吃就行嘛，還訂蛋糕了？
黑暗中，聽到忍足走開的腳步聲，很快又回來。
緊接著，一股帶著夏日專屬的清爽香氣鑽入了鼻腔。
是……西瓜！
而且是剛從藤上摘下來、被陽光充分照耀過的、熟透了的西瓜的清甜氣息！
「睜眼吧。」 忍足提醒她。
視線瞬間被一片耀眼的紅占據。
餐桌正中央放著一個紅彤彤、水靈靈、被切開的西瓜。
瓜皮翠綠，紋路清晰。瓜瓤仿佛能滴出蜜，晶瑩剔透。
而西瓜中心最甜最精華的那塊果肉上面，插著一根可愛別致的小銀勺。
生日蛋糕是她心心念念的無籽西瓜！
「啊啊啊啊啊——！！！！」
出雲霽激動得直接從椅子上蹦了起來，指著西瓜，語無倫次：「這、這……這是……！」
「別激動。」 忍足拉著她的手，去挖那塊最精華的部分。
「看到你朋友圈裡有人寫了，『夏天的第一口西瓜，最中心的部分，要給最珍愛的人吃』。」
「所以，快嘗嘗看。」
舀起那塊誘人又水潤的瓜心，小心翼翼地送入口中。
牙齒輕輕一碰，清甜冰涼的汁水在口腔裡爆開。
甜蜜，清爽，瓜香濃郁！
是夢裡的味道！
是夏天的味道！
「哇——！！！」 幸福得眼睛都眯了起來，好吃到跺腳。
「這不是日本超市買的！絕對不是！」
忍足看她這麼高興，忍不住揉了揉她的頭發：「嗯，跡部家的飛機，下午剛從中國運來的。我挑了最大最熟的一個，順回來了。」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點促狹，「就像你……順酒店洗漱用品一樣。」
出雲霽：「……」
瓜好，人壞。
忍不住又挖了一大勺塞進嘴裡，甜美的汁水讓她幸福得要落淚。
香甜填滿了口腔，也填滿了心間。
不不不，瓜好，人也好。
忍足含笑看著她，眼底映著她此刻毫無顧忌的、幸福滿足的笑臉。
「生日快樂，阿霽。」
出雲霽開心得一塌糊塗，舀起一塊紅潤無籽的瓜肉，遞到他嘴邊，笑容燦爛，語調輕快：「快樂！超快樂！」
「侑士，你也吃一口。」
侑士。
這個稱呼，自然而然地、毫無預兆地，從她嘴裡跑了出來。
美麗的臉龐笑盈盈地看著她，舉著那勺子西瓜肉，眼睛亮晶晶得好像璀璨的星。
忍足的眼眸微微睜大。
幸福來得太突然，也太猝不及防。
只是一個名字，一個親昵的呼喊，就讓他四肢百骸都滾燙沸騰起來。
家人朋友，很多人都這樣喊過他，但卻不及此刻。
她的一句。
忍足看著遞到唇邊的西瓜，又看看出雲霽那雙明媚清澈的眼睛，只覺得身體每一個細胞都升起了粉紅色的小泡泡，甜得可怕。
張開嘴，咬住了瓜肉。
汁水在口中彌漫開，浸潤了舌尖，也浸潤了心田。
西瓜真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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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跡部：本大爺的西瓜怎麼感覺少了一個？
忍足：不知道，不清楚。
出雲：（嚼嚼嚼，嚼嚼嚼）
忍足：可能明天還會少，後天也會。
跡部：
第97章
同居的日子在柴米油鹽裡安穩流淌。
出雲霽的生日是在家過的，雖然吃到了夢寐以求的中國西瓜，但忍足侑士心裡總覺得有些不夠圓滿。
這是他們確定關系後她的第一個生日，一頓家常飯加個瓜， 似乎……太樸素了點。
「周末帶你去戰場原看星星吧？」
「那邊海拔高，星空很漂亮，當是度假。」
某天晚飯後， 忍足提議道。
出雲霽頭搖得像撥浪鼓：「不要，天熱了。而且最近天天在研究室看星圖、分析數據，眼睛都快看花了，再看星星我要吐了。」
「適可而止，適可而止啊。」
她的夢想是窩在空調房裡當鹹魚。
忍足看著她這副「小烏龜不動彈」的模樣，嘆了口氣。
生日居然一個瓜就打發了，能不能對他提點要求？
他還想找個浪漫的機會表現一下啊。
就在這時，門鈴響起。
快遞員送來一個國際EMS的包裹。
「你的快遞。」 忍足將包裹遞給她。
「我的？」 出雲霽疑惑接過，看到寄件地址是中國。
難道是……！
三下五除二地拆開了包裝，是一個燙金Logo的紅色絲絨珠寶盒， 打開盒蓋，金光璀璨。
正是她心心念念的「福自東方來」的黃金紅寶石首飾套裝。
項鏈、耳飾、戒指， 大全套。
多層繁復精巧的黃金花絲纏繞，勾勒出展翅欲飛的蝴蝶輪廓，主體鑲嵌著濃郁如鴿血的紅寶石，周圍點綴細密的鑽石，在燈光下折射出眩目的光芒，將東方的典雅華貴與宮廷的極致工藝展現得淋漓盡致。
「哇——！！！」
出雲霽歡呼一聲，拿起項鏈在脖子上比劃，興奮地轉向忍足，「怎麼樣？好看嗎！」
忍足也被這撲面而來的富貴晃了一下眼。
仔細端詳了這套首飾， 再看看她白皙修長的脖頸，由衷點頭，「很好看，你皮膚白，戴紅色很襯你。」
「工藝很精致，比普通金店裡的復雜很多。」
「忍足醫生你很有眼光嘛，這是故宮文物復刻款，北上廣深專櫃特供，貨源很少，我特意跟媽媽要的生日禮物∼」
出雲霽喜滋滋地拿起手機，對著首飾盒「哢嚓哢嚓」拍了好幾張照片，點開APP ，按住語音鍵，用甜得能滴出蜜的中文喊道：
「媽媽∼禮物收到啦！超∼級∼喜歡！愛你喲！」
尾調嗲嗲的，難得露出嬌氣，藏不住的雀躍。
看著那套在燈光下熠熠生輝、價值不菲的首飾，再看看她愛不釋手的樣子，忍足心裡原本就有點郁悶的小火苗，燒得更旺了。
原本打算在戰場原的星空下送出浪漫的生日禮物，結果竟然被未來岳母大人搶了先機……
在這份壕氣衝天又精准戳中女兒喜好的大禮面前，他突然拿不出手了。
太點背了吧，怎麼每次運氣都這麼差。
千石清純的Lucky術能不能傳授給他一下。
現在被碾壓了，他再送禮物好像又馬後炮。
但是不送，更糟糕吧！
戀愛後一起過的第一個生日，沒出去吃大餐，蛋糕是一個從跡部家順來的西瓜。
如果連禮物都不送的話，簡直可以被釘在恥辱柱上，游行示眾，百年之後都能挖出來鞭屍的程度。
挫敗感和郁悶感像兩座大山，沉甸甸地壓在忍足心頭。
******
出雲霽沉浸在喜悅裡，完全沒察覺到身邊男人的低氣壓。
等她洗完澡出來，看到他坐著發呆，出言催促：「你快去洗澡，洗完聯機打新出的游戲卡帶。」
「嗯。」
忍足應了一聲，心不在焉地脫下衣服扔在沙發上，走進了浴室。
水聲嘩嘩響起。
出雲霽拿起他脫下的衣服，拎著髒衣籃，走向洗衣房。
剛走兩步，「啪嗒」。
一個深藍色絲絨的小方盒，從口袋裡掉落在地板上。
出雲霽彎腰撿起盒子。
盒子很精致，沒有任何logo。
打開，眼睛微微睜大了。
合上，神色如常走進了洗衣房。
******
等忍足洗完澡出來時，出雲霽已經坐在沙發上，拿著游戲手柄，一副「萬事俱備只欠東風」的樣子。
忍足看了一眼沙發——他的衣服不見了！
不好！
心裡咯噔一下，立刻衝向洗衣房。
洗衣機正在轟隆隆地運轉著。
臉色微變，想也沒想就按下了暫停鍵。顧不上其他，打開蓋子，伸手就在一堆濕衣服裡焦急地翻找起來。
「你干嘛呢？」 出雲霽走過來，一臉疑惑。
忍足動作一頓，有些狼狽地直起身，濺起的水珠順著額前的發梢滴落：「我……找個東西……」
「什麼東西？很重要嗎？」
「很重要……沒事，我自己找，你先去……」
「在找這個嗎？」
出雲霽慢悠悠地從家居服口袋裡掏出了絲絨小盒，在他眼前晃了晃。
忍足：「……」
松了一口氣，隨即尷尬的情緒湧了上來，耳根紅了。
「……被你發現了啊。」
出雲霽把盒子遞給他，歪著頭，拉長語調說：「都這麼晚了，還沒打算送給我？」
「是送給我的嗎？還是……准備送給別人的？」
「當然是給你的！」
顧不上手還潮濕著，他立刻接過盒子，像是怕她誤會，急切解釋。
打開盒子，裡面靜靜地躺著一條手鏈。
鉑金的細鏈，鑲嵌著數顆細密閃耀的鑽石，如同將一片星河纏繞在腕間，精致又夢幻。
「是送給你的生日禮物。」
「那你給我戴上。」出雲霽伸出右手。
忍足剛拿起鑽石手鏈，人就停住了。
出雲霽的左手一直戴著玉鐲，右手戴著一串黃金錢幣手鏈，此刻再來一條鑽石手鏈，顯得擁擠又多余。
忍足暗罵自己失策。
一直知道她左右手都戴了東西的，就不該送手鏈。
項鏈，不行，她戴了鳳凰項鏈。
戒指，也不行，她有左右手各有一個黃金戒指。
只有耳飾了，她有耳洞的，戴耳飾也很漂亮，怎麼偏偏他送個手鏈呢。
出雲霽看他半晌不動，戳了戳他的肩膀說，「忍足醫生你怎麼又掉線了。」
似乎是看出來他不知所措的原因了，出雲霽左手一勾，就把黃金錢幣手鏈取了下來，再次伸出光禿禿的白皙的右手腕，朝他遞了遞。
鑽石手鏈這一次被穩穩扣在了她的手腕上。
「怎麼不早點送給我？」
忍足推了推眼鏡，掩飾尷尬，苦笑道：「本來是准備今晚給你的。結果……」
看了一眼客廳的方向，「伯母的禮物太耀眼了。你一直喜歡黃金，看你很喜歡那套首飾……」
「我覺得……你可能對鑽石……不太有興趣。」
指尖拂過手腕上冰涼璀璨的鑽石，很閃，很精致。
不像黃金首飾那般富麗堂皇，但卻讓出雲霽想起了阿智村的星空，每一顆星星都藏著她混亂而悸動的心，藏著她情竇初開的酸澀甜蜜。
星星排成銀河，情感落成鑽石，圈在她的手腕，由他親自戴上。
忍足忐忑地看著她，似乎在等待宣判。
一只紙飛機乘著夏天的風，突然撞進了心裡。
她踮起腳尖湊近他，在微微錯愕的目光中，捧起他的臉頰，唇角彎起溫柔的弧度。
「我確實喜歡黃金。」
「但我也喜歡你。」
忍足侑士愣住了。
整個世界只剩下近在咫尺的笑臉和天籟般的告白。
這是一句遲來的回應。
回應那個馬耳他的夜晚。
海風，燈塔，沙灘，親吻，
還有他們的愛情。
******
七月末
陽光帶著盛夏的灼熱，蟬鳴聲宣告著暑假的來臨。
出雲霽終於能從天文學院繁重的課程和研究中短暫解脫。
晚上
她窩在客廳沙發裡，正在興致勃勃地看新出的復仇爽劇。
手機響起，齋藤奈奈子。
「阿霽——！！暑假了！我們去玩吧！一起去栃木縣的那須樂園怎麼樣！」
不等她回答，奈奈子就劈裡啪啦地開始描繪藍圖。
「樺地說那邊風景超級棒，有瀑布，有神社，還有原始森林！空氣超新鮮！」
「樺地說那邊還有很特別的動物園，超多可愛的動物可以近距離接觸！」
「最重要的是，樺地說七月底正好趕上螢火蟲鑒賞會的尾巴！！我們去拍螢火蟲吧！」
「想像一下，螢火之森，古老的神社，穿著浴衣，戴著狐面具……哇！太浪漫了有木有！！」
聽著她滿嘴的「樺地說」、「樺地說」，出雲霽無語地揉了揉太陽xue 。
戀愛腦晚期患者……
樺地超大人形掛件……
沒救了……
她涼涼地潑冷水：「奈奈子，我們是有暑假，樺地有暑假嗎？他不用上班？」
「哎呀沒關系啦∼」奈奈子毫不在意，「樺地說他可以請假！他平時幾乎全勤，年假很多，足夠出去玩的∼就當是為了我……不對，為了我們出游！」
「阿霽阿霽答應我嘛，咱們好久沒一起出去了∼∼」
「櫻花季你去了馬耳他，回來就跟我說研究忙，今年到現在還沒拍照片啊！」
「本藝術家再不出去采風拍照，天才的大腦要生鏽了，快門都不知道怎麼按了。」
「嗚嗚嗚，阿霽，我到底還是不是你的好閨蜜，你可不能見色忘友啊——」
出雲霽被她纏得沒辦法，想想自己確實從馬耳他回來後就一頭扎進學業裡，整整三個月沒出門好好放松了。
那須樂園聽起來好像還不錯。
就當去避暑吧。
「好吧好吧……」
「萬歲——！！」 電話那頭爆發出歡呼，「攻略包在我身上！我這就去訂房間，保證安排得妥妥當當！」
電話剛掛斷，玄關處就傳來了開門聲。
忍足侑士回來了。
今天是科研所為他們幾位新入職的年輕研究員舉辦的迎新宴，他回來的比平時晚。
走進客廳，帶著一身室外的暑氣和酒氣。
「回來了？」
「嗯。」 忍足在旁邊的單人沙發坐下，揉了揉眉心，解開領帶，又扯開兩個扣子。
「喝酒了？」 出雲霽蹙眉。
「嗯，在所難免，前輩們太熱情了。」
忍足無奈解釋道，「不過還好，沒混酒喝，量也控制住了，我沒醉。」
抬眼看她，除了臉頰有些紅外，眼神還算清明。
看他確實不像喝多的樣子，稍微放下心來，但還是習慣性警告：「要是再喝醉，再敢吐我身上，我真的會打死你的。」
忍不住笑了笑：「不敢不敢，絕對不敢了。」
說著他習慣性伸出手，就想把沙發上的出雲霽撈進懷裡。
「別過來。」 出雲霽敏捷地往後一縮，一臉嫌棄地用腳尖輕輕踹了踹他的膝蓋，「酒氣臭死了，還有煙味，離我遠點！」
「我沒抽煙，前輩抽的。」
「廢話，你要是抽煙我會不知道？」
看著她避之不及的樣子，順勢抓住那只作亂的腳，指尖在她白皙的皮膚上懲罰性地輕輕撓了一下，惹得她一陣驚呼才放開。
「嗯，親一下就知道了，完全藏不住。」
出雲霽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忍足起身往浴室去。
「我先去洗澡，過會來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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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滿鑽的網球手鏈，大家可以上網搜搜，忍足送的就是那個款式。現實中很多品牌都出過，所以我這裡就沒寫logo
【馬耳他篇結束，那須篇開始】
第98章
洗完出來時， 忍足特意聞了聞自己。
沒有煙酒味了，只有茉莉花的味道，是她喜歡的。
看到出雲霽正窩在沙發裡，拿著手機專注地查著什麼，他一邊擦著頭發，一邊在她身邊坐下。
「在看什麼？」
「奈奈子約我去那須樂園玩幾天， 避暑拍照，我看看路線。」 。
「那須樂園？」 忍足湊近了些，看了看她的手機屏幕， 「什麼時候去？」
「估計過幾天吧，趁著暑假，現在還不算太熱。」
「就你們兩個？」 狀似不經意地問。
「奈奈子說要帶樺地一起，樺地已經請好假了。」
忍足沉默了兩秒，語氣帶上了一絲小委屈：「那……你不帶我？」
滑動屏幕的手指頓了頓。
抬眼看他，剛洗完澡的頭發有些濕漉漉，額前的碎發垂下來，沒戴眼鏡，正好遮住了眼神，只看得到挺直的鼻梁和微微抿著的唇。
「你？」 出雲霽有點猶豫， 「你才剛開始上班沒多久，現在請假不太合適吧？」
聽到她是考慮到他的工作，心裡的小委屈平緩了不少，他解釋說，「我是在東大附屬的科研所，基本上會跟著大學的節奏走。」
「大學放暑假，研究所裡工作節奏也會放緩，請幾天假， 問題不大。」
把這個「特權」說完，他略帶期待地看著她，語氣上揚，「這樣的話……帶不帶我一起去？嗯？」
出雲霽噎住了。
她和忍足交往的事，雖然奈奈子在馬耳他剛回來那會窮追猛打地八卦了一陣，但她當時還處於緊張陌生的磨合期，並沒有正面告訴過她。
倒也不是因為害羞，只是她母胎單身至今，著實沒有處理這種事的經驗，再加上回來之後課業忙，她也就沒怎麼在這個問題上多思考。
如果這次她和忍足、奈奈子和樺地他們四人一起去旅行……
那不就等於公開官宣說：是的，我們有一個孩子。
啊，不對。
是的，我們在交往，甚至在同居。
她一時間有點拿不定主意，不知道該怎麼說。
忍足敏銳地捕捉到了她的遲疑。
肩膀塌陷，垂下眼睫，不復神采，語氣明明很低落卻還強裝大度：「我知道了，不用勉強的。」
甚至自嘲地笑了笑：「我這樣……沒名沒分的……確實不太適合出現在你和你好朋友的旅行裡。」
說罷站起身，頭發也不擦了，拎著毛巾躊躇不已，高大的身影寫滿了落寞，「沒關系，只要你心裡有我就好。」
「我……見不得光……也可以的。」
「只要阿霽說喜歡我就行了，別的都沒關系的。」
頂級綠茶發言。
戀愛小說各大綠茶女配的集大成之作。
忍足侑士過於精通此道。
出雲霽還偏偏就吃這套。
明明知道他是裝的，但一看到他委屈又失落的樣子，出雲霽渾身不自在。
心裡又酸又軟，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
忍足作勢要離開，被她一把抓住手臂。
「你說什麼呢？」
「嘰裡咕嚕的，誰說不帶你去了？」
被她拉住，忍足停下腳步，卻沒有立刻回頭，背影依舊釋放出蕭索的氣息。
出雲霽趕緊繞到他面前，仰著頭看他：「去去去，帶你去。」
「既然你有假期，那就去唄。」
忍足緩緩抬眼看向她，努力掐了掐自己的掌心，擠出點小淚花，小心翼翼地求證：「真的？你別勉強，我沒事的。」
嘴上說這沒事，滿臉寫著有事。
半干的頭發耷拉著，活像被主人拋棄的委屈小狗。
「誰勉強了？」 出雲霽被這脆弱的眼神看得心裡一抽，語氣更堅決了，「去就去唄，這有什麼大不了的。」
「……樺地是齋藤的男朋友，那我……」
欲言又止，眼裡的小淚花泛濫，滿滿的「我不配」的氣息。
看著他這副「眼睛都要尿尿了」的樣子，心軟得一塌糊塗，腦子裡那點顧慮全拋到了九霄雲外。
「哎呀∼」 踮起腳尖，伸手捧住他的臉，像是在哄小孩，「你是我男朋友。」
「怎麼，就許奈奈子有男朋友，我就不能有？」
「我男朋友可比她男朋友高……」
「啊不對，樺地比你高。」
「但是我男朋友比她男朋友帥！會做飯！會做家務！還會照顧我！」
聲音放軟了些，手指輕輕擦去他眼尾的小水珠，「不哭了嗷……乖乖的……」
說完，她自己也覺得有點好笑，把鍋全甩給了酒，「忍足醫生你下次真的不許喝酒了，怎麼喝個酒眼睛就要掉小珍珠了！」
終於聽她親口說出了「你是我男朋友」，眼底刻意營造的黯淡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得逞的笑意。
一把將她摟進懷裡，又使勁抱離了地面，轉了兩個圈。
「好的，女朋友。」
「那我們一起去，去看螢火蟲，還可以去看星星。」
「嗯嗯，別轉了，我要暈了。」
「再轉一圈！」
「喂——！」
******
一路自駕，忍足把控著方向盤，奧迪Q8平穩行駛。
這次帶的東西多，就開了出雲霽的車，饒是大車，後備箱也被觀星設備和兩個行李箱塞得滿滿當當。
「不然，我也換個大點的車吧？」忍足目視前方，開口閑話，「方便以後短途出行。」
「嗯？」出雲霽懶洋洋地靠在副駕，看著自己新塗的裸色指甲油。
「兩輛大車，車位停不下吧。你開A6挺好的，精英氣質，很適合你。」
忍足笑了笑沒反駁，心裡卻在盤算。
現在同居的房子當時雖然考慮做婚房，但是畢竟年輕，考慮不周。
起初設計的時候，還是單身的思維。
為了寬敞舒適和視野開闊，原先三個臥室的空間只做成了兩個臥室，二人世界過過倒是沒問題。
但是以後……只有兩個臥室的話，會不會不夠？
忍足謙也結婚早，生了兩個孩子，他們家有三個臥室。
可是孩子的東西多，有時候他還會在閑聊中抱怨家裡雜物塞不下，直呼要是家裡再多一個房間就好了。
忍足侑士決定深刻吸取前人的教訓，提早規劃。
如果重新把現有的兩間臥室再改回三間，有點大費周章了，而且整體設計好的布局也會變。
有種完美的藝術品突然被劈開重塑一樣。
不好。
看來空余時間可以看看有沒有適合點的新房子，三四個臥室的，再帶個大花園，車位也要大一點的。
最好有露台，方便阿霽可以看星星。
當然，這些想法他只敢在心裡轉一圈，面上還是應和：「嗯，聽你的。」
******
抵達預訂的旅店時，正好看到齋藤奈奈子像只快樂的小鳥，從另一輛車上下來。
「阿霽∼∼∼」奈奈子一眼看到熟悉的黑車，立刻拖著樺地興衝衝地跑過來。
然而，當她看清從駕駛座下來的忍足侑士時，眼睛立刻放光了，充滿了毫不掩飾的、熊熊燃燒的八卦之火。
「啊咧啊咧∼∼忍足醫生？？」她誇張地捂住嘴，目光在忍足和剛從副駕繞過來的出雲霽之間來回掃射，嘴角咧開一個大大的促狹意味，故意拖長了調子。
「阿∼霽∼∼忍足醫生怎麼來了呀∼∼∼ ？」
「你們二位，這是什麼關系哇∼∼∼ ？」
那語調，九曲十八彎，黃河都沒她會拐。
出雲霽被她調侃得渾身不自在，拳頭都硬了。
余光瞥見忍足站在旁邊，一雙眼睛正亮晶晶地望著她，一臉等待被承認的樣子。
攥緊的拳頭立時松了。
行吧。
不哄一哄，又要掉小珍珠。
沒好氣地白了奈奈子一眼，簡潔明了：「你們是什麼關系，我們就什麼關系。」
「哇——！！！」
齋藤奈奈子的尖叫聲恨不得把天劃破一個大口子，她激動得跳了起來。
「阿霽你終於結束母胎單身啦！」
「我的天！萬年鐵樹開花了啊！」
大姐，方圓十裡的聾子都聽見了。
被嚷嚷得面紅耳赤，撲過去捂住她的嘴，惱羞成怒：「閉嘴，你不說話沒人把你當啞巴。」
忍足得到了滿意的答案，彎腰從後備箱拎出行李，笑著接話，語氣輕松：「嗯，感謝阿霽鐵樹開花，我也算是……結束母胎單身了。」
好不容易掙扎著拉開出雲霽的手，奈奈子大口喘氣，聽到忍足的話，又找到了新的關注點。
「哇哦∼忍足醫生又帥氣又溫柔，還能搞定我們阿霽，我以為肯定是情場老手呢，沒想到居然是純情小狗？」
她一拍手，恍然大悟狀，「合著你倆都是初戀啊。天吶，這年頭，這年紀，居然還保留著初戀？」
「我做夢都不敢想啊，這是什麼純愛小說劇情照進現實，你們真的沒有在演電視劇嗎？」
「什麼情場老手……」忍足被她這腦回路搞得哭笑不得，「我有沒有談過女朋友，樺地不知道嗎？」
「國中到高中，我們一直都是一所學校的。」
「大學雖然不一樣，但都在東京，平時也一直出來聚會打球。」
被點名的樺地非常認真地回憶了一下，低沉開口：「忍足前輩確實沒有公開交往過的女朋友。」
忍足攤了攤手說，「樺地這麼老實，不會說謊的。」
樺地耿直地補充了一句，「不過，收到的情書和巧克力數量，和跡部前輩差不多。」
出雲霽挑眉。
忍足：「……」
感受到旁邊投來的「死亡射線」，忍足趕緊拉起行李箱，半推半哄地帶她往旅店大門走，嘴裡不忘解釋，「情書我都退回去了，巧克力也沒收。」
出雲霽用他的話反嘲，「樺地這麼老實，不會說謊的。」
樺地：「是。」
忍足：「……」
齋藤：「哈哈哈哈哈。」
吵吵嚷嚷地完成了入住登記。
******
拿到房卡，找到對應的房間。
出雲霽開門往裡一看，腳步頓住，石化在原地。
房間不錯，裝修不錯，設施不錯，環境不錯，視野不錯，但是有個很錯的地方。
只有一張大床！
「奈奈子！」 出雲霽猛地回頭，壓低聲音質問，「怎麼就一張床？！」
齋藤奈奈子一臉無辜：「你也沒告訴我忍足醫生要來啊，我以為就你一個人，定一張大床不是很正常嗎？」
「我和樺地睡一間，我倆也是大床∼」
出雲霽皺起臉。
完蛋，當時答應忍足醫生之後，就顧著玩聯機游戲了，再加上奈奈子之前說了攻略全包，她就一點都沒上心。
好像確實不怪她。
都怪游戲太好玩了。
奈奈子眨眨眼，完全沒覺得這有什麼問題，「一張床怎麼了？你們睡一起不是正好？」
「這床很大啊，樺地和我兩個人都夠睡，你們倆沒問題的。」
天吶，快閉嘴吧！
誰關心你們倆夠不夠！
我倆不夠！
出雲霽脫口而出：「奈奈子我跟你住，讓他們兩個男的住一間。」
「不要！」 奈奈子立刻像受驚的兔子一樣蹦開，迅速挽緊了樺地的手臂，頭搖得像撥浪鼓。
「我才不要！我特意訂的情侶房間，出來度假當然是要和男朋友浪漫啊！誰要跟你擠一張床！」
出雲霽氣得牙癢癢，卻又無可奈何。
齋藤看她窘迫又強裝鎮定的樣子，腦中靈光一閃，像是發現了新大陸，瞪大眼睛，音量都沒控制住：「阿霽！你倆不會……還沒……睡過吧？！」
「你——！」
被這直白的問題炸得頭皮發麻，出雲霽剛想發作，就被身後的跟過來忍足攬住肩膀，半推著進了房間。
「待會見。」 忍足溫和一笑，迅速關上門。
隔絕了表情五花八門的齋藤，和沒有表情的樺地。
******
房間裡只剩下兩人。
出雲霽臉上熱度未消：「……我去前台問問能不能換房。」
「別去了。」 忍足放下行李，語氣平靜，「剛才辦理入住時就看到都是人，現在是旺季，房間基本都滿了。」
他看了看大床，又看了看一臉糾結的女朋友，神色坦然：「沒事，如果你介意，我打地鋪也行。」
又指了指角落裡的單人沙發，「或者，睡沙發也可以。」
出雲霽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小小的單人沙發……
再看看忍足接近一米九的大個子……
睡個屁沙發！
蜷一晚上明天脖子還要不要了？
重新看向這張足夠寬敞的大床，掙扎了幾秒。
大步走到床邊，一把撈起一個枕頭，用力將它放在了床鋪的正中央。
枕頭像一道小小的堤壩，將床一分為二。
「這樣睡。」 出雲霽叉著手，繃著臉，虛張聲勢。
「楚河漢界，誰也不許越界！」
看著由枕頭構成的、像征意義遠大於實際阻擋能力的「界限」，又看看出雲霽泛紅的耳尖，忍足很配合地捧場點頭。
沒有半分異議，順著她的話說：「嗯，楚河漢界，誰也不許犯規。」
走到床鋪屬於他的那一側，慢條斯理地整理自己的背包，動作沉穩淡定。
前提是，忽略他眼底的笑意。
阿霽大概是不知道自己睡覺有多不老實。
沒關系，他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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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謙也這裡是私設哈∼別當真。
第99章
午後那須神社
陽光透過枝葉， 在古老的石階和朱紅的鳥居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空氣中彌漫著苔蘚、泥土和香火混合的獨特氣息。
「這座神社是崇神天皇時代建造的，距今已經有兩千多年的歷史了。是關東地區有名的古社之一……」
忍足侑士一邊走一邊介紹，他提前做了功課。
四個人沿著被高大杉樹和古木環繞的參道漫步，感受著千年古剎的沉靜氛圍。
突然，齋藤奈奈子小聲驚呼：「哇！快看那邊！」
只見在神社一處偏殿的廊檐下，站著一個男人。
頭戴烏帽，身穿白色狩衣，外罩一件深色的指貫袴，手持蝙蝠扇，活脫脫是從平安時代畫卷中走出來的大陰陽師模樣。
他隨意站著，和善地朝路過他的游客點頭致意。
而他面前的小攤上，則整齊地擺放著各式各樣的御守。
「現在賣東西都這麼下血本了嗎？」 出雲霽也看到了，驚訝挑眉，「這身行頭看著就不便宜。」
行業這麼卷，連神社都不能躺平啊。
「哇塞！好正宗好奇幻的平安京風！」 作為攝影師，奈奈子眼睛放光。
「太值得一拍了！我去問問能不能給他拍照！」
像只歡快的小鳥飛了過去， 她舉起相機，笑容燦爛地搭話：「您好！您的衣服風格太棒了！非常有平安時代的韻味！」
「請問您是神社的工作人員嗎？我是攝影師， 能不能為您拍幾張照片？會用於神社宣傳的。」
男子轉過身， 優雅地行了一個古禮：「敝人土御門健一， 是此間神社的負責人。」
「非常榮幸能得到你的贊美， 拍照的話完全沒有問題。」
「能為神社做出宣傳，榮幸之至。」
說完，他立刻配合地擺出各種或莊重、或瀟灑、或嚴肅的帶著濃厚陰陽師風骨的姿勢。
奈奈子立刻興奮地拍了起來，還不斷地指導：「土御門先生，扇子可以再抬高點！眼神看向遠方！」
「對對！感覺來了！哇哦∼太酷了∼」
看著一秒投入拍攝狀態的土御門，出雲霽腦門滑下一滴汗。
這麼「專業」 ，簡直和練過八百遍一樣，常年在漫展cos陰陽師的吧？
完全沒有普通人面對鏡頭的陌生感。
還非常享受是怎麼回事？
這自信放光芒的樣子，幻視某個跡部景吾大爺。
輕咳一聲，避開奈奈子的閃光燈大爆發，出雲霽低頭去看小攤上琳琅滿目的御守。
設計古樸，花紋獨特，顯然與別處不同。
樺地默默拿起了一個紅色的御守，正是祈求良緣的「良緣守」。
女朋友雖然在拍別的男人，但是不妨礙樺地默默良緣相守。
樺地不酸，樺地堅強。
忍足淡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立刻低頭尋找有沒有多一個「良緣守」。
樺地：「……」
土御門看到有人在挑選御守，立刻展現出經營者的本色。
暫時結束了擺拍，拿起一個造型獨特的御守，對著他們熱情推銷：「幾位客人，看這邊∼∼這是我們神社的特色御守。」
「『一矢必中』御守！」
「無論是事業、學業、競技還是愛情，都能助您一發即中！百發百中！」
出雲霽眼睛一亮。
一矢必中？
這寓意簡直是為她量身定做的。
持破魔弓，掌破魔箭，還有誰比她更適合這個一矢必中？
天選之子！
她接了過來，饒有興趣地把玩，隨口問道：「為什麼神社會有這樣的特色御守？有什麼淵源嗎？」
提到這個，土御門來了精神。
整了整衣服，清了清嗓子，臉上浮現出一種故作高深的，即將講述古老傳奇的肅穆神情。
「客人問得好，這正是我們那須神社引以為傲的歷史淵源。」
他指向神社後方一條蜿蜒沒入幽深森林的小徑：「因為，殺生石就在這裡。」
「殺生石？」出雲霽覺得這個名詞有點耳熟，一時想不起來。
奈奈子是歷史盲，疑惑又直白，「和殺生丸有什麼關系？」
土御門被她這無釐頭的一問搞得身子一歪。
忍足侑士捂臉輕笑說，「殺生丸是個動漫形像，殺生石是一塊石頭，沒什麼關系。」
「哦。」
土御門扶了扶自己歪掉的帽子，再次恢復說書人的姿態，繼續開口講故事：
「傳說中，平安時代末期，大陰陽師安倍晴明之子——安倍泰成，奉鳥羽天皇之命，追殺禍亂宮廷、荼毒生靈的大妖九尾狐玉藻前。」
「這場追殺曠日持久，人妖之間大戰了數百回合，死傷無數。」
「最終，就是在那須高原，在這片土地之上——」
土御門指向不遠處那片茂密的森林，語氣激昂，唾沫橫飛，「泰成大人以無上法力，一箭射穿了玉藻前的妖軀。」
「因此那須神社就誕生了這個特色御守，一矢必中，以紀念這場驚天動地的除魔之舉。」
「九尾狐玉藻前？」 奈奈子好奇地追問，「就是那個傳說中的絕世美女妖怪？她就死在這裡？這麼巧！」
「沒錯！」 土御門點頭。
「玉藻前伏誅之後，龐大的妖力和滔天的怨氣凝結不散，化作殺生石。」
「殺生石劇毒無比，但凡飛禽走獸靠近，皆會斃命。泰成大人就將其封印在那須。」
說完歷史，土御門咧嘴一笑，語氣輕快。
「沿著那條步道，就能看到傳說中的巨石遺跡，如今也是靈異愛好者們朝聖的熱門之地呢。」
齋藤奈奈子聽得心馳神往：「傳聞玉藻前的美貌古今無雙，不知道神社裡有沒有她的畫像流傳下來啊？」
土御門搖搖頭：「平安時代距今已九百余年，滄海桑田，玉藻前的容貌畫像早已湮沒在歷史長河中了。」
樺地皺眉：「陰陽師大戰九尾狐妖……？」
顯然在他的認知裡，對於神話傳說的真實性存在懷疑。
出雲霽斜睨了他一眼，說了句，「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啊。」
忍足想起九條千鶴的平安宮舊夢一事之後，他也曾追問過，關於平安時代光怪陸離的歷史神話傳說是否可信，是否真實。
當時出雲霽的說法是，歷史真假摻半，有後人附會演繹的，也有基於那個時代特殊環境和認知的真實事件。
他覺得有道理，在不同的社會環境和科學程度之下，人類對於某種現像或者事件的認知會受到當時的時代局限性而產生偏差。
或許玉藻前就是一個長得很「狐系」的美人，由於某種原因得罪了鳥羽天皇，而她又特別機靈，擅長逃跑，所以被安倍泰成追了一路。
忍足覺得自己這個讀者讀出的「哈姆雷特」，頗有些道理。
齋藤奈奈子遺憾地說，「我比較在意玉藻前到底有多美。」
土御門哈哈一笑，「說不如待會去殺生石看看，有不少人喜歡cos玉藻前。」
出雲霽的關注點顯然更多在這個特殊的御守上，摩挲了一會。
土御門見狀，立刻熱情洋溢：「這一矢必中御守，正合小姐氣質！誠惠三千日元。」
行吧，出門旅游就是要消費的。
花錢買個開心。
出雲霽付了錢，將御守塞進小包裡，嘴角微微上揚。
忍足看著她，突然有個疑問。
阿霽屬於什麼系的美人？
首先排除狐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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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在神社裡悠哉悠哉地逛著。
齋藤奈奈子邊看邊問東問西，樺地跟在旁邊，有問必答。
答不出來的時候，忍足會適時提供場外幫助，然後得到出雲霽的最終點評。
直到傍晚時分，他們來到了殺生石景區。
殺生石步道的荒涼景像，如同一幅被遺忘的畫卷，在黯淡的光線下徐徐展開。
與神社附近生機勃勃的森林截然不同。
雜草叢生，樹木稀疏，裸露的岩石透著灰敗的氣息，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硫磺味，混合著泥土腐敗的味道。
一條簡陋的步道蜿蜒伸向密林深處，指向傳說中不祥的巨石。
雖然環境陰森，但游客數量卻著實不少。
這年頭，靈異傳說和網紅打卡的吸引力不容小覷。
幾乎每個人都舉著手機或相機，圍在一塊被圈起的、巨大的、黝黑的石頭前一頓拍照。
不用問，必然就是傳說中的殺生石遺跡。
有人在煞有介事地科普著玉藻前的傳說，有人興致勃勃地尋找最佳角度拍照，還有人只是沉默地盯著巨石，眼神放空，不知在想些什麼。
除此之外，這片區域還有另一撥人。
穿著浴衣、佩戴著各式狐狸面具的年輕男女，在攝影師的指揮下，利用道具制造出的硫磺煙霧，配合著旁邊一片密密麻麻、表情詭異的千體地藏石像作為背景，拍攝著各種主題為「狐妖復蘇」、「怨靈低語」的寫真。
朦朧的煙霧，荒蕪的背景，詭異的地藏群和刻意扮相的「狐妖」們，共同營造出一種既獵奇又帶著幾分玄異的氛圍。
不過可惜，今天沒看到玉藻前的COS。
絕世美女的逼格，不是一件小浴衣能體現的。
「哇，這個地方真的很特別啊！」 齋藤職業病發作，打量四周。
「荒草、硫磺煙、地藏群……尤其是配上現在這種日落前的光線，那種陰森魔幻的感覺一下子就出來了，太棒了！」
天才藝術家已經在構思新的拍攝主題了。
忍足倒是不覺得怎麼陰森魔幻，只覺得硫磺煙霧嗆得不行，非常佩服在煙霧裡還能保持表情的寫真愛好者。
他避開人群，往出雲霽身邊走近了些，卻看到她表情古怪，開口問，「怎麼了？」
出雲霽看向那塊黑石，眉頭輕蹙，「……有種怪怪的感覺，說不清楚……不太舒服。」
奈奈子湊了過來，興致勃勃提議，「要不要在這兒拍幾張？啊，不如你cos玉藻前怎麼樣！」
「往那石頭邊一站，你這臉，絕對大妖玉藻前復活啊！」
立刻搖頭，果斷拒絕：「不要。」
什麼大妖復活，太晦氣了。
要cos也cos財神，拿個金元寶，唱個恭喜發財。
在殺生石前cos玉藻前，這和在人家墳頭蹦迪有什麼區別？
太不忌諱了。
尊重一下死者啊！
抬頭看了看天色，夕陽微微下沉，天際暗黃，山林間的光線暗淡。
「時間不早了，我們走吧。」
「啊？」 奈奈子有點急了，「黃昏的光線很漂亮誒！我還想拍幾張風景照。」
「一塊破石頭算什麼風景，黃山的奇松怪石不比這個好看多了？」 出雲霽的語氣重了幾分，漂亮的臉上帶著少見的嚴肅。
「黃昏是逢魔時刻，在這種怨氣聚集之地逗留，最容易沾染不干淨的東西，損害氣運。」
「萬一妨礙我的財運，拿你是問。」
「趕緊走。」
她一邊說著，一邊已經轉身往回走。
樺地立刻上前，輕輕拉住還想爭取的奈奈子的手腕，聲音沉穩：「奈奈子乖，聽出雲前輩的。」
奈奈子看看出雲霽不容商量的臉色，只好悻悻然地撇撇嘴，放棄了念頭：「好吧好吧……」
四人沿著步道，快速離開了殺生石的範圍。
暮色四合。
一只蒼白的手輕輕撫上了冰涼粗糙的殺生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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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本文的那須神社指的是栃木縣的那須神社，歷史悠久，是關東十社之一。
真實的殺生石景區距離神社大約2-3公裡，但都是上坡，步行很累，建議巴士出行。修改了距離設定，請注意辨別。
玉藻前被誅殺的地方普遍傳說在那須高原，還有一個說法是在戶隱（現長野縣）。本文參考那須高原。
土御門：接下來就由我為大家開啟那須篇的故事∼∼
作者：寫到土御門，我就已經開始想笑了。
第100章
夜色籠罩了那須高原。
四人驅車前往森林深處的螢火蟲觀賞區。
齋藤像個興奮的偵察兵，拿著強光手電筒，拉著出雲霽在前方探路，尋找拍攝位置。忍足和樺地默默扛著攝影器材，跟在後面。
他們踏入了一片溪流潺潺的森林邊緣。
當人工光源被刻意調暗後，世界被另一種生命的光芒點亮。
成千上萬點柔和的黃綠色光點在夜空中輕盈地飛舞、飄動。沿著溪流兩岸的草叢、灌木叢起起落落，時明時滅。
溪水倒映著螢光，水面的波光與空中飛舞的光點交織，形成一片如夢似幻、宛若童話仙境的奇景。
萬籟俱寂，唯有蟲鳴。
「好美……」 出雲霽低聲贊嘆。
「真的有好多螢火蟲誒！」齋藤抬起手，抓了一下，沒抓到。
「這裡主要是源氏螢和平家螢。」 樺地難得主動開口介紹。
「源氏？平家？」 齋藤好奇地問道， 「螢火蟲還有這種名字？是這些人養的？」
「不是養的，是跟源平合戰有關。」忍足解釋。
樺地點頭，目光追隨著飛舞的光點，「這兩種螢火蟲交錯飛舞的景像，被視為源氏和平家武士的亡魂，在夜空中繼續著未能終結的戰爭。」
「嗤……」
出雲霽抱著手臂，看著漫天飛舞的「亡魂」 ，漫不經心：「問過螢火蟲的意見了嗎就給人家安這麼個名字？」
「這群昆蟲專家真是不禮貌。」
「活著的時候各自為政，死了還不是一起去黃泉見伊邪那美。」
「說不定人家在下面都湊成一桌麻將，一笑泯恩仇了，上面的人還在慷慨激昂地幻想他們在打仗。」
「不如多吃點飯來得實在。」
這煞風景又無比接地氣的發言，逗樂了眾人，從沉重的歷史中脫身出來。
齋藤立刻開始布置場地， 安排任務。
拍攝需要一個重要的道具——一盞裝著活螢火蟲的紙燈籠，作為「引魂燈」。
樺地放下攝影器材後，立刻行動起來。
他高大的身影在草叢中卻異常靈活，蒲扇般的手小心翼翼地拂過草葉，將一只只螢火蟲溫柔地攏在手心。
忍足幫忙撐開燈籠罩子，樺地就將手掌裡的螢光放進去。
很快，一只引魂燈亮了起來。
為了契合拍攝所需的純淨感，出雲霽必須摘除佩戴的首飾，項鏈戒指都一股腦兒塞進忍足手裡。
忍足將貴重物品收好後，伸手扶住了出雲霽。她穿著和服和木屐，在山地間行動有些不便。
拍攝正式開始。
夜色中，神明少女手持一盞朦朧光芒的紙燈籠，黃綠的螢光在飛舞。一身素淨和服，長發挽起，斜戴流蘇，她緩步行走在昏暗的山道上。
悲憫又平靜，與靜謐的夜，交相輝映。
在這黑暗迷途中唯一的指引，就是手中的燈盞，微弱閃爍卻堅定不滅。
幾只螢火蟲似乎被她吸引，輕盈地落在發間肩頭，更添神聖。
螢火引魂，行走於生死交界。
忍足和樺地在旁邊安靜協助，調整反光板，控制環境光，只有相機快門的「哢嚓」聲，和螢火蟲翅膀摩擦的細微沙沙聲回蕩在森林邊緣。
誰也沒有注意到，鳳凰在口袋裡短暫地睜開了眼眸。
一閃而逝。
******
回到房間的那一刻，出雲霽就扶著門框罵罵咧咧。
狠狠甩開了折磨一整晚的木屐，呲牙咧嘴地揉著腳踝：「啊……這反人類的設計！腳都要斷了！」
「這算工傷吧！工傷！」
忍足關好房門，一把將她抱進屋裡，放在化妝台前，溫聲安撫：「拍攝辛苦了。不過，效果真的非常驚艷。」
「神明少女，螢火之森，那須神社該找你拍宣傳片，肯定比土御門穿陰陽師的衣服更有吸引力。」
被他哄了幾句，出雲霽才算放下脾氣，臉上露出些得意的小表情。
「還是你有眼光，哼哼。」
忍足看她要卸妝休息一會，起身說，「我先去洗澡，晚點給你按按腳，放松一下。」
「嗯……」 有氣無力地應了一聲。
房間裡只剩下卸妝棉擦拭皮膚的聲響，出雲霽盯著鏡子細細檢查，不放過每一個毛孔。
女人的臉太貴了，再累也不能敷衍了事。
今日偷懶一分鐘，明日後悔二十年。
不一會，手機屏幕亮起，是齋藤奈奈子。
【阿霽阿霽！今晚不要敲門找我哦！ （* ￣︶￣ ）我要和樺地享受甜蜜的二人世界啦！ 】
看著這直白的宣言，一陣無語。
想到樺地壯碩的體格和奈奈子嬌小的體型差……
山一般的男人和兔子一樣的女人……
手指動了動，忍不住回了條：【……注意安全。 】
回復幾乎是秒到：【嘿嘿！體型差才萌啊！放心啦，我們有做措施！安心安心∼】
出雲霽：「……」
她剛想把手機放下，叮咚又一條。
【你們安全用品帶夠了嗎？要不要給你們送點過去？別客氣！ （挑眉）】
【出來度假就是要創造浪漫回憶的啊！別害羞！勇敢一點！撲倒他！看好你喲！ ∼】
出雲霽的臉「騰」地一下燒了起來。
自從知道她和忍足的關系後，奈奈子說話的尺度簡直一日千裡，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一言不合就上高速。
回了一個巨大的、無比清晰的「國際友好手勢」表情圖，出雲霽用力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眼不見為淨。
不能純潔一點嗎！
什麼黑的白的，在奈奈子嘴裡都是黃的。
忍足從浴室出來，正好看到她氣鼓鼓的模樣。
「怎麼了？」
「沒事！」 出雲霽抓起自己的睡衣和洗漱包，衝進了浴室，留下忍足一臉茫然地站在原地。
完全就是有事吧。
誰惹她了？
肯定不是我。
******
等到兩人都洗漱完畢，躺在床上時，氣氛有些微妙。
雖然中間橫亙著一個枕頭作為「楚河漢界」，但第一次同床共枕的緊張感，還是在出雲霽心裡揮之不去。
身體僵硬地半靠在枕頭上，連玩手機都有點心不在焉。
忍足倒是很平靜，長臂一伸，大手輕輕捉住了她露在被子外面的腳踝。
「！」 出雲霽像受驚的兔子，猛地一縮，「干、干嘛？」
「不是說了幫你按摩嗎？」 他說得坦然，眉眼帶著笑意，「放松點。」
出雲霽這才想起他說過的話，緊繃的身體放松了些，把飽受摧殘的腳伸了過去。
溫熱的掌心包裹住腳踝，恰到好處的力道，沿著經絡xue位揉捏按壓。
「嗯……」 喟嘆出聲，小腿肌肉在按壓下一點點松懈。
「忍足醫生，你要是去做按摩師，肯定也很厲害。」
「又要我做廚師，又要我做按摩師？那我也太忙了。」
「之前不是還說做醫生賺錢多嗎？到底想讓我做什麼？嗯？」
出雲霽閉著眼享受，嘴上不忘調侃，「年輕人，眼光放長遠一點，不要局限自己，勇於全面開花！」
「我來給你規劃一下，嗯……白天做科研，下班做大廚，周末兼職按摩師，閑暇時間打網球賽。」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起碼醫生，廚師，按摩師三個行業你已經是龍頭了。」
「嘖，主業副業要是都能客似雲來，那肯定賺得盆滿缽滿，發家致富，指日可待啊……」
忍足被她這頭頭是道的「職業規劃」逗得又好氣又好笑，立刻起了捉弄之心。
手指突然發力，在她敏感的腳心撓了一下。
「啊——！！哈哈哈！別！！」 出雲霽最怕癢，尖叫一聲，猛地想把腳縮回來。
「跑什麼？按摩師的服務還沒結束呢。」
忍足作勢又要去撓她的腳心，換來出雲霽使勁一縮，「我錯了我錯了……」
這一縮力道不小，忍足握著她的腳踝，被她這麼一帶，整個人重心不穩，直接被她拽得向前倒去。
「啊！」
「唔！」
兩人驚呼著滾作一團。
忍足反應極快，手臂一攬，將滾到他懷裡的女人牢牢扣住。
嬌氣的驚呼還在耳邊，因為怕癢而扭動的身軀被抱了個滿懷，呼吸糾纏間，只能看到她纖長的脖頸和顫抖的睫毛。
「讓你調皮……」 聲音啞了幾分，藏著危險的意味，不等她反應，突襲她腰側的癢癢肉。
「呀！不不不！我錯了！侑士！你放手！哈哈哈……饒了我！」
出雲霽在他懷裡扭成一團，笑得眼淚都快出來，拼命求饒。
兩人在寬大的床鋪上嬉鬧翻滾，枕頭被子都被擠到了一邊。
她撒起嬌來，嗲得很，尾音微微上揚，又顫又柔。一雙眼睛瀲灩含波，顧盼生輝，水汪汪地看著他，又是乞求，又是討饒。
鬧著鬧著，氣息就變了。
忍足停下了撓癢的動作，手臂卻還是牢牢圈著她，將她困在自己身下。身體緊密相貼，隔著薄薄的睡衣，彼此的體溫和心跳都無處躲藏。
她因為嬉鬧而微微喘息著，臉頰緋紅，眼眸水潤，嘴唇微張。此刻縮在他懷裡，四目相對，有些想法不言而喻。
他俯下身，吻住了她。
急切、滾燙。
對於出雲霽，忍足侑士一向充滿了極強的占有欲。
最初追她的時候，就因占有欲爆棚而鬧出過幾次烏龍，以至於後來他慢慢學會把這份欲望藏在溫和冷靜的性子下。
只是此刻他卻不藏。
每一次親吻糾纏，都像是剖開自己內心最深處的秘密，把這份占有欲明晃晃地擺在她眼前。
不許她逃，不許她躲，不許她無視。
必須看著他，抱著他，正視他。
出雲霽被這突如其來的索吻吻得暈頭轉向，大腦雖然空白，身體卻先於意識做出了回應。
摟上他的脖子，指尖拂過他的發尾，回應著掠奪。
氣氛升溫，曖昧滋生。
吻變得更加瘋狂，讓她連呼吸的機會都沒有。熾熱的掌心熨帖著脊背，一點點描畫身體的輪廓。
剛才的嬉鬧中，睡衣早已被蹭亂，而男人的貪心也越來越重。
帶著薄繭的手掌，輕而易舉地從下擺滑了進去，貼上了腰後細膩柔滑的肌膚，燙得她身體一顫。
「嗯……」 忍不住嗚咽。
眼神迷蒙地看著近在咫尺的、帶著情潮的男人，低低喚了一聲：「侑士……」
太過貪戀掌心滑膩如脂的觸感，愛不釋手地摩挲著掌中珍寶，只覺得自己的每根手指、每個指腹都被她溫柔的身軀點燃了。
直到唇瓣都有些紅腫，好像一朵盛放的玫瑰時，忍足終於舍得放過她。
卻也沒有放過她。
再度俯下身，輕柔又繾綣的吻，細細密密地落在她的耳後、脖頸、鎖骨上……
出雲霽覺得自己像要燒起來了。
被吻過的的地方忍不住戰栗，都是細嫩敏感的皮膚，她下意識地撇頭想躲開，卻被他的掌心慢慢安撫。
就像她每次炸毛生氣，都會被他安撫好一樣。
忍足醫生精准地把握她的小脾氣，也精准地掌控她的節奏。
手指揪著他的發尾，緊張又沉溺，像是被溫泉水包裹了，熨帖得很，舒服得四肢百骸都軟了下來。
「阿霽……」
每次在這種時候喊她的名字，忍足都含糊在喉間，配上大提琴一樣低沉磁性的嗓音，仿佛「阿霽」這兩個字，是世間最動人的情話。
羞得她咬緊下唇，眼尾都有些紅。
他的親吻像雲一樣，又綿又柔，飄飄蕩蕩。夾雜著她的名字，含混不清，藏在風裡，藏在雲裡，藏在每一個日升月落。
指尖變成離了線的風箏，到處亂飛，忽上忽下，落在每一個她意想不到又並不意外的地方。
身上傳來涼意，有扣子被解開的聲音。
聲音很微小，但是足夠成為一個信號。
出雲霽緊張得心跳如擂鼓。
就是今晚了……？
奈奈子那些直白的話語不受控制地鑽進腦海：
「安全措施……」
「好好享受……」
臉頰燙得能煎雞蛋，手臂卻有自己的意識，牢牢纏緊了他的肩膀。忍足大約是高興的，聽見他輕笑一聲，然後箍著腰的手臂更緊了些。
出雲霽迷迷糊糊地想起關鍵問題：酒店的安全用品放在哪裡來著？
床頭櫃嗎？剛才好像沒看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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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那須螢火蟲樂園非常美麗，一年四季都可以觀賞到螢火蟲的夢幻景像。
會讓我想起超愛的一部動漫《螢火之森》，「來吧！螢！我終於可以擁抱你了！」
開始害怕這章會不會被鎖，審核員求放過。
第101章
「咚咚咚！」
一陣急促又突兀的敲門聲， 像冰水一樣把二人潑醒。
世界暫停了。
低頭看到到自己幾乎赤-裸的上半身和忍足衣衫不整、露出胸膛的樣子，出雲霽只覺得羞恥感堪比錢塘江大潮。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能穿透陰陽兩界的不止是鈴音，還有她內心的尖叫。
手忙腳亂地拉起被子，將自己整個裹了進去，出雲霽立刻縮成一只煮熟的蝦。
忍足比她好不到哪裡去，渾身的血液從下衝到上， 然後又被冷水澆頭。
剛才有多情動，此刻就有多狼狽。
脹痛得快要爆炸，可該死的敲門聲還在繼續！
「咚咚咚！」
「咚咚咚！」
咬著後槽牙，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勉強壓下幾乎要焚毀理智的火焰。
迅速抓起浴袍裹上，掩飾住身體的異樣，黑著臉，大步走過去，拉開房門。
門外站著旅店的工作人員，手裡提著一個外賣袋。
「您好， 您點的外賣。」
忍足眉頭緊鎖，壓抑的怒氣四散開來：「我沒點外賣！」
「啊？抱歉……」 工作人員一愣， 正要核對。
「哎呀哎呀！是我是我！」 隔壁房間齋藤奈奈子探出頭，一臉尷尬，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房間號填錯了，是我點的。」
她飛快接過外賣袋，對他訕笑一下，關門謝客。
忍足：「……」
陰沉著臉關上門，背靠在門板上，仰起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重重地吐出來。
剛才燎原的情潮，被這烏龍搞得只剩下尷尬惱怒和無處發泄的憋屈。
這種事講究你情我願，水到渠成。
看了看床上那個大被團子，顯然已經不會有後續了。
被中途制止，饒是忍足也有點沒辦法面對，更別說臉皮薄的阿霽。
「我洗個澡。」
冰冷的水流嘩啦啦響起，澆在忍足倒霉的運氣上。
******
等到忍足出來時，燈已經關掉了大半。
昏暗的光線下，剛才被擠掉的枕頭，此刻又被無比端正地擺在了大床的中央，形成了一道比之前更加氣勢分明的「楚河漢界」。
出雲霽背對著他，一動不動，顯然是在裝死。
掀開被子，躺了下去，抬手關掉最後一盞燈。
徹底的黑暗和安靜。
「生氣了？」他輕輕開口。
沒人回答。
「睡吧。」
忍足也不再多說，放松身體，陷進床鋪裡。
出雲霽起初還有點緊張，但是旁邊沒有額外的動靜，男人平穩的呼吸像安撫曲，讓她緊繃的神經松懈下來。
意識漸漸模糊，逐步沉入夢鄉。
十分鐘後，確認她真的熟睡了。
忍足毫不猶豫地抽掉了橫亙在兩人之間的礙事枕頭，隨意丟到床尾。
側過身，長臂一伸，將溫熱柔軟的女朋友撈進懷裡。
睡夢中的出雲霽感受到了熟悉的氣息，嚶嚀一聲，向他懷裡鑽了鑽，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睡得更沉了。
下巴蹭了蹭發頂，鼻尖縈繞著馨香，黑暗中捕捉她的唇，在唇畔落下一個吻。
「晚上好」
「小笨蛋。」
******
晨光熹微
出雲霽迷迷糊糊地睜開眼，還在適應光線帶來的刺激。
下一秒，身體感官復蘇，她卻僵住了。
她竟然整個人像只八爪魚一樣，手腳並用地纏在忍足侑士身上？ ！
臉頰貼著他的胸膛，手臂纏著他的胳膊，腿腳還搭在他的大腿上。
他的睡衣扣子松開了兩顆，露出一片線條分明的胸肌，此刻就在她眼前，離她的嘴唇只有1cm的距離。
強烈的成熟男性氣息撲面而來。
似乎被她的動作驚擾，忍足也醒了過來。
低下頭看著懷裡的「樹袋熊」，眼底雖然還有些初醒的朦朧，手卻已經下意識在她腰際的肌膚輕輕摩挲。
低沉沙啞的嗓音，難以言喻地撩人：「嗯……怎麼醒這麼早？」
左臂被她枕在頸下，此刻微微發麻，右臂則環著她的腰，將樹袋熊牢牢固定在自己懷裡。
一個極其親昵、充滿占有欲的姿勢。
還有他刻意曖昧不清的言辭。
出雲霽只覺得掉進了火爐裡，全身都燙得驚人。
枕頭呢？ ！
楚河漢界呢？ ！
道德與倫理的底線呢？ ！
怎麼變成這樣了？ ！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成何體統！ ！ ！
她條件反射地就想往後縮，試圖逃離這個過於火熱到頭皮發麻的懷抱。
忍足的反應卻比她更快。
環在腰間的手臂瞬間收緊，像鐵箍一樣將她按回原處。
「嗯？」挑眉，他像一只慵懶的貓，「怎麼？睡過了就不想負責了？跑什麼？」
「你別這樣抱我……」
快放開她！
她真的要冒煙了！
火車鳴笛的聲音都從她的耳朵裡冒出來了。
忍足看著她又羞又窘的樣子，故意拖長了調子，委屈地咬她耳朵：「昨晚是你非要抱著我睡的，推都推不開。」
「只許你抱我，不許我抱你？」
「阿霽太過分了。」
出雲霽被他這話炸得腦袋嗡嗡響，結結巴巴地反駁：「怎、怎麼可能！我、我沒睡你啊！昨天我們不是……停了嗎……」
她指的是昨晚被外賣烏龍打斷的「激烈交鋒」。
男人低低笑了起來，胸腔的震動傳遞到她身上：「不是那個睡啊，是抱著睡。」
故意湊近她燒紅的耳朵，溫熱的氣息噴灑在她耳後的肌膚上，忍足知道那是她的敏感點。
「不過如果你想繼續的話……也可以啊……」
「反正還早，時間足夠，也不會有人來打擾我們……」
他作勢就要低頭吻下來。
「啊！不是！沒有！別！」 出雲霽嚇得手腳並用，在他懷裡撲騰掙扎，語無倫次地拒絕。
睡了一晚上沒刷牙，她才不要接吻。
萬一有味道，這輩子都有陰影了。
看著她這副緊張得快要冒煙的樣子，忍足終於逗夠了，大笑起來，肩膀都在抖動。
「哈哈……哈哈哈……」
「你真是……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我啊？」
「隨便說兩句就嚇成這樣。」
出雲霽被他笑得又羞又惱，氣得狠狠瞪了他一眼。
「有本事你放開我，我給你展示一下七十二路小擒拿手。」
「哈哈哈，不放不放，我怕得很，吃不消你的功夫。」
笑夠了，男人摟著她晃了晃，聲音又溫柔下來：「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既然是戀人，睡一張床也沒什麼，我摟著你睡不好嗎？」
被他溫柔的語氣哄得心頭一軟，想想也是。
都是成年人了，更葷的事都差點發生了，現在只是抱著睡個素的，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和隔壁可能大戰了幾百回合的奈奈子相比，她和忍足已經算純情組冠軍了。
「靠太近了，熱的很，別捂出汗了。」 她嘟囔了一句。
忍足順從地松開了些力道，給了她一點空間。
「還要不要再睡會兒？才六點多。」
出雲霽搖搖頭：「今天去哪？」
「去那須動物王國。預訂了八點吃早飯，八點半出發。」
松開她之後，忍足也正好活動一下左臂，揉了揉發麻的肩膀。
「怎麼了？」 出雲霽注意到他的動作。
「沒什麼，有點麻，壓太久了。」 意有所指地瞥了她一眼。
出雲霽立刻明白過來。
捕捉到她臉上一閃而逝的赧然，忍足趁機把手伸到她面前，唇角勾起笑意：「不如你幫我按按？」
「看看你有沒有當按摩師的天賦，到時候咱們一起去做副業。」
看著他這調侃的樣子，出雲霽沒好氣地伸出手，在結實的小臂上不輕不重地捏了一把。
「嘶——」 忍足誇張地吸了口氣。
出雲霽才不理他，一骨碌縮回被子裡，趁著他胳膊松開，就往另一邊滾去，順勢把自己裹成蠶蛹：「我再躺會兒，別吵我。」
兩人鬧騰了一會兒，直到鬧鐘響起才起床洗漱。
******
餐廳裡，四人碰面。
出雲霽剛坐下，注意力就被對面的樺地吸引了。
他古銅色的脖頸上，東一塊、西一塊，點綴著清晰又曖昧的吻-痕，像是女王授予騎士的勛章。
再看向旁邊的奈奈子，容光煥發，臉色紅潤，眼角眉梢都帶著饜足的春意，正美滋滋地喝著牛奶，時不時和樺地交換一個甜蜜的眼神。
出雲霽：「……」
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幾下。
看來昨晚他們的戰況激烈啊。
出雲霽忽然覺得，必須要給這個旅店好評，起碼房間的隔音效果真不錯。
她一覺睡到天亮，完全沒有被奇怪的聲音吵到呢。
哦，也可能是忍足醫生的氣息太助眠了。
忍足侑士自然也看到了樺地脖子上那些囂張的痕跡，直白又刺激。
明晃晃的、毫不掩飾的，好像在嘲笑他。
嘲笑他昨天的兜頭一棒，偃旗息鼓。
他的目光幽幽地飄向罪魁禍首齋藤奈奈子，眼神裡充滿了控訴和哀怨，樺地幾次想用身體擋都擋不住。
就是你！
齋藤奈奈子！
本年度最大仇敵！
破壞了他精心營造的、水到渠成的浪漫回憶！
齋藤接收到忍足哀怨的眼神，非但沒覺得不好意思，反而得意地揚了揚下巴，用勺子敲了敲牛奶杯，對著他擠眉弄眼，無聲地用口型說：「下次加油哦∼」
忍足侑士：「……」
下次，下次是什麼時候。
第102章
動物王國的大門一開，齋藤奈奈子就像一只被放出籠子的小鳥，歡呼著衝了進去。
這裡不同於傳統的動物園，沒有鐵籠阻隔， 許多溫順的動物都在開放區域活動，游客可以近距離觀察、觸摸甚至喂食。
樺地崇弘顯然很喜歡這裡。
高大的身軀行走在園區裡，形成一種奇異的反差萌。
他蹲下身，蒲扇般的大手輕柔地撫摸著一只侏儒兔，小兔子在他的掌心下顯得格外迷你，卻異常溫順。
「哇！樺地別動別動！」
奈奈子立刻舉起微單相機， 「哢嚓哢嚓」地捕捉下這溫馨畫面。
高高大大的男人與軟萌可愛的小動物，在她鏡頭下構成了和諧又有趣的畫面。
忍足侑士的目光則被羊駝區吸引。
那裡圍了不少人，正拿著園區提供的飼料喂食。
羊駝們頂著永遠睡不醒的蠢萌臉，慢悠悠地踱步，伸著長脖子從人們手心叼走食物，憨態可掬。
「要不要試試？」 忍足買了一份飼料，遞給旁邊的出雲霽。
兩人靠近一只白色的羊駝，出雲霽好奇地伸手摸了摸它的卷毛，觸感溫暖柔軟， 「好軟，像羊毛，不知道可以不可以做衣服。」
「當然可以做衣服。」忍足在一旁貼心科普， 「不過由於羊駝養殖規模遠小於綿羊，所以價格非常昂貴。」
「那效果呢？和羊毛比起來。」
「保暖性比羊毛更勝一籌，而且重量更輕。羊駝毛不含或極少含有羊毛脂， 所以對羊毛過敏的人，對羊駝毛都不會過敏。」
「哇哦，忍足醫生你真是什麼都知道啊。」出雲霽嘖嘖嘖地豎起大拇指。
忍足微微一笑， 對女朋友的誇獎顯然很受用。
他把飼料放在掌心遞過去，學著大家的樣子給面前的動物喂食。
那只羊駝慢悠悠地低下頭，嗅了嗅，然後……
「噗——！」
一口混合著草沫和口水的「口水彈」，精准地噴在了忍足的手上。
忍足：「……」
兄弟，你不講武德。
「噗哈哈哈！！！」 出雲霽愣了一下，隨即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快出來了，「它聽懂了吧，你要薅它的毛做衣服！」
「我只是買，等價交換。」忍足沒好氣地瞥了她一眼，「買給某個沒良心的人穿。」
「哈哈哈哈，好的，我忍住……」
「哈哈哈哈，忍不住……」
忍足看著自己手上那灘黏糊糊的痕跡，一臉無奈地拿出紙巾擦拭：「到底在笑什麼……」
「我想起你上次喝醉了吐我身上。」 出雲霽幸災樂禍，指著還在嚼草的肇事者，「看吧！遭報應了吧！這就叫天道好輪回∼」
「讓你也感受一下被吐的感覺。」
她這樣一說，忍足連手上的痕跡都不擦了，直接舉起手，作勢就要去撓她癢癢：「嗯？那我幫你再回憶一下，昨天是怎麼求饒的。」
「啊啊啊！救命！」 出雲霽尖叫著敏捷躲開，轉身就跑。
忍足不緊不慢地跟在她後面，兩人追逐起來。
另一邊，奈奈子和樺地正在企鵝喂食區。
透過干淨的玻璃幕牆，可以看到肥嘟嘟、圓滾滾的企鵝們搖擺著身體，憨態可掬。
工作人員遞給奈奈子一條小魚，她隔著小窗口遞進去，一只企鵝立刻敏捷地滑過來，伸長脖子，一下叼走了魚，引得奈奈子驚呼連連。
樺地站在旁邊，看著奈奈子興奮的樣子，滿臉幸福。
忍足追上出雲霽：「去喂企鵝？」
「不去。」 出雲霽指著不遠處一個圍著水池的區域，眼睛發亮，「我要去看卡皮巴拉！」
「卡皮巴拉？」 忍足疑惑。
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幾只體型不小、毛發粗硬、長相介於豚鼠和迷你河馬之間的動物或趴在水池邊，或泡在水裡，或閉目養神。
「那是……水豚？」
「對，中國人愛叫它卡皮巴拉。」
出雲霽已經快步走了過去，蹲在平台上，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其中一只水豚的背脊。
那只水豚正慢條斯理地啃著蔬菜葉子，對於撫摸毫無反應。
眼皮都沒抬一下，仿佛老僧入定。
「它真是一動不動啊……」 忍足也蹲下來，伸出手指戳了戳它。
「不。」 出雲霽一臉嚴肅地反駁，指著水豚的臉，「它雖然沒說話，但是表情在說話。」
「哦？說什麼？」
「它在說——」 出雲霽模仿著水豚波瀾不驚、看破紅塵的模樣。
「活著挺好，死了也行。」
忍足汗顏，嘴角抽搐：「噗……咳咳……」
「笑什麼？」
「這種『驚雷崩於面前而不改色』的心態，多值得學習！」
「中國句詩，『任爾東西南北風，我自巋然不動』。」
「這就是高手的境界，懂不懂？」
忍足好不容易止住笑，眼裡還盈滿笑意，「是是是，以不變應萬變，對吧？」
「嗯，不錯，忍足醫生你頗有慧根啊。」
他突然湊近出雲霽耳邊，壓低了聲音，勾起唇角，一絲促狹：「我想親你……」
話音剛落，出雲霽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耳根紅到了脖子。
「你你你！亂說什麼！成何體統！！」她緊張得四處看了看，生怕被人聽見了。
看著她瞬間變色的臉頰，忍足得意揚眉：「說好的面不改色，巋然不動呢？」
「看來阿霽還要多練啊∼離高手還差一點。」
出雲霽：「……」
裝杯被戳穿了！
她氣得想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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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園區內的特色餐廳吃過飯後，四人驅車前往那須高原展望台。
沿著盤山公路向上攀升，海拔逐漸升高。
當車子停穩在海拔1048米的展望台停車場時，一股帶著高山涼意的風撲面而來，立刻驅散了夏日的燥熱。
站在展望台上，極目遠眺，整個壯闊的關東平原盡在眼中。
山川、河流、城鎮、農田……一直延伸到地平線與天際相接之處，視野開闊至極。
「哇！好壯觀！」 奈奈子忍不住贊嘆。
忍足看了看時間，又看了看天空說：「這裡視野絕佳，觀星會很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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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同天鵝絨幕布，籠罩在那須高原。
新月的夜晚，天幕一片漆黑，沒有任何月光干擾，唯有星辰璀璨奪目地鑲嵌其上。
天穹之上，一道朦朧而壯麗的乳白色銀河，橫貫天際，展現著宇宙的浩瀚。
奈奈子裹著厚外套，仰頭望著星空，興奮提問：「阿霽阿霽，今晚能看到什麼特別的星星嗎？」
「這個季節，最醒目的是夏季大三角。看那邊——」
抬手指向東南方的天空，「最亮的那顆是織女星，屬於天琴座。它右下角那顆亮星是牛郎星，屬於天鷹座。它們之間，隔著銀河。」
「銀河另一邊，那邊那個…是天鵝座的天津四。這三顆亮星構成了一個巨大的三角形。」
眾人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來看去，也拿手比劃了一下，果然是一個三角。
奈奈子托腮提問：「我記得，傳說中牛郎織女隔著銀河相望，現在星像也是這麼對應的。那到底是先有星像編出來的故事，還是先有故事，真的飛升成了星像啊？」
出雲霽思索了一下說，「我個人傾向於先有觀星結果，後有愛情故事。」
「關於牛郎織女星的記載，最早的文獻是在2500年前先秦時代的《詩經·小雅》中，大致內容是說『……跂彼織女，終日七襄。……睆彼牽牛，不以服箱。』」
「在這段描寫裡，只說出銀河兩端有兩顆星星，以它們構成類似於織布、駕車的模樣，再結合當時農耕時代，男耕女織的文明特色，命名為牽牛織女。」
忍足頗有興致地聽她講星星的故事，順便伸手把風吹起的發絲幫她勾到耳後放好。
「關於愛情故事，大概是在漢代興起的吧。最早的詩歌應該就是《古詩十九首》裡面的『迢迢牽牛星，皎皎河漢女』。」
「從兩漢到魏晉，一路衍生出來鵲橋、乞巧節、七月初七等一系列設定。」
「文人創作熱情高漲，民間口耳相傳的加工，再配上星像『恰好』，就成了大眾喜聞樂見的故事咯。」
出雲霽揮了揮手表示，「不要太糾結先有雞還是先有蛋這種哲學問題了，度假出來就放過自己的腦子吧。」
「不如躺下來看星星來得愜意。」
她說罷就找了個姿勢躺下，雙手枕在腦後，翹起二郎腿。
忍足聞言好奇道：「為什麼要躺著看？」
出雲霽唇角微彎：「古詩有雲，『天階夜色涼如水，臥看牽牛織女星』。躺著看才能沉浸式體驗詩人創作時的感受啊。」
奈奈子來了精神，認真地把這個美麗的中國傳說翻譯給旁邊一臉懵懂的樺地聽，繪聲繪色地描述著鵲橋相會的故事。
就在這時，神祇不經意間劃下筆鋒，一道亮光驟然掠過了天幕。
瞬間出現，瞬間消逝。
「啊——！！！」 奈奈子激動地跳了起來，「流星！剛剛是流星嗎？！太快了！我都沒來得及許願啊！」
出雲霽躺著沒動，悠哉悠哉地說：「別急，這是寶瓶座δ南流星雨，這個季節很活躍的。高峰期每小時能看到10到25顆流星呢。」
「面向南方，午夜到清晨這段時間，流星會越來越多，你有的是機會許願。」
忍足也順勢在她身邊躺下，將帶來的薄外套蓋在她身上。
望著深邃的夜空，他有些期待：「這麼幸運能趕上流星雨，那我也許個願，不能浪費機會。」
齋藤立刻雙手合十，閉上眼睛，一臉虔誠。
忍足也閉上了眼睛，嘴角帶著一絲笑意。
就連樺地都默默地看著天空，也在心中默念。
三人都沉浸在對流星許願的美好期待中時，出雲霽眼底閃過一絲惡趣味。
她刻意壓低聲音，幽幽開口：「在東方古老的文化裡……」
「……流星，並非浪漫的許願星。」
聲音不大，卻透出一絲講述古老神秘禁忌的意味，低低地穿透了夜風，鑽進三人的耳朵，迫使他們都睜開眼睛看向她。
「它們被視為『靈魂穿越天界』時留下的痕跡。」
「傳說中，人間每逝去一個生命……」
「……其靈魂就會化作一道流光，劃過天際，前往彼岸。」
高原夜晚空曠寂寥，驟然吹過一陣冷風。
她側過頭，看向臉色已經有點僵硬的三人，眯了眯眼睛：「你們……確定要對著這些剛剛逝去的靈魂，許下願望嗎？」
「是准備讓願望跟著去天界還是冥界？」
「……」
「……」
「……」
奈奈子搓了搓胳膊，感覺後頸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忍足的輕松笑意也僵住，滿臉都是無語和無奈。
就連向來面無表情的樺地，眉頭都皺了起來。
三人幾乎同時咽了咽口水，唯美氛圍蕩然無存。
奈奈子哭喪著臉，一頭栽倒在樺地懷裡：「阿霽你太過分了！怎麼談了戀愛還是這樣！！一點浪漫細胞都沒有！只會嚇人！」
忍足扶額，長長嘆了口氣：「太破壞氣氛了……」
樺地沉默地點了點頭：「是。」
三人破防，出雲霽開心。
「哈哈哈……哈哈哈……你們……你們的表情……哈哈哈……」
「好一致啊，整齊劃一……哈哈哈哈……」
忍足看她笑得開懷的樣子，無奈地摟進自己懷裡，伸手替她把滑落的外套拉好。
有沒有談戀愛，都不妨礙出雲霽始終如一。
浪漫終結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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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那須動物樂園是一個顛覆傳統動物園概念的超人氣主題公園式動物園，可以近距離接觸動物們。
那須高原是關東地區著名的觀星和天文觀測聖地。那須高原天文台擁有大型天文望遠鏡，定期舉辦夜間觀星會。
第103章
時間悄然流逝， 接近午夜。
出雲霽早已坐起身，調整著專業天文望遠鏡，進行觀測記錄。
樺地摟著齋藤靠在背風的某處，兩人壓低聲音說話，顯然在調情。
忍足躺在旁邊，側頭看著她專注的側臉，又看了看旁邊膩膩歪歪的情侶，淚流滿面。
喂喂喂……
關心一下你躺在這裡的男朋友啊……
那一對的狗糧都撒滿了那須高原，我女朋友才摟了一會就去看星星了。
然而沉浸在星空中的出雲霽，完全沒有接收到幽怨信號。
熟練地調整著望遠鏡的方位和焦距，視線在目鏡中仔細搜尋，突然動作頓住，握著調焦旋鈕的手指僵在半空。
忍足立刻察覺到：「怎麼了？」
出雲霽沒有回答，再次湊近目鏡，更加仔細地調整焦距，眉頭卻明顯蹙起，臉色凝重起來。
「看到什麼了？」 忍足坐起身，靠近她， 「小行星要撞地球了？」
「還是外星人打過來了？」
試圖用玩笑緩解氣氛。
出雲霽拿出手機，飛快翻看日歷，緊鎖的眉頭讓忍足的心也提了起來。
「阿霽？」 忍足握住她的手， 「到底怎麼了？」
齋藤和樺地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凝重氣氛感染，停下了動作，疑惑地看向她。
出雲霽放下手機，抬頭望向平靜的星空，聲音卻有些不可置信：「今天……居然是冥王星衝日。」
「冥王星衝日？那是什麼？」
眾人都面露不解。
出雲霽解釋道：「『衝日』是指一顆行星運行到與太陽完全相反的位置，地球正好位於太陽和這顆行星之間。」
「這個時候， 這顆行星離地球最近也最亮，是觀測的最佳時機。」
「冥王星衝日……是一年中觀測這顆矮行星的最佳時刻，非常罕見。」
可她的聲音沒有喜悅，反而透出一絲緊張。
「但一般來說，冥王星衝日現像最可能出現在七月中下旬。」
「現在已經是八月了……這個時間點……非常不對。」
忍足心中的不安在擴大：「時間不對？有什麼問題嗎？意外遇上了不是好事？你可以趁機觀測記錄。」
出雲霽緩緩站起身，手不由自主地握成拳頭。
天空還是那片天空，又黑，又暗，又靜。
「冥王星在占星學和神秘學中，像征著死亡、重生、轉化以及深不可測的黑暗力量。」
「衝日……也就是它徹底走到了太陽的對立面，這代表著……」
「今夜，是太陽力量最弱，而冥界陰氣最盛的時刻。」
「是陰陽兩界交彙、靈界通道最為活躍的時刻。」
她的目光落在南方天空，流星偶爾劃過，明亮的光芒一瞬而逝。
「再加上寶瓶座流星雨帶來的活躍靈界力量……」
她的話沒說完，但握緊的拳頭讓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太巧合了……巧合得讓人不安。」
奈奈子壯起膽子嘟囔道：「你這招用第二次就不靈了哦！我才不怕……」
出雲霽陡然轉過來的眼神讓她的話戛然而止。
又冷，又重，又擔憂。
奈奈子立刻抱緊了樺地的胳膊，感覺自己的頭發絲都要豎起來了。
忍足想到之前九條千鶴的事和北海道的事，一個是在神無月的滿月，一個是在新舊交替的時刻，特殊的時機都引發了亂像。
而今夜又是怪異的冥王星衝日，又是寶瓶座流星雨盛行，簡直是完美的「天時」。
他也不由得打了個冷戰，手心出汗。
「走。」 出雲霽斬釘截鐵地下達命令。
「立刻回去！別看了！」
這不是玩笑！
一級警報拉響。
三人沒有猶豫，立刻以最快的速度收拾東西，撤離了那須高原。
******
在趕回旅館的路上，氣氛壓抑得可怕。
夜風也帶上了一絲陰冷。
站在房間門口，出雲霽嚴肅地提醒二人：「奈奈子，樺地。」
「今晚立刻睡覺，不要做任何別的事！關好房門，聽到任何動靜都別出來。」
「把之前我給你們加持過的黃金首飾都貼身戴好！一刻也別摘下來！」
奈奈子臉色微微發白，立刻點頭，聲音顫抖：「一、一直帶著呢！回去就睡覺！馬上鎖門！」
午夜時分，房間內一片安靜。
出雲霽雖然躺下了，但唇線依然抿得緊緊的。
「還是覺得不安？」
出雲霽往他懷裡縮了縮：「感覺不到具體的東西……只是一種很強烈的不安。」
「像是暴風雨前的寂靜。」
忍足摟緊她，溫聲安撫：「也許是天文巧合帶來的心理暗示，別太擔心，睡一覺，天亮了就好了。」
「嗯……」 出雲霽努力放松緊繃的神經。
手腕上的玉鐲沉寂著，沒有發出任何預警的光芒或波動。
這讓她稍微松了一口氣。
忍足感覺到她的僵硬，手臂微微收緊，溫熱的身體更貼近了些。
「喂……今晚別想那些有的沒的！」
「冤枉。」忍足苦笑，「只是感覺你太緊張了，身上都有點冒冷汗。」
「我抱緊你一點更暖和。」
安撫嬰兒一般伸手撫了撫她的脊背，溫暖熟悉的氣息像安全的港灣。
出雲霽低低嘟囔了一句：「……別又把你的手壓麻了……」
「我有分寸。」 忍足低笑，在她額間印下一個吻，「睡吧，天亮就沒事了。」
兩人漸漸沉入了夢鄉。
******
平靜並未持續多久。
忍足在睡夢中猛地感到脖頸處傳來一陣灼痛，瞬間驚醒。
幾乎是同一時間，他懷裡的出雲霽也睜開了眼睛。
玉鐲散發出青色光芒，有節奏地明滅閃爍，如同深海中被喚醒的燈塔。
「果然有事！」
還沒來得及交流，出雲霽的手機響起。
齋藤奈奈子。
電話剛一接通就傳來奈奈子帶著哭腔的聲音：「阿霽！我們的項鏈……在發燙！好燙！還有、還有……」
「立刻穿好衣服！到我們房間來！快！」
迅速掛斷電話，兩人對視一眼，起身穿衣。
「啊——！！！」
就在他們衝到門邊時，一聲驚恐到極點的尖叫傳來，是奈奈子！
拉開房門，眼前的景像讓出雲霽瞳孔驟縮，倒吸冷氣。
原本安靜的旅館走廊，此刻擠滿了人，詭異無比。
幾乎所有房間的門都敞開著。
住客們如同夢游一般，雙眼緊閉，神色麻木，腳步拖沓，緩慢又堅定地朝著旅館大門的方向移動。
無一例外，全是女性。
無論年齡大小，她們都似乎是被無形的線操控的木偶，朝同一個方向彙聚。
而男性住客們，都陷入了昏睡，毫無聲息。
奈奈子剛剛打開房門，臉上還帶著未褪盡的驚恐，下一秒，一股無形的巨大吸力驟然降臨。
雙眼失去焦距，身體一僵，像那些女人一樣，轉身就要邁開步伐加入大軍。
「奈奈子！」 樺地低吼。
他反應極其迅速，強壯的手臂鐵鉗般一把抓住了奈奈子的手腕，將她往回拖。
奈奈子的身體劇烈掙扎，樺地繃緊肌肉，與無形的力量對抗著。
「侑士！」 出雲霽低喝。
不用她說，忍足迅速伸手，一把拉住奈奈子另一只胳膊，出雲霽則抱住她的腰。
「拉回來！」
三人同時發力，硬生生將掙扎扭動的奈奈子拽了回來，迅速拖進了出雲霽的房間，關上了門，立刻反鎖。
即使回到房間，奈奈子的身體依舊掙扎，喉嚨發出「呵呵」的低吼，力氣大得樺地都幾乎抱不住。
出雲霽毫不猶豫從右手摘下黃金戒指，穩穩地戴在了奈奈子的手指上。
「嗡——」
一聲輕微的、古鐘鳴響的震顫聲在空氣中蕩開。
龜蛇纏繞，玄武守護。
溫潤堅韌的青黑色光芒像一個護罩，瞬間包裹住了奈奈子。
扭動戛然而止，眼中的光芒重新凝聚。
「嗚……哇——！！！」 巨大的恐懼爆發，奈奈子一頭扎進樺地懷裡，放聲大哭。
「嚇死我了……嚇死我了！我不是帶了項鏈嗎？為什麼……為什麼還會這樣？！那是什麼東西啊！」
出雲霽松了口氣，臉色卻凝重得可怕。
「要不是戴了加持過的項鏈，你早就跟外面那些女人一樣徹底失魂了。」
出雲霽揉了揉眉心，「我的這枚戒指是玄武。真武大帝主掌守護驅邪之力，比普通項鏈的防護更強。那股力量暫時無法靠近了。」
奈奈子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死死握緊了手上的玄武戒，淚水還在不停地流。
嘴裡念念有詞：什麼耶穌上帝如來佛，真武大帝就是我的神！
忍足小心翼翼地撩開窗簾一角，向外望去。
新月無光，漆黑一片，只能隱約看到那些女住客們，前往更深的黑暗之中，不知去向何方。
「阿霽你感覺到了嗎？到底是什麼東西？怨靈？鬼怪？還是什麼……」
忍足只覺得太陽xue突突跳，臉色難看，難以置信地開口，「這裡可是那須神社附近！在神社力量籠罩範圍內如此放肆？」
神社天然具有辟邪鎮煞的力量。
如此大規模的詭異事件，絕非尋常！
出雲霽走到窗前，抬手制止了奈奈子的抽泣，屋內安靜得落針可聞。
看不見的時候，只能靠聽。
黑暗會遮蔽眼睛，但風會傳來消息。
空氣會震顫，一切都有跡可循。
她聽見了。
夜風在呼嘯，夾雜著凄厲模糊的嗚咽……
黑夜在低語，深藏著混亂痛苦的哀怨……
星辰在嗡鳴，一絲不和諧的刺耳聲響……
出雲霽猛地睜開雙眼。
目光如同利劍，直直看向那須神社的方向，滿臉都是驚訝。
「不是怨靈……」
「是妖氣……」
她的聲音干澀沙啞，說出來的詞語似乎她自己都不敢相信。
「妖氣？！」
「妖怪？！」
三人同時驚呼，面面相覷。
這個時代，怎麼還有妖怪存在？ ！
「不是建國以後不許成精嗎？」奈奈子立刻反駁。
出雲霽：「……」
不是，齋藤奈奈子你是日本人啊，你建哪門子的國。
對日本的歷史一臉懵逼，對中國的規定倒是如數家珍，奈奈子果然5G衝浪。
「可能是建國前成的精。」出雲霽回了一句。
「玉藻前？」 忍足想起在神社聽到的傳說，脫口而出。
「不是九百年前就被安倍泰成斬殺了嗎？」 樺地困惑不解。
出雲霽無奈。
個個都問她，她能問誰。
安倍泰成的歷史不是你們日本的功課嗎！問我一個中國人合適嗎？
但是看著目光炯炯盯著她的三人，出雲霽也只好集中精力，放大目力，目光鎖定神社後方被黑暗籠罩的山林。
視線開始清晰，一股龐大又粘稠、充滿了怨恨與邪惡的黑氣翻滾升騰，漸漸凝聚出一個令人顫栗的輪廓。
猙獰而妖異的狐狸虛影若隱若現，幽綠色的狐瞳注視著旅館的方向。
那是殺生石的區域，傳說中埋葬大妖的地方。
喉嚨像是被扼住，出雲霽從齒縫間擠出那沉重的真相：
「玉藻前……」
「復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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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阿霽手上戴的各種首飾都是寶物，開篇我就埋了伏筆。
第104章
「復……復活？」齋藤奈奈子的牙齒都在打顫，聲音和身體一起在抖，「怎麼會……九百年前的妖怪……怎麼會……」
出雲霽的臉色凝重如霜，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語速飛快：「也許是天時地利人和被它湊齊了。」
「今夜天像有異，冥王星衝日和寶瓶座流星雨，讓陰氣熾盛， 靈界通道極度活躍。」
「地利是殺生石步道？那裡本身就凝聚著玉藻前死後的滔天怨念。」忍足跟著她的推測，繼續說道。
他雖然看不見狐影，但是此處和玉藻前有關的地方只有殺生石，而阿霽在殺生石參觀的時候，也表現出不安。
出雲霽點點頭，眉頭緊鎖，「至於人和……」
「我不知道是什麼契機觸動了它，現在沒時間細想了！」
拿背包，拉開拉鏈，抓出羅盤。
指針瘋狂地旋轉著，仿佛被強大的力量牽引撕扯。
幾秒鐘後，指針如一柄利劍， 筆直地指向了殺生石步道所在的方向。
忍足的心沉到了谷底。
看著出雲霽凝重的側臉，恐懼攫住了他：「阿霽……你……你有把握嗎？」
他知道這個問題很殘忍， 但他必須問。
握著羅盤的手指關節發白，她抬起頭，一抹苦笑：「玉藻前是和傳說中的大天狗、酒吞童子齊名的日本三大妖王。」
「當年傾盡王朝之力，耗盡了多少陰陽師的性命才將其斬殺……」
「我……？」
她搖了搖頭， 答案不言而喻。
「那我們快跑吧！」 奈奈子跳起來，眼淚吧嗒吧嗒掉，「阿霽你以前不是說過嘛，打不過就跑！保命要緊，我們趕緊離開這裡！」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啊。」
跑？
是啊，她說過的，打不過就跑，跑得夠快，鬼都追不上。
但是，他們能跑，那群女人們怎麼辦？
年輕的女學生，結伴出游的閨蜜，剛剛結婚的新娘子，帶孩子出來過暑假的媽媽……
她們的魂魄正被一點點吸走，成為復活的祭品。
「魂魄被吞噬，會變成植物人，她們都完蛋了。」
出雲霽咬了咬牙，身體都繃緊了，「人太多了……我做不到……眼睜睜看著她們去死。」
忍足衝到她面前，抓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幾乎失控。
他的眼睛因為擔憂而發紅，聲音嘶啞：「你也說了，當年動用了整個王朝的力量才斬殺它，你一個人去就是送死！」
「這和自殺有什麼區別？不行，絕對不行！」
忍足很痛苦，即使並非臨床醫生，但治病救人一直是家訓，是他人生的信條。
口中念叨著不行，手上攔著她不許，心裡卻在道德上不斷掙扎譴責。
讓阿霽不插手這件事，堪比醫生見死不救。
易地而處，他無法見死不救，阿霽也不可能視若無睹。
但是太危險了，這樣的境地，怎麼能放她去？
出雲霽看著忍足近在咫尺的臉，他的糾結和痛苦完全藏不住，內心的驚濤駭浪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浮現在他臉上。
嘴上說著不許她去，心裡比誰都清楚她的決定。
逃？
背負著上天賦予的能力，難道是為了在危難時刻跑得更快一點？
放任玉藻前復活，以妖狐的凶性和力量，整個那須，乃至整個日本都可能淪為妖域……
他們又能逃到哪裡去？
她能逃回中國，那他們呢？他們的親人朋友呢？
無處可逃。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
忍足苦笑，她的答案在問題出來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
即使還試圖勸阻她，但他自己都勸服不了自己。
如果有玄力的是他忍足侑士，在這麼多人命前，他會做個逃兵嗎？
他不會。
所以阿霽也不會。
就在這時，殺生石方向猛地有一道光炸裂開來，緊接著一聲巨響。
出雲霽抬頭，「有人！」
「那邊已經打起來了，有人先一步去了！」
「有人去了？」 奈奈子像是聽到了天籟，立刻抓住她的手，「太好了有人去了！阿霽你就別去了！太危險了，交給他吧！」
「不行！」 出雲霽堅決搖頭。
「我必須去！萬一對方只是能勉強抗衡，無法徹底制服它呢？我去了可能就是扭轉戰局的關鍵。」
「如果能聯手徹底消滅它，永絕後患，這才是最好的結果！」
她扯出一個笑容，還挑眉拍了拍奈奈子的肩膀，語氣輕松地說，「放心吧！我會保護好自己，我就去看看對方是什麼水平。」
「如果是大神級別的，我就去搭把手。如果是菜鳥，我立刻掉頭回來，帶你們一起跑路！怎麼樣？」
「反正車子就在後面停車場，一腳油門，咱們就直奔國道！」
忍足侑士太了解她了。
她每次忽悠他都用這樣的語氣，眼角眉梢的角度都一模一樣。
這個小騙子！
這種時候還要騙他！
「不行！」 忍足猛地將她拉進懷裡，雙臂如鎖鏈，死死地箍住她，聲音壓不住的顫抖。
「太危險了！我不能放開你，絕對不放！」
「不然我跟你一起去，你別想讓我留下來！」
危難時刻他也只是一個普通人。
如果此刻要他去面對，他不會猶豫，但是要他眼睜睜看著阿霽去，他做不到！
去他的道德和信條！
就算被全世界譴責謾罵，他也不能放開她。
出雲霽感受到他劇烈的心跳和恐懼，伸手攬住他的腰身，輕輕撫過他繃緊的脊背，就好像他每次安撫她一樣。
「侑士……」 她喚了他一聲。
閃電抬手，指尖並攏，一股精准而迅疾的力道，劈在了忍足的後頸上。
「唔！」
忍足瞪大了眼睛。
死死地盯著出雲霽近在咫尺的臉，似乎想說什麼，卻只發出一聲模糊的悶哼，軟軟地向後倒去。
眼疾手快地扶住他，小心翼翼放在地上。
出雲霽的手指微微顫抖，拂過他緊閉的眼瞼，她想起忍足一家四口的全家福照片。
溫馨和諧，其樂融融。
「對不起。」
「我不能讓你涉險。」
深吸一口氣站起身，所有的脆弱褪去，她臉上只剩下決絕。
「你們看好他，也照顧好自己，天亮之前絕對不能離開這個房間！」
迅速從包裡掏出幾張畫好的符箓，飛快貼在房間的門窗和牆壁上。然後摘下脖子上的黃金鳳凰項鏈，放在忍足胸口。
「玄武戒護住你和樺地，鳳凰鏈的會護住侑士。」
「再加上我的符箓結界，房間是安全的。」
她快速地交代著，不容置疑，「天亮之前，無論如何都不要走出這個房間！樺地，奈奈子如果不聽話，就交給你了。」
樺地點頭。
「天亮之後，如果我還沒回來，你們帶上侑士趕緊開車走，趕回東京。」
「太陽出來之後陽氣大盛，你們又有庇護，去停車場不是問題。」
她把手機丟給奈奈子，「到時候聯絡出雲葵幫忙。」
齋藤奈奈子抱著手機，又看了看出雲霽決絕的背影，眼淚洶湧而出：「阿霽別去，求你了！別去啊……」
出雲霽走到門邊，腳步頓了一下。
她回過頭，看了一眼昏迷的忍足，又看了看淚流滿面的好友和沉默守護的樺地。
「出雲葵如果不靠譜，就打電話找我媽媽。」
「我們現在就找出雲葵來不行嗎？」奈奈子最後掙扎了一下。
想起和出雲葵的那個四年之約，她是來還債的。
「想什麼呢，那麼遠，來不及了。」
「等她到了，黃花菜都涼了。」
樺地突然開口，「請一定保重，不然忍足前輩會很傷心。」
出雲霽咬緊下唇，眼眶發酸，只覺得心頭揪成一片，她吸了吸鼻子，擺擺手。
「知道了知道了，忍足醫生訓我的時候滔滔不絕。」
「他超凶的。」
「我怕的很。」
話音落下，不再猶豫，拉開房門，義無反顧地衝進了黑暗之中。
******
殺生石步道入口。
眼前的景像讓出雲霽屏住呼吸。
殺生石堪比邪惡祭壇，周圍密密麻麻地跪伏著從旅館被操控而來的女性。
閉著眼，低著頭，一縷縷肉眼可見的「精氣」正從天靈蓋被抽離，彙向殺生石的中心位置，注入一片刺目的暗紅色血痕。
與此同時，血痕之中一股妖氣正噴湧。
妖氣翻滾凝聚，初步勾勒出一個巨大的狐狸形態，尤其是一條尾巴的輪廓正以極快的速度變得清晰、凝實。
復活儀式正在關鍵時刻！
出雲霽沒有貿然衝進去，她在巡視戰場。
一個身影正在與妖尾激烈纏鬥。
是土御門健一。
依舊穿著標志性的平安時代狩衣，但此刻早已沒了白天的優雅從容。
手中符紙不斷擲出，口中念念有詞，每一次符紙與妖尾碰撞都會爆發出刺目的靈光。
但顯然他應對得頗為吃力，妖尾的力量超乎想像，每一次橫掃都開山裂石，逼得他左支右絀，身形狼狽。
土御門也看到了出雲霽，明顯有些驚訝。
當他看到她手腕上那個在黑暗中散發著強烈青光的玉鐲時，脫口而出：「你……你也是陰陽師？」
「我不是陰陽師。」
沒時間解釋，看著越來越凝實的狐妖輪廓，厲聲問道：「是玉藻前？它真的在復活？」
「不算完全復活！」 土御門險險躲開又一次橫掃，聲音急促，「有人在召喚它，獻祭了這群女人作為祭品。」
「天殺的！！」出雲霽暴怒，咬牙切齒地破口大罵。
「哪個缺德帶冒煙的王八蛋在召喚！吃飽了撐得沒事干嗎！有這個功夫怎麼不去月球打鳥！！」
「別讓我知道是誰！不然我當面罵死他，還刻要在他碑上刻下來八百字小作文，放個喇叭全天循環播放！！」
精致漂亮的臉配上暴躁接地氣的罵，反差感強烈得讓正在激戰的土御門都眼角抽搐，差點被妖尾掃中。
漂亮的女人真可怕啊。
就在這時，妖狐感應到了出雲霽的存在。
燃燒著幽綠色火焰的狐瞳緩緩轉向她，還未完全凝聚成型的狐臉上，扯出了一個極其詭異又貪婪的笑容。
帶著魅惑與邪惡氣息的女人聲音響起：「真是……絕色的皮囊啊……」
「這副身體……本座要了！」
第105章
話音未落。
原本攻擊土御門的妖尾如毒蟒出洞，撕裂空氣，以雷霆萬鈞之勢朝著出雲霽狠狠掃去。
速度之快，力量之猛， 令人色變。
出雲霽腳尖蹬地，向後疾退。
妖尾擦著衣角掃過，帶起的厲風刮得臉頰生疼，一棵碗口粗的樹被攔腰掃斷，轟然倒地。
穩住身形，眼神冰冷， 右手在虛空一握。
銀光乍現。
破魔弓被召喚出來，落在她手中。
左手搭上弓弦，玉鐲的青色光芒凝聚成一支耀眼的箭矢，下一秒弓如滿月。
「咻——！」
撕裂夜空的流星，攜帶破除邪祟的無上意志，精准射向妖尾。
「嗤啦——！」
箭矢刺入妖尾末端，一聲仿佛油煎火燎的刺耳聲響傳來。被硬生生撕裂開一道口子， 逸散出縷縷黑煙。
玉藻前發出痛苦的嚎叫。
妖尾縮回，狐瞳充滿了暴戾和怨毒。
它暫時放下了對土御門的攻擊，將主要目標轉向了出雲霽。
土御門得到了一絲喘息，看著出雲霽干淨利落、威力驚人的一箭，忍不住感慨：「看來『一矢必中』的御守真的很適合你啊，效果拔群！」
「下次多買幾個備著，給你優惠價！」 甚至在危急關頭不忘推銷自家產品。
出雲霽：「……」
她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都什麼時候了，居然有比她還愛賺錢的！
果然是世界之大， 人外有人。
值得她學習！
「趕緊想辦法！」 她怒吼一聲，身形再退，險之又險地躲開玉藻前的利爪。
幾個驚險的騰挪跳躍， 憑借遠程牽制和靈活身法，避開了致命攻擊。
但她的心卻越來越沉。
隨著女性精氣的不斷注入，她能感受到玉藻前的力量飛速增長，原來被射傷的妖尾幾乎已經漸漸恢復。
「不能再讓它吸下去了！」 出雲霽衝著土御門大喊，「接下來怎麼辦？有什麼辦法阻止它？」
土御門臉色凝重，看著越來越龐大的輪廓，咬咬牙：「只能試試封印了，把它重新封回殺生石！」
「封印我不會，你會你來！」
「好！」 土御門應聲，眼神變得專注，從懷中掏出幾張明顯更加古老的金色符紙。
「你幫我牽制住它，給我爭取時間！」 他大吼一聲，雙手結印，指尖夾著符紙，口中開始急速念誦起古老晦澀的咒文。
一股莊嚴而強大的封印之力在他周身凝聚。
出雲霽立刻將火力提升，幫他打掩護。
破魔箭如連珠炮般射出，光矢在夜空中交織成網，瘋狂襲向玉藻前，逼它不得不分出大部分力量來抵擋這攻擊。
「快點！」 出雲霽感覺自己的靈力在飛速消耗，手臂都因為高強度的拉弓而微微顫抖。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土御門額頭青筋暴起，汗水流淌下來，浸濕了狩衣的領口。
咒語越來越快，越來越急，但手中的符紙只是微微發亮，封印之力卻遲遲無法達到頂峰。
「喂——！」 出雲霽再次躲過橫掃，焦急不已，「還沒好嗎？快點啊，我要頂不住了！」
土御門睜開眼睛，臉上露出一種極其尷尬、極其崩潰、又極其無辜的表情，聲音帶著哭腔：「我……我……咒語念到一半……」
「太久沒用了……」
「我……我忘詞了！」
那表情簡直比哭還難看。
「我——靠——！」
「你大爺的——！」
出雲霽的怒吼響徹夜空，天雷滾滾又怒不可遏，「你丫逗我呢——！」
在生死關頭的時候時刻掉鏈子！
出雲霽滿腦子只有祥林嫂的那句：一代不如一代！
「砰——！」 狐尾再次橫掃。
雖然竭力躲閃，但是地形所限，避無可避。出雲霽還是被勁風的邊緣刮中，整個人重重撞在步道旁邊的木質欄杆上。
「嘶——！」
劇烈的疼痛從背部傳來，疼得倒抽一口涼氣，感覺骨頭都要散架了。
她艱難地穩住身形，對著旁邊同樣狼狽的土御門怒吼：「你就這點水平還好意思守神社？搞得我以為你是隱藏大佬才跳出來跟你並肩作戰的！」
「現在好了，一個射手配一個半吊子法師，打個屁的BOSS啊！」
她簡直悔得腸子都青了！
這陣容她要能贏， KPL她都得稱王，夢淚跪著給她頒獎。
土御門也是灰頭土臉，滿是歉意和尷尬：「對、對不起啊……我們土御門家只是遵從祖訓世代守護那須神社……」
「我給自己的定位一直是導游兼傳統文化代言人啊，術法這塊確實疏於練習了。但我也這代人裡面術法成績最好的了！其他人……」
「以前一直以為殺生石只是傳說，今晚感應到異常才過來看看……我、我真沒想到會是玉藻前。」
「三大妖王果然不同凡響啊……」
好嘛，還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
再次回響祥林嫂的那句：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
出雲霽翻了個白眼。
「哈哈哈哈哈哈——！！」 玉藻前仰天狂笑，尖銳刺耳，讓人耳膜生疼。
「安倍泰成，安倍小兒！！」
「當年帶著大軍和陰陽師追殺本座，斬斷本座八條性命，還砍下本座的頭顱！」
「血海深仇，刻骨銘心！」
尖銳的聲音如指甲刮擦玻璃，難聽至極。
妖氣劇烈翻騰，狐瞳燃燒著幽綠的火焰，死死盯著土御門，「本座忍辱負重，蟄伏九百年，等的就是今日！」
陰冷的目光掃過土御門，充滿了輕蔑不屑： 「沒想到九百年過去……所謂陰陽師……竟已羸弱至此，不堪一擊！」
「哈哈哈哈——！」
「我不是陰陽師啊，我的祖宗和他不一樣。」出雲霽立刻擺擺手，然後朝土御門揚了揚下巴。
「她說你菜，說你全家都菜，說你菜了九百年。」
「……我聽得懂。」土御門汗顏。 （注釋①）
玉藻前狂妄大笑，籠罩在殺生石上的妖氣驟然暴漲，濃郁的光芒將整個步道映照得一片慘綠。
妖狐輪廓變得更加清晰，而下方那些獻祭的女性，臉色變得更加灰敗，氣息奄奄。
「不好！」 二人同時低呼。
土御門抓住出雲霽的手臂，拉著她向後疾退，一直退到步道入口。
「它暫時還不能完全脫離殺生石。」 土御門喘息著，指著妖氣翻騰的核心，「它是從殺生石裡鑽出來的，就像燈神離不開神燈，力量範圍有限。」
出雲霽也看出來了，玉藻前的活動範圍被限制在殺生石周圍。
但這不是長久之計。
被獻祭的女人眼看就要油盡燈枯，玉藻前每多吸收一分力量，就強大一分，遲早能徹底掙脫束縛。
必須立刻破局！
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大腦高速運轉公式。
天時，冥王星衝日和寶瓶座流星雨，人力無法改變。
地利，殺生石是怨氣源頭，暫時無法挪動。
那就只剩下人和。
「召喚者。」 出雲霽看向土御門，「是誰召喚了它？用的什麼方法？」
土御門立刻指向殺生石中心：「用血！帶著強烈執念和怨恨的鮮血！昨天這裡還沒有這血，就是今晚才出現的！」
出雲霽死死盯著那抹血色。
昨天參觀時，殺生石確實只是一塊黝黑死寂的石頭。
血……就是開啟一切的鑰匙。
「找到召喚者，喚醒意識。」 出雲霽斬釘截鐵，「天時地利再強，沒有召喚者的獻祭，儀式進行不下去。」
土御門眼睛一亮，但隨即又黯淡：「可……召喚者在哪裡？根本不知道是誰啊！」
「既然有求於玉藻前，或者被蠱惑，必然不會離核心太遠，一定就在附近！」
出雲霽思路清晰，「你能不能用咒術驅使附近的小動物去找？比如鳥，松鼠之類的？」
土御門一拍腦袋，立刻掏出符紙：「驅使術！」
「慢著。」 出雲霽按住他的動作，眼神充滿了不信任，「驅使術……確定記得咒語？不會又念到一半忘詞吧？」
土御門老臉一紅，尷尬地咳嗽一聲：「咳，這個真記得！在神社裡我經常用驅使術召喚小動物們表演給游客看，很熟練的。」
「……行吧，勉強信了。」
「那你專心找，我去破掉靈界通道，讓玉藻前失去力量來源。」
「破靈界通道？」
「對。」
出雲霽抬頭望向因天像異常而隱隱有漩渦流轉的夜空。
「正因今夜靈界通道大開，能量活躍，才能讓玉藻前的殘魂被召喚並汲取力量復蘇。」
「只要我射穿通道節點，將其暫時封閉或擾亂，就能切斷能量供給，讓它無以為繼。」
生死關頭，孤注一擲。
土御門立刻明白了這個思路，但憂心忡忡地提醒：「玉藻前絕對不會讓你輕易射中，一定會瘋狂阻止你。千萬小心！」
「我知道。」 出雲霽握緊破魔弓，指節發白，「但這是唯一的辦法了，必須一試！」
關鍵時候，不需多言。
二人分工合作，土御門已經點燃符紙，口中念念有詞。
樹林裡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幾只松鼠鳥雀出現，接收指令後，迅速分散，如同斥候隱入黑暗，開始搜尋召喚者的蹤跡。
出雲霽緩步靠近殺生石，凝神靜氣，計算距離。
必須一擊即中。
******
注釋①：安倍晴明的後代並沒有簡單沿用「安倍」這個姓氏。直系子孫世代掌管朝廷的陰陽寮。由於居住在京都的土御門，便以地名為家名，形成了「土御門家」。江戶時代，德川幕府將全國陰陽師的管轄權獨家授予土御門家，這使得土御門成為了日本陰陽道名副其實的「總本家」。
第106章
需要冷靜， 絕對專注。
出雲霽站在森林邊緣，凝視玉藻前，突然一個疑問閃過腦海。
「玉藻前不是九尾妖狐嗎？怎麼現在就一條尾巴？」
土御門健一也愣住了， 仔細看了看玉藻前的軀體，確實只有一條妖尾的虛影。
皺著眉頭，大膽猜測：「可能另外八條……九百年前就被安倍泰成大人在追殺途中斬斷了？畢竟傳說中那一戰極其慘烈……」
出雲霽眉頭緊鎖，玉藻前剛才的話語電光火石地竄過腦皮層。
「……本座在此蟄伏九百年……斬斷本座八條性命……砍下本座的頭顱……」
「斬斷八條性命……砍下頭顱……」 出雲霽喃喃自語。
「不對。」 她猛地一拍大腿，激動不已： 「我懂了！」
「九百年前安倍泰成就被騙了！」
「玉藻前在那場戰役裡根本沒死，頂多重傷。」
「她故意舍棄了八條尾巴， 制造出被斬殺的假像，甚至讓安倍泰成『砍下』了她的頭顱。」
「實際上卻將一絲殘魂藏匿在了這裡，最後一條尾巴就是殺生石！」
千年的騙局被揭開，土御門聽得都覺得毛骨悚然。
「她在等？」他不可置信地開口。
「對，在等，等陰陽師的力量衰微，等人類遺忘她的恐怖， 等一個像今夜這樣天時地利俱備的機會。」
出雲霽也覺得後背冒冷汗，「拖到陰陽師絕代，無人能威脅到她的時候才出來。」
「九百年前的死亡是一場布局，死得那麼『艱難』 ，才讓人以為她真死了。」
「實際只是蟄伏的障眼法。」
「時間是最可怕的利器， 漫長的時光會讓一切都天翻地覆。」
「陰陽師再強，王朝再強，軍隊再強， 都只是普通的人類，而人類的壽命終有盡頭。」
「她在和人比，誰活得更久， 活得越久，一切就都有可能。」
「好個陰險狡詐的狐狸！」
土御門被這推論震得目瞪口呆。
但隨即反應過來，一臉嚴肅地糾正道：「喂喂，出雲小姐，請注意措辭！我們陰陽師還沒絕代呢，我還在呢！」
出雲霽斜睨了他一眼，直接開嘲：「哦？咒語都記不住的陰陽師……」
「和絕代有什麼區別？」
「等你死後見到安倍晴明大人，記得好好向他老人家彙報一下你這代的水平。」
土御門：「……」
被噎得一口氣差點上不來，臉上青一陣紅一陣，淚流成河。
祖宗誒……
我對不起您誒……
夜風吹動出雲霽額前的碎發，眼裡燃燒起決絕的火焰。
「既然如此，斷尾即斷命。」
「一條尾巴就是九尾妖狐的最後一命。」
她掀起破釜沉舟的凜冽殺意，「今天必須斷了她這條尾巴！」
土御門健一也被她背水一戰的氣勢所感染。
為了土御門家陰陽師最後的臉面！
為了將來面見老祖宗時能挺直腰板！
更為了腳下這片土地不被妖物荼毒！
日本人的中二之魂在他胸膛裡轟轟烈烈地燃燒起來。
扶正了頭上歪掉的烏帽，狩衣無風自動，臉上褪去之前的慌亂，顯出一種近乎悲壯的肅穆：「說得正是！」
「只剩一尾，又被封印九百年。如今的玉藻前，早已不復當年的巔峰之力！」
「你我協力，未必不能將其……誅滅於此！」
出雲霽看著他瞬間挺直的脊梁和突然文縐縐的用詞，嘴角抽了抽。
土御門拿出符紙，擺出經典陰陽師的結印姿勢：「雖然我是個和平主義者，偶爾也可以拯救一下世界。」
出雲霽握起銀弓，微微蓄力，「天下英雄出我輩，兼職驅邪和捉鬼。」
「既然命運注定有此一戰，那就只能中日攜手，聯合開炮了！」
******
土御門健一率先發難。
雙手結印，念念有詞，金光符箓雨點般射向玉藻前。
目標直指狐瞳，吸引注意力，為出雲霽創造一箭絕殺的機會。
「雕蟲小技。」 玉藻前冷笑，妖尾隨意一掃，便將符箓輕易拍散。
甚至沒有多看土御門一眼，只是死死鎖定著正在快速變換位置的出雲霽。
狡猾如狐，豈會不知誰才是真正的威脅？
「該死！」土御門暗罵一聲。
玉藻前根本不上當。
綠色妖尾如同跗骨之蛆，瘋狂地向出雲霽抽打、橫掃、穿刺，每一次攻擊都裹挾著濃烈的殺意。
出雲霽將身法催動到極致，雨燕在狂風中穿梭。
但玉藻前的攻擊太過密集狂暴，妖尾擦過手臂，衣袖碎裂，一道深可見骨的血痕浮現，更糟糕的是忍足送給她的那條鑽石手鏈也被扯斷了。
星星點點的光芒散落在空中，像天際的流星。
橫掃的勁風將她震得氣血翻湧，喉頭一甜。
出雲霽疼得齜牙咧嘴，狼狽不堪，心中更是怒火滔天。
「給我劃出這麼多傷，被忍足醫生看到又要念叨死我了！」
「我的手鏈超貴的！！」
「臭狐狸——！」
「你賠錢——！」
她壓抑不住地怒吼出聲，只恨不能聲波攻擊。
而被玉藻前晾在一邊的土御門，此刻的心情比出雲霽還要崩潰。
符咒如同泥牛入海，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
他的存在感為零。
剛剛有多麼信誓旦旦，意氣風發，此刻就有多麼羞恥和挫敗。
一個賣力表演卻無人喝彩的小醜。
出雲霽帶著怒火的吼聲傳來，「愣著干嘛？想辦法吸引火力啊！沒有前排我怎麼射箭，游戲沒玩過嗎？！」
「我……我……」 土御門欲哭無淚，委屈得像個小媳婦。
他不是不想當前排，問題是BOSS完全不鳥他啊！
土御門不哭！
土御門堅強！
他手忙腳亂地在寬大的狩衣裡摸來摸去，像只抓耳撓腮的猴子。
符紙？用過了，沒用！
法器？他有這個玩意嗎？
還有什麼？還有什麼？
指尖觸碰到了一個冰涼堅硬的東西。
神社供奉鏡！
這是他每天擦拭供奉、隨身攜帶的，像征著神社神權和淨化的寶物。
一道靈光劈入腦海。
鏡子。
狐妖最怕的就是鏡子！
因為鏡子能照出它們的真身原形，讓它們無處遁形，這是土御門家代代相傳的常識。
希望之火再次熊熊燃燒！
「讓開，我要開始裝逼了！」 土御門怒吼一聲，從懷裡掏出古樸紋路的神社供奉鏡。
高高舉起銅鏡，口中念念有詞，各種瞄准玉藻前。
然而天太黑了！
今天是新月，根本沒有月光。
鏡面在黑暗中一片模糊，映照不出任何清晰的東西。
玉藻前追擊的間隙，瞥了一眼這邊舉著銅鏡，鏡面卻一片烏漆嘛黑的土御門，忍不住發出刺耳的狂笑： 「哈哈哈哈！！！愚蠢！！」
「沒有光，鏡子有何用？」
「怎麼？想欣賞本座天下無雙的絕色容顏嗎？可惜啊……」
正在狼狽躲避的出雲霽聽到了玉藻前的狂笑。
鏡子？
照妖！
立刻明白了土御門的意圖。
沒有光？
一個大膽的計劃成型。
「土御門，舉好你的鏡子，對准它！」
狼狽翻滾躲過致命一擊，同時左手掐訣，催動腰間的羅盤。下一秒，羅盤就爆發出璀璨奪目的金色光芒。
如同一個小太陽被她托在掌心。
「你的光來了——！」 出雲霽一聲清叱。
將散發著強盛金光的羅盤，對准了土御門雙手高舉的神社供奉鏡。
嗡——！
金光與古樸的鏡面接觸的剎那，沉睡的神器被喚醒，供奉鏡一震。
鏡面折射出比羅盤強盛十倍的神聖光芒，蘊含著神社千百年來積累的信仰之力，如同一柄金色的審判之矛，狠狠刺入了玉藻前的狐瞳之中。
「嗷嗚——！！」
一聲凄厲到令人頭皮發麻、汗毛倒豎的尖嘯脫口而出。
妖狐之軀猛地蜷縮起來，死死捂住被金光灼燒的眼睛。
那刻並非普通之光，而是能照透妖邪本源、灼燒靈魂的淨世神光。
妖氣劇烈翻騰潰散。
「就是現在——！」
出雲霽等的就是這一瞬機會。
猛然躥出，幾個起落便躍到了一處凸起的石頭上，正好能俯瞰殺生石中心的暗紅色血痕。
右手握弓，左手搭弦。
一支破滅一切邪祟的箭矢成型。
夜風吹起她的長發和破碎的衣角，露出布滿傷痕的手臂。
屏息，凝神。
一擊必殺！
「破——！！」
弓弦震響，流星撕裂了黑暗，一道完美的軌跡。
一聲輕響，如同水滴落入岩漿。
破魔箭矢精准無比地釘入了殺生石中心，那個連接著召喚者鮮血，連接著靈界通道，連接著玉藻前力量源泉的暗紅色血痕核心。
噗——！
仿佛有什麼東西被強行撕裂後又被被蠻橫堵住，血痕劇烈扭動收縮，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聲音。
血痕的顏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快淡化，很快就消失在殺生石表面。
「啊啊啊啊啊——！！！！！」
幾乎同時，玉藻前發出了一聲更加凄厲絕望的恐怖尖嘯。
凝聚出的半實軀體也開始收縮潰散，綠色的妖氣瘋狂四溢。
拼命想抓住什麼，但失去了能量供給，她的存在如無根浮萍，正在被這方天地規則強行抹除。
被強行抽取精氣的女性們，癱倒在地，失去了意識。雖然蒼白虛弱，卻恢復了作為「人」的生氣。
靈界的通道被強行關閉。
召喚的契約被徹底斬斷。
「玉藻前大人——！！！」
驚雷破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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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好喜歡寫出雲霽和土御門的鬥嘴。
土御門：你的快樂建立在我的痛苦之上。
出雲霽：給老祖宗的彙報演講准備好了嗎？
土御門：......
第107章
一個枯瘦的女人朝這邊踉踉蹌蹌地跑來。
頭發凌亂，面容憔悴，剛到前台辦理手續時，出雲霽曾看到過她。
正是他們入住旅店的老板娘。
此刻，老板娘看到扭曲潰散、痛苦哀嚎的妖狐靈體，非但沒有恐懼，反而爆發出病態的狂熱。
她撲倒在地，朝著玉藻前瘋狂磕頭，額頭撞在碎石上立刻見血，嘶聲力竭地哭喊。
「玉藻前大人， 求您賜予我力量，賜予我永恆的美麗！讓我的愛人永遠不要離開我啊——！！」
「我願意永遠供奉您， 獻祭於您！」
呼喚如同鑰匙，強行插入了即將關閉的契約大門。
土御門臉色煞白：「不好，她想獻祭自己讓玉藻前附身！快阻止她！」
然而晚了。
原本即將被抹除的玉藻前殘魂，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
妖氣一滯，隨即瘋狂回流，凝聚成一道濃稠的深綠色煙霧，玉藻前充滿誘惑的聲音響起。
「呵呵呵呵……如你所願……」
煙霧從老板娘的七竅中鑽了進去
「呃啊——！！！」
老板娘的身體劇烈抽搐， 詭異地扭曲膨脹， 皮膚下仿佛有無數條蠕蟲在竄動。
頭顱以人類不可能達到的角度向後仰起，發出呵呵聲。
原本枯黃憔悴的臉， 此刻布滿了青黑色的血管紋路，一雙眼睛變成了幽綠色的豎瞳。
「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嘴角咧開一個僵硬又邪惡的笑容，露出森白的牙齒。
玉藻前成功附身！
「戒備！」 土御門失聲大吼， 聲音都變了調，「她有實體了！」
出雲霽心沉入谷底：「該死。」
毫不猶豫，掐訣後退， 拉開距離。
擁有了人類血肉之軀作為載體的玉藻前，瞬間擺脫了殺生石的禁錮。
她緩緩扭動了一下脖子，發出「哢吧哢吧」的骨骼摩擦聲。
豎瞳鎖定二人。
「唰——！」
沒有任何預兆，玉藻前動了。
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殘影。
枯瘦如柴的手此刻卻如同鋼鐵鑄造的利爪，撕裂空氣，直取土御門健一的咽喉。
先解決這個煩人的蒼蠅！
安倍的後代，都得死！
「急急如律令！」 土御門將早已准備好的符箓拍出，直印向對方胸口。
然而符箓貼在老板娘的衣服上，卻軟綿綿地滑落下來，一絲火星都沒冒。
土御門目瞪口呆，面如死灰：「……完蛋了！符咒只對妖邪有效，她現在用的是人身！」
「陰陽師不能攻擊人，我的符咒全都失效了！」
出雲霽在後退的同時，早已挽弓搭箭。
「去！」 低喝一聲，光箭離弦，直射向老板娘的膝蓋，試圖讓對方失去行動能力。
然而，同樣的一幕發生了。
破魔箭在接觸到老板娘褲腿的剎那，就仿佛撞上了一堵無形的壁壘，立時煙消雲散，化作點點銀光，連一點痕跡都沒留下。
「我也是！」
透心涼。
一片冰心稀裡嘩啦碎了一地。
破魔之力無法傷害人類軀體，這是玄門法則的限制。
「哈哈哈哈！！」 玉藻前發出沙啞刺耳的狂笑，充滿了得意和嘲弄。
「愚蠢的陰陽師，還有礙事的臭丫頭，你們的把戲到此為止了！」
「給本座重現世界鋪路，是你們的榮幸！」
「受死吧！」
不理會土御門，豎瞳鎖定出雲霽，這具漂亮的皮囊很符合玉藻前的審美。
利爪帶風，直掏心窩。
「發什麼呆啊土御門！」 出雲霽一邊狼狽躲閃，一邊厲聲吼道，「沒別的辦法了，只能肉搏，把她制服，物理驅魔！」
「肉……肉搏？！」 土御門看著那張猙獰無比的老板娘的臉，頭皮發麻，「我……我沒打過女人啊！這不合適吧！」
「不合適？！」 出雲霽一個矮身躲過橫抓，利爪幾乎擦著她的頭皮掠過，幾縷發絲被切斷。
驚魂未定地喘著粗氣，指著土御門氣得大罵，「你被她掐死就合適了？快上啊，摁住她！」
「大男人磨磨唧唧的，能不能有點種？」
「想想你的老祖宗，還在下面看著你呢！」
土御門一咬牙一跺腳，拼了！
「啊啊啊——！得罪了！」 他大吼一聲，仗著自己是個男人，力氣大，閉著眼睛就衝了上去。
雙臂一張，從後面抱住老板娘的腰，把她死死鎖住。
「滾開螻蟻！」 玉藻前頭也不回，反手就是一記肘擊。
「唔——」 土御門只覺得像是被鐵錘砸中，眼前一黑，差點背過氣去。
強大的衝擊力讓他連退好幾步，一屁股坐倒在地，疼得齜牙咧嘴。
「吃我佛山無影腳！」 出雲霽箭步上前，趁著玉藻前肘擊土御門的空檔，狠狠一腳踹向對方的膝蓋窩。
砰！
這一腳結結實實踹中了，玉藻前一個趔趄，跪在地上。
「干得漂亮！」 土御門忍著劇痛爬起，再次撲上。
這次學聰明了，去抓對方的手臂。
試圖復刻電影明星，他的偶像成龍大哥的經典龍抓手。
正巧碰上玉藻前翻身站起來，土御門的手穩穩當當抓在她胸部。
土御門：「……」
「啊啊啊啊，我不是故意的啊！！」
「找死！」 玉藻前被激怒，枯瘦的手掌一把抓住了土御門伸來的手腕。
「哢嚓！」
「啊——！！」 土御門發出一聲慘絕人寰的痛呼，手腕以詭異的姿勢扭曲了。
見土御門受傷，出雲霽只好上前營救。
橫掃玉藻前下盤，眼看就要踢中，玉藻前卻突然嘿嘿一笑。
不好！
陷阱！
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晚了，玉藻前側身閃避的同時，另一只手迅速探出，狠狠掐住了出雲霽的脖子。
「呃……」
瞬間窒息，雙腳離地。
玉鐲的青光瘋狂閃爍，卻無法直接攻擊對方的人類軀體。
場面一片混亂。
土御門捂著斷腕在地上翻滾哀嚎，「痛痛痛！我的手！我的手斷了啊！！」
出雲霽被掐得臉色發紫，徒勞地掰著那只手，然而命門被控，力氣簡直像撓癢癢。
玉藻前得意不已，挑著眉欣賞她掙扎的姿態：「這就是反抗本座的下場。」
出雲霽艱難喘息：「咳……有本事……放開我……單挑……」
土御門看情況不對，他的手斷了，就試圖用腳去絆：「老板娘清醒點，別被她控制了！」
出雲霽的眼前已經開始發黑。
從與玉藻前的靈體大戰開始，她的靈力就一直在消耗。現在又被附身的玉藻前一頓狂揍，體力也瀕臨極限。
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全身的劇痛。
肌肉，骨骼，皮膚，沒有一處不在叫囂著累。
吐掉嘴裡因為打鬥而滲出的血沫子，看著地上翻滾呻吟的土御門，再看看眼前這張枯瘦扭曲的臉，巨大的疲憊和憋屈湧上心頭。
媽的……
明明差一點差一點就結束了……
偏偏boss升級了……
這副本太難打了……
土御門像只被拍扁的蒼蠅，被玉藻前看似干瘦卻蘊含恐怖力量的一腳狠狠踹飛。
「噗——！」
他重重摔在滿是碎石的地上，一口鮮血狂噴而出。
胸口劇痛，仿佛肋骨都斷了幾根，眼前陣陣發黑，掙扎了幾下，徹底爬不起來了，只能發出痛苦的呻吟。
玉藻前滿意地收回腳，幽綠豎瞳，帶著毫不掩飾的貪婪和滿意，重新打量著手中被她掐得瀕臨窒息的獵物身上。
「多麼鮮活，多麼完美的皮囊啊……」
「這樣的眉眼，才是本座喜歡的……」
「放心吧，本座會好好愛惜，好好利用的……」
「這張臉會讓多少男人趨之若鶩，願作裙下之臣呢……哈哈哈哈……」
她的聲音沙啞扭曲，如同砂紙摩擦，「等你這口氣徹底斷了……本座就能繼承它！」
「…天下第一美人的風采再度重現，哈哈哈哈……」
枯瘦的五指如同鐵箍，猛地收緊。
「呃……」 出雲霽喉嚨裡發出一聲破碎的嗚咽。
銀色長弓脫手掉落在地，羅盤也滾在角落，徒勞地發光。
強烈的窒息感讓她眼前金星亂冒。
張大嘴巴想要呼吸，但是吸不進去，肺部好像快炸了，頭突突的疼。
力氣在飛快流失……
意識沉入黑暗……
今天……要死在這裡了嗎……
瀕死邊緣，大腦自動開啟了回顧一生的走馬燈。
媽媽溫柔又堅強的笑臉在眼前閃過……
師叔師伯師姑師奶們的教誨在耳邊響起……
奈奈子抱著樺地哭唧唧的樣子……
還有忍足侑士……
總是帶著無奈和縱容的臉，他絮絮叨叨讓她少熬夜、少吃垃圾食品、給她按摩酸痛的腳踝、給她裹上最喜歡的大衣……
甚至連那個在記憶裡早已模糊不清的父親的輪廓，都意外地清晰了一瞬……
原來人死之前……真的會像電影倒放一樣啊……
死在一個千年道行的老妖怪手裡……
我一個二十多歲的……好像也不算虧？
玉藻前說什麼？要用她的身體去勾引別的男人？
不行啊，忍足醫生會哭死吧？
那她這樣算死了嗎？靈魂要去找孟婆報道了？
但是□□不滅，她是不是不符合投胎標准書啊？
萬一要一直在忘川徘徊，那她是不是可以競選下任孟婆，爭取一下地府公務員的職務？
黑暗如同潮水般湧來，幾乎將她吞噬。
所有的胡思亂想都隨著她閉上的眼睛而消散如煙。
意志如同風中殘燭，即將熄滅……
一個驚怒交加又撕心裂肺的吼聲，像原子彈一樣，突然炸響在殺生石步道。
「阿霽——！！！！！」
第108章
是忍足侑士！
黑暗中， 一道金紅色的流光如流星般破空而來。
玉藻前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掐死出雲霽上，眼看就要成功。對突如其來的襲擊，她下意識地伸出另一只手去抓那道金光。
「嗤——！！！」
抓住的瞬間， 滾燙灼燒了她的掌心。
被投擲過來的，正是出雲霽留在忍足身上的黃金鳳凰項鏈，接觸到玉藻前的片刻，爆發出烈日般灼目、熔岩般熾熱的金紅色光芒。
「啊——！！！！」
一聲凄厲到變調的慘叫聲從玉藻前的口中爆發。
光芒狠狠燙在妖魔的靈魂上，抓住項鏈的手掌心冒起青煙，發出皮肉焦糊的氣味。
劇烈的灼痛讓她條件反射松開了掐住出雲霽的手。
「咳咳咳， 嘔——！」
脖頸處驟然一松，空氣嗆入肺管。
出雲霽摔落在地，蜷縮著身體，撕心裂肺地咳嗽起來，貪婪地呼吸著空氣。
與此同時，一個溫暖的身體已經撲到她身邊，將她緊緊抱在懷裡。
忍足的臉色慘白，控制不住地後怕，聲音嘶啞破碎：「阿霽阿霽！你怎麼樣？別嚇我，別嚇我！」
他幾乎以為自己要永遠失去她了！
心髒被撕裂的痛楚， 讓他渾身都在發抖。
「咳咳……我沒事……」 出雲霽艱難地開口。
她躺在忍足懷裡， 卻注意到了暴怒狂吼的玉藻前， 也看到了掉落在地上的鳳凰項鏈。
大腦重啟的時候，最適合靈機一動。
至陽神鳥，破邪顯正。
那是不是可以……
她還沒來得及再細細思考， 玉藻前已經從劇痛中回過神，死死盯住了壞她好事的忍足侑士。
「卑賤的凡人！本座要把你碎屍萬段！！」
非人的尖嘯，身體如鬼魅般撲過來。
直取心髒！
「躲開！」
千鈞一發之際，出雲霽來不及思考，猛地從地上彈起，將忍足狠狠推向身後。
「你敢動我男人？！找死——！」
滔天怒火在她胸腔炸開。
在將忍足推開的同時，她閃電般抓起了地上的黃金項鏈，入手，一股溫熱磅礡的氣息湧入她的身體。
身體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旋身站穩，直面帶著腥風死氣的妖魔。
利爪近在咫尺。
所有的恐懼、猶豫、疲憊，統統消失不見，右手掌心攥緊項鏈，左手掐起一個古老復雜的手印。
丹田之中，枯竭的靈力被強行壓榨出最後的本源。
閉上雙眼，催動法陣。
再睜眼時，所有屬於人類的情緒褪盡，只剩下燃燒著金色火焰的神性。
沾著鮮血和項鏈的右手，掌心向上，五指張開，問鼎蒼穹。
口中吐出的每一個音節，都如同從九天落下，轟然炸響：
「鳳鳴岐山，煌煌天威；周德雖衰，其命維新！」
「邪魅狐妖，亂世之根；神鳥有靈，借我真形！」
「以我之血，喚爾之靈；滌蕩妖氛，正本清源！」
咒語落下。
黃金鳳凰項鏈，以出雲霽為中心猛然炸開金光。足以將黑夜撕裂成白晝的光芒，神聖又磅礡，滌蕩邪祟，焚燒污穢。
一個巨大無比、清晰可見的鳳凰虛影，在她身後展開雙翼。
每一根翎羽都流淌著神聖光輝，威嚴氣息，山呼海嘯。
「唳——！！！」
一聲清越高亢、直達九天的鳳鳴響起。
「啊——！！！」
玉藻前的慘叫聲中充滿了深入骨髓的源自靈魂本能的恐懼和混亂。
金光。鳳鳴。
神聖威嚴的氣息將她拉回了數千年前，讓她魂飛魄散的回憶。
周武伐紂。姜尚封神。
那支由天命所歸者率領、由無數正道之士組成的伐紂大軍，向著朝歌而來。
岐山。
鳳鳴岐山！
是姬發！
是那群該死的天下正道！
「不——！！」
「這不可能！這氣息……是岐山的氣息！怎麼會……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神聖的金光變成了強酸，灼燒腐蝕著她賴以存在的妖氣。
被她占據的肉身成了烙鐵牢籠，附身狀態變得極不穩定。
青黑色的血管在枯黃的皮膚下瘋狂蠕動、扭曲，似乎隨時要爆開。
驚恐混亂，如影隨形。
這是她絕對沒有預料到的，足以讓她徹底隕落的克星。
「她要逃！攔住她！」
盡管身負重傷，但土御門看到玉藻前的失態，腦子立刻做出了判斷。
狐妖果然放棄了攻擊，控制著□□，轉身欲往森林深處衝去。
「休想！」忍足離得最近，反應也最快。
他完全不顧自己只是個普通人，憑借著驚人的爆發力，猛虎般撲了上去，雙臂死死抱住了她的一條胳膊。
土御門也強忍著斷腕和胸口的劇痛，連滾帶爬地撲過來，用整個身體的重量，死死抱住了一條腿。
「滾開！螻蟻！」 玉藻前枯瘦的肉身爆發出非人的怪力。
忍足和土御門如風中落葉，被甩得東倒西歪，卻都死死咬著牙，用盡力氣禁錮著她。
「啊啊啊啊——！！！」
在金光的持續灼燒和兩人不顧生死的禁錮下，玉藻前終於承受不住。一團濃郁的深綠色妖靈，強行從老板娘的天靈蓋裡擠了出來。
□□不再掙扎，癱軟在兩個男人懷裡。
升空的妖靈在空中劇烈翻騰，正是玉藻前最後的一命殘魂。
失去了庇護，如同暴露在烈陽下的積雪，發出滋滋的消融聲。
驚恐萬狀，喪家之犬。
「原來你真是妲己！」
「從前我還以為民間傳說只是牽強附會，真沒想到竟然是真的！」
出雲霽身後的翅膀虛影光芒更盛，鳳凰展翼，傲視蒼穹。
懸浮於金光陣中的出雲霽，右手一握，破魔弓重回手中。
弓弦拉滿，箭矢成型。
但這支箭，不再是玉鐲的靈光，而是純粹凝練，燃燒著鳳凰真炎的金色神光。
箭矢之上，符文流轉，焚滅一切邪佞。
妖靈感受到足以讓她徹底灰飛煙滅的神聖之光已經鎖定了自己，肝膽俱裂。
她本就是狐狸，擅長攀爬跳躍，此刻求生本能爆發，猛地一縮一跳，朝著旁邊陡峭的山崖絕壁電射而去。
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模糊的綠影。
幾個縱躍，便已攀上數十米高的崖壁。
「阿霽，跳！」
忍足侑士見狀，不顧疼痛，單膝跪地，雙手手腕交疊置於胸前，擺出了一個炮台支點。
這是他曾經在冰帝與立海大友誼戰中，為搭檔向日岳人提供跳躍支點、打出最後反擊的姿勢。
決絕而信任：「踩著我，跳——！」
出雲霽沒有猶豫。
二人目光交彙，無需多言。
她足尖點地，身體如羚羊般疾衝而出，呼吸之間，已是兩步。
第三步，精准無比地踏在了忍□□疊的手腕之上。
「喝啊——！！！」
忍足爆發出全身的力量，強健的雙臂如同最強彈簧，猛地向上一托，力道十足。
借著這股力量，出雲霽騰空而起，直衝山崖！
身後的羽翼虛影也順勢展開，遮天蔽日的金光照得四周一片明亮。
人在半空，身姿舒展。
拉弓，搭弦。
目光如電，死死鎖定倉皇逃竄的妖靈核心。
「你的罪孽……到此為止了！」
神諭響徹山崖。
「咻——！！！」
金色箭矢劃破黑暗，審判之光帶著焚盡八荒、滌蕩寰宇的無上意志，刺入妖靈的核心。
最後一尾，徹底斷絕。
「不————！」
「鳳鳴岐山，姜子牙——！」
最後的怨念和不甘，伴隨著刻入靈魂深處的名字，化作哀嚎，響徹雲霄。
鳳凰真炎從那一點爆發開來，燎原之火，將整團妖靈吞沒殆盡。
嗤——！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只有冰雪消融的輕響。
平安時代的玉藻前，或者商紂時代的狐妖妲己。
所有光怪陸離的歷史或者傳說，都在這個無人知道的深夜，四散而去。
滾滾洪流，瀟瀟暮雨。
除了知情者，對於世上其他人而言，這只是一個最普普通通的夏夜。
夜風重新開始流動。
倒在地上的女性們，被抽離的精氣緩緩飄回她們的身體。雖然依舊昏迷，但臉上開始恢復血色，呼吸也變得平穩。
鳳凰虛影驟然消失。
出雲霽眼中的金色火焰熄滅，只剩下疲憊，所有的力量退去，劇痛席卷全身。
斷了翅膀的鳥兒，從半空中無力墜落。
「阿霽——！」 忍足踉蹌著撲上前，將墜落的身軀接在了懷裡。
巨大的衝擊力讓他抱著一起摔倒在地，但他將她護得牢牢的，用自己的身體承受了所有的撞擊。
「阿霽，別嚇我，別嚇我。」 急切地呼喚著，伸手摸了摸她的鼻息。
鼻息還在，脈搏也有。
但她雙眼緊閉，臉色蒼白，渾身都是戰鬥留下的傷痕和血跡，此刻顯然已經累脫力了。
忍足緊緊抱著她，感受著她的呼吸和心跳，劫後余生的慶幸和後怕湧上心頭，讓他幾乎也要暈厥過去。
顫抖著手，撥開她臉頰上凌亂沾血的發絲，一遍遍低語： 「結束了……」
「結束了……我接住你了……」
土御門健一癱坐在碎石地上，捂著劇痛的胸口，喘息著解釋：「她……她這是請神上身……」
「消耗的是本源心力……現在脫力昏迷……很正常……」
每說一個字都牽扯著內傷，他疼得齜牙咧嘴。
忍足抬頭詢問他：「玉藻前徹底消失了？還會不會卷土重來？」
土御門用力點頭，又用力搖頭。
「結束了！玉藻前的妖靈被鳳凰真炎焚盡，一絲不剩！」
「她本就只剩一尾了，我們倆猜測這是她的最後一命，以後不會卷土重來了。」
「殺生石裡的怨氣也被淨化……以後，它就只是一塊普通的石頭了。」
忍足聞言，懸著的大石終於落地。
不再多言，將出雲霽打橫抱起，轉身就要離開。
「喂喂喂！忍足君！」 土御門在身後急急喊道，「送回去之後，你得回來幫忙收拾殘局啊！」
腳步一頓，皺眉回頭：「殘局？」
土御門指了指地上橫七豎八躺著的女人們，一臉無語：「這些人都得搬回旅店房間去。」
「不然等天亮了她們醒來，發現自己躺在荒郊野外的石頭堆裡，那不得嚇死？又要變成世界未解之謎了。」
忍足點點頭：「知道了，我先送阿霽回去。」
「行行行，你先去吧。」 土御門擺擺手，靠在旁邊的樹干上，有氣無力，「我……我就在這裡喘會兒……累……累死我了……」
忍足用最快的速度衝回旅店。
推開房門，齋藤奈奈子和樺地崇弘立刻站了起來。
「阿霽！」 奈奈子看到忍足懷裡昏迷的出雲霽，眼淚湧了上來。
「都結束了。」 忍足將她放在床上，輕柔地蓋好被子。
「她脫力昏迷，傷得不輕。齋藤你先照顧一下她，擦擦臉，擦擦身體，千萬避開傷口。」
「交給我！」 奈奈子立刻點頭，往衛生間去拿毛巾。
「樺地跟我走，去幫忙處理後續。」
「好。」
******
殺生石步道。
忍足先給土御門做了緊急處理。
土御門傷得不輕，但主要傷在手腕和胸口，忍足幫他做了緊急固定，他另一只手還能活動。
車子開不進步道深處，只能靠人力將昏迷的女人們一個個運回旅店。
樺地發揮了大作用，背一個成年女性，左右手還能各抱一個小女孩，步履沉穩。
忍足背起一個，而土御門只能用沒受傷的那只手抱一個相對瘦小的女孩。
一路上，土御門唾沫橫飛地講述著驚心動魄的三個小時。
玉藻前復活、符咒失效、肉搏挨揍、出雲霽請神上身、忍足關鍵一托、絕殺一箭……
講得繪聲繪色，說書一般。
忍足沉默地聽著，心卻一次次揪緊。
心驚肉跳。
在他昏迷的那段時間裡，究竟是怎樣九死一生的戰鬥。
她身上的每一道傷痕，此刻都有了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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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民間傳說，商紂王的寵妃妲己，在商朝滅亡之後，東渡日本，化身鳥羽天皇的寵妃玉藻前。
本文選用了這個設定，妲己的具體故事大家都知道，不贅述啦∼
第109章
天色漸漸泛起了魚肚白。
終於將最後一個昏迷的女性送回了她的房間。
得益於忍足強大的記憶力， 基本能記住這些人大概是哪個房間的。
齋藤奈奈子也強撐著沒睡，幫忙開門、關門，盡量將一切恢復原狀，抹去深夜詭異的痕跡。
土御門看著旅店老板娘，嘆息一聲：「為了『永恆的美麗』和』愛人永不離開』，用血召喚了玉藻前……」
「如今被強行附身， 靈魂必然受到重創。醒來之後，恐怕會神志不清，痴痴傻傻了。」
忍足聞言，立刻想到了出雲霽。
急切地看向土御門：「阿霽被鳳凰附身……會不會也……」
土御門搖搖頭：「不一樣。鳳凰像征神聖與祥瑞，庇佑世人。而且那條項鏈……」
「似乎與出雲小姐有淵源， 神鳥的力量應該不會傷害她。只是……」
「只是什麼？」
土御門無奈道，「請神上身是逆天之舉，消耗的是施術者的本源。」
「具體會有什麼後遺症我也不清楚，只能等她醒來再看了。」
一切塵埃落定。
樺地和齋藤也累得夠嗆，精神高度緊張了一夜，確認安全後，回房間休息去了。
忍足關上房門，房間裡只剩下他和出雲霽。
晨光熹微， 驅散了黑暗。
忍足迅速衝了個澡， 洗去塵土和血腥， 換了干淨衣服。
掀開薄被，查看出雲霽的傷勢。
四肢遍布細碎傷口，翻卷的皮肉和凝固的血跡印證了土御門所言的「驚魂一夜」。
有被利爪劃破的， 有在地上翻滾擦傷的，縱橫交錯，看得他心疼不已。
壓下翻湧的情緒， 拿出急救包，一點點為她清理每一處傷口。
平常出雲霽都會抱怨「好疼」，「輕點」，但此刻她閉眼躺著。
這種安靜讓忍足很不習慣。
目光最後落在了她的脖頸上，青紫色的指印赫然在目，是被玉藻前掐住留下的痕跡。
無法想像……
如果他再晚一點……
如果他當時沒有醒來……
如果他沒能及時趕到……
如果……
握著棉簽的手，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冷靜。
忍足緊繃著神經，處理完她身上所有可見的傷口，重新給她蓋上薄被，坐在身邊。
在褪去所有喧囂的寂靜中，後怕將他淹沒。
被她打暈的那一刻，他就明白了。
她是個騙子。
嘴上總是說著「打不過就跑」，其實骨子裡根本就是個絕不會退縮的戰士。
看似懶散隨意，卻比誰都勇敢無畏。
從齋藤口中，忍足得知她甚至已經為他們規劃好了退路。
卻沒有給自己留後路。
他不是個合格的醫生，生死面前，他執著於自己所愛。
她不是個合格的財迷，危難面前，她完全不計算得失。
忍足看了看她的手腕，鑽石手鏈沒了，土御門在講述中提到過被玉藻前弄斷了。
她的手腕處留了三道爪痕，不深，是被手鏈擋住了。
慶幸，十萬分的慶幸。
鑽石化作了轉瞬即逝的流星，卻為他保護了這顆最耀眼的星星。
******
忍足侑士在昏迷時，是被胸口灼燙到幾乎燃燒的鳳凰項鏈喚醒的。
齋藤說是阿霽留給他的護身符。
當他握住項鏈時，鳳凰的虛影不斷在金光中浮現，一個焦急的聲音直接在他腦海中響起：
「她需要你！快！帶我去找她！」
顧不上光芒灼熱得幾乎要燒穿他的掌心，顧不上詭異的指引是不是陷阱。
哪怕有千萬分之一的可能，他不能坐以待斃。
不顧齋藤和樺地的阻攔，他衝出了房間，朝著殺生石的方向狂奔。
快點！
再快點！
當他終於趕到時，他看到了一場噩夢。
一個干瘦的女人死死掐著阿霽的脖子。
破碎的蝴蝶，毫無反抗。
憤怒和恐懼在那一刻迸發出來，滾燙又炸裂，幾乎將靈魂撕碎。
可他手裡只有項鏈。
沒有思考，沒有猶豫，一切直覺和本能都化作全身的力氣，忍足舉起項鏈，將它狠狠砸了過去！
幸好它真的起了作用。
鳳凰展翅，其鳴鏗鏘。
後面的一切都好像是快進的電影，直到此刻，他的靈魂才回到身體裡。
忍足低下頭，小心翼翼地避開傷口，將臉頰貼在她的手背上。
「阿霽……」 聲音沙啞哽咽，眼角泛紅。
「真是要被你嚇死了……」
******
為出雲霽處理完傷口後，房間裡很是安靜，疲憊感也漸漸湧來。
忍足側躺在她身邊，本想稍作休息，卻因一夜的高度緊張，此刻放松下來，整個人都沉沉地睡了過去。
這一覺，直接睡到了下午。
夕陽光線透過窗簾縫隙，投下長長的光影。
旅店走廊外隱隱傳來騷動的人聲，但忍足對這些充耳不聞。
支撐著手臂坐起身，他第一時間就看向身邊的出雲霽。
這一看，他的心沉了下去。
她依舊維持著他睡前看到的姿勢，四平八穩地躺著，安靜得可怕。
忍足太熟悉她的睡相了。
她睡著了從來不安分，像只尋找溫暖的小貓，要麼會滾進他懷裡，要麼會緊緊抱著被子蜷成一團，總是要找到一個最舒服的姿勢才作罷。
可是現在……
她就這樣一動不動地平躺著，呼吸雖然存在，但仿佛一尊沒有生命的玉像。
從早上到現在，她的姿勢沒有任何變化。
這不是睡著。
這是昏迷。
這個認知如同一盆冷水，讓忍足的血液都涼了半截。
「阿霽？阿霽？」 他立刻俯身，輕輕拍打臉頰，「醒醒，能聽見我說話嗎？」
毫無反應。
土御門的話立刻回響起來，他們打鬥時摔來摔去……有好幾次劇烈撞擊……
頭部？ ！
脊椎？ ！
「必須馬上去醫院。」 忍足立刻做出判斷。
幸好今天本就是計劃返程的日子，行李提前已經打包好。
告知齋藤和樺地：「阿霽情況不對，我要送她去醫院詳細檢查，後面再聯絡你們。」
齋藤立刻點頭：「好，你們快走！這邊不用管！」
忍足不再多言，抱著出雲霽，快步下樓。
她軟軟地靠在副駕的椅背上，長睫緊閉，對外界的一切毫無反應。
如果不是確實存在的呼吸，忍足幾乎要以為……
關鍵時候，冷靜至關重要。
他一邊開車返回東京，一邊迅速聯絡了自家的綜合醫院。
「是我，忍足侑士。」
「立刻准備好急診通道和全套檢查設備，包括頭部、脊椎CT、MRI。」
******
Q8一路風馳電掣駛入醫院後門的專屬通道。
早已等候的醫護人員迅速迎了上來。
「忍足少爺！」 值班醫生和護士們看到他懷中女人蒼白的臉色，都吃了一驚。
「我來接診。」 忍足接過護士遞來的嶄新白大褂，動作麻利地穿上。
體格檢查：瞳孔反射、肌張力、神經反射……每一項都極其細致。
連接上心電監護儀，測量血壓、血氧飽和度。
好在生命體征還算平穩，心跳有力，血氧正常。
這讓他緊繃的神經稍微松弛了一絲。
忍足依次摘下她的各類飾品，收進自己口袋裡，快速下達指令。
「准備影像學檢查。頭部、頸椎、胸椎、腰椎CT＋MRI。全身骨骼X光篩查。」
醫護人員立刻將出雲霽推進了放射科。
檢查室外，冰冷的走廊燈光下。
忍足背靠牆壁，疲憊地閉上眼。
相熟的平井醫生走過來，遞給他一杯水，低聲問：「忍足少爺，這是怎麼回事？」
道了聲謝，忍足隨口扯謊：「……她不小心摔了一下……」
平井醫生看著他顯然沒心思多談的樣子，拍了拍肩膀安慰道：「別太擔心，會沒事的。」
******
出雲霽被送入高級單人病房。
各種檢查報告也陸續送到了忍足手中。
他坐在病床邊，一份份仔細翻閱。
頭部CT/MRI：未見明顯異常出血、水腫或占位性病變。
頸椎、胸椎、腰椎MRI：椎體序列正常，椎間盤未見突出，脊髓信號正常，未見受壓。
全身X光片：左側腓骨（小腿外側）中段見斜行骨折線，輕度移位。其余骨骼未見明顯骨折征像。
其他血液生化指標：均在正常範圍內。
「呼……」 忍足終於松了這口氣，卸下心頭千斤重擔。
沒有傷到頭，沒有傷到脊椎。
只有左腿腓骨的骨裂，需要打石膏固定。
在這麼激烈的打鬥中，只有這樣的傷勢，簡直是是不幸中的萬幸。
大概阿霽的祖宗在地府到處求人情，燒高香了。
沒讓孟婆收走她的三魂七魄。
然而，看著病床上過於平靜的出雲霽，心又懸了起來。
猶豫片刻，忍足撥通了土御門健一的電話。
聽到出雲霽昏迷不醒的狀態，土御門沉默了，似乎在大腦裡翻找什麼資料。
「她的玉鐲是不是顏色變得很暗淡？」
忍足立刻看向她的左手腕。
原本溫潤如水的青色光華消失殆盡，只剩下一種灰撲撲的、蒙塵的感覺。
「是，沒以前的光澤了。」
「那就對了！啊，痛痛痛……」土御門一激動，扯到傷口，齜牙咧嘴。
「……強行請神上身，消耗的絕對不是普通靈力。鳳凰這種級別，我猜測要動用本源的心神了。」
「就像手機電池徹底耗干就自動關機一樣。她現在『電量耗盡』，昏睡幾天很正常，身體和精神需要慢慢恢復。」
「具體是幾天？總不能漫無目的等下去。」
「一般來說，三四天？體質好、根基深的，恢復得快些。」
土御門也是第一次經歷這種事，並不是很有把握。思考了一會，害怕自己的判斷有誤而耽誤病情，他又補充了一句。
「如果三四天後她還沒有蘇醒，我建議把她送回中國。」
「送回中國？」
「對，送回來處。」
「出雲小姐應該是有自己的道法傳承的，如果真到了那個時候，去她的根源之地，或許能真正幫她充電，修復損傷。」
「我見識淺薄，也只是告訴你這個方向了。」
掛了電話，病房裡一片沉寂，只有心電監護儀規律而單調的滴滴聲。
送回中國。
他聽到過「師叔師伯師姑師奶」，知道她有師門，但具體在哪裡，她從未細說，他也沒有深問。
如今竟成了唯一的希望？
出雲霽的手機，齋藤已經在臨別前轉交給他。
解鎖密碼是她的生日。
忍足看著床頭櫃上的那部手機，忐忑不安。
開口跟未來丈母娘說的第一句話是阿霽重傷昏迷？
太炸裂了。
各種意義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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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所有醫學檢查內容都是來自我淺薄的知識，不要當真。
第110章
忍足侑士度過了漫長而煎熬的兩天兩夜。
幾乎寸步不離， 關注儀器數據，定時檢查體征，用棉簽沾濕她的嘴唇， 替她活動沒有受傷的右腿以防僵硬。
出雲霽依舊沉睡。
面容蒼白，呼吸平穩，似乎冬眠了。
第三天傍晚，夕陽的余暉將病房染成暖橘色，他卻實在忐忑。
握著出雲霽的手機，手指摩挲屏幕邊緣。
聯系她的媽媽？這個念頭越來越強烈。
土御門的話好似警鐘一般在耳邊回響——如果三四天後她還不醒， 送她回國。
手指懸在撥號鍵上，天人交戰。
潛意識在博弈，擔憂她的狀態，卻又不想送她回國。
如果她回去了，再也不回來怎麼辦？
生死分離可怕，但活著分開更可怕。
忍足不敢賭，任何萬一分開的可能性。
再等等……
再等一天……
如果明天還是沒醒， 他一定聯系……
也許下一秒她就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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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的門被敲響了。
忍足以為是護士查房，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啞聲道：「請進。」
推門進來的並非護士， 而是他最意想不到的人。
他的父親和母親。
忍足瞬間愣住，驚訝地站起身：「父親？母親？你們……怎麼來了？」
父親臉色鐵青， 母親也是一臉凝重。
忍足瑛士沒有回答他的問題，看了看病床上的出雲霽，又看了看兒子手上的傷口，眼神陰沉。
「跟我來院長辦公室。」
忍足侑士心裡咯噔，一種不祥的預感。
他對聞聲進來的護士交代了一句照看出雲霽，便跟著父母走向院長辦公室。
辦公室的門關上， 隔絕了外界的聲響。
父親猛地轉過身，壓抑的怒火從眼中宣泄而出，對著他劈頭蓋臉就是一通訓斥：「忍足侑士！家裡的臉都給你丟光了！」
「是你，親口跟我說你喜歡那位出雲霽小姐。」
「是你，為了她跟我據理力爭了那麼久。」
「我妥協了，我答應了，我同意你們交往了。」
「你搬出去和她同居，我也默認了。」
「你呢？！你做了什麼？！」
忍足被父親這突如其來的怒火砸懵了：「父親？我……」
「你閉嘴！」 忍足瑛士怒不可遏地打斷他，「我是怎麼教你的？家教是什麼？」
「要溫和有禮，要尊重女性！」
「你從小都做得很好，我一直以你為傲！可你現在呢？！」
「你居然……居然對女性動手？！把她打成這樣！」
「家暴？！」 忍足侑士如遭雷擊，眼睛瞪得老大，「我？！」
「不是你是誰！」 忍足母親也忍不住開口。
「小侑，母親太失望了。」
「年輕人交往磕磕絆絆很正常，吵架鬥嘴也很正常，但是你不能動手啊。」
「就算她有什麼地方讓你不高興了，好好溝通不行嗎？」
「你把她傷成這樣？她父母要是知道了，該有多心疼啊！」
她說著，眼圈都紅了。
還沒來得及辯解，父親的怒火再次升級：「平井醫生跟我說，你女朋友脖子上有掐痕，手臂上腿上全是抓傷，你還騙他說是摔傷？」
「什麼摔傷會是這種傷口？你看看這個醫院裡哪個醫生會信你的鬼話！」
「我引以為傲的兒子，忍足家未來的驕傲，私下裡居然是個會對女性施暴的混蛋！」
他越說越氣，猛地揚起手，怒喝道：「子不教父之過！你敢欺負女朋友，就是我這個父親沒教好！我今天非……」
眼看那帶著風聲的巴掌就要落下。
忍足侑士還沉浸在巨大的荒謬感中，但是老父親的掌風已經襲來。
憑借著多年練球的敏捷反應，猛地側身躲開。
「父親！不是您想的那樣！」 急得聲音都變了調，「不是我掐的！」
「不是你？」 父親怒極反笑，指著病房的方向，「你們天天在一起，不是你，難道是鬼掐的？！」
……還真是鬼掐的。
是大妖玉藻前！
忍足侑士欲哭無淚。
有一種想說不能說的衝動，有一種想哭哭不出來的憋屈。
這是什麼天大的烏龍！
此刻滿腦子只有出雲霽平時看電視吐槽的那句：臣妾百口莫辯。
大腦在極限壓力下飛速運轉，一通火花帶閃電，平時積累的胡說八道經驗統統湧來。
立刻編造出了一個父母能接受的說辭。
「是……是意外！」 忍足侑士語速飛快地解釋。
「我和阿霽出去旅游，遇到一個精神狀態很不穩定的瘋女人。」
「那個女人……她、她嫉妒阿霽長得漂亮，突然就衝上來發狂，掐住了阿霽的脖子。」
看著父母驚疑不定的眼神，他繼續信誓旦旦地「完善」細節。
「我當時正好在……在給她買飲料，離得有點遠。等我發現不對勁衝過去的時候，瘋女人已經拉著阿霽，兩人一起滾下了旁邊的山坡，這才弄得她一身傷。」
「指印是那個女人掐的，其他傷是滾下山坡時摔的！」
他一口氣說完，心髒狂跳，緊張地看著父母。
夫婦倆都被這個解釋震住了，面面相覷，消化著信息。
良久，母親首先松口，擦了擦眼淚，破涕為笑：「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小侑不會這樣的！原來是遇到了瘋子，嚇死我了！」
她轉向丈夫，「你看，我就說是誤會嘛。」
忍足侑士心想，媽，你剛才不是這樣說的。
父親緊皺的眉頭卻沒有完全松開，似乎在判斷真偽：「瘋女人？怎麼會遇到這種人？報警了嗎？」
「當時太混亂了，我只顧著救阿霽，查看她的傷勢……」
忍足侑士硬著頭皮往下編，「瘋女人好像也摔得不輕，後來大概被其他人控制住了……具體後面怎樣，我真的沒顧上……」
父親坐在椅子上平復了一下心情。半晌接受了這個說法。
「平井醫生也是好心，你不要遷怒他。當時你就該跟他說清楚，就不會造成這樣的誤會。」
「是，我太著急了。」
「出雲小姐的病歷我看了，左腿有傷，其他都無大礙，也是萬幸了。」
「後續好好照顧她。」
忍足點頭，心裡卻焦急。
阿霽一直沒醒。
但他不可能跟父親去說什麼「消耗本源」、「請神上身」這樣的話，這份焦急的心情也只能他自己消化。
看著兒子疲憊不堪的樣子，忍足瑛士的怒火消了大半，但嚴厲依舊：「說到底，也是你這個男朋友失職，才讓她陷入危險，承受無妄之災！」
「父親教訓的是。」
「是我失職，沒有保護好她。」
這一句自責是真心實意的。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急促地敲響了。
外面傳來護士驚喜的聲音：「忍足少爺，你女朋友醒了！」
不假思索地轉身，卻又想到父母還在，他硬生生停住了腳步。
母親臉上露出喜色，「既然這樣，我們也去看看出雲小姐。」
忍足侑士有些為難：「阿霽才剛醒，身體虛弱，精神也很差。你們現在過去，她會緊張的。」
「請再給我一點時間，等她身體恢復一些，狀態好一點，我一定帶她正式拜見你們，好嗎？」
看著兒子眼中真切的擔憂和懇求，又想到女孩剛剛經歷大難初醒，夫婦倆點了點頭：「……也好。那你好好照顧她。」
「謝謝父親，謝謝母親。」
再也顧不得其他，轉身離開辦公室，朝著病房跑去。
******
出雲霽緩緩睜開眼，視線由模糊逐漸聚焦。
消毒水的氣味，刺眼的白色天花板，還有身上無處不在的酸痛感。手腕傳來溫熱的觸感，有人在握著她的手。
眼珠微動，床邊的男人看著她醒來，驚喜不已。
「侑……」 想叫他，喉嚨卻干澀得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阿霽！」 忍足有些激動，邊關切地查看她的體溫正常，顯示屏指標正常，才稍稍松了口氣。
「感覺怎麼樣？哪裡疼？渴不渴？」
出雲霽眨了眨眼，徹底看清了他的樣子。
白色的醫生袍！
配合他一米八八的寬肩高個。
「嗚……」 她喉嚨裡發出一聲哀鳴，下意識把臉埋進被子裡，聲音微弱又嬌氣。
「侑士……你知道我最怕醫生了……你還……還穿白大褂……」
「我剛從黃泉路……跟孟婆聊完八卦回來……魂兒還沒定呢……又要被你嚇死了……」
「你要跟黑白無常……搶就業機會嗎……太不人道了……」
有氣無力又要堅持說話，不改吐槽本性外加天馬行空的發散腦洞。
少抱怨兩句都覺得是自己吃虧了的性格。
果然是出雲霽。
真的醒過來了。
忍足懸了三天三夜的心，終於落回了實處。
劫後余生的狂喜褪去一絲，被她喚醒的「舊怨」湧了上來。
忍足板著臉捏了捏她的手指，懲罰似的微微用力，鏡片一閃：「現在知道怕了？不是很有膽子，敢一掌劈暈我嗎？」
出雲霽：「……」
眼神飄忽，不敢看他，只有被他握在掌心的手指，像只不安分的小貓爪子，輕輕撓了撓他的掌心。
不要試圖和男人講道理。
她果斷轉移話題，祭出自己的殺傷性武器，專克忍足醫生：「肚子好餓哦……」
這招果然有效。
忍足侑士滿腔的無奈和氣惱，直接被心疼取代了。
「你已經昏迷整整三天了，粒米未進，能不餓嗎。」 松開她的手，他站起身，又忍不住點了點她的額頭，「躺好，我去給你准備吃的。」
「嗯。」 出雲霽表示萬分乖巧。
剛拉開房門，忍足看見父母竟然還在走廊上等著，並沒有離開。
「出雲小姐怎麼樣？」 母親上前壓低聲音，關切詢問。
「她醒了，意識清楚，就是虛弱。」
「那就好，那就好。」 母親松了口氣，立刻將保溫桶塞給他，「來之前我准備了一些滋補粥，都是容易消化的。」
「女孩子要好好溫補，你拿去給她吃。」
「謝謝母親。」忍足接過保溫桶，朝她笑了笑。
「出雲小姐剛醒，身邊需要人照料。你還要上班……」 母親猶豫了一下，「要不媽媽留下來幫忙照顧她？家裡最近也沒什麼事。」
忍足立刻搖頭：「不用了，我來照顧她。工作那邊已經請了假。」
「親自照顧她，我才放心。」
「沒能保護好她已經是我失職了，如果再依賴您照顧她，我……我算什麼男朋友。」
忍足父親拍了拍妻子的肩膀，「讓他們自己處理吧。」
送別父母，忍足站在原地看了看保溫桶。
父母對阿霽的接受度似乎高了一些。
也算是，福禍相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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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情人節快樂！明天開始春節假期，一天兩章∼
第111章
回到病房，將出雲霽扶坐起來。
打開保溫桶，一股誘人的米香混合著清淡的肉香彌漫開來。
舀起一勺粥，輕輕吹了吹， 送到她嘴邊。
溫熱的粥滑過干澀的喉嚨，帶來了久違的暖意和舒適。她小口小口地吃著，吃了小半碗，忽然頓了頓，抬起眼看向忍足：「……好像不是你做的味道？」
喂粥的動作停了一下，忍足點點頭：「嗯， 是母親特意為你做的。」
出雲霽一怔。
忍足的父母？
她記得忍足的父親並不喜歡她，至少是不贊成忍足和她戀愛的。
當時就是在那通電話裡聽出來忍足父親的反對，出雲霽才試圖和忍足劃清界限，去了馬耳他。
回來之後，關於忍足怎麼處理和家裡人的矛盾，她也試探地問過幾次。
都被他以「總之，出雲霽是忍足侑士的女朋友」 ，作為最終結論，避而不談。
她自然也沒再多問了。
畢竟忍足醫生是個成熟的男人，不至於和自己的父母慪氣，搞離家出走這種套路。
他怎麼擺平是他的事。
他不想說就不說。
她也懶得去想父母長輩那層的復雜關系，鴕鳥心態適當發作。
但此刻，聽到他提起父母，出雲霽眼神裡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
愧疚？不安？擔憂？
都有吧。
她這次出事肯定不小，身上連著這麼多機器，又住進了忍足家裡的醫院，忍足父親作為院長肯定能知道她的情況。
不知道她昏迷這段時間，有沒有給忍足醫生添麻煩。
敏銳地捕捉到了她此刻的異常。
忍足放下勺子， 挑了挑眉說：「你錯過了一個宇宙級的大烏龍。」
「啊？」 出雲霽不明所以。
終於找到了宣泄口，忍足把醫護人員以及父母誤會他家暴、父親差點揍了他一頓、他百口莫辯、絞盡腦汁編造「瘋子女人」的謊言等等都說了出來。
末了，他看著她，忍不住控訴：「女朋友劈暈我，父親差點打我，母親把我罵了一通，醫護人員說我家暴，可真是冤死了。」
「我哪是度假？簡直是渡劫。」
「噗……」 出雲霽沒忍住笑出了聲，牽扯到身上的傷口，又疼得齜牙咧嘴。
看著忍足難得的委屈表情，心底軟軟的，「對不起嘛……」
隨即又忍不住調侃，眼睛彎彎的：「不過……忍足醫生怎麼可能會家暴嘛∼他可是最溫柔、最紳士、最會照顧人的醫生了呀∼」
故意把「最」字拖得長長的，撒嬌的意味毫不掩飾。
忍足哪裡會聽不出她的小心思。
再也忍不住，傾身過去，小心翼翼地避開她的傷口，將她摟進懷裡。
「看到你的時候，你身上全是傷……」
靠在他的懷裡，感受著他緊繃的身體，知道他在後怕。
她故作輕松地蹭了蹭他的頸窩：「玉藻前那個老狐狸不講武德，幾千歲的老東西欺負我二十多歲的小姑娘。」
「我打到一半，boss居然升級回血了，隊友還是個半吊子，全靠我帶飛。」
「你差點被掐死了……」 忍足的手臂收得更緊，聲音發澀。
「嗯，是挺懸的，」 出雲霽承認，語氣卻像是在說別人的事，「差點就英勇就義了。」
稍稍松開她，他眼裡滿是不贊同：「土御門說了，請神上身後患無窮，你怎麼敢……」
「哎呀……」 被他嚴肅的眼神看得有點發毛，出雲霽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帶著點炫耀和小得意。
「那你看見沒？我那時候帥不帥？有沒有看到我的大翅膀？應該是金光閃閃的！」
「像不像聖鬥士星矢，燃燒吧小宇宙！」
忍足侑士：「……」
一股氣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
她總是這樣！
把生死一線的驚險輕描淡寫，甚至用玩笑帶過！
她知不知道他當時有多害怕會失去她？
如果他當時晚到了一會，後果會怎樣？
越想越氣，忍足侑士皺眉扭過頭去，不想再被她插科打諢糊弄過去。
出雲霽知道他是真的生氣了，也是真的被嚇壞了。
喊了他好幾聲，都沒理她。
下頜線緊繃得要和雕塑媲美，嘴巴抿得很緊，眼下的烏青和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如此清晰。
這三天，他一定沒睡好。
「侑士……」
「誇誇我吧……」
她伸出手，指尖停留在他緊抿的唇邊，試圖去抹平他的不安。
「……我拯救了世界呢。」
忍足侑士的身體微微一僵。
他轉回頭，對上她清澈的眼。
疲憊虛弱，卻沒有後悔。
出雲霽從來都是如此，懶散隨性的身軀裡，藏著熱烈勇敢的靈魂。
一直都讓他心動不已。
所有情緒頃刻間煙消雲散，忍足無數次地敗給她，也是無數次地心甘情願。
嘆了口氣，額頭相抵，他撫上她的臉頰：「可我的世界……差點就塌了。」
沒有華麗的辭藻，卻比任何情話都更沉重。
出雲霽鼻子一酸，眼眶發熱。
他懂她的責任，懂她的選擇，他給了她一切尊重和自由，只把所有害怕留給他自己。
出雲霽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快一些，「是你最後衝出來救了我……」
「……還幫我架了炮台！」
她湊近他的耳邊，帶著點調皮的贊嘆，「你好棒呀！是我的大英雄！」
被她這直白的誇獎弄得耳根有些發熱，剛板起臉說一句，「你少來這套，你下次再敢……」
一個輕柔的吻，落在了他的臉頰上。
蜻蜓點水，稍縱即逝。
他忽然想起少年時的某天，在冰帝圖書館後面的草地上躺著睡午覺，一朵櫻花從枝頭飄落，慢慢悠悠，落在他的臉頰。
他捻起這朵花笑了笑，說自己被世界溫柔地包圍，花也溫柔，風也溫柔。
過去的景像和現在重疊。
在遇到出雲霽之後，他無數次地感嘆命運對他不薄。
從前幻想中的「她」變得鮮活又真實，蓬勃地出現在他面前。
她的吻，此刻溫柔地落下，記憶裡的碎片有了具像化。
真是……
完全沒辦法啊……
******
夜晚
忍足侑士坐在床邊，給出雲霽的手臂塗藥。
藥水帶來的刺痛感讓她齜牙咧嘴，忍不住倒吸涼氣。
「嘶……輕點輕點！忍足醫生你這是公報私仇嗎？」
手下動作沒停，俊臉帶著點威脅的意味瞥了她一眼：「現在知道疼了？下次再把自己弄成這樣……」
忍足祭出大殺招，「我就天天在家穿白大褂。」
想像一下白大褂在家裡走來走去，給她量體溫、檢查傷口、還要念叨醫囑……
出雲霽打了個寒顫，立刻舉手投降：「我錯了！我保證絕對沒有下次了！……啊！疼！」
忍足看著她誇張的反應，閃過一絲笑意，手上放輕了力道。
忍足跟她說了後續的情況。
「土御門已經通過那須神社的力量，為那些女性們做了祈福和庇護，幫她們驅散殘留的陰氣，安穩心神。」
「殺生石變成了一塊普通的石頭，再無隱患。樺地和齋藤我也聯系過了，知道你醒了，都安心了。」
出雲霽點點頭，目光落在自己手腕上。
溫潤如水的玉鐲此刻灰撲撲的，毫無光澤。又摸了摸空空的脖頸，忍足已經把鳳凰項鏈收起來了，同樣黯淡無光。
「一直聽說玉藻前的前身是妲己……以前總覺得是民間傳說牽強附會，沒想到居然是真的。」
「真是……」
「真是什麼？」 忍足問。
出雲霽抬起頭，流露出敬佩之意：「真是厲害，不僅跨國，還跨語種。從商朝的中原大地，跑到日本來興風作浪……」
「真是敏而好學，不分物種，活到老學到老。」
「名氣能流傳幾千年果然是有道理的，該她成功啊！」
「噗……」 忍足被她這清奇的腦回路和一本正經的贊嘆直接逗笑了。
她怎麼總是能從最詭異的角度看到閃光點？
某種程度上，也是她的閃光點吧。
笑過之後，忍足又認真起來：「土御門說，鳳凰的力量不會傷害你，好像還與你有淵源。你現在感覺怎麼樣？除了外傷，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出雲霽搖搖頭：「就是覺得累，別的倒沒什麼。」
「至於土御門說的什麼鳳凰淵源……」 她蹙了蹙眉，也是一頭霧水，「項鏈是媽媽給我的，我一直以為是普通加持過的項鏈而已。等出院了，我再問問媽媽吧。」
「我的鑽石手鏈……」出雲霽有點心虛地看著自己的右手腕，忍足送給她的生日禮物，她還沒戴多久呢。
「被玉藻前弄斷了……」
「再給你買新的，就當犒勞救世大英雄了。」忍足摩挲了一下她手腕處的傷口。
他站起身，看了看時間，友情提醒她，「如果有力氣的話，最好還是洗個澡，夏天熱，出汗容易滋生細菌，對傷口不利。」
「之前只是幫你擦了擦身體，總是不如洗個澡干淨。」
「擦……擦身體？！」 出雲霽呆住，眼睛瞪得溜圓，「誰……誰幫我擦的？」
忍足一臉坦然，仿佛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當然是我啊，總不能讓你一直髒著吧？又是塵土又是血液……」
如果體溫沒有上限，出雲霽的臉頰溫度可以直逼太陽中心。
她覺得自己腦袋都快冒煙了！
「你你你……我我我……」 她結巴得說不出完整句子。
他都看光了？ ！
我穿的什麼內衣？
肯定不是我最喜歡的那套啊！
身上會不會太髒了！
頭上油得可以炒菜了吧！
啊啊啊啊啊——！ ！ ！
鳳凰如果真的和我有淵源，現在、立刻、馬上帶我走吧！
看著她又羞又急、恨不得把自己埋進被子的樣子，忍足滿意地笑了笑。
故意傾身靠近，語氣曖昧：「害羞什麼？男女朋友很正常吧。」
然後自然地彎腰伸手，作勢要去抱她，「來，我抱你，幫你洗……」
「不要不要不要！！！」 出雲霽立刻雙手護住胸前，拼命搖頭，聲音都變調了，「絕對不行！達咩——！！」
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忍足的肩膀都在抖動。
「你……你騙我？！」 出雲霽後知後覺。
「沒騙你。」 忍足好不容易止住笑，擦了擦笑出來的眼淚，「確實是我給你擦的身體，不過……」
看著她又緊張起來的樣子，才慢悠悠補充，「……有些不方便的地方……我是用毛巾包著手，幫你輕輕擦的。」
出雲霽：「……」
有區別嗎？
隔著被子……那也差不多等於看光了啊！
哦不，是摸光了！
「換洗的衣服都准備好了。」 他指了指旁邊疊放整齊的干淨衣服。
「我！叫！護！士！」 出雲霽一字一頓，斬釘截鐵。
忍足挑眉：「在我家的醫院裡，大家都知道我們是戀人。叫人幫忙多生分？還是我來吧，方便。」
「別別別！不行！不合適！」 出雲霽頭搖得像撥浪鼓，把「拒絕」兩個字寫在臉上。
「還沒結婚呢，男女有別！」
「哦？結了婚就可以我幫你洗了？」
「……你要點臉。」
忍足笑了幾聲，不再逗她，直接走過去，將她從床上橫抱起來。
「喂喂喂——放我下來！」 出雲霽在他懷裡掙扎。
「別動，小心碰到傷口。」 抱著她大步走進病房附帶的浴室，將她輕輕放在防滑矮凳上。
出雲霽一落地，立刻像只受驚的刺蝟，雙手緊緊交叉護在胸前，警惕地盯著他。
「好了，不鬧你了。我叫護士來幫你，保證專業又安全。」
忍足退出浴室，按下了呼叫鈴。
聽到關門聲，出雲霽才放松下來，舒了口氣。
「忍足醫生最近壞心眼了啊……就知道嚇唬我……」
「我有聽見哦。」隔著門傳來他的聲音。
「……你把耳朵捂起來！」
第112章
第二天
出雲霽的精神明顯比昨天好了許多，臉色雖然不算紅潤，但眼神已經恢復了靈動。
她看著忍足熟練地幫她調整病床高度，忍不住開口：「我想出院了。」
忍足動作一頓， 皺眉看她：「不行，你才剛醒，身體還很虛弱， 至少再觀察兩天。」
「哎呀，我真的沒事。」 出雲霽坐直身體，指了指自己打著石膏的左腿， 「除了這條腿，身上其他傷口都不深，就是擦傷，沒必要一直占著病房。」
「而且……你請假這麼久不合適吧？你才剛開始工作沒多久，就請假陪我出去玩，現在又為了照顧我繼續請假。」
「哪個領導能接受，教授肯定想揍你了。」
「工作是很重要的經濟來源， 要好好對待。」
忍足看著她這副「我很好我超棒」的樣子，無奈地嘆了口氣，捏了捏她的臉頰：「工作的事不用你操心，我已經安排好了。至於錢……」
「我養得起你， 別愁這些。」
「這不是養不養得起的問題， 這是責任，是教授對你的信賴，是醫療界未來的希望。」
出雲霽掰著手指頭開始算， 「不過說到錢，我這一身傷，近期肯定沒法接單拍照了，收入銳減啊。」
「家裡水電燃氣費、買菜做飯錢、車子油錢……哦對了，還有這高級病房的醫療費。」
出雲霽的腦子裡有一筆明細賬。
忍足哭笑不得：「醫療費？這是我家醫院，不用你出。」
「那不行。」 出雲霽立刻反駁，語氣堅決，「一碼歸一碼，我不能占你便宜。」
「你又來了。」 忍足的眉頭皺了起來，他對這句話簡直有PTSD。
「總是說這種話，什麼叫占我便宜？我們就必須分得這麼清楚？我不喜歡你總是用錢來分割我們之間的感情。」
「我不是那個意思……」 出雲霽急忙解釋，但話到嘴邊又頓住了，眼神閃爍，「我只是不希望……」
「不希望什麼？」 忍足追問道。
他坐到床邊，目光沉靜地看著她，「不希望和我有太多瓜葛？不希望欠我的？還是……」
「……不希望被我父母議論？」
出雲霽被說中了心事。
手指無意識攥緊了被單，她避開他的目光，側過頭看著陽光穿透百葉窗，在地板上投下的光影。
「你……你爸爸……是不是……」
「我之前……聽到過你們打電話……」
有些話她說不出口。
她向來不需要通過別人的喜歡來認可自己的價值，但那個人是忍足的父親。
一個她在意忍足，就注定無法忽視的存在。
無法不在意他父親的想法，總不能因為自己，破壞他們之間原本和諧美好的關系。
拋棄父母家族，只為了她？
寫小說還是在編故事？這樣的愛太沉重，她不要，也不接受。
自從確認關系之後，這段時間她一直在用奈奈子的「愛在當下，及時行樂」的理論給自己洗腦，一直逃避這個問題。
但不代表她不在意。
越是喜歡忍足醫生，越是不想讓他夾在中間為難。
忍足的心軟得一塌糊塗。
伸出手臂，輕輕地將她攬入懷中，低頭親吻了一下她的發絲。
「傻瓜，我父母已經接受我們的事了，真的。」
感受到懷中的身體微微一僵，他繼續溫柔地安撫她：「我不是說了嗎？你昏迷的時候，他們以為你是被我家暴了，都氣得要打我。」
「父親還責備我，說沒有男朋友的樣子，居然讓女朋友受傷。」
「母親還想留下來照顧你。他們得知你醒了，都在走廊外面想進來看看你。」
「只是我知道你肯定不想以虛弱的樣子去面對他們，也不想讓他們擔心，所以才暫時婉拒了。」
他稍稍松開她，看著她有些濕潤的眼睛，認真地說：「阿霽等你康復，我就帶你去正式拜見他們，好嗎？」
「他們其實……很想認識你。」
「之前或許父親對你有什麼看法，但……」他指的是那通電話。
「但他也是個願意相信我的父親。」
出雲霽愣住了，心底湧起復雜的暖流。
這背後他付出了多少努力和堅持，她可以想像。
「我……」 她低下頭，聲音悶悶的，「我會不會……影響你和他們的關系？」
「當然不會！」 忍足斬釘截鐵，「如果連這些都處理不好，我怎麼有臉去追求你。」
「唔，我的幾百本戀愛小說也不是白看的，從中吸取應對父母的手段，還是綽綽有余。」
「噗……那你不愧是關西天才哦！」
「嗯∼∼卻之不恭，當之無愧∼」
出雲霽甩開那些沉重的話題，又回到了現實問題。
「就算醫療費不用我出，還有誤工費呢！」 她重新開始掰手指，「我不接單就沒收入，你請假也要扣補貼，這損失……」
「噗……」 忍足被她無縫切換回「精算師」模式的樣子逗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
「我的大小姐，你這精打細算、錙銖必較的本事到底是跟誰學的？伯母很大方啊，之前送你那套黃金紅寶石首飾，眼睛都不眨一下。」
「上次我看到你的銀行卡余額有那麼多零，明明不差錢，怎麼這麼摳門？」
出雲霽挑了挑眉，得意洋洋：「是跟我師姑學的！」
「師姑？」
出雲霽繪聲繪色地描述，「小時候暑假去師姑家玩，她帶我去逛菜場，那叫一個厲害！討價還價，分毫必爭，買完菜都要順手薅老板幾根蔥和一頭蒜！」
「買東西必須貨比三家，砍價那叫一個『辣手摧花』，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對半來一刀，我都怕老板追殺她。」
「她的口頭禪就是『每一分錢都要發揮它的作用』。」
「最低等級是用最少的錢辦最多的事。」
「中間等級是不花錢就辦完事。」
「最高等級就是花別人的錢辦自己的事！」
忍足想像著那個畫面，忍俊不禁：「我記得你剛到日本，買Q8可是直接全款拿下，大方的很。」
出雲霽聳聳肩，一臉坦然：「這叫間歇性闊氣，持續性摳門。」
「買車租房那是生活剛需，是必要投入，懶得嘰嘰歪歪浪費時間。現在不一樣了嘛……」
瞥了忍足一眼，她聲音小了點，「……又不是只有我一個人過日子，不得把你那份也算上？柴米油鹽醬醋茶，哪樣不要錢……」
這話裡的潛台詞讓忍足的心尖像被羽毛撓了一下，癢癢的。
嘴角勾起一抹促狹的笑意：「那我們……盡快結婚？這樣更方便你管家理財。」
出雲霽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忍足醫生，不要趁我大病初愈，腦子還不太清醒就想忽悠我。我還在念書呢，學業第一。」
「博士裡面結婚的也很多。」忍足循循善誘。
「不行。做人要有原則，讀書就是讀書，尊重教育。」
「那……等你畢業就結婚？還有兩年。」 忍足退了一步。
「那也不行。」 出雲霽搖頭晃腦，「畢業了要找工作，等工作穩定下來再說。」
「等工作穩定？」 忍足挑眉，「那得等多久？」
「嗯……讀書兩年，工作嘛……怎麼也得穩定個三年吧。」
出雲霽掰著手指頭，煞有介事，「五年後再談也不遲……」
「五年？」 忍足被她這明目張膽的拖延戰術氣笑了。
她又來這一套。
看著她一臉小得意，狡猾的男人笑了笑。
忽然俯身，溫熱的唇瓣貼上了她敏感的耳廓，感受到她身體瞬間僵硬，忍足低沉磁性的聲音如同情人間的呢喃：「結婚……確實不急……」
「那……生個孩子玩玩？」
溫柔纏綿的氣息，落下驚世駭俗的天雷。
「忍足侑士你個流氓——！」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我還是個病人呢！」
「你不要臉——！」
她猛地推開忍足，聲音都劈叉了。
忍足爆發出一陣開懷大笑：「哈哈哈……哈哈哈……」
炸毛的小貓太可愛了。
******
在忍足的堅持下，出雲霽在醫院觀察了一周。
確認各項指標穩定，尤其是左腿骨裂沒有移位風險後，他才終於同意出院。
回到家，熟悉的氣息撲面而來。
忍足將打著石膏的出雲霽抱進客廳，放在沙發上。
「啊……」 她發出一聲喟嘆，身體陷進柔軟的靠墊裡。
順手撈起旁邊印著屁桃圖案的絨毯，把臉埋進去，狠狠地吸了一大口。
「熟悉的味道……熟悉的家……」
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
忍足看著她在毯子裡像只貓一樣蹭來蹭去，連日來緊繃的神經放松下來。
環顧著這個屬於兩人的小天地，心裡五味雜陳。
回想出發去那須前，他滿心盤算著在溫泉旅館的氛圍裡，在星空展望台的浪漫下，或許能順理成章地留下他們真正意義上的初夜回憶……
結果呢？
大戰妖王玉藻前，以至於差點失去她。
昏迷三天，住院一周。
喜提一身傷和痛。
雖說計劃趕不上變化，但這變化是不是也太離譜了？ ！
揉了揉眉心，深深嘆了口氣。
那須……這個地名，他這輩子都不想再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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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出雲：好多錢從我手裡溜走了！ （痛哭流涕）
忍足：男人的一生有多少個五年！ （痛心疾首）
【那須篇結束，東京篇開始】
第113章
晚間， 忍足在廚房忙活晚餐。
出雲霽一邊啃著蘋果，一邊再次強調：「忍足醫生，明天你真的必須去研究所報道了！不能再請假了，這都請了多少天了。」
忍足端著菜出來，眉頭微蹙：「你一個人在家真的行？」
「安啦安啦∼」出雲霽擺擺手，一臉盡在掌握， 「四肢有三肢能動，稼動率達到75% 。」
「左腿雖然不方便，但我可以拄拐或者單腳跳。」
「我就待在客廳， 看看書，看看電視， 研究天文數據，如果有事，一定第一時間給你打電話，這樣行了吧？」
看著她信誓旦旦的樣子，忍足只能妥協：「……好吧，記住你說的話。」
晚飯後，忍足收拾好碗筷。
出雲霽已經蹦跶著在沙發上窩著，抱著平板追最近網絡熱播的中國宮廷劇，忍足在醫院也陪著她看了好幾集，此刻他故意用劇裡的語氣開口：
「好了， 大小姐，時辰已到，卑職伺候你沐浴更衣？」
出雲霽立刻警覺，抱著平板往後縮了縮：「不用不用，我自己可以！」
「快退下吧忍足愛卿，啊不是， 忍足太醫！」
忍足挑眉，無視此道諭旨，直接俯身將她橫抱起來，穩穩走向衛生間。
「之前我手受傷了，是誰天天照顧我的？現在輪到我照顧你了。」
「那不一樣！我只是幫你脫衣服，又沒幫你洗澡！」
出雲霽臉漲得通紅，雙手緊緊抓住自己的衣領，「放我下來！我自己真的可以！」
「你別亂動，小心碰到腿。」 忍足說話不緊不慢，神色淡定，且有理有據。
「身上的傷口才剛剛開始結痂愈合，不能沾水。你萬一不小心碰到了怎麼辦？」
「之前有護士幫你，現在後背你都看不見，怎麼洗？」
出雲霽坐在那裡，羞窘得快要哭出來：「你……我……」
作為一個南方人，從小連大澡堂都沒去過，網上看到東北搓澡服務都驚訝半天。
小時候媽媽幫她洗過，初中開始她就沒讓人徹底看見過她的裸-體。
之前在醫院有護士幫忙，她還做了半天心理建設，腦補成搓澡服務。
此刻，要男人幫她洗澡？
不如給她一塊豆腐，讓她撞死算了。
看著她羞憤欲絕的樣子，忍足蹲下身，視線與她齊平，眼神溫和卻不容商量：「這樣吧，你裹著浴巾坐好，我幫你洗頭和擦洗後背，其他地方你自己來。這樣可以嗎？」
他提出了一個折中的方案。
出雲霽咬著下唇，掙扎了好一會兒，抬頭對上忍足那雙眼睛。
心裡的小火苗最終還是屈服了，只能極其小聲地擠出幾個字：「……那你……不准偷看……」
抬手揉了揉她的發頂：「知道啦，小傻瓜。」
浴室裡很快彌漫起水汽。
出雲霽把浴巾裹成抹胸款式，防止洗頭時的水打濕後背的傷口，默默坐在浴室的矮凳上。
花灑打濕長發，擠上她最愛的茉莉味洗發水，忍足修長的手指帶著泡沫，力道適中地按摩頭皮。
出雲霽一開始身體繃得緊緊的，但隨著他嫻熟的按摩，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下來，甚至舒服地眯起眼睛。
「水溫可以嗎？」 忍足低聲問。
「嗯……」 出雲霽含糊地應了一聲。
洗完頭發，忍足用干發帽包好濕發。低聲讓她解開浴巾的一角，露出後背，只裹著前面。
隔著溫熱的毛巾，他小心翼翼地避開結痂的擦傷，輕柔地擦拭著她的背脊。
好像是在修復破碎瓷器一樣的細致溫和。
出雲霽的身體再次微微緊繃起來，臉頰在蒸騰的熱氣中紅得滴血。毛巾擦過肌膚的觸感，是他的指尖隔著布料傳來的溫度和力量。
水流聲響著，掩蓋急促的心跳。
忍足醫生的副業又可以開拓新的領域——搓澡工。
不會搓澡的按摩師不是好廚子。
真是太全能了，這服務得是什麼價格啊？
她天馬行空地亂想著，直到忍足的聲音打破了浴室裡微妙的氣氛。
「好了，其他地方你自己洗。我在門外等你，小心地滑。」
他站起身，將更換的衣物放在她伸手可及的地方，轉身退到了外面。
看著浴室門外模糊的高大身影，出雲霽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有點羞，有點窘，但更多的是安心。
******
當出雲霽扶著牆打開門時，忍足立刻上前，用一條大浴巾將她整個裹住，像包壽司卷一樣，再次打橫抱起，抱到二樓的臥室。
「坐好，我給你吹頭發。」
暖風呼呼地吹著，手指在發絲間穿梭。
「溫度燙嗎？」 忍足低頭問。
「剛好……」 出雲霽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和他。
俊男美女，很是登對。
哎呀，真般配，她偷偷笑了笑。
暖風停歇，發絲蓬松柔軟地垂在肩頭，忍足俯身下巴擱在她頭頂問，「笑什麼呢？」
出雲霽認真地說，「今天你又解鎖了新的副業，搓澡工和發廊小弟，未來副業之路一片光明。」
忍足：「……」
這麼浪漫的氣氛，這麼煞風景的話。
完全……意料之中呢。
忍足站起身哭笑不得地搖了搖頭，隨即稍稍打量起她的臥室。
房間布置得簡單而溫馨。
淡綠色的床上面躺著一個幾乎與人等高的粉紅豹玩偶，長長的四肢隨意伸展，憨態可掬。
書桌上散落著幾本天文學專著，旁邊放著幾個行星模型擺件，在柔和的燈光下折射出金屬光澤。
國寶級的美貌，天文學博士的深邃，與骨子裡無拘無束的自由靈魂。
相得益彰，相映成趣。
指了指龐然大物般的粉紅豹，他忍不住問道：「這麼大個家伙……放著不礙事嗎？」
嚴重懷疑晚上睡覺會不會被擠下去。
出雲霽立刻將粉紅豹的一條胳臂抱進懷裡，臉頰在上面蹭了蹭：「怎麼會礙事？我都是抱著它睡的，等身抱枕，安全感滿滿！」
看著她依賴的動作，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原來她每次睡覺都抱著玩偶，怪不得之前好幾次都習慣鑽他懷裡。
睡覺雷打不動的原因是抱習慣了呀。
「以後……不用抱它了。」
「嗯？」
「抱我吧。」 他的聲音低沉悅耳。
「噗——！」 出雲霽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
「你在說什麼虎狼之詞！」
「你睡著的時候可是摟著我不放……」 他故意把那須旅店的舊事重提，沒等出雲霽反駁，他很是認真地提議。
「其實我們可以睡一間房，抱著我總比抱著這只傻豹子舒服吧？」
「反正我們也已經睡在一張床上『過』了，不是嗎？」
「……那是奈奈子訂錯房間了沒辦法，是迫不得已，是權宜之計！」
出雲霽努力辯論，聲音都拔高了，「現在不能睡在一起。」
「為什麼？」 忍足一臉無辜地追問，身體又壓低了些。
「……我……我手腳不方便！」 出雲霽眼神亂飄，底氣不足。
「哪樣不方便？」 忍足步步緊逼。
「是怕我碰到你的傷？還是做什麼不方……」
「閉嘴啊——！」 出雲霽抓起粉紅豹，用最大的那只爪子糊到他臉上，試圖物理消音。
笑著躲開粉色爪子，也欣賞夠了她炸毛的樣子，忍足心滿意足地直起身：「好啦，不鬧你了。自己睡要乖乖的，不許踢被子，別著涼了。」
他替她仔細掖好被角，像個操心的老父親。
「知道啦知道啦。」 出雲霽把自己埋進被子裡，只露出一雙眼睛，「忍足醫生還是一如既往的啰嗦！晚安晚安！」
忍不住彎下腰，湊近她：「晚安吻……有沒有？」
「沒有！想得美！」 立刻把腦袋也縮進被子裡，她變成一個圓鼓鼓的被團，嚴肅拒絕。
忍足看著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被團，隔著被子揉了揉她的發頂。
似乎還是嫌不夠，又用力揉了揉，成功搓成了靜電毛團。
氣得出雲霽從被子裡伸出一只手胡亂拍打他的手。
被他捉住，又鬧了一會。
「沒有晚安吻，我晚上會睡不著的。」
「你好煩哦，快點滾蛋！」
「好無情啊。」忍足頓了頓，想起她喜歡看的那部電視劇，拉著她的手掌貼在自己的心口，繪聲繪色地說，「阿霽∼你聽聽我的心慌不慌∼」
出雲霽：「……」
還給他演上了？
明天就給他煮碗糙米薏仁湯，好好治治這夢魘的毛病。
逗得差不多了，忍足俯下身，隔著被子在她額頭的位置，落下了一個吻。
「晚安，粉紅豹小姐。」
離開房間時，他關掉臥室的主燈，只留下一盞光線柔和的暖色夜燈。
那個圓鼓鼓的被團變成了黃昏時，他最愛欣賞的落日。
絢爛又圓滿，承載所有的夢想和期待。
他看過無數次的落日，看過瑰麗的色彩和飛鳥的影子，看過地平線起伏的波瀾。
但是這間臥室裡，她隆起的被團，仿佛是一道剪紙，在夜燈下，投在牆壁上。
讓他心尖的燈光依次亮起。
愛，有了歸宿之地。
黑暗中，出雲霽慢慢從被子裡探出頭，頭發亂亂的，眼睛亮亮的。
她側過身，抱緊了那只粉紅豹，把發燙的臉頰埋進它柔軟的絨毛裡。
「晚安，啰嗦的男朋友。」
第114章
第二天， 忍足侑士回到了闊別多日的東大附屬醫學研究所。
實驗研究的制服上身，熟悉的消毒水和科研氣息讓他有種久違的欣喜。
光怪陸離的歷史神話之旅結束了，他又重新回歸理性與科學的懷抱。
「忍足君， 你回來了啊！」
「忍足君，女朋友情況怎麼樣了？」
「請了那麼多天假，我們都擔心死了！」
「現在情況好些了嗎？穩定了嗎？」
同事們看到他， 紛紛圍了上來，東一句西一句關切地詢問，畢竟都知道他是因為「女朋友住院」才請了長假。
忍足臉上掛起慣常的溫和微笑，對著眾人微微頷首：「謝謝大家關心，已經沒事了，她目前在家休養。這段時間給大家添麻煩了，非常抱歉。」
態度謙和誠懇，歉意恰到好處。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不麻煩不麻煩，身體第一啊。」
「忍足君，我來和你說一下最近的進展……」
工作交接開始。
忍足迅速進入狀態，一邊聽著同事講述課題進度和堆積的工作，一邊高效地整理著資料。
直到休息時間， 幾個關系稍近、性格活潑的同事忍不住八卦起來。
「忍足君， 保密工作做得太好了吧？從來沒聽你說過有女朋友啊！」
「對啊對啊，你讀博時期的同學山田君，說你是他們那屆出了名的單身貴族，怎麼突然就有對像了？」
「是啊是啊，長什麼樣啊？有沒有照片看看？」
「忍足君這麼帥氣，女朋友肯定不會差啦，一定是男才女貌！」
「怎麼從來沒見你發過合照之類的？哇，占有欲這麼強，都不能看一看嗎？」
忍足侑士聽他們的問話，手上動作不停，頭也沒抬，嘴角噙著一抹溫和但略顯疏離的笑意，回答得很流暢自然。
「她啊……性格比較內向害羞，也不太愛說話，很靦腆。」
「唔……合照？她不太喜歡拍照，不怎麼願意出現在公眾視野裡。」
輕描淡寫地將話題帶過，三言兩語就堵住了後續的追問。
同事們雖然意猶未盡，但看他專注工作，也不好再過多打探，只能遺憾離開了。
忍足在心裡忍不住吐槽自己。
跟阿霽待久了，這隨口扯謊、轉移話題的功力……真是越來越爐火純青了。
果然，好的愛情，會讓兩個人共同成長。
嗯，頗有道理。
******
與此同時，家裡。
陽光透過窗戶灑在客廳地毯上，外面暑氣蒸騰，屋裡涼快愜意。
出雲霽在沙發上坐好，抱著筆記本電腦，點開了與母親的視頻通話請求。
屏幕上很快出現了母親初嵐之的美麗臉龐，她之前簡短聽出雲霽說了幾句受傷的事，此刻眉宇間帶著擔憂。
「阿霽，總算聯系媽媽了！傷怎麼樣了？嚴重嗎？」
「媽媽∼」出雲霽切換成撒嬌模式，聲音軟糯，「沒什麼事啦∼能吃能睡，吃嘛嘛香！」
「就是左腿暫時不能蹦跶，其余零件都運轉流暢！」鏡頭裡，露出她活力滿滿，又嬌俏明媚的笑容。
撒嬌過後，她收斂了神情，很快切入正題。
將之前在那須遭遇玉藻前復活、大戰、請神上身、鳳凰顯聖將其徹底消滅的經過，平靜且簡單地講述了一遍。
宛如一個旁觀者在說書，她把那些驚心動魄、九死一生的細節大幅度簡化，重點放在了鳳凰項鏈和玉鐲的變化上。
「……就是這樣，玉鐲和項鏈都黯淡無光，就像普通的首飾一樣了。」
「媽媽你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嗎？日本的陰陽師說，鳳凰項鏈和我有緣，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視頻那頭的初嵐之，聽完驚心動魄的敘述，臉色白了，眼圈紅了，聲音都有些顫抖。
「阿霽，這麼危險的事情……你怎麼能……怎麼能一個人去應對！萬一……」
「哎呀媽媽∼∼我這不是沒事嘛，你看我好好的！」 出雲霽趕緊安撫，力求讓自己的笑容更燦爛，八顆牙齒露得更齊整。
「古人雲，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
「我這回體驗了一把神兵天降的感覺，堪比頓悟新境界，說不定層次都提升了。」
「而且大戰玉藻前，消滅亂世狐妖，簡直是可以寫入族譜吹噓的程度了！」
「師叔師伯師爺師姑他們知道了都得給我豎大拇指，唉……可惜我沒拍照，不然朋友圈點贊第一名肯定是我的。」
女兒這幾句插科打諢，也算是有效安慰。
初嵐之深吸幾口氣，平復了一下情緒，看她似乎確實還好，也就放下心來：「傷得重不重？真的只是腿嗎？」
「真的真的，就一點皮外傷外加小小骨裂，休養一陣就好了。」
出雲霽趕緊把話題拉回來，「媽媽，你快說說鳳凰項鏈的事吧！」
初嵐之看著女兒急切又好奇的眼神，也覺得該把來龍去脈告訴她了。想起從自己長輩那邊聽來的故事，她的眼神變得遙遠。
「這本是我們初家人，從出生時就注定的一段緣法……也是家族的歷史任務。」
「我們的祖先可以追溯到西周的開國元勛之一，是地位崇高的姬姓王族旁支，世代擔任著守藏史或大祝這樣的官職。」
「守藏史？大祝？」 出雲霽有些懵。
「嗯，就是負責記錄王朝歷史、守護重要典籍、掌管祭祀禮儀的官員。」
「正因如此，先祖參與了伐紂興周的大業，因此與像征周朝國運的神鳥，結下了不解之緣。」
母親的聲音像是穿越時空的一把劍，劈開了滾滾塵埃。
鳳凰一鳴，便是兩千年。
「牧野之戰，殷商覆滅，妲己被誅殺後，武王姬發仍憂心九尾狐邪氣未盡，恐其日後卷土重來。」
「於是，他舉行了一場空前絕後的盛大祭祀，向上天祈求鎮邪庇佑。」
「這場祭祀，天現異像，一縷鳳凰真火，從天而降，落入岐山深處的梧桐木中。」
「我們的先祖奉命前去查看，在梧桐木心之中，發現了一枚天然形成的、栩栩如生的鳳凰護符，便是項鏈的雛形。」
「祖先將它取出，用自己的血液點化，輔以黃金再度鍛造，就成了現在的模樣。」
出雲霽恍然大悟，「怪不得我一直覺得這條項鏈的顏色和款式，和市面上的黃金首飾很不一樣。」
母親頓了頓，很是感慨：「這條鳳凰項鏈，一直是我們家族的至高信物，歷經千年風霜，代代傳承至今。」
「雖然它的力量在漫長歲月中內斂沉澱，但始終與我們這一族的血脈共鳴。」
「媽媽當時將它作為成年禮送給你，也只是希望它能護你平安，卻沒想到……」
不得不嘆服命運的安排。
初嵐之有些五味雜陳。
「……它竟真的在你手中，完成了兩千年前未盡的使命，徹底消滅了妖狐。」
出雲霽聽得心潮澎湃，久久不能言語。
摸了摸自己空蕩蕩的脖頸，暗淡的項鏈雖然沒有再佩戴，卻此刻似乎在胸前又滾燙起來。
英雄的故事離她那麼遠，故事裡的英雄卻是她自己。
這種微妙的自豪感，讓她忍不住揚起嘴角。
跨越千年竟然也能與祖先並且而戰，守護大地的安寧與和平。
等她去地府報道見到老祖宗的時候，腰板肯定比土御門直多了！
嘿！總算沒給自家丟臉。
「那……項鏈現在沒光了，是不是……壞了？」 片刻的高興之後，她開始有些不安。
「鳳凰顯聖，消耗了它積攢數千年的本源之力。」
初嵐之解釋道，「就像油燈耗盡，需要重新添油。必須將它送回岐山，置於梧桐木的樹心之中，借助岐山地脈的靈氣，才能慢慢恢復。」
「那我的玉鐲呢？」 出雲霽抬起手腕，展示了一下灰撲撲的鐲子。
「玉鐲是儲存你自身靈力的媒介，這次幾乎耗盡了儲備的所有靈力。這個只能靠你自己慢慢吐納，一點點重新養回來，沒有捷徑。」
「所以……接下來的九九八十一天內，你會如常人一般，感應不到任何靈或惡，也無法施展術法。」
「這段時間，你會非常普通。」
「啊？八十一天？」 出雲霽有點傻眼，「那豈不是……」
「對，你現在就是個容易受傷、需要被保護的普通女孩子。」
初嵐之說著就站起來，斬釘截鐵地表達她的計劃。
「所以媽媽來訂最近的機票，去日本照顧你，直到你恢復為止。」
「媽！不用不用！真不用！」 出雲霽嚇得差點從沙發上跳起來。
「我沒事的！普通人就普通人嘛，東京這麼繁華的大都市，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哪來那麼多妖魔鬼怪。」
「我就在家養傷，安全得很！忍……咳，我朋友也會照顧我的！」
她差點說漏嘴。
天殺的！
在心裡哀嚎。
要是讓媽媽知道她在日本不僅談戀愛，還和男朋友同居，以媽媽的性子，再加上師門那群唯恐天下不亂，八卦傳播速度堪比火箭的師叔師伯師姑師奶……
她怕不是要被押回國內進行三堂會審、思想改造了！
一覺醒來，上了中國玄門熱搜榜。
電話會被打爆吧。
屁股也會被打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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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銅鳥一覺醒來，時間已經飛行了三千年，太陽還是那個太陽。 ——彭志強《歷史的看客》
第115章
夜幕降臨， 忍足侑士歸心似箭。
換了鞋走進客廳，看到出雲霽正在打包東西。一個絨布首飾盒，往裡面放……鳳凰項鏈？
「在做什麼？」 忍足放下公文包，挽起襯衫袖子進廚房，順勢問道。
「哦，打包這個項鏈。」 出雲霽蓋上蓋子，又拿出一堆防震泡沫袋。
「媽媽跟我說，這裡面的力量耗盡，必須送回岐山的梧桐木裡溫養才能恢復。我准備把它寄回去。」
「岐山……梧桐木……？」打開冰箱拿出食材， 動作利落地開始處理，「聽起來很有故事。」
出雲霽一邊給泡沫袋封口，一邊將母親所說的千年秘辛娓娓道來。
上古神話般波瀾壯闊又帶著使命感的家族史，讓忍足邊聽邊入迷，切菜的動作都慢了下來，滿是驚嘆。
「……所以，它必須回到它誕生的地方， 才能重獲力量。」
出雲霽最後總結陳詞。
蔬菜在鍋中翻炒，發出滋滋的聲響。
他沉吟片刻，眉頭微蹙：「這麼重要的傳家寶……你就打算用國際快遞寄回去？」
出雲霽愣了一下：「不然呢？總不能讓我打著石膏飛回去吧？」
「當然不用你飛。」 忍足關了火，將菜裝盤，轉過身拿起手機。
「我找跡部幫忙， 讓他安排一趟專機或者可靠的私人渠道，直接護送到目的地，這樣安全得多。」
出雲霽很樂意，誇贊他：「你跟跡部的關系真好。」
「忍足家是跡部財閥醫療體系的重要合作伙伴。」 忍足解釋，順手撥號，「這點小事， 他舉手之勞。」
電話很快接通，說明情況後，跡部景吾立馬應承下來，效率極高。
「好了，交給他了，安排人直接上門對接，你把中國具體的接收地址提供一下。」
出雲霽點點頭，心裡踏實了不少。
有跡部財閥的渠道護送，確實比國際快遞靠譜一萬倍。
吃飯席間，忍足的目光落在出雲霽左手腕上。
「這個鐲子呢？也只能等它恢復？」
出雲霽咽下嘴裡的飯菜，轉述了母親的話，「要九九八十一天，靈力才能慢慢充盈起來，鐲子也才能重新有光。」
她聳聳肩，一臉淡定。
「這段時間我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普通人了，連個小鬼都感應不到。」
忍足聞言，非但沒有擔憂，心裡卸下了大石頭，舒了一口氣。
「副作用如果只是這樣……那真是太好了。」
被他這反應弄得有點懵，隨即反應過來，他是在慶幸只是暫時失去力量，而沒有其他可怕的後遺症。
出雲霽心裡一暖，低頭扒了一大口飯，嘟囔：「嗯……今天的飯真好吃。」
看著她埋頭干飯的樣子，忍足嘴角含笑。
餐廳裡一時只有碗筷碰撞的輕微聲響。
過了一會兒，忍足像是想起了什麼，狀似不經意地開口：「對了，伯母知道我們住在一起嗎？你……跟她提過我嗎？」
「……」 咀嚼的動作停住了。
眼神飄忽了一下，嚼了嚼嘴裡的飯菜，含糊不清道：「……還沒說。」
飛快地瞥了眼對面的男人，捕捉到他眼底一閃而過的失落。
她心裡有點亂，不自覺捏緊了筷子，聲音低了下去：「再……再過段時間吧？我……想想怎麼跟她說……」
努力忽略心裡的小委屈，忍足決定換個問題。
他放下筷子，語氣聽起來似乎輕松，卻也忍不住試探提問：「那伯父伯母對未來的……嗯……女婿，有什麼要求嗎？比如學歷、家世、職業什麼的？」
「有沒有什麼特別硬性的條件必須要符合的？」
提到母親，出雲霽的眉眼都帶著柔和：「媽媽很隨和的，她看重人品和對我好不好。」
看來丈母娘這關不算太難。
Yes，成功了一半。
「那就好，伯父呢？」
「……」
空氣凝固了。
出雲霽握著筷子的手微微收緊，指尖不自覺地碾著碗的邊沿。
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又像唱片放到一半，突然卡機。
她整個人都停住了。
父親。
在她記憶裡一片空白，只有長輩們偶爾提及時的模糊得像個背景板一樣男人……
很早就拋棄了她們母女、從未盡過一天責任的男人……
他？他怎麼想，重要嗎？
不，他根本不會知道自己的女兒幾歲了，有沒有對像，過得好不好。
出雲霽不言不語，也不看他，嘴唇抿得緊緊的。
只是垂眸看著碗裡，還剩一半的米飯，醬汁滲透在裡面，米粒分明，就像愛恨也分明。
肉汁拌飯很好吃，但是她此刻有點沒胃口。
忍足敏銳地察覺到了她的僵硬和沉默。
似乎圍繞在她身邊的空氣都沉重了幾分。
想起和出雲霽認識、相處這麼久，聽她說過母親，說過師門長輩，甚至說過隔壁鄰居家的金毛犬，就是獨獨沒聽她提起過父親。
天才的腦袋中立刻閃過一個念頭——難道是……伯父已經……？
一股懊悔湧上心頭。
暗罵自己太過心急，肯定是觸碰到了不該觸碰的傷痛！
「咳。」 立刻清了清嗓子，用一種他覺得極其自然，實則一百八十度大轉彎的方式轉移了話題。
仿佛剛才的問題從未存在過。
「今天的魚好像煎得有點老了？是不是火候沒掌握好？」 夾了一筷子魚，嘗了嘗，微微皺眉，「下次改進，果然還有進步空間。」
「醬汁是不是鹹了點，唔……你不太愛吃鹹的，我再改改配方。」
「蔬菜你要多吃點，補充維生素，主要是最近蔬菜比較貴，不能浪費哦。」
出雲霽自然借坡下驢，也沒再提剛剛那個事。
順著他的話，乖巧地多夾了幾筷子蔬菜，蓋在米飯上，狠狠幾口。
忍足見狀才放下心來，嘴角噙著笑，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其實只要你心裡有我就行。見家長、要名分什麼的……都不重要。」
「我可以等，慢慢等……」
「要等五年，我記得呢……」
酸溜溜的語氣，帶著點小媳婦般的幽怨，綠茶氣息濃重。
出雲霽緊繃的身體因為他突如其來的撒嬌而放松下來。
明明知道他是故意裝的，但就是被他這另類的「甜言蜜語」哄到了。
果然醫生就是會對症下藥。
略施小計，藥到病除。
出雲霽又好氣又好笑，又實在拿他沒辦法，心底的陰霾也隨之煙消雲散。
「說什麼傻話呢……」 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迅速給他夾了一筷子菜，試圖堵上這個男人的嘴。
「快點吃飯啦，上班辛苦多吃肉，吃飽了才有力氣賺錢。」
「阿霽，我碗裡裝不下啦，你吃你吃。」
「懲罰你醬汁太鹹，趕緊麻溜地消滅這座肉山！」
「哦對了，下午跡部跟我說，他家又到了一批西瓜，待會安排人給我們送過來。」
「真的嘛！！不愧是跡部大少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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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平靜中流淌得飛快。
忍足的工作回歸正軌，研究所的工作繁重卻有序。
出雲霽在家中安心休養，行動不便的日子裡，她將精力投入到了天文課題研究中，甚至巧妙地將那須高原經歷的罕見的「冥王星衝日」與「寶瓶座流星雨」天像結合起來，整理分析數據，撰寫了一篇頗具深度的研究報告。
天文學院暑期合宿的邀請函發來時，她摸了摸自己打著石膏的腿，只能朝著手機視頻裡的導師，萬分誠懇且「略帶遺憾」地婉拒了。
放下手機，就抱著從跡部家薅來的西瓜大快朵頤。
轉眼間，夏日的尾巴掃過日歷，燥熱褪去，染上了初秋的微涼。
這天忍足下班回家，像往常一樣洗手做飯。
飯菜上桌，香氣四溢。
出雲霽蹦到餐桌邊坐下，拿起筷子卻有些心不在焉，只挑了幾口青菜，就悶悶不樂地用勺子攪著碗裡的湯。
「怎麼了？胃口不好嗎？還是今天的菜不合口味？」 察覺到異樣，忍足詢問。
出雲霽手指捏了捏自己腰側的衣服，漂亮的臉蛋此刻布滿了沮喪：「侑士……我是不是胖了好多？」
「嗯？」 忍足一愣。
「你看！」扯了扯自己寬松的家居服下擺，又捏了捏臉頰。
「養了快一個月了，每天除了吃就是坐著躺著，我感覺肚子上的小肉肉都堆起來了！臉也圓了！」
「我的馬甲線快要消失，我的下頜線也瀕臨滅絕！」
越說越絕望，忍不住捂臉仰天長嘯。
「天吶！這樣下去不行！我不能這麼吃了！必須控制！」
看著她如臨大敵的樣子，實在壓不住笑意，忍足伸手捏了捏她依舊尖尖的下巴：「哪有胖？和以前一模一樣，還是這麼漂亮，國寶級的美貌一點沒打折。」
「最近休息得好，明明更勝從前，比馬耳他那群骨瘦如柴的模特好看多了！」
「這是自然健康的美，相信我，來自醫生的專業判斷。」
「你少騙我，就知道投喂我！」 出雲霽拍開他的手，控訴道，「等我傷好了穿不上以前的漂亮裙子怎麼辦？花了很多錢買的！」
「而且女生胖了很難減，年紀大了，新陳代謝也會差，我又不像你，每周固定打網球……」
「我可是能不動就不動的龜派信徒啊！」
「減肥的事以後再說。」 忍足收斂笑意，語氣認真，「飯不能不吃，你之前腸胃就弱，這段時間才好一點，餓肚子會傷胃的。」
手握出雲霽病歷本的忍足醫生再次上線。
鏡片一閃，權威無敵。
「那我喝無糖酸奶，管飽又營養，還對腸胃好。」 出雲霽提出替代方案，試圖爭取減肥自由。
看著她倔強的神情，忍足知道硬勸沒用。
對付她，果然還是得……
忍足垂下眼睫，耷拉腦袋，眼尾泛紅，聲音悶悶地飄出來。
「是不是我做的飯……不好吃了？你嫌棄了？」
一張俊臉配上被拋棄的表情，殺傷力巨大。
出雲霽想起中國隔壁鄰居家的那只大金毛，挨訓的時候，嘴角和現在的忍足一模一樣。
委屈得好像全世界都對不起他。
耳朵也不豎了，尾巴也不搖了，留下一個落寞的背影和蕭瑟的BGM。
瞬間敗下陣來。
「不是的！」 她連忙擺手，心軟得一塌糊塗，「你做飯最好吃了，我只是……哎呀……」
長吁短嘆地重新拿起筷子，她認命地開始扒飯：「我吃，我吃還不行嘛！等我傷好了再去運動減肥好了。」
忍足眼底閃過得逞的笑意，恢復了溫和的語氣：「這才乖。」
「到時候和我一起打網球去，你很有天賦。」
「啊？網球好累的……」
「行，那就不減肥了，我也覺得你這樣正好。」
「……網球是一項非常棒的運動！我要積極參與，燃燒我的卡路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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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從前怎麼吃都不胖，現在不怎麼吃都胖，一定是工作誤我！
更新了一張《追月計劃》的約稿圖作為新春禮物，歡迎到紅薯看看
第116章
晚間
又到了艱難的沐浴時分。
這一個月來，流程早已固定：出雲霽裹好浴巾坐在小凳子上，忍足幫她洗頭擦背，其余部分她自己解決。
如今，各處擦傷基本愈合，淡粉色的疤痕也日益褪去，障礙就只剩下打著石膏的左腿，不能沾水也不能受力。
「今天我自己擦背就可以了。」 出雲霽試圖爭取洗澡自主權。
「不行。」 忍足熟練地挽起袖子，拿起花灑試水溫。
「石膏萬一濺到水會很麻煩，還是我來。」
理由充分且無法反駁。
專業醫囑， 向來最具殺傷力。
出雲霽氣餒地托著腮幫子腹誹。
溫熱的毛巾擦拭過後背，動作輕柔地避開淡淡的疤痕， 茉莉花的香氣彌漫在浴室。
也許是晚餐時那句「我胖了」還在腦中盤旋，也許是這一個月來朝夕相處積累的親密感……
忍足的手擦過她後腰時，鬼使神差地，沒有像往常一般僅僅停留在後背，而是順著腰側的曲線，輕輕滑向了前方。
他的指尖隔著浴巾，猝不及防地觸碰到了她柔軟的小腹。
「唔！」 出雲霽一僵。
「你……你干嘛？！」
她猛地縮緊身體， 聲音有些顫抖， 更多的是羞窘。
從指尖觸碰變成整個手掌都落在她裹著浴巾的小腹上，入手處一片溫軟細膩，確實比之前多了一點弧度，微微可愛的肉感。
掌心下的觸感太過美好，溫熱柔軟，傳遞著她鮮活的生命力。
幾乎是下意識地，完全忍不住，手掌在小腹上摩挲了一下， 萬分憐愛，萬分歡喜，和十萬分的占有欲。
「我幫阿霽檢查一下……」 忍足的聲音低沉了幾分，沙啞性-感，透出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是不是真的胖了？看看要不要調整飲食結構……」
泡沫沐浴露擠在掌心，又香又綿的氣泡貼著肌膚，一順溜覆上了小腹，甚至帶著點研磨的力道，打著圈地塗抹開。
又涼又熱，像萬花筒一樣寸寸展開。
出雲霽想起小時候最愛玩的仙女棒，從頂端點燃，夜空中會綻放起煙花，然後順延而下，火焰燃燒得明媚生動，似乎給空氣也激起一層細密的閃電。
整個人都緊張了起來。
攥住布料向前傾去，坐在凳子上的姿勢讓她可以調整的範圍變小了，她只顧著抵御危險信號，卻渾然不覺這個動作會成為禁錮手掌的枷鎖。
忍足喉嚨裡發出含糊的聲響。
原本只是想逗逗她，摸摸軟乎乎的小肚子，檢驗一下自己廚藝培養出來的「成果」。
然而此刻，掌心突然陷入了一片星火-燎-原的境地。
誰都沒有帶上旖旎的心思，卻偏偏……
「你——！」 出雲霽感受到了危險。
她低低地驚呼一聲，整個人肉眼可見的紅溫了，還要強撐著面子，「你……你把手拿開！」
慌亂地想要松開雙腿，卻因為動作太大差點從小凳子上滑下去。
「別動！」 忍足眼疾手快地用另一只手攬住她的腰，把她穩住。
「摔下去又要受傷，地上都是水。」
他的話非常正確且冷靜，但是他的臉頰卻明顯滾燙，像夏季蒸騰灼燒的暑氣集結在了他身上，久久不散。
掌心被包裹，甚至帶動著他的手臂都有點顫抖，他一時分不清，是自己因為過於失禮而羞愧的顫抖，還是她因為情緒警惕而顫抖。
理智告訴他應該立刻抽離，但身體卻動彈不得。
一時僵持住了，他覺得手指都有點發麻，不由自主地動了動。
「別動……」 低低地怒罵從出雲霽的唇間逸出。
帶著薄繭的指腹與肌膚輕微摩擦，和衣服摩擦截然不同的感覺讓人頭皮發麻。她只能死死咬著牙，不敢動，也不許他動。
浴室只剩下些微的水流聲，卻將兩人交織在一起的呼吸襯托得更為曖昧。
霧氣變成了粉紅色，充盈在這個狹小而溫熱的空間。
心如擂鼓。
情如海潮。
就在忍足的手差點要遵循本能做出更過分的動作時，
「嘩啦——！」
一瓢水毫無預兆地澆在他臉上。
火焰被突然澆滅，理智回歸，瞬間清醒。
「呃！」平光鏡沾了水珠看不清楚。
出雲霽趁著他愣神的剎那，猛地扣住他的手腕，往後一甩，身體往前一縮，迅速拉開了距離。
「你這個流氓！」 臉頰紅得像要滴血，她裹緊了浴巾，指著門口，有些生氣地控訴。
「趁人之危！趕快出去！」
「啊啊啊——！！」
她略顯尖銳的聲音讓忍足徹底回神。
低頭看了看自己濕透的襯衫和褲子，又看看羞憤欲絕、恨不得把自己藏起來的出雲霽，懊惱和尷尬取代了剛剛的意亂情迷。
「我……我只是……」
想解釋自己真的只是想摸摸小肚子，絕沒有齷齪的念頭，但是手卻出賣了他。
大腦比嘴誠實，手比心思更快。
解釋蒼白無力，他自己都不信，只會更像狡辯。
狼狽地抹了把臉上的水珠，忍足聲音干澀，「……對不起阿霽，我……我出去！」
不敢再多停留一秒，幾乎落荒而逃。
浴室門關上，背靠著牆壁，大口喘著氣。
潑在身上的水已經冷了，順著發梢、臉頰、脖子往下淌，鑽進領口，浸濕襯衫，在腰腹堆積成一團濕漉漉的痕跡。
小腹外面是水，小腹深處有火。
又冷又熱，讓心也在裡面翻騰起來，七上八下。
掌心殘留的溫熱觸感，讓他下捻了捻手指，著實回味不已。
她的小腹真軟啊，像一朵雲，綿綿密密，把所有的情感都托起，讓他只想歸巢。
好喜歡，喜歡得要發瘋。
怪不得愛與美之神愛弗洛狄特也有小腹。
女性的美麗，就應是如此柔軟真實，又富有生命的曲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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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好一會兒，浴室門才被拉開，出雲霽裹得嚴嚴實實，單腳跳了出來。
她的臉頰雖然依舊有些紅，但緊緊抿著唇，看都不看站在門口的男人一眼，徑直單腳蹦向沙發。
忍足自知理虧，趕緊跟過去，拿起吹風機，低聲道：「頭發還濕，會著涼的，我幫你吹干。」
出雲霽沒說話，也沒拒絕。只是繃著臉坐在沙發上，依舊不看他。
兩人之間只有吹風機嗡嗡的聲響，氣氛有些凝滯。
吹干頭發，出雲霽起身就要往臥室蹦。
「阿霽……」 連忙拉住她的手臂，忍足側身過去道歉。
「對不起……剛才……」
「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
出雲霽停下動作，終於抬眼看他，漂亮的臉帶著不滿，眼睛裡透出委屈，連眉梢都掛著幾分受傷的意味。
「我們雖然住在一起……但你……你不能這樣！」
聲音不大，意思到位。
忍足看著她露出受欺負的表情，心裡又軟又無奈。
張了張嘴，想說自己想摸小肚子，又覺得這解釋更像個變態。
在「被當成變態」和「表達真實想法」的兩個方案裡掙扎了一下，忍足決定做個坦白的人。
對女朋友坦白怎麼了？
應該的。
他垂下眼睫，小聲嘟囔，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說給某些人聽：「齋藤和樺地在那須……如膠似漆，干柴烈火……」
刻意幫她回想一下那天早上，樺地脖子上的吻痕戰果。
順便再幫她回想一下，忍足當時衝天的怨氣，和九條千鶴的平安宮怨靈也不遑多讓。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幽怨，甚至撇了撇嘴，眉頭都擰在一起了：「……我……我怎麼就……」
「連摸一下我親自養出來的小肚子……都會被凶……」
「這不公平……阿霽……到底誰過分……」
出雲霽被他帶著強烈對比的訴苦給噎住了。
平時冷靜自持，此刻委屈巴巴，哪是什麼精英醫生儒雅公子，分明是個吃不到糖的孩子。
想生氣又有點想笑，板著的臉差點沒繃住。
出雲霽突然體會到了什麼叫「只要會撒嬌，對像給買貂」的精髓。
關鍵她還是那個給買貂的人。
瞪了他一眼，松動了些，帶著點不自在，退讓了一步：「那起碼……我現在……腿還沒好呢！」
這算是變相承認了某種可能性？
只是時機不對？
忍足眼睛一亮，摟著她的肩膀，立刻低聲哄了哄，又追問起來。
「那腿好了的話……」
「……就可以……？」
後面的話沒說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忍足侑士！」 出雲霽的臉又漲得通紅，羞惱地捶了他一下，「收起你黃色廢料的腦子，成天想東想西的！」
忍足立刻正色，一臉嚴肅地糾正，「這是正常的生理需求和情感表達，是人類繁衍和社會穩定的基礎。」
「怎麼是黃色廢料呢？這是科學。」
出雲霽：「……」
義正言辭的科學理論，又一次打敗了她。
「你……你以前28年都過來了，怎麼現在就不行？」 她試圖反擊。
忍足摟著她，眼神深邃，語氣溫柔，手指還在摩挲她胳膊上的肌膚，既是安撫又是告白。
「那是因為沒有遇到你啊。」
「只有你，才會讓理智失控。」
大提琴的弦音，直直撞入心底，連靈魂都在爭鳴。
簡單的一句話，卻讓心髒發顫。
她低下頭，聲音細若蚊吶，氣勢全無：「少……少說這些有的沒的……」
害羞卻又強裝鎮定，睫毛在顫，像飛舞的蝴蝶。
「好，不說。」他應了句，下巴蹭著她的發頂，貪婪地呼吸著馨香。
出雲霽沒有掙扎，靜靜地靠在他懷裡，剛才的尷尬和羞惱，在無聲的擁抱中慢慢消散。
忍足低下頭，尋到她的唇瓣，覆了上去。
輾轉纏綿，安撫著她的情緒。
一開始有些驚訝，但很快就在他的溫柔攻勢下軟化了脾氣，出雲霽仰起頭回應，慢慢攀上他的肩膀。
忍足醫生是個很溫柔的人，吻也溫柔，愛也溫柔，都藏在日復一日的生活裡，藏在他的眉眼之間。
比起刻意撩人的情話，出雲霽更喜歡他的擁抱，和他的吻。
一個給她安全感，一個給她全部的愛。
至於他期盼的時機什麼時候到，嗯，再議再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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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所有女生請注意：摸摸自己的小腹，感謝它保護身體器官，我們要美麗又健康！
我已經改了第五遍了，心累
第117章
暑假到了尾聲。
東大校園裡， 銀杏葉的邊緣悄悄染上了金黃。
出雲霽的腿傷經過細致養護，骨裂已經初步愈合，但醫生堅持讓她打石膏，避免劇烈活動。
這意味著，她無法正常行走於校園樓宇之間。
「我開車送你，推著你坐輪椅到天文樓，然後我再去研究所，下班後來接你。」
忍足宣布了決定。
出雲霽聞言點了點頭，沒有異議。
這是最實際的方案。
忍足想起了什麼，微微俯身，歪著頭促狹地開玩笑：「不過……這樣一來，整個東大可能很快就會知道我們的事了。」
天文女神坐著輪椅被醫學部的風雲人物親自接送……
這畫面，大寫的引人注目。
出雲霽抬起頭，不僅不愁，反而狡黠一笑，像只得逞的小狐狸。
微微揚起下巴，把驕傲寫在臉上：「知道就知道唄。正好……省得老有人來煩我。」
話鋒一轉，直接甩鍋，笑眯眯地挖坑：「再說了，如果知道我有對像還來煩我，那說明什麼？」
「說明他威懾力不夠， 鎮不住場子，你說對吧，忍足醫生？」
「啊呀呀， 那可得好好提升他的戰鬥力了。」
忍足侑士：「……」
無語凝噎。
她怎麼什麼事都能講出三分道理來？
關鍵還沒法反駁。
他無奈地捏了捏她的鼻尖：「對，你說得都對。我努力提升，行了吧？」
「嗯哼。」
******
第二天。
當忍足侑士推著輪椅，上面坐著打著石膏的出雲霽，出現在東大校園，並一路徑直將她送到天文學院教學樓前時……
平靜的湖面投下了一顆深水炸彈！
「快看！那是……天文學院的出雲學姐？」
「她怎麼坐輪椅了？受傷了？」
「推輪椅的是……忍足侑士學長？！醫學部那個超有名的王牌，他不是畢業了嗎？」
「我的天！忍足學長推著出雲學姐？他們……他們什麼關系？」
「不會吧？！我的女神！！」
「忍足學長好溫柔啊……他看學姐的眼神……啊啊啊我不活了！」
竊竊私語在沿途炸開，無數道目光聚焦在兩人身上。
校園論壇徹底瘋狂。
【驚天大瓜！天文女神名花有主，醫學男神忍足侑士捷足先登！ 】
【有圖有真相！俊男美女上演偶像劇情節！ 】
【我的天文女神啊啊啊！忍足侑士你出來決鬥！ 】
【樓上冷靜！人家郎才女貌天生一對，輪得到你這妖怪來反對？ 】
【集體失戀日……不，是雙倍暴擊日！ 】
醫學部更是直接炸開了鍋。
忍足侑士那屆的導師、同學、甚至後輩，都瘋狂地聯絡他。
「你小子可以啊，跟兄弟們說要做單身貴族，轉頭追到了天文學院之光？！」
「前輩請傳授經驗，那可是出雲學姐，高嶺之花中的高嶺之花！」
「說好的女朋友害羞靦腆呢？忍足君你騙得我們好苦！」
坐在研究所的辦公室裡，看著手機裡不斷冒出來的私信，揉了揉眉心。
他只能統一回復：「緣分，都是緣分。」
在某個相熟的後輩追問進度時，他「不經意」地透露：「感情程度？很穩定吧，最近在考慮婚房的裝修風格……」
「父母長輩？當然滿意啊，都見過了……」
「你說婚禮？肯定在日程上了……不過我想先考慮鑽戒，款式想定制呢……」
深水炸彈的余波，再次掀起巨浪。
讓原本還抱有一絲僥幸、躍躍欲試想要撬牆角的男人們，扼腕嘆息，心如死灰。
******
與此同時，網球部群聊
【跡部景吾】：出雲霽受傷了？怎麼回事？ @忍足侑士（附上出雲霽坐輪椅的照片）
【向日岳人】啊？跡部你怎麼知道的？
【宍戶亮】：坐輪椅這麼嚴重？ ！ （瞪大眼睛.JPG ）
【日吉若】：沒有聽忍足前輩提過，進度成謎。
【鳳長太郎】：出雲前輩沒事吧？ （表示擔憂.JPG）
【跡部景吾】：哼，本大爺自然有消息來源。忍足怎麼不說話？
【跡部景吾】： @樺地崇弘你們暑假不是一起去那須了嗎？怎麼回事？
【向日岳人】：什麼情況？兩組情侶組隊去那須？怎麼不叫我和春日！太過分了！ （生氣拍桌.JPG ）
【樺地崇弘】：……向日前輩當時胃痛在醫院。
【向日岳人】：可惡！下次必須一起啊！ ！侑士這家伙見色忘友，去那須度假，都不關心我在醫院。
【宍戶亮】：你先檢討一下自己，忍足也不想和醫院的人介紹「我的搭檔吃撐了所以進醫院」這種糗事吧。
【鳳長太郎】：果然還是要注意飲食呢，最近有個消食片特別流行，推薦給向日前輩。 （附上藥品鏈接）
【宍戶亮】：慈郎最好也買一盒，吃了就睡，容易積食。 @芥川慈郎 【芥川慈郎】：阿亮真是太好了！最新的甜點要不要吃？ （附上甜點照片）
【向日岳人】：慈郎你跟著丸井吃這麼多甜點真的不會高血糖嗎？注意身體啊！三高年輕化比例逐年上升。 （驚恐.JPG ）
【芥川慈郎】：上次我剛買的甜點不是被你搶走了嗎岳人……
【宍戶亮】：就是吃撐那次吧，搶了慈郎的芝士蛋糕，遭報應了。
【向日岳人】：……回旋鏢怎麼又打我身上。
【瀧荻之介】：我是真的想笑，向日每次都這麼好笑。
【日吉若】：關注一下本次討論的主題。
【跡部景吾】：啊恩，果然還是日吉抓到核心問題，到底怎麼回事？ @樺地崇弘 在和眾人的追問下，被點名的樺地打了半天的字，最終還是變成了語音信息。
點開播放，齋藤奈奈子的聲音傳了出來。
她繪聲繪色地將暑假在那須旅店的驚魂一夜講述給眾人聽。
當聽到「玉藻前復活」、「殺生石有靈界通道」、「女人們被吸食精氣」、「出雲霽大戰玉藻前並最終將其消滅」這些內容時……
這群人沸騰了，這個群也炸鍋了。
【向日岳人】：啊啊啊啊啊？ ！玉藻前？ ！三大妖王之一的玉藻前？ ！
【瀧荻之介】：真的假的，是神話傳說裡那個嗎？ ！ （震驚到模糊.JPG ）
【宍戶亮】：喂喂喂！太離譜了吧？確定不是集體做了個噩夢？ ！ （瞳孔地震.JPG ）
【日吉若】：不愧是出雲前輩，錯過了現場好可惜！ ！ （懊悔不已.JPG）
【鳳長太郎】：聽起來好可怕，怪不得受傷了。 （十字架祈禱.JPG）
【跡部景吾】：怎麼總遇到這種事，出雲霽是什麼不華麗的體質？ （扶額.JPG ）
【向日岳人】：@忍足侑士侑士侑士快描述一下當時的場景，齋藤說你追到殺生石去了，第一現場的直播麥克風交給你了！
【芥川慈郎】：感覺比任何電影都刺激，我不困了。
【宍戶亮】：對對對！瞞了我們這麼久，太不夠意思了。 @忍足侑士 【日吉若】：求詳細過程，靈異愛好者的素材！ @忍足侑士 【鳳長太郎】：忍足前輩沒受傷吧？那個土御門前輩好像傷得挺嚴重。
忍足看著瘋狂刷屏的艾特，嘴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他一點都不想回憶那段充滿恐懼後怕、甚至差點失去她的噩夢經歷！
關掉群聊提示音，將手機屏幕扣在桌面上。
往事不堪回首……
他們想知道？
去找土御門問吧，順便還可以給那須神社貢獻點香火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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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
經過兩個多月的精心照料，出雲霽的石膏終於被拆除。
雖然還不能進行劇烈運動，但日常行走已無大礙，行動自由帶來的喜悅讓她像只出籠的雀鳥。
正巧，跡部景吾一年一度的生日宴邀請函送達。
這天晚上，兩套禮服剛剛送到，忍足順手將它們掛在洗衣房的衣架上，准備拆開檢查一下。
想到又能和網球部伙伴們相聚，他嘴角帶著笑意，哼著歌。
客廳裡出雲霽的手機響了。
忍足沒太在意，繼續手上的工作。
聽到她接起電話後，聲音有些緊繃，只匆匆說了幾句，便傳來她上樓的聲音。
上樓？
忍足的動作微微一頓。
什麼電話需要躲到樓上去接？
而且她的語氣……似乎帶著點壓抑的情緒。
不是好事。
敏銳的直覺讓他放下禮服，悄然走到樓梯口下方。
二樓主臥沒有關門，出雲霽刻意壓低但明顯不悅的聲音傳了下來：
「……出雲葵，我不是你的工具人，派發任務也要……」
「……最近沒靈力，干不了！你自己去！」
「……呵，消滅了玉藻前……這功勞不是已經記到你們頭上了嗎？還不滿意？」
「……欠你的會還干淨！……就這樣！」
忍足眉頭一緊。
出雲葵？
島根出雲家的第一巫女，相當於出雲家話語權最大的家主。
她不是阿霽的堂姐嗎？
怎麼阿霽和她說話的語氣充滿了抗拒和排斥？
欠你的？
還干淨？
這些字眼組合在一起，讓忍足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息。
他早就知道阿霽與本家關系淡漠，父親也提到過出雲家並不承認阿霽的身份，但從未想過還存在某種債務關系？
來不及細想，她的腳步聲已經走出房間。
忍足立刻裝作剛走上樓的樣子，笑意溫和地詢問：「禮服熨好了，要不要看看？」
出雲霽站在樓梯口，臉上還有些未褪盡的煩躁，但努力擠出笑容：「……嗯，辛苦啦，禮服沒什麼好看的，都差不多。」
忍足將她的反應看在眼裡，卻體貼地沒有追問。
「或許在馬耳他被毀掉的金色禮服，重現人間了呢？」
「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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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好喜歡冰帝網球部嘮嗑。 。
第118章
跡部財閥的宴會廳燈火輝煌，衣香鬢影。
忍足侑士穿著剪裁完美的黑色禮服，儒雅矜貴。他挽著的出雲霽，則是一身金色曳地長裙，流光溢彩，眉眼如畫。
國寶級的美貌毋庸置疑，走到哪裡都是焦點。
兩人攜手出現， 立刻吸引了全場的目光，贊嘆聲不絕於耳。
「哇！阿霽∼ ！」 齋藤奈奈子第一個衝過來，圍著她轉了兩圈，仔細打量，總算松了口氣，拍著胸口感嘆。
「太好了太好了∼腿好了，氣色也這麼好！忍足醫生果然把你照顧得很棒！」
她笑嘻嘻地看向忍足，眼神裡滿是打趣，「這下不耽誤阿霽繼續當我的專屬模特了！」
「奈奈子……」 被她逗笑，出雲霽努力維持形像。
此外， 這次生日宴，向日岳人不是一個人來的。
他帶著女朋友風間春日——一個笑容甜美的女孩。
出雲霽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微微一怔。
清澈明亮的眼眸， 讓她想起了在北海道的新年交替之際， 向日岳人夢境深處的盲女。
她只在死前看到了這個世界， 眼睛也只明亮了一刻。
一刻，就跨過千山萬水。
緣分真是奇妙。
她看著向日岳人，他摟著風間笑著，眼神裡的幸福幾乎要溢出來。
「各位∼」向日清了清嗓子，在眾人的注視下，竟然掏出了一沓請柬。
「正式通知大家， 明年春天，我和春日，要結婚啦！！！」
「噗——！」 正在喝香檳的宍戶差點噴出來。
「納尼？！」 宍戶旁邊的鳳長太郎也露出了震驚的表情。
「向日前輩這麼快？！」 日吉更是瞪大了眼睛。
慈郎手忙腳亂地去接掉下來的蛋糕，被樺地順勢拎住了。
兩人也同時表示了驚訝。
跡部景吾挑了挑眉，華麗地打了個響指：「啊嗯？動作倒是挺快，比你那個搭檔強得多。」
忍足：「……跡部你話裡有話，好像在點我。」
出雲霽：「不要拉踩，不要攀比。」
跡部又轉頭看向樺地和齋藤，還沒開口，齋藤就跳起來先發制人。
「朋友們，在這個快樂的時刻，讓我們一起祝福向日和風間！」
「干杯——！」
「干杯——！」
大家歡呼了一陣，將二人圍在中間詢問各種戀愛幸福的故事。
「嘿嘿∼」 向日撓了撓頭，一臉幸福又有點害羞。
「感覺……好像已經認識春日很久很久了，所以不想再耽誤時間啦！早點娶回家才安心！」
他緊緊握住風間的手，女孩臉上飛起紅霞，羞澀卻堅定地回握。
祝福聲、起哄聲充滿了宴會廳的一角，熱鬧非凡。
忍足看著身邊笑意盈盈、在燈光下美得驚心動魄的出雲霽，又想到那個讓他隱隱不安的電話，心中百感交集。
微微貼近，也將她的手緊緊握在掌心：「明年春天……會很熱鬧呢。」
「嗯，要開始准備紅包啦∼」
出雲霽仰頭對他笑了笑，轉身已經開始和齋藤討論日本隨禮要多少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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跡部的生日宴結束。
回到家，兩人換下華服，褪去社交狀態，相視一笑，雙雙癱倒在客廳寬大的沙發上。
忍足半靠在扶手上，出雲霽則側身半躺，將剛拆石膏不久的左腿搭在他的膝蓋。
很自然地開始按揉她小腿的肌肉，幫助復健，緩解一天站立行走帶來的輕微酸脹。
客廳只開了一盞落地燈，暖黃的光線灑下，靜謐溫馨。
「沒想到岳人動作這麼快，戀愛還不到一年。」 忍足一邊按揉，一邊狀似隨意地開口，打破了沉默。
「或許是他們前世的緣分呢。」出雲霽開了個玩笑。
「這樣的話，就是一段浪漫的愛情故事了，大作家要不要寫出來讓我拜讀一下？」
「只可意會不可言傳。」她搖了搖頭。
忍足有些感慨，他和向日從國中認識到現在，十多年了。此刻聽聞他要結婚，竟然也有種老父親般的欣慰。
欣慰過後，就是羨慕。
看著閉目養神的出雲霽，心裡有點酸酸的，「不過也是，他都這個年紀了，是該成家了。」
見她沒什麼反應，忍足又把窗戶紙戳破一點，「我跟他同齡……」
「可惜……我還得再等個五年……」
「不然要是一起辦婚禮，也很有緣了……」
出雲霽的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眼，故意裝傻：「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忍足輕笑一聲，手指在她小腿上不輕不重地捏了一下，「學霸博士，還有聽不懂的話？把我當小狗騙呢？」
「不聽不聽，王八念經。」 捂住耳朵，她把頭埋進靠墊裡，耍賴地晃了晃腦袋。
被她這招氣笑，手上力道加重了點，換來一聲誇張的「哎喲」。
他無奈地搖頭，不再糾纏五年之約，轉而提起更近在眼前的事，有些期待：「馬上也是我的生日了。」
「阿霽准備怎麼給我過？」
從靠墊裡抬起頭，出雲霽歪著腦袋看他：「你生日不要回家去過嗎？伯父伯母，還有姐姐，應該都想和你團聚吧？」
「當然要團聚。」 忍足順水推舟，說出了自己的企圖。
「所以……你和我一起回去？也正式見見我的父母。」
他湊近了些，手指拂過她的發絲，眼裡閃著小得意，「你腿也好了，氣色紅潤，漂亮得發光，正是見家長最完美的時候。」
「今天宴會上多少人誇你，風頭都快蓋過跡部了。」
出雲霽看出他的希冀，以及一絲藏在深處的緊張，心尖像是被輕輕揉了一下。
軟軟的，暖暖的，泡在愛的溫泉裡。
沉默了幾秒，下定了決心，點頭答應： 「……行。」
露出一絲難得的局促，她拽著忍足的袖口，遲疑地詢問起來：「要准備什麼禮物給他們？我沒經驗啊……」
這是實話，她向來對繁文縟節不太擅長。
電視劇裡都送什麼？茶葉，香煙還是圍巾？
出雲霽陷入對劇情的回憶。
忍足喜形於色，連帶著按摩的動作都停了，傾身過去，在她額頭上響亮地親了一下，「你答應就好了！」
他笑得像個得到糖果的孩子：「禮物？你就是最好的禮物。」
「胡說八道。」 出雲霽被他親得有點不好意思，嗔怪地推了一下。
「好，禮物咱們慢慢挑，一起准備。」
「說正經的，你父母好相處嗎？我這個人……說話有時候比較直接……」
「放心。」 忍足立刻握住她的手，柔聲安撫，「我一點點告訴你……」
他摟著她，開始細細描述家中的情況。
母親性格溫柔，很好相處；父親嚴肅認真，但外冷內熱，對家人很關心；姐姐忍足惠裡奈性格開朗大大咧咧，像個假小子……
出雲霽依偎在他懷裡，聽得格外認真，時不時問上一兩句，將細節默默記在心裡。
月光灑進來，照拂著他們對未來的美好期待。
******
然而，計劃趕不上變化。
十月中旬，臨近忍足的生日前夕，一個意想不到的消息傳來。
忍足父親打來電話：「侑士，非常抱歉。臨時接到通知，我們要去參加一個非常重要的國際心髒外科聯合會議，地點在美國，大概要到十一月中旬才能回來。」
「這次會議彙聚了全球最頂尖的專家，機會難得，父親不能缺席。」
電話開了免提，旁邊的忍足母親也補充：「小侑，真的很抱歉錯過你的生日。等我們回來，一定好好補償。」
「到時候正式邀請出雲小姐一起，我們好好認識一下。」
忍足侑士拿著電話，臉上的期待一點點黯淡。
卻也習慣了父親的忙碌。
雖然失落，但來日方長，也不急於一時。
「知道了，會議重要，你們安心去參加。」
「生日……我和阿霽一起過就好，等你們回來再聚。」
掛了電話，兩人對視一眼。
「看來見家長的計劃要延後了。」 忍足無奈攤手，帶著點自嘲。
出雲霽看出他的喪氣，主動握住了他的手指：「正好再給我點時間做心理建設。」
「我最近緊張得晚上都睡不好，做夢還在挑禮物。」
忍足被她故意誇張的語氣逗笑了，小小的失落很快散去。
出雲霽眨了眨眼，挑眉問他，「好啦，壽星希望生日怎麼過？」
「嗯，在家過吧。」忍足重新打起精神，露出笑容，「就我們兩個人也挺好。」
「那……」 出雲霽坐直身體，宣布一個重大的決定。
「我給你做飯吧！」
忍足侑士：「……」
笑容僵住，寒意爬了上來。
起初忍足教過出雲霽做飯，當時她是個廚房小白，做飯時無非也就切塊大了點，油濺起高了點，總體還算正常。
但是自從她腿傷在家休養，刷了很多網絡做飯小技巧之後，就開始自信膨脹了。
什麼詭異料理搭配都想試一試。
什麼奇葩料理手法都想玩一玩。
以至於廚房遭受了一次嚴重洗禮，鍋不是鍋，米不是米，那天忍足下班回來看到還以為是走錯了。
從此以後，演變成「廚房重地，出雲霽不得入內」。
阿霽要在他的生日那天做飯？
忍足腦海裡不受控制地閃過各種廚房爆炸、濃煙滾滾、消防車呼嘯而至的畫面……
「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他艱難地開口，試圖委婉勸阻。
「但你看，你腿剛好，廚房油煙大，而且……」
「小事！」 出雲霽異常堅決，甚至帶著點一雪前恥的鬥志。
「上次那是意外，這次我一定親手給你做一頓生日大餐，來證明我的實力！」
「我最近又刷了好多視頻，放心，肯定學會了。」
她信心滿滿地站起身，叉著腰指向廚房：「就這麼定了。你不准插手，等著吃就行！」
忍足侑士看著她鬥志昂揚的樣子，勸阻的話卡在喉嚨裡。
腦子會了，手會嗎？
完了……
他默默地捂住了臉。
我的廚房，還有我的胃……
今年的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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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忍足：如果能和岳人一起辦婚禮的話，一定很熱鬧，多有緣啊∼
出雲：可以啊，你和岳人結婚就行了。
向日：喂！ ！雖然是好搭檔，但我接受不了！
風間：誒∼∼好想看。
忍足&向日：......？
第119章
生日當天。
當忍足揉著惺忪的睡眼走出臥室時，驚訝地發現廚房已經開始熱火朝天了。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還算正常的食物香氣。
走到餐廳，就看到出雲霽正小心翼翼地將食物端出來，放在餐桌上。
神情專注， 還有一種「大功告成」的自豪。
忍足走近，看向餐桌。
兩碗冒著熱氣的……預制八寶粥，包裝盒在垃圾桶裡。
一盤晶瑩剔透的……速凍小籠包， 看起來表皮微微發硬。
兩顆看起來完美無瑕的……煮雞蛋，這個確實沒難度。
忍足：「……」
提著的心落回了肚子裡。
早餐安全！
食材安全，廚房安全， 人身安全！
喜極而泣！
今天的生日，開局順利。
「你醒啦！」 出雲霽獻寶似的指著餐桌， 「當當當當∼∼生日男孩的精致早餐，快嘗嘗我的手藝。」
忍足立刻揚起溫柔的笑容，拉開椅子坐下，小小鼓掌：「看起來就很棒！阿霽辛苦了，起這麼早為我准備早餐。」
在出雲霽期待的眼神中，他率先夾起一個小籠包。
入口發現皮有點硬，餡兒有點涼。
但他面不改色， 誠懇誇贊：「皮薄餡大， 湯汁鮮美， 真是天才的料理。」
出雲霽笑眯眯：「哈哈，低調低調，我還在進步。」
舀了一勺八寶粥送進嘴裡，甜度適中， 口感軟糯，心裡贊嘆這個預制粥味道不錯，嘴上卻說：「你熬得恰到好處， 火候掌握得很有水平。」
出雲霽點點頭：「嗯，這個很考驗功底。」
最後拿起一顆雞蛋，輕松剝開蛋殼：「這個雞蛋真好看，和你的皮膚一樣光滑。」
出雲霽樂呵呵：「忍足醫生真會說話∼」
一頓早餐在忍足侑士真誠無比的贊美和出雲霽心滿意足的注視下結束。
忍足覺得，只要不動明火，阿霽做什麼都可以。
嗯，心意最重要！
******
吃過早餐，出雲霽興致勃勃地宣布行程：「走，我們去逛街，給你選生日禮物∼」
忍足心裡一暖。
出雲霽平時精打細算，今天居然主動提出陪他買東西？
壽星福利真是不一樣。
驅車來到商業區，出雲霽目標明確，拉著忍足直奔一家裝潢氣派的黃金店。
「他家新上了好多男款，咱們去挑挑，今天我買單！」
出雲霽大手一揮，豪氣十足，有點全款買Q8那味兒了。
忍足被她逗笑了，順從地跟在身邊。
在琳琅滿目的櫃台前流連許久，出雲霽最終鎖定了一個精致的黃金掛件。
一只栩栩如生、憨態可掬的小金龜。
招財進寶，富甲一方。
從從容容，游刃有余。
「這個，就這個。」 她眼睛一亮，立刻指著它對櫃姐說，「麻煩幫我拿這個，再配一條藏青色掛繩。」
忍足侑士：「……」
看著櫃姐捧出來造型圓滾滾、神態慢悠悠的小金龜，再看看自己剪裁合體、精英範十足的襯衫西褲，內心淚流滿面。
龜……金龜……
阿霽……你是認真的嗎？
「你看，多可愛！」
出雲霽拿著串好掛繩的小金龜，遞到他面前晃了晃，小嘴叭叭地開始科普。
「金龜可是好寓意∼你聽我給你分析。」
「你看啊，龜，代表長壽健康，既是祝福，也適合你從事醫學研究的美好願景。」
「金龜，像征富甲一方，符合你忍足家的豪門貴氣。」
「而且龜性情沉穩溫和，遇事不慌，不驕不躁，和你本人的氣質多配啊！」
「太完美了，簡直是為你量身打造的。」
忍足侑士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配……是挺配……等等！」
配什麼配！ ！
這合理嗎？ ！
他不敢否認女朋友的判斷，但是眼神可以表達悲憤的心情。
「所以在你心裡，我……就是一只小烏龜？」
「從容穩定，遇事不慌，也可以是別的動物……」
忍足侑士可是當年赫赫有名的關西狼！
大阪的天才網球手！
關西的MVP！
現在在女朋友嘴裡變成小烏龜了？ ！
忍足腦補了一下：他是一只戴著圓眼鏡的小烏龜，這個形像也太……太不華麗了！
「哎呀∼∼∼主要看寓意，不要膚淺地只看外形。」
「不要以貌取人啊侑士小金龜。」
出雲霽理直氣壯地把禮物塞進他手裡，「你可以掛手機上，可愛又吉祥∼」
「天吶，不愧是貴公子，連手機掛件都是純金的！」
「傳出去可太有面子了。」
忍足低頭看著掌心憨態可掬的小金龜，再看看出雲霽亮晶晶的眼睛和滔滔不絕地贊嘆。
完全不能拒絕她啊……
侑士小烏龜被吃得死死的。
他認命地嘆了口氣。
算了，千金難買她高興。
掛著就掛著吧，好歹是999純金，還挺貴的，阿霽掏的錢。
默默將小金龜掛在了自己手機上。
金色的圓龜在黑色的手機邊緣晃蕩，產生出一種震撼的視覺衝擊力。
仿佛已經預見到明天研究所，同事們看到這個掛件時驚掉下巴的眼神……
******
出雲霽的購物欲還沒完全滿足，拉著他進了旁邊的大型超市。
她躊躇滿志地推著購物車，「接下來，采購食材，晚上給你做一頓豐盛的生日大餐。」
「菜譜我已經研究好了，葷素搭配我知道，你一直說的。」
忍足侑士：「！！！」
警報拉響！
她要進廚房開明火，外加未知食材組合。
危險系數MAX！
看著出雲霽信心滿滿地走向生鮮區，忍足的腦子飛速運轉。
為了自己的胃。
為了家裡的廚房。
為了今晚能平安度過生日。
他立刻快步跟上，一把攬住她的肩膀，開口提議：「我突然想起來，最近新開了一家據說超級正宗的火鍋店，評價爆棚，食材新鮮，鍋底地道。我同事昨天剛去過，贊不絕口。」
說得很自然，好像完全是偶然想起，但卻有非常強烈想吃的欲望。
「今天是我生日，得滿足我的願望對不對？」
「謙也昨天去吃火鍋了，還拍照給我看，這家伙壞得很，勾引我的饞蟲。」
「我也想吃了，要不中午先去吃火鍋？晚上再做大餐？」
他恰到好處地放低了聲音，彎下腰盯著她看，帶著點撒嬌：「好不好？就當滿足我一個小小的生日願望。」
出雲霽停下腳步：「火鍋？」
「嗯，特別想吃！」 忍足用力點頭，眼神真誠。
出雲霽歪頭想了想。
火鍋……牛油鍋底……
毛肚……蝦滑……肥牛卷……
好久沒吃了……
她也饞了！
「行！」 爽快地點頭，「那就中午吃火鍋，晚上回來我再大展身手。」
忍足心中一塊大石轟然落地。
午餐危機成功解除！
至於晚上的廚房大餐……
走一步看一步吧……
******
火鍋的麻辣鮮香還殘留在唇齒間，兩人摸著圓滾滾的肚子結束了午餐。
順便湊在一起點評哪些菜味道好，哪些調料更合適。
他原本計劃用火鍋填滿她的胃，讓她失去大展拳腳的欲望，以解救廚房危機。
可惜，美食沒能澆滅她的熱情。
還是拉著他，一個大拐彎進了超市開始大采購。
看著她信心滿滿的臉龐，明媚得堪比春日裡最絢麗的花，此時這朵花正為他的生日而鬥志昂揚。 。
所有的安全條例和廚房禁忌都化作了泡影。
拒絕？他舍不得。
打壓她的積極性？他更心疼。
甜蜜的煩惱，真是讓人又愛又怕。
忍足只好心甘情願地推著購物車，裡面裝滿了出雲霽雄心勃勃要征服廚房的「彈藥」——各種食材。
就在兩人准備結賬時，出雲霽忽然停下腳步，變魔術似的從購物車底下拿出了一束包裝精美的花束。
淡雅的藍色和紫色的繡球花，點綴著白色的滿天星。
她將花束捧到他面前，仰起漂亮的臉，眼神帶著點少有的羞赧：「侑士，這束花喜歡嗎？」
「我剛剛看到它的時候就覺得很適合你。」
「藍色像你的頭發，紫色像你的眼睛，至於白色，就像我們一起看過的星星。」
她幾乎沒說出這種繾綣的情話，實在有些馴服不了自己的嘴巴。
還差點咬到舌頭，不過總算沒說錯一個字。
「我…沒給男人過過生日，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
「但是，就想送花給你，不光因為是生日，更因為是你。」
她將花束輕輕推到他懷裡，溫柔又認真地挽著他的手臂：「生日快樂哦。」
忍足感覺自己的心髒像是被一股暖流擊中。
超市裡嘈雜的人聲、明亮的燈光、冰櫃的冷氣等等，一切都虛化了，變成朦朧的幻影。
眼裡只剩下她捧著花、仰頭對他笑的畫面。
那些話是跳躍的音符，是閃耀的繁星，是血液裡的細胞，直直衝向他的大腦和心髒。
一切理智和思考都蕩然無存。
廚房爆炸算什麼？
全世界都可以爆炸！宇宙也可以爆炸！
黑洞裡綻開了一朵煙花，是阿霽為他點燃的，璀璨了整片星空。
阿霽……
他的阿霽怎麼會這麼好？
連情話都說得這麼戳他心口，每一個字他都愛聽，恨不得錄下來每天睡前循環播放。
一把將她摟進懷裡緊緊抱住，下巴抵著發頂，抑制不住的歡喜： 「謝謝阿霽，花也好看，你也好看。」
「好浪漫，比一百本戀愛小說都浪漫。」
花在盛開，人在相愛。
一整片宇宙，不如一顆紅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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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富甲一方的金龜掛件，我真買過。 。
第120章
在甘之如飴的縱容下，廚房的地獄之門打開了。
忍足被嚴令禁止踏入廚房重地，只能像個被罰站的小學生一樣，隔著門，心驚肉跳地看著裡面名為「為侑士慶生」的「爐灶法事」。
出雲霽的精神此刻高度集中，神情專注得堪比進行精密的天文觀測。
只是觀測對像是……土豆。
一刀下去，乒乓球大小。
忍足洗腦：塊大， 入味？
隨即吐槽：不入味，還會煮不熟。
高挑曼妙的身姿本該賞心悅目，前提是忽略她手裡那瓶正被天女散花般抖落的醬料。
忍足祈禱：希望是蠔油或者生抽， 別是醋就好。
隨即吐槽：是什麼都不太好！
視線移到灶台上，一條死不瞑目的魚正躺在盤子裡。
咦？等等！
那幾片頑強附著在魚腹上的銀白色……是魚鱗嗎？
好像沒刮干淨就英勇下鍋了……
艱難地咽了咽口水， 忍足努力說服自己：魚死了就是一種成功，能吃就是勝利。
心裡還是忍不住吐槽：萬一吃到魚鱗，他是該咽下去呢，還是當著她的面吐出來？
旁邊的燉鍋咕嘟冒泡，裡面翻滾著大塊紅褐色不明物體，灶台邊上是一個幾乎空了的白糖罐子。
半罐糖，都倒進去了？ ！
他眼前一黑：這……這真的是紅燒肉……不是蜜汁焦炭？
他心裡一黑：吃下去要打胰島素嗎？
最後的希望寄托在蔬菜上。
胡蘿蔔……橙色的外皮還堅強地附著著。
西藍花……衝水三秒鐘， 滲透程度20%。
豆角……
豆角？ ！
瞬間頭皮發麻。
他看到出雲霽正拿著漏勺，准備把只煮了大概兩分鐘的豆角撈出來。
忍足再也忍不住了，隔著玻璃門焦急喊道。
「豆角， 豆角必須多煮一會兒！務必煮透！至少要十五分鐘！」
「生豆角有毒，會死人的！」
關乎生死，不能妥協。
出雲霽被他突然拔高的聲音嚇了一跳，回頭看他一臉緊張，嘟囔道：「知道啦知道啦∼∼十五分鐘煮透，一切盡在掌握。」
她揮揮手， 又信心滿滿地轉身去掌握豆角了。
忍足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
距離晚餐上桌，似乎還有漫長的心理煎熬。
轉身去找家裡的常備藥箱。
長太郎之前推薦的那個消食片他已經預備好了。
最關鍵的……胃藥，鄭重地放在最容易拿到的地方。
不能傷害阿霽的心，也不能傷害自己的胃。
愛情，真是甜蜜的難題。
看著廚房裡依舊在「揮斥方遒」的美麗身影，忍足露出了一個混合著無奈、寵溺、恐懼和英勇無畏的復雜笑容。
只求活著。
******
最終，晚上六點整。
出雲霽准備的生日盛宴，一份傾注了她所有努力和愛的傑作，擺上了餐桌。
忍足深吸一口氣，帶著檢閱偉大任務的莊重感，微笑低頭鑒賞。
紅燒肉：紅到發黑，油光锃亮，如同凝固的火山熔岩被淋了一層熱油。
清蒸魚：尾巴邊緣糊成一片，鱗片頑強附著，魚眼帶著最後的倔強。
咖喱土豆燉牛肉：土豆大如乒乓球，牛肉沉浮在濃稠的咖喱湯汁裡。
蒜蓉豆角：唯一看起來顏色正常的選手，忍足知道它經歷了漫長的、確保安全的二十分鐘燜煮。
米飯：顆粒分明得有些過分，在燈光下閃爍著堅硬的光澤，一看就知道水加少了。
忍足拿起筷子，語氣肯定，表示對這場三軍檢閱很是滿意。
「辛苦了，廚藝有明顯的進步。所有東西都熟透了，這是最大的成功。」
出雲霽也察覺到了這桌菜的視覺衝擊力，難得有點底氣不足，小聲辯解：「嗯……看事不能膚淺地只看表面……」
「其實味道應該……挺好的……要注重內在美。」
她又給自己找了個台階，「反正吃進肚子裡都一樣……差不多……就行了吧？」
「這個理論非常對。」 忍足立刻點頭附和，奉為至理名言。
「你快嘗嘗。」 出雲霽雙手托著腮幫子，揚了揚下巴，充滿期待。
將筷子伸向了那鍋看起來相對安全的咖喱土豆燉牛肉，夾起一塊牛肉，送入口中。
咀嚼。
然後，眼睛瞪大了！
表情是滿滿的驚訝。
他看向出雲霽，眼神裡充滿了不可思議，「好吃，味道真的很不錯！」
出雲霽立刻得到了鼓舞，綻開燦爛的笑容，激動地握緊了拳頭。
「真的嗎？我就說嘛，做飯易如反掌∼」
「你再試試別的，快嘗嘗紅燒肉！」
忍足被笑容晃暈了頭，又夾起一塊紅燒肉。
入口……肥膩？齁甜？
奇怪的味道在口腔炸開。
但他的表情管理堪稱影帝級別，短暫的僵硬後立刻轉化為更深層次的「驚艷」和「難以置信」。
「這個也好吃！」 他用力點頭，仿佛發現了新大陸。
「看起來這麼……呃……有深度，味道居然這麼棒。」
「不愧是你啊！」
接下來，在出雲霽充滿期待的注視下，忍足化身美食評論家，對每一道菜都進行了「細致品嘗」和「高度贊揚」。
「魚肉鮮嫩。」
「豆角入味。」
「米飯……粒粒分明有嚼勁。」
他努力地將那些味道奇特、口感各異的食物咽下去，為了證明好吃，甚至主動夾菜，吃得相當投入。
出雲霽看著他吃得津津有味，聽著他毫不吝嗇的贊美，心花怒放，成就感爆棚。
「哈哈哈，不錯不錯，首戰大捷。」 她得意地揚著臉，眼波流轉，顧盼生輝。
「小小廚藝，輕松拿捏，果然沒什麼能難倒我！」
心情大好，她也興致勃勃地拿起筷子，夾起一塊土豆，信心滿滿地送入口中。
「……」
一秒。
兩秒。
三秒。
時間靜止了。
忍足正埋頭「努力」，忽然感覺對面沒了動靜。
抬起頭，正好對上出雲霽看過來的目光。
那雙總是明亮自信、帶著點狡黠的眼睛裡，此刻翻湧著復雜的情緒。
先是驚訝，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味蕾；然後是了悟，瞬間明白了什麼；緊接著是失望，如同被戳破的氣球；最後，所有情緒都化作了水汽，彌漫上來，凝聚成淚珠，在眼眶裡打轉。
她將土豆吐了出來，忍不住哽咽，「你騙人……好難吃……」
一向驕傲、肆意、仿佛無所不能的出雲霽，此刻像個孩子，眼淚在打轉。
天文物理、降妖除魔、拍照走秀，她無所不能，卻偏偏栽在廚藝這一關。
明明很努力很認真地學了，研究了好幾天的菜譜，結果還是一塌糊塗。
滿懷期待想給他一個完美的生日大餐，卻搞砸得如此徹底。
她哭他……
為了哄她開心，明明難吃，卻還要裝作很好吃的樣子，不停地往下咽。
「別哭，別哭。」 忍足手忙腳亂地抽紙巾給她擦眼淚，又急又心疼，「沒騙你，真的很好吃。你親手給我做的，就是最好吃的。」
「是你的味蕾和我不一樣，不能用你的標准來評判我。」
試圖解釋，但出雲霽根本聽不進去，肩膀一抽一抽，哭得更凶了。
終於明白什麼是腦子學會了，手不答應。
真是隔行如隔山。
易如反掌？
是。不過是巴掌的掌。
如此強烈的挫敗感，連面對玉藻前都未曾有過，此刻她敗給了一盤燒焦的紅燒肉和一鍋味道詭異的土豆燉牛肉。
「你不是說過，人無完人，這樣才真實。」
忍足走過去抱著她，聲音低沉而溫柔，把她的臉托起來，細心擦掉淚珠。
「誰都不是全才，你已經那麼厲害了，技能點加滿很多項目了。」
「大發慈悲吧，給別人留一條超越你的路。」
「不哭了，怎麼哭成小花貓了。」
「可是……可是……」 出雲霽抽噎。
時間倒退回今天早上行不行，她裝-逼的樣子過於打臉了。
此刻想來頗為丟人。
「廚藝真的太難了……比天文學難多了……比宇宙大爆炸還難……」
忍足被這個奇妙的吐槽逗得笑出聲：「嗯……確實很難。不過……」
「好歹今天廚房沒有真的發生『大爆炸』，我已經很欣慰了。」
出雲霽：「……」
「你是在笑我吧！」
「完全沒有，我怎麼敢。」
出雲霽聽他調侃，氣得抬起淚眼朦朧的臉，揮著拳頭就要錘爆他。
「你笑得好大聲！我聽出來了！」
忍足趕緊收斂笑容，連聲哄著：「沒有沒有，你聽錯了。」
「好了好了，我們吃蛋糕。這家店的蛋糕很暢銷，一定好吃。」
起身去拿放在冰箱裡的蛋糕，成功轉移注意力。
點燃蠟燭，關掉燈光。
搖曳的燭光下，出雲霽的眼睛還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但情緒總算稍微平復了一些。
忍足看著燭光，又看看她。
一朵燭光裡搖曳的花，是萬千世界裡，只屬於他的花。
他雙手合十，閉上眼睛，在心裡默念：
天天，月月，年年。
朝朝，暮暮，歲歲。
忍足侑士心甘情願給出雲霽做飯，做一輩子的專屬廚師。
希望我們永遠相愛，不離不棄，白頭到老。
「許什麼願望呢，這麼久？」出雲霽忍不住開口。
「秘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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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何老師：誰說這豆角老啊，這豆角可太棒了！ ∼
第121章
飯後
出雲霽洗完澡就抱著抱枕，整個人陷在沙發裡。
眉頭微蹙，眼神幽怨地盯著廚房，仿佛鍋碗瓢盆、油鹽醬醋是導致她廚藝滑鐵盧的元凶。
忍足知道她心裡的挫敗感還沒消散， 走過去揉了揉她的發頂，無聲安慰了一下，然後進了浴室。
等他出來，客廳裡彌漫著的怨氣已經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兩人身上相同的茉莉花沐浴露的香氣。
出雲霽拍了拍身邊的沙發：「過來，給你吹頭發。」
忍足依言坐下，將吹風機遞給她。
暖風呼呼，她的手指在微濕的發間穿梭， 客廳裡很安靜，秋夜特有的靜。
「好啦，吹干了。要不要打會兒游戲？上次那個還沒通關。」
出雲霽關掉吹風機，興致勃勃地提議。
忍足悠悠地轉過身，眼神在燈光下顯得有些暗。
沒有回答打游戲的問題，而是伸手直接將她攬入懷中，湊近頸窩，鼻尖蹭著耳垂，呼吸溫熱又曖昧。
「嗯， 是該闖關了……不過不是游戲。」
「啊？」出雲霽有些莫名。
試圖推開一些距離， 他靠得太近了，氣息噴在頸側，弄得她有點癢。
忍足垂眸， 聲音低啞地喊她的名字，含混在喉間的語調，讓她心頭一跳。
似是什麼的前兆。
「之前答應我的……腿好了， 就可以……」
後面的話他沒說完，但充滿暗示的停頓和此刻落在她耳垂上若有似無的輕咬，比任何直白的話語都更具衝擊力。
出雲霽不由得一僵，臉頰紅了起來。
下意識地想開口，妄圖找點什麼理由，手撐在他的胸膛上。
狼盯上的獵物，怎麼可能放跑。
忍足沒有給她退縮的機會，直接低頭捕獲了她的唇瓣。
蓄謀已久又不容拒絕。
溫柔的人一旦強勢起來，就好像平靜的大海卷起風暴，不會給絲毫喘息的機會。
唇齒相依，他含糊卻清晰地列舉著理由，點燃燎原的星火。
「今天不是生理期……」
「腿也完全好了……」
「用品我也准備好了……」
「在家裡……沒人會打擾我們……」
纏綿悱惻的吻讓出雲霽原本想要推開他的念頭漸漸吞噬，忍足收緊手臂，將她推拒的動作轉化為攀附的姿勢。
一株美麗又溫柔的藤蔓，攀附著蓬勃生長的樹。
纏得越緊，代表她的生命力越強，樹也會更加高興。
恍惚間察覺到他的指尖在起舞，不生澀，流暢極了。
兩只手都駕馭得很好，各司其職。
出雲霽突然想起忍足擅長拉小提琴，演奏時，一只手按著弦滑動，忽而壓緊，忽而放松；另一只手自然地拉扯弓，高高低低，起起伏伏。
這樣便可奏起動聽的音符。
「嗯……」
唇齒間逸出陌生的曲調，大腦一片空白。
藤蔓不斷蜿蜒，像落日余暉下的海岸線，她只能朦朧間看見頭頂的燈光，耳畔似乎聽到了聲音。
是水聲，不算大，像雨後屋檐滴落的水，纏綿不盡，叢叢簇簇，是天空留下的滾燙印記。
大腦宕機的時候，會播放過往的記憶片段。
出雲霽想起她當時躲著忍足，和奈奈子去奈良看櫻花時，戀愛大師說的那番振聾發聵的至理名言。
勇敢去愛，不要後悔。
當時她想起了張棗的詩：只要想起一生中後悔的事，梅花便落滿了南山。
不想梅花落下，變成「悔」字，所以當忍足用拙劣的理由一路追到馬耳他的時候，心就有了答案。
梅花沒有落在她逃離東京時，刻意與忍足劃開的分界線裡。
此刻卻落在了他的指尖，隔著雲遮霧繞。
「阿霽，我想要禮物……」
忍足咬了咬，似是在懲罰她當時的躲避，又像不知足的孩童一樣，再度要起了生日禮物。
「不是買了金龜嗎？還送了花。」
皮膚有些疼，出雲霽推了推他，換來他一聲輕笑。
「還想要，壽星可以貪心一點。」
「想要什麼？」
「……你知道答案。」
出雲霽很好奇，明明一個擅長拉小提琴的人，怎麼說話和大提琴一樣低沉。
大概弦樂器都是相通的。
大腦的神經分布像弦樂器，是他擅長的領域。
身體的血管條條道道，也像弦樂器，所以也被掌控得很好。
血管跳動出沸騰的溫度，神經震顫成旖旎的篇章，忍足侑士是演奏者，他低頭沉迷在這場視聽盛宴之中。
額頭相抵，鼻尖相蹭。
一抹銀絲逸出，像是星河兩端的鵲橋，架起牛郎織女互訴衷腸的通道。
將她有些凌亂的頭發撥到耳後，忍足伏在她耳邊輕聲說，「今天送我的繡球花很漂亮，是我收到的，第一束阿霽送的花。」
出雲霽抬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嘟囔了句，「喜歡就好。」
下一秒聽他說，「所以想要第二束花。」
沒等她問，忍足就給了答案，「第二束想要梅花，雪山頂的梅花。」
「你……」
起風了，涼意傳到身上，起了一層薄薄的雞皮疙瘩。
雪山頂的雲遮霧繞也被風吹拂而去，一切都暴露在天光之下。
太亮了，她睜不開眼睛。
出雲霽側過頭，把臉埋在沙發墊子裡躲避過於灼熱的光線。
兩個人的重量把沙發壓得有些凹陷，但是沙發的承托力很好，又將他們溫柔地托起。
視線被遮擋，觸覺就異常發達。
穿插在他發絲間的手指敏銳地察覺到了幾分潮濕，發根似乎沒有吹干，她有些擔憂地按摩了一下忍足的頭皮，換來滿足的喟嘆。
不知是在滿意什麼，總之貪吃的孩子，嘗到了糖果外殼的甜味。
舌尖的聲音，落在她本就異常靈敏的耳朵裡。
這首盛大的樂曲又被加了新的樂符，忍足演奏得更投入了，只是聲音有點大，大得她心跳加快，耳膜嗡嗡的。
「輕點……」
被她推了推，忍足抱歉地安撫了她一下。
調整後的曲調變得溫柔了不少，像是奈良的溫泉水將她包裹起來，四肢百骸都綿軟放松了很多，忍不住哼哼出聲，變成舒服的小貓。
藤蔓舒展，四處蔓延地將樹干圍繞起來，就像西南密林的藤與樹。
相依相生，相伴相守。
忍足捏了捏她腰間的軟肉，是他格外喜歡的小腹，而出雲霽格外在意。
換來她不滿地踢了一腳，抓住她的腳踝，討饒了幾句。
他試圖辯解，「多可愛啊……」
「可愛個……你！！」
腳掌心被他突然按在滾燙的岩石上，傳來的溫度好像火山即將噴發，氣得她又羞又惱，腳趾都蜷縮起來。
掙扎著想要抽回腳踝，他便一聲悶哼。
似是痛苦，又似是歡愉。
忍足依舊箍著她的腳踝，力氣用得大了些，抓得她的皮膚都有點泛紅。
「疼……」
從前只要她說一句餓了渴了，忍足都心軟得不行，更別說抱怨一聲疼。
但偏偏他現在就是著了魔，愣是不肯放。
「我想讓阿霽幫幫我。」
被抓著腳踝的出雲霽就像是被拎起了項圈的貓咪，滿是無措，不知道該怎麼辦。
忍足也沒讓她迷惘太久，很快告訴了她答案。
一點點引著她走上這條不歸路，出雲霽被迫赤著腳踩上灼熱的岩石，即使隔著一層，也足以讓她頭皮發麻。
偏偏忍足還讓她反反復復地走，一遍遍，一點點碾著。
不由得戰栗起來。
對於火山噴發，人都有天然的畏懼感，而她現在竟然要親手，哦不，親腳引爆這座活火山。
並且已經到了箭在弦上的地步。
「你喜歡這樣？」她忍不住開口問。
男人停頓了一下，繼而俯下身在她耳邊說了幾句話，聲音不大，卻直白得很。
「你……別說這些……耍流氓……」
想要把他說的那些過於露骨的話從腦子裡甩出去，她咬了咬牙，掙扎著抗議。
「去房間裡……」
「客廳……好空曠……」
「不去。」 忍足卻斷然拒絕。
將她的雙腿攬住，放在自己肩上，忍足低頭看到她左腿的膝蓋處有隱約的疤痕，石膏拆開沒多久，還沒徹底淡退。
他是腿控，而出雲霽對這個癖好，精准打擊。
長度，比例，顏色，比他夢中的維納斯都更完美。
唇瓣不經意擦過那處疤痕，像是最好的白瓷留下了一抹櫻花的粉色，明明應該是瑕疵，在他眼裡卻是永恆的藝術品。
這抹粉色，是她勇敢善良的勛章，讓他心甘情願地沉淪。
「我走不了了……阿霽……」
他深陷於對她的愛戀和痴迷，無論是身，還是心，都像被漩渦吸住，無路可退。
也沒打算退。
從初次見到她的時候，他就打定主意要留住這團肆意燃燒又瀟灑自由的火。
「別……」
出雲霽拗不過他，氣得掐了掐他的手臂，試圖將不堪入耳的水聲遮掩過去。
秋天明明是干燥的季節，怎麼空氣突然這麼潮濕粘膩起來。
她有些受不了，忍足卻喜歡得很。
是小孩子嗎？這個年紀還喜歡玩水。
回應她的是忍足攤開掌心，獻寶似得向她展示濕漉漉的手掌。
「拿開點……」
「小貓果然都是傲嬌的，口是心非。」
他笑得很滿意，拍了拍沙發的背靠說，「這個沙發夠大……很方便……」
出雲霽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抿緊了唇，對抗身體的異樣。
「阿霽乖，要聽醫囑，相信我。」
「再打開一點……」
醫生的專業程度她已經體會到了，太過精准，拿捏得分毫不差。
老實說，手指按摩的體驗感確實好。
證據也確鑿，不做無謂的反駁。
兩人都到了臨界點。
一切水到渠成，各得趣味，忍足摸出藏在沙發墊下面提前預備好的東西，看得出雲霽又好氣又好笑。
這家伙，早就預謀好了，東西居然藏在眼皮子底下。
忍足附身吻了吻她，安撫小脾氣，得了她的默認，剛要拆開戴上……
「叩叩叩——」
「叩叩叩——」
一陣清晰規律的敲門聲，在寂靜的客廳裡驟然響起。
沙發上糾纏的兩人立刻如夢初醒。
所有的動作、所有的曖昧、所有的欲望，被強行按下了暫停鍵。
熟悉的畫面讓忍足頓時回想起那須旅店的一夜。
怒火滔天，被打斷的暴躁讓他的臉色陰沉下去，額頭青筋隱隱跳動，牙關緊咬。
不想理！
一點都不想理！
現在只想徹底擁有他的禮物！
敲門聲鍥而不舍。
「叩叩叩——」
「叩叩叩——」
出雲霽已經從迷蒙中醒來，原本淡粉色的肌膚被嚇得微微發白。
猛地推開壓在自己身上的男人，她彎腰手忙腳亂地撿起地上的貼身衣物，慌慌張張穿戴起來。
臉紅得要滴血，聲音慌亂：「……你去開門，去啊！」
忍足看她羞窘欲絕，衣服已經穿得七七八八了。
又聽著那該死的催命般的敲門聲，攥緊了拳頭，狠狠深呼吸了幾口。
低咒一聲，極其暴躁地站起身，胡亂地整理了一下自己。
裹上浴袍，遮擋住一時半會還冷靜不下去的某處，帶著一身即將爆發的低氣壓，臉色鐵青地走向門口。
不管門外是誰，
他今天都要讓對方付出打斷他好事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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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非常害怕本章能不能過審，審核員求放過！ ！
第122章
忍足侑士猛地拉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風塵僕僕的女人，拖著行李箱，戴著口罩，只露出一雙疲憊又驚愕的眼睛。
是他不認識的陌生人。
眉頭緊鎖， 臉色陰沉，忍足的語氣透出不善：「你找誰？」
女人被他惡劣的態度和難看的表情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後退了小半步。
她趕緊低頭仔細核對著手機上的地址，反復確認了好幾遍才抬起頭，更加疑惑。
「地址……是這麼寫的啊……」
看著她磨磨蹭蹭、連話都說不利索的樣子，再想到剛剛被打斷，忍足只覺得太陽xue突突直跳。
到底是犯了哪路神仙，他和阿霽的好事竟然被打斷了兩次！
上次在那須旅店，是齋藤的烏龍外賣；這次在家裡，千算萬算也沒想到這麼晚還有人敲門。
「你到底找誰？」 幾乎是壓著嗓子低吼，耐心告罄。
他現在只想立刻把門甩上，回去安撫被嚇壞的女友。
女人被他吼得又是一愣，看著眼前這個高大英俊卻滿臉暴躁的男人，眉頭也皺了起來，語氣不悅地反問：「……你是誰？」
「我？」 忍足簡直被氣笑了， 聲音拔高， 嘲諷拉滿。
「這是我家， 你問我是誰？」
徹底失去了交流的欲望， 伸手就要關門。
管你是誰，統統滾蛋！
「等等！」 女人急忙抵住門，目光越過他高大的身軀， 急切地朝屋裡張望。
「你家？這裡不是出雲霽住的地方嗎？」
出雲霽
這個名字一出來，忍足關門的動作僵住。
與此同時，出雲霽已經勉強整理好自己，撫平了頭發，強作鎮定地走到玄關，聲音還有些啞：「侑士……誰啊……」
話沒說完她就看到了這個女人，戛然而止。
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出雲霽瞪大眼睛，嘴巴微張，臉上剛剛還微帶春意的神色盡數褪去，只剩下明晃晃的震驚。
門口的女人在看到出雲霽穿著睡衣從屋裡走出來，問這個同樣穿著睡衣但臉色鐵青的男人時，她也僵住了。
他不動。
她不動。
她也不動。
空氣凝固成了固體。
忍足站在她們中間，清晰地感受到兩個女人截然不同的心理活動在無聲地碰撞對峙。
出雲霽是驚慌失措，恨不得找個地縫鑽。
門口的女人是似乎看穿了什麼而引發的怒火？
下一秒，死寂被打破。
出雲霽手腳都不知道往哪裡擺，結結巴巴，連聲調都變了：
「媽……媽媽？你……你怎麼來了？！」
媽媽？ ！
她是出雲霽的媽媽？ ！
天空一聲巨響，岳母大人閃亮登場。
還是在他們這樣尷尬的情況下見面，他甚至剛剛還耐不住性子地嘲諷吼她？ ！
所有的怒火暴躁、欲求不滿瞬間被這驚天霹靂炸得灰飛煙滅。
五雷轟頂，天崩地裂。
吾命休矣！
他僵硬地、堪比生鏽的機器人一樣轉過頭，看向摘下口罩的女人。
一張保養得宜的臉，與出雲霽五分相似，尤其是眼睛特別像。
怪不得剛開門的時候，忍足覺得有點莫名的熟悉。
只是當時正在氣頭上，沒來得及細究。
但現在他也顧不上細究了，畢竟岳母大人這雙眼睛，此刻正銳利如刀，充滿了震驚、審視、憤怒和不敢置信的復雜情緒，在他們兩人身上來回掃視。
她的目光最終定格在女兒身上，冷得像西伯利亞的寒流，聲音更是淬了冰。
「阿霽……你們……這是什麼情況？」
都是過來人，初嵐之不瞎不傻，但陡然間撞見，對她也是一道天雷。
出雲霽瞬間臉紅，又迅速轉為慘白。
完蛋！
和男朋友親熱被媽媽抓包，比考試作弊被老師抓到還慘！
社死兩個字她真的是說倦了。
不自覺後退了一步，出雲霽眼神亂瞟，手絞著睡衣下擺，還要強裝鎮定來掩飾尷尬。
「媽……媽你聽我給你編……啊不是，聽我解釋……我……」
「伯母！」 忍足是最快回過神的。
強大的求生欲和多年精英教育培養出的應變能力在這一刻被激發到了極致。
臉上陰沉暴躁的表情變魔術般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溫和又謙遜的完美笑容。
兩個女人還在糾結，他已經側身讓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接過了初嵐之的行李箱，動作流暢，落落大方。
前提是忽略他此刻穿著睡衣還裹浴袍這樣的奇怪搭配。
「外面風大，伯母一路辛苦了，先進屋坐。」
聲音溫潤，恰到好處的關切，仿佛剛才那個一臉煞氣要摔門的男人只是初嵐之的幻覺。
他用身體巧妙地擋住了出雲霽「恨不得原地消失」的窘樣，兩人眼神交流起來。
忍足：別慌，以不變應萬變。
出雲：慌得一比。
忍足：想想卡皮巴拉，驚雷崩於面前而不變色，你不是最喜歡嗎？
出雲：我現在改喜歡變色龍行不行……
忍足：沙發都收拾好了嗎？
這個眼神一過來，出雲霽好像想起什麼事，趁著初嵐之背對他們，她眼疾手快的把一個東西塞進他浴袍的口袋裡。
然後看也不看他，趕緊轉身往屋裡陪母親大人。
忍足伸手一摸，四方的包裝，油油潤潤，是剛剛被他拆開一半的用品。
來不及曖昧和遐想，後背只剩一片冰涼。
真正的戰役開始了。
******
客廳的氣氛如繃緊的弓弦。
初嵐之端坐在沙發正中央，背脊挺直，看著並排坐在對面的兩個年輕人。
忍足已經迅速找回了狀態，此刻優雅地斟上溫熱的清茶。
「伯母，您請喝茶，一路辛苦了。」
刻在骨子裡的良好教養和談吐展露無遺，他淡定從容地迎上初嵐之的目光。
出雲霽坐在忍足旁邊，試圖用慣常的撒嬌攻勢蒙混過關，伸手想去摟母親的胳膊，聲音又軟又嗲，「媽媽∼你怎麼突然來了？」
然而手指還沒碰到，就被初嵐之挑眉的眼神釘在原地，訕訕地把手縮了回去。
初嵐之端起茶杯卻並未喝，指尖摩挲著邊緣，聲音聽不出喜怒，「阿霽，這位先生是誰？」
出雲霽余光瞄了一下忍足，他肯定是緊張的，頸肩的線條繃得很緊。
「是我男朋友。」
「男朋友？」 初嵐之的尾音微微上揚，這一點和阿霽又很像。
「什麼時候的事？」
「就是……來了日本之後認識的……」
初嵐之放下沒喝的茶杯，在茶幾上發出清脆的叩擊聲。
兩個年輕人都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談戀愛就談戀愛，我沒反對你談戀愛。」
「但你們現在是什麼狀態？為什麼住在一起？」
出雲霽感覺自己的後頸被這直戳核心的「命運之手」收緊，手心都冒汗。
她頭皮發麻，一時半會編不出話。
面對外人她可以隨意跑火車，但是母親從小看著她長大，她說的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一眼就會被看出。
這個時候說假話被看出來的話，就更糟了。
忍足立刻接棒，微微欠身，姿態謙遜卻又不卑不亢，開始了危機公關。
「伯母您好，正式自我介紹一下。」
「我叫忍足侑士，今天正巧生日，29歲。」
「畢業於東京大學醫學部，目前在東大附屬醫學研究所任職。」
「父親是忍足綜合醫院院長，母親從事慈善工作，家中還有一個姐姐。」
「我與阿霽相識相知，是在……」
簡明扼要地介紹自己，條理清晰，信息明確，充分展現出一個優秀的青年才俊的靠譜形像。
然後話鋒自然一轉，巧妙地避開了「同居」這個敏感詞。
「……至於現在住在一起，是因為阿霽意外受傷，左腿骨裂，行動不便。」
「我作為醫學生，又是男朋友，於情於理都應該就近照顧，確保她的傷勢恢復順利和個人安全。」
他將「同居」完美地包裝成了「醫生男友對受傷女友的專業照料」，合情合理，無從反駁。
出雲霽在內心瘋狂給忍足鼓掌。
太妙了，這個思維，這個腦回路，這個條理清晰，言之鑿鑿。
忍足醫生的副業又可以拓展到危機公關行業。
天才就是天才，在哪個副業領域都可以閃閃發光。
初嵐之聽著滴水不漏的回答，微微蹙眉，並沒有被輕易糊弄過去。
「忍足先生剛才開門時的態度，和現在這彬彬有禮的樣子，倒是不太一樣。」
這話翻譯過來有點不妙，既可以說他情緒起伏大，又可以說他會偽裝隱藏自己。
再嚴重一點就是這個男人不可靠，不能信，會變臉。
岳母大人還真是綿裡藏針。
忍足心頭一凜，但面上笑容不變，應對流暢：「十分抱歉，剛才實在失禮了。」
「之前正在廚房收拾，手上沾了不少洗碗水和油污。」
「又恰好在想工作的事，思緒被突然打斷，開門時態度急躁了些，讓您見笑了。」
巧妙地解釋了之前的暴躁臉色，還無形中強化了自己勤勞顧家的好男人形像。
這即興發揮的完美謊言，讓出雲霽簡直對他刮目相看。
真是張口就來，連草稿都不用打，還非常合情合理。
雖然騙長輩不太好，但是跟長輩說他們在親熱更不好！
為了媽媽的血壓和他們的小命，這已經是最體面的方法了。
不過……手上都是水……
咳咳……
出雲霽想起剛剛，臉頰不受控制地泛紅，眼神飄忽了一瞬。
這細微的變化，卻沒有逃過初嵐之的眼睛。
「哦？做家務？」
「他在做家務，阿霽你臉紅什麼？」
「啊？」 出雲霽被問得一噎。
腦子飛速運轉，脫口而出，「我剛洗完澡出來，臉紅很正常吧。」
「熱水澡能把臉洗白嗎？洗得紅彤彤才對啊。」
初嵐之看著她插科打諢的樣子，沒好氣地瞪了一眼，又將矛頭轉向忍足。
「忍足先生是醫療行業的？家裡也是醫院業務？」
「阿霽從小最怕打針吃藥，怎麼找了個醫生當男朋友？」
出雲霽趕緊接話：「是啊，我最怕醫生了……」
她眼神瞟向忍足，帶著點得意和依賴，「……所以就栽他手裡了唄。」
「這叫什麼？墨菲定律吧。怕什麼來什麼。」
聽著像是埋怨，但話裡話外，維護之意不言而喻。
胳膊肘往外拐，還拐得理直氣壯。
初嵐之嘆了口氣，她不是不開明的家長，只是阿霽長這麼大，第一次談戀愛就直接發展到同居，實在難以安心。
男人都不靠譜，她不想讓女兒重蹈她的覆轍。
「你年紀也不小了，遇到合適的人媽媽不反對。但是……」
初嵐之再次變得嚴肅，掃過兩人，「你們這樣住在一起……未免……」
「媽媽你聽我說。」 出雲霽立刻解釋。
「侑士他就只是照顧我生活起居，接送我上學，承包一切家務。」
「他特別紳士，也有分寸。雖然同居，但我們一直都是分房住的，他住客房。」
「其實就是合租舍友的關系啦，絕對沒有其他！」
「媽媽你別亂想，別瞎擔心，你女兒有多聰明，你還不知道嘛∼∼」
一旁的忍足立刻配合地點頭，無比誠懇正直。
「伯母請放心，我絕對尊重阿霽，不會有任何逾禮的行為發生。」
說得斬釘截鐵，正氣凜然。
心裡卻在默默流淚。
剛才差點就要生命大和諧了……
結果天堂到地獄，只有一扇門的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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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忍足：吃肉是一件很難的事。
出雲：媽呀！是真的媽呀！ ！
第123章
初嵐之看著兩人一唱一和，眉頭並未舒展。
沉吟片刻，做出決定：「既然我來了，照顧阿霽的事情就不麻煩忍足君了。」
「忍足君今晚就回家去吧。這段時間， 辛苦你了。」
溫和的語氣，卻表露出送客的意味。
出雲霽立刻撲過去，緊緊抱住初嵐之的胳膊，開啟撒嬌耍賴模式。
「媽媽∼今天都這麼晚了，折騰來折騰去多麻煩啊。」
「而且今天是他的生日，哪有生日當天半夜把人趕走的道理？」
搖晃著母親的胳膊，臉皺成一團，夾著嗓子，語調拐了山路十八彎。
「媽媽∼∼你最好了∼∼∼阿霽好想你啊∼好不容易見到你∼∼」
「媽媽∼∼咱們母女倆說說話嘛∼∼哎呀你見了我都沒笑過呢∼∼」
她一邊說著，一邊瘋狂地給忍足使眼色，眼皮都快眨抽筋了：快溜，躲起來。
忍足立刻會意。
站起身，攏了攏衣服， 彎腰點頭致意。
「不打擾伯母和阿霽敘舊了，我先去休息了，你們好好聊。」
語速飛快，不給初嵐之開口的機會， 「伯母晚安，阿霽晚安。」
說完就像腳底抹了油，三步並作兩步，飛快地衝上樓梯， 消失在二樓轉角。
客廳裡只剩下母女二人。
初嵐之看著女兒心虛的表情，再看看二樓緊閉的客房門。
敘舊的空間和時間，倒是有了。
也該敘敘舊了。
「說吧阿霽。從頭到尾，給媽媽好好解釋清楚。」
******
回憶像潺潺的河流，出雲霽將一切都娓娓道來。
初來日本時，機緣巧合租下了他的房子，一開始只是房東與房客的關系。
意外發現兩人都在東大讀博，他在校園裡出手相助，幫忙處理撞傷，以至於有了交集。
他們在美山町的星空下暢談，微觀的醫學和宏觀的天文學交織，碰撞出意想不到的思維火花。
說到京都的平安宮往事，九百年怨靈的森然邪氣仿佛又縈繞在鼻尖。
出雲霽刻意放緩了語速，強調了關鍵。
致命一擊向她襲來時，是忍足醫生毫不猶豫地撲過來，替她擋住。
初嵐之端著茶杯的手，收緊了一下。
又講起北海道的入夢時的凶險，他一遍遍執著地呼喊她的名字，鮮血勒進紅繩也不肯放開，拼命將她從混沌的邊緣拉回。
鹿兒島之行後，胃病發作，他忙前忙後，調理飲食，監督照顧，努力把她的胃一點點養好。
馬耳他的海風裡，忍足一路追著她而來，面對墜機的危險他不放手，卻在告白時捧出一顆笨拙又真誠的心。
最後講到前不久驚心動魄的冥王星衝日一夜，玉藻前復活，她瀕臨絕境時，是忍足掙脫束縛，不顧一切地衝入戰場，與她並肩，共同完成了一箭絕殺。
出雲霽的眼裡閃爍出奇異的光彩，連她自己都有些些驚訝。
「說完這些我才發現……原來我們認識不過兩年……竟然已經一起經歷了這麼多事。」
「好像每一次我需要幫助，每一次陷入危險，甚至每一次迷茫不安的時候……回頭一看，他都在那裡。」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深深觸動：「他一直都在。」
「總是嘮嘮叨叨，對我管頭管腳，好像有操不完的心，總拿我當個小孩。」
「他的醫學明明是最理性的科學，卻願意嘗試去接觸相信我的玄學世界，沒有嘲笑和嗤之以鼻，他會認真思考每一段奇妙的經歷。」
「別看他溫和謙虛，其實每一次危急時刻，他都挺身而出，勇敢得不得了。」
「他會和我一起研究超市打折的券，或者關注哪個商場在搞促銷活動，帶著我去撿漏各種護膚品化妝品。」
「他不會嫌棄我摳門，也不覺得這種事上不得台面，反而一起自得其樂。」
「也不是說他摳門啊，他很大方的，上次送我的鑽石手鏈被玉藻前弄斷了，轉頭他又送了我一整套鑽石首飾，就放在我的梳妝台上。」
「今天是他的生日，我給他做了一桌難吃的菜，真的好難吃……可是他每一口都吃得很開心，還哄我說好吃……」
初嵐之靜靜地聽著，目光從最初的審視擔憂，漸漸變得復雜。
看著女兒在講述時，臉上煥發出的光彩，是被珍視、被守護、被理解的光芒。
太熟悉這種光芒了，她也曾有過，即使很短暫卻不能否認，這是完全沉浸在幸福和安心裡的模樣。
她想起阿霽的童年。那個早早拋棄她們母女的男人，讓阿霽無數次在夜裡哭著要爸爸。
後來阿霽長大了，懂事了，收起了眼淚，卻豎起了一身尖銳的刺。
無數次擔憂，女兒會不會因為父親的陰影而孤獨一生？
沒想到阿霽竟然在日本找到了男朋友。
聽她的描述，這個男人冷靜卻不冷漠，溫柔而有擔當，睿智又包容，甚至廚藝一流，完全把她寵上了天。
初嵐之想起自己的慘痛教訓，讓她本能地對女兒的未來有復雜的想法。
怕她不愛，缺失了人生美好的體驗。
怕她深愛，萬一遇人不淑，悲劇重演。
「……媽媽不攔著你談戀愛。」
初嵐之終於開口，復雜的情緒終究被她自己消化。
「阿霽長大了，有自己的判斷，媽媽不會過多干涉你。」
「至於那位忍足君……我會在這裡住一段時間，好好觀察，把把關。」
撫摸上女兒的臉蛋，比兩年前離開中國的時候圓潤了不少，氣血感十足。
初嵐之估摸著，她是被「廚藝一流」的男朋友投喂成這樣的。
圓臉有福氣，這樣的阿霽更好看。
「你們住在一起總歸不太妥，現在腿也好了，我看行動沒問題。」
「忍足最好還是搬出去，畢竟還沒結婚，這樣像什麼話……」
雖然知道現在的年輕人戀愛同居很普遍，但作為母親，想到寶貝女兒就這樣被「拱了」，心裡的別扭還是占了上風。
雖然拱白菜的是一只看起來各方面都不錯的「豬」。
但……拱白菜還不許菜農舍不得嗎？
出雲霽立刻撲過去，使勁把臉往媽媽的懷裡拱，使出渾身解數。
「媽媽放心啦∼∼∼你女兒是那種沒分寸的人嗎？」
「你還不相信我的眼光嘛∼∼」
她沒接母親讓忍足搬出去住這個話茬，趕緊轉移話題。
「說起來，媽媽怎麼突然跑日本來了？我的腿都好了，總不會是來照顧我的吧？」
初嵐之拗不過她，知道他們小年輕熱戀的時候最是恩愛情濃，若以長輩的身份讓他們強行分開，倒有點像八點檔的惡毒丈母娘了。
嘆了口氣，解釋了理由：「你這丫頭……是出雲葵聯系我了。」
「她？！」
「我跟她說過了現在靈力還沒完全恢復，干不了活，她居然找到媽媽你？太不要臉了！」
出雲霽的笑容消失，柳眉倒豎。
如果現在出雲葵膽敢出現在她面前，大概會被她連珠炮似的語言攻擊射成馬蜂窩。
「雖說欠她人情，來日本幫忙還債，但這兩年我也替她做了不少事了。」
「現在她連這麼幾天都等不了？是百鬼夜行了，還是妖王再現了？連這點耐心都沒有，怪不得出雲家的水平一代不如一代！」
「薅我的羊毛就算了，還把您也扯進來，一份人情，兩個人還，她這算盤打得也太精了！」
初嵐之拍拍女兒的手安撫她，「好了好了，別激動。」
「馬上就是神無月了，出雲大社需要有人鎮守，確保萬無一失。你雖然已經開始恢復了，但一時半會還不充盈，她就聯系了我。」
初嵐之對島根出雲家也沒什麼好印像。
不靠譜的男人的家，果然也是不靠譜的存在。
更別說拋棄她們母女後，出雲家不但沒有關心過她們的生活，甚至還覺得阿霽的異國血脈是對出雲血脈的玷污。
甚至出雲葵出手相救，也是為了借阿霽的手，重振出雲家的名聲。
從頭到尾都是利益，毫無情分可言。
但劃清界限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初嵐之揉了揉眉心。
「算了，就是去幫忙看一下，不是大事。」
「我估計是你之前打散玉藻前的動靜太大，妖氣與神力劇烈碰撞，讓出雲本家感受到了，他們不安，才非要找個人去坐鎮不可。」
「還有兩年，契約到期，我們就和出雲家徹底兩清了。」
出雲霽還想再說什麼，指責他們得寸進尺，卻被母親打斷。
「好了阿霽，這些事情晚點再說。媽媽飛了一天很累了。早點休息吧。」
看著母親流露出的倦意，出雲霽只好把不滿壓下。
「嗯，媽媽我們回房間休息。」
母女二人相攜走進主臥。
出雲霽躺在床上，身邊是媽媽的氣息，安心感包裹著她。
像小時候一樣，習慣性地依偎在母親身邊，很快呼吸就變得綿長均勻。
初嵐之卻沒有立刻入睡。
她側過身，指尖輕輕拂過女兒的發絲，心中百感交集。
忍足侑士。
這個名字在她心中反復咀嚼。
作為過來人，她深刻地知道，愛情本就是一場豪賭。
這場賭局，初嵐之輸了。
那麼初霽會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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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忍足：和女朋友同居時，岳母大人突然來了怎麼辦？急急急！
第124章
第二天清晨， 陽光灑進客廳。
初嵐之走下樓時，餐桌上已經擺好了早餐。
吐司酥脆，煎蛋嫩滑， 沙拉清爽，旁邊還有一杯溫牛奶和一杯咖啡。
營養搭配均衡，賣相賞心悅目， 一看就花了不少心思。
初嵐之的目光在餐桌上流連，又瞥了一眼的出雲霽，她打著哈欠、神態自若地在餐桌旁坐下。
顯然對這種級別的早餐習以為常， 拿起牛奶就喝，沒有半分驚訝。
初嵐之心中微微一動：看來這個忍足是真的天天做飯，而且水平不錯。
廚藝這關，算是初步認可了。
忍足侑士這時也從廚房走出來，換下了昨晚尷尬的睡衣，穿著熨帖的襯衫和休閑長褲，頭發打理得一絲不苟。
整個人挺拔俊朗，氣質溫潤儒雅，他朝初嵐之點點頭，算是打了招呼。
「伯母早上好。昨晚休息得還好嗎？」
「早餐想喝什麼，牛奶還是咖啡？不知道您的喜好，所以沒有擅自做主。」
「費心了， 咖啡謝謝。」
此刻得體大方的精英男，與昨晚暴躁又陰沉的睡衣男，簡直判若兩人。
說起來，當時打斷他洗碗就這麼讓他生氣？
昨天差點要把天炸個窟窿的模樣。
這麼熱愛洗碗做家務嗎？
男人居然有這種癖好……
初嵐之不動聲色吃著早餐，順便也重新認真地看了看他。
身高體量都不錯，外貌氣質更是沒得說， 談吐舉止也挑不出毛病。
尤其和阿霽坐在一起，兩個人的顏值把平平無奇的家用餐桌都襯托得像高級酒會的奢華展櫃一樣。
基礎硬件條件滿分過關。
吃完早餐，出雲霽抓起包去學校，忍足則拿著公文包去研究所。
走到門口，她突然腳步一頓，轉身對初嵐之說：「對了媽媽，昨天侑士生日，我給他買了個金龜龜手機掛件，挺可愛的。」
她指了指忍足的外套口袋，憨態可掬的小金龜掛繩正隨著動作晃動。
「不過我現在靈力還沒恢復，沒法加持。媽媽你幫忙一下吧？保個平安也好！」
忍足侑士：「……」
低頭看著這個與他形像格格不入、甚至可以說有點滑稽的小金龜，尷尬得差點被口水嗆到。
已經做好心理准備迎接同事們的驚訝眼神了，但是萬萬沒想到阿霽會提出讓伯母幫忙。
金龜小侑要麻煩未來岳母加持？
這也太……
奇怪了……
等一下，大腦怎麼已經這麼自動地給它取名了？
忍足連忙擺手：「啊……阿霽，不用麻煩伯母了，這個……」
初嵐之已經看到了。
忍足侑士一身精英範，手機卻掛著這麼個童趣十足的小東西，強烈的反差感讓她嘴角忍不住抽動了一下。
果然是阿霽的風格，跳脫魔性，不按常理出牌。
而忍足呢，雖然一臉無奈，甚至有點窘迫，但卻沒有半分嫌棄或不耐煩。
通俗點說，是一種習以為常的縱容。
嗯，包容度也不錯。
初嵐之伸出手指，在小金龜上虛虛一點，靈力波動一閃而逝，一個簡單的守護符咒便悄然烙印其上。
「好了，一點心意，也祝你生日快樂。」
「謝謝伯母！」 忍足捧著手機，真誠道謝。
金龜龜是女朋友送的，還被未來岳母特意加持過，這份情意和心意，真是他29歲喜提的第一份大禮。
兩人一起出門，走向各自的車。
初嵐之站在門口，看著低調大氣的奧迪A6和肆意張揚的奧迪Q8 ，相繼駛離。
她微微挑眉。
都是奧迪？這倒有點意思。
審美品味也挺一致。
送走了兩人，初嵐之一邊幫忙收拾家務，一邊順勢仔細打量起這套房。
簡約現代，干淨整潔，細節處透著用心，點綴一些復古浪漫的元素。
阿霽說，這房子的設計和布置，全是忍足自己親力親為，傾注心血的。
空間規劃合理，色彩搭配舒服，收納井井有條。
審美也過關。
心裡默默又加了一分。
******
時間在初嵐之的考察中，一日日過去。
在出雲霽「離家近方便上班」、「離學校近方便接送」、「他做飯超好吃」、「一個人住多孤單啊」等一系列理直氣壯的理由轟炸下，忍足最終在初嵐之的默許下，「名正言順」地繼續住了下來。
考察並未停止。
她幾次裝作隨意散步，好巧不巧地「路過」了忍足工作的東大附屬醫學研究所。
偶爾能看到在裡面穿著白大褂，神情專注、氣場沉穩的忍足醫生。
她甚至「偶遇」了幾位他的同事，很自然地閑聊幾句，輕易打聽到了關於忍足侑士的評價。
「忍足君？東大醫學部的王牌，赫赫有名，校園的風雲人物。」
「啊咧，你說忍足前輩嗎？他人很好，對後輩很關照，專業又有耐心。」
「哈哈哈，忍足這家伙年輕有為，未來肯定前途無量啊！」
「忍足醫療幾乎覆蓋全日本吧？侑士君沒去臨床，反而留在研究所倒是挺令人意外的。不過聽說他堂弟在臨床領域，可能家族有安排？」
「我還聽說忍足君一直打網球，水平很厲害，好像高中裡還參與過世界賽。」
「對對對，他朋友也很多，跡部財閥的少爺，日吉道場的繼承人，還有職業網球選手幸村君和手塚君，好像都有來往。」
工作體面，能力出眾，人緣極佳……
這些信息讓初嵐之心裡又踏實了幾分。
******
日常生活中，初嵐之充當他們戀愛的觀察者。
看忍足是如何包容著阿霽偶爾的小任性和經常的跳脫思維，以及各種天馬行空的行為。
他可以安靜地看書或處理文件，也可以陪出雲霽熱火朝天地打游戲。
雖然結局基本都是被KO。
但是那種自然而然的親昵和寵愛，是不可能假裝出來的。
一個像跳脫的火焰，一個像沉靜的湖水，一動一靜，和諧互補。
初嵐之看著看著，眼神柔和起來，心底的憂慮不知不覺被欣慰取代。
甚至開始有了點「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歡」的苗頭。
「阿霽，聽說他父母最近去美國參加醫學研討會了？你們還沒正式見過？」
「嗯，本來約好的，結果他們臨時有事。」
出雲霽一邊啃著蘋果一邊回答。
「禮物准備好了嗎？第一次見面不能失禮。」
「准備好啦，初霽嚴選，質量保證。」
初嵐之看著她沒心沒肺的樣子，點了點她的額頭。
「等正式見面的時候，你可要把性子收著點，要尊重長輩，說話做事……」
「哎呀媽∼∼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分寸！放心啦！」
******
轉眼十月末，神無月將近。
初嵐之也要動身前往出雲大社。
忍足親自開車，一路送到了羽田機場。
安檢口，出雲霽還在憤憤不平地嘰嘰咕咕：「……就會使喚人！等我靈力恢復了，看我怎麼……」
初嵐之打斷她的碎碎念：「好了好了，少說兩句也少生氣。」
「媽媽走了以後也要好好照顧自己，聽侑士的話，別任性。」
「該吃飯吃飯，該睡覺睡覺，零食少吃點。」
「知道啦∼」出雲霽撇撇嘴，上前用力抱了抱母親，「媽媽你也要照顧好自己。」
「嗯。」 初嵐之回抱女兒，看向旁邊安靜等候的忍足。
「伯母放心，我會照顧好阿霽。到了那邊，請報個平安。」
初嵐之最終點了點頭，露出溫和的笑意：「嗯，有你在，我放心。」
「她呀，也就最怕你，最聽你的。」
「媽！我才是親生的！」出雲霽彰顯了一下存在感。
初嵐之笑了笑，接過行李，轉身走向安檢通道。二人站在圍欄外，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安檢口。
忍足摟住出雲霽的肩膀，輕聲問：「還生氣？」
出雲霽哼了一聲：「算了，就當還人情……走吧，回家。」
忍足揉了揉她的發頂，兩人轉身離開。
******
初嵐之離開後，公寓裡緊繃了近半個月的空氣松弛下來。
出雲霽大剌剌地撲倒在沙發上，毫無形像。
摩挲著玉鐲，靈力已經開始回歸，尤其媽媽在的這段時間還幫她調行功法，恢復得越來越快了。
距離大戰玉藻前，一眨眼也過去了快三個月。
想到媽媽，她就氣不打一處來，隨即又對著空氣開始新一輪的控訴。
「吸血鬼！周扒皮！資本家！」
「自己家沒落了就逮著我薅羊毛！」
「詛咒你明天就吃飯噎著！走路摔跤！祖宗十八代都……」
罵到一半，突然卡殼。
出雲葵的祖宗十八代，好像和她的祖宗十八代有重合。
算了。
自暴自棄地一揮手，埋進沙發靠墊裡。
「罵都罵了，就這樣吧，反正隔著十萬八千裡她也聽不見。」
「聽見了我也不怕，有本事來單挑，看我一刀斬得她桃花開。」
忍足脫下外套坐到她身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將這些天積壓在胸口的緊張全部呼出。
「這半個月真是提心吊膽。」
他揉了揉眉心，深切體會了一把度日如年。
「生怕哪裡表現不好，被伯母嫌棄，然後直接把我掃地出門。」
出雲霽從靠墊裡露出腦袋，歪著頭打趣他：「嗯？忍足醫生不是非常游刃有余嗎？」
「故事編得流暢無比，一切盡在掌握之中啊。」
「你少來，這是誇我嗎？聽著可不對勁。」
「哈哈哈，好啦好啦∼∼你辛苦了。」出雲霽拉著他的手晃了晃，算是安撫。
忍足就著她的手，順勢將她撈進自己懷裡，有些期待又有些忐忑。
「這……算正式見過家長了吧？你覺得伯母對我……還滿意嗎？」
出雲霽在他懷裡調整了一個舒服的姿勢，認真地想了想。
「應該還行吧？後來幾天，跟你說話的語氣明顯好多了，還關心你工作累不累。」
「那天你給她削蘋果，她誇你刀工好，比我強多了。」
她撇撇嘴，有點小嫉妒，但也實話實話。
「而且，她走的時候不是說了嘛——『有你在，我放心』。」
「這評價不低了，滿分一百的話，怎麼著也有九十。」
心裡懸著的大石頭落了大半。
他將臉埋在她的頸窩裡，悶悶地低語：「太不容易了……比做課題難多了……」
「幸好我偷偷和岳人請教過，總算是有用的。」
「你還找他了啊？算是你的狗頭軍師嗎？」
「整個網球部就他快結婚了，不找他找誰？別無選擇啊。」
「哈哈哈，跡部大爺第一次失去了話語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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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媽媽來的快，去的也快∼
向日：不是我說，在座各位都是垃圾。
眾人：他好囂張，好想扁他。
第125章
呼吸噴灑在頸窩， 帶來一陣酥麻。
出雲霽臉一紅，不自在地縮了縮脖子，嘴上卻安撫道：「是是是，知道你辛苦了。所以……」
話鋒一轉，語氣憤懣無比，「你要和我一起罵出雲葵，都是她干的好事！」
「要不是她去聯系，媽媽怎麼會突然跑來日本。我也沒想到她會直接按照我寄快遞的地址找上門。」
「還說什麼給我個驚喜，那一刻我魂都飛走了。」
「我也差點被嚇死。」 忍足想到那驚心動魄的一晚，心有余悸。
「更何況那天我們都……」
他話沒說完，但兩人都心照不宣。
這半個月，為了在初嵐之面前維持「紳士風度」、「恪守分寸」的形像，他過得像個清心寡欲的苦行僧。
別說親熱了，連拉個小手，抱一抱，偷個香吻都要看時機。
生日之後， 他寡淡到現在。
這個生日到底是誰在過啊？
聽著她又開始了對出雲葵新一輪的聲討，忍足問出了心底盤旋已久的疑問：「阿霽，你和出雲葵到底有什麼債務？」
出雲霽的抱怨聲頓了頓。
她沉默了幾秒， 最終還是決定坦誠相告：「其實也不復雜。」
「幾年前， 我媽媽生了一場重病， 非常棘手。當時是出雲葵出手幫了忙。」
「我媽媽對我而言是最重要的人，這份恩情太重了。所以我答應她，來日本幫她四年， 算是還債。」
她嘆了口氣，對於恩人有感激，但對於父族更多的是嘲諷。
「出雲家這些年式微， 不復當年榮光。他們急需有人能重振聲威，把握住他們在這個圈子裡的話語權。」
「神道家族和一般財團豪門不一樣，利益和權力的牽扯少，主要靠口碑。」
「我這兩年東奔西跑，到處降妖除魔，說白了，就是給『出雲』這塊招牌打工，幫他們積累聲望和人情。」
忍足眉頭皺起：「這聽起來……不就是工具人嗎？」
「是啊！」 出雲霽立刻找到了共鳴，語氣激動起來，「就是工具人，打工人！牛馬的心情，忍足醫生你能理解嗎？」
忍足看著她義憤填膺的樣子，連忙舉手表示贊同，「理解，非常理解。我現在也是打工人一枚，天天泡在研究所裡，被研究壓得喘不過氣。」
「你才不是。」 出雲霽立刻反駁，用手指戳了戳他結實的胸膛。
「你搞的是醫學研究，是在為人類健康事業做貢獻。」
「而且，研究出來的東西還會投入自家醫院推廣使用，賺的錢都進自己口袋了。」
「你是萬惡的資本家！跟我們這種被剝削的無產階級戰士能一樣嗎？」
階級分析的歪理逗得忍足失笑出聲。
「行行行，不一樣，不過萬惡的資本家賺的錢，都要上交給無產階級戰士管理。」
「算不算是無產階級的變相勝利？」
笑過之後，忍足收緊了手臂，掌心在她腰間輕輕摩挲。
垂眸，看著懷裡的女人，發絲搭在他的肩膀和手段，纏綿又柔軟，像無數絲藤牽牽絆絆，擁抱著他，攀附著他。
他不由得想起這株藤最美的時候。
「阿霽……」
「生日那天……我們還沒……」
他的意圖昭然若揭。
出雲霽倏然伸手，一把捂住他的嘴巴。
「打住。」 她眼神閃躲，心跳卻如擂鼓，還要強裝鎮定。
「媽媽臨走前特意強調，要有原則，要恪守本分。那件事……再說吧。」
忍足看著她紅透的耳根，知道她也不抗拒，只是礙於母親的意思。
而初嵐之作為母親的心情，他也能理解。
忍足偷偷幻想過，如果他們倆有了女兒，突然某天告訴他，自己和男朋友同居，作為父親他大概是表面一片開明，回家抱著阿霽擔憂女兒到睡不著覺的程度吧。
果然還是兒子會省心點？
但女兒才可愛啊，香香軟軟的小團子，忍足覺得自己更喜歡女兒。
收回發散的思維，他沒有再步步緊逼，只是將臉重新埋進她的頸窩，像個討不到糖吃的大狗狗，悶悶地蹭著。
唉，吃肉真難。
******
年關將近，研究所的實驗進入衝刺階段。
忍足和同事們如同上了發條，幾乎輪軸轉。
顯微鏡、離心機、培養皿、器械和無休止的數據分析充斥大腦，疲憊刻在眉宇間。
連父母從美國歸來，父親想和他分享最新的心髒移植尖端技術，母親詢問何時安排與出雲霽的正式會面，他都只能在電話裡匆匆應付幾句。
「爸，媽，對不起，最近實在太忙了。」
「實驗到了最關鍵的時候……」
「見面的事等過了這陣子我再安排。」
來不及多說，他早已一頭扎回微觀世界裡浮浮沉沉。
******
轉眼已是十二月上旬。
持續的早出晚歸，讓忍足對出雲霽充滿了歉疚。
別說好好照顧她，連給她做頓飯都成了奢侈。
「抱歉阿霽，最近……」
出雲霽揮揮手打斷他，順勢捏了捏他的肩膀以作安撫。
「安啦安啦∼∼小問題，你忙你的。」
「學院年底課題也忙得很，我直接留校吃晚餐食堂。營養均衡，價格公道，還省得你擔心我吃速食傷胃。」
「嘿嘿，機智吧？完全沒有後顧之憂。」
「倒是你，忙得時候也要記得吃飯休息，最近都瘦了。不能不聽我的醫囑啊，忍足醫生∼∼」
應了一聲，忍足回報以長吻，以感恩相互理解。
******
十二月中旬，實驗取得了突破性進展，課題階段告一段落。
忍足久違地在日落時分回到了家。
推開家門就看到沙發上，出雲霽裹著屁桃毯子，抱著抱枕，翻看天文圖冊。聽到動靜，她抬起頭，眼睛亮了起來。
「哇，今天好早。」
忍足什麼也沒說，徑直走過去，直接將她和抱枕一起攬入懷中。
緊繃了許久的神經松弛下來，原本沉甸甸的疲憊被此刻暖融融的滿足感替代。
「唔……你的粉紅豹理論果然有道理……」
「嗯？」 出雲霽在他懷裡動了動，抬起臉看他。
「果然還得是這麼大的『人形抱枕』才能治愈，抱著太舒服了。」
忍足想起之前刷到過的某個日劇片段：女主角下班之後趴在男主角身上，美其名曰「充電」。
此刻深有體會。
太形像了，阿霽就是他的充電寶。
看著他眼底的紅血絲，出雲霽抱住他：「嗯，告一段落了。」
「牛馬也要吃糧草，螺絲釘也要上油了。」
「接下來就好好休息，准備迎接聖誕和新年！」
兩人抱著溫存了一會，大手自然地滑到她腰間，習慣性地去捏小肚子，然而掌心下的觸感卻讓他微微一愣。
「嗯？」 他有些不滿地又捏了捏，眉頭皺起，「阿霽你是不是偷偷減肥了？」
「嗯？」 出雲霽看似無辜地眨眨眼。
「小肚子呢？」 手在她平坦的小腹上摩挲，一臉「痛失所愛」的失落。
「怎麼沒了？軟軟的小肉肉呢？好不容易養出來的小肉肉呢！」
出雲霽一把按住他作亂的手，義正言辭：「大半年沒接商單，奈奈子給我安排了新的拍攝工作，定金都收了，必須保持最佳狀態！」
「新的商單？去哪裡拍？拍什麼？」
「衝繩啊。」
「怎麼突然要去衝繩？什麼時候走？」
忍足只覺得腦袋發蒙，剛剛想著放假了和阿霽甜蜜一會，她居然要臨時飛衝繩去？
果然工作誤我！
「不是跡部組織的網球部年度團建在衝繩嗎？奈奈子說那邊也能拍商單，就喊我一起去了。你不知道？」
忍足侑士愣住了。
摸出手機，點開群聊。
手指快速上滑，果然在消息記錄裡，看到了跡部景吾的通知：
【本年度的團建，地點定在衝繩。時間……酒店……行程安排……@所有人】
下面跟著一長串諸如「收到！」「萬歲！」「跡部SAMA萬歲！」的回復。
而他……
他那段時間正被實驗數據淹沒，所有消息都只是已讀，轉頭就拋之腦後了。
出雲霽噗嗤笑了出來：「你這加班費賺得不容易，連跡部的團建通知都無視了，被資本主義剝削得太狠了啊。」
無奈地揉了揉眉心，他收起手機：「畢竟，女朋友耳提面命過——『賺錢是頭等大事』。」
「加班雖然辛苦，但是加班費必須豐厚。」
「孺子可教也。」出雲霽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眯眯地像個招財貓。
「不過，我這次衝繩拍的商單，報酬也很可觀。」
「衝繩拍什麼？」 忍足追問，看著她平坦的小腹，一個念頭冒出來，「你要減肥瘦小肚子……該不會……是要拍泳衣吧？」
馬耳他海灘上，銀色泳裝和「男人的尊嚴」，瞬間浮現在腦海。
「想什麼呢。」 出雲霽翻了個白眼。
「是森林主題，有精靈和自然元素，跟沙灘沒關系，想穿泳衣都沒機會。」
「哦……森林主題啊……」 忍足松了口氣。
看了看她平坦的腰腹，還是不死心：「其實……小肚子挺好的，軟軟的，抱著多舒服。」
試圖用科學理論說服她，「而且從醫學角度來說，女性的身體結構需要適量的腹部脂肪來保護子宮和重要髒器……」
「停停停。」
「忍足醫生，您的醫學講座時間結束了，趕緊看看今晚吃什麼，不如來一桶香辣牛肉泡面吧！」
「再加個火腿腸和鹵蛋！」
出雲霽掙脫他的懷抱，邊說邊往廚房去准備她的「燒開水」大業了。
忍足靠在沙發上，捻了捻指尖，深刻哀悼柔軟溫熱的觸感消失。
森林就森林吧……
總比沙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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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東京篇結束，衝繩篇開始】
東京篇是養病的日子，沒有靈力無法打怪，就只能多撒糖了。
第126章
飛機在衝繩那霸機場平穩降落。
艙門打開，溫熱濕潤、帶著鹹腥海風氣息的熱浪撲面而來，與東京十二月的凜冽寒意形成鮮明對比。
跡部景吾包下的度假村酒店猶如鑲嵌在碧海白沙之間的一顆明珠。
一行人走下接駁車，面對眼前一望無際的蔚藍大海、細膩如粉的白沙灘和搖曳的椰林， 都忍不住發出了歡呼。
「哇——！大海！」
「終於暖和了！」
除了男人們，這次還增加了三位女士。
樺地崇弘的女友齋藤奈奈子，忍足侑士的女友出雲霽，以及向日岳人的未婚妻風間春日。
一年一度的團聚時刻，熱帶風情中拉開序幕。
跡部打了個響指宣布：「今天稍作休整，沙灘網球場隨時可用，明天再去島上探險度假。」
話音剛落，樺地已經被奈奈子拉著衝向沙灘：「快看，彩色的貝殼！」
「是。」 樺地毫無怨言地跟上，留下跡部大爺站在原地。
看著自己最忠實的助手被拐跑，華麗的面容掠過一絲心碎。
但是看著樺地開心的樣子，心碎又變成了欣慰。
跡部感嘆，人的感情真復雜。
不再多想， 看向躍躍欲試的日吉，直接宣戰：「日吉來陪本大爺打一場。」
日吉眼中燃起戰意， 「以下克上， 請多指教！」
兩人迅速走向一片場地。
另一邊，宍戶和鳳已經摩拳擦掌地拉住了忍足和向日。
「你們兩個家伙， 不會有了女朋友就把網球荒廢了吧？」
「來來來，雙打決一死戰，讓我看看你們退步了多少！」
宍戶活動著手腕，率先放出垃圾話攻擊。
「誰怕誰啊！來來來！」 向日立刻應戰。
忍足推了推眼鏡，帶著點玩味的笑容：「哦？宍戶情場不得意，不怕球場也失意嗎？」
「你這嘴， 從吐槽開始變毒舌了，跟誰學的？」
鳳長太郎微微一笑，「那肯定是……出雲前輩。」
「太遜了。」
四人很快擺開陣勢。
風間春日坐在場邊的遮陽傘下，看著場上揮拍的向日，帶著笑容加油：「岳人加油！岳人你好棒！」
她的每一聲歡呼都像強效興奮劑。
「哦哦哦——！」 向日跳躍的高度和頻率明顯提升，迅猛靈活，化身彈簧人。
宍戶滿頭黑線，忍不住吐槽：「喂喂喂岳人你收斂點！跳那麼高干嘛？怕別人不知道你是跳跳虎轉世嗎？」
「阿亮你單身你不懂，別廢話了，受死吧！」
忍足嘴上責怪向日，實則偷笑不已，「岳人打球不要人身攻擊，對單身狗太不友好了。」
「你們兩個！」
鳳長太郎一邊回球，一邊感嘆：「……這就是愛的力量嗎？好厲害……」
這時，宍戶趁著間隙，著看向場外：「忍足你家大美女呢？怎麼光看岳人家熱鬧，她不給你加加油？」
忍足正在專注追球，被這調侃問得腳步一頓。
球拍揮空，球應聲落地。
「切。」 宍戶立刻囂張起來，「看來沒有女朋友加油不行啊。」
忍足聳聳肩，轉頭尋找出雲霽。
她坐在不遠處的沙灘椅上，手指在屏幕上飛舞，顯然正沉浸在某款競技游戲裡，對球場上的腥風血雨充耳不聞。
聽到宍戶的調侃和忍足失誤的動靜，她抬起頭。
一雙清亮狡黠的眼睛轉了轉。
站起身，一身明艷的長裙隨風搖曳，長發拂過肩頭，紅唇微勾，氣場十足。
「嗯？」 她挑眉，看向球場，吐出了一句讓全場安靜的加油詞。
「去吧皮卡侑！蘇醒了，獵殺時刻！」
忍足侑士：「……」
他腳下一個踉蹌，差點平地摔倒。
皮卡侑？ ！
這是什麼奇怪的稱呼啊喂！
只覺得一股熱血衝上腦門，耳根發燙，面皮燥熱。
但看著出雲霽那副「快誇我創意滿分」的小表情，只能強壓下吐槽的欲望，認命地扶了扶眼鏡。
雖然羞恥度爆表……
但也算是她特有的、獨一無二的加油方式了……
深吸一口氣，重新投入比賽。
然而，出雲霽顯然被自己的「加油首秀」打開了奇怪的開關。
放下了手機，開始了她不走尋常路的加油之路。
忍足一個漂亮的截擊得分。
「是衝繩的風太大，還是你聽不見我忍足侑士說話！」
雙手作喇叭狀，聲音清亮，帶著一股睥睨天下的中二。
向日一個超高的月面翻身截擊。
「牛頓為什麼先於向日出生，是王不見王，還是避他鋒芒！」
調轉火力，誇向日的跳躍超乎物理學常識，台詞無縫銜接。
忍足一個精准的底線穿越球得分。
「你睜眼天就亮，閉眼天就黑，你不是主角誰是主角！」
振臂高呼，沒有最離譜，只有更離譜。
稀奇古怪、充滿網絡小說和沙雕劇既視感的加油語錄，魔音灌耳，源源不斷地傳入球場內外每個人的耳朵裡。
宍戶和鳳憋笑憋得肩膀直抖，向日差點從半空掉下來。
連隔壁球場的跡部和日吉，都停下動作，投來了混合著好奇震驚和「這什麼鬼」的復雜目光。
風間春日看看場上，又看看激情四射的出雲霽，捂著嘴笑得花枝亂顫。
忍足在場上奮力奔跑、揮拍，每一次得分或失分，都伴隨著身後清亮又脫線的專屬應援。
感覺耳根已經燙得快能煎雞蛋了。
每一句羞恥度爆表的台詞都像小鞭子抽在他的神經上。
啊啊啊——！
辛苦加班後的度假時光為什麼是這種方式開場的？ ！
這是什麼加班狗的福報？ ！
她最近到底在看些什麼亂七八糟的小說啊！
今晚回去第一件事，就是把她手機裡害人不淺的沙雕小說APP通通卸載掉！
忍足在內心瘋狂咆哮，臉上卻還要維持著「優雅冷靜」的形像，在球場上奮力廝殺，同時承受著來自四面八方、想笑又不敢笑的詭異目光。
女朋友是沒有錯的，她加油是她愛我的表現。
錯的都是沙雕網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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豐盛的晚餐過後，海島的夜空綴滿星辰。
大家邊吃邊暢談了一番，尤其是提到出雲霽下午那番加油詞，實在令人捧腹不已。
於是，他們就「中文博大精深以及中國人在網上衝浪的各種經典用語和陰陽話大全」進行了深刻地探討和分享。
主要是出雲霽和齋藤奈奈子的中文熱梗輸出。
風間笑得樂不可支，插問了一句，「奈奈子怎麼了解這麼多中國的熱搜？」
齋藤一臉世外高人的淡定表情，無釐頭又夾雜著幾分認真：「只要吃過一口瓜，就會源源不斷地想吃更多的瓜，化身瓜田裡的猹。」
「只恨我中文學得還不夠地道，有時候看不透深意，而導致吃得半生不熟，抓耳撓腮。」
大家哈哈笑了一陣，直到跡部站起身，霸氣地宣布本日結束：「今天都早點休息。明天一早出發去阿嘉島。」
眾人應聲而散，帶著對明日的期待。
單身的男士們各自回房。
樺地用下午撿到的貝殼穿成了風鈴，齋藤已經興奮地炫耀了一晚上，此刻正拉著他腳步輕快地走向電梯。
風間則挽著向日的手臂，兩人低聲交談著，滿是甜蜜的笑意，似乎在討論婚禮籌備的細節。
忍足走在後面，目光落在自己的女友身上。
墨鏡隨意地掛在胸前V領的衣襟處，長裙搖曳，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微微揚著下巴，姿態慵懶，活脫脫像個剛結束晚宴、准備回房休息的超模女星。
忍足推了推眼鏡，眼裡閃過一絲深意。
回到他們的房間。
出雲霽剛脫下高跟鞋，身體突然騰空而起。
驚呼一聲，下意識地摟住他，「你干什麼呀？嚇我一跳！」
忍足輕松地將她抱起，大步走向臥室，理直氣壯：「別人的女朋友都拉手挽手，我的女朋友高貴冷艷。」
「她不主動，那就只能我主動一點了。」
「誰不主動了？」 出雲霽在他懷裡抗議，細數自己的豐功偉績。
「今天在球場上給你加油，嗓子都快喊啞了。」
「最後你們贏了，難道沒有我的功勞？」
忍足將她放在床上，揉了揉她酸脹的腳踝，無奈道：「是啊贏了。宍戶和鳳笑得握不住球拍，我們贏得輕輕松松。」
「再不贏，我可能要拿頭去撞豆腐塊緩解尷尬了。」
出雲霽得意地挑眉，紅唇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容：「這叫戰術，最強的就是不戰而屈人之兵。」
「能贏就是勝利，管它是怎麼贏的。」
忍足看著她這副小表情，心頭發癢，俯身吻了下去。
由淺入深，溫柔又強勢。
出雲霽很快就有些氣息不穩，推了推他的胸膛：「唔……好了……洗澡休息吧……明天還要早起……」
忍足戀戀不舍地離開她的唇，低沉的聲音裡夾雜著暗示：「贏了比賽有獎勵嗎？」
出雲霽一本正經地點頭，坦蕩回復：「獎勵？當然有。」
「獎勵你今晚……睡地板，近距離感受衝繩大海的氣息，怎麼樣？」
忍足侑士：「……」
真是氣笑了。
帶著懲罰意味的手指撓向出雲霽腰間的軟肉。
「啊哈哈哈不要！癢！忍足侑士你住手！」
「我錯了我錯了！你怎麼每次都用這招！」
忍足追著她鬧了一會，直到她笑著歪在他懷裡實在沒力氣了，才終於放過她。低頭親了親她的臉頰，「招不在多，有用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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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宍戶：誰懂我的苦？
鳳：前輩，我懂。
春節假期結束啦，明天開始恢復一天一章
第127章
翌日清晨， 陽光明媚。
眾人搭乘快艇，乘風破浪，前往風景如畫的阿嘉島。
湛藍清澈的海水，五彩斑斕的珊瑚礁和游弋的魚群清晰可見。潔白的沙灘，椰林搖曳，空氣中彌漫著熱帶特有的鹹腥與蒸騰。
島上有潛水項目， 男人們大多數都有水上運動經驗，在教練的指導下穿戴好裝備，很快便掌握要領， 躍躍欲試。
三位女生則成了重點關注對像。
風間春日性格沉穩，雖然有些緊張，但在向日的鼓勵和示範下，克服恐懼，開始練習呼吸管的使用，嘗試著將頭埋入水中。
齋藤奈奈子就比較頭疼，本身運動神經不發達，容易一驚一乍。浮潛的區域水不深，但微微起浪，她死死抱著樺地的胳膊不肯撒手，恨不得整個人都掛在他身上。
樺地指著水下，用美景吸引她， 「奈奈子，下面有海龜，還有漂亮的珊瑚花園，你可以拍照。」
「真的有海龜嗎？」 齋藤眼睛一亮，抱緊潛水相機，鼓起勇氣，讓樺地帶著她慢慢熟悉動作。
忍足檢查好自己和出雲霽的裝備，轉頭問她：「會游泳嗎？」
出雲霽搖搖頭，一臉坦然：「不會。」
但隨即揚起下巴，露出些許驕傲的神色，「不過我會憋氣。」
「哦？能憋多久？」
「沒計時過，反正……很久就是了。」
旁邊的奈奈子像是想到什麼，立刻接口道：「哇，是不是像你家養的那只大烏龜一樣能憋很久？」
忍足聞言思索了一會，顯然他們的小家並沒有養龜，只能猜測，「是中國的家？」
出雲霽點點頭：「對的，媽媽養的，是我師伯送的禮物。。」
「順便他還傳授了我傳說中的『龜息大法』。」
「不過，現在在海裡，我應該算是……海龜。」
「龜息大法？」 正在整理腳蹼的日吉聽到了新鮮詞，好奇地轉過頭，「那是什麼功夫？」
出雲霽低頭檢查裝備，順便跟他解釋：「簡單來說，就是放慢呼吸速度，讓自己的新陳代謝降到最低，生命體征微弱得……嗯，活著像死了一樣。」
「然後就這樣保持靜止不動，可以活很久很久。」
「千年王八萬年龜，長壽的奧秘在於靜止啊！」
眾人：「……」
宍戶嘴角抽搐：「活著像死了一樣？這種形容真是聞所未聞。」
齋藤笑眯眯地補充，「活人微死的狀態，就像你上班的心情一樣，能理解嗎？」
宍戶身形一僵，似乎想到了什麼，「你要這麼說……好像理解了。」
鳳長太郎擔憂地看著他發白的臉色，「宍戶前輩工作很辛苦嗎？」
宍戶：「……出來度假，別提這些。」
向日拽了拽帽子，壓住自己的紅發，忍不住吐槽：「喂喂我們是來潛水看魚的，不是來海底當千年化石的，別嚇到春日。」
風間倒是咯咯笑起來，覺得出雲霽的形容很形像。
忍足扶額嘆氣，牽起她的手，做最後叮囑，「好了，海龜小姐，下水後拉著我，不要松手。不管看到什麼好玩的好看的，都不准松開，明白嗎？」
「你沒潛水經驗，必須跟著我才安全。」
他可不想一回頭，發現女朋友在海底某個角落靜止不動地當起了海龜。
海水沒過身體，陽光投下光斑。
男人們率先入水，向日護在風間身邊。樺地則像一座堅實的堡壘，扛著緊緊抓住他胳膊的齋藤，緩慢移動。
忍足牽著出雲霽，感受著水流輕柔的托舉。
然後，她開始放緩呼吸，神情專注得仿佛在進行神秘儀式，身體也保持近乎漂浮的穩定靜止姿態。
出雲霽覺得自己是海龜入水，忍足覺得她是美人魚回家。
畢竟哪有海龜長這麼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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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下水沒多久，大片色彩斑斕、形態各異的珊瑚花園就展現在眼前。
奈奈子立刻被夢幻般的海底世界征服了。
對美景的熱愛壓過了對水的恐懼，再加上身邊有樺地這座「人形定海神針」貼身保護，她徹底放開膽子，舉起水下相機，捕捉各種瞬間。
海底的世界靜謐而神秘，只有自己的呼吸聲和心跳聲在耳膜中鼓動。
奈奈子盡職盡責地當起了水下攝影師，鏡頭掃過眾人：
跡部景吾依舊帶著渾然天成的優雅與從容，如同巡視自己海域的君王。
宍戶和日吉動作利落，穿梭在珊瑚叢中，瀟灑自如。
鳳和瀧則更像團隊的後勤保衛者，保護著慈郎，大概生怕他在海底睡著。
最甜蜜的莫過於向日和風間這對未婚夫妻。
兩人在海水中朝著奈奈子的鏡頭比了個愛心，隔著面罩都能感受到他們要溢出來的幸福泡泡。
奈奈子繼續轉動鏡頭，尋找她的專屬模特，就見到忍足正拉著出雲霽，兩人在旁邊圍觀一群色彩斑斕的小醜魚。
突然幾道巨大的陰影緩緩出現。
海龜！
奈奈子激動地立刻抓著樺地的胳膊，示意想游過去摸摸。然而海龜似乎對人類沒興趣，慢悠悠地游開了。
其他人也發現了海龜，膽子大的比如宍戶，伸出手摸了摸海龜的背甲；向日和日吉則湊在旁邊比著剪刀手讓奈奈子拍照；跡部只是靜靜觀賞著，仿佛在評估這些海龜夠不夠華麗。
看個海龜也要君臨天下嗎？
跡部大爺的征程果然是星辰大海。
然而令人驚奇的一幕發生了。
那幾只原本游離的海龜似乎被吸引，調轉方向，朝著出雲霽和忍足所在的區域游去。它們圍繞著兩人，既不靠近，也不遠離。
忍足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海龜伴游團」驚到了。
他繃緊了身體，一手將出雲霽往身後護了護，眼神警惕。
但海龜們非常懂事，默契地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只是圍繞著他們游弋，姿態平和，毫無攻擊的意思。
忍足回頭看向出雲霽，卻發現她一臉淡定，甚至微微歪著頭，好奇地打量著這些不請自來的客人。
海龜是活的生物，總不會有什麼古老的「靈」吧？
難道……真是因為那個龜息大法？
海龜們把阿霽當成同類了？
他突然有點後悔，如果真是這樣，當時就不應該讓她當「海龜小姐」，應該當「美人魚小姐」。
萬一引來傳說中的美人魚，豈不是能破解人類未解之謎？
奈奈子差點在水下跳起來，咕嚕咕嚕地冒泡。
這畫面太神奇了！
她立刻舉起相機，按動快門。
鏡頭裡，出雲霽的長發如海藻般在水中飄散，忍足拉著她的手，兩人被幾只體型龐大卻姿態溫順的海龜環繞著。
似乎是亞特蘭蒂斯的神跡再現，她不是勾人心魄的海妖，也不是靜止不動的海龜，而是能號召海洋生物的美人魚。
魚尾一擺，便是童話故事裡一道靚麗的彩虹。
太美了！
意外之喜！
奈奈子內心尖叫。
唯一的美中不足……就是那身醜爆了的潛水服。
下次一定要說服阿霽拍一組真正的、華麗的美人魚主題，要有五彩斑斕的魚尾，要有貝殼珍珠珊瑚的裝飾。
要把整個大海都納入她的裙擺。
******
回到水面上，大家一邊脫著潛水裝備，一邊七嘴八舌地討論著剛才神奇的一幕。
「太不可思議了！海龜怎麼都圍著他們倆？」
「是啊是啊，就像……」
「就像被什麼吸引了一樣！」
「出雲前輩，水下是有幽靈嗎？還是UFO ？還是你用了什麼法術？」
出雲霽接過毛巾，擦拭著濕漉漉的長發，面對眾人好奇的目光，一臉無辜地聳聳肩：「我也不知道啊……大概……」
「大概海龜們以為我是它們的同類吧，畢竟我的龜息大法很正宗。」
「噗！」 向日第一個笑噴，「那它們也以為侑士是同類？也對也對，他手機殼上掛著那麼大一只金龜呢！」
跡部擦了擦臉上的海水，很贊同向日的說法：「忍足，你最近的審美真是越來越不華麗了。」
顯然是在指那個憨態可掬的金龜掛件。
出雲霽立刻挑眉反駁：「嘖嘖，你們這群凡夫俗子不懂了吧。」
「神話裡的北方鎮守神獸，名為玄武，是龜和蛇的結合體，像征著守護、堅韌與智慧。」
她指了指忍足手機上的金龜，又指了指大海。
「最重要的是玄武屬水，掌管北方七宿，對應水德。」
「入海就是進入了它的領地，侑士隨身帶著這像征著玄武守護的金龜龜，自然能得到水族生靈的親近。」
她拍了拍向日的肩膀，明晃晃地維護：「你們羨慕不來的，不是每個人都能有龜龜守護的福氣。」
忍足侑士：「……」
剛剛還被跡部和向日吐槽審美的他，此刻聽著自家女朋友這番引經據典、煞有介事、又明顯在維護他的「玄武守護論」，心情飛升。
這不是普通的金龜龜。
是女朋友特意挑選，未來岳母大人親自加持過的。
守護、堅韌、智慧，每一個字都完美符合他高尚的人格品質。
低調又有內涵，還透出一絲不羈。
在座各位，確實沒這個福氣！
眾人聽得一愣一愣的，雖然覺得有點玄乎，但一想到出雲霽之前那些「豐功偉績」，好像這番話可信度還挺高？
宍戶和瀧甚至忍不住湊到忍足身邊，小聲問：「喂，金龜哪裡買的，我也去搞一個？」
出雲霽耳朵尖，立刻接話：「我投資的金店就有貨，友情價，打九五折。」
眾人：「……」
這波廣告打得猝不及防。
又是一次成功的營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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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開篇出雲第一次和他們打網球的時候，就提到過烏龜理論，哈哈我就是喜歡這麼埋伏筆。
我每次寫眾人的對話都很想笑，真的好開心
第128章
快艇重新啟航，載著意猶未盡的眾人駛向歸途。
大家三三兩兩靠在甲板的欄杆上，吹著溫暖濕潤的海風，回味著剛才的奇妙經歷。
波光粼粼的海面上， 碎金跳躍。
「快看！那邊是什麼？」 風間春日忽然指著遠處的海面，驚喜不已。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道粗壯的水柱噴向天空，緊接著一個巨大的深灰色背脊緩緩浮出水面。
「這是座頭鯨。」 經驗豐富的船員笑道。
「鯨魚！」
「哇，好大！」
奈奈子個子嬌小，被眾人擋住，努力踮腳也看不清全貌，急得直跳：「哪裡哪裡？我看不到！」
樺地二話不說彎下腰，輕松將她抱起來，讓她穩穩地坐在自己結實的手臂上。
「啊∼∼看到了！好大，好漂亮！」
跡部單手插兜，望著這個海洋精靈，隨口就科普起來：「這片海域以觀鯨聞名，今天運氣不錯，這麼快就遇到了。」
仿佛是回應他的話語，座頭鯨再次噴出一道水柱，隨即身體奮力躍出水面。
流線型的龐大身軀在空中劃出一道充滿力量與美感的弧線， 然後重重砸回海面， 激起滔天的白色浪花。
「啊啊啊——！」
所有人都被這景像震撼得驚呼，紛紛拿出手機記錄下這難得的一刻。
奈奈子轉頭問身邊的好友：「阿霽，這感覺就像那首歌，叫什麼來著？就是那個……什麼鯨魚……」
「《化身孤島的鯨》，52赫茲的鯨魚Alice。」
慈郎一臉茫然地提問，「鯨魚是用赫茲區分的？」
出雲霽笑了笑，微微仰起頭，講述起關於這首歌的創作背景。
「世界上一頭最孤獨的鯨魚名為Alice。」
「因為它發出的聲音為52赫茲，遠高於普通鯨魚15至25赫茲的頻率，這使得它無法與同類進行有效交流，因此注定了它的一生將在孤獨中游弋。」
「歌曲旋律改編自愛爾蘭歌手卡百利樂隊的經典作品《Dying in the Sun》，後來經過中國網友填詞，創作成《化身孤島的鯨》。」
忍足走到身邊握住了她的手，出雲霽的目光從海天交際處收回，拗不過奈奈子和向日的起哄，她清亮而溫柔的嗓音在海風中悠悠飄蕩：
「你的衣衫破舊，而歌聲卻溫柔，
陪我漫無目的地四處漂流。
我的背脊如荒丘，而你卻微笑擺手，
把它當成整個宇宙。
…………
你的指尖輕柔，撫摸過我所有，
風浪衝撞出的醜陋瘡口
你眼中有春與秋，勝過我見過愛過的
一切山川與河流」
…………
海風拂過心弦，鯨鳴穿透深海。
在無垠的孤獨中，一次相遇便照亮整個生命。
願為此獻上全部的世界，而你給予的理解和陪伴，就成了新的宇宙。
在人生漫長的旅程裡，人人都是Alice，人人也都是孤島。
相遇時歡愉，別離時失意，
但相伴走過的這一段故事卻足以成為前行的動力，在回憶裡鐫刻銘記。
海風依舊，鯨歌隱隱。
出雲霽的歌聲漸漸低了下去，似乎化作一聲悠長的輕嘆，消散在海天之間。
******
夕陽熔金，將海平面染成一片瑰麗色彩。
沙灘上，男人們已經架起了燒烤爐，炭火劈啪作響，誘人的香氣彌漫開來。
會做飯的忍足侑士、樺地崇弘和鳳長太郎是燒烤主力。
忍足掌握火候，樺地處理魚類，鳳則負責海鮮。向日和宍戶吵吵鬧鬧打下手，忙著串肉、遞調料。日吉和瀧搬運飲料，順便關注旁邊沙灘椅上睡得天昏地暗的慈郎。
而跡部大爺則悠閑地坐在專屬單人沙發椅上，單手支頤，欣賞落日余暉，無人敢去使喚他干活。
「好香，讓我嘗一口。」 宍戶盯著忍足手裡滋滋冒油、色澤金黃的烤肉串，口水都快流下來了。
「等一下，宍戶前輩。」 鳳連忙攔住他，指了指沙灘另一頭，「女士們還沒來呢。」
「她們去干嘛了？」
向日低頭開可樂，易拉罐一響，呲呲的氣泡聲就起來了：「齋藤帶她們去拍黃昏海岸線了，說是光線絕佳，不能錯過。」
瀧表示萬分理解，「出來玩當然是要拍幾百張照片，再精修出九宮格。」
忍足、向日和樺地都表示贊同。
向日略帶得意地拍了拍宍戶安慰，「阿亮，提前習慣女孩子的節奏，有助於你以後找對像。」
「切！我才不會這樣等，也太遜了。」宍戶甩開他的手。
「還要多久啊？」慈郎已經睡醒了，蹲在旁邊餓得肚子咕咕叫。
樺地語氣平淡卻篤定：「起碼……一個小時。」
跡部挑眉，接過他端來的飲料，頗為贊許：「樺地，你對齋藤的時間把控得很清楚嘛。」
「是。」
忍足看著飢腸轆轆的眾人，提議：「餓了就先吃吧，等她們回來，再重新烤一份。」
這個提議得到了大家的一致擁護。
「還是你靠譜啊。」
「開動開動∼∼∼∼」
「餓扁了！」
男人們大快朵頤起來。
燒烤加海鮮，配著啤酒飲料，人間享受。
慈郎邊吃邊含糊地誇贊：「唔……好吃！忍足和樺地手藝真棒！」
忍足笑著聳聳肩：「沒辦法，家裡有個廚房殺手，只能我包辦。」
宍戶抓住重點：「意思就是出雲完全不會做飯？」
想起出雲霽精心准備的生日大餐，忍足有點哭笑不得，但嘴上還是要維護女友的體面。
「過生日的時候給我做飯了，心意十足。」
跡部聽出來話裡有意思，毫不客氣地戳穿他，「心意到位了，實力怎麼樣？」
「……我的內心是感動的，我的筷子是不敢動的。」
眾人：「噗。」
樺地卻沒有笑，反而露出了一絲復雜的情緒。
日吉正好在他旁邊，順勢就問了一嘴：「齋藤會做飯嗎？」
樺地：「……」
眾人了然：「沉默是最好的答案。」
忍足和樺地兩個男人，默默掬了一把辛酸淚，把「同病相憐」四個字傳達出來。
向日立刻得意：「哈哈哈，這樣比起來，春日賢惠多了！她做飯好吃，還會做甜點。」
跡部啜飲了一口香檳，為自己的好友和助手善意地分析了一番。
「主要是生長環境不同。」
「出雲在中國長大，本大爺聽說中國獨生女大多都是被捧在手心的，不會做飯很正常。」
他還補充了一句俗語，「十指不沾陽春水。」
忍足點點頭：「確實如此。」
跡部又看向樺地：「齋藤在意大利生活的時間比較久，近些年才回日本。意大利那邊的風氣……」
他沒繼續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
樺地：「是。」
「真稀奇。」 宍戶總結道。
「咱們一群人裡，脫單的忍足、樺地、向日，居然有兩個人的對像不是傳統日本女生。」
這時，瀧荻之介默默舉起手開口：「那個……其實……我也脫單了……」
「什麼？！」
「瀧你什麼時候脫單的？！」
「女朋友怎麼沒帶來！」
「快說快說！」
眾人瞬間炸鍋，八卦之魂熊熊燃燒。
瀧被圍攻得面紅耳赤，連連擺手：「她她她……是時裝設計師，最近在法國辦展，這次沒時間來……」
「時裝設計師？」
「瀧！深藏不露啊！」
「快！照片！名字！戀愛故事……」
眼看招架不住，瀧靈機一動，指著手機屏幕大喊：「啊啊啊等等！看，出雲更新INS了，新照片！」
這一招果然有效。
大家紛紛低頭掏手機。
果然，出雲霽的社交賬號剛剛更新了一張照片。
畫面裡，她一襲紅色長裙，赤腳站在被夕陽染成金色的海水邊緣。
背景是瑰麗壯闊的落日熔金和深邃的遠海。
光線朦朧夢幻，海風揚起長發。
照片抓拍了回眸的剎那，完美的側臉落在暖色調的光影中，充滿了電影般的質感與故事感。
配文短短一句：「向海風許願，在山海相見。」
點贊和評論已經刷爆了：
「神圖啊！已經保存做桌面了。」
「回眸殺我，失蹤人口回歸營業！」
「齋藤YYDS，靈魂搭檔！」
「女神請正面up我！」
「紅裙是哪個品牌？求同款！」
日吉敏銳地看向瀧，「瀧前輩是對出雲前輩設置了特別關注？」
瀧立刻舉起雙手澄清：「別誤會，千萬別誤會！」
「我是時尚雜志編輯啊，出雲霽之前跟寶格麗合作，還有馬耳他的拍攝，在業內口碑都很好，我們公司一直有意向想跟她合作，所以我才會特別關注她的動態。」
鳳長太郎點點頭，滑動著下面的評論：「確實……評論裡好多品牌方的官方賬號在排隊誇贊。」
瀧荻之介補充道：「大半年沒出來活動了，很多品牌方都在等她的檔期。」
「雖然不是專業模特，但硬件頂級，表現力強，職業素養高，交付又快又好，外加自帶流量，報價合理，圈內公認的香餑餑。」
「其實有好幾個模特公司想簽她，但是她都拒絕了，只說是副業。」
跡部微微挑眉，打了個響指：「既然這樣，本大爺新成立的時尚品牌線Kei5，可以邀請她來擔任主模特。」
向日用手肘撞了撞旁邊的忍足：「喂，侑士！女朋友這麼火，追求者肯定排到法國了吧？有沒有危機感啊？你不早點把人娶回家？」
宍戶嚼著烤肉含糊地附和：「追到手還不趕緊定下來，效率太差。」
瀧也看向忍足，問了個更現實的問題：「你們有沒有商量好以後怎麼辦？她要回中國嗎？還是就留在日本了？」
跡部的目光也投了過來：「她和齋藤那個丫頭，不是之前全世界跑著拍照嗎？」
他又看向樺地，「齋藤留不留日本？」
樺地：「……不知道。」
忍足拿起啤酒灌了一口，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
他看著遠處海天相接處最後一抹殘陽，聲音平靜低沉：「她是自由的風。」
「放肆瀟灑，無拘無束，這才是她生命的底色。」
沙灘遠處緩緩走過來一道紅色的身影，是她們回來了。
那團熱烈的火焰，始終耀眼。
放下啤酒，忍足站起身開始准備新一輪燒烤，「走一步看一步吧。」
跡部交疊著雙腿，手指點了點桌面：「未來的事情，沒必要預設。」
忍足聞言接了下去： 「如果是阿霽，她一定會接上這麼一句：『未來的事沒必要預設，說不定明天小行星就撞地球了，大家一起嘎巴，安詳去下一個文明紀元裡報道。』」
「噗——！哈哈哈！」 向日第一個爆笑出聲。
「哈哈哈哈！像，太像了！」 宍戶笑得拍大腿。
「你完了……你已經被出雲同化了。」 瀧荻之介也忍俊不禁。
就連優雅的跡部和沉默的樺地，嘴角都忍不住抽動起來。
被同化？
不，這叫夫妻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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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本章BGM：《化身孤島的鯨》，配合食用，效果更好。
第129章
隔天， 陽光正好。
眾人換了一片稍大的海域，體驗速度與激情的水上項目。
跡部選擇了海上拖曳傘。快艇加速，傘翼帶著他騰空而起，從高空俯瞰連綿壯麗的衝繩海岸線，視角絕佳。
宍戶和日吉組隊，開啟水上摩托艇。引擎咆哮，艇身劈開海浪，卷起浪花，體驗腎上腺素飆升的風馳電掣。
鳳和瀧則選擇了站立式槳板。慢悠悠地劃出去，站在板上隨著海浪起伏，欣賞著近處的碧波和遠處的風光，愜意非常。
而三對情侶則一起登上了造型可愛的香蕉船。馬達啟動，快艇拖著香蕉船在海面上疾馳、轉彎、跳躍，尖叫聲和歡笑聲此起彼伏。
向日緊緊抱著風間，樺地牢牢圈著尖叫連連的齋藤，忍足穩穩將出雲霽護在懷裡，任憑她興奮地放聲大叫。
瘋玩了一個上午，直到精力耗盡才回到沙灘， 聚在一起享用午餐。
餐桌上氣氛熱烈，各自都興奮地分享著驚險刺激和搞笑瞬間。
辛苦忙碌了一整年， 所有的壓力與煩惱， 仿佛都被衝繩的碧海藍天衝刷干淨，沉入了深深的海底。
午餐過後，三個女生湊在一起，挑選著上午的精彩照片，討論如何P圖。
男人們則圍在一起，計劃下午的活動。
「打網球？」
「沙灘排球吧！」
「都來海邊了， 不打沙灘排球可惜了！」
「同意！」
「排球＋1！」
眾人紛紛附和，並堅持要求女生們也一起參加。
十二個人，正好分成六支兩人隊伍。
齋藤和樺地、向日和風間、忍足和出雲，三對情侶自然雙雙組成隊伍。
剩下的人則需要抽簽組隊，最終結果：
瀧荻之介&鳳長太郎
日吉若& 芥川慈郎
跡部景吾&宍戶亮
齋藤奈奈子看著這個分組，舉手發言：「哈哈哈，簡直是『情侶隊』 VS』單身隊』。」
瀧跳起來解釋，「我有女朋友啊，只是她今天不在這裡。」
向日摟著風間笑眯眯地反駁，「此時此刻女朋友不在，你就歸為單身狗了，和宍戶一樣。」
瀧：「……」
宍戶：「……」
宍戶被挑釁，宍戶穩得住。
他立刻提議：「光比賽多沒意思，加點規則。」
他話音剛落，跡部就接棒，打了個響指。
侍者立刻端上一個小木盒，裡面放著疊好的紙條。
「啊嗯，規則如下。」
「開局前，每隊派代表抽出一張紙條，上面寫著輸掉的懲罰。然後進行2V2淘汰賽，輸掉的隊伍，必須按照自己抽到的懲罰執行。」
「懲罰？！」 齋藤瞬間花容失色，連連擺手，「不行不行，絕對不行！我是運動白痴，這太不公平了！我抗議！」
然而，在「少數服從多數」的歡呼聲中，抗議被無情鎮壓。
她只能哭喪著臉，被樺地拖上了戰場。
******
第一局：【向日岳人&風間春日】 VS 【日吉若&芥川慈郎】
比賽開始，向日標志性的誇張跳躍就讓人嘆為觀止。
每一次高高躍起扣殺或救球，都伴隨著漫天揚起的沙子。
「可惡，適可而止啊向日前輩！沙塵暴了！」 日吉一邊接球，一邊頭痛。
風間打得中規中矩，雖然力量不大，但動作很穩，總能把球墊得恰到好處。
而慈郎……
在午餐時對風間自制草莓蛋糕情有獨鐘，一個人消滅了大半。
此刻，大量碳水下肚帶來的暈碳反應開始發作。
他站在場上，眼神迷離，動作遲緩得像慢鏡頭回放。
「芥川前輩接球啊！」 日吉大吼。
「唔……Zzz……好……」 慈郎嘟囔一聲，頭一點一點。
最終在眾目睽睽之下，慈郎站著睡著了。
比賽瞬間變成了向日風間情侶雙人毆打日吉。
「一對二有什麼可怕的，以下克上……」
「……克不了一點！」
「你給我醒醒，起來一起挨打！」
日吉氣得快要原地爆炸，一邊要躲避向日的「沙塵暴」攻擊，一邊還要應付風間的穩定墊球，忙得焦頭爛額。
就算不能贏，也要一起輸啊！
可惡，隊友情呢芥川前輩！
毫無懸念，情侶隊輕松拿下一局。
日吉隊抽到的懲罰是——被沙子埋人。
於是，睡得香甜的慈郎成為了最完美的懲罰對像。
向日和風間壞笑著，立刻招呼其他人幫忙，幸災樂禍的宍戶和悲憤交加的日吉加入藝術創作的隊伍，一起用沙子將慈郎埋成了一個露出臉蛋的美人魚沙雕。
******
第二局：【齋藤奈奈子&樺地崇弘 】 VS 【瀧荻之介&鳳長太郎】
這一局，充分展現了齋藤奈奈子「運動白痴」的真實性。
不僅連基本規則搞不清楚，抬手還屢屢揮空，好不容易成功發出一球，結果直接撞到網上。
樺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低聲安慰：「沒事。」
於是，球打過來，百分之九十都由樺地接住並回擊。
瀧和鳳性格溫和，打球很有風度，完全沒有針對齋藤這個明顯短板進行火力覆蓋，反而很友善地和樺地打起了拉鋸戰，偶爾還會刻意喂幾個好球給齋藤，讓她不至於太無聊。
然而，奈奈子總能給大家帶來驚喜。
她努力跳起迎接一個高球，球卻飛了出去，精准砸中了場邊圍觀的向日，疼得他呲牙咧嘴。
她卯足了勁想給對方一個扣殺，球卻落在了己方的沙灘上，又高高彈起，不偏不倚地彈中了前面防守的樺地的屁股。
樺地：「……」
回頭看了看快哭出來的女友，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無辜受創的臀部，最終選擇了沉默，繼續比賽。
最後一擊，齋藤被逼出了洪荒之力，用盡全力一拍。
「砰！」
球以一種詭異的角度，高速飛向了觀眾席。
全場躲避的同時，爆發出驚天動地的笑聲。
「噗——！哈哈哈！」
「齋藤你是對方派來的臥底吧？」
「樺地辛苦了，既要打球又要防隊友！」
齋藤羞憤欲絕，哭唧唧地一頭扎進樺地的胸膛，後者用大手拍著她的背。
毫無意外，齋藤樺地隊慘敗。
他們抽到的懲罰是：被對方在臉上畫畫。
鳳長太郎和瀧荻之介手下留情。
鳳小心翼翼地在齋藤的臉蛋上畫了一只萌萌的簡筆小貓。
瀧則在樺地面無表情的酷臉上，畫了一個同樣面無表情的簡筆熊貓。
「噗……」 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和男友，齋藤奈奈子破涕為笑，立刻掏出手機。
「快！自拍合影留念！」
樺地被女友拉著比耶。
目前比分，情侶隊VS 單身隊，一比一平局。
******
第三局：【忍足侑士&出雲霽 】 VS 【跡部景吾&宍戶亮】
這無疑是決勝之戰。
一邊是郎才女貌、配合默契的高智商情侶檔。
一邊是犀利張揚、球風精准的單身貴族聯盟。
空氣中彌漫著無形的硝煙。
「啊嗯，讓本大爺看看，忍足你談戀愛之後，球技是不是退步了。」
跡部揚起下巴，手指輕輕拂過眼角的淚痣，氣場全開。
宍戶活動著手腕，眼神銳利：「哼，別以為帶著個花瓶就能贏！」
忍足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射著陽光，看不清眼神：「宍戶，海邊風大，小心閃了舌頭。」
出雲霽學著跡部的樣子，指尖拂過下巴，模仿著跡部的語氣，拖長了調子：「啊嗯∼本小姐的花瓶可是鑲鑽的∼砸人可疼了∼∼」
「噗！」
「哈哈！」
場邊圍觀群眾看熱鬧不嫌事大。
跡部額角青筋跳了跳。
宍戶：「……」
這女人！
一貫地氣死人不償命。
大戰，一觸即發！
出雲霽將左腕上的玉鐲以及手上的飾品都摘了下來，交給場邊的奈奈子保管。
一邊扎緊馬尾，一邊活動筋骨。
褪去了平時的慵懶和跳脫，此刻的她像一把利劍，鋒芒內斂卻蓄勢待發。
「哦呀，氣勢不錯嘛。」向日起哄，「狠狠教訓一下跡部！」
「哼，這種程度就敢來本大爺面前獻醜嗎？」
「開局先飆垃圾話嗎？我們那局怎麼沒有這麼刺激的環節？」齋藤遺憾地看向樺地。
如果有垃圾話環節，她的知識儲備和辭藻寶庫，起碼能挽尊一下。
瀧荻之介笑著說，「別為難樺地了，打球夠苦了，還要說話。」
樺地難得反駁：「你也沒放過我。」
出雲霽煞有介事地扇了扇鼻子，開嘲諷，「對面好大的口氣，全是孤獨的味道，熏到我了。」
跡部：「？！」
宍戶：「！！」
眾人：「哇哦∼∼」
忍足：「……毫不意外。」
火熱熱的沙灘，火熱熱的戰鬥。
出雲霽看著跡部和宍戶牙癢癢的表情，滿意地結束對話，專注於比賽。
排球對她而言並不陌生。
學生時代的體育課，排球是女生們最常接觸的項目之一，加上她本身運動神經發達，基礎相當不錯。
忍足快速分析：「跡部和宍戶體力都很好，是持久戰選手，擅長消耗。」
「我們要盡量在前半段建立優勢，速戰速決，拖入拉鋸對我們不利。」
出雲點點頭：「正合我意。」
「能省力時，絕不費勁，早點結束，早點休息。」
******
比賽開始。
跡部率先發球，排球版的「唐懷瑟發球」帶著強烈的旋轉和精准的落點，宣告了他的進攻姿態。
開局打得相對保守，但很快他們便展現出強大的攻勢。
精准的發球、刁鑽的吊球、勢大力沉的扣殺信手拈來。球風犀利，攻速驚人，如同掀起一陣狂風暴雨。
忍足沉著應對，大腦高速運轉，對兩位好友的球路、習慣甚至細微的表情變化都了如指掌。
預判、移動、接球、組織反擊，動作高效，銅牆鐵壁般守護著己方半場，將一波波攻勢化解。
跡部眼眸微眯。
忍足的防守如同磐石，久攻不下。
他冷哼一聲，目光鎖定出雲霽。
她的死角，看到了。
下一個球，帶著凌厲的破空聲，直撲出雲霽防守的空檔。
「阿霽！」 忍足轉身提醒。
出雲霽的反應也驚人。
一個流暢至極的側滑步，肌肉線條繃出，手臂在極限距離險險地將球墊了起來。
「漂亮！」 場外鳳長太郎忍不住贊嘆，「反應速度和核心力量都很強。」
球被墊起，忍足立刻調整位置，發起攻擊。
跡部和宍戶試圖利用精准的控球優勢壓制對方。
出雲霽不愛運動，經驗不夠。
這就是她的短板。
然而，面對一個看似已不可能救回的球，出雲霽做出了讓全場嘩然的動作。
救球的瞬間單手撐向沙灘，腰腹核心爆發，身體在空中扭轉，長腿踢出。
「砰！」
腳背精准地墊在了即將落地的排球上，球高高飛起。
「！！！」
所有人都驚呆了！
用腳接球？ ！
「好！」 忍足早已在最佳位置等候，抓住機會，高高躍起，一記扣殺直砸對方場地空檔。
得分！
「哇哦——！」
「好酷炫！！」
「這是武術動作吧！」 日吉眼神一亮。
「你很有眼光哦。」 出雲霽從地上站起，拍了拍手上的沙子，對日吉比了個大拇指，嘴角掛著得意的笑。
「阿霽太棒了！情侶隊威武！」 齋藤激動地跳起來。
跡部和宍戶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隱隱的興奮。
這一對組合比想像的難纏太多。
忍足冷靜如冰，是完美的防守核心和組織中樞；出雲霽跳脫如火，反應神速、爆發力驚人。
一防一攻，配合默契。
外加兩人都個高腿長，防守覆蓋面和進攻威脅性都極大。
「啊嗯？有意思。」 跡部眼中燃燒起戰意，「不過，勝者必然是本大爺！」
他再度發起進攻，這一次，是一個弧度極高的吊高球。
「這高度……」 鳳長太郎抬頭看著幾乎要飛出場外的球，「除非是向日前輩……」
向日深以為然，這確實是他的領域高度。
然而，情侶隊卻沒有放棄。
忍足迅速移動，雙手穩穩舉起，做出一個標准的托球姿勢。
炮台架起。
與此同時，出雲霽快速助跑，在忍足架好的一剎那，猛地蹬地躍起。
如同面對玉藻前時，她高高躍起拉開破魔弓的歷史畫面重現。
默契無需言語。
在最高點，出雲霽的手臂揮下。
「砰——！」
一記石破天驚的扣殺，跡部和宍戶只能眼睜睜看著球落地。
得分！
「啊啊啊——！」
「太酷了！！！」
「磕到了磕到了。」
全場沸騰。
這場對決你來我往，比分咬得極緊。
出雲霽雖然嘴上念叨著「我是懶人」、「堅決不動」、「熱愛靜止」，但為了避免抽到的「穿草裙跳舞」這種究極羞恥的懲罰，也依舊保持著高水准的發揮。
最終，憑借兩人的配合和關鍵時刻的神來之筆，驚險地拿下了勝利。
忍足伸出手，與她擊掌慶祝。
出雲霽笑得燦爛奪目：「耶——！贏了！」
「哎呦，江湖總是有姐的傳說∼∼」
「低調低調，哈哈哈。」
另一邊，跡部和宍戶對視一眼，嘴角抽搐。
他們抽到的懲罰是：飲用一杯鮮榨的、純正的衝繩特產苦瓜汁。
看著兩杯翠綠、散發著濃郁健康氣息的液體，兩位的臉色和苦瓜汁也差不多。
捏著鼻子灌下去，苦澀席卷味蕾，表情扭曲得無以復加。
再配上齋藤在一旁幸災樂禍、補刀般地大喊：「單身聯盟慘敗！有情人終成眷屬！」
跡部臉色鐵青，丟下杯子：「……真是不華麗透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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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邊寫邊笑，每個人都好戳我的笑點。
第130章
今天是出雲霽正式拍攝的日子。
餐廳裡， 她渾身散發的氣息便與前幾天的悠閑截然不同。
面前只有一杯黑咖啡，外加一小碟低脂蔬菜沙拉。
敷面膜時，按壓四肢的xue位，促進血液循環，讓肌肉線條在鏡頭裡達到完美狀態。
忍足坐在她對面，擔憂起來：「這樣胃會難受的， 還要消耗體力拍攝……」
一邊說，一邊將保溫餐盒舉起來展示，「我讓廚房預備了一些食物，實在撐不住就吃一點。」
出雲霽隔著面膜應了一聲。
還是忍足醫生最心疼她了。
真好。
另一邊，齋藤和樺地也進入忙碌狀態。
齋藤嘴裡叼著三明治，手上還拿著平板核對拍攝清單，有條不紊地指揮樺地搬運器材箱。
其他人還在慢悠悠地吃著早餐，向日好奇：「這麼快就開始了？你們不吃完嗎？」
瀧湊過來，揚起禮貌微笑：「齋藤，今天拍攝是商單嗎？可以去現場圍觀嗎？」
齋藤點點頭， 語速飛快：「可以圍觀但不能拍照，簽了保密協議的。」
風間春日聞言眼睛一亮：「聽起來好有意思！岳人我們也去看看好不好？」
「好啊！」 向日自然滿口答應。
宍戶問：「在哪兒拍？」
樺地言簡意賅：「山原國立公園。申請了區域。」
「山原？」 跡部放下刀叉， 擦了擦嘴角， 「那邊原始森林景觀不錯， 還可以徒步和玩皮劃艇。既然這樣， 大家一起去吧。」
眾人紛紛響應。
鳳長太郎熱心地站起身：「那我也來幫忙吧，這樣前輩們就不用太辛苦了。」
跡部看向已經撕下面膜，洗好臉的出雲霽：「今天是什麼主題？箱子這麼多。」
「一個游戲公司的新角色宣傳， 設計參考了希腊神話裡的狩獵女神阿爾忒彌斯。」
「游戲嘛，服裝和造型都比較繁復，待會兒估計需要春日幫我一起穿。」
「沒問題！」 風間立刻興奮地答應。
日吉插了一句嘴：「狩獵女神？聽起來很帥， 造型應該有很多盔甲吧。」
忍足替正在收拾隨身物品的出雲霽回答：「確實，不過道具更麻煩的。」
他指了指樺地剛剛搬上車的一個特別大的黑色箱子，「定制道具放在箱子裡了，待會得把它搬進去。」
******
眾人興致高昂地出發，幾輛車開往風景秀麗的山原國立公園深處。
拍攝地點在一處相對僻靜、需要申請的原始森林區域。在入口處確認了身份和許可後，一行人才被允許進入。
車停在森林邊緣，真正的拍攝點還需要往裡走一段。
一下車，齋藤立刻帶著樺地先行一步，去尋找最佳的拍攝角度和布置場地。
鳳和宍戶主動承擔起搬運的重任，從車上搬下了最大的黑箱子，忍足則提著出雲霽的化妝箱。
向日好奇地湊近大箱子：「這就是道具嗎？侑士打開看看唄。」
陽光透過樹梢縫隙灑落，箱蓋被打開，內裡金光一閃。
赫然是一把造型華麗繁復，充滿了奇幻風格的金色長弓。
弓身線條流暢，充滿力量感，雕刻著精美的藤蔓與星辰花紋，弓的兩端如展翅欲飛的神鳥，在陽光下閃耀著金屬光澤。
「哇——！」 向日發出驚嘆。
「這弓像真的一樣，太酷了！」宍戶也咋舌。
忍足小心地將弓取出，掂量了一下，點頭道：「分量很重，工藝精湛，幾乎以假亂真。」
連挑剔的跡部都投來了欣賞的目光：「阿爾忒彌斯的狩獵之弓，確實應該這麼耀眼。」
慈郎揉著眼睛，不知是困的，還是被金光閃了眼，歪頭問跡部：「阿爾忒彌斯是誰？」
跡部單手插兜，向他解釋：「阿爾忒彌斯是奧林匹斯十二主神之一，宙斯與勒托之女，是太陽神阿波羅的孿生姐姐。」
「她是月之女神、狩獵女神，像征著獨立自由、純潔與野性力量。」
「傳說她熱愛在森林中馳騁狩獵，與仙女們歌唱舞蹈。」
眾人聽得津津有味，一邊發散思維，開始聊起神話故事，一邊幫忙將沉重的照明設備、反光板、遮光布等器材搬往拍攝點。
日吉和瀧幫忙鋪設電線，原始森林裡沒有電源，需要從停在遠處的車上引來，並且做好嚴格的防水保護。
空氣中彌漫著泥土氣息和植物芬芳。
潺潺的溪流，巨大的榕樹，古老的藤蔓攀附著粗壯的樹干，厚厚的青苔覆蓋著岩石和地面，陽光在濃密的樹冠間投射下斑駁的光柱。
一切都交織成一幅原始、神秘、充滿生命力的綠色畫卷。
齋藤已經在溪流邊的一塊大岩石上選定了主拍攝點，正和樺地一起忙前忙後，架設大型柔光箱和反光板。
風間春日則陪著出雲霽在臨時搭建的簡易更衣帳篷裡，穿戴游戲中那套繁復而華麗的狩獵女神戰袍。
准備工作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所有人都在等待著，即將在這片森林中蘇醒的狩獵女神。
******
臨時搭建的簡易帳篷簾幕被掀開。
出雲霽走了出來。
那一刻，連原始森林裡流淌的風似乎都停滯了一瞬。
游戲裡的角色設計，將古希腊神話與現代奇幻風格完美融合。
飄逸的白色紗料覆蓋在肩頸和手臂處，透出肌膚的瑩潤光澤，與堅硬冰冷的金屬鎧甲形成了極具張力的視覺衝擊。
肩甲如同展翅的鷹隼，胸甲貼合曲線，勾勒出力量與美感。護腕上雕刻著藤蔓與星辰的紋路。一直包裹到膝蓋的金屬長靴，踩在鋪滿苔蘚的岩石上，每一步都鏗鏘堅實。
身後，一條深綠色的披風，仿佛由森林所有的綠色編織而成。
金色假發半披，頭上戴著一頂精致的月桂葉王冠，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和優美的脖頸線條。
紅唇微抿，眼神淡漠，睥睨眾生的神性威嚴籠罩在周身。
從神話傳說中走出的女武神，
主宰森林的狩獵女神阿爾忒彌斯！
宍戶壓了壓帽子，豎起大拇指直呼，「太酷了！像星際大戰！」
日吉的目光被鎧甲吸引，忍不住問：「這是真的金屬鎧甲？不是PVC道具？」
出雲霽剛剛原本高冷如神祇的表情一秒垮掉，嘴角微抽。
「是真的……合金的……我快重死了……」
「哪個天才想出來用合金做COS道具啊……」
「錢真難賺……」
忍足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幫她卷起身後的披風，以免拖地絆倒。
他扶著她，手臂和肩膀都完全給她借力，眼裡滿是擔憂，連聲叮囑：「小心腳下，石頭很滑。」
憂心忡忡的老父親上線。
風間春日也連連點頭，心有余悸：「真的超級重！剛剛幫忙穿的時候，鎧甲部件我都差點拿不動。」
跡部指了指那把華麗的金弓，為忍足緊蹙的眉頭又加了一道壓力：「別忘記拿這個，看起來分量也不輕。」
鳳長太郎已經體貼地將長弓送到了岩石旁的位置。
出雲霽頂著沉重的鎧甲和假發，看著旁邊分量十足的道具，千言萬語彙成一句話。
毀滅吧，我累了。
幾乎是掛在忍足的手臂上，艱難地挪到了指定的岩石旁。
站定之後，她伸出手接過長弓，手臂明顯下沉了一下，但隨即穩住，將長弓斜斜地拄在地上，支撐著身體。
看在錢的面子上。
金主爸爸都是對的。
她不停暗自洗腦。
眾人紛紛退到拍攝區域之外，屏息凝神。
齋藤奈奈子一改平時的嘻嘻哈哈，神情專注。
站在三腳架後開始調光，不斷下達指令： 「反光板，左前方角度再高一點。」
「柔光箱，右側補光弱一點。」
「樺地，把那根擋光的藤蔓撥開。」
樺地沉默而高效地完成著每一個指令。
「阿霽，准備。」
原本處於休息狀態萎靡不振的出雲霽，在聽到指令後，眼神驟然一變。
抬起頭，下頜微揚，脊背挺直。
一掃疲憊頹唐，如同沉睡的猛獸睜開了眼，霸氣側漏。
原始森林的蒼翠濃綠成為了天然的幕布，將她一身金甲、白紗襯托得無比奪目。
她單手持弓，姿態變換。
或如松般傲然屹立，目光穿透森林，仿佛在巡視自己的領地；
或微微仰頭，望向樹冠縫隙的陽光，眼神迷離，帶著神性的悲憫；
或轉頭鎖定鏡頭，仿佛發現了獵物，拉弓的姿勢蓄勢待發，野性與力量噴薄而出。
沉重的盔甲在她的肢體控制力下，看不出重量，只成為她的裝飾，絲毫不損其動作的輕盈迅疾。
瀧低聲贊嘆，欣賞溢於言表，「天生就是吃模特這碗飯的，表現力是天賦。」
跡部也頷首認可：「平時看著不著調，一進入工作狀態倒像換了個人。」
風間也小聲驚嘆：「穿著這麼重的盔甲還能淡定自如地擺姿勢，太佩服了！」
齋藤一邊按快門，一邊給這群人炫耀光輝事跡：「之前她還穿過一條重達幾十斤、鑲滿水晶的禮服裙拍了大半夜呢，模特嘛，都習慣了。」
「美麗的東西，往往都是沉重的。」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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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衝繩的山原國立公園有日本境內最大規模、最完整的亞熱帶常綠闊葉林生態系統，擁有極其豐富的特有物種，被譽為「東洋的加拉帕戈斯」。
第131章
拍攝暫歇， 風間立刻上前幫忙補妝。
忍足則迅速遞上准備好的吸管杯，裡面是電解質水。
出雲霽眼神立刻放空，宕機的大腦在吸管杯送到嘴邊時，下意識地含住，小口啜飲，補充體力。
齋藤檢查完照片說：「靜態照片OK了，換設備，准備拍動態鏡頭。」
「動態？」 鳳長太郎驚訝地瞪大眼睛，「穿著那身衣服拍動態會超級累吧！」
齋藤更換著攝像設備，解釋道：「這是游戲公司的角色宣傳，光有照片怎麼夠？必須復刻游戲裡角色的標志性動作和經典台詞。」
「隨便拍拍靜態照片誰都能勝任，怎麼體現競爭力？」
「這年頭行業太卷啦，不出彩不行。」
說罷，她抬頭看了看四周，小聲嘟囔：「可惜今天風太小了，這衣服和頭發飛不起來，效果可能要打折扣。」
「後期P圖沒有自然輕盈的感覺，嘖……」
跡部看了看手機：「今天氣像預報就是微風， 而且這裡是原始森林腹地， 植被太密， 外面的風吹進來， 幾米就沒了。」
日吉想了想提議：「要不…我們幫忙扇風？」
齋藤立刻搖頭：「不行，動態視頻容易穿幫。」
忍足正在替出雲霽擦拭額角的汗水，嘴唇動了動，想說卻沒說。
在江之島拍海妖的時候就是先照片後視頻，她們的拍攝模式一貫如此。
強度大，要求高， 任務重，時間緊。
即便忍足心疼，但看著出雲霽的專注眼神，他也會尊重她的職業素養。
出雲霽剛補好口紅，正對著鏡子確認唇色，下一秒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凝神聽了聽森林裡的動靜。
隨即嘴角勾起一抹笑容，紅唇輕啟，聲音不高卻很篤定：「風要來了。」
眾人聞言皆是一愣，一頭霧水。
「哪來的風？」
「現在一點風都沒有啊？」
「你熱暈頭了？」
出雲霽沒有解釋。
幾秒鐘後。
森林深處，仿佛有一只看不見的手，輕輕撥動了樹葉，細微的沙沙聲由遠及近，如同低語。
一股氣流穿過層層疊疊的樹冠和藤蔓，精准地拂過了拍攝中心的區域。
「呼——」
金色假發被氣流揚起，在空中劃出弧線。身後的披風獵獵作響，就連胸前垂落的白色輕紗，也隨著氣流舞動。
風。
恰到好處的風。
被狩獵女神召喚而來。
「天……天吶！」
「這……這風……」
「怎麼回事？！」
眾人該傻眼的傻眼，該捂嘴的捂嘴，但是絲毫不耽誤這風在林間穿梭。
齋藤奈奈子雖然也震驚於「神風」，但職業本能讓她立刻抓緊機會。
攝像機開始運轉。
「太棒了！阿霽保持住，就是這個狀態！」
「Action！」
在呼嘯而起的風中，狩獵女神阿爾忒彌斯，緩緩舉起了手中的金色長弓。
流利的英文台詞吐出：「I am the arrow， I am the hunt！ The wilds answer to my call！」
「我即是箭矢，我即是狩獵！荒野將回應我的召喚！」
齋藤的指令穿透了風聲：「復刻經典戰鬥動作！准備——Action！」
出雲霽身體向後一仰，腰肢彎折，一只腳踏在岩石上，另一只腳向後曲起。左手橫握金弓，右手抽出長箭，搭弦拉弓，一氣呵成。
「跑不掉了，我的獵物！」
「Cut！Perfect！下一組，出場動作復刻！」
出雲霽收斂了攻擊姿態，單手提著金弓，閑庭信步從岩石的高處緩緩走下幾步，然後停住。
「我為了與你重逢而來！」
「Cut！太棒了！最後一組，退場動作！」
出雲霽轉過身，留下孤寂的背影，虛虛指向被樹冠分割開的一小片天空，銳利和堅定褪去，只剩下一片沉靜如水的落寞。
「不必追尋我的去處。」
「OK！完美！」
拍攝過程流暢，每一個動作、每一句台詞、每一個眼神都精准復刻了游戲角色的神髓。
「太……太帥了！」 宍戶雙眼放光。
「這游戲叫什麼？我要去玩！射手太酷了！」
「加我一個！」
「我也要！」
******
塵埃落定。
忍足上前去迎接她歸來，伸出手給她借力。
出雲霽松了口氣，所有的高冷頃刻垮掉，扶著忍足的手臂，顫巍巍地從岩石上下來。
走了沒兩步，她突然頓住，眉頭緊鎖，神色古怪。
又一陣風吹來，卷起長發和披風，呼啦啦地糊了一臉。
出雲霽不耐煩地三兩下卷起披風挽在臂彎，努力想邁開穿著沉重金屬長靴的腳，但腳就像被釘在了地上，紋絲不動。
「怎麼了？」 忍足察覺不對，扶緊她。
出雲霽閉了閉眼睛，深吸一口氣，似乎在忍耐什麼，一臉深不可測：「……沒事。」
她猛地甩了一下那條腿，金屬鎧甲一陣叮當作響，終於又能往前走了。
沒兩步，突然又來一陣大風，比剛才更猛。
不僅吹亂了她的頭發，甚至把一縷金發直接吹進了她的嘴裡。
「呸呸呸！」 出雲霽怒了。
她猛地轉身，對著身後的森林半空，叉著腰使出經典技能河東獅吼：
「夠——了——啊——！」
「蹬鼻子上臉了是吧？」
「再鬧騰別逼我扇你！」
眾人：「……」
這是什麼情況？
對著空氣罵街？
「出雲前輩？」 日吉好像猜到了什麼，「是有鬼嗎？」
作為靈異事件愛好者的日吉顯然一點都不怕，還露出了非常興奮的表情。
其余人則有些面面相覷，毛骨悚然。
好在出雲霽吼完，風就停了。
森林裡安靜得只剩下鳥鳴和溪水聲。
她轉身再次扶著忍足的手往回走，結果，剛走出一步。
「嘶——！」
出雲霽猛地捂住後腦勺，金色假發明顯被從後面扯了一把。
「找死。」
火氣爆發，咬牙切齒。
出雲霽轉身噔噔噔踩著金屬長靴就往旁邊那棵盤根錯節、枝繁葉茂的老榕樹方向衝過去。
「熊孩子不打不行了是吧？」
她對著樹干旁邊的空氣一腳踹了過去，緊接著是兩聲清脆的巴掌。
「啊——嘰嘰嘰嘰！」
一陣尖銳又驚恐的叫聲，伴隨著翅膀撲棱般的細小動靜，在老榕樹附近響起。
「什……什麼聲音？！」 慈郎嚇得一把抱住了身邊的日吉。
日吉滿臉興奮，眼睛放光：「真的有東西！」
宍戶結結巴巴地問：「你、你打空氣怎麼還有聲音？！」
忍足立刻快步上前：「阿霽！是不是有……那個？」
出雲霽顧不上回答，埋頭對著空氣就是一頓胖揍，主打一個快狠准。
「是你揪我頭發？」
「是你後來玩風搗亂？」
「還有你，跑什麼？現在躲貓貓來不及了。」
「啪！啪！啪！」
「嘰嘰嘰！」（奇怪的慘叫）
「耳朵揪起來！」
「屁股給我撅起來！」
「啪！啪！啪！」
「嘰——嘰——！」（奇怪的凄厲慘叫）
現場只有出雲霽單方面毆打和教訓的聲音，以及雖然看不見但確實出現的慘叫聲。
終於，出雲霽消氣了，拍了拍手，回身對著一臉懵逼的眾人解釋： 「是幾個KAJIMUNA ，森林小精靈。」
鳳長太郎驚呼，「傳說中的衝繩精靈？真的有？！」
「長什麼樣！」 日吉激動得要命。
風間則害怕地挽住向日的胳膊。
「紅頭發，光屁股的小屁孩。」 出雲霽沒好氣。
「拍照的時候他們就一直在附近看著，剛才那陣風也是他們送來的。」
宍戶不解：「那你還打他們？」
出雲霽柳眉一豎，哼道：「幫忙送風我謝謝他們，但這幾個熊孩子玩上癮了。」
「故意絆我的腳，還揪我頭發，非要我陪他們玩躲貓貓，這就要好好教育了。」
她叉著腰，理直氣壯：「今天我不教育他們，明天社會就給他們毒打。」
「我這都是用心良苦，為了他們好，沒有規矩不成方圓，是成長的必經之路。」
奈奈子好奇地東張西望：「在哪兒在哪兒？」
「喏。」出雲霽指了指那棵老榕樹，「打怕了，全都躲進樹洞裡去了。」
說完，她拖著疲憊的身體，一頭扎進了更衣帳篷，「春日，快來幫我脫鎧甲，重死了。」
帳篷外。
跡部抱著手臂，看了看散發著委屈氣息的老榕樹，挑眉打趣道： 「忍足，看來以後你們有了孩子，教育問題……會很嚴峻。」
他意指出雲霽簡單粗暴的「鎮壓式育兒法」。
宍戶也壞笑著接茬：「哈哈哈肯定是，以出雲這脾氣，大概還會使喚小孩幫她甩頭發制造拍攝效果吧？」
「美其名曰，社會實踐和動手能力大開發。」
日吉也想起了往事：「之前在我家道場，她也說『朧月』的刀靈是穿開襠褲的小屁孩，揪著賞了一頓』竹筍烤肉』。」
「看來出雲前輩的育兒方針是鐵血鎮壓，耐心…基本為零。」
忍足將金弓放進箱子，聽著伙伴們你一言我一語的調侃，失笑搖頭。
他嘆了口氣，無奈卻又寵溺：「嗯，家裡的廚房歸我管。」
「以後，嬰兒房估計也得我管。」
「至於阿霽……」 他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射著森林裡的陽光。
「她嘛……只要別對孩子灌輸『小行星撞地球一起嘎巴』和』媽媽先替社會毒打你』這種歪理……」
「我就謝天謝地了。」
「哈哈哈哈——！」
眾人笑得前仰後合。
幾個看不見的紅發小腦袋，正躲在老榕樹的樹洞裡，瑟瑟發抖地揉著被揍疼的屁股和耳朵。
嗚嗚嗚，漂亮姐姐也太凶了。
再也不敢和她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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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衝繩的KAJIMUNA是存在於衝繩諸島民間傳說中的一種獨特精靈或妖怪，意為「乘風而來之物」，中文翻譯為風精靈。性格頑皮，喜歡惡作劇，本質不邪惡。
第132章
拍攝結束回到酒店，出雲霽只覺得渾身都快散架了。
飄進房間，一頭扎進浴室，洗了個熱水澡， 才勉強感覺活過來一點點。
忍足安頓好她，又迅速返回拍攝點，高效完成了所有道具和器材的收納清點， 安排運輸。
等他再次回到房間時，出雲霽已經癱在床上，眼神放空，生無可戀。
「累死了……」 她發出模糊的呻吟。
忍足走到床邊，心疼地問道：「幫你敷個面膜舒緩一下？」
「嗯……」 有氣無力地應了一聲， 像塊砧板上的魚，大剌剌地攤開四肢，一副「任君伺候」的模樣。
拿出她常用的面膜，仔細地敷在臉上，小心撫平每一處褶皺。
敷著面膜，嘴巴不好動，出雲霽含糊不清地問：「你怎麼……不去跟他們玩？我自己……躺會兒……就行……」
忍足整理好面膜邊緣，將代替保管的玉鐲戴回她的腕上。
「今晚是跨年夜， 跡部在酒店頂層安排了晚宴。我正好去看看， 確保萬無一失。你好好休息， 養足精神。」
出雲霽轉動了下腦袋，隔著縫隙看向他，還豎起大拇指：「忍足醫生……就是耐心……又細心……一切……盡在掌握……」
忍足俯身，目光深邃，意味深長地問：「那……這麼優秀的男朋友，有沒有獎勵？」
出雲霽指了指自己的面膜。
「沒關系， 面膜十五分鐘就可以洗掉了，我很有耐心。」
出雲霽：「……」
十五分鐘一到，出雲霽剛擦干臉上的水珠，就被忍足輕輕一拉，天旋地轉間壓回了床上。
「喂！我……」抗議的聲音被灼熱的吻堵了回去。
手臂緊緊環著她的腰，將今日對她辛苦工作的憐惜和心疼都傳達出來。
對於他的吻，出雲霽早已習慣。
很快就沉溺在熟悉的溫柔和節奏中，身體漸漸發軟，手臂環抱著他的脖子，熱情回應。
食色性也，誰會不愛自己秀色可餐的對像呢？
男人是這樣，女人也是這樣。
半晌，忍足才戀戀不舍地松開，額頭相抵，指腹撫上她泛紅的唇瓣。
真像一朵玫瑰。
「你……」 出雲霽臉頰緋紅，氣息紊亂，禁不住他這樣熱切的眼神。
「……快走快走！去看你的宴會廳！」
心滿意足地討到糖吃，忍足直起身，替她掖好被子，目光繾綣：「乖乖休息，晚上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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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臨。
頂層餐廳被布置得美輪美奐，落地窗外是深邃的星空。眾人齊聚，享用著跨年晚宴。
香檳塔流光溢彩，氣氛熱烈歡樂。
酒過三巡，話題自然轉向了新舊之交。
日吉想起往事，心有余悸地看著向日：「說起來，出雲前輩說過，新年舊歲交替的時候，是閾值時限，容易發生奇怪的事。」
「大家還記得北海道跨年夜的事吧？今年……沒誰又亂撿了什麼吧？」
當年向日因為撿了一把木梳而引發的一系列故事浮現在眾人腦海。
風間沒經歷過，一臉疑惑地看向男友，「亂撿東西？」
向日立刻搖頭，舉雙手表示清白。
「絕對沒有！」
出雲霽正在對付盤子裡的美食，刀叉顯然沒有手用得順溜：「安心啦∼我看過了，今年大家的運道都不錯，氣場光明，不會有事的。」
咽下食物，眼神飛快掃過風間的臉，轉而笑眯眯地說，「而且今晚還有流星雨看哦。」
「流星雨？」 風間立刻被吸引了，雙手捧心，「哇！跨年夜看流星雨，太浪漫了！」
然而，聽到「流星雨」三個字，忍足、樺地和齋藤的動作齊齊一頓，眼神復雜。
那須高原……
寶瓶座流星雨……
死去的人會化作流星雨滑過天際……
那晚出雲霽毫不留情地打破他們美好幻想的話語仿佛又在耳邊響起。
當事人卻沒有察覺到他們的異樣，興致勃勃地補充：「今晚是像限儀座流星雨，衝繩這裡光污染少，又是海島，視野開闊，觀測條件很不錯。」
鳳長太郎好奇地問：「肉眼就能看見嗎？」
出雲霽點頭，「凌晨1點左右是最大值，像限儀座流星雨流量很大，峰值時每分鐘都能看到好幾顆。」
「不過時間比較短，可能就一兩個小時的高峰期。」
「凌晨1點？正好跨年。」 宍戶來了精神，「跨年夜肯定不睡，必須看到。」
跡部看著眾人都興致高昂，也欣然加入：「酒店頂層的露天觀景天台可以嗎？或者本大爺安排車子，去更開闊的地方。」
「天台就可以。」
「把頂層的景觀燈都關掉，減少阻礙。這樣肉眼就能看得清楚，不需要望遠鏡。」
「好耶！」
「太棒了！」
「新年向流星雨許願一定能實現！」
「干杯！為了新年！為了流星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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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頂層寬闊的觀景天台被提前布置過，地席鋪開，小桌幾上擺滿了零食飲料。
眾人圍坐在一起，氣氛熱烈。
從簡單的抽烏龜到刺激的國王游戲，從羞澀的真心話大冒險到爭分奪秒的UNO ，各種歡聲笑語和搞怪的懲罰輪番上演。
月華如水，爬上中天。
就在向日抽到倒霉的懲罰牌，正要表演模仿青蛙跳時，出雲霽仰頭指向天幕。
「看，來了！」
所有人齊刷刷抬頭望去。
深邃的夜空中，一道、兩道……無數道銀白色的光痕驟然劃破寂靜。
像是眾神隨手撒下的鑽石粉末，又像是宇宙深情的回眸，長長的曳尾交錯閃耀，劃過遼闊的天幕。
像限儀座流星雨，如約而至。
「哇——！」
「好漂亮！」
「真的好多！」
出雲霽站起身，化身天文小老師：「像限儀座流星雨是北半球三大流星雨之一，它的輻射點就在牧夫座和天龍座之間，靠近北鬥七星的尾部。」
清亮的聲音在夜風中格外清晰：「每年新年伊始，都會如約而至，就像是宇宙贈予人類的新年賀禮。」
她頓了頓，講述歷史的記載，跨越時空的故事在眼前展開：「《左傳》裡記載過：『夜中，星隕如雨。』描述的就是公元前687年的一次壯麗流星雨。」
「千年了，我們看到的是和古人同樣的星空奇跡。」
時間與宇宙，對浩瀚時光裡的人類都是同樣的饋贈。
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只相似。
抬頭仰望天空時，無論是星辰還是明月，我們和他們，都只是宇宙裡一個微小的奇點。
「別光看啊，快許願。」 出雲霽的聲音把大家拉回現實，帶著笑意催促，「這可是新年願望之星，能量最強的時候。」
風間立刻雙手合十，虔誠地閉上眼睛。
向日則大聲喊了出來：「希望我和春日結婚順利，一輩子開心！」
「希望家人健康平安！」
「希望明年的巡回演出順利！」
「希望世界和平！」
眾人紛紛閉上眼睛，對著劃落的星辰許下新年的祈願。
齋藤：「希望能成功舉辦個人攝影展！」
樺地：「希望奈奈子的願望成真。」
跡部：「啊嗯？那本大爺就希望……登頂日本首富吧。」
忍足揉了揉眉心：「希望未來一切都逢凶化吉，有貴人相助。」
出雲霽中氣十足：「希望新年發大財！錢從四面八方來！源源不斷，擋都擋不住！」
「噗——！哈哈哈！」
眾人笑倒一片。
向日忍著笑問：「出雲你每年都這個願望，不換個別的？比如和侑士結婚什麼的……」
忍足被這直白的話嗆了一口酒：「咳！岳人！」
出雲霽一臉理所當然：「沒錢怎麼結婚？沒有經濟基礎的愛情就是一盤散沙，風一吹就散了。」
跡部挑眉看向忍足，開口挖苦：「你這是怎麼回事？讓女人覺得經濟不行？」
忍足無奈：「看來我的副業之路要趕緊提上日程了。」
宍戶拍著他的肩膀起哄：「趕緊行動起來，鑽戒、婚紗、蜜月旅行，向日這家伙可是你的探路人，好好跟他請教。」
看出來好友們明顯在助攻，心裡了然，他笑著舉杯：「好好好，一定努力。」
出雲霽被大家調侃得耳根微熱，清了清嗓子，轉移注意力：「咳咳，新年福利大放送。」
「本大師今天心情好，可以破例收費占蔔一次。」
「事業、愛情、婚姻、家庭、流年大運……想占蔔什麼都可以，走過路過不要錯過啊∼」
「占蔔？」 宍戶狐疑，「你不會騙人吧？」
出雲霽立刻反擊，指著向日和風間這對情侶，「在北海道的時候，我就看出他紅鸞星動，結果就擺在眼前了。」
向日倒是驚訝：「咦？你怎麼知道我和春日是在北海道認識的？我記得你那會兒在房間裡休息吧？」
出雲霽得意地揚起下巴：「那天我正好拿出羅盤看了看，就看見了唄。」
「看看看看，實力擺在眼前，戰績可查啊。」
日吉眼睛亮了，舉手提問：「真的什麼都能算？」
「都行都行。」
出雲霽盤腿坐下，一副大師派頭，「今天心情好，只此一次，價高者得。」
齋藤奈奈子苦著臉：「啊？就一次？不能給我們都算算嗎？」
出雲霽敲了敲她的腦袋：「天機不可泄露，算多了會反噬的。收錢也是為了抵消因果，懂？」
於是，一場小型拍賣會在天台展開。
毫無懸念，財大氣粗的跡部大爺輕松拿下這次占蔔機會。
出雲霽從隨身包裡拿出羅盤平放在掌心，閉上眼睛，默念咒語。
下一秒，原本平平無奇的羅盤驟然亮起柔和的光芒。
天干地支，五行八卦，一層層繁復而玄奧的符文光影從羅盤上懸浮，光線在空氣中交織旋轉，構成一個不斷變幻的小型立體星圖。
眾人目瞪口呆，發出陣陣驚呼。
跡部顯然被這景像吸引了，沉思了一會開口，「跡部財閥，未來如何？」
出雲霽專注地盯著浮動的符文，看了半晌抬起頭，眼神復雜地看著他：「……太牛逼了。」
跡部：「……？」
「天生的帝王命格，財帛宮旺得嚇人，以後還會更有錢。」
「嗚嗚嗚……我怎麼就沒這麼多錢，真的要仇富了！」
出雲霽淚流滿面。
「哈哈，日本首富指日可待啊。」向日想起跡部剛剛的新年願望。
「啊啊啊啊，跡部大少爺我可以接單拍攝的！」齋藤趕緊推銷自己。
出雲霽抹了抹不存在的眼淚，繼續說道：「跡部財閥在你手裡，不僅能穩固原有的地位，還能開拓更廣闊的疆域，走向前所未有的高度。」
「以後有什麼風水布局、吉凶預測之類的業務，請務必找我，收費公道。」
不愧是好姐妹，出雲和齋藤對視一眼，拉生意是必須的。
收費？公不公道的，還不是靠她們一張嘴。
嘿嘿。
跡部聞言，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弧度，舉起香檳杯：「嗯∼好說。」
出雲霽余光看了一眼羅盤的光影，突然面露一絲古怪。
「怎麼了怎麼了？」
「要出什麼事？」
「剛剛不還說穩穩的嗎？」
她伸手指向羅盤光影中，一顆格外明亮、正在緩緩移動的星辰：「跡部，你能看到這顆星嗎？」
跡部湊近仔細看了看那顆漂浮在空中的光點：「看到了，紅色的。」
出雲霽抿唇，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忍足看到她這個小狐狸的樣子，就知道有故事，果然下一秒就聽到她對跡部表示恭喜。
「恭喜？」 跡部皺眉。
「這顆紅色的星在中國命理學裡，叫做紅鸞星。」
出雲霽用手指了指那顆光點，「它現在…落在你的命宮主位上了。」
「那是什麼意思？」
出雲霽拖長了調子，笑容越發燦爛，「意思就是——紅鸞星動。」
「跡部君，你的姻緣要來嘍！」
「哇哇哇！！！」 向日和慈郎激動地跳起來，「真的假的？！」
「喂喂喂，跡部你有目標了嗎？」
跡部景吾：「……」
他臉上掠過一絲罕見的窘迫，摸了摸發梢，「……沒有。」
「不是說你父母一直在安排相親嗎？」
提到這茬，想起這兩年被迫見了無數女人，甚至已經發展到相親外國人了，跡部有點黑臉，「所以很明確的，沒有。」
忍足對跡部的遭遇表示同情，拽了拽女友的衣擺，「能看出大概什麼時候出現嗎？」
出雲霽的手指在符文上輕輕撥弄了幾下：「快了，半年內會出現。」
「方位嘛……應該是……」
「日本的西方。」
跡部已經迅速恢復了鎮定，「西方的良緣？本大爺就拭目以待了，若真如此……」
「以後跡部財閥相關的風水祈福、乃至……某些特殊需求的安保業務，都歸你了。」
「成交！」 出雲霽啪地一聲合上羅盤。
她笑得像只偷到腥的貓，對著眾人攤手：「你們看看，我的新年願望是什麼？」
「發大財啊。」
「這不就來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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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哈哈哈，讓我們期待跡部大爺的cp。
第133章
熱鬧的旅行畫上句點，東京的繁華日常重新開啟。
日本的新年結束了，但中國的春節卻近了。
去年此時，兩人還是房東與房客，一個遠赴醫學研討會，一個在鹿兒島驅邪捉鬼，各自忙碌。
今年身份轉換， 心意相通，忍足打定主意要陪她好好過節。
超市裡，精心挑選春聯、福字、中國結， 還有各種充滿喜慶氛圍的小裝飾。
回到家，出雲霽便忙忙碌碌貼春聯，掛中國結，將家裡一點點染上中國年味。
趁著這日天氣晴朗，她按照慣例進行大掃除，將兩人的床品都拆了下來。
抱著忍足的四件套走向洗衣機時，隨口問道：「你冬天睡純棉的會不會冷啊？要不要跟我換同款的牛奶絨，超級舒服，像睡在雲朵裡一樣。」
忍足正系著圍裙在廚房處理食材，聞言轉過頭，眼裡漾開笑意：「比起四件套的溫度……」
「感覺還是抱著你睡比較舒服。」
他走近幾步，倚在廚房門框上，繼續補充：「在衝繩那幾天抱著睡習慣了，回來分房睡……啊，都有點戒斷反應了呢。」
「……你少說這些話。」 出雲霽抱著被套噔噔噔跑開，只留下一句嗔怪的嘟囔，「臭流氓。」
看著她的背影，忍足無辜攤手：「只是抱著睡，又沒做什麼別的，不能算流氓吧？」
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她聽見。
出雲霽忍不住在心裡蛐蛐。
只是抱著？
騙鬼呢！
哪一天不是被他按在懷裡親得七葷八素？
每次都被箍得緊緊的，他像個貓咪一樣不停地蹭。
最後……最後還得幫他……
想到被他撩撥得理智全無、只能在他掌控下顫抖嗚咽的夜晚，出雲霽就覺得一股熱氣直衝頭頂。
有了媽媽的緊箍咒，他們是沒做到最後一步……
可別的……什麼都做了啊！
每到關鍵時候，忍足就哄著她用別的方法舒服了。
最終他心滿意足，她又羞又氣，又……意猶未盡地抱著被子生悶氣。
「分房！必須分房！再這樣下去……我都要流鼻血了！」
這個緊箍咒到底是在折磨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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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節的氛圍，早已在朋友圈的曬圖和各種新年祝福中彌漫開來。
晚上忍足精心烹制的中式大餐擺滿了餐桌。
紅燒排骨油亮誘人，清蒸魚鮮嫩可口，還有幾道他新學的家常小炒，都是從初嵐之那邊打聽來的「阿霽最愛」。
兩人相對而坐，享受著這頓年夜飯。
飯後，早早洗漱完畢的兩人窩在客廳沙發裡，裹著同一條厚厚的毛毯，觀看投影的中國春節聯歡晚會。
舞台上流光溢彩、氣勢恢宏的特效讓忍足贊嘆不已：「技術真是越來越厲害了。」
然而，當小品和相聲演員們抖出包袱時，他的中文水平顯然跟不上了。
一個「意思」，能說出七八種意思，太為難外國人了。
忍足搖了搖頭，把節目記下來，並且把這道「意思」的難題發信息給一向自信的跡部，看看他能最終得出幾個意思。
出雲霽笑得前仰後合，聽到他這個想法，更是來了勁，興致勃勃地提出了好幾個「對外國人不友好」的題目，一並發送給跡部解答。
收到題目的跡部：「？」
「忍足你和出雲霽在一起之後，是越來越不做人了。」
「等著，本大爺讓你們開開眼界。」
於是這個夜晚，跡部陷入了這到底是幾個意思的考題中不能自拔。
還有十分鐘到十二點，出雲霽的手機響了，是媽媽初嵐之打來的視頻電話。
屏幕亮起，鏡頭裡出現了初嵐之溫柔含笑的臉龐。
她一眼就看到兩人依偎在一起，滿意地點頭：「看來侑士把你照顧得很好嘛，都胖了，小臉紅撲撲的。」
「媽——媽——！」 出雲霽立刻捧住自己的臉哀嚎，「你傷害了我！大過年的怎麼能說我胖！」
忍足笑著摟住她的肩膀，認真回答：「伯母放心，阿霽前陣子剛做了全面體檢，各項指標都非常好。能吃能睡，活潑得很。」
初嵐之臉上的笑意更深了：「那就好。以前阿霽到處跑，身邊就奈奈子那丫頭，我總是提心吊膽的。」
「現在好了，終於有人能管得住你、照顧好你了，真是不容易。」
出雲霽立刻咧嘴：「我要告訴奈奈子，你說她不靠譜。」
初嵐之毫不在意地擺擺手：「說唄，反正媽媽給她發壓歲錢，她肯定笑眯眯地收下，才不會生氣。」
「那我的呢？」
「有有有，都有，阿霽有，侑士也有。」
話音剛落，忍足的手機就傳來了清脆的到賬提示音。
點開一看，一個來自未來岳母大人的、金額相當可觀的新年紅包。
既驚訝又感動，成年之後就沒有壓歲錢了，他連忙對著鏡頭道謝：「謝謝伯母，新年快樂。」
「不用謝。」 初嵐之笑眯眯地說，「新年禮物想要什麼？你們倆商量商量，回頭告訴媽媽。」
出雲霽托著下巴，眼珠滴溜溜地轉，已經開始盤算起來。
「不急，想好了再說。」
她話鋒一轉，看向出雲霽，「對了，阿霽見過忍足的父母了嗎？」
忍足接過話頭：「已經約好了，下周六正式見面。」
初嵐之立刻叮囑：「好好表現，打扮得漂亮點，別給媽媽丟臉。」
「媽，你現在好偏心。」 出雲霽抗議。
「侑士第一次見你的時候還穿著睡衣拖鞋呢，你怎麼不說他。」
忍足汗顏：「……」
那一夜的兵荒馬亂和社死時刻……求別提了好嗎！
好在快要敲鐘了，初嵐之交代了幾句後就掛斷電話，興致勃勃地去搶頭香了。
客廳裡只剩下電視裡春晚喧鬧的背景音。
倒計時的聲音從電視裡傳來，主持人充滿激情地喊著： 「十！」 「九！」 「八！」
電子鐘畫面出現，虛擬煙花在屏幕上炸開，照亮了整個演播廳。
「新年快樂——！」
電視內外，都洋溢著辭舊迎新的喜悅。
忍足低頭在出雲霽的發頂印下一個溫柔而珍重的吻。
「阿霽，新年快樂。」
出雲霽仰起臉蹭了蹭他的頸窩，然後湊上去，在他的下巴上輕輕啄了一下，眼底映著屏幕裡璀璨的煙火光芒，笑意盈盈。
「侑士，新年快樂。」
「以後也請多多指教。」
******
見父母的日子如期而至。
陽光灑進來，出雲霽罕見地起了個大早，對著敞開的衣櫃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糾結。
「這件……會不會太花了？顯得不穩重？」
「這件呢？太素了吧？像去參加葬禮……」
「這件去年的款……好像不是很時髦了……」
「啊……好煩！」
她抓了抓頭發，煩躁地來回踱步。
明明昨天晚上已經做好了心理建設：不就是見個長輩嗎？大街上長輩多了去了，有什麼好擔心的。
妖魔鬼怪都不怕，還能怕活人？
事實證明，她怕。
尤其是想到忍足的父親也是位醫生，出雲霽就感覺後背有點發涼。
努力說服自己：我只是單純怕醫生，從小看到白大褂就腿軟，絕對沒有別的意思。
轉頭又洗腦自己：醫生多好啊，救死扶傷，白衣天使，生命的守護者，沒什麼可怕的。
怕，還是不怕，這是一個理智和情感糾結的問題。
在頭腦混亂中，她折騰了半天，最終選定了一件米白色高領羊絨衫，搭配優雅的杏色魚尾半身裙。
頭發柔順地披在肩上，比起張揚的大波浪卷發來說，溫婉許多。
坐在梳妝台前，塗上口紅，抿了抿唇，又覺得不妥：「是不是太紅了？不夠莊重吧，算了算了，換個……」
拿起卸妝棉就要擦，一只手伸過來按住了。
忍足已經穿戴整齊，倚在門框上看了她好一會兒。
「不用擦。」 他微微抬起她的下巴，對著鏡子裡端詳了一會。
低沉悅耳的嗓音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這個顏色很好看，很襯你，顯得氣色好。」
又拉著她的手站起來，讓她原地轉了個圈，「我家出雲大美女可是國寶級美貌，天生的衣架子，穿什麼都好看。」
「白色百搭，魚尾溫柔，真是端莊得體又大方，完美極了。」
出雲霽被他誇得有點不自在，撇過頭看向鏡子，小聲嘀咕：「真的？可是我覺得口紅還是有點太顯色了，好像和整體服裝風格不搭……」
她伸出手指又想碰嘴唇。
下一秒，下巴被輕輕捏住，溫熱氣息逼近。
忍足低下頭吻住紅唇。
溫柔纏綿，細細描摹著她的唇形，舌尖若有似無地掃過，直到感覺她緊繃的身體慢慢放松下來，才意猶未盡地松開。
指腹輕輕抹過她唇角些許暈開的色澤，眼裡含笑：「嗯，這樣就好了。我幫你親掉了一點，現在剛剛好。」
「順便我也沾點顏色，顯得更帥氣了。」
「得了便宜還賣乖，你好不要臉。」出雲霽臉頰飛起紅霞，又羞又惱地瞪著他。
「居然偷吃我的口紅，不怕中毒啊。」
「阿霽給我下毒？哦呀，只能甘之如飴了。」
忍足低笑出聲，長臂一伸將她摟進懷裡，卻很注意地避開她打理了半天的發型。
「好啦好啦，不逗你了。鞋子准備好了，就穿那雙新買的小羊皮短靴。」
「走吧，恭請大美女出門。」
出雲霽哼了一聲，揚起下巴，抬起右手，傲嬌地像個小貓。
「擺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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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跡部：本大爺是你們play的一環？啊恩？
下周預計要入V了，入V當天會更新兩章。
第134章
車內放著舒緩的輕音樂，出雲霽的手指卻無意識地絞著安全帶。
「禮物都拿了嗎？」 第N次確認。
「拿好了，都在後備箱。」 忍足耐心回答。
「嗯……」 出雲霽點點頭又問，「我待會兒叫他們什麼？伯父伯母？還是洋氣點，叫Uncle 、 Aunt ？」
忍足被她難得一見的緊張逗樂了：「隨你喜歡啊，你想直接喊父親大人、母親大人也行，他們肯定高興。」
「我也絕對高興。」
不出意外，收獲出雲霽一記凌厲眼刀。
「哼，改口要有改口費，你不懂了吧。」
「中國的禮節是嘛， 我有學習哦。」
路況不錯，忍足伸過右手，安撫性地摩挲著她的腕骨：「別緊張，他們人都很好，很隨和。」
「我們天不怕地不怕的出雲小姐，連大妖玉藻前都不放在眼裡，還怕見長輩嗎？」
出雲霽：「……」
道理她都懂。
但我就是怕醫生啊！
怎麼這麼倒霉，一家子都是穿白大褂的，這是什麼基因遺傳？
透過後視鏡， 看到她微微鼓起的臉頰和糾結的表情， 忍足的嘴角壓不住， 一路彎到了耳朵根。
啊呀呀……
阿霽緊張的樣子，可愛得要命。
******
高級飯店的包廂內，氛圍雅致正式。
出雲霽挽著忍足的手臂走進去時，手心都微微有些汗濕。
忍足家的三人已經端坐其中。
「這是我父親忍足瑛士， 母親忍足和美，姐姐忍足惠裡奈。」
「父親，母親，姐姐，這是我女朋友，出雲霽。」
出雲霽立刻端起面對鏡頭和品牌商時無懈可擊的完美微笑，舉止優雅，微微躬身：「初次見面，請多關照。」
內心卻在吶喊：白大褂濃度太高了，她快窒息了。
落座後，氣氛稍顯拘謹。
性格開朗的忍足惠裡奈第一個打破沉默，眼睛亮晶晶地盯著她：「出雲小姐太漂亮了，比女明星也不差呢。」
「小侑也太小氣了，不早點帶回家給我們看看。」
出雲霽微笑：「惠裡奈姐姐謬贊了，不敢當。」
忍足侑士送上禮物給父母和姐姐，笑著接話：「阿霽是很多品牌方爭相合作的模特，檔期很滿的。」
忍足和美溫柔端方，眼角眉梢的感覺和侑士很像。
果然兒子像媽。
「是模特嗎？難怪身材好，還這麼高挑。」
「伯母過獎了，我只是兼職模特。」 出雲霽解釋，「主業還是在東大攻讀博士。」
忍足瑛士聞言，眼中掠過一絲驚訝。
對於神道出雲家，他一直都有些介意，只覺得這是不入流的家族。
也一直認為侑士更多的是被美貌吸引，但此刻聽到她與兒子同校，甚至都是博士，也來了興趣。
「哦？什麼專業呢？」
「天文學專業。」
忍足瑛士點了點頭，頂尖學府的博士學位本身就是一張通行證，更別說東大天文學專業的含金量。
在各大世界大學學科排名中，東大天文學常年位居全球前10至前20名，在亞洲範圍內更是數一數二。
這讓他對出雲霽的印像改善了不少。
忍足侑士適時補充：「阿霽是當年全科第一考入天文學院的，出了名的學霸。」
忍足父親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開始介紹家族：
「忍足家從明治維新之後，世代都是以醫為業。」
「惠裡奈現在在醫院做臨床醫生，堂弟忍足謙也，在關西也是醫生。」
「侑士雖然沒走臨床，但也算是研究領域的醫生。」
世代行醫。
一本族譜都是醫生。
出雲霽感覺自己的靈魂已經出竅了。
努力維持著臉上的完美微笑，但內心土撥鼠尖叫：
好家伙！
已經不是掉進醫生窩這麼簡單了，完全是掉進白大褂軍團了。
桌下，忍足侑士的手悄悄覆上她放在膝蓋上微微發涼的手，安撫性地捏了捏。
他大約聽到了她內心狂野的哀嚎。
寒暄過後，飯菜上桌，幾人邊吃邊聊，氣氛融洽了不少。
席間間隙，忍足母親問道：「出雲小姐的父母是從事什麼方面的工作呢？不知道會不會和我們有什麼共同話題。」
出雲霽笑容不變：「我父親是出雲家的第三子。」
「目前…主要在全世界各地旅行，探索歷史人文和各地的風土人情。」
忍足侑士聞言，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阿霽的父親在環球旅行？
倒是第一次聽說。
之前提到她父親，阿霽的反應奇怪，以至於忍足一直以為他或許已不在人世，沒想到竟然是這種瀟灑的生活方式？
惠裡奈立刻羨慕：「環球旅行太酷了！你也全世界拍照，原來是繼承了父親熱愛探索的基因。」
出雲霽：「……」
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繼承父親熱愛探索的基因？
她天南海北到處跑的性子，竟然會像那個狗屁男人？ ！
荒謬又諷刺。
感受到惠裡奈的目光，她迅速壓下心底異樣，若無其事地笑了笑。
「那您母親呢？」
「我母親經營著家族企業，開了個公司，規模還行。」
「誒∼∼母族有家族企業啊？是哪個行業呀？」
出雲霽略帶謙虛地笑笑，「嗯，公司主要專注於環境咨詢行業，提供空間能量優化與環境文化塑造服務。」
「致力於為企業和個人量身打造和諧、安全、高效的生活和工作環境。」
一番聽起來極其專業、高深莫測的介紹，讓忍足家三人不約而同地露出了茫然又驚訝的表情，礙於身份，都點頭表示理解。
雲裡霧裡，不明覺厲。
總不能讓她——說人話，說通俗點吧。
連忍足侑士也是第一次了解到未來岳母的事業版圖，心裡默默感慨，果然家學淵源，聽起來就很不凡。
******
隨著惠裡奈不斷活躍氣氛，席間的拘謹漸漸消散。
忍足父親起初對「神道出雲家」還有些芥蒂，但是看到出雲霽本人談吐得體、學歷頂尖、家庭背景聽起來也相當不錯，最重要的是兒子滿心滿眼喜歡，顧慮也慢慢放下了。
忍足母親則是越看越滿意，女方容貌出眾，站在兒子身邊登對無比，性格不錯，進退得宜。
她忍不住開始暢想未來：「侑士也快三十了，你們有沒有計劃什麼時候結婚呀？」
「早點結婚生孩子，出雲小姐這麼漂亮，孩子一定可愛得不得了！」
「噗——咳咳咳！」 出雲霽直接被嗆到。
這個進度是不是太快了？
伯母真是用最溫柔的臉說出最有殺傷力的話。
「母親。」 忍足侑士無奈提醒，「今天第一次正式見面，您別嚇到她。」
「真是抱歉，謙也家的孩子都滿地跑了，我家兩個孩子都還沒結婚。」
「惠裡奈總是喊著不著急，侑士也拖到這麼晚。」
「母親的心情，也請體諒一下啊。」
惠裡奈：「媽……怎麼扯到我了……」
侑士：「……那我比姐姐省心一點，姐姐請體諒一下母親的心情。」
惠裡奈：「……」
******
一頓飯終於結束。
直到坐進車裡，關上車門，緊繃神經的出雲霽才卸下所有力氣，癱在副駕駛座上。
「呼……累死我了……比打玉藻前還累……」
看著她如釋重負的樣子，忍足一邊啟動車子，一邊逗她：「媽媽送了你最喜歡的金飾套裝，回家戴戴看。」
出雲霽苦著一張臉控訴：「我算是栽在醫生手裡了……」
「從老到小都是醫生……跑不掉……」
「那正好，既然栽進來了……」
「就用我一輩子慢慢幫你『治愈』這份怕醫生的』病』。」
「忍足醫生獨家秘方，終生有效。」
******
父母出手大方，禮物精致。
忍足侑士拿起母親送的金飾，忽然想起什麼，有些懊惱：「說起來，上次伯母來日本，沒請她吃頓飯，禮物也沒准備，實在太失禮了。」
「那段時間咱們都忙嘛，你又不是沒邀請過，是媽媽拒絕了呢。」
出雲霽聞言不在意地擺擺手：「沒事啦，禮物以後再補，她不在意這些。」
忍足看向她，向來睿智的臉上難得露出一絲疑惑：「不過，今天還是第一次知道伯母的職業。」
「環境咨詢、空間能量優化……聽起來相當厲害。」
「你也太保密了，之前都沒讓我知道。」
出雲霽嘿嘿一笑，狡黠的光芒從眼裡跑出來：「低調低調，家族產業，不足掛齒。」
看她古靈精怪，心裡一動，追問道：「具體是做什麼業務的？拋去高級的詞語，跟我說一說。」
出雲霽眨眨眼：「我早就告訴過你啊。」
「早就？」
「嗯哼，在貴船神社就說過啦。」
她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解釋，「祖傳手藝，驅邪捉鬼，童叟無欺。怎麼樣？夠具體了吧？」
忍足侑士：「……」
瞬間汗顏，嘴角抽搐：「……環境咨詢？空間能量優化？是這個意思？」
換來她理直氣壯地點頭：「我沒說錯啊。就是專門做風水規劃、能量場淨化的，裡面聚集了不少能人異士。」
「師門的師叔師伯師姑師奶都是金牌員工，錦旗掛滿了辦公室。」
「內勤員工准時打卡上下班，外勤員工保證完成KPI，五險一金，周末雙休，帶薪福利都有，正規得很。」
說罷，她捏了捏忍足的臉頰，笑得促狹，「世界上很多有錢人，包括華麗的跡部少爺，都在意這些，業務需求大著呢！」
「無論是豪門貴族，還是基層百姓，誰能保證自己一輩子不遇上奇門怪事？」
「嘿嘿，絕對『劫富濟貧』，啊不是，是叫』按需收費』。」
「行行行，你說的都對。環境咨詢，空間優化……嗯，很出雲霽的風格。」
「我的風格？是什麼？」
「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找打！」
出雲霽抬腳作勢要踢他，卻被他眼疾手快地握住腳踝，順勢往懷裡帶了帶，又想起另一件事。
「對了，你父親在環球旅行？」
他敏銳地察覺到在姐姐誇贊她和她父親一脈相承時，她的片刻愣神。
出雲霽臉上的笑容淡了些，嘴角微微下耷，透出一絲尷尬。
「怎麼了？不方便說？」
他雖提問，卻沒有深究，反而看到她神情變化後，更多的是擔憂。
這樣的眼神讓她心底某個角落的防備，融化了許多。
少時的秘密被星空藏住，現在的心情被他攬進懷裡。
「……我不知道。」
忍足微微一愣：「不知道？」
出雲霽點了點頭，目光落在虛空中，平淡地仿佛在說別人的故事。
「在我兩歲那年，他就拋棄我們母女了，此後我再也沒見過他。」
忍足的瞳孔微微放大，一時語塞。
完全沒料到是這個答案。
他一直以為阿霽的父親是出於某種原因無法陪伴，亦或是已經過世。
「世人或者說出雲家那邊，是怎麼傳的？」
出雲霽扯了扯嘴角，露出嘲諷，「出雲家第三子，為愛遠渡重洋，定居中國？聽起來真是浪漫的故事。」
「或許曾經真的愛過吧，但並沒有長久地支撐下去。」
「他在我很小、小到幾乎記不住他樣子的時候就離開了，此後對我們母女不聞不問。」
她的神色恢復了平靜，嘲諷早已在成長的路上煙消雲散，只剩下距離感。
「至於他在哪裡，現在在做什麼，是死是活……我一點都不知道。」
「而且……」
「我也不想知道。」
「自從記事起，我的生活裡就沒有爸爸。」
「小孩子嘛，一開始肯定是不接受的，哭過鬧過。長大了，才明白有沒有爸爸其實也沒那麼重要。」
出雲霽靠在忍足懷裡，將過往的故事一點點訴說。
「媽媽給我的愛很多很多。」
「我還有師叔師伯們，教我本事，陪我長大，有的像父親，有的像兄長。早就填補了我缺失的那部分。」
講到這裡，她笑了笑，大概是想起了那些長輩們。
忍足看著她此刻貌似輕松的樣子，心卻被攥緊了。
他太了解她了。
越是雲淡風輕，心裡就越是在意。
這份可以在別人面前坦然說出口的「不在意」，是經歷了多少失望和獨自消化才換來的？
他突然就理解了她在貴船神社說的那些話：「心中無男人，拔刀自然神。男人只會影響我拔刀的速度。」
因為被至親的男人拋棄，從小看著母親獨自養育的艱辛，她不相信愛能長久，不相信男人能依靠。
所以她把安全感建立在更實際的東西上——賺來的金錢和自己的實力。
她把自己武裝起來，用「愛錢」和「強悍」來掩飾內心深處可能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脆弱和不安。
雖然阿霽說有很多男性長輩填補了這份缺失的父愛，但就像水桶缺了一角，即使用別的材料修補好，盛滿水的時候，還是會忍不住擔心缺角會不會崩塌，縫隙會不會滲透。
這種替代的愛，是漂浮在雲裡的不安定的愛。
無法要求太多，得到已是幸運。
所以阿霽想到最好的辦法就是不要盛滿水，心裡不要充滿任何的期待。
不得到就不會害怕失去。
忍足突然有些害怕。
他是被愛包圍的孩子，在完整的親情和友情下長大。
她是失去部分愛的孩子，雖然得到了修補，心裡卻還是有裂痕。
她看到他，會不會有些怨恨？就像沒有糖的孩子，看到了住在糖果屋裡的孩子。
毫不猶豫，將她用力地摟進懷裡。
出雲霽被他抱得有些愣，感受到懷抱的溫暖，她反而有點不好意思起來：「我騙了你父母，說他在環球旅行……」
「就是瞎編的……你會不會生氣？」
「不會。」
「一點也不會。就當他真的是在環球旅行，永遠別回來煩我們。」
他稍稍松開她一點，雙手捧起她的臉，讓她看著自己。
額頭相抵，鼻尖相觸，呼吸交融，「阿霽，我很喜歡你。」
「很喜歡很喜歡。」
「我知道啊。」 出雲霽被他看得臉頰發燙，小聲嘟囔。
「你不知道。」
「也不知道……我有多早就喜歡你了。」
話音落下，不等她回應，滾燙的吻便覆了下來。
不是溫柔試探或纏綿挑逗，反而傳遞著他此刻不加掩飾的憐惜和心疼。
如果她失去了父愛，那他就用自己的愛補上這片殘缺。
糖果屋裡的小孩會捧起全世界最甜的糖果，跑到她面前奉上，如同捧上自己的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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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好想去阿霽家的公司上班，感覺每天都有吃不完的靈異玄妙八卦。
第135章
春天的風裹挾著櫻花，吹拂過東京灣畔。
The Cortona Sea Side Daiba教堂矗立在海邊，現代簡約的白色線條與碧海藍天相映成輝，像一顆遺落在岸邊的珍珠。
今天是向日岳人和風間春日結婚的日子， 伙伴們齊聚於此，共同見證幸福與浪漫。
齋藤奈奈子舉著相機，調整著角度：「布景真好看啊，海邊婚禮外加教堂婚禮，雙重甜蜜buff 。」
「快來欣賞一下我的構圖，真是天才， 以後的業務領域可以拓展了。」
樺地跟在她身後，時不時湊上去贊美一下她的技術。
更多的時候像一座可靠的燈塔， 在她需要俯身或移動時，總是恰到好處地幫她提起裙擺，動作自然。
跡部景吾站在教堂入口處，高高舉起手臂，打了個響指。
霎時間， 無數嬌艷欲滴的紅玫瑰花瓣從天而降，一場浪漫的花瓣雨， 紛紛揚揚灑落在場地上空。
賓客們發出陣陣驚嘆， 沉醉在這位商業帝王用金錢堆砌出的絕美開場裡。
教堂內， 婚禮進行曲悠揚響起。
鳳長太郎指尖流淌的鋼琴旋律， 與忍足侑士小提琴的優雅琴音完美交織。兩位音樂擔當，為好友的幸福擔任演奏嘉賓。
伴郎是宍戶亮和日吉若。
選他們的理由很實在：身高不會搶走向日這個新郎的風頭。
向日私下得意洋洋地自誇：我可真是個小機靈鬼。
宍戶和日吉對此表示：「……」
慈郎家甜品店提供的精美甜點擺滿了長桌，款式新穎別致， 香氣四溢，令人垂涎欲滴。
瀧荻之介則帶來東京最頂級婚紗造型團隊，將風間春日打造成了完美新娘。
儀式進行得很順利。
天公作美， 天空澄澈，童話故事裡的王子和公主也就在眼前了。
當風間挽著父親的手臂，一步步走向站在聖壇前、緊張又期待的向日時，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在她潔白的婚紗上，為她鍍上了一層聖潔的光暈。
出雲霽一時有些恍惚，似乎看到了北海道的風雪，此刻成為她的嫁衣。
單純的靈魂在扭曲的時空裡偶然相遇。
夢醒之後在現實的世界裡成為夫妻。
緣分真是奇妙。
「你願意在今後的生活中，無論貧窮還是富有，無論健康還是疾病，愛護、尊重、照顧你的伴侶，直到生命的盡頭嗎？」
「我願意。」
誓言莊重而甜蜜。
向日低下頭，掀起頭紗，飽含深情地親吻新娘。
一個吻，穿越風霜和時光，穿越時間和空間，從阿伊努人頭頂的天空飄落，此刻落在相愛的兩人唇間。
只剩下海潮聲與掌聲歡呼聲交織在一起。
「好浪漫啊∼∼」齋藤奈奈子捧著臉，隔著相機都忍不住感嘆，「海天同慶，鮮花共鳴，完美婚禮∼∼」
******
儀式結束，賓客們在教堂外的草坪上享受陽光、美食和香檳。
跡部抱著手臂，余光掃過正幫齋藤固定反光板的樺地，挑眉關心起好友的終身大事：「樺地，准備什麼時候和齋藤結婚？」
樺地高大的身軀一僵，沉默了兩秒，古銅色的皮膚迅速漫上一層紅暈。
齋藤立刻接口，哀怨不已：「起碼等我博士畢業啊！最後一年了，畢業作品還沒靈感呢，愁死我了！」
宍戶和日吉捧著慈郎家的招牌泡芙湊過來。
宍戶啃了一口泡芙，含糊地說：「真沒想到，我們中間第一個走進婚姻墳墓的居然是岳人。」
日吉點頭：「以下克上失敗。」
齋藤聞言笑噴，反問日吉，「感情也要以下克上？看來日吉你適合找年上大姐姐，你做年下小奶狗，絕對是『以下克上』。」
日吉好像被戳中了心事，臉色微紅，卻沒反駁。
宍戶促狹地看向跡部：「喂，跡部，出雲給你算的那卦……紅鸞星動，時間過去一半了，『西方的良緣』出現了嗎？」
跡部抿了口香檳，暗藏了一絲煩躁：「沒有，只有沒完沒了的、令人厭煩的聯姻對像見面會。」
出雲霽正往嘴裡塞蛋糕，聞言擺擺手，一臉篤定：「別急別急，還有時間，該來的總會來。」
跡部額角跳了跳：「你們少操心本大爺！」
「宍戶、鳳、日吉，你們幾個不也是單身？啊嗯？」
「不如下次跟著本大爺一起去聯姻見面會找找你們的『良緣』。」
宍戶亮一噎，梗著脖子：「女人太麻煩了，我沒興趣。」
出雲霽咽下蛋糕，語不驚人死不休：「那你找男人也行，性別不要卡太死。」
「噗——咳咳咳！」 宍戶直接被泡芙嗆到，半張臉漲得通紅，指著出雲霽說不出話。
忍足侑士剛轉過身放下酒杯，就接收了他投來的控訴眼神。
宍戶：管管你家這位的嘴！
忍足：她說的沒錯。
宍戶：……果然一個被窩睡不出兩種人！
忍足：你說的也沒錯。
宍戶：……
這時，風間春日被簇擁著准備拋捧花。
跡部立刻發揮氣場，長手一擺，指揮起來：「無關人士都讓開，這裡只有齋藤和出雲有資格接。」
齋藤奈奈子立刻擺手後退：「別別別，畢業作品最大！我的腦子已經被塞滿了，沒空間想這些！」
出雲霽也連連後退，一臉敬謝不敏：「我對浪漫過敏，謝邀婉拒了哈。」
宍戶逮著機會，立刻調侃忍足：「怎麼見了父母還是這副樣子？忍足你的經濟基礎還沒到位？讓出雲這麼沒安全感？」
奈何他低估了忍足如今的臉皮厚度，當事人推了推眼鏡，淡定回應：「是啊，所以宍戶少爺要不要友情支援一下？」
「助力我家醫院新開分院，或者助力我的醫學研究課題資金。」
宍戶：「……」
又被噎了一口。
他憤憤地指著兩人：「鎖死，你們倆鎖死，這嘴巴毒的，別出來禍害別人了！」
忍足滿意地笑了笑，「借你吉言了。」
談話間，風間春日已經將捧花向後高高拋起，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
就在這萬眾矚目的時刻，出雲霽看准時機，猛地伸手在旁邊跡部景吾的後背上一推。
跡部毫無防備，一個趔趄向前衝了兩步，那束像征著幸福傳遞的捧花，就這麼不偏不倚、結結實實地落入了他的懷裡。
跡部景吾：「……」
低頭看著懷裡多出來的花束，再抬頭，難以置信地看向正吹著口哨、一臉狡黠的出雲霽。
出雲霽對他眨眨眼，笑容燦爛：「不用謝我，我叫雷鋒。」
「本小姐一貫做好事不留名。」
跡部青筋狂跳，華麗的聲線帶著磨牙的意味：「……出雲霽！」
齋藤立刻湊到出雲霽身邊，壓低聲音，八卦之魂熊熊燃燒：「阿霽阿霽，快劇透！跡部大爺拿的什麼戀愛劇本啊？你到底看到了沒？」
出雲霽煞有介事地分析：「嗯……大概率是……先婚後愛吧。最近都流行這個套路。」
「哇靠！這麼刺激？」 齋藤眼睛放光，「難不成是奉子成婚？霸道總裁愛上我，柔弱女主帶球跑。」
忍足在一旁聽著這些越來越離譜的狗血劇情，嘴角抽搐，默默轉身離開。
女人講八卦的時候，就讓她們盡情發揮。
千萬別不自覺湊到面前去礙眼。
出雲霽立刻糾正：「 No no no ，現在流行強強聯合，男A女A 。」
「先婚後愛可以是——他以為他不愛，她也以為她不愛，實際他早就心動了，她也早就淪陷了。全身上下，嘴最硬，非不承認……這種劇情比較帶感。」
兩個女人湊在一起，越聊越興奮，劇情天馬行空，完全無視了跡部越來越黑的臉色。
******
忍足侑士走到稍遠處，遇到了正在與賓客交談的父親。
向日作為兒子國中時期就關系密切的好友，忍足瑛士自然也出席了這場婚禮。
父子倆站在海風輕拂的角落，看著喧鬧的人群。
「婚禮很成功，岳人看起來很開心。」 忍足父親看著被朋友包圍、笑容燦爛的向日岳人。
「嗯，他們感情很好。」
話題不可避免地轉向了忍足侑士。
「你和出雲小姐怎麼打算？」 忍足父親問道，語氣關切，「你們感情也很好。」
忍足看到她正和齋藤奈奈子聊得眉飛色舞，嘴角不自覺勾起。
「阿霽今年要全力備戰博士畢業，壓力不小。打算……等她畢業了，明年再好好規劃。」
忍足父親點點頭，表示理解：「也好，學業是根本。」
自然地轉換了話題，聊起了專業領域，「對了，之前從美國帶回來的那項心髒移植新技術的資料，你看得怎麼樣了？」
「很有突破性。」 忍足侑士談起醫學領域，眼神專注起來。
「嗯，四月份我有個非常重要的心髒移植手術，會首次應用這項新技術，由我親自主刀。你有空的話來觀摩學習一下，現場感受會更直觀。」
忍足侑士思考了一下，搖搖頭：「時間上有些不行。新的藥物研究項目剛啟動，正是忙的時候，我抽不開身。」
「好吧。到時候我把手術的詳細資料和關鍵節點錄像傳給你看。」
「好，謝謝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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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當時寫北海道篇盲女故事的時候，完全沒想到故事會走向他們結婚，緣分真是奇妙。
第136章
夜晚
私人派對的氛圍在長輩們離場後愈發熾熱。
震耳的音樂、搖晃的彩燈、年輕人肆意的歡笑與舞動，將空氣都攪得滾燙。
中場休息，齋藤奈奈子習慣性地拿起手機刷了刷，下一秒， 猛地從高腳凳上跳了起來，發出一聲足以蓋過背景音樂的尖叫。
「啊啊啊啊——！阿霽阿霽！快、你快看看！我是不是眼花了！我是不是喝多了？！」
出雲霽正在啜飲著度數不高的雞尾酒，被她嚇了一跳：「怎麼了？鬼上身了？」
「單子！天大的單子來了！！」
齋藤幾乎是撲過來，把手機懟到出雲霽眼前，手指激動得直哆嗦，「你看！政府，是政府合作啊！西安市政府！」
「政府？」 周圍的人都聽到了動靜，好奇地湊過來。
瀧荻之介第一個發問：「什麼合作？」
出雲霽接過手機，屏幕頂端醒目的官方認證印章讓她清醒了不少。
快速瀏覽郵件內容，齋藤在旁邊語速飛快地解釋：「是中國西安市和日本奈良市聯合策劃的大型文化交流活動——盛唐夜唱。」
「預計今年八月在奈良舉辦，重現當年長安的盛世繁華。」
「到時候兩國的政界、文化界、藝術界的重量級人物都會出席！」
「盛唐夜唱？」
這還是出雲霽第一次接到來自政府層面的正式合作邀約。
「是啊是啊！」 齋藤激動得一把抱住她，「我們這種完全沒有營銷團隊、全靠實力和口碑刷存在感的素人攝影師和模特，能被這種級別的國際文化交流活動選上。」
「簡直……簡直像做夢一樣！這是裡程碑啊！」
跡部環抱雙臂走過來， 成功刷了一波存在感：「你們在說奈良那個『盛唐夜唱』？哼，跡部財閥是主贊助商之一。」
看向興奮的眾人，他頗有耐心地解釋：「活動規模很大，會還原唐朝長安城的部分標志性街景和氛圍。所有參與人員，包括工作人員和游客，都需要換上唐朝服飾，沉浸式體驗。」
「哇！聽起來超有意思！」
「全員唐裝？酷斃了！」
「我們能參加嗎？」
跡部點頭：「當然，全員邀請。」
「耶——！」
「沉浸式的文化體驗， 一定非常熱鬧有趣。」
「聽起來就很酷！」
忍足就在她旁邊，看到了郵件的部分內容，問出雲霽：「郵件裡說讓你演重要的NPC ？」
「嗯， 應該是那種需要和游客互動、推動劇情或者引導體驗的角色。具體細節和角色設定，還要再深入溝通。」
她的語氣還算平靜，但眼底閃爍的光芒卻出賣了激動的內心。
大平台！高規格！
錢！好多好多錢！
新年的願望——錢從四面八方來，真的太靈驗了！
齋藤已經興奮地掛在了樺地身上，手舞足蹈：「盛世大唐，不夜長安。」
「天吶！我感覺我的畢業作品靈感要來了！這絕對是我的封神之作！」
樺地看著懷裡激動得語無倫次的女友，寵溺地摸了摸她的頭：「奈奈子，少喝點酒。」
然而齋藤被喜悅衝昏了頭腦，最終結果就是被樺地扛在肩上帶走了。
臨走前還不忘大喊：「阿霽！等著我！我們要想個最∼∼∼最與眾不同的唐朝造型！」
「保證讓你驚艷全場！嘔——」
新人離開，去享受他們甜蜜的新婚之夜。
出雲霽因為接到大單而興奮，後面和齋藤基本一杯接一杯，攔都攔不住。
此刻眼神有些迷離，臉頰紅撲撲的，走路也飄忽。
兩人都喝了酒，不能開車，代駕正是忙碌的時候，估計也叫不到。
忍足果斷在附近找了一家酒店開了間套房。
「唔……不知道……能給多少預算哦……」
忍足剛把她抱進房間放到床上，出雲霽還摟著他的脖子，迷迷糊糊地念叨，「報價要精准一點……不能吃虧，也不能宰狠了……」
忍足侑士：「……」
幫她脫高跟鞋，聽著她嘟囔的全是報價、成本、利潤率，心裡莫名有點酸溜溜。
喝醉了想的居然是錢……
不是我呢……
好在他還算清醒。
一邊幫她卸妝擦臉，一邊應和著：「嗯，對，你說得對……」
「忍足醫生！」 出雲霽不滿地拍了一下他的手背，醉眼朦朧卻很嚴肅地瞪他，「好好聽我的商業規劃！這是家庭理財的重要組成部分！懂不懂！」
忍足侑士：「懂懂懂。」
出雲賺錢小課堂開課了。
「保證認真學習。」他哄著。
「不過，尊敬的出雲老師，是不是先去洗個澡？洗完澡我們再詳細規劃報價體系，怎麼樣？」
出雲霽歪著頭想了想，覺得很有道理，鄭重點頭，「有道理，我先去洗澡！」
然後噔噔噔衝進了浴室。
忍足揚聲問她，「要我幫忙嗎？」
「完全不用，清醒著呢！」
聽到她語氣還算正常，忍足才放心去收拾她的物品。高跟鞋放好，手包收好，脫下來的禮服也掛起。
做完這一切，松開領帶，疲憊地揉了揉眉心，坐在單人沙發裡，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懷疑。
我賺得是不是太少了？
工資卡想上交給她，但她說沒結婚不收。
掏出手機，點開銀行APP ，查看著自己幾個賬戶的余額。
數字好像還算夠看吧？
雖然和跡部不能比，但結婚應該夠了。
點開備忘錄，上面記錄著向日跟他透露的各項結婚開支，場地、婚紗、婚戒、蜜月等等。
他還打算換房子，最近看了幾套有意向的，沒來得及去實地考察。
嗯，謙也還分享了女方懷孕生孩子帶孩子養孩子的一系列開銷。
數字越加越多，眉頭慢慢皺起。
雖然忍足醫院遍布日本，但是總不能問父母要錢吧？太遜咯。
果然……還是得多賺錢……
副業麼……也不是不能考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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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出雲霽裹著濕漉漉的頭發，穿著浴袍走出來時，看到的就是忍足坐在沙發上，對著手機一臉凝重的模樣。
「你干嘛呢？」 她走過去，洗過澡後清醒了不少。
忍足立刻鎖屏，收起手機，若無其事地拿起吹風機：「沒干嘛。來，給你吹頭發。」
出雲霽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還是乖乖坐下，享受著高級護發服務。
吹風機的嗡鳴聲剛停，出雲霽的「賺錢小課堂」就迫不及待開講了。
「這次政府合作，報價可有講究了。」
掰著手指頭，頭頭是道地分析，「首先，平台級別高，曝光量巨大，這是溢價基礎。」
「其次是扮演NPC，不是簡單的擺拍，互動性和表演性要求高，這個人工費得上去。」
「還有……」
她絮絮叨叨，從成本構成包括時間、精力、道具、設計到後期的利潤預計，再到如何談判爭取最優條件，分析細致入微，條理清晰，完全沒了醉醺醺的模樣。
忍足一邊聽著，一邊認真地幫她的發絲抹上護發精油。
出雲霽講得有些口渴，正在咕嘟咕嘟灌水，就聽忍足開口喊她。
「阿霽。」
「嗯？」 舒服地靠在椅背上，大腦還沉浸在商業分析的余韻裡。
「結婚的話你想要什麼風格或者儀式？」
「喜歡岳人這種海邊教堂婚禮？還是喜歡草坪婚禮？還是日式或者中式婚禮？」
「噗——！」 出雲霽差點被水嗆到，瞪大了眼睛看他：「你、你、你……你這個思維跳躍是不是太快了？！」
她指了指自己，「我在跟你分析商單報價，你怎麼跳到結婚了？」
「事先明確婚禮的風格，才好計算花費不是嗎？」
忍足推了推眼鏡，表情嚴肅得像在討論手術：「我問過岳人了。結婚的話，很多方面要花錢……雖然我們不缺錢，但多賺錢確實很重要。」
似乎想到什麼，他摸了摸下巴，認真考慮，「嗯，最近有不少國際醫學研討會邀請我，酬勞不錯，我考慮多去參加幾次。」
他眼神憂慮地看著出雲霽，「我聽說中國結婚，好像比日本規矩更多更麻煩？花費應該更大。」
「看來還是得早點問問伯母，把流程和預算搞清楚……」
「停停停。」 出雲霽抬手打斷他，臉頰飛紅，「結婚還早！你連婚都沒求，想那麼早干嘛！」
忍足立刻抓住話裡的漏洞，身體微微前傾，直視著她： 「那我要是求婚了的話……」
「你是不是就答應嫁給我？」
出雲霽：「……」
看著他眼中得逞的笑意，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
跳起來就是一個枕頭攻擊，「你故意的是不是？」
「八嘎呀路！」
忍足大笑著接住枕頭，聲音低沉悅耳： 「哎呀，看來我演技不行，又被看穿了……」
「閉鎖心扉對阿霽完全沒用嘛，失敗失敗。」
吵鬧了一陣，最終以出雲霽醉拳暴揍忍足侑士而宣告今夜的結束。
關燈，睡覺。
忍足躺在她身邊，手臂輕輕地環過細腰，將她摟向自己。
黑暗中，低沉而溫柔的嗓音響起，大提琴般動人：「可憐可憐我，五年真是等不了。」
「……哼。」
聽她沒有強烈反駁的意味，忍足更近一步，提出自己的企圖：
「等你畢業了我們就結婚，好不好？」
「我想和你有一個家。」
懷裡的人沉默了幾秒，一聲傲嬌傳來：「……看你表現。」
看表現？
那必須是滿分表現。
一定讓她心甘情願地說「我願意」。
第137章
四月的東京， 櫻花盛放。
忍足侑士最近像是上了發條，工作日泡在研究所裡鑽研最新的技術，周末馬不停蹄地飛往各地參加醫學研討會。
名片遞出去一沓又一沓，頂著忍足醫院繼承人的身份，身價水漲船高，最重要的是，銀行卡裡的數字也可觀地增長著。
回到家，除了雷打不動給自家女友做飯，就是對著電腦屏幕羅列各種計劃表和日程安排。
那股子認真賺錢的勁頭，連向來見錢眼開的出雲霽都汗顏。
而出雲霽也沒閑著，一頭扎進了天文學博士畢業論文的浩瀚宇宙裡。
白天沉浸在復雜的星體模型和龐雜的數據分析中， 為畢業論文添磚加瓦。
晚上回到家又被齋藤奈奈子鋪天蓋地的「盛唐夜唱」造型設計圖稿淹沒。
一邊啃著忍足准備的宵夜，一邊和奈奈子激烈討論著復原唐代仕女妝容的細節、發髻的高度、服裝的布料與紋樣，接著就是聯系國內漢服工作室和妝造大師進行復刻定制。
時間飛逝，等兩人從圖紙和數據堆裡抬起頭，櫻花季已近尾聲，四月悄然滑向月末。
「不行不行！錯過櫻花太可惜了！」 齋藤奈奈子拍案而起。
「阿霽，我們去拍一組校園櫻花寫真吧，主題就叫『回溯青春』。」
「樺地說可以拿到冰帝制服，就去冰帝學園取景，順便幫他們幾個重溫國中時代啊！」
忍足聞言，也從電腦屏幕前抬起頭，露出了興趣：「冰帝制服？可是跡部當年親自操刀設計的，經典永不過時。」
「阿霽穿上一定很好看。而且……」
眼神溫柔， 語氣憧憬，「可以彌補一下，我們沒有在國中時代就相遇的遺憾。」
出雲霽正叼著筆杆對宇宙模型圖皺眉，聞言毫不留情地吐槽：「國中就談戀愛？那算早戀吧？」
「我初中的時候，腦子裡只有習題冊和包干區。」
忍足失笑，揉了揉她有些毛躁的發頂：「你啊……永遠對浪漫過敏。」
皺了皺鼻子，出雲霽妥協：「行吧行吧，看在你最近上交『家庭建設基金』還算積極的份上，圓你一個青春夢。」
******
於是，在跡部景吾一個響指下，穿著冰帝制服的出雲霽，拎著書包，在陽光晴好的周末上午，踏入了櫻花紛飛的冰帝學園。
櫻瓣如雪，簌簌飄落。
忍足、跡部和樺地三人也換上制服，走在櫻花道上，看著眼前承載了青春記憶的景物，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懷念的神色。
「啊嗯，當年本大爺就是在這裡，帶領冰帝走向全國。」
「說起來，那次和青學的比賽……」
「勝者是冰帝，勝者是跡部。」
三人談論著國中的點滴，汗水、淚水、勝利的吶喊和失敗的苦澀，在此刻的記憶裡翻騰鮮活，仿佛從未離去。
齋藤奈奈子端著相機，鏡頭追隨著出雲霽。
她站在教學樓前的櫻花樹下，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花瓣灑在她身上，風也溫柔，花也溫柔，連歲月也為她披上一層柔光。
清爽的高馬尾，露出額頭和脖頸線條，褪去了成熟感，轉而帶上了一些青澀。
她對著鏡頭外的忍足，笑容燦爛地揮了揮手。
裙擺微微起伏，就好像青春年少時吹起的風。
忍足站在原地，定定地看著在櫻花下笑得明媚的臉龐，時光交錯重疊。
明明在呼嘯而過的少年時光裡，並沒有她的身影。
從前，他們是兩條平行線，在不同的國家長大。
任是最喜歡看戀愛小說的忍足也從未想過，未來的另一半是來自異國的女孩。
可是為什麼……
看著此刻穿著冰帝校服、站在冰帝校園裡的她，他卻覺得，這個人，這份悸動，早已貫穿了生命的洪流，在未曾察覺的角落，悄然生根發芽，直至今日枝繁葉茂。
即使相隔兩岸，他們抬頭看到的是同一片天空，他們共享的是同一輪明月。
平行線慢慢彎曲，被神明的手攪動纏繞，以至於紅線兩端的人，在某天相遇。
命運賦予的故事，就悄然開始。
「喂，忍足醫生！」 齋藤奈奈子的聲音打破了他的恍惚。
「別光站著看啊！快來客串男模特，跟我們的『年級女神』來個深情告白場景。」
跡部饒有興致地反駁：「忍足當時在冰帝的人氣，也就是僅次於本大爺之下。」
「一般都是女生紅著臉跟他告白，你現在讓他告白……？」
忍足趕緊打斷他，省得阿霽飛來眼刀，「喂喂喂，陳年舊事就不用提了。」
話音未落，他生怕跡部再說什麼，快步走到出雲霽身邊。
兩人在紛飛的櫻瓣中並肩而立，目光交織。
穿越時光而來的女孩，此刻與他十指交握，並肩同行。
她是迎面而來的風，吹起了今時今日的心湖，也吹過了曾經過往的歲月。夾在小說書頁裡的那朵櫻花花瓣，在多年後變得鮮艷明媚起來。
「哢嚓。」 時光定格。
跡部看著他滿臉沉溺的樣子，無語地切了一聲，跟樺地吐槽：「忍足這家伙，談了戀愛就沒骨氣。」
「這種事有什麼不能說的，不至於怕出雲霽吃醋吧？」
樺地糾結了下，為難地說：「女人吃醋很可怕，忍足前輩的心情可以理解。」
跡部略有震驚地看著樺地：「啊嗯？你好像很有經驗……？」
樺地：「都是戀愛的必經之路。」
無心的話總是殺傷力十足。
跡部心想，樺地是好伙伴，絕對不是故意顯擺他有對像。
******
拍照結束，一行人意猶未盡。
可惜周末學校活動室都鎖著，不能直接在校園網球場上切磋一番。
於是三個男人約上了在附近健身的宍戶，一行人轉戰跡部投資的頂級網球俱樂部，重溫網球場的激情澎湃。
出雲霽和齋藤奈奈子則抱著相機和電腦，在寬敞明亮的咖啡區坐下，開始挑選剛才拍攝的照片。
「這張角度不錯，但是神情不夠。」
「這張光影太有感覺了，堪比濾鏡。」
「噢喲，忍足的眼神很投入啊，完全可以客串男模。」
齋藤沉浸在挑選中，邊看邊分析。
出雲霽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無意間抬頭，視線定格在窗外不遠處，噴泉旁靜靜佇立的一個身影上。
一個看起來約莫二十八九歲的女人。
身量比出雲霽略矮一些，身形纖細，有點單薄又夾雜著破碎感。
穿著素淨的和服，但衣料是上好的絲綢，光澤十足，質感拉滿。一頭及腰的淡紫色長發被簡單地束在身後。
最特別的是她的神情，異常平靜，近乎冷漠。
一雙沉靜的眸子，波瀾不驚，隔著玻璃靜靜地看向出雲霽。
她像一口古井，邊緣還覆蓋著風雪。
又冰冷，又寂靜。
不含任何情緒的眼睛，卻又仿佛洞悉一切。
出雲霽的眉頭微微蹙起。
齋藤察覺到異樣，順著她的目光望去，也看到了那個女人。
「那是誰啊？阿霽你認識？」
出雲霽站起身，神色平靜： 「嗯，認識。我去跟她聊聊。」
「啊？聊什麼？她……」
沒等齋藤問完，出雲霽已經朝著門口走去，只留下一句輕飄飄的解釋，卻像一顆炸彈在耳邊炸開。
「她是出雲葵。」
齋藤瞬間瞪大了眼睛，嘴巴張成O型。
「出、出雲葵？！」 壓低聲音驚呼，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
「傳說中出雲家現任最強的巫女？那不是阿霽的堂姐嗎？她怎麼來東京了？」
齋藤滿腦子疑惑，出雲葵一般都鎮守在島根，神道家族很少主動離開根據地。
就算來東京，居然這麼巧就能遇見？ ！
******
四月的風吹過網球俱樂部門口的噴泉，水珠折射出虹光，沾濕了出雲霽淺色的衣角。
她走到和服女人面前，眉頭微微蹙起：「有事？」
出雲葵神情平靜，聲音也清冷：「看起來你不太歡迎我。」
「你眼神挺好。」
出雲葵仿佛沒聽出她話裡的刺，淡淡道：「路過這裡，正好看到你了。身為姐姐，總該過來打個招呼。」
「姐姐？好陌生的身份，聽著真不習慣。」
出雲霽挑眉，毫不客氣：「你不在出雲大社好好待著，跑東京來干嘛？離了你，我真擔心出雲大社會塌。」
去年神無月，出雲霽失了靈力不能幫忙，出雲葵竟然聯絡了母親，讓她特意飛來日本折騰了一趟，這件事讓她心裡一直憋著火。
來日本還人情債的約定，已經不剩多久了，出雲霽一天也不想多跟她打交道。
看到這位「姐姐」，她只想潑水去晦氣。
出雲葵嘴角極淡地彎了一下，弧度幾乎沒有變化：「托你的福，做了不少事，最近各處都很太平。」
「托我的福？說得真客氣，這全都是出雲家的功勞。」
「我只是一個有姓無名的工具人而已。」
出雲葵將這陰陽怪氣的話照單全收，毫不在意，就像在古井裡投下一顆石子，沒有回音。
出雲霽沒了諷刺的興致，揮揮手打發她，「快了快了，時間一到，恩怨兩清。」
「何必急著撇清？」
「你的能力很強，留在出雲家，我可以給你最大的施展空間。」
她話鋒一轉，瞟了一眼網球俱樂部，「最近不是談了男朋友？不考慮為他留在日本？」
出雲霽眼神驟然銳利：「你調查我？」
「沒有。」 出雲葵否認得干脆，「只是湊巧聽到。」
「忍足瑛士醫生在和藤原家主聊天時，提到自己的兒子正在和『出雲小姐』交往。我恰好在一旁。」
原來是忍足父親無意間透露的。
出雲霽姿勢未變，冷笑一聲：「我談戀愛是我的事，跟出雲家無關。」
「我和他怎麼樣，不用向你彙報，也輪不到你關心。」
她上下打量著出雲葵，嘖嘖兩聲，一臉嫌棄，「倒是你，整天端著個世外高人的架子，結果這麼八卦？長輩聊天你還豎著耳朵聽。」
「我恰巧陪同藤原家主，並非偷聽，是光明正大地聽。」
「能讓巫女大人親自挪駕離開島根，這位藤原家主看來比京都的九條氏、鹿兒島的島津氏面子大？」
「貴船神社的賞櫻宴就是他組的局。」出雲葵提醒。
「不記得，我只記得川床料理很難吃，不如九條千鶴給我的牛肉飯團香。」
「藤原家，五攝之首。」 出雲葵似乎想讓她明白其分量，「現在的鷹司、近衛、一條、二條、九條各家，皆源出藤原北家……」
「停。」 出雲霽抬手打斷，「歷史知識你換個人傳授，我沒興趣知道這些，跟我沒關系。」
「那就說點有關系的。」 出雲葵的目光變得有些微妙，「這次藤原家一位重要人物，有一個重要的心髒移植手術。」
出雲霽表情未變，等著下文。
「主刀醫生是你男朋友的父親，忍足瑛士醫生。」
出雲霽眸光微動，但神色如常：「那怎麼了？藤原家會選他，肯定是對他的能力認可。」
「專業的事有專業的人處理，和我也沒關系。」
「你不考慮……幫忙祈福？」
「哈？！」 出雲霽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後退半步，表情古怪地上下打量著出雲葵。
「不是吧？堂堂藤原家，做個手術還要讓人坐鎮祈福？」
「你大老遠從島根跑東京來，不會就是為了干這個吧？也太離譜了。」
實在無法想像，手術室裡是嚴謹精密的現代醫學，手術室外是出雲葵焚香跳神祈福的畫面。
太炸裂了，也太丟人了。
「藤原家的面子必須給。」 出雲葵陳述事實。
出雲霽扶額，感覺一陣無語：「那你祈福的時候，離手術室遠點成嗎？千萬別讓忍足醫生看見。」
「不然我都不知道怎麼跟他解釋，病房門口還有個跳大神的！」
「都姓出雲，榮光我沒享受到，起碼別讓我挨嘲笑。」
饒是出雲葵定力非凡，也被她「跳大神」的詞語噎得一滯，表情出現了一絲裂痕。
語調冷了幾分：「如果我以家主的身份，命令你隨我一同前去呢？」
「你省省吧！」
出雲霽翻了個白眼：「多大人了去個醫院還要陪？是小學生春游，還是女高中上廁所？」
出雲葵：「……」
跟油鹽不進、插科打諢的出雲霽說話，簡直是挑戰定力。
壓不下情緒，出雲葵冷冷一句：「我來見你真是個錯誤，就該直接去大阪。」
「大阪？手術不在東京做？」
「原計劃是在東京本院。」
「藤原家卻認為大阪分院的環境更合適靜養，就把手術地點改在大阪。」
她瞥了出雲霽一眼，「我也是今日抵京後才收到變更通知。」
「哈！」 出雲霽誇張地一聳肩，「搞半天你白跑一趟，怪不得火氣這麼大跑來找我麻煩。」
「拜拜了您吶！一路好走，恕不遠送！祝藤原家那位手術順利。」
出雲葵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再懶得看這個糟心的妹妹一眼，寬大的和服衣袖一甩，轉身便走。
衣袖帶起的風，將噴泉濺起的水珠卷得更高，有幾滴甩向了出雲霽的方向。
出雲霽敏捷地後退一步，但還是有幾滴涼水沾在了手臂上。
「嘖，沒風度。」
回到咖啡區，男人已經結束了網球對戰，順便目睹了噴泉邊的姐妹對話。
雖然沒聽到內容，但是兩個女人的神情完全不能用「友好」來形容。
可見唇槍舌劍和激烈交鋒是少不了的。
忍足抽了張紙巾遞給她擦手臂上的水漬：「沒事吧？她來找你什麼事？」
胡亂擦了擦，臉上帶著幾分輕松：「沒事，她日子過得太舒坦了，閑得發慌，特意跑東京來找我挨頓罵，找找存在感。」
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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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跡部：五人行，必有一單身。
嘿嘿，一直存在於對話中的出雲葵登場啦。
【衝繩篇結束，交野篇開始】
第138章
夜間。
忍足看著陷在沙發裡，抱著酸奶碗的出雲霽，略有沉思。
他當然不會真的出雲葵跑來東京只為了挨她一頓數落。
「出雲葵來東京，應該不只是打聲招呼吧？」
出雲霽撇撇嘴：「她來給藤原家干活的。」
她把出雲葵提到的藤原家重要人物心髒移植手術、忍足瑛士主刀、以及地點變更到大阪的事情， 轉述給了忍足。
「手術室裡面是你父親操刀，手術室外面是我名義上的姐姐祈福……」
出雲霽捂著臉哀嘆，「這畫面太美我不敢看。真想把出雲這個姓氏摳下來，太丟人了！」
聽到手術對像時，忍足眼中也掠過驚訝：「原來是藤原家，父親提過這個手術， 但只說是一位身份特殊的人物。」
「放心，父親專注於手術本身，未必會留意外面有什麼人。」
出雲霽蔫兒巴巴地哼了一聲。
忍足想起她說過和出雲葵的四年之約，這些年一直都在兢兢業業給「出雲家」這塊招牌打工，生病受傷都是實打實的，心裡就有些介意。
「最好早點結束這個債務，不然她總是來指派你做事。」
看他緊繃的下頜線，猜到了他的心情，出雲霽安撫地拍了拍他：「安啦安啦，別這副表情。」
「就快熬到頭了，而且今年我運道好得很，卦像顯示一片光明，估計沒什麼么蛾子讓我去收拾了。」
「嗯，能看到曙光了。」
圈著她的手臂收緊了些，語氣裡帶著點期待：「而且等我們結婚以後，你就跟我姓了。徹底和出雲沒關系了。」
「嗯？」 出雲霽立刻坐直身體，義正言辭。
「不行，我叫初霽，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這是我們初家的招牌！」
忍足挑眉，眼神變得危險起來：「嗯？」
大手已經悄然滑落到她敏感的腰間，指尖蓄勢待發，瞄准出雲霽最怕癢的地方。
出雲霽感受到威脅，身體一僵，立刻認慫：「我、我是說……我是獨生女啊！初家就我一個，傳承重任在肩，忍足醫生你理解一下嘛！」
「行行行，姓什麼不重要，都聽你的，反正都是阿霽。」
忍足手臂一收，直接把人撈進懷裡。出雲霽像只找到舒適窩的貓咪，在他懷裡蹭了蹭，找了個最舒服的姿勢窩好。
「說起來，畢業以後想好找什麼工作了嗎？留在東京？還是……」
他看似問得隨意，心髒卻不自覺地懸了起來。
但這是他們之間無可回避的問題。
出雲霽理所當然，語氣昂揚：「那還用說？中華兒女，學成當然要回國報效。」
忍足侑士：「……」
抱著她的手臂僵住，身體也微微繃緊。
雖然早有心理准備，但親耳聽到，心髒還是悶悶地疼。
不能罔顧她的意願強求她留下，但也不能接受她的離開。
不知道說什麼，只能埋在她頸窩。
感受到他低落的情緒，出雲霽偷偷撇了撇嘴，眼底閃過一絲狡黠。
「……不過我打聽過了哦。」
忍足的身體似乎動了一下。
「中日兩國有個共建的天文台機構，在東京三鷹那邊正好有個研究員的職位空出來……」
感覺到抱著自己的手臂收緊了。
「專業方向還挺對口的……」
忍足猛地抬起頭，一眨不眨地看著她，嘴角的弧度完全按捺不住：「真的？！」
出雲霽「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然後努力板起臉：「當然是真的。」
「我初霽可是拳拳中國心，留下來純粹是為了偉大的中日天文友好合作事業添磚加瓦。」
「忍足侑士先生，你不要想太多哦。」
嘴角抑制不住地高高揚起，心裡的郁悶轉眼就被喜悅填滿。
在她唇上重重啄了一下，見她微微躲閃，更是追著又咬了幾口： 「太壞了，故意逗我。」
「不過理由是什麼沒關系，結局夠圓滿就行。」
出雲霽被他親得臉頰發熱，伸手揉了揉他的發尾，又順勢摸了摸他脖頸上戴著的黑色皮繩項鏈：「侑士，你這個樣子也太可愛了吧？像只等著主人摸頭的大狗狗。」
「啊……」
「我只對你這樣。」
「那麼主人，今天要不要好好摸摸？」
話音還在繾綣，心頭一熱，按著她的肩膀就往沙發裡倒去。
「啊呀，你干嘛！」 出雲霽猝不及防，驚呼一聲。
「小心我的酸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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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阪交野市療養院內
術後當晚，忍足侑士接到了父親的電話。
電話那頭的男聲帶著疲憊，沙啞感明顯，卻掩蓋不住成功的喜悅。
「侑士手術成功了！新的移植技術經受住了考驗，初步結果非常好。過程驚險但一切可控，這是一次極其寶貴的實戰經驗。」
父親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所有的術中影像記錄、關鍵數據、操作細節，我已經讓人在第一時間整理歸檔了，爭取這幾天就把所有資料打包發給你。」
忍足也由衷地為父親、為醫學的進步感到高興：「太好了，我會仔細研究學習的。」
「您也辛苦了，請保重身體，好好休息。」
想起出雲霽的吐槽和她過於形像的描述而導致在腦海裡揮之不去的畫面，忍足按捺不住好奇心，裝作不經意地問：「對了父親，手術過程中外面有沒有什麼特別動靜？」
「比如……祈福儀式什麼的？因為我聽說出雲葵也去了。」
說實話，他也很好奇清冷的巫女大人是不是真的會跳大神。
如果有珍貴的影像記錄，他一定拷貝一份帶回家給阿霽看看。
「外面？」 父親愣了一下，隨即失笑，「手術室裡全神貫注，外面天塌了我也顧不上。」
「不過……」
想起療養院裡的事，他回憶了一下。
「出雲葵確實在手術期間出現了，但是藤原家的人似乎對她……態度有些微妙。」
「微妙？」
「嗯。藤原兼平的人表面上客氣，實則明顯的防備。」
忍足瑛士的聲音帶著不解，和兒子嘀咕起來：「明明是藤原家主——弘樹先生親自請來的人，結果到場後被晾在一邊，甚至還有幾個藤原兼平的近侍言語間不太恭敬。」
侑士的眉頭鎖緊：「藤原家這是什麼意思？又請人家來，又給人難堪？」
父親嘆了口氣，壓低了些聲音：「藤原家內部不太平。藤原弘樹的家主之位坐得不穩，這位做手術的藤原兼平是他一直以來強有力的競爭對手。」
「出雲葵是藤原弘樹請來的，藤原兼平的人自然看她不順眼。」
「世家大族的彎彎繞繞，我們盡量置身事外。醫生眼裡只有生命，沒有階級。」
「不過……」
他話鋒一轉，帶著點個人傾向，「非要選的話，藤原弘樹的為人處事，確實更好。藤原兼平和他的人，總感覺……怪怪的。」
「況且藤原兼平身材矮小又瘦弱，完全比不上藤原弘樹高大威武，真不知道怎麼會是強有力的競爭對手，完全不在一個層級。」
「怪？」 侑士捕捉到這個字眼，「哪裡怪？」
「說不上來。」
「比如這次手術地點，原本在東京本院是最佳選擇，設備頂尖，團隊齊全。但藤原兼平那邊堅持要改到交野市這邊的療養院來。」
「這邊的醫療條件雖然也還不錯，但比起本院終究差了一截，數據傳輸和記錄導出都比平時慢很多，不然資料早就能給你了。」
侑士心頭疑竇叢生：「選交野的療養院，而不是設備更完善的醫院？」
這完全不符合邏輯。
「誰知道呢。」 父親顯然也對此感到無奈。
「藤原兼平的要求很多，想法也難以捉摸。好在手術非常順利，現在只等病人度過關鍵的術後觀察期，恢復穩定就好了。」
似乎不想再談這些煩心事，父親轉移了話題，「你和出雲小姐最近怎麼樣？她博士論文壓力很大吧？」
提到出雲霽，侑士的語氣柔和下來：「阿霽最近埋頭論文，天天對著數據和模型，眼睛都快看花了。現在還在房間裡盯著星星宇宙呢。」
「年輕人也要注意勞逸結合。」
「我知道。」
「哦對了父親，阿霽接到一個合作邀請，是兩國政府聯合主辦的文化交流活動，八月在奈良舉行。」
「哦？政府合作？這可是很光榮的事。到時候我們一定去參加，必須捧場。」
「多謝父親支持。」
父子倆又閑聊了幾句家常，才掛了電話。
放下手機，忍足侑士心中的疑慮並未消散。
甩甩頭暫時壓下這些念頭，起身走向出雲霽的臥室。
敲了敲門，裡面傳來一聲有氣無力的「進」。
推門進去，只見出雲霽癱坐在書桌前，面前的筆記本電腦屏幕上布滿了復雜的圖表和密密麻麻的星體符號。
她整個人像被抽干了力氣，下巴擱在桌面上，眼神放空地盯著屏幕，寫滿了生無可戀。
「卡住了……完全卡住了……」
「大腦CPU過熱，嚴重宕機……我需要重啟……」
忍足走過去，溫熱的大手落在她緊繃的肩膀上，力道適中地揉捏著：「那就別硬撐了，好好休息一晚上，明天再戰。」
「給智慧的大腦一點放松的時間，嗯？」
恰到好處的力道讓出雲霽舒服地哼唧了一聲，默認了他的提議。
「我已經找到宇宙的盡頭了。」
「啊，這麼厲害？！盡頭是什麼？」
「……是論文改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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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明天要晚上十一點後更新哦深夜與噩夢最配了
第139章
六月轉眼就到了。
晨光帶著初夏特有的明媚照耀著。
忍足侑士和出雲霽正享受著悠閑早餐，手機卻瘋狂震動起來，網球部的群聊消息刷屏。
罪魁禍首是向日岳人，他一大早就開啟了瘋狂艾特模式。
【向日岳人】：@跡部景吾醒醒！出雲半年前的占蔔， 半年之期已到。你西方的良緣呢？快出來交代！
【宍戶亮】：最近忙什麼呢？好久沒聽到你的響指了，女朋友有沒有啊？
【日吉若】：出雲前輩的占蔔到底靈不靈？跡部前輩請解答。
跡部景吾的ID顯示在線，卻罕見地保持了沉默。
【向日岳人】：@跡部景吾喂喂喂， 裝死是吧？明明在線呢！花錢買的占蔔服務，要是沒成，記得退款啊， 不能便宜了她！
【鳳長太郎】：呃…跡部前輩可能在忙重要會議吧……
【宍戶亮】：忙個鬼！這個點是他雷打不動看報紙喝紅茶的時間，現在跟我們裝看不見信息。 @跡部景吾 忍足饒有興致地看著群裡炸鍋，嘴角勾起，也加入了討伐大軍。
【忍足侑士】： @跡部景吾萬眾期待呢跡部大人。占蔔結果如何？給個准信。我們阿霽售後服務很好，童叟無欺哦。
就在群情激昂、消息刷得飛快時，沉寂的ID終於出現了。
【跡部景吾】：@忍足侑士轉告她，跡部財閥以後的相關業務都歸她了。
輕描淡寫的一句話， 引發了火山爆發的效果。
【宍戶亮】：我靠！ ！ ！真的假的？ ？ ？跡部你脫單了？ ？ ？你這個叛徒！ ！ ！說好一起單身呢？ ？ ？ ？
【向日岳人】：哇哇哇哇哇哇哇哇！ ！ ！是誰是誰？ ？ ？快說快說！ ！ ！我三月份結婚那會兒你不是還單身貴族嗎？ ？ ？這才幾個月？ ？火箭速度啊！ ！ ！
【鳳長太郎】：這個速度……確實驚人。不愧是跡部前輩。 （震驚.JPG）
【日吉若】：以下克上再度失敗，跡部前輩的女朋友是何方神聖？
【瀧荻之介】：求照片，求認識。居然能拿下跡部大少爺這朵冰雪玫瑰。 （吃瓜.JPG ）
【芥川慈郎】：嗯？跡部有女朋友了？求看！ （星星眼）
【樺地崇弘】： ＋1
忍足正咬著一片面包，看到跡部的回復，動作頓住，驚訝地抬頭看向對面。
出雲霽咬著雞蛋，抬眸看他：「怎麼了你這副表情？見鬼了？」
咽下面包，不可思議地說：「跡部……好像真的談戀愛了……」
出雲霽毫不意外，十足自信：「這有什麼好震驚的，本小姐占蔔，從無敗績。」
忍足豎起大拇指：「佩服佩服。」
想起跡部的承諾， 他補充道，「哦對了，他說跡部財閥以後相關的那些業務，都歸你了。」
「謔！」 出雲霽整個人都精神了，仿佛看到無數的鈔票在向她招手。
「好好好！跡部大爺果然豪氣！」
群裡還在瘋狂刷屏，追問戀情的細節、女方的信息，然而當事人只留下一句。
【跡部景吾】：本大爺開會去了，今年生日宴會正式介紹。
然後頭像果斷地灰了，留下一群抓心撓肝的家伙繼續猜測。
午休時間，忍足在研究所的餐廳坐下，剛拿出手機准備看看新聞，就被網球部群聊99＋的紅色標記驚到了。
果然還是那幾個人在鍥而不舍地轟炸跡部和猜測女方身份，跡部偶爾冒出來一兩條無關緊要的回復，打太極的功夫堪稱一流，核心信息一個字都沒透露。
依舊是那句「生日宴見真章」吊足了胃口。
就在這時，宍戶亮的私聊窗口彈了出來。
【宍戶亮】：在不在？救命！
【忍足侑士】：？
【宍戶亮】：快問問你家那位，什麼時候有空給我也算一下。我爸媽三天兩頭拉我去相親，再這樣下去我要離家出走了！ （抓狂.JPG）
【忍足侑士】：知道了，晚上回去幫你問。不過要收費的哦。 （微笑.JPG）
【宍戶亮】：知道了知道了。你倆現在真是越來越像了，奸商夫婦。
忍足笑著退出和宍戶的聊天，通知欄裡看到了家族群的消息提示。
【忍足和美】： @忍足瑛士瑛士，你在大阪的手術後續跟進還沒結束嗎？都一個月了，什麼時候回東京？
【忍足惠裡奈】：是啊爸爸，忙這麼久也該回家休養了吧？媽媽很擔心你。
【忍足瑛士】：還有些收尾工作，再等等。
【忍足和美】：大阪最近是不是進入梅雨季了？我看新聞說今年梅雨來得特別早，雨勢不小。出行千萬要注意安全，帶好傘，別淋雨受涼。
【忍足瑛士】：嗯，知道了。
忍足侑士微微蹙起了眉頭。
父親……還在大阪？
聊天記錄裡總覺得父親回復的信息很簡短，而且……似乎回避具體歸期？
點開與父親的私聊，上一條消息還是幾天前他例行公事的問候「注意身體」，父親也只是回了個「好」。
一種莫名的難以言喻的感覺爬上心頭。
手指動了動，又發了一條。
【忍足侑士】：父親，大阪那邊一切順利嗎？梅雨天濕氣重，早些回來。
消息發出像石沉大海，暫時沒有回應。
母親那句「今年的梅雨來得特別早」，讓忍足下意識望向研究所餐廳窗外。
東京的天空雖然還算晴朗，但遠處天際線似乎也堆積著雲層，一種風雨欲來的沉悶。
「忍足醫生，三號實驗室的數據出來了，組長讓你過去看看。」 同事的呼喚聲傳來。
壓下心頭那點異樣，迅速鎖屏將手機揣回口袋，起身快步走向研究室。
******
晚餐後，忍足一邊收拾碗碟，一邊將宍戶的「求救」轉達給出雲霽。
「宍戶被他爸媽催婚催得快要跳海了。」 忍足幻想了一下宍戶的臉。
一向又酷又拽的型男，在這件事上也只能開口求援。
「想請你這位大神指點迷津，看看他的紅鸞星什麼時候能動。」
出雲霽正抱著晾干的衣服在沙發上一件件疊著，聞言頭也不抬，立時就答應了。
「接單咯，看在忍足醫生的面子上∼」
把洗好的碗放進瀝水架，擦著手轉過身，忍足眼裡滿是笑意：「那就多謝出雲大美女賞臉。」
他隨即給宍戶撥了個電話，三言兩語敲定了時間和地點。
掛了電話，對出雲霽說：「約好了，周末在大阪見面。」
「大阪？」 出雲霽疊完手頭的衣服，對這個地點有點意外，「躲相親都跑到大阪去了？」
忍足點頭，「據說他爸媽給安排了東京相親一日游，嚇得他連夜逃去大阪。」
「嘖嘖，催婚真是東亞父母的共同語言啊……」
忍足走到沙發邊坐下，自然地攬過她的肩：「正好，我們去大阪辦完事，再去USJ玩玩？」
「 USJ ？」 出雲霽愣了一下，「怎麼突然……」
忍足捏了捏她的鼻尖，提醒她：「你是不是連自己生日都快忘記了？最近論文寫得昏天黑地了吧？下下周就是你生日了。」
「啊！」 出雲霽恍然大悟，雙手一拍，「對啊，六月了！」
她猛地跪坐在沙發上，湊近忍足，歪著頭地問，「所以你要帶我去環球影城過生日？真的嗎？！」
「可以全程VIP快速通道嗎？我最討厭排隊了！」
臉龐明亮得像星星，眼睛裡溢滿了期待和高興。頭發在家裡總是扎成丸子頭，此刻一晃一晃，幻視小貓的尾巴。
完全在撒嬌呢。
忍足笑著點頭：「當然，全程VIP ，不用排隊。聽說最近還開了新的主題園區。」
「好耶——！」 出雲霽開心地歡呼一聲，捧著臉開始憧憬游樂園。
「來日本幾年了還沒去玩過呢，我要買那個超級可愛的馬裡奧帽子！」
「紅的綠的都要，哈哈戴上會不會像紅綠燈。」
「我以前讀書時倒是經常去，我堂弟謙也在大阪，我們經常約著見面。」
「至於帽子麼，不管什麼顏色戴你頭上肯定都好看。」
「到時候帶你好好玩一遍，我可是專業向導。」
「一言為定！」 出雲霽像個快樂的小陀螺，摟著忍足的脖子就送上一枚香吻。
「侑士你真是太好啦∼∼」
「啊呀啊呀，真是幸福的日子。」
鬧了一會，忍足收斂了笑意，開口跟她商量，「玩完之後，我想順路去趟交野市，看看父親。」
出雲霽一愣，察覺到他眉宇間的憂慮：「伯父他……怎麼了？之前不是說手術很成功嗎？」
忍足微微蹙眉：「手術是很成功。但一個月了，他還一直留在交野市的療養院做術後觀察和指導康復，很少回家，信息也回得很少。」
「母親和姐姐都很擔心，我也不太放心，想順路去看看他。」
出雲霽點點頭，理解他的心情：「行的，聽你安排。那我們開車去？」
「嗯，開你的車吧，我的車這兩天正好要送去保養了。」
「行！」
******
周五晚上，出雲霽早早收拾好行李去休息了。
忍足則在房間裡，剛剛結束和母親的通話。
電話那頭母親擔憂的語調，以及父親久不歸家的異常，像一塊石頭壓在心上。
安撫了母親，承諾周末親自去交野市看看情況，母親才稍稍松了口氣。
躺在床上，疲憊和憂慮交織，很快陷入了不安穩的睡眠。
夢境光怪陸離。
他發現自己站在冰冷刺眼的手術無影燈下。
視野的中心是父親忍足瑛士。
穿著綠色的手術服，戴著無菌手套，神情專注，雙手小心翼翼地捧著一顆鮮紅的、正在搏動的心髒。
搏動如此清晰，就在他的耳邊響著。
咚咚……咚咚……
然而，伴隨著心跳聲的是尖銳凄厲的嬰兒啼哭和女人絕望崩潰的哀嚎。
兩種聲音交織在一起，撕扯著他的神經，渾身戰栗。
不安與恐懼兜頭而來，想衝上去阻止父親，想大喊停下，下一秒，父親抬起了頭。
原本熟悉的臉上呈現出一種極度詭異的青白，嘴唇發紫，眼神空洞。
更可怕的是，一股散發著不祥氣息的黑色霧氣，正從手術台下方、從父親的腳底盤旋著升騰而起。
像扭曲的毒蛇，死死纏絞住父親的雙腿、腰身、手臂，甚至勒住了他的脖頸。
父親掙扎著，喉嚨裡發出「呵呵」的窒息聲，眼神求救般地望向自己……
「父親——！！！」
忍足侑士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
冷汗浸透了睡衣，黏膩地貼在背上，心髒狂跳，呼吸急促。
驚魂未定地看向床頭櫃的鐘——凌晨，三點十七分。
夢境的片段像恐怖片一樣不斷播放，跳動的心髒，嬰兒的哭啼，父親的掙扎，還有遮天蔽日的黑霧，一切都讓他控制不住地顫抖。
顧不上穿鞋，忍足赤著腳衝出房間，敲響了出雲霽的門。
「阿霽，阿霽。」
門內傳來一陣窸窣。
出雲霽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頭發，睡眼惺忪，一臉茫然：「侑士怎麼了？大半夜的……」
話音未落，忍足已將她狠狠地、緊緊地抱進懷裡。
力道之大，仿佛要借助她的身體，汲取支撐他瀕臨崩潰的力量。
出雲霽被勒得生疼，睡意瞬間飛走了一大半。
她懵了幾秒，感受到他劇烈起伏的胸膛和微微顫抖的身體，大腦開始運轉。
「……怎麼了？」 艱難地在他懷裡抬起頭，伸手回抱他，「做噩夢了？」
忍足抱著她直接走進了房間，反手關上門。床頭燈光亮起，驅散了一部分夢魘帶來的寒意。
他坐在床邊，出雲霽挨著坐下，一下下輕撫著他緊繃的脊背。
忍足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才將那個詭異而恐怖的夢境斷斷續續地描述出來。
說到父親最後被纏繞窒息的樣子，指甲都幾乎掐進掌心。
出雲霽聽罷，眉頭微蹙。
「最近梅雨季了，氣壓低，老是下雨，濕氣重，確實容易擾亂心神，做些奇怪的夢。」
即使已經預感到了不對勁，出雲霽也壓下了猜測，不能加重他的心理負擔。
盡量讓自己的聲音平靜篤定，「沒事的，侑士。噩夢而已。」
捧起他蒼白的臉，認真地規劃行程：「我們明天一早就出發去大阪了。等給宍戶算完，我們就先去交野市看看伯父。親眼看到他好好的，你就能安心了。」
忍足望著她，紊亂的心跳和急促的呼吸在她的陪伴下，慢慢平復下來。
點了點頭，松了松神經，「USJ……」
出雲霽眨眨眼，「 USJ ？後面再去唄，那麼大的游樂園又不會跑。」
「我們有的是時間，對不對？」
忍足握住她的手：「謝謝你，阿霽。」
「這有什麼好謝的呀，笨蛋侑士。」
出雲霽看了看時間，「現在才三點多，再睡會兒吧，養足精神明天開車。」
「阿霽……」
「我今晚想抱著你睡。」
看著他眼底殘留的驚悸，此刻完全是尋求安全港灣的迷途旅人，出雲霽沒有絲毫猶豫。
「好呀，來吧，進被窩咯。」
重新躺回床上，她掀開被子一角。
忍足像尋求庇護般鑽了進去，長臂一伸，將她擁入懷中。
吸了一口能讓他安心下來的她身上的氣息，腦袋蹭了蹭她的臉頰。
出雲霽像哄孩子一樣，一只手被他枕著，一只手拍著他的背，唱起催眠曲：「睡吧，睡吧……」
「不怕不怕……我在這兒呢……」
「我保護你……」
半夢半醒間，忍足在黑暗裡迷迷糊糊地尋到她的唇，落下幾個吻，並如願得到她溫柔的回應。
第140章
第二天， 忍足主動坐進了駕駛座。
原因無他，就是昨晚他把出雲霽的手臂當了一整晚的枕頭，早起已經發麻了，她正在甩動胳膊以喚醒肌肉。
「抱歉……」 忍足滿臉歉意地啟動車子。
「沒事啦∼好客氣哦侑士。」 出雲霽大度地擺擺手，系好安全帶。
下一秒就提出補償方案：「等去USJ，賠我全套限量版周邊就行。」
車子駛離東京， 天氣還算晴朗。
然而一進入大阪府地界，天空就像被巨大的灰色幕布籠罩，烏雲沉甸甸地壓在頭頂， 潮濕悶熱得令人喘不過氣。
細密的雨絲敲打著車窗，天地間一片朦朧。
「嘖，這天氣……戶外活動算是泡湯了。」
「怎麼悶熱成這樣？皮膚都黏呼呼的。」
忍足也蹙緊了眉頭，專注地盯著前方被雨水模糊的道路，雨刮器一次次刷開，卻驅不散他心頭的不安：「今年的梅雨來得也太早了。」
******
車子抵達宍戶亮下榻的酒店。
干燥涼爽的空調風吹散了身上的濕黏感，兩人找到了約定的私人休閑包廂。
推開門， 兩人都愣住了。
包廂裡人頭攢動。
台球桌旁、沙發上、吧台邊……除了苦著一張臉坐在台球桌上的宍戶，竟然烏泱泱擠了一堆人。
向日岳人、鳳長太郎、日吉若、跡部景吾、樺地崇弘外加齋藤奈奈子全在場。
宍戶看到二人進來，立刻指著鳳抱怨：「長太郎，你這嘴巴漏得和篩子一樣。」
鳳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抱歉宍戶前輩……當時正好和向日前輩在一起……」
向日聞言眉飛色舞，立刻跳起來搭著宍戶的肩膀壞笑：「這麼重要的事怎麼能錯過，要一起見證阿亮告別單身的歷史性時刻啊！」
跡部景吾交疊著腿，悠哉悠哉地坐在吧台邊，「啊恩？也不一定，萬一算出要單身到四十歲，那豈不是太丟人了？」
日吉的關注點在出雲霽的包包上，兩眼發光：「很想再見識一下出雲前輩的羅盤。」
宍戶嘴角抽搐， 「跡部你現在居然說風涼話，幾個月前明明和我一樣。」
向日的注意力轉移到跡部身上，撲過去：「喂喂喂跡部！快把你女朋友照片交出來，手機裡肯定藏了！」
跡部打了個響指。
樺地立刻擋在向日眼前，面無表情地傳達「禁止通行」的意思。
齋藤奈奈子抱著相機，笑嘻嘻地解釋：「我和樺地本來就打算來大阪玩一玩，聽說宍戶要占蔔，這不得湊個熱鬧。」
看著一屋子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家伙，出雲霽扶額：「羅盤都不如你們八卦。」
懶得廢話，直接從包裡拎出家伙，在食指上唰啦啦轉了幾圈，發號施令。
「行了，無關人員散開，當事人上前。」
眾人立刻退開，或坐或站，圍成一個圈，屏息凝神。
宍戶頂著無數道灼熱的目光，硬著頭皮走到出雲霽對面坐下，緊張地咽了口唾沫。
該死的！
要不是爸媽催婚催得快原地爆炸，他才不會干出花錢找人算姻緣這麼遜的事！
太羞恥了！
出雲霽沉默幾秒，凝神靜氣，左手托住羅盤，右手掐訣唇前，咒文漸漸頌出。
嗡——
羅盤中心亮起一點青芒。
緊接著發出細微的輕響，沉睡的機括被喚醒。
一層層立體光影從羅盤上懸浮而起，金線交織旋轉，神秘莫測。
宍戶瞪大眼睛，緊張又期待地在光影符號中尋找著小紅點——決定他花錢值不值的紅鸞星。
「再看一次也覺得很震撼。」
「感覺像VR游戲一樣，好神奇。」
跡部本就目力過人，更別說他還是「有經驗的過來人」，很快就篤定開口：「本大爺看到紅點了。」
鳳立刻捧場：「宍戶前輩你有紅鸞星了！」
宍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強裝鎮定的表情快要繃不住了。
在哪裡？
紅點在哪裡？
就在這時，出雲霽略帶詫異：「咦？」
宍戶脫口而出，微微發顫：「咦什麼？！結果是好是壞？」
出雲霽托著下巴頗為驚訝：「她已經來了。」
「來了？！」 向日激動地蹦起來，「在哪裡在哪裡？就在這個酒店嗎？」
齋藤立刻開啟偵探模式：「死腦子快想啊！最近有沒有遇到讓你心跳加速的女生？」
「或者……男生也行。」
忍足汗顏，吐槽了一句：「男生不行吧……」
宍戶一臉茫然：「沒有啊，真沒有啊，沒遇到什麼人。」
「大阪一直下雨，我都沒怎麼出門，一直宅在酒店打游戲……」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下一秒他就看見懸浮的光影加速轉動，原本柔和的青色光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刺眼猩紅。
完全是一種不祥的征兆。
「怎麼回事？！」 離得最近的宍戶從椅子上跳起來。
出雲霽臉上的調侃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整個人蹭地站起身，雙手控住羅盤，神情凝重。
大凶之兆，怨煞衝天！
位置就在……
滴滴滴滴滴——！ ！ ！
尖銳的手機鈴聲從忍足手中拎著的包裡猛然炸響，刺破了包廂裡因羅盤異變而凝結的寂靜。
忍足立刻拿出手機，屏幕上赫然跳動著「出雲葵」。
出雲霽厲聲：「接，免提！」
手指一劃，按下免提鍵。
出雲葵急促又氣喘的聲音已經不復往日的平靜，此刻像冰刃一樣透過揚聲器，砸在每個人心頭。
「交野市忍足綜合療養院出事了，速來支援！」
忍足的臉色變得慘白，父親所在的地方！
「什麼事？說清楚！」 轉身接過手機，出雲霽順勢按住忍足的手臂。
出雲葵似乎正在對抗著什麼，聲音斷斷續續： 「一時不會難以解釋……快過來！」
「藤原兼平……他……我……快壓不住了——！」
「呃啊——！」
電話那頭最後傳來出雲葵的一聲痛呼，通話中斷，只剩忙音。
所有的夢境碎片、父親的異常、療養院的不合理，被這通電話串聯成恐怖的現實。
忍足愣住了，只有身體在顫抖。
情況緊急，出雲霽顧不上安慰他，立刻把羅盤丟回包裡，抓起車鑰匙就衝向包廂門口。
「阿霽等等我！」 忍足回過神，緊隨其後。
「忍足出雲，我們也去！」
跡部站起身，當機立斷，樺地心領神會地拿起車鑰匙。
「我的車就在樓下！」
「等等我們！」
宍戶抓起外套就率先下樓去，其余人也反應過來。
眾人迅速離開包廂，衝向停車場。
「上車！」 出雲霽拉開車門坐進駕駛位，忍足也立刻跟進，不等後面的人追上來，一腳油門踩下。
鋼鐵巨獸發出咆哮，輪胎摩擦地面的刺耳聲音撕裂了空氣，四輛汽車前後衝破雨幕，向著交野市疾馳。
******
天空已經完全變了顏色。
墨黑烏雲死死壓在交野市上空。
明明是正午時分，光線卻被吞噬，周遭昏暗得如同傍晚。空氣粘稠，帶著令人作嘔的、混合著腐朽泥土的腥氣。
車子在療養院外圍的樹林邊緣停住，眾人下車，雨點砸在身上，明明是夏天卻寒意入骨。
眼前的情景讓人倒吸涼氣。
原本環境清幽的療養院，此刻已經完全被翻滾的黑霧籠罩，幾乎將整座建築吞噬，連帶著周圍的樹木都扭曲起來。
療養院的門頭若隱若現，模糊不清。
一種異常陰冷，絕望又崩潰的怨念通過眼前的這一幕衝擊著神經，讓人不由得頭皮發麻，心髒狂跳。
任誰都能感覺到，這是恐怖片裡才有的場景。
黑霧之中，一道纖細卻倔強的身影正苦苦支撐。
是出雲葵。
素淨的和服已被雨水和污跡浸透，雙手緊握著神樂鈴，高舉過頭頂，口中念念有詞。
神樂鈴散發出微弱的光芒，在她周身形成一個小小的光暈，好似暴風雨中搖曳的燭火，頑強抵抗，也獨木難支。
出雲葵臉色蒼白，嘴角掛著血痕，顯然已經到了極限。
「葵小姐！」
一個身影從旁衝出，似乎是想替她抵擋，但他手中的符咒剛接觸到黑霧邊緣，就立刻消失，只留下一陣灰。
是土御門健一。
「你終於來了！」 土御門看到她，仿佛看到了救星。
「你怎麼會在這裡？」出雲霽跑向他們，大喊發問。
「我是來大阪買東西的，突然收到葵小姐緊急求援的式神傳訊，趕過來一看就……就這樣了！」
他指著那片堪比地獄入口的黑霧，齜牙咧嘴地甩了甩指尖的灰燼，「這裡居然怨氣衝天……我的天吶，比玉藻前那次還要嚇人！」
出雲葵已是強弩之末，淨化之力在對抗這種程度的怨煞上無異於以卵擊石。
忍足看著面前的一切，只覺得心跳狂亂，大腦發蒙。
「出雲葵你閃開！」
低喝一聲，出雲霽一步踏出，抽出羅盤，掐訣念咒，一氣呵成。
金光璀璨奪目，宛如一顆小太陽，頃刻間刺破黑霧迷障。
「鎮！」
字訣落下，她猛地將羅盤向療養院上空擲去。
羅盤迎風便長，眨眼之間，化作直徑數米的巨大金色光輪，穩穩懸停在主樓上空。
無數玄奧的符文從光輪中傾瀉而下，形成瀑布般的光幕，遠遠看去好像一只倒扣的金色巨碗，接替了神樂鈴微弱的光芒，暫時壓住了試圖向外擴張的黑霧。
壓力驟減，出雲葵再也支撐不住，身體一軟，吐出一口血。
土御門離她最近，連忙扶住她。
「先去去那邊的小屋！」 他指著不遠處樹林裡一個供遠足者休息的小木屋。
眾人七手八腳，幫忙將虛弱的出雲葵以及震驚不已僵在原地的忍足，連拖帶拽地拉進小木屋。
木屋雖小，但隔絕了雨水和黑霧，總算有了片刻喘息。
忍足扶著門框，死死盯著療養院，顫抖著問出雲葵： 「到底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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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看到土御門，我又想笑了。
注意，我要憋一波大招了！不要跳章哦！
第141章
出雲葵靠在土御門身上， 抹去嘴角的血跡，斷斷續續地講述起來。
「應該是……藤原兼平。」
「藤原弘樹讓我來為藤原兼平的手術祈福……但藤原兼平的人一直嚴防死守，不讓我靠近他。」
「當時就覺得不對勁……礙於藤原家……我沒有強行探查……」
她咬了咬牙， 努力平復翻騰的氣血，臉色卻實在難看。
「手術結束後我就打算離開了。但……當天夜裡，我聽到奇怪的聲音……也試著探查了幾次，卻沒有結果……」
「直到昨天半夜，藤原兼平突然以『需要回家靜養』為由，帶著幾個心腹就匆匆出院……」
「我覺得奇怪也想跟上去……結果……發現走不了了……」
「整個療養院被咒術封鎖， 裡面鬼打牆一樣……我借助今早的陽氣才勉強衝出來，轉頭就看見……已經是這樣了……」
「黑霧就是怨氣， 這絕對是有人布下了邪惡的陣法！」
土御門十分篤定地補充。
玉藻前一戰後，他痛定思痛，為了不給祖宗丟人，這大半年一直潛心研修術法，翻閱大量古籍，惡補了許多知識。
「剛剛我的符咒已經感知到了，這是獻祭陣法。」
「雖然不知道具體祭壇在哪， 但肯定就是在療養院裡面。」
出雲霽不由得攥緊拳頭：「獻祭什麼？給誰獻祭？」
出雲葵閉了閉眼， 回想起這段時間的種種異樣， 所有蛛絲馬跡串聯在一起， 她猜到了一個可怕的事實。
「應該是……獻祭這座療養院裡所有的醫護人員……用陣法強行抽取他們的生命……」
「作為交換……延長藤原兼平的壽數。」
「什麼？！！」
所有人如遭雷擊。
「不可能！」 忍足站直身體，目眥欲裂，「父親的手術非常成功！他本來就不會死！怎麼會需要獻祭續命！」
「手術是很成功……」 出雲葵看向忍足， 眼神復雜，「我猜測……心髒失敗了。」
「什麼意思？」
「可能……心髒的來源有問題。」
「來源？供體一般都來自腦死亡但心髒還未停止跳躍的捐贈者……」
跡部立刻聽出了問題的關鍵，臉色陰沉得可怕：「出雲葵你的意思是， 那顆心髒……不是自願捐贈的？！」
出雲葵看了一眼還陷在醫學理論裡的忍足，露出一絲不忍。
「……我不確定……」
「但是在手術完成的當晚……我聽到了……」
「……嬰兒的啼哭，還有……女人的哭聲……」
眾人都在面面相覷，似乎不相信出雲葵的話，但只有忍足聽罷如同五雷轟頂，立刻僵在原地。
那個噩夢。
夢裡他看到父親捧著心髒，伴隨著的正是嬰兒的啼哭和女人的哀嚎。
或許根本就不是夢，是預兆。
是已經被怨念纏身的父親，通過父子血脈相連的感知，傳遞給他的訊息。
原來手術完成了一個月，父親不是不想回家，是不能回家。
出雲葵只是移植事件的旁觀者，尚且能察覺到異常，父親作為真正的操刀人，親自接觸了心髒，只會比所有人都更感到異樣。
但是一生從事醫學的理性主義的父親，肯定不會想到這些玄妙之事。
一定是在每一個時刻，每一個深夜，用意志力扛著。
他可能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一定覺得很危險。
為了保護家人，才遲遲不歸。
「嬰兒？」 宍戶驚駭地後退一步，「這怎麼可能？嬰兒的心髒那麼小，能移植嗎？」
「你們醫院……唔！」 齋藤奈奈子話沒說完就被樺地一把捂住了嘴。
「不可能！」 忍足雙眼赤紅，像被激怒的獅子。
「父親絕不會參與這種事！絕對不會！！」
他比任何人都知道父親是一個多麼正直的人。從小就教育後輩，治病救人是醫生的天職，永遠要對得起自己的手術刀，對得起每一個信任醫生的人。
絕不可能做出這種喪盡天良的事！
「不是忍足醫生！」 出雲葵立刻澄清，斬釘截鐵。
「我親耳聽到藤原兼平的心腹私下交談，這顆心髒是藤原家找到的捐贈者，他們自己提供了供體，忍足醫生只是負責執行移植手術。」
「現在怎麼辦？」 看了看窗外，鳳長太郎聲音發緊，「醫護人員都被困在裡面……怎麼救他們？」
出雲葵搖了搖頭：「我的神樂鈴無法對抗這種強力的怨念，更別說破陣救人……」
「……實在無能為力。」
土御門健一接收到出雲葵看過來的目光，牙齒打顫，坦然認慫。
「玉藻前被斷了八尾封印千年，力量受損還限於殺生石範圍，我和出雲全力一拼也有勝率……現在這個……」
「是正在進行的活人獻祭，怨氣是即時產生的，新鮮狂暴，威力巨大。」
「我們陰陽道基礎是觀測占蔔、驅使式神……高級一點就是咒術結界，干預封印……至高秘術的泰山府君祭，就別指望了……那可是傳說……」
「我的水平還在符箓階段，結界封印尚且不能……」
「就算……就算我老祖宗安倍晴明復生，面對獻祭產生的怨恨洪流……也是專業不對口，能不能全身而退都不知道。」
他的話讓木屋裡絕望的氣氛開始蔓延。
齋藤奈奈子嚇得快哭出來：「完蛋了……你們兩個都不行嗎？」
「那……那東西要是跑出來……我們是不是都得死？日本會不會完蛋啊？！」
「倒不至於……」 土御門聲音干澀，看著忍足越來越難看的臉色，話越說越小聲。
「陣法有範圍限制……等療養院裡面的人了全死……徹底荒廢以後就……」
他說不下去了。
好歹他和忍足在那須有過幾分交情，實在不能在傷口撒鹽。
跡部緊鎖眉頭，看向出雲葵：「聯絡出雲家的所有神官侍者，就沒有一戰之力？」
出雲葵很不想在眾人面前承認出雲的式微和無能，但生死關頭，人命比面子重要。
「出雲家最強戰力就是阿霽。」
「其他人……包括我在內，擅長的是淨化、祈福、溝通……」
「要正面破開這種等級的怨煞之陣，摧毀核心，徹底解救眾人……」
「只有她的破魔箭。」
所有人都看向出雲霽。
眾人談話間，她一直站在窗邊觀察情況，此時背對著大家，身體繃得筆直。
雨水順著窗玻璃蜿蜒流下，映得她側臉輪廓有些模糊，平日慵懶狡黠的神情早已消失不見，她像一尊玉像，神色肅然。
腕上的玉鐲持久地散發著瑩潤的青色光芒，仿佛感應到了主人的心意和近距離的滔天怨氣。
在備戰，也在蓄力。
她緩緩側過身，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右手平伸，五指張開，對著虛空猛地一握。
嗡——！
光華在掌心凝聚，漸漸拉伸定型，最終化作一把通體流轉光輝的銀色長弓。
像電閃雷鳴中出現的一抹雪色，凌厲無匹。
「天……天吶！」
「這……怎麼出來的？」
「是阿爾忒彌斯的狩獵之弓嗎？」
土御門隨即否認，並向眾人解釋，「這是出雲小姐的破魔弓。」
「當時就是用破魔弓，結合鳳凰箭，徹底擊殺了玉藻前。」
拍攝用的狩獵之弓是金色的，帶著游戲中奇幻華美的設計，經由現代工藝精心打造出看似完美的質感。
但當破魔弓出現，華美的金弓就像一張輕薄的紙，立時破裂。
擺著拍攝的道具打造得再完美，在真正的武器面前，都只是小孩子過家家。
錢幣賦予的金色怎麼抵得過雷霆劈開黑夜的光芒。
然而，出雲霽雖然召喚出了破魔弓，卻還是站在原地，並沒有下一步舉動。
弓弦在發光，她的眉頭卻緊鎖。
「找不到目標？」 出雲葵立刻明白了她的困境。
「陣法核心藏匿極深，怨氣彌漫混淆感知，確實不知道該往哪裡射。」
出雲霽點點頭，握著弓的手也微微出汗。
破魔弓威力巨大，可引九天雷霆之力，但每一箭都會消耗她的靈力。大戰玉藻前讓她的靈力受損嚴重，如今養了還不到一年，靈海未能完全充盈。
盲目射擊不僅浪費力量，更可能激怒怨靈，加速裡面人的死亡。
必須一擊即中。
突然腦中靈光一閃。
「土御門！」
「啊？在！」 土御門被她點名，一個激靈。
「你的召喚術還能用嗎？」
「召喚術？」 聞言一愣，「召喚什麼？式神？我沒式神啊。」
「而且就算有，式神進去打兩下，也會被怨氣吞噬的。」
「不，召喚符靈，最基礎的就行。」
出雲霽知道他的水平，指望不了太多，快速解釋：「不需要戰鬥力，只要符靈進去充當我的眼睛，找到陣法的核心節點或者……怨念最強的源頭。」
土御門健一眼睛一亮，隨即又黯淡下去：「符靈行是行……我可以試試。」
「但是……」
「裡面怨念太強了，濃霧太重，符靈進去可能很快就會被侵蝕或者失去聯系，這個方法也撐不了多久。」
「撐多久算多久，走一步看一步了。」
「試試找到方向，哪怕分辨一下怨氣的濃度也行，總比什麼都不做要強。」
「好！」 土御門，一咬牙，從懷裡掏出符紙，咬破指尖，快速繪制起符文。
口中念念有詞，符紙無火自燃，化作三道微弱的、半透明的淡藍色光團。
最基礎的探測型符靈。
雖然毫無戰鬥力，但小精靈有小精靈的優勢，體型小，靈力弱，可以貼地鑽縫四處游走，存在感極低，不容易被發現。
「去！」 土御門迅速指向療養院方向。
三道符靈歪歪扭扭地蹦跳著，穿透羅盤布下的金色光幕，沒入了濃稠如墨的怨煞黑霧之中。
小眼睛，睜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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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恐怖療養院副本開啟。
第142章
小木屋內，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盯著虛空中由符靈共享的模糊影像。
沒有任何血腥的畫面，卻堪比恐怖片的氛圍。
比死亡更可怕的是死寂， 是詭異的安靜。
走廊、護士站、辦公室、病房……所有醫護人員都分散在各處，恰如世界這個巨大的游戲世界突然被按下了暫停鍵的NPC，從「人類」轉變成了「木偶」。
怨氣木偶。
黑氣濃稠如瀝青，纏繞包裹著每一個人，從七竅鑽入，在皮膚下游走。每個人的臉色都是死氣沉沉的青灰，一條條扭曲暴突的黑色血管在身上蠕動，爬滿了身體各處。
雙眼空洞， 瞳孔渙散，嘴角卻詭異地向上咧開。
出雲霽不由得想起九條千鶴被平安宮怨靈附身時的樣子，與此時此刻，一模一樣。
顯然，這些醫護人員也是被怨靈附體了。
黑氣飄散在四處，逐漸凝結成黑霧，將符靈傳送回來的視線變得更加模糊不清。
未知是恐懼最強勁的來源。
眾人只覺得汗毛倒立，血液凍結，個個僵在原地，抵御胃裡的翻江倒海。
「嗚……」 齋藤只看了一眼就嚇得魂飛魄散，尖叫堵在喉嚨裡，整個人縮進樺地的懷抱，瑟瑟發抖。
男人們的臉色也相當難看， 跡部上前按住忍足的肩膀給予力量，也感受到他翻騰不已的情緒。
忍足雙眼赤紅，喉頭哽咽。
那是他家的療養院， 裡面的每一個醫護人員他都認識。
護士長阿姨會給他送自家烤制的點心，年輕醫生小野君是父親最得意的學生，前台的久保寺小姐剛剛新婚……
鮮活的面孔都仿佛還在昨天，此刻卻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
符靈艱難穿行，堪比沼澤中跋涉。
符紙邊緣已經開始被黑霧灼燒碎裂，小符靈走得搖搖晃晃，視野的能見度越來越低，已經看不清它周邊的環境。
時間撐不了多久了。
就在土御門嘆息之際，最後一刻，小符靈捕捉到了一抹金光。
雖然辨別不了是哪間房，但是眾人的動態視力都很好，即使只是一眨眼的畫面，也看出金光來自忍足瑛士。
他穿著白大褂，拿著病歷夾。
同樣被黑氣纏繞，眼神空洞，但狀態卻比其他人好，皮膚沒有呈現出青灰，黑色血管也只占了很小面積。
而那抹金光來自他的頸間，在他周身形成一個屏障，頑強抵御著黑霧。
「那是？」 日吉驚疑。
忍足立刻反應過來，按捺不住激動：「是阿霽加持過的黃金項鏈，很早之前我買了送給他的，父親一直戴著！」
出雲霽點頭：「幸好戴著，保護住了伯父的神識，所以沒有被完全侵蝕。」
「因為你們父子倆都戴著我加持過的項鏈，他的意識還在，借由黃金術法的媒介，傳遞給你夢境的信息了。」
就在這時，土御門悶哼一聲，符靈投射的景像就像信號不良的電視畫面，劇烈閃爍起來。
「不行了！符靈撐不住了！」
「怨氣……吞噬了！」
噗！噗！噗！
三道微弱的藍光像泡沫一樣碎裂，小符靈燃燒殆盡，療養院內的畫面消失。
土御門踉蹌一步，臉色白了幾分。
「沒找到。」 出雲霽眉頭緊鎖，難掩失望。
「陣法的核心沒找到，沒有目標。」
看到忍足在聽到她的話之後，那拼命鎮定卻透出絕望的眼神，心髒揪緊了起來。
侑士和父親的感情那麼好……
如果伯父真的出什麼事，侑士他……
「我親自進去一趟！」 出雲霽抬頭，眼神決絕。
「你瘋了？！」 土御門跳起來制止，聲音都變了調。
「就算你有靈力護體，這療養院上下五層，跟大海撈針有什麼區別？」
「萬一核心藏在最深處或者密室裡，直到靈力耗盡你都未必能找到！」
「到時候你也會被困死在裡面，怨靈會撕碎你，分而食之！」
「不行！」 出雲葵也掙扎著開口，直接拉住她的衣擺，限制她行動。
「這不是逞強的時候，陣法已成氣候，貿然進去……九死一生！」
眾人也紛紛勸阻。
忍足猜到了她的心情，心中又急又痛，按住她連連搖頭。
「或者試試……再請神上身？」 土御門想起了之前的絕境翻盤。
「像對抗玉藻前那樣，請你的庇護神鳳凰降臨，神鳥之威說不定能壓制這個場面。」
出雲霽指了指空蕩蕩的脖子：「項鏈在岐山溫養，媒介不在，我請不了鳳凰。」
「那……大國主命呢？」 土御門病急亂投醫，開始腦洞風暴。
「出雲大社供奉的主神，一定會幫出雲家的人。」
眾人聞言，眼中也燃起希望的火焰。
然而出雲霽哭笑不得：「土御門！不要因為我日語說得好，就把我當純種日本人，我是半個！混血兒懂嗎？」
「而且大國主命的能力是創造天下、教導農桑、鞏固民生、負責結緣，他不負責鎮壓邪祟，驅魔捉鬼。」
「半個日本人去請日本的國土之神上身？你考慮過神祇的『國籍』和』專業性』問題嗎？」
「隔行如隔山，搞不好會反噬的！」
更別說出雲家根本沒有認可她的身份，連族譜上都沒她的名字，更是從未供奉在出雲大社之中。
大國主命會認識她？用腳趾頭想想都不可能。
這種「家醜」她不方便眾人面前說，只是沒好氣地看了出雲葵一眼。
出雲葵有些心虛，知道她留了幾分面子，順勢點頭贊同：「大國主命不會回應非神道嫡系傳承者的情願……」
「額……不動明王？」 宍戶拎出一個神明，試探著問。
「那是佛教，我是道士。」 出雲霽扶額，「信仰體系都不一樣，怎麼溝通？」
日吉眼睛一亮：「你跟伊邪那美命不是很熟嗎？她哥哥伊邪那岐命是創世神……」
「你可真是個小機靈鬼。」
「我扇了他妹妹兩個大比兜的事，他這麼快就忘了？你覺得創世神是請來幫忙的，還是請來清理門戶的？」
日吉瞬間啞火。
跡部加入「神明排排坐」的頭腦風暴：「天照大神是太陽女神，神聖光明……」
「不行！」 這次出雲葵否定得更快。
「阿霽的命格屬太陰之月，與太陽女神相衝，請天照大神上身，日月之力在她體內交彙碰撞，她會爆體而亡。」
所有的選擇都被一一否決，絕望像潮水一樣。
屋裡陷入困頓，一片安靜，只有窗外雨水敲打的聲音在天地間無限放大，像漩渦吸附所有的光明。
黑暗就在咫尺。
出雲霽咬了咬牙，覺得還是親自去探路找目標是最快的方法，或許借助神樂鈴和土御門的符紙護身，可以延緩侵蝕的速度。
就在她要開口時，忍足先一步攥緊了她的手腕。
「不要說，不許說！我不同意！」
「不行！不可以再冒險！你答應過我的！」
「父親已經陷入危機，我絕不能再把你也推進去！」
他預判到了出雲霽的想法，知道她不會袖手旁觀。
那須的女人們與她不過是擦肩而過的路人，她尚且盡力一搏，更別說此刻是他的父親，阿霽絕對會拼盡全力，甚至可能……
不能容許再次重演那須的噩夢，卻也知道這種情況下，只有阿霽能救父親。
兩難的煎熬幾乎要將他撕裂。
齋藤奈奈子哭著哆哆嗦嗦提問：「遇到這種事……有沒有人教過你怎麼辦啊？」
出雲霽反握住忍足的手，安撫他瘋狂跳動的心髒。
「我媽說了，打不過就跑。只要跑得夠快，閻王都追不上你。」
眾人：「……」
這答案過於真實，真實到讓絕望的氣氛都帶上了一絲荒誕的無力感。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懸停在療養院上空的金色光輪開始變得黯淡，光幕也稀薄起來，邊緣處甚至開始有絲絲縷縷的黑氣試圖鑽出。
出雲霽臉色一變，聲音急迫：「不行，羅盤撐不住了！」
「再拖下去，金光一破，裡面的東西就……」
雖然不想認慫，但是現實擺在眼前，土御門不慫不行：「先跑吧，等我回去翻翻古籍，葵小姐也去找找日本神道的其他家族，留得青山在……」
危機時刻，不做無謂的犧牲。
忍足鎮定下來，將出雲霽推到齋藤身邊，眼神決絕：「你們先走，我留在這裡。」
即使知道自己肉體凡胎，他也無法拋下父親獨自離開。
「你留下有什麼用啊！萬一怨靈把你也吃了！」 向日急得直跳腳。
日吉也勸道：「忍足前輩，伯父有項鏈護著，暫時安全，我們回去想辦法！」
「對，先走！」 鳳長太郎也急切附和，順便示意跡部幫忙。
跡部臉色凝重卻無法開口，作為好友他當然了解忍足的心情。易地而處，角色互換，跡部也不可能拋下父親離開。
【葵小姐也去找找日本神道的其他家族】
土御門的話鑽進耳朵，出雲霽一拍手，激動起來：「還有一個辦法！」
「什麼辦法？！」
所有人異口同聲。
「打不過，就搖人。」
「搖人？」
「就是叫人、喊人幫忙，單打變群毆！」 奈奈子立刻解釋。
跡部眉頭緊鎖，他最開始已經提出過這個方案了：「神道出雲家最強戰力就是你，陰陽師一脈只剩土御門這個半吊子。日本神道其他家族？還能叫誰？」
「伊勢神宮的祭主是皇室未婚女性，不可能過來。」
「熱田神宮的千秋氏？還是宇佐神宮的辛島氏？都離交野市有點距離。」
土御門：「……」
「隨便誰吧，管不了那麼多了，有棗沒棗打三竿。先把方圓百裡能感應到的、有點道行的力量，全叫來！」
「玄門同道，不拘一格，出門在外只能靠朋友。」
出雲霽顧不上再說，時間緊迫，這是最後一計。
雙手結印，左掌向上，以指尖為刃，在掌心一劃。
嗤！
一道血痕出現，鮮血湧出卻並未滴落，而是在掌心上方懸浮彙聚。
在左手玉鐲青光的引導下，血液凝結塑形，化作十道散發著金光與血色的符文。
她托著十道血符，踏出木屋，站在雨幕之中。
「天地無極，乾坤借法。」
「十符為印，邀君赴盟。」
「以血為引，以心為燈。」
「玄門之道，同道之力。」
右手虛握，銀弓牢牢握緊，月華如水，盈盈流轉。
「循符之引，踏雲而來。」
「心存蒼生，共斬邪祟。」
弓開滿月！
隨著吟誦，十道血符化作金光環繞其間，玉鐲凝結成一支青色箭矢搭在弓弦之上，血符沁入青芒，纏繞融合。
出雲霽朝著遮天蔽日的烏雲，用盡全身力氣射出此箭。
一支穿雲箭，千軍萬馬來相見。
咻——！ ！ ！ ！
弓弦震響。
長箭入空，一往無前。
箭矢沒入天際時，並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
但一股無形的召喚波動，以療養院為中心，向著四面八方，向著整個關西，甚至更遙遠的未知之地，擴散開去。
投石入水，潛龍入淵。
誰也不知道，是否能有一線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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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神明排排坐，點兵點將，點到誰誰就上。
出雲：能不能專業一點？
第143章
時間在雨中流逝， 度秒如年。
忍足侑士萬分關心著療養院裡翻滾的黑氣，指甲掐進掌心，除了等待，他並無別的辦法。
羅盤的金光越來越黯淡，相對應的是黑霧越來越濃烈，低沉的哀怨聲愈發清晰。
眾人急得團團轉，看時間，看烏雲，看天看地看空氣，像熱鍋上的螞蟻團團轉。
突然，站在雨幕中的出雲霽猛地抬起頭。
「來了！」
低喝一聲， 比激動更多的是……難以置信。
咻！咻！咻！
三道金色流光如歸巢倦鳥，撕裂陰沉的天幕，疾射而來，輕盈地沒入出雲霽掌心的傷口，傷口處微微亮了一下，隨即愈合了幾分。
土御門健一激動得跳了起來：「哇！三道？有三個人接令了！」
日吉瞳孔地震，又驚又喜：「居然……真的還有高手在附近？」
鳳長太郎立刻握緊脖子上的十字架項鏈， 似乎在感謝上帝的眷顧：「忍足前輩你看， 真有希望！有人來幫忙了！」
忍足喉嚨發緊， 點了點頭， 三道金光讓所有人心裡升起了希望。
出乎意料，驚喜並未停止。
咻！咻！
第四道、第五道金光接踵而至。
咻！咻！咻！
第六道！第七道！第八道！
整整八道像征著接令的金光，劃破交野市上空烏雲蓋頂的陰霾，精准無誤地回歸到出雲霽掌心的血痕之中。
木屋內瞬間炸開了鍋。
「八……八個？！」 出雲葵的冷靜理智徹底崩塌，被這數字驚得差點再次吐血。
「關西何時潛伏了如此多的玄門之人？」
宍戶感覺自己的下巴快要脫臼了：「我的天……搞玄學的有這麼多人嗎？平時都藏在哪啊？」
向日抱著忍足激動地搖晃：「侑士侑士！八個！有八個人來幫忙！有救了！伯父一定有救了！」
一直緊繃著神經的出雲霽，整個人都懵了。
大腦宕機。
CPU過載。
似乎被牛頓的蘋果砸了個眼冒金星。
看著掌心被金光治愈的傷口，又看了看四周一片荒蕪的環境。
咽了咽口水，難以置信地喃喃自語：「……什麼情況？最近日本玄門在交野市開年會團建嗎？」
「平時大馬路上一個像樣的都遇不到……交野這鄉下地方……怎麼會有這麼多高手扎堆接我的血符召令？」
實在過於離奇，以至於她開始懷疑人生。
轉頭看了一眼木屋裡驚喜得咧嘴傻笑的土御門，忍不住嘴角抽搐。
「我是不是被這個半吊子傳染了，咒語念錯了？」
「不能吧……念得挺順的啊，也沒岔行啊……」
土御門健一：「……喂！」
出雲霽簡直哭笑不得，聲音都飄了起來：「發了十道召令……居然八道有回復？這中獎率，我去買彩票是不是會發達啊？」
「能接令的肯定不是入門級弟子，絕對是高手！」
土御門激動得快要暈過去，踮著腳尖，伸長脖子，像個跳跳糖一樣四處張望。
「在哪裡？高人在哪裡？八個高手，求抱大腿，讓我開開眼！」
一直緊張盯著道路盡頭的齋藤奈奈子突然指著遠處喊：「快看！有車燈！開過來了！」
唰！
所有人整整齊齊，同時轉頭看去。
兩道昏黃的燈光穿透雨幕，由遠及近。
很快一輛車的輪廓在昏暗的光線下顯現出來。
跡部目力最好，也最早看清情況。
但他忍不住又眯了眯眼，帶著十二萬分的懷疑和不確定：「啊嗯？高手……是坐面包車來的？」
樺地點點頭確認：「……看起來是的。」
日吉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我以為至少得是……御劍飛行……或者腳踩祥雲……」
宍戶抬了抬帽子，放大視野範圍，仔細看了半天，表情更加一言難盡：「這車的檔次是不是低了點？怎麼感覺車漆都掉光了？」
鳳長太郎個子高，看得更清楚，補充道：「……不僅掉漆……前面的保險杠好像……在晃？」
眾人：「……」
荒誕古怪的場景衝淡了剛才的激動，所有人都在懷疑自己的眼睛。
但是不可能大家都看錯了，所以……
他們又統一轉頭看向出雲霽。
無聲地用眼神表達出質問：就這？
出雲霽深吸一口氣，努力繃著臉，維持著最後一絲期盼，強行解釋：「咳咳……萬事萬物不可只看表像。」
「真正的高人往往大隱隱於市，返璞歸真懂不懂？低調，這叫低調！」
像是在說服別人，更像是在說服自己。
別無他法，眾人的注意力只能追隨著車子，由遠及近。
直到車身掉漆、保險杠晃蕩、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的八人座老舊面包車，吭哧吭哧地喘著粗氣，最終伴隨著吱嘎的響亮剎車聲，停在了小木屋前的空地上。
土御門看著車身上模糊的「限坐8人」字樣，再數了數車裡影影綽綽的人頭，弱弱地吐槽：「除去司機……是不是超載了……」
出雲霽的心已經提到了嗓子眼，眼皮狂跳，內心瘋狂祈禱。
各路天尊大神保佑……
千萬別給我坍台啊……
然後，伴隨著一陣刺耳的金屬摩擦聲，面包車的側滑門被拉開了。
再然後……
出雲霽的大腦徹底死機。
木屋內外的所有人集體石化。
只見從這輛破破爛爛的面包車裡，魚貫而出一群……男女老少。
穿著五花八門的便裝，清一色配備了紅色旅游小帽，印著「 XX旅行社」的字樣，或戴或拿，或隨手塞著褲子口袋裡。
第一個下車的是個五十歲上下的胖子。圓滾滾的啤酒肚，地中海發型在風雨中頑強地守護著中央地帶。一件皺巴巴的POLO衫，皮帶被一大串鑰匙掛得歪了半邊，腋下夾著一個磕碰得有點變形的不鏽鋼保溫杯。
緊接著下車的是一個干瘦的白發老頭，臉皮又黑又皺堪比橘子皮，戴著一副圓框小墨鏡，穿著洗得發白的中山裝，手裡拄著一根磨得油光水滑的木拐杖，神似唐人街的算命先生。
再後面是一位燙著爆炸小卷發的中年大媽，穿著極其鮮艷且俗氣的花襯衫和闊腿褲，斜挎著一個印著「桂林山水甲天下」的旅游挎包，包側還塞著兩根黃瓜。
大媽嘀嘀咕咕和後面的人說話，定睛一看，是身高接近一米九、肌肉虯結的壯漢。白背心勾勒出誇張的肌肉線條，兩條胳膊上是花花綠綠又氣勢洶洶的青龍白虎紋身。
個子太高，身材太壯，他還在和大媽說話，以至於下車的時候「咚」地一聲，腦袋撞在了車門框上。
「哎喲臥槽！這破車！」 壯漢揉著腦袋，罵罵咧咧。
接著下來的是一個十七八歲、戴著黑框眼鏡的少年，背著雙肩包，看起來靦腆又內向，一下車就緊張地推了推眼鏡。
少年身後是一位二十多歲、長得十分清秀的長發女生，穿著繡花旗袍，看起來弱不禁風，下車時還特意打了傘。
最後下來的是一對四十多歲的中年夫婦。男人梳著油光水滑、一絲不苟的三七分頭，穿著藏藍色襯衫和灰色西褲，拎著個公文包，活脫脫街道辦事處的基層小干部既視感。
女人燙著蓬松的泡面頭， T恤短褲人字拖，一邊下車還一邊低頭刷手機短視頻，魔性笑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哈哈哈哈……這個貓太傻了……」
旅行團的嘰嘰喳喳，對比小木屋眾人的沉默無語，讓路過的烏鴉都忍不住嘎嘎叫了兩聲。
有人扶額嘆息，有人嘴角抽搐，有人面部神經快要失控，有人直接大眼瞪小眼。
所有人的世界觀都受到嚴重衝擊。
「噗嗤。」
不知道誰笑了，但是大家只有一個念頭：無語的時候真的會想笑。
希望之光一瞬間幻滅。
出雲葵萬年冰山的臉上也出現了大裂痕，僵硬地轉頭看向出雲霽。
這是她第一次對出雲霽的能力產生質疑。
土御門從石化狀態中回過神來，用力推了一把僵在原地的出雲霽，絕望又崩潰。
「喂！出雲大小姐！你是不是跟我一樣關鍵時刻把咒語忘記了，所以隨便胡謅了幾句？」
「還是說……你其實發的不是同道支援召令……是老年夕陽紅旅行團報名申請？」
眾人看著這群奇形怪狀的「高手」，又看了看療養院凝聚的黑霧，實在是無法說服自己，把所有醫護人員的命運，交付給這輛面包車。
以及這群誤入恐怖片現場的觀光旅客。
「這是來搞笑的嗎？我承認我笑到了。」向日就是剛剛沒忍住的人，此刻他咬緊下唇憋住笑意，畢竟這群人站在面前的畫面衝擊力實在太強。
「出雲前輩要不要重來一次？」日吉覺得自己能接受世界上有UFO，但是不能接受夕陽紅旅行團是世外高人這個設定。
「一定是搞錯了吧。」鳳長太郎看著忍足快要哭的表情，趕緊出來打圓場。
「出雲前輩可能是剛剛太緊張，所以念錯……」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直處於宕機狀態的出雲霽，突然大叫起來，壓制不住的震驚和激動。
指著面前這群五花八門的男女老少們，眼睛瞪得大大的，帶著破音般的尖嘯，響徹了整個樹林：「師叔師爺師姑師兄師弟師妹師伯師嬸？！」
「你們……你們怎麼來日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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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邊寫邊笑，想到下一章是什麼，我已經笑出聲了。
第144章
出雲霽破音的震驚響徹雨幕，狠狠撕開絕望。
忍足侑士第一個反應過來。
這難道就是阿霽口中那些神奇的師門親人？ ！
齋藤奈奈子跳了起來，指著拎保溫杯的胖大叔，激動地喊：「師叔！我認識你！耙耳朵師叔！」
胖大叔眼睛一亮，笑呵呵地看著她，一口濃重的川渝腔：「喲！奶□□！你也在這兒嗦！長高咯，更乖咯∼」
齋藤立刻漲紅了臉糾正：「是奈奈子， 不是奶□□！」
「奈奈子，奈奈子∼」胖大叔從善如流，笑得更開心了：「可愛滴很嘛∼又長個咯！」
花襯衫燙卷發的大媽一口河南話，嗓門洪亮：「小霽！師姑可算尋著你啦！最近公司團建，趕可巧大阪六月人少還便宜，抖音上團購價又打折！真哩是劃算住啦！」
出雲霽哭笑不得：「師姑您還是這麼會撿漏啊，又薅到羊毛了。」
師姑得意地眉飛色舞：「中中∼咱干財務這行，就得把住公司錢串子，一分錢得掰成十瓣兒花！」
撞了頭的花臂壯漢揉著腦袋，看向黑氣繚繞的療養院，直接陝北話開腔：「日他先人的！盡是些邪驢子！擱那兒養蠱呢是？歪慫地方盡出些鬼五十七！」
出雲霽顧不得跟他解釋，立刻瞄准主心骨，箭步上前，一把抓住干瘦老頭的胳膊，鬼哭狼嚎：「師爺！救命啊——！」
指了指療養院， 又指了指空中搖搖欲墜的羅盤，「這裡面有人布下了陣法，獻祭人命，怨氣衝天，好多人被困在裡面，快嘎巴了！」
干瘦老頭把小圓墨鏡往下扯了扯，露出精光四射的眼睛，地道的京片子：「這都什麼年月咯？現如今還整這些個髒事兒？瞅瞅這擺的陣……嘖，也忒老掉牙了吧。」
而基層干部模樣的油頭男人，指著土御門健一，開始點評：「哎呦，儂這個符靈好low的哦，你們這邊搞玄學的，也要與時俱進一下的好伐？」
土御門聽不懂中文，但看出來他指著的是自己，撓了撓頭，尷尬笑笑。
油頭男人見狀，嘗試用散裝英語打招呼：「Hello？Nice to meet u？」
出雲霽急得跳腳，「哎呦師伯，他聽不懂中文，還有您這英文……講了也白講。」
「先救人要緊，趕緊上吧，再晚裡面的人真要去見閻王了。」
「哎呦！日本人不見閻王哦，伐要搞錯咯。」師伯撇了撇嘴，結束了他短暫且沒有回應的英文交流。
這時，一直在刷抖音的泡面頭人字拖師嬸終於把手機塞進腰包，抬起頭問出了靈魂問題：「小霽啊，這趟活兒……誰付錢啊？」
出雲霽一愣，看了看旁邊滿眼擔憂又一臉茫然的忍足侑士。
藤原家干的挫事，讓忍足醫生付錢，這不合適吧？
再說，忍足的錢……不就是我的錢嗎？
不行不行，堅決不行。
她立刻一拍大腿，斬釘截鐵地豎起大拇指：「日本第一貴族，藤原家付錢，老牛逼了！賊有錢！」
師姑眼睛亮了：「中！這價兒可不能低了！到時候咱可得要發票啊，公家的錢得走明路！」
「開開開，什麼都開！增值稅專用發票都行！」
出雲霽滿口答應。
先把眼前火燒眉毛的生命危機處理完，至於後面到底怎麼讓藤原家付錢，怎麼開發票，那都是後話。
有了師門團助陣，她覺得自己腰杆子賊硬。
就像掛實習醫生的號，結果無意間搖來了一幫德高望重的國家級教授專家一樣。
總結就是：俺上頭有人！
眼前確實情況危機，外加出雲霽信誓旦旦地保證，小紅帽旅游團……啊不，師門親友團立刻進入工作狀態。
幾人聚攏，夾雜著各地口音的普通話交流了幾句，立刻制定作戰方案。
第一步：穩定局勢。
師叔把手裡的不鏽鋼保溫杯往樺地懷裡一塞：「大個子幫我收著嗷∼莫搞丟了嗦。」
然後從腰間掛著的叮當作響的鑰匙扣裡，精准拔下一個巴掌大小、造型古樸、形似銅鐘的掛件。
「看好咯！」 師叔嘿嘿一笑，手腕一抖，將銅鐘掛件朝著療養院上空一扔。
嗡——！
小小銅鐘化作一口直徑數米、金光熠熠、刻滿玄奧符文的洪鐘。
煌煌之威，壓力十足。
穩穩懸停在療養院上空，正好替換下出雲霽的羅盤。
一聲低沉渾厚的鐘鳴響徹此方天地。
洪鐘灑下萬丈金光，比羅盤的光更加厚重，黑氣被無形的巨手狠狠按下，被壓制得幾乎貼回地面，動彈不得。
效果立竿見影。
「哇——！」
木屋這邊，眾人忍不住驚呼，捧場地鼓掌。
第二步：偵查敵情。
人字拖師嬸把腰包往旁邊一甩，從裡面麻利地掏出四五個核桃大小、看起來平平無奇的深褐色木球，夾在手指間。
「走你！」
低喝一聲，手臂肌肉賁張，幾個木球出膛炮彈般，精准地射進了療養院的入口。
木球落地，發出幾聲輕響，而後表面的木紋盡數裂開、伸展、變形。
眨眼間就變成了幾個約莫30cm高，四肢靈活的小型機關傀儡。
滴滴！滴滴！
伴隨著輕微的電子音，小傀儡邁開靈活的木腿，嗖嗖幾下就鑽進了療養院，很快身影都消失不見。
「那是什麼！」 土御門眼睛瞪得像銅鈴。
「機……機器人？」
「跑得好快啊！」
出雲霽一臉自豪，叉腰解釋：「那是我師嬸的獨門絕技，天工偃甲術。」
「比你的符靈厲害多了，自帶紅外熱感、能量探測、實時影像傳輸。」
「真正的高端大氣上檔次，現代化智能斥候。」
師爺背著手，又把墨鏡戴回鼻梁，嘬著牙花，慢悠悠地開口：「得嘞，先讓小家伙兒們打前站，趟趟道兒去。」
隨著偃甲傀儡的潛入，眾人緊繃的神經終於有了一絲松懈，眉頭也漸漸舒展。
看著師門眾人都是淡定自信的樣子，剛剛絕望的氣氛也逆轉了。
高手的氣場就是不一樣，他們只是站在這裡，就好像定海神針，把「希望」兩個字寫在腦門上了。
趁著傀儡探路，背著雙肩包的眼鏡男孩走到出雲霽面前，一口字正腔圓的普通話：「師姐好。」
「喲，師弟好哦∼」出雲霽和他打了個招呼。
師弟放下書包，掏出一個看似普通的平板電腦，手指飛快地操作起來。
平板很快分割出幾個畫面，正是偃甲機器人實時傳回療養院內部的景像：
死氣沉沉，黑氣彌漫，醫護人員都是提線木偶。
「沒事的師姐。」 小師弟平靜地分析著平板上的數據。
「紅外感應和生命體征探測顯示他們都還有生命體征，沒死。」
出雲霽嘴角抽了抽：「小師弟，活著和沒死，也是有區別的，半死不活也叫沒死。」
小師弟恍然大悟，立刻更正：「師姐說的對，我更正一下，他們都還處於『半死不活』的生命維持狀態。」
出雲霽深吸一口氣，默默扭過頭，決定不跟這個在嚴謹道路上狂奔的小孩子計較。
誰叫人家是祖國未來的花朵，師門百年一遇的天才。
在玄門天賦這一點上，出雲霽也得敗給小師弟。
花臂壯漢有點不耐煩淋雨，抹了一把腦門的雨水，粗聲粗氣地嚷嚷起來：「額早說什咧！球勢事還繞這大彎子！美美兒一錘砸開，瓷錘二杆子才費這毬功夫！」
師伯立刻一臉嫌棄表情，拿起手帕擦了擦臉上被他甩過來的水滴，恨不得離他十萬八千裡遠：「哎呦喂！儂哪能嘎粗魯啦！阿拉辦事體要講流程、講規矩滴好伐！」
「要給客戶完美服務體驗噠！阿拉是正規公司，否好讓人家小日本覺得阿拉檔次low噠！發票還要開呢！」
財務師姑立刻點頭幫腔：「那可不中！規矩就是鐵打的！發票咱得攥瓷實，這可關系著公家賬本哩！」
跡部景吾、忍足侑士和齋藤奈奈子是聽得懂中文的，但僅限於師弟的標准普通話。
所以當這混雜著川渝、陝北、河南、上海等地口音且語速飛快的討論冒出來時，他們三人和其他人一樣，鴨子聽雷，一頭霧水。
宍戶湊到齋藤身邊，壓了壓帽子，也壓了壓聲音：「齋藤，這幫人就是出雲的師門？也太五花八門了，好像老年業余劇團。」
齋藤奈奈子無比肯定地點頭：「千真萬確，是阿霽的師門。人家這是真人不露相，露相非真人。」
「保持敬畏啊，這大洪鐘不是北海道那次的鐘聲嘛。」
向日聞言激動起來，把懸浮在空中的大鐘看了一遍又一遍：「原來就是那個鐘！太可惜了，我當時沒看到。收了我一百萬呢，這次得好好看看。」
宍戶看著破舊掉漆的面包車，嘴角抽搐：「雖然但是，這也太不露相了……團建旅游…就這待遇？遜斃了……」
一直站在旁邊撐著傘的旗袍女孩，用流利的日語突然開口：「那也是你們國家的旅游行業監管不到位，才讓黑車司機有機可乘，不然我們怎麼會租到這麼破的車？」
秀氣的瓜子臉，靈動的杏眼，還有一個小梨渦。
旗袍明明是柔美的衣服，穿在她身上別有一種筋骨感，單手撐著銀色的傘，雨絲不大，朦朧成霧。
她就像一朵霧裡的凌霄花。
宍戶一愣，下意識提問：「…你會日語？」
女孩挑了挑眉，梨渦就深了兩分：「當然，二次元骨灰級愛好者，日語N1。」
齋藤立刻湊了過去，自來熟地提問：「哇，你好漂亮啊，氣質很獨特，你也是師門裡的嗎？」
「我叫齋藤奈奈子，是阿霽的好朋友！你呢你呢？」
「我是她的師妹，她是我的師姐。」
女孩故意繞了個圈子，說罷走到出雲霽身邊，拽了拽她的袖子，使起小性子：「師姐∼原來你在這裡已經有了這麼個可愛的好妹妹了……」
「怪不得樂不思蜀，都不來見我了∼∼早知你身邊佳麗如雲，妹妹我就不該盼著你∼∼」
小尖下巴配上柳葉眉，活脫脫一個從書裡走出來的嬌美人。
出雲霽被突如其來的戲精附體弄得哭笑不得，扶額道：「師妹，最近流行cos林黛玉嗎？待會兒是不是還要給我們表演一個林黛玉倒拔垂楊柳？」
女孩咯咯一笑，收起嬌嗔笑罵的樣子，下巴一揚，眼神多了銳利，語氣豪邁。
「師姐等著瞧吧，待會兒讓你看看什麼叫林黛玉倒拔楊柳，唐三藏單刀赴會！」
出雲霽：「……」
「那可真是棒極了，四大名著都讓你讀一塊去了。」
看著師妹瞬間切換的畫風，再看看出雲霽一臉習慣的表情，眾人的內心異口同聲。
這師門真是，一脈相承的有趣且不正常。
「找到了。」 小師弟打破了短暫的閑聊時光。
他指著平板屏幕上，偃甲機器人傳回的圖：「陣法核心能量反應最強烈的點就在這裡，三樓手術室。」
「三樓手術室……」忍足喃喃。
噩夢的畫面清晰起來：父親捧著心髒站在在手術室的無影燈下。
真的就是在那裡！
師兄立刻精神抖擻，拳頭捏得哢吧響：「錘！錘爆它！」
師伯看向老神在在的師爺，非常尊敬：「老爺子您老發話吧，阿拉都聽儂的指揮。哪個先上？」
師叔搓著手，順便提了提自己的褲腰帶：「哪個先上？一起上噻！搞快點打完，早點回去搓麻將！」
師爺摩挲著手裡的拐杖，開口依舊是京片子：「得嘞∼那就一齊兒上。咱就擺開陣仗，開個八卦伏魔陣。我說……你們幾個後生，誰來壓這個陣眼吶？」
他掃過在場的幾個年輕一輩——出雲霽、師弟、師妹。
師兄想都沒想，大手一指出雲霽：「阿霽攬的活兒，那就阿霽頂上麼！一箭把他狗日的腦殼掀翻！」
出雲霽連連擺手：「我是弓兵啊師兄！遠程輸出懂不懂？貼臉開大不適合我這種脆皮。」
師嬸也立刻表示：「我是召喚系的，不做陣眼。」
師伯轉向師弟，帶著一絲「職場老鳥壓榨新人」的意味：「個麼照我說，雞娃要從小開始，這個時代不卷不行，讓最小的上！」
師弟嚇得眼鏡都歪了，聲音發顫：「我……我還不熟練啊……理論考試剛及格……」
互相謙讓之際，師妹上前一步，傘柄一轉，颯爽英氣：「我來。」
她挑釁地瞥了一眼木屋方向剛剛還質疑高人的宍戶，脆生生道：「讓日本男人瞧瞧，什麼叫中國女人不好惹。」
陣眼人選敲定。
出雲霽轉身，對著眾人吩咐：「都躲好別出來，省得待會兒陣法波動誤傷，我可不負責醫藥費啊。」
眾人立刻退到更裡面，把門關上，把舞台讓給他們。
師門加上出雲霽，一共九人，各自掏出法器。
師叔的引魂鐘此刻懸在天上，他只好又從鑰匙串上取下一個葫蘆。
師姑從挎包裡摸出一把金光閃閃的巴掌大的算盤，抖了抖，劈啪作響。
師兄隨意掏褲兜，掏出一對指虎，迅速套在粗壯的手指上。
師伯挽起袖子，露出手腕上快被盤包漿的核桃手串。
師嬸的腰包裡則飛出一堆更小的木質零件，環繞著她旋轉。
師弟緊張地握緊了平板電腦，這就是他的高科技法器。
而師妹，手腕一翻，那把一直撐著雨的傘，露出鋼筋鐵骨，鋒芒畢露。
師爺依舊拄著油光水滑的木拐杖，順便敲了一下出雲霽的膝蓋窩，讓她召喚出破魔弓。
九人身上同時騰起純粹凝練的金光，彼此呼應勾連，在他們腳下形成玄奧的八卦光影。
「走！」
師爺一聲令下，九顆金色流星，悍勇無匹，義無反顧地衝入了黑暗的怨氣之中。
戰鬥，一觸即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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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各地方言大彙集，邊寫邊笑。用普通話寫方言真的好難表述出來。
哈哈北海道篇的引魂鐘，阿霽就說過引魂鐘很小，小得像個動漫周邊，實際就是師叔鑰匙串上的一個掛件哈哈。
第145章
半小時，在眾人焦灼的等待中，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突然，一聲低沉嗡鳴響徹天地。
一個巨大無比、流轉金光的八卦陣圖虛影， 神跡般穿透了建築和怨氣，顯現在虛空之中。
陣圖的八個方位各有一道身影穩穩站立。
干、坤、震、巽、坎、離、艮、兌。
八道金色光柱，與八卦陣圖交相輝映。
「八卦降魔陣！」
出雲葵雖然受傷虛弱， 但看到這個陣法，忍不住驚嘆，一旁的土御門也流下了羨慕的淚水。
眾人按捺不住，嘩啦一下湧到了唯一的小窗前，拼命伸著脖子往外看。
「擠什麼擠！」
「讓我看看！」
「別踩我腳！」
「啊！我的頭！」
場面一度混亂。
最底下是像座山一樣穩穩支撐的樺地，他用身軀擋住了其他人，努力側著身子，小心翼翼護著懷裡齋藤的腦袋。
齋藤的臉被擠得有點變形，還不忘興奮地喊：「師兄的肌肉好帥啊！胸肌，背肌， 肱二頭肌，也太哇塞了。」
樺地聞言，默默捏了捏她的臉蛋，表示自己也有。
宍戶擠在中間，眼睛瞪得溜圓，扒著窗戶看向中央：「那個女孩真的站在最中間啊？那麼瘦撐得住嗎？……靠！她撐傘的姿勢也太酷了吧！」
師妹單手持傘，傘面流光溢彩，在陣圖中央穩如磐石。
日吉努力從宍戶胳膊下鑽出個腦袋：「那把傘是合金的嗎？好炫！」
向日推搡著日吉：「讓開點讓我看看，哎呦打起來了，打起來了！」
陣圖中人影翻飛，金光與黑氣激烈碰撞。
鳳長太郎在角落勉強找到一個縫隙， 驚嘆道：「師叔雖然胖……身手好靈活啊。」
跡部看著眼前這堆擠作一團、毫無形像可言的家伙，額角青筋直跳：「太不華麗了，都給本大爺讓開！」
樺地聞言，立刻幫他分開向日和日吉，提供最佳視野。
當他看清虛空中龐大玄奧、金光流轉的八卦陣圖，以及陣中九道金色閃電與怨靈黑氣激烈交鋒的身影時，跡部立刻覺得好萊塢頂級特效也不過如此了。
是裸眼3D和全息投影技術也達不到的視覺衝擊。
跡部財閥未來果然有必要開展一下這方面的業務交流。
「忍足，出雲她家的公司是什麼來頭？」
他剛才可聽清楚了「開發票」「正規公司」這些關鍵詞。
忍足此刻心潮澎湃，看著陣圖中的愛人身影，心中滿是激動和自豪。
「伯母的公司專注於環境咨詢行業。」
「主要業務是為客戶提供全方位的空間能量優化與環境文化塑造服務，致力於運用前沿理念與深厚底蘊，為企業和個人量身打造和諧、安全、高效、充滿正向能量的生活與工作環境，在業界享有極高的聲譽和影響力。」
這一連串高大上、專業感爆棚的詞彙，直接把眾人唬得一愣一愣的，連打架都不看了。
齋藤發蒙：「阿霽媽媽開公司我知道，但我怎麼沒聽懂是什麼公司？」
跡部捏了捏鼻梁，有些咬牙切齒：「你這家伙，說簡單點。」
忍足推了推眼鏡，無比自然地吐出幾個字： 「看風水的。」
砰！砰！砰！
木屋裡倒了一片。
眾人四仰八叉，被這巨大的反差雷得外焦裡嫩、
土御門看著窗外神威凜凜的八卦陣圖，再看看自己手裡的符紙，悲從中來，淚流滿面。
「看見了嗎葵小姐？看見了嗎！！」
「人家中國玄門……氣勢恢宏，能人輩出。我們日本神道……嗚……我土御門健一愧對安倍晴明老祖宗的威名啊！」
出雲葵看著窗外的輝煌，心中同樣失落，無力感縈繞心頭。看著家族日漸式微，她想挽大廈於將傾，可惜有心無力。族人的目光和期盼始終盯著她，而她無人可依。
瞥了一眼哭得稀裡嘩啦的土御門，忍不住安慰：「……好歹你也是土御門家現任最強了……」
「但是我連封印術的咒語都忘記了……」土御門哭得更大聲了。
「來了。」 樺地低沉的聲音響起。
「開大了！」 向日第一個反應過來，連滾帶爬地重新擠到窗前。
眾人也顧不上吐槽忍足的故弄玄虛了，再次擠作一團，鎖定窗外的戰鬥畫面。
八卦陣圖光芒暴漲。
四股浩瀚磅礡的氣息從陣圖的四個方位衝天而起。
師爺背後藍光凝聚，蛇龜纏繞的巨獸虛影昂首長嘯——北方玄武，鎮守。
師兄周身青氣繚繞，威嚴矯健的青色巨龍盤旋升騰——東方青龍，主生。
師姑手中金光四溢，烈焰纏身的火紅神鳥展翅長鳴——南方朱雀，焚邪。
師伯胸前銀浪席卷，獠牙猙獰的白色猛虎仰天咆哮——西方白虎，主殺。
四方神獸顯化！
裹挾無上威嚴之力，山呼海嘯而來，壓得黑氣發出凄厲的尖叫，扭曲翻騰，試圖突破包圍封鎖。
陣圖中央，一直撐著傘的秀氣師妹，眼中精光爆射。
嬌叱一聲，手腕一抖。
傘面張開到極致，流轉的符文夾雜在雨滴之中，折射出萬點寒芒，最終都彙聚到傘尖，形成沛然莫御的恐怖力量。
「給我——定！」
銀傘收束成流光，是九天落下的審判之矛。
撕裂虛空，破開黑暗，精准無比地刺入了由怨氣凝結、正在瘋狂掙扎扭曲的怨靈核心。
黑色蜈蚣被釘住了要害，瞬時動彈不得。
萬鬼齊哭，千怨哀鳴。
就在這一刻，蓄勢待發的出雲霽動了。
足尖在傘骨上輕輕一點，身體好似沒有重量般衝天而起。
人在半空，弓已滿月。
破魔之力凝聚成箭矢，八卦陣圖加持其上，此刻金光玄箭穩穩搭在弦上。
目光如電，鎖定核心，一聲穿雲裂石的怒喝：
「破——魔——！」
咻——！ ！
金箭離弦，一道劃破長夜的輝煌金虹，背靠四方神獸，腳踩八卦陣圖，以無可阻擋之勢，射入了黑霧核心。
時間成為緩慢播放的影片，只有這一幕在眾人腦海中不斷重演。
轟隆！
只剩下驚雷破空。
獻祭陣法凝聚的黑色霧氣，好似被投入烈陽的雪人，在至陽至剛的破魔金光中寸寸瓦解，直至消融，徹底湮滅。
籠罩在交野市乃至整個大阪上空、壓抑了許久的厚重烏雲，仿佛一陣風吹拂開。
陽光刺破雲層，慷慨地灑向大地。
持續了多日的梅雨，終於止歇。
霽。
雨過天晴，雲開霧散。
人如其名，光華耀世。
忍足仰頭望著她，思緒回到了他們初見的那個夏日雷雨之夜。
她是一道意料之外的閃電，破開了他情感的迷霧，讓他將所有的愛意都宣泄而出。
此刻雨後初晴的彩虹，掛在她的眉梢眼睫，朝他盈盈一笑，款款擺手。
「侑士∼∼快看我帥不帥！」
「奈奈子快給我拍照！機會難得！」
******
療養院內的陰霾隨著怨靈的消散而褪去，隨之而來的陽光也透過窗戶讓這裡恢復生機。
眾人結伴試探性地走進，眼前的景像令人揪心。
醫護人員們雖然擺脫了黑氣纏繞，卻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面色蒼白，呼吸微弱。
出雲霽立刻指揮男人們行動起來：「把人集中搬到最大的會議室去，讓各位大佬……呃，幫忙淨化一下。」
師姑收起金算盤，豎起耳朵：「誒∼這個淨化嘛……可就得另算賬啦，得加錢！發票咱也得單開一聯。」
師兄和師伯也連連擺手：「額只管動手！毬毛售後不售後，打完拉倒！」
「阿拉業務範圍裡沒有這項，要麼找老爺子，要麼讓小娃娃上。」
出雲霽精准鎖定了試圖往角落縮的小師弟。
一個箭步過去，笑眯眯地攬住他的肩膀，露出標准八顆牙微笑：「小師弟∼暑假的《玄學基礎咒文三千道》刷完了沒？沒事，先別刷了，來給師姐交個社會實踐作業。」
她指了指滿地的病號。
小師弟的眼鏡滑到鼻尖，抱著平板哀嚎：「師姐！你這是壓榨童工，我要告老師！」
「老師就在那兒呢。」
出雲霽朝拄著拐杖的師爺努努嘴，「你告唄，我又不怕。」
男人們一邊聽著獨特的師門企業文化，一邊行動起來，化身高效搬運工，將昏迷的醫護人員轉移到會議室，整齊排開。
忍足侑士看著父親緊閉雙眼，剛剛放下的心又懸了起來，走到他身邊，彎腰握住了父親的手。
師爺懶得聽後輩們鬥嘴，溜達著過來，小墨鏡往下扯了扯，看了看忍足父親，冒出了一絲疑問：「謔！脖子這塊兒……怎麼還透著亮兒呢？」
師叔從樺地手裡接過保溫杯，嘬了口茶，也湊過來瞧：「哎喲？這光啷個有點眼熟呢？」
師姑翻開挎包裡的筆記本開始記賬，嘴上還嘀咕著「好記性不如爛筆頭」，順便鍥而不舍地提醒出雲霽結款事項。
「中！淨化這活兒讓咱小兄弟接，可人還沒滿十八哩，童工賬走不通。這筆錢先掛單位賬上，等娃兒將來正式入職，連獎金一塊兒結算！」
「驅魔跟淨化兩筆賬，都得讓藤原家開正規發票。一張不能落，白紙黑字記得清清兒哩！」
師伯整理著剛剛大戰之後略有凌亂的三七分頭：「儂跟藤原家港清爽，阿拉格趟服務，絕對物超所值，五星好評。勿要忘記特好評！勿要忘記特！」
師嬸收起最後一個小木球，瞥了一眼師爺和師叔圍著看的男人：「咦？那不是小霽丫頭加持的光嗎？」
師兄左右扭了扭脖子，一臉懵：「為什給他有加持？啥關系？」
出雲霽還沒來得及解釋，師妹立刻切換模式，捏著嗓子嗔道：「怎麼誰都有師姐的加持護體，就我沒有∼想來是姐姐嫌妹妹粗笨了罷∼」
被師門眾人虎視眈眈的目光包圍，出雲霽知道在劫難逃。
那就不逃了，大大方方的。
她指了指躺著的長輩，又指了指拉著父親手的忍足，試圖輕描淡寫：「那什麼……這位伯父是我男朋友的爸爸。」
「這位大帥哥，是我男朋友。」
此話一出，小紅帽旅游團剎那間就炸鍋了。
「啥子安？！」
「哎呦媽呀！！」
「我滴個親娘嘞！！」
七嘴八舌的驚呼夾雜著各地方言，席卷了整個會議室： 「啥時候的事？從實招來！」
「天殺的！我這絕世大美女，超級大白菜的師姐，居然被豬拱了？！」
「否得了了，牆角挖到咱們腳底下了！」
出雲霽被吵得腦仁疼，雙手在虛空中狠狠一抓，做了個「噤聲」的手勢，聲音拔高。
「停——！先救人要緊啊各位！！」
「這事兒一時半會說不清，以後慢慢說。」
眾人也知道此刻並非八卦探究的好時機，只好止住話頭，按下滿肚子疑問，師爺用拐杖杵了杵師弟的小腿，示意他進行「暑期社會實踐」。
「……小師弟趕緊的，上！」
小師弟認命地走上前：「我來了，我來了……」
深吸一口氣，雙手在平板屏幕上飛快操作，口中念念有詞。
隨著動作，一圈圈柔和純淨的淡綠色光芒以他為中心擴散開來，春風拂過大地，暖氣籠罩在每一位昏迷的醫護人員身上。
強大的淨化與滋養之力，驅散陰寒，喚醒生機。
一旁觀察的出雲葵，眼中閃過驚嘆。
她走到出雲霽身邊，難得露出幾分情緒：「出雲家旁支有個孩子，天賦尚可，讓他們帶去中國培養吧。就當是……兩國友好交流。」
出雲霽斜睨她一眼：「少來這種高帽子，使喚我不夠，還想占我師門便宜？門都沒有。」
出雲葵面不改色：「這次若非我抵擋了怨氣針對忍足醫生的致命攻擊，並第一時間傳訊給你，後果難料。」
「所以，我算是有功。」
出雲霽：「……」
她磨了磨牙：「你大爺的……真會沾光啊！」
「陳述事實而已。」
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她沒好氣地擺擺手：「行行行，讓你那小孩自己來。想拜哪位師傅，自己去挑戰，打不過別哭，我不管牽線。」
「知道了，後面聯系你。」
出雲葵松了一口氣，這樣死皮賴臉地湊上去雖然有失身份，但比起家族能夠振興，她也完全沒有「尊嚴」一說。
她知道出雲霽討厭被恩情束縛，可她依舊用手腕將出雲霽弄來日本，她不覺得自己有什麼錯。
每個人都走在自己的路上，出雲葵肩負著出雲大社的使命，即使她也是被選中的人，即使她也心有不甘，也想要自由，但多年來的苦修已經讓棱角都磨平，讓憤怒都冷卻。
趕緊培養下一代，她這樣安慰自己，等有能力的繼承人出現，她就能從泥潭中解脫。
在小師弟精妙的淨化術下，昏迷人員的臉色漸漸紅潤，呼吸也變得平穩。
不少人發出輕微的呻吟，緩緩睜開了眼睛。
忍足瑛士也悠悠轉醒，眼神逐漸聚焦，看到了兒子擔憂卻欣喜的臉龐。
「侑士……」
「父親！」
******
忍足還陪著父親在療養院內部說話，小紅帽旅游團見售後完成，吃瓜也不合適，就進入收隊模式。
「搞定收工！」
「餓死額咧！趕緊找地方咥飯！」
「發票！發票別忘了！還要五星好評！」
「不下雨了，可以去USJ玩飛天翼龍啦∼」
跡部看著這群准備再次擠上破舊面包車的高人，眉梢一挑，響指清脆。
「樺地。」
「明白。」
樺地掏出手機開始聯絡跡部家的司機。
跡部十分大氣地宣布：「大阪的行程全部升級，豪華專車，頂級食宿，VIP導覽，費用由本大爺承擔。」
「給各位國際友人好好展現一下日本的待客之道，務必盡興而歸。」
師妹立刻擔任翻譯，用中文轉達。
「哎呦∼這可是咱的財神爺！得供穩當嘍！」
「忒大氣，後生敞亮∼」
「必須給公司安排長期戰略合作！」
師伯立刻擠到最前面，抹了一把油光水滑的頭，露出商務笑容：「Hello，Nice to meet u！ My name is…呃呃…Very honored！」
哎喲喂，冊那！
商務英語單詞哪能又忘特啦，真真急煞人！
出雲霽在一旁捂臉：「師伯……這麼多年您還是只會這一句啊……」
很快一輛寬敞舒適的豪華大巴取代了破面包車，穩穩停在療養院門口。
旅游團喜氣洋洋地准備上車。
宍戶不知何時湊到了師妹身邊，看著她手臂上一道被怨氣擦過的細小劃痕，猶豫了一下，從兜裡掏出一個創可貼遞過去：「喂，給你這個。」
師妹愣了一下接過：「你觀察挺仔細的，謝啦∼」
「我叫宍戶亮。你……叫什麼名字？」
「甄禎。甄別的甄，禎祥的禎。小名叫真真，所以你也可以叫我甄真真。」
被這繞口令般的名字搞得有點暈，也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的。
宍戶嘴角抽搐：「……總之你叫真真，對吧？」
「是啊。」
說話間，甄禎已經撕開創口貼，貼在手臂上。
剛剛霸氣十足的模樣已經蕩然無存，她低頭拍了拍旗袍下擺的水珠，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頸。
宍戶只覺得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裝作隨意：「那個…你要去USJ是不是？我也正好要去，不如順路一起吧。」
「誒？這麼巧嗎？」
「是、是啊，飛天翼龍什麼的我很熟的。」
「太好了∼有這位大哥哥陪師姐你，我就不去玩過山車了。」
旁邊的師弟聞言立刻舉手表示自己要逃。
年紀小，膽子小，很正常！
見甄禎似乎有點猶豫，宍戶立刻說：「他說的對！他還小，不適合去過山車。」
甄禎眼睛一亮，梨渦裡漾開笑容：「行，那就一起唄，我見識見識你的膽量！」
「一言為定！」 像是怕她反悔，宍戶一溜煙就躥上了大巴。
跡部看著這一幕，了然一笑：「看來出雲霽算得相當准。」
「這家伙的紅鸞星……是已經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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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恭喜宍戶，喜提CP
恐怖療養院副本切換成歡樂喜劇人。
打打殺殺不如嘻嘻哈哈。
第146章
會議室內的氣氛就不像大巴車前那麼快樂了。
忍足瑛士消化著兒子轉述的匪夷所思的經歷：怨靈、陣法、獻祭、中國玄門高手，以及黃金項鏈成了救命稻草。
輔之以旁邊跡部景吾的點頭認證，更讓他覺得荒誕又真實。
當聽到「心髒來源有問題」這個關鍵點時，忍足瑛士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
「來源有問題？你們是說……」
作為一名頂尖的心髒外科醫生，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非自願捐贈」意味著什麼，這是對他畢生信念的毀滅性打擊。
所有人都理解他此刻內心的翻江倒海。
忍足侑士努力用平穩的語氣問：「父親，按照慣例， 為了保持心髒的最佳活性，獲取和移植應該盡量無縫銜接，通常都由主刀醫生團隊完成前後過程。」
「您……真的不知道那顆心髒的具體來源嗎？」
忍足父親搖頭，聲音干澀地說出當時的情況：「藤原兼平堅持由他自己帶來的團隊負責提供符合移植標准的心髒。」
「移植手術是我做的，整個過程……都有完整的醫療記錄和手術室監控可以佐證。」
視頻影像記錄在術後很快就通過郵件傳給了忍足侑士， 他也觀看研究過，確實沒有問題。
至於手術室的監控，是最簡單直接的證據，更難以撒謊。
起碼可以證明忍足瑛士的清白。
忍足侑士已經恢復冷靜，開始分析：「取出心髒之後， 3-4小時內就要進行移植手術，說明供體肯定離療養院不遠。」
跡部立刻接口：「這片區域外面都是樹林， 不具備手術的無菌環境， 本大爺覺得直接縮小範圍， 取心手術一定就在院內進行的。」
忍足父親嘆氣， 坦誠說：「看在藤原家的面子，我給了他們很大的權限，所以景吾說的很有可能。」
出雲霽默默舉起手，解開答案：「供體……在負一層。」
避開忍足父親痛苦又自責的目光，講述起他們戰鬥的前半個小時。
「我們衝進來時，最先攻擊我們的……就是她的怨靈。」
她想要斟酌柔和的措辭， 但最終還是決定說出殘酷的真相。
「藤原兼平抓了一對母子，孩子大概幾個月大。他們取了孩子的心髒，母親自殺了，所以怨氣衝天，化作了極其凶戾的子母煞。」
「呃！」 一聲短促的抽氣，忍足父親身體一晃，幾乎要從椅子上滑下去。
忍足侑士眼疾手快地扶住他，心也一片冰涼。
嬰兒的啼哭和女人的哀嚎，竟是如此慘絕人寰的真相。
跡部也壓不住怒氣：「畜生！簡直齷齪至極！」
忍足侑士看著父親眼中的愧疚和痛苦，急聲安撫：「父親您冷靜一點，不要太激動。」
「元凶是藤原兼平，是他害死了那對母子，還差點將整個療養院的醫護人員都拖入地獄。」
跡部站起身，聲音冰冷：「侑士說得沒錯，藤原兼平才是核心。」
出雲霽見忍足瑛士狀態極差，連忙補充道：「伯父您別太難過，我們已經妥善處理她們母子了。」
「我師爺出手，做了最高規格的超度。我還……嗯……去下面打了招呼，讓她們走VIP通道投個好胎。」
她趕緊拉回正題，看向出雲葵，把鍋甩了出去：「總之，後續的法事就拜托你了！」
出雲葵已經從重傷中恢復了幾分力氣，點頭應允：「嗯，我會處理的。」
忍足瑛士聽出來大家都在安慰他，但是作為醫生的自責，讓他痛苦萬分。
「不，我也是幫凶！我應該堅持參與取供體的手術，這樣他們就不會有機可乘。」
「是我退縮於藤原家的權勢和地位，沒有保住醫者的底線！」
「不管怎麼說，是我，是我親手把那顆無辜者的心髒……這手術……本就不該……」
「可是父親您也已經受到了懲罰。」
忍足侑士沒有否認他的「認罪」，任何手術的漏洞，主刀醫生確實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父親是忍足醫療的領頭人，是第一責任者，出了事，他責無旁貸。
但是連日怨氣纏身以至於幾乎一腳踏入鬼門關，這已經是贖罪了。
「是藤原兼平處心積慮把所有人置於死地，療養院上下幾十號人，若非阿霽他們幫忙，此刻都已成了祭品。」
「這份罪孽，必須由他償還。」
跡部想起之前的對話，轉身看向出雲葵：「你之前說心髒有問題，以致於藤原兼平啟動陣法續命，手術是成功的，但心髒失敗了？」
忍足父親對整個流程都清楚：「說起來，我接過供體時就覺得這顆心髒小，絕不是成年人的，但是時間緊迫沒來得及細究，只能繼續手術。」
忍足侑士接話：「一般來說，成年人的心髒移植手術都不會采用兒童心髒作為供體，因為兒童發育未完全，心髒太小，支撐不了成年人所需的血液力量。」
忍足父親點頭嘆息：「不過，藤原兼平已命懸一線，沒有時間去等待合適的供體。」
「他個子矮小瘦弱，這顆嬰兒的心髒雖然不合適，應該也是他唯一的選擇了。」
出雲霽補充：「所以從科學角度來說，移植手術是成功的。但心髒帶著衝天怨氣，無法正常造血，或許就是失敗的原因。」
跡部認可了這個說法：「現在陣法被破，他會怎麼樣？」
出雲葵用最平靜的表情吐出最冰冷的審判：「反噬。」
「獻祭失敗，怨氣反噬其身。心髒失敗之後，他本就靠陣法強撐性命，現在估計離死不遠。」
「應該活不過七天，而且他的魂魄會被召喚出來的怨靈撕碎，拖入地獄，永不超生。」
出雲葵說罷看向眾人，將這段時間的種種怪異細節整合，提出了一個猜想。
「或許一切都在他的計劃之中。」
「從堅持將手術地點從東京本院轉移到這個偏僻的療養院開始，他就是做了兩手准備。」
「能移植成功自然好，若不成功，便立刻啟動獻祭，用整個療養院，換取他的苟延殘喘。」
跡部冷哼一聲，抓住關鍵：「既然如此，就不能讓他輕易死了。」
「必須在他咽氣之前，讓他為所做的一切付出代價！」
「否則他一死，藤原家為了顏面必然極力掩蓋，甚至可能反咬，到時候糾纏不清，忍足醫療也會因此陷入困境。」
他環抱手臂看向忍足父子：「本大爺認為，這件事必須盡快，有個清清楚楚的交代。」
忍足侑士眼神冰冷，看向父親：「跡部說的對，藤原兼平視人命如兒戲，若非阿霽，整個療養院都不復存在，所有醫護都將屍骨無存。」
「這件事絕不能善罷甘休，必須向藤原兼平、向藤原家討一個公道！」
忍足瑛士心頭一震。
「你們說的對。藤原兼平漠視生命，犯下滔天罪行，無論是作為醫者，還是作為被害人，我都必須站出來。」
「我會聯絡各地股東和合作伙伴，動用一切力量，向藤原兼平及其派系施壓，一定給所有人一個交代。」
「忍足醫療是跡部財閥重要的戰略伙伴。」 跡部頷首，指尖點了點桌面。
「此事，跡部財閥將全力支持，後續需要幫助，本大爺無條件提供。」
出雲葵也站起身來：「藤原兼平殘害生靈，天理不容。出雲家亦會以神道之首的身份，對此事進行見證。」
三方勢力在這一刻達成一致。
目標只有一個：在藤原兼平死之前，將他釘在恥辱柱上。
同仇敵愾完畢，眾人准備行動之際，一只手弱弱地舉了起來。
是出雲霽。
她頂著四人的目光，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雖然有點破壞肅殺的氣氛，但是有些話必須說。
「那個……各位……」
「討伐藤原兼平，伸張正義很重要……」
「但是記得讓藤原家……結賬啊……」
出雲霽咬了咬牙，站起身，嚴肅強調本次服務的價格非常高。
「這次……真的是超級貴……」
「八卦降魔陣不是一般水平……屬於高級陣法，全員出動了……」
「而且最好……能開發票……」
「不然……師姑那邊……交代不了……」
師姑臨走前千叮萬囑的收尾功課，出雲霽可不敢忘。
如果這次討不到錢，開不到發票，師姑絕對會打著金算盤，從她的小金庫裡劃拉鈔票以填補虧空的！
那人生就一片灰暗了喂！
跡部景吾：「……」
忍足瑛士：「……」
出雲葵：「……」
忍足侑士一時間哭笑不得。
她又不好意思，又堅持要錢，此刻被所有人矚目又極力想降低存在感的無奈模樣，讓會議室裡的沉重都被衝淡幾分。
大實話，有理有據。
剛剛一番驚天動地的營救外加售後服務，價格肯定不菲。
跡部看了忍足一眼，繼而開口承諾：「知道了，本大爺先行墊付，保證給你足額且能報賬的發票。」
忍足父親立刻站起來反對：「這怎麼好意思，這不行，還是我們來……」
忍足朝好友道謝，順便安撫他：「父親，我們先處理醫院後續的事，然後再去找藤原家追賬。」
「這筆款項確實不小，跡部墊付後，我們肯定要從藤原家連本帶利地討回來，一分錢也賴不掉。」
出雲霽聞言表示安心，對著跡部豎起大拇指，「跡部大少爺了不起，你賺錢，我不眼紅。」
「以後有什麼業務需求，記得跨國合作啊∼∼效果你已經看見了。」
跡部三根黑線：「本大爺並不想要有這種合作機會，不吉利。」
出雲霽點頭理解，提出了更友善的選擇方案：「那也可以幫你算算什麼時候結婚生小孩，孩子生幾個，男孩女孩之類的。」
「師爺很強的，墨鏡一戴，誰也不愛，人送外號，天橋擺攤第一人。」
跡部咬了咬牙，朝忍足揚了揚下巴，沒好氣地說：「……管好你女朋友！」
忍足笑笑：「跡部你真的不心動嗎？」
出雲笑笑：「心動不如行動哦！」
跡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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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心髒移植，兒童的心髒不會移植給成人。這是本文劇情需要的設定，請注意甄別。
第147章
交野市療養院的陰影暫時被驅散， 但還有許多後續事務要處理。
忍足瑛士給所有醫護人員放了長假，給了獎金補貼，並安排專業的心理咨詢。
忍足家出資為可憐的母子處理後事， 出雲葵則為他們舉行了莊重肅穆的超度法事，安撫亡魂。
時間緊迫，趁著藤原兼平還沒死，三家勢力齊聚京都藤原老宅，掀起了一場震動日本貴族階層的討伐大會。
這場牽扯了醫學倫理、邪術獻祭、世家陰謀的風暴，後續如何博弈對峙，藤原家如何應對，出雲霽都已無心關注了。
對她而言，靈異事件解決，錢款收繳到位，其余的紛爭就交給專業人士。
相信跡部和忍足這兩個好搭檔，肯定不會輕易揭過這樁冤案。
她開車先行一步回到東京。
第一件事就是把跡部財閥先行墊付的環境優化服務費，一分不少地轉到了公司賬上。
幾乎是轉賬完成的下一秒， 師姑的電話就追了過來。
「哎——呀！錢到賬啦！乖乖，這到賬速度真不賴！」 師姑透著十足的喜慶。
「嘖嘖∼這趟活兒可算是撈著啦！下回有這號肥主顧，說啥還得找咱！三年不碰秤，一碰飽三冬，得勁兒著哩！」
手機開著免提，出雲霽一邊擦頭發，一邊回應：「師姑……這種『大活』還是別有了吧。這次要不是碰巧你撿漏團購活動，來大阪團建旅游，後果真是不堪設想……」
電話那頭師姑毫不在意：「哎∼這叫啥？這就叫機遇撞到咱門框上啦！下回團建我還得刷抖音，保不齊又逮著個大便宜嘞……」
背景音裡傳來師叔吆喝「三缺一」、師兄嚷著「餓咧快開飯」、師妹似乎在和誰爭論「章魚燒哪個攤子正宗」的喧鬧聲。
出雲霽聽著咋咋呼呼、活力四射的動靜，嘴角忍不住上揚：「行啦行啦，你們就敞開了玩∼∼跡部大少爺掏錢，五星級伺候，錯過這村就沒這店了。」
「那可不！」 師姑聲音提高八度，「誒∼這趟不光少爺闊氣，那個叫宍戶的小年輕也真不賴！」
「天天帶著真真到處跑，章魚燒、大阪燒、冰淇淋……輪著番兒送。我瞅真真那臉蛋兒，眼瞅著從瓜子臉變成蘋果臉嘍！嘖嘖，林妹妹快養成楊貴妃啦！」
出雲霽噗嗤一笑。
宍戶的紅鸞星居然是自己的戲精師妹。
兜兜轉轉，敵不過世界真小，竟然轉到一個圈子裡了。
緣分真是妙不可言。
******
掛了電話，一身輕松。
出雲霽把自己砸進床裡，發出一聲喟嘆。
好累……
破魔之箭消耗了本就不算充盈的靈力，此刻休息下來，只感覺身體被掏空。
忍足醫生還在京都，和藤原家進行著不見硝煙卻刀光劍影的大戰，歸期未定。
不過他辦事，她放心，索性就不去多想，也不打擾他。
現在最重要的是彌補一下失去的悠閑假日。
出雲霽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抓起手機點外賣。
炸雞！可樂！超大份！
還要加一份罪惡的芝士薯條！
消耗體力和精力之後，人需要大量高熱量的食物來填補空缺，她現在胃口大開，能吃十頭牛。
忍足在家時嚴格管控的垃圾食品，此刻統統下單。
大英雄還不能隨心所欲吃點東西啦？
完全可以！
心滿意足地抱著粉紅豹歪在床上，空調一開，平板一點，最新一期的搞笑綜藝已經放出聲音。
論文？模型？浩瀚宇宙？
通通靠邊站！
此刻，唯有炸雞的香氣和綜藝裡的笑聲才是人生的真諦。
趁著忍足醫生不在家，偶爾放縱一下靈魂和胃袋，是維持身心健康的必要手段。
至於證據……
出雲霽瞥了一眼垃圾桶。
嗯，吃完記得把包裝袋毀屍滅跡就行。
這個她很有經驗了。
******
第五天凌晨，萬籟俱寂。
家門被打開，忍足侑士帶著一身疲憊走進玄關。
借著窗外的微光掃了一眼客廳。
沙發上的抱枕東倒西歪，屁桃毯子揉成一團搭在扶手邊，茶幾上還散落著幾粒類似餅干的碎屑。
一切都是熟悉的樣子，是家的樣子。
忍足輕手輕腳地走進衛生間，簡單洗漱。
水流衝刷掉與藤原家周旋的疲憊煩憂，緊繃的神經也慢慢松弛，換上睡衣，整個人都輕盈了幾分。
腳步放得很輕，准備上樓休息。
視線習慣性地投向出雲霽的房間，卻意外發現房門虛掩，透出一線暖黃的光暈。
三點多了還沒睡？
又熬夜看小說了？
忍足微蹙眉頭走過去，推開虛掩的門。
只亮著床頭燈。
空調很給力，房間裡沒有絲毫暑氣，很是涼爽。
這促使出雲霽鑽進了被子，大半張臉都埋在粉紅豹懷裡，只露出幾縷散亂的黑發，隆成蝦米狀輪廓，睡得正沉。
燈光勾勒出她沉睡的側影，安靜得像只饜足的貓。
忍足的心片刻就柔軟下來，也安靜下來。
從噩夢開始的擔憂，到療養院現場的絕望，以及後續處理事情的嚴肅，和與藤原家刀光劍影的煩擾，都被眼前的一幕撫平了。
他回來了，回到她身邊，就好像回到了港灣。
她臥室的燈，是指引他歸家的方向。
正當他沉浸在這份柔情中時，視線不經意掃過床邊的垃圾桶，瞬間凝固。
赫然躺著幾個格外眼熟的包裝盒：某知名炸雞品牌的桶裝盒，空可樂罐，還有壓在最上面、印著鮮艷芝士薯條圖案的盒子。
每個盒子都是罪證累累。
忍足的眉梢危險地挑了起來。
很好，非常好。
趁他不在家，垃圾食品開派對，饞嘴小貓撒歡玩了。
還是太松懈了，把他的醫囑都當成耳旁風。
徑直走到床邊，手臂一伸，掀開被角，一身剛沐浴後的微涼水汽混合著茉莉花的氣息，直接躺在她身邊。
「唔……」
沉睡中的出雲霽感覺到熟悉的氣息貼了上來，一聲咕噥。
微微睜開睡眼，在昏暗的光線下努力辨認，「……侑士？」
「嗯，我回來了。」 聲音低沉，微微沙啞。
長臂一撈，輕易地將溫軟的身體圈進自己懷裡。
熟悉的懷抱，熟悉的氣息。
出雲霽從粉紅豹上撤退，轉身在他懷裡蹭了蹭，找了個舒服的姿勢，睡意湧來，含糊地嘟囔：「好困……睡覺……」
忍足應了一聲，下巴蹭了蹭她的發頂。
手卻悄無聲息地從她寬松的睡衣下擺滑了進去，覆蓋在平坦溫熱的小腹上。
掌心下的肌膚細膩柔滑，手感極好。
不動聲色地、帶著點「檢查」意味地捏了捏，薄唇湊耳廓，溫柔又危險地開口：「在家有沒有想我？」
「有……」
「在家有沒有熬夜看小說？」
「沒有……」
「在家……都吃什麼好吃的了？嗯？」
轟——！
迷糊的大腦像是被閃電劈中，所有瞌睡蟲灰飛煙滅。
完了！完蛋了！
晚上吃完太困，想著早上起來再處理罪證，沒想到他居然凌晨就殺回來了。
人贓並獲，鐵證如山！
忍足覆在她小肚子上的手正緩慢摩挲著那一片肌膚，仿佛在丈量她「放縱」的成果。
出雲霽的身體僵硬如石，偷偷吸氣，試圖把小腹的肉肉回收一點。
又被抓包了。
這是第幾次了？
欲哭無淚要成為她的座右銘嗎？
為什麼每次偷偷吃點垃圾食品都能被他精准擒獲？
這到底是什麼該死的、注定栽他手裡的buff啊！
「嗯？怎麼不說話？」 忍足的聲音更近了些，性感的嗓音裡透出危險的尾調。
手上的動作一點都沒停，甚至開始有一下沒一下地在她小腹畫圈圈。
求生欲讓大腦CPU瘋狂運轉。
轉移話題！
必須立刻、馬上轉移話題！
「藤、藤原兼平的事……都處理好了嗎？」
忍足低低笑了一聲，胸膛傳來震動。
「阿霽……」 呢喃著她的名字，「轉移話題的水平也太生硬了。」
忍足醫生的懲罰避無可避，忽輕忽重，又直接精准。
「唔嗯……」
黑暗裡只能聽到她低呼一聲，慌亂按住，可憐巴巴地求饒：「……我真的好困……想睡覺……你別鬧我了……」
掌心傳遞出她驟然加速的心跳，耳邊是帶著鼻音的軟糯抱怨。
種種情緒彙成洶湧的洪流，在心間衝擊回蕩。
「我好想你。」
忍足訴說著幾日來的心情，卻沒有給她說話的機會，直接低下頭將一切言語封存。
戀人會在親吻中傳遞彼此的情緒。
是愛，還是欲，都很分明。
觸碰與描摹是思念，糾纏與共舞是眷戀，當牙齒相碰，舌尖交接時，就是兩個人的靈魂在互訴衷腸。
忍足在每個呼吸間一遍遍地說著，謝謝。
謝命運指引的相遇，謝夏日雷雨的轟鳴，謝漫天繁星給予的姻緣。
謝你喚醒我的情感，謝你拯救我的家人。
謝你願意成為我的愛人。
這份溫柔繾綣的情意，被他藏在這個黑暗的吻中，藏在粉紅豹捂住的眼裡，化作一陣薄霧，一首詩歌，將出雲霽包裹圍繞，直至再度陷入睡眠。
「我愛你。」
感受到她沉沉的呼吸，忍足從親吻的唇齒間溢出這句告白。
落在她的耳中，落在她的夢裡。
第148章
第二天，出雲霽剛睜開眼，就看到忍足已經醒了。
他側躺著，沒戴眼鏡，一手支著腦袋，好整以暇地看著她：「醒了？嗯，可以說明一下垃圾桶裡的實況了。」
比手機鬧鈴還可怕的叫醒服務。
她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咧嘴干笑。
解釋？解釋就是掩飾。
面對鐵證如山，不如躺平裝死。
鴕鳥似的把臉埋進男人結實的胸膛，雙手環抱住他的腰蹭了蹭， 發揮撒嬌特長，真誠感嘆：「侑士你身材真好……手感好棒啊……」
「這胸肌， 這腰背，健美先生非你莫……」
話沒說完，天旋地轉。
一個翻身就把她壓在身下。
「難得被阿霽誇，真是我的榮幸。」
「時間還早，好好再感受一下。」
「光摸胸怎麼夠？別的地方也摸摸看……」
「感受」的過程漫長而激烈， 直到櫻花落滿了雪地，畫布都染上粉色， 忍足才意猶未盡地放過她， 滿意地欣賞傑作。
「嗯∼∼奈良的櫻花也不過如此， 還是家裡的最好看。」
「……你閉嘴， 物理意義上的。」
******
等兩人穿戴整齊，時針已經指向了午飯時間。
忍足神清氣爽地系著圍裙在廚房忙活，出雲霽則在衛生間裡不停照鏡子，捂著領口控訴。
看著根本遮掩不過去的大片痕跡，出雲霽覺得購入超強的遮瑕膏已經迫在眉睫。
「太過分了！奈奈子過兩天就要給我拍奈良活動的宣傳寫真，被那個八卦精看到……我還怎麼混？我不要面子的嘛！」
「在那須的時候，樺地不也給我看？就當是反擊了。」
「喂喂喂，你和樺地的恩怨，為什麼要我來反擊？」
「嗯？這可是雙打比賽啊∼」
「……」
忍足一邊做飯，一邊聽著毫無威懾力的控訴，嘴角的笑意就沒下去過。
出雲霽走到餐桌邊，切入正題：「藤原兼平那邊怎麼樣了？」
「死了，就在昨天。」
「如出雲葵所說，死狀慘烈。器官急速衰竭，皮膚下好像有東西撕咬，他很痛苦。」
關了火，將菜裝盤，全都放到桌上，他盛了米飯遞給她，繼續往下說。
「不過，我該討回來的一分沒少。藤原弘樹出面道歉，藤原兼平的派系被徹底清算。」
「經歷了這一場風波，藤原氏名聲受損，外加內部紛亂，估計會沉寂一段時間了。」
出雲霽嘖嘖兩聲，搖了搖頭。
「真是想不開，惹誰不好非要惹醫生？人這一輩子，誰能保證沒個頭疼腦熱、需要醫生救命的時候？居然把救命恩人往死裡坑，腦子進梅雨季的雨水了吧？」
「藤原弘樹的姿態擺得很低，表示會清理門戶，向忍足家鄭重賠罪。不過也是借我們這把刀，徹底鏟除了敵對勢力。」
「哈！那他豈不是欠你們一個人情？」
「算是吧。」 忍足給她碗裡夾了塊肉。
「跡部那家伙厲害，談判桌上寸步不讓，硬是從藤原家撕下了一塊前景極好的新興業務板塊作為補償，直接劃到了跡部財閥名下。」
出雲霽不得不佩服跡部，先是幫忍足家墊付，又包攬了師門的旅游經費。
看似是愛撒錢的大好人，實則全從藤原家撈回來了。
既讓忍足家欠他一份情，又在玄門高手面前留下了好印像，分文不花，口碑到家。
「跡部的財帛宮這麼旺，真是有幾分道理。深得搞錢精髓，還是進階版的。」
忍足也是聰明人，自然也看出跡部的大獲全勝。
其中彎彎繞他懶得計較，多年好友，他倆之間誰沒坑過誰？誰又沒幫過誰呢？
這份情誼，算不清的。
出雲霽接過他遞來的湯喝了一口，又夾起筷子，大快朵頤，腮幫子塞得鼓鼓的，像只小倉鼠。
忍足看她吃得歡，心裡十分滿足，然後這滿足又變成了愧疚。
「阿霽，對不起。」
「咳咳咳！」
吃飯吃得好好的，突然來這一句，嚇得出雲霽後背發涼，一臉驚悚。
「難道……你飯菜裡下毒了？！」
「不能吧！我們可是剛經歷過生死患難啊忍足醫生！！」
對她跳脫的腦回路已經習以為常，只能無奈又好笑地解釋：「別胡說。我是想說，本來計劃陪你去USJ過生日，結果生日沒過成，跟著我去交野市了。」
「你的長輩們來幫忙，除了口頭道謝，我都沒來得及表現一下，一頭扎進藤原家的事裡。」
「遠來為客，我作為主人沒能相陪，現在……他們應該都旅游結束回國了吧？」
忍足覺得自己實在很失禮。
之前伯母來日本，他沒能好好盡盡地主之誼，已經很歉疚了。
沒想到這次遇上阿霽的師門來日本，他竟然也無暇抽身去接待，太對不起他們了。
中國人講究禮儀之邦，待客有道。
說不定師門長輩對他的初印像分是不及格。
完蛋，太糟糕了。
越想越懊悔，滿臉都是愁雲慘霧。
出雲霽擺擺手，渾不在意：「哎呀，嚇我一跳，這有什麼， USJ又不會跑，下次找個晴空萬裡好天氣再去唄∼∼」
「大阪離東京又不遠，一腳油門的事，你只要補償我全程VIP不排隊就行。」
「對了，甄禎跟我說她和宍戶去玩飛天翼龍，結果又突然下雨，兩個人在過山車上沒處躲，淋得像落湯雞，全程濕身尖叫，笑死我了，幸好我們沒去！」
說著說著，樂不可支，她還展示了甄禎和她聊天的滿屏大哭。
然後伸手捏了捏忍足的耳垂，軟聲安慰：「至於師門他們，以後有機會再見的。」
「等下次去中國，再好好拜訪一下，這事不急∼」
忍足被她捏得耳根微熱，又被安撫，心裡暖洋洋的。
「好，下次一定好好拜訪伯母和各位長輩們。這次真是全靠他們才能安然無恙。」
出雲霽露出微妙的笑容，寫滿了「高深莫測、即將看戲」的意味。
「嗯，對∼∼」
「泰山、嵩山、華山、武當山、青城山、龍虎山……」
「歡迎忍足醫生爬一爬，好好拜訪一下。」
「哦哦∼∼一座座山∼∼一座座山川∼∼」
「噗——咳咳！」 她突然唱起歌來，內容嚇得忍足差點把筷子掉地上。
「爬……爬山？不是都在伯母的公司裡打卡上班嗎？」
「想啥呢！」 出雲霽笑眯眯地打破他的幻想。
「內勤客服、接待人員在公司打卡上班。」
「至於外勤工作人員嘛……」
「當然是在靈氣充裕的山頭潛心修煉啦∼你以為坐在辦公室裡喝茶看報就能練成絕世神功？」
壞笑著上下打量了一下忍足，眼神裡滿是鼓勵：「安心安心，看看咱們忍足醫生這體格，這運動神經，妥妥的！」
「爬山是什麼難事嗎？完全當健身了嘛！」
透過她幸災樂禍的小表情，忍足眼前已經浮現出自己氣喘吁吁、手腳並用地攀登中國那些以險峻巍峨著稱的名山大川的畫面……
壓力山大！
是真的像山那樣大！
他甩了甩頭，把這「美好」的未來暫時拋開，轉移話題。
「行吧，這個以後再說。」
「雖然生日沒過成，但生日禮物還是有的。」
出雲霽立刻伸出手掌討要：「嗯？是什麼？快給我看看！」
拿出一張銀行卡放在她掌心，報出一個相當可觀的數字。
「？！」
出雲霽瞪圓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卡，又看看他，「這麼多？！哪來的？」
「藤原家給的。」
「藤原家？那你不該把這錢還給跡部嗎？他不是先墊付？」
「跡部墊付的已經全額還給他了。」
忍足慢條斯理地解釋，「這張卡裡的錢，是我代表忍足醫療集團提出的索賠。」
「包括但不限於：本事件人員的精神損失費、療養院停業造成的誤工費、相關人員緊急處理此事的交通差旅費、醫護及家屬後續心理干預治療費、母子喪葬事宜的費用，以及忍足家名譽受損的賠償金等等。」
出雲霽聽罷，嘴角咧到耳根，豎起大拇指：「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你這索賠條款列得……深得我真傳！」
「簡直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名師出高徒啊！」
被她逗笑，忍足眼中滿是寵溺：「嗯，都是阿霽這個名師教得好。」
「這樣一來，我們的家庭理財金庫算是實現了一次飛躍。結婚完全夠用了，唔……可以換個更大點的房子，喜歡什麼樣的？我看了幾個，找個時間去實地看看。」
未來的小本本上，暫時不用為金錢發愁了。
出雲霽攥著銀行卡，笑眯眯地躺到沙發上滾來滾去。
錢啊，好多錢！
都是自家男朋友賺的，太貼心了，太招人稀罕了！
忍足坐到沙發上，將她抱進懷裡。
「阿霽，遇見你真好。」
「我真不敢想像……如果沒有遇見你，我的生活是什麼樣……」
出雲霽抬起頭，對上他盛滿濃烈愛意的眼睛，笑得眉眼彎彎。
「每個人的星盤和命運軌跡，在出生那一刻就大致描繪好了輪廓。」
「該相遇的人，翻山越嶺也會相見，千山萬水都會重逢。」
「因為我們的星星注定交相輝映，彼此照亮。」
忍足聽得心潮澎湃，難以自持。
捧起她的臉，將愛意化為盛滿星海的夜空，裡面只裝著她一個人的身影，拇指眷戀地摩挲著她細膩的臉頰，嘆息般低語。
「其實初次見面那天……」
「我感受到心髒劇烈跳動，血液頃刻沸騰……」
「那個時候，我就知道……你是我命中注定的『紅鸞星』了……」
出雲霽眨了眨眼，一臉茫然：「我們第一次見面……在網球俱樂部嗎？奈奈子讓鳳教我打網球那次？」
「你當時看著挺淡定的啊，還和宍戶打球呢。」
忍足低笑一聲，沒有解釋。
不，比那更早。
是我一個人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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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交野篇結束，終章開始】
第149章
奈良的活動籌備如火如荼， 服裝頭飾都陸續送達。
齋藤奈奈子以「保密拍攝」為由，將出雲霽扣下，嚴詞謝絕了樺地和忍足的任何「協助」 ，大門緊閉，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兩個男人對視一眼，聳了聳肩， 默默拿起網球包赴約。
俱樂部內，很快掀起了一陣對抗熱潮。
瀧荻之介中場休息，接過鳳遞來的水，開口問道：「忍足你真的一點都沒看到？這保密工作做得也太好了吧？」
後者無奈攤手，推了推眼鏡：「保密等級堪比國家機密。我和樺地連一片衣角都沒瞄到。」
樺地點頭：「是的。」
另一邊，跡部和日吉結束比賽，他放下球拍，擦了擦汗，走向聚在一起閑聊的眾人。
「與其在這裡關心NPC的妝造，不如多操心操心你們自己吧。」
「這次活動要求全員唐風漢服出席的。你們這副樣子……」 他略帶嫌棄地挑了挑眉， 「可別到時候丟了本大爺的臉。」
向日撓了撓頭發，很是苦惱：「唐風漢服？春日最近看的電視劇好像是唐朝的，我記得款式很多啊。喂跡部，你有什麼推薦嗎？」
跡部打了個響指， 管家立刻呈上平板。
「本大爺的御用服裝造型師已經精心搭配了多種形制風格的唐裝圖樣， 自己挑吧。」
眾人立刻圍攏上去。
平板上展示的圖片讓他們眼花繚亂：各種紋樣繁復的衣袍，赤橙黃綠青藍紫交錯，繡著令人目眩的團花、瑞獸、纏枝花卉、祥雲紋飾……
作為外行， 他們也只能勉強認出幾種常見的圖案。
就在大家嘖嘖稱奇時，宍戶上完廁所也湊了過來，指著其中幾張圖，略有得意：「這件是圓領袍衫，比較正式，一般是官吏常服。」
「那個是翻領胡服，古代騎馬打獵或者日常行動穿著。」
「還有這個，寬袍大袖的，應該是大袖衫。適合高個子的，很飄逸但行動不太方便。」
手指一滑，指著每套衣服右上角配套的頭飾：「喏，戴的是襆頭或者冠帽。」
流暢的解說讓眾人側目。
鳳長太郎驚訝地好像第一次認識他：「知道宍戶前輩擅長歷史，沒想到連唐朝的服飾也這麼精通啊！」
宍戶嘴角有點壓不住，還故作鎮定：「哼，小意思∼」
跡部悠閑地坐在一邊，洞悉一切：「啊嗯？該不會是某位撐傘的女士……」
忍足心領神會，想起出雲霽提過宍戶和師妹在USJ的「落湯雞」遭遇，鏡片閃過促狹的光：「說起來阿霽當時給你算的那一卦，到底准不准？」
「我記得當時說『已經到了』？」
「……是不是真的到位了？」
宍戶的酷臉漲紅起來，好像被戳中了心事，結結巴巴地反駁，「什、什麼准不准！已經……已經結過賬了，不用再問這些了！」
忍足卻一臉嚴肅認真，義正言辭地表示：「我們阿霽的售後服務有口皆碑。如果算得不准，可以申請退款，或者再算一次。」
「宍戶你這家伙也太不老實了！」 向日不愧是好搭檔，立刻反應過來，勾肩搭背地撲到宍戶身上。
「居然看上人家師妹啦？上次喊你出來打球，你說忙，搞了半天是追女生？」
「這有什麼害羞的，要不要跟我學一下，嘿嘿我可是本群唯一的已婚人士哦！」
圍觀者都調侃起哄，齊刷刷聚焦在宍戶身上。
「喂！看衣服！看我干嘛！！」
試圖掙脫向日的鉗制，結果手腳不協調，差點同手同腳。
「快點老實交代！」向日死死扒著他，「跡部的女朋友藏著掖著不肯給我們見，你小子還想跑？沒門！」
架不住眾人的嚴刑逼供，宍戶把帽子壓了壓，恨不得遮住自己整張臉。
「她、她叫甄禎，是個文物修復師……我就跟著她看了幾集相關的紀錄片而已……真沒什麼！」
「文物修復師？」 鳳長太郎肅然起敬。
「聽起來就超級厲害啊！宍戶前輩你表白了嗎？」 他問得無比真誠。
「噗——咳咳咳！」
「表、表白？！這也太快了吧，認識也沒多久啊。」
跡部十分不贊同：「啊嗯？看中了就去努力爭取，畏畏縮縮像什麼樣子。」
宍戶被他這麼一激，加上窘迫，立刻炸毛。
「喂跡部！比起你這個把女朋友捂得嚴嚴實實、到現在連根頭發絲都沒讓我們見過的家伙，我至少還大大方方說了名字和職業！你才是遜斃了的那個吧！！」
「別以為我沒看到，剛剛打球之前你還在和誰打電話呢。」
「說什麼來著？『今天的茉莉花收到了嗎？本大爺親自挑選的。』哼！你還不是一樣！」
眾人：「哇哦∼∼∼∼∼」
跡部景吾：「……」
罕見地被噎了一下，額角有青筋跳了跳。
「看來你對本大爺有意見？」 跡部眯起眼睛，拿起球拍，指向宍戶。
「用網球說話吧，讓本大爺看看，是你的嘴厲害，還是你的球技更勝一籌！」
對決即將上演，向日立刻松開宍戶，准備看熱鬧。
瀧荻之介搖搖頭，舉起平板招呼剩下的人：「好了好了，他們切磋球技，我們繼續選服裝。」
「各位，抓緊時間確定風格和尺寸，估計要趕著定制修改。」
******
八月奈良的夜，被盛唐的華燈點燃。
唐招提寺這座見證了中日文化交流的廟宇，此刻成為歷史與現代交融的奇幻舞台。
兩國政府聯合，加上財閥贊助，聲勢浩大，排場奢華，打造極致的藝術盛典。
暖金與朱紅的燈光勾勒出寺廟飛檐鬥拱的輪廓，更模擬出千年長安的燈火輝煌。
高科技投影將唐代壁畫與飛天圖案，投射在牆面。
色彩瑰麗，線條飄逸。
全息投影技術為原本靜態的飛天舞姿注入生命，舒展飄帶，輕盈地脫離牆面，在夜空中翩然而動。
暗處的專業舞者，身著流光溢彩的舞衣，腳踏特制的懸浮裝置，伴隨著鼓點節奏，從四面八方「飛」入人群上空。
蜿蜒如游龍，旋轉似驚鴻，真真假假，虛虛實實，墜入一場千年大夢。
穿梭於燈籠陣列之下，精美的燈面上繪制著錦繡詩篇。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
唐詩的魂魄被燈火點亮，錦繡詞句從天上來。
人流如織，湧向仿古市集。
牌樓聳立，旌旗招展，樂坊絲竹隱隱可聞。
無數身著唐裝的NPC穿梭其間，或吆喝叫賣胡餅、畢羅，或吟哦詩作，或撥弄琴弦，與游客們熱情互動。
長安，就在眼前。
一身翻領胡服的向日拉著穿襦裙的春日，左顧右盼：「真熱鬧啊，好多人。」
風間春日搖了搖扇子，轉頭問了一句；「出雲呢？好多人，在哪裡能看到她？」
忍足搖頭，他早就在各處搜尋她的身影：「沒看到，不肯告訴我扮演的是什麼NPC 。」
「開幕儀式要開始了，先去主會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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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會場中心，一支融合中日兩國風格的舞蹈拉開了序幕。
高髻華服、薄紗披帛，仕女們將大唐氣像與奈良神韻完美交織，引來陣陣掌聲。
高潮時刻來臨。
光影彙聚，身著袈裟、面容慈悲的「鑒真法師」影像出現在眾人面前。
借助現代科技，栩栩如生，赴一場跨越千年的約。
伴隨著他的講述，歷史畫卷在全息光影中徐徐展開，時間長河裡的珍寶煥發出奪目的光彩。
歷史與文化，溝通與交融，從古到今，永不止歇。
「這技術太厲害了！」
「啊嗯？本大爺贊助的技術必須是最頂尖的。」
開幕儀式後，氣氛更加熱烈。
賓客們湧入唐招提寺的各個角落。
「李白」手持酒壺，步履瀟灑，對著月色吟哦「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引得眾人爭相合影；「王維」在竹林邊揮毫，邀請游人續寫「空山新雨後」的意境；「杜甫」則一臉憂國憂民，對著模擬的秋風茅屋做沉思狀……
茶藝體驗區前人頭攢動。
正演示著唐代盛行的煎茶法，碾茶、煮水、調膏、擊拂……動作行雲流水，賞心悅目。
忍足夫婦對此頗有興趣，姐姐惠裡奈更是興致勃勃地上前體驗了一把。
美食區則成了慈郎、岳人、丸井，以及偶遇的菊丸、桃城和金太郎的快樂天堂。
看到這些造型誘人又精致的唐代點心，幾個貪吃鬼口水都快流下來了，勾肩搭背地一頭扎了進去，誓要嘗個遍。
書法體驗區則出現了兩個熟人。
真田弦一郎揮毫寫下氣勢磅礡的「風林火山」，墨跡淋漓，力透紙背。
手塚國光筆下的「清淨自守」則透著另一種內斂鋒銳的禪意。
他們旁邊還站著兩位祖父，目光炯炯，誰也不服誰，顯然又在進行一場較量。
突然，一聲劍鳴，鏗鏘十足。
不遠處的高台上，身著勁裝的女子正在踏歌而舞。
雙劍如驚鴻掠水，游龍穿雲。
劍光繚繞，寒芒點點，剛柔並濟，既有殺伐的凌厲鋒芒，又不失舞蹈的柔美韻律。
「劍術是真功夫，不是表演。」 真田由衷贊嘆。
只見一個抱著酒壺、醉眼朦朧的中年漢子踉蹌著衝到書案前。
筆走龍蛇，酣暢淋漓，一幅氣勢磅礡的狂草就此誕生。
醉漢一邊揮毫，一邊高聲吟誦：
「昔有佳人公孫氏，一舞劍器動四方。」
「觀者如山色沮喪，天地為之久低昂。」
「霍如羿射九日落，矯如群帝驂龍翔。」
「來如雷霆收震怒，罷如江海凝清光！」
眾人恍然大悟。
這是沉浸式的情景再現。
舞劍的是詩中所贊的「公孫大娘」，而這醉墨淋漓的狂士，正是以「草聖」聞名的張旭。
詩、書、劍、舞，完美交融，將豪邁氣魄與藝術巔峰展現得淋漓盡致。
掌聲和歡呼聲熱烈沸騰，游客們紛紛趁機合影拍照。
忍足默不作聲地環顧四周。
目光掠過人群，舞袖，燈火……卻始終沒有找到熟悉的身影。
直到——
一陣清越空靈的琵琶聲，穿越喧囂而來。
光影被無形的手撥開，一道身影緩緩從燈籠陣列深處走了出來。
不同於大家的服飾那樣多彩絢爛，她穿著深沉如夜的黑色漢服。
袖衫和前襟上繡滿了大片大片青綠色的纏枝花卉圖案，燈光映照下，隱隱流轉出金屬般的冷冽光澤。
紋路繁復，似一件青銅重器上斑駁的紋飾被賦予了生命，悄然攀爬於衣料。
美麗神秘，令人屏息。
發髻被梳成了兩個俏皮又對稱的「貓耳朵」形狀，鬢邊垂下幾縷青絲。
妝容是極古典的盛唐風格，黛眉如翠，紅唇似丹，將本就絕美的五官襯得更加不凡。
最特別的是在眉心處點綴著與青花紋案同色的小小花鈿，更顯俏皮。
微微下巴開口，慵懶又高傲： 「吾乃宮中御貓，奉陛下旨意而來。」
甫一亮相就激起千層浪。
「哇——！」
「好漂亮！」
「快拍快拍！」
手機攝像頭的閃光燈此起彼伏。
宍戶手搭涼棚看清了幾分，吹了個口哨：「出雲的NPC原來是貓妖啊。」
終於找到她了，忍足緊緊鎖住高台上的身影，露出笑意：「早就聽聞唐代長安城裡流傳著許多精怪志異的傳說。」
「貓妖嗎？確實很適合她。」
齋藤奈奈子扛著相機，在一旁補充：「這叫顛覆，神女美人都演膩了，貓妖可是大膽創新，瞧瞧這效果！」
「我真是個天才嗷！」
樺地很捧場：「是的。」
出雲霽站在高台上，紅唇輕啟，宣布規則： 「陛下有旨，今日特設長安夜游。」
「集齊十枚徽章者，即可參與稍後盛大的『萬國來朝』儀仗隊。」
目光掃過下方翹首期盼的人群，帶著貓兒般的狡黠，「諸位可要加油哦∼」
指向寺廟深處一扇雕刻著花紋的木門。
「更漏沙盡，一個時辰後，那扇門將准時開啟。」
「務必抓緊時間，不要辜負此夜盛景。」
說罷足尖一點，身姿輕盈，衣袂翻飛，整個人如貓兒般隱匿入夜色。
神秘和緊迫的雙重刺激，人群立刻四散，投入各類打卡集章活動中。
猜燈謎、制香囊、投壺射箭、品茶論詩……各種唐代風雅游戲區頓時人聲鼎沸，熱鬧非凡。
忍足抓住正要溜走的齋藤：「阿霽接下來會去哪裡？」
「這個嘛……自己找咯！集齊徽章，自然就能在『萬國來朝』時見到貓妖大人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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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公元710年日本建都於奈良，奈良時代的都城古稱「平城京」，正是仿照唐代長安而建立的。文中提到的唐招提寺是中國唐代高僧鑒真東渡日本後建立的。 1974年，奈良市與西安市結為友好城市。
以上就回答讀者提問的為什麼盛唐夜唱的活動選擇奈良了。
第150章
時間流逝， 更漏沙無聲下落。
眾人幾乎玩遍了所有項目，檢查成果時，卻紛紛傻了眼。
「一、二、三……九？」
「我也是九個！」
「奇怪， 我也是九個！」
向日翻來覆去地數著手裡的徽章：「就是九個啊，第十個呢？」
宍戶也撓頭：「難道我們漏了哪個？」
忍足仔細回憶流程：「沒有遺漏，每個關卡都按順序蓋了章。」
真田和手塚也肯定地點頭：「不會遺漏。」
旁邊正和幸村、不二、白石交流艾草香包的賓客們也紛紛回應：「我們都是九個！」
丸井看了一眼還在回味點心滋味的慈郎：「喂慈郎！你怎麼才八個？剛才在美食區是不是只顧著吃，忘了蓋章了？」
慈郎迷迷糊糊地「啊」了一聲。
跡部若有所思，鎖定了角落裡正偷笑的齋藤奈奈子。
「齋藤知道第十個章在哪裡吧。」
不是疑問句，是肯定句。
齋藤的笑容僵在原地， 被看得頭皮發麻，縮了縮脖子：「啊……這個……那個……」
「或許可能……第十個章……貓妖大人會親自出題……」
樺地指向寺廟深處， 「在那裡。」
眾人循聲頭望去，月光傾瀉而下，籠罩著最高的那棵巨樹。
一抹熟悉的黑色身影，正悠然自得地坐在那裡。雙手撐著身下的樹干，小腿交疊，懸在空中前後晃蕩。
見眾人發現她了，漂亮的眼眨了眨，露出一副苦惱的表情：「喵嗚∼最近小貓咪我呀，闖禍啦！」
「一不小心把陛下的御案弄亂了， 墨汁還灑在了李太白寫的詩上， 陛下可生氣了。」
委屈的嬌憨聲讓眉心的碧綠花鈿也跟著生動起來，格外惹人憐愛。
「陛下說要我想辦法把這詩復原補齊，不然……就要狠狠克扣我的小魚干！」
「貓咪沒魚吃， 貓生無望啦∼∼」
繪聲繪色的表演，配上絕美的臉，根本沒人扛得住。
立刻有人喊道：「什麼詩！我們來幫你想想！」
「對對！貓妖大人別擔心！」
聞言她歪了歪腦袋，裝模作樣地思考著：「喵∼人類的詩句……我可不記得清啦∼∼」
「只記得是四句話……是李太白在長安做……供奉翰林的時候寫的。」
賓客中不乏唐詩愛好者，立刻七嘴八舌地念起李白的名篇。
「床前明月光？」
「不對。」
「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
「也不是。」
「故人西辭黃鶴樓？」
「喵∼∼都不對。」
出雲霽皺了皺臉，努力回憶：「喵嗚∼∼應該是在某一年的春天寫的！」
「對！春天！貓貓我啊，最喜歡春天的花了！」
眾人犯難：「李白的詩太多了，光是春天也是上百首，還有別的提示嗎？」
煩躁地抓了抓自己的「貓耳朵」，苦思冥想，突然眼睛一亮，拍手道： 「喵！我記得那首詩……是寫給貴妃娘娘看的，是贊美娘娘的！」
這個指向性太強了！
對唐詩頗有研究的幸村立刻抬頭問道：「是『雲想衣裳花想容』嗎？」
「喂喂喂∼貓妖大人我法力無邊，聽得懂日語也不稀奇，但貴妃娘娘可聽不懂喲∼∼」
人群頓時嘩然。
跡部挑眉：「啊嗯？這是要用中文朗誦的意思了。」
精通中文的賓客們立刻爭先恐後，清晰流暢的朗誦聲此起彼伏。
出雲霽點點頭，撒出最後一枚貓爪徽章，他們紛紛前往最後的演出場地。
剩余的日本賓客們傻眼了！
即使聽了好幾遍，拗口的發音也不是立刻就能模仿的。
有人依葫蘆畫瓢，結果出雲霽立刻搖頭：「喵∼∼不對不對，音調錯了。」
「勝敗乃兵家常事，大俠請重新來過。」
桃城和菊丸急得跳腳：「這不公平！欺負我們發音不准啊！」
幸村、跡部、手塚、真田也搖頭，他們的中文水平僅限於日常交流，面對如此韻律嚴謹的古詩朗誦，確實力有未逮。
一籌莫展之際，宍戶低聲吆喝眾人圍作一團。
高踞樹上的出雲霽饒有興致地看著那群「密謀」的家伙。
嗯？這幫人想干嘛？
今天居然是宍戶當軍師？
不一會，圈散開。
跡部作為代表，向前一步，高聲道：「日本隊申請，由一人代表全體答題，若答對，請放我們所有人通關。」
面對談判桌上的王者跡部，她可不能輕易答應：「不行不行，陛下會扣光我的小魚干的，到時候就會變成無家可歸的流浪貓∼」
忍足徑直走到樹下，對著她張開雙臂，月光灑在他俊朗的臉上，溫柔堅定。
「那就跟我回家吧。」
「我養你。」
「哇哦———— ∼」眾人配合地鼓掌起哄。
「你你你你你你——！」
大庭廣眾之下居然能如此淡定地說出這種話？ ！
太羞恥了！
出雲霽的臉立刻染上最艷麗的胭脂紅色，指尖都在輕顫，「犯規！犯規！犯規！」
跡部打了個響指，趁著她愣神，直接拍板：「就這麼決定了，宍戶上！」
宍戶上前一步，帶著點豁出去的架勢，雖然磕磕絆絆、但每個中文都清晰無比。
「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瑤台月下逢。」
念完如釋重負，朝著樹上挑了挑眉，「剛給甄禎打電話，她教的！」
出雲霽：「……」
靠！有內鬼，終止交易！
看著眾人期盼的樣子，又看看更漏裡即將落盡的細沙。
在日本的地界辦活動，當然不能為難本地人。
這點眼力見她還是有的。
出雲霽手一揮，貓爪徽章紛紛落下：「算你們過關啦，快去吧，門要開了。」
忍足落在最後，沒有急著跟大部隊一起走，依舊站在樹下朝她再次張開雙臂。
夜風拂過花瓣，溫柔從眼裡流出。
「阿霽，來。」
出雲霽低頭，如歸巢的靈貓，義無反顧地撲向早已為她敞開的懷抱。
「說好了養我的哦∼小魚干和貓糧都不能少！」
穩穩接住了她，將她圈在懷中。
「嗯，都不會少，絕對比御貓過得還好。」
出雲霽笑著啄了一下他的唇，輕聲詢問，「萬國來朝要去看嗎？」
「不去了。」
「是該屬於我們的時光了。」
******
沸騰的盛唐煙火熄滅，回歸酒店房間的靜謐。
華麗沉重的漢服如同枷鎖，繁復的發髻更是墜得她脖頸酸痛，更別提被忍足後來吻到大腦缺氧……
只想立刻把自己攤平，變成一塊貓餅。
「呼……總算活過來了……」
踢掉繡鞋，大袖衫隨著抬臂的動作褪下，委頓在地，忍足跟在身後，像是收拾被貓弄亂的毛線團。
衛生間傳來急躁的喊聲：「侑士幫我拉一下背後的拉鏈。」
為了行動方便，這套定制漢服在背後做了精致的隱形拉鏈。
太隱形了，以至於她拉不到。
忍足走進去，看到她正七手八腳地拆解頭飾，頸項在燈光下泛著瑩潤的光澤。
微小的滑扣聲響起，他捏住拉鏈，一拉到底。
「啊啊啊！」 出雲霽只覺得背後一涼，下意識抱緊雙臂，轉身瞪他。
「拉一下就好了，干嘛拉到底！」
光潔優美的背部像美玉，指尖似乎還殘留著擁抱撫摸時的細膩，一閃而過的欲望被他掩飾在心裡。
「反正都要脫，沒差別吧？」
「我自己脫就行！」 出雲霽鑽進浴室關上門，留下抗議，「流氓醫生！」
******
出雲霽洗完澡，發梢還滴著水，襯得臉龐格外清麗。
「來吹頭發。」
忍足早已摸准她洗澡的時長，掐好時間，任勞任怨地開始提供副業之發廊小弟吹發服務。
「啊……舒服……」
出雲霽享受著專屬服務，嘴上卻沒閑著。
「氣死我了！甄禎居然給宍戶開小灶，害貓妖大人掃地。下次見到她要讓她看看什麼叫師姐的威嚴！」
「宍戶最近確實很用功，據說兩人還一起看紀錄片。」
出雲霽從鼻子裡哼了一聲，「我這個師妹眼光高，古靈精怪，想追她？任重道遠。」
看著鏡子裡清麗動人的女友，伸出手指輕輕摩挲了一下微微紅腫的唇瓣。
「嘶！」 出雲霽一巴掌拍開，氣鼓鼓地瞪他，「你想干什麼？」
嗔怒嬌羞，分外惹人。
忍足得了便宜還賣乖：「剛剛好像用力了點？會不會生氣？」
「那是一點點嗎？」
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指著鏡子控訴，「你自己看，萬一消不下去，明天怎麼見人？」
「是我不對，下次我輕點。」
「或者……現在再補償你一個？」
「滾一邊去！」 出雲霽被他蹭得耳根發癢，笑著躲開，「少賄賂執法人員！」
鬧了一會兒，忍足收斂笑意，正色道：「東大放暑假了，研究所暫時也不太忙。我攢了個小長假……」
「想跟你去趟中國。」
「嗯？」 出雲霽轉過頭看他。
「我想正式拜訪伯母，還有師爺師叔師伯他們。」
「感謝他們的仗義出手，也讓他們見見我，考驗一下我。」
出雲霽的眼睛彎成了月牙兒：「哦？真想去？准備好爬山了？」
「嗯，早點爬完山。」
「早點把你娶回家。」
「畢竟說好了要養小貓咪一輩子。」
心像是被泡進了溫熱的蜂蜜裡，甜得發軟。
她轉過身環住他的腰，仰起臉，笑容明媚燦爛：「腿可別抖啊，好好見識見識中國的十萬大山。」
******
暑假的時光在忍足侑士勇猛無比的攀登與出雲霽幸災樂禍的笑聲中飛速流逝。
帶著父母精心准備的禮物踏上中國的土地，短短一個月裡，深刻體驗到了什麼叫「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裡路」。
當然，這「路」有點過於硬核了。
泰山十八盤的陡峭讓他深刻理解了「腳踏實地」的含義，每一步都心驚肉跳。
華山的長空棧道更是刷新了對險峻的認知上限，攀爬時內心瘋狂吐槽，究竟是哪位天才想出的這種挑戰極限的登山方式？
人類未解之謎還是太多了。
老君山頂的朦朧光暈，青城幽谷中繚繞的雲霧，都讓他心曠神怡，感慨造物之奇。
唯獨峨眉山的猴群——明目張膽搶東西、表情凶惡的山大王，成為了此行揮之不去的心理創傷。
龍虎山和三清山的道門仙韻令人敬畏，只是那頓接風洗塵、充滿了花椒與辣椒的「道家養生宴」，辣得他額頭冒汗，腸胃翻江倒海。
靈魂出竅原來是修仙的第一步嗎？
而當他在武當金頂，迎著破曉的晨光，目睹雲海翻騰的壯麗景像時，所有的疲憊都化作了震撼。
她就成長在這樣一片遼闊無垠、瑰麗雄奇又充滿煙火人情的山河大地之上。
怪不得能孕育出跳脫飛揚、瀟灑不羈又堅韌樂觀的靈魂。
廣闊的天地生不出狹隘的愛。
說得真好。
旅程最重要的環節，自然是正式拜見初嵐之女士。
以及，各種聚集過來的好奇腦袋——師爺師叔師姑師伯師兄師妹師弟，當時在交野出現的高手們一個不差，濟濟一堂。
「後生還真來了啊，膽量不錯。」
「儂是做什麼工作的？穩不穩定啊，要交社保的哦。」
「家裡攏共幾口人吶？」
「能扛住揍不？身板兒咋瞅著跟麻杆兒似的！」
問題的密集度和刁鑽程度，讓忍足恍惚間感覺自己不是在見家長，而是在經歷一場比醫學博士畢業答辯還要緊張刺激的終極考核。
不過，勤勤懇懇、腳踏實地的態度顯然沒有白費。
雖然諸位長輩對於「日本女婿」這個身份少不了嘀咕叨叨，但當得知家裡世代行醫時，刻在中國人骨子裡對「醫生、教師、公務員」三大神聖職業的濾鏡和敬意占了上風。
「謔！大夫啊，這可是份兒體面差事！」
「救死扶傷，功德無量，積德積福的喲∼」
「模樣兒可真排場！跟俺家小霽站一塊兒，般配得很！」
於是乎，見面禮雪片般飛來，一個比一個厚實。
金戒指、金手鐲、金項鏈、金墜子……各種吉祥圖案應有盡有，令人瞠目結舌。
他捧著盒子，表情復雜又震撼：「我居然能擁有這麼多黃金首飾……」
甚至師嬸還貼心地送了他一個紫檀木的大首飾盒。
一時間竟分不清，是首飾貴重，還是首飾盒貴重。
出雲霽非常大氣地表示幫忙：「不想要的話，我找個金店把它們熔了重新打套首飾戴，反正我不嫌多∼∼」
「我的東西還不都是你的。」
「噢喲，好會說話哦忍足醫生∼∼」
******
帶著滿身疲憊、滿心感慨以及滿箱黃金，二人回到日本。
當一盒子金光璀璨出現時，忍足夫婦對視一眼，從彼此眼中看到了同一種信息。
糟糕！
排場輸了！
氣勢不能輸！
親家的見面禮如此厚重，我們忍足家絕不能寒酸！
迎接出雲霽的就是一場轟轟烈烈的家族展覽。
忍足夫婦親自拉著她，開啟了為期數日的「忍足醫療下屬醫院巡回之旅」。
從東京本院，到神奈川分院、大阪分院、福岡分院……
出雲霽感覺自己像一件展品，被帶著穿梭在不同醫院、不同科室之間。
「這位是心髒外科的田中主任。」
「這位是內科的佐藤教授。」
「這位是兒科的山本醫生。」
「這是我們家侑士的女朋友，初霽小姐。」
忍足向父母解釋了阿霽的中國名字以及中國籍貫，各種證件都姓初，出雲霽只是她在日本方便稱呼的化名。
等還了出雲葵的人情，阿霽也會徹底擺脫出雲這個姓氏，以初霽的身份入職工作。
能與神道出雲家劃分開來，對一向有些介意的忍足瑛士來說，無疑是最好的消息。
雖然在交野市體驗了一把靈異事件，他能接受，但不代表醫療行業裡的其他人也能接受。
求神拜佛和求醫問藥，一貫是誰都看不上誰的。
初霽，就和出雲家沒關系了。
「啊呀，真是漂亮又有靈氣，太令人羨慕了。」
「男才女貌太般配了，侑士少爺終於得償所願了。」
「什麼時候舉辦婚禮呢，請務必告知！」
微笑，點頭，問好。
循環往復。
出雲霽感覺自己臉上的笑容都快僵化了。
看著眼前來來往往、穿著白大褂的醫生們，從科室主任到住院醫生，從頭發花白的老教授到朝氣蓬勃的實習醫生……
「蒼天吶……」
「我活了二十幾年，見過的醫生都沒這幾天多！」
「對白大褂過敏了，現在聞到消毒水味都想打噴嚏！」
忍足坐在她身邊，攬住肩膀，低聲安撫，「辛苦了，表現得簡直完美。」
出雲霽哭喪著臉說：「我真沒想到，以前最怕醫生，現在竟然天天和醫生打交道。」
忍足哈哈一笑：「以前？現在？」
「怎麼不說未來？未來……會成為醫療集團的女主人。」
太離奇了！
人總是在逃避命運的路上，與命運撞了個正著。
第151章
日歷翻到了跡部景吾生辰的一頁。
每年的生日宴會都是華麗的代名詞，而今年更是萬眾矚目。
跡部早就許諾，將攜傳說中的女友正式亮相。
因此眾人早早齊聚，生怕錯過這歷史性的一刻。
宴會廳衣香鬢影，水晶燈折射著璀璨光芒。
風間春日小腹微隆，已懷胎三月，溫柔地挽著丈夫向日的手臂。
忍足端著酒杯，看著甜蜜的兩人，不由得調侃：「岳人你這效率……火箭升空了。」
向日立刻揚眉，非常樂於戰勝自己的搭檔：「侑士是你太慢了！你們倆都多久了？婚戒呢？婚禮呢？」
他誇張地晃了晃腦袋， 「做事要有效率啊∼∼謙也的速度，你怎麼學不到。」
忍足淡定反擊：「快了快了， 學霸的世界講究厚積薄發，你不懂。」
出雲霽點頭附和：「多讀書，讀好書，好讀書。才能體會不一樣的人生厚度啊！」
兩人一唱一和，完成男女雙打，把向日懟得啞口無言。
鳳長太郎端著香檳走過來：「咦？宍戶前輩呢？」
日吉朝露台方向抬了抬下巴：「在那邊打電話。」
「宍戶前輩最近好像很忙的樣子？」
向日帶著點過來人的意味抱著手臂：「忙著談戀愛唄，說起來長太郎你也不小了，讓出雲也幫你算算吧！」
鳳的臉染上紅暈：「最近要出國巡演， 沒空想這些……」
日吉倒是對另一個話題更感興趣：「出雲前輩， 上次看到那把傘， 結構精妙，不知是如何打造的？」
出雲霽立刻豎起一根手指搖了搖，笑眯眯地打斷：「師門機密，無可奉告嗷。」
樺地端著一盤抹茶蛋糕，遞給齋藤。
她咬了一口，滿足地眯起眼，隨即興奮起來：「阿霽阿霽！我的畢業設計有靈感了！就是上次你扮演貓妖給我的啟發。」
「人類少女意外成為溝通異界的靈媒，穿梭於現實與奇幻之間……跟你多貼合啊！下半年記得幫我一起搞定畢設啊！」
聞言差點噎住，出雲霽恨不得把她的嘴巴堵上。
「我的畢業論文也很忙的好嗎？天文學的數據模型搞得我頭都大了，學什麼不好非要學這個，造孽啊……」
「每天看星星，已經快兩眼冒金星了。」
就在眾人嘰嘰喳喳、氣氛熱烈之時，宴會廳的燈光微微調暗，聚焦的光芒打在了旋轉樓梯的頂端。
跡部景吾登場了。
高定西裝襯得他身姿挺拔，連發絲都透著精致，他揚著下巴，帶著睥睨眾生的氣場緩步下樓。
最引人矚目的，是他臂彎裡挽著的女人。
年紀與眾人相仿，氣質卻很獨特。
低調不失質感的禮服包裹住優美的曲線，長發挽起，露出脖頸的線條，佩戴著藍寶石項鏈。
杏眼含笑，如清風拂面，溫婉動人，與跡部的華麗張揚形成了奇妙的互補，分外和諧。
二人走下階梯，跡部的聲線隨即響徹全場：「介紹給各位認識。」
「這是本大爺的未婚妻，朝霧晞。」
未婚妻
如同平地驚雷。
在場賓客們紛紛捧場鼓掌，一連串的恭維與好話，私下也開始打探起這位「天降之女」到底是何來頭。
等到跡部終於擺脫這些應酬，挽著她走過來時，好友們早已按捺不住。
日吉脫口而出：「未婚妻？不是女朋友嗎？」
上次在群裡明明說的是女朋友。
「啊嗯？訂婚儀式已於上月完成，既然喜歡了，就不做無謂的等待。」
向日第一個跳起來：「哇跡部！你這彎道超車也太快了，直追我的進度啊！」
跡部輕哼一聲，意有所指：「本大爺行事向來雷厲風行，從不拖泥帶水。」
忍足侑士：「……」
膝蓋中了一箭，無言以對。
宍戶這時也打完電話擠了回來，聽到這爆炸性消息，八卦之火熊熊燃燒：「跡部你們倆是怎麼認識的？」
這是所有人的疑問。
跡部罕見地一愣，臉上掠過一絲微妙的尷尬。
朝霧晞卻先一步開口了。
語氣平靜，笑容盈盈，聲音像珠玉落在盤中那樣清脆： 「我們是聯姻。」
言簡意賅，全場震驚。
誰不知道跡部景吾最是驕傲矜貴，視家族聯姻為陳規陋習，當初可是放出豪言要尋找「真正能配得上我的女人」。
結果……最終還是……
聯姻了？
而且看跡部心甘情願的樣子，似乎還不是被迫的，完全是打臉嘛。
人類的本質是真香。
齋藤奈奈子激動得小臉通紅，捂著嘴到處尋找好閨蜜分享：「天吶，真的是先婚後愛，經典的豪門劇本！」
「阿霽你算得太准了……誒誒誒？阿霽人呢？」
忍足歪了歪頭示意不遠處：「一直在那邊吃蛋糕呢，根本沒過來看。」
宍戶吐槽：「怪不得你一直藏著掖著不帶出來，原來是聯姻對像啊。最終還是向家族勢力低頭，走上了這條路？」
跡部試圖挽尊：「聯姻又如何？誰說聯姻就不能有真摯的感情？這只是一種相遇的手段而已。本大爺……」
他的話還沒說完，臂彎突然一空。
朝霧晞松開了挽著他的手，目光穿越人群，看到了正叉起一塊蛋糕准備送入嘴裡的出雲霽身上。
溫婉的杏眼瞪圓了，充滿了難以置信：「初霽？！」
跡部：？
忍足：？
眾人：？ ？ ？
乍然一聽這個稱呼，出雲霽驚訝轉頭，看到她的臉之後，隨即露出古怪的神情：「出門沒看黃歷啊，居然遇見你了，衛晞。」
衛晞？
又一個新名字！
這兩人顯然是認識的，但是似乎氛圍有點不太妙。
果不其然，下一秒朝霧晞走到出雲霽面前，上下打量一番，語氣熟稔，又毫不客氣的嘲諷起來。
「好久不見了，陰陽家的傳人還在堅持觀測星辰的軌跡呢？現在城市光污染這麼嚴重，能看清紫微垣嗎？」
出雲霽也不甘示弱，放下小叉子，擦了擦嘴，針鋒相對。
「比不上你這位鬼谷後人，合縱連橫的老手藝代代相傳。上一代聯姻搞出你這個中日混血繼承衣缽，這一代你還親自下場？」
「嘖，把縱橫捭闔刻進DNA貫徹終生啊，真是敬業呢。」
兩人氣質迥異卻同樣耀眼，唇槍舌劍，火藥味十足。
吃瓜群眾一臉懵逼。
這什麼神仙打架的場面？
出雲霽聳聳肩，精准補刀：「你該不會是想要放個長假，就去雍和宮排隊燒香許願吧？」
「要你管？工作之後我常駐北京，離雍和宮近，難道舍近求遠嗎？」
「啊呀喂，早就告訴過你了，雍和宮圓夢向來是不擇手段的。長假是有了……」
看著朝霧晞僵住的表情，慢悠悠吐出最後一句： 「……結果是婚假。」
「倒也是不能說它不靈，只是有點出人意料哦。」
朝霧晞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來，捂著臉崩潰低喊：「都是工作誤我！我就想放個假有什麼錯啊！」
宴會廳一片死寂。
******
這場生日宴，在兩位女士開始對打之後，演變成了一場硝煙彌漫、笑料百出的「宿敵揭短大會」。
眾人收聽了一部由出雲霽主述、朝霧晞補充糾錯的：
《初霽與衛晞二三事——那些年雞飛狗跳的孽緣童年史》
Round One
初霽：「幼兒園就為了搶一塊小熊餅干，她能把我辮子揪散，什麼淑女啊我呸！」
衛晞：「呵，你還有臉說？是誰先往我的小兔子玩偶上畫烏龜的？」
初霽：「龜兔賽跑懂不懂，經典童話故事你沒讀過啊？我是復刻經典，致敬大師。」
衛晞：「復刻的是你家院子的大水缸裡養的那只大胖烏龜吧！」
初霽：「你現在嫌它胖，還不是你來我家玩的時候，老是喂它吃東西，它長這麼胖難道沒有你的責任嗎？」
Round Two
衛晞：「小學居然倒霉和你做同桌，我的橡皮經常失蹤，最後都在她的文具盒裡找到。」
初霽：「放屁！明明是你自己丟三落四，我只是撿到了暫時保管！」
衛晞：「暫時保管到直接用的只剩半截？」
初霽：「幫你測評一下懂不懂，不是我說，你的橡皮都中看不中用，擦都擦不干淨。」
衛晞：「用完還嫌棄不好用！你的臉皮怎麼不去築萬裡長城！」
初霽：「廢話，不用完怎麼知道不好用？我幫你避雷了，你應該謝謝我。」
Round Three
衛晞：「初中劃分包干區，她故意往我那半邊丟瓜子殼，害得我被罰值日一周。」
初霽：「污蔑！明明是你自己吃完亂扔想栽贓給我，我還得把你吐地上的口水掃回去！」
衛晞：「明眼人誰都看得出來誰愛吃零食！你這就是顛倒黑白。」
初霽：「你被罰值日一周是因為大小姐你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為了體育中考順利老師鍛煉你的體能，跟我沒半毛錢關系！」
衛晞：「滾蛋！我明明體育中考過了的，你不要亂說！」
初霽：「誰跑完八百米抱著我哭啊，鼻涕眼淚蹭我一臉，還不是我把你背去醫務室。」
Round Four
衛晞：「高中月考，誰考第一，另一個就黑臉三天，老師以為我們得了間歇性面癱。」
初霽：「廢話！千年老二能不氣嗎？你也就數學比我高兩分！」
衛晞：「兩分也是分，手下敗將，學霸的尊嚴就在那兩分上！」
初霽：「哦呀你怎麼不說體育我滿分，你在及格線上飄過呢？」
衛晞：「體育老師都請假了，你再厲害有什麼用呢？也沒見你留校任教，接替他們的光輝崗位啊。」
初霽：「好歹毒的話！果然是小白花的長相，蛇蠍的心腸！」
從揪頭發搶餅干，到偷橡皮栽贓吐口水，再到爭第一搶保送名額……
兩個女人語速快得像機關槍，翻舊賬翻得比族譜還詳細，吐槽起來字字珠璣、句句見血。
本該溫馨美好的青春時光，在她們的描述裡充滿了爾虞我詐，陰謀詭計。
最終，在列舉了無數罪狀後，兩人默契地一錘定音，異口同聲地為對方蓋章定論。
「一生之敵！」
「不死不休！」
總結陳詞擲地有聲，兩人同時端起水杯狠狠灌了一口，行為一致得堪比——
同調。
朝霧晞緩過勁，對她發問：「話說回來，你大學畢業跑哪兒去了？」
出雲霽下巴微揚：「學好數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環游世界去了。」
「主業讀博，兼職模特，體驗人生的無數種可能。」
朝霧晞嗤笑一聲：「把『好吃懶做、貪玩愛浪』說得這麼清新脫俗，也就你了。」
出雲霽立刻反擊：「那你呢？不會把『在自家公司當社畜被壓榨成996福報牛馬』說成是』為人類經濟發展獻出自己的力量』吧？」
朝霧晞被噎得一口氣差點沒上來，柳眉倒豎正要反駁，忽然眼珠一轉，露出笑意。
帶著勝利者的姿態，她一把摟緊跡部的胳膊：「我有全世界最帥的男朋友。」
出雲霽當仁不讓，拽過忍足：「我家的才是最帥的，身高贏了三公分，懂？」
跡部挑眉：嗯？這話有點不順耳了。
忍足捂臉：喂喂，殃及池魚。
朝霧晞沒有放棄，繼續加碼：「我要結婚了，你呢？」
出雲霽：「……」
張了張嘴，發現竟然無法反駁。
這確實是鐵一般的事實！
憋了半天，最終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算你狠！」
跡部喜悅：嗯，這話就順耳了。
忍足無奈：喂喂，受傷的怎麼又是我。
就在這「勝負已分」的時刻，齋藤奈奈子勇敢地跳了出來，語氣興奮地叫：「等一下！大家發現沒有——」
她手指激動地輪流指著兩邊： 「阿霽你和忍足是一對兒，朝霧和跡部是一對兒，忍足和跡部是好兄弟。」
雙手誇張地畫了一個大圈，發現新大陸一樣：「這也就是說——」
「這兩位女士，從幼兒園鬥到大學畢業還不算完。」
「結了婚以後，還要繼續糾纏糾纏糾纏糾纏一輩子啦！」
「這才是天定的緣分啊！」
「鎖死了鑰匙扔太平洋，這輩子都解不開咯∼∼！」
晴天霹靂，劈中了兩位女主角。
出雲霽：「……」
朝霧晞：「……」
兩人臉上的得意和憋屈同時凝固，隨即化為生無可戀的絕望。
「蒼——天——吶——！」
動作一致地扎進了各自男友的懷裡，企圖逃避殘酷的命運。
「這是什麼孽緣！！」
「陰魂不散啊你！！」
兩位男士無奈地對視一眼。
目光交彙，一切盡在不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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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哈哈哈這章寫的我想笑。
跡部的cp揭開啦∼∼
朝霧晞是我待開的另一本跡部BG《跡部的茉莉養護手冊》的女主角，專欄有，可以收藏一下。
不過只是名字一樣，劇情和人設完全不一樣啦∼∼（來自作者的小彩蛋）
第152章
信息量爆炸的生日宴過去不久， 日歷悄然翻到了忍足侑士的生日。
想起去年那充滿「奇思妙想」的生日大餐，忍足果斷決定將主動權掌握在自己手中。
遠離廚房，擁抱樂園。
「今年生日，去USJ怎麼樣？正好彌補上次你生日沒玩成的遺憾。」
「兩天一夜，玩個痛快，吃遍道頓堀心齋橋， 去大阪公園和天守閣看楓葉，再探訪幾家我私藏的特色小店……」
忍足的聲音帶著誘哄，「全程不用你操心，你負責玩，我負責計劃和買單。」
出雲霽點頭如搗蒜：「喲，生日正好在周六，太完美了！必須快速通，排隊什麼的我受不了。」
「絕對不排隊！找跡部打了招呼，超級VIP待遇！」
「耶！」 歡呼一聲，從沙發上彈射起步，噔噔噔衝上樓，「收拾行李咯！」
******
周末，大阪兩天一夜之旅正式開啟。
USJ游玩體驗被忍足安排得堪稱教科書級別。
手持快速通， 配合精確到分鐘的時間規劃， 在游客如織的樂園裡高效穿梭。
從超級任天堂世界到哈利波特城堡；從飛天翼龍到小黃人樂園；從好萊塢美夢過山車， 到水世界逼真震撼的爆破特技表演……
刺激的、驚險的、夢幻的、有趣的，幾乎刷了個遍。
夕陽灑滿樂園，將過山車的軌道染成金色。
出雲霽耗盡電量，聲音拖得又軟又長：「啊……好累……感覺身體被掏空……今天暴走絕對有2W步了……」
忍足也感到一絲疲憊，但更多的是計劃圓滿執行的愉悅。
任由女友掛在自己身上，笑著問：「要不要先去吃點東西？道頓堀的章魚燒？還是心齋橋的炸串？」
出雲霽把頭搖得像撥浪鼓，靈魂已經出竅：「隨便吃點吧……我現在只想躺平……逛街明天再說吧……」
她開始切換回「生命在於靜止」的龜派作息模式。
找了家評價不錯的拉面店解決晚飯，拖著疲憊的身體，大包小包的戰利品，回到了酒店。
一進房間，出雲霽就呈大字型撲倒在床上，臉埋進枕頭裡，一動不動。
「先去洗澡吧？洗完再好好休息。」 忍足拍了拍她的背。
「你先去……我……我要回回神……快斷電了……充會兒電……」
水流衝刷掉疲憊和汗水，忍足感覺精神恢復了不少。
擦著頭發走出浴室時，出雲霽已經坐了起來，抱著洗漱包，一步三晃地朝浴室挪去。
裡面很快傳來嘩啦啦的水聲。
他走到窗邊，望著大阪璀璨的夜景，嘴角卻忍不住上揚。
雖然累，但這種累，是充實快樂的，是和心愛的人一起創造的回憶。
已經開始期待明天帶她去掃蕩購物街了。
阿霽這麼漂亮，肯定用什麼化妝品都好看，穿什麼衣服都好看。
最近特意加強了臂力鍛煉，絕對能拎得動購物袋。
******
出雲霽裹著浴袍走了出來。
臉龐清麗得如初晨的花朵，純淨無暇。
吹干頭發後，出雲霽側過臉看著他：「侑士今天是你生日呢，生日快樂呀！」
忍足低頭吻了吻她的臉頰：「嗯，今天很開心，阿霽陪我玩了一整天。」
「明明是你陪我玩，我可不傻。所以給你准備了生日禮物的哦！」
忍足有些驚訝：「嗯？禮物？不會是剛才買的哪個周邊吧？」
「你也太小瞧我了。」
她神秘兮兮地湊近，壓低聲音，「你先閉眼，不許偷看，給你個驚喜。」
雖然滿心好奇，還是笑著順從地閉上了眼睛。
「很期待咯，阿霽會給我送什麼禮物。」
「不許偷看哦！」 不放心地又叮囑了一遍，甚至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遵命，女朋友大人。」
視覺被剝奪後，其他感覺會被放大。耳畔聽到了腳步聲，然後是一聲輕響，房間的主燈被關掉了。
光線驟然暗下來，神秘的氣氛拉滿。
「什麼禮物這麼神秘？會發光嗎？」 忍足好奇地問。
「等會兒你就知道啦！」
一陣細微的布料摩擦聲響起，還有淡淡的香氣在他不遠處飄出來。
心跳加快，想像力飛馳。
這個永遠奇思妙想、總能給他驚喜的女友，這次會拿出什麼意想不到的東西？
黃金首飾的話沒必要搞這麼神秘。
該不會是什麼整蠱玩具吧……
胡思亂想之間，聲音停止了。
忍足能感覺到，她就在自己面前不遠處。
「好啦。」 出雲霽的聲音帶著點輕顫。
「閉著眼睛哦，把手伸過來，禮物就在你面前。」
壓下翻騰的好奇心，遵從指令，緩緩地、帶著試探性地向前伸出了手。
什麼嘛，盲人摸像？
還沒來得及在心裡吐槽完畢，指尖就觸碰到了一片細膩溫熱的肌膚。
手掌一握，就是她的腰側。
大腦空白了一下，他直接睜開眼睛。
出雲霽站在他面前，褪去了酒店的浴袍。
純黑的蕾絲與白皙的身軀產生極致對比，燈光為上好的釉色瓷器暈染了胭脂，淡淡的粉色，瑩潤生輝。
似乎不習慣這樣直白，雙臂微微環抱想要遮擋，卻又強迫自己放下手臂，迎向他的目光。
「阿霽……你……」 聲音沙啞得厲害，他有些不解。
礙於初嵐之的提點，他們一直都是點到為止，始終沒有走到最後一步。忍足尊重她的一切規則，早已做好准備要等到新婚之夜。
然而此刻她站在他面前，赤裸裸地邀請，由她主動發起。
「……是我想的那個意思嗎？」
「侑士，我想和你在一起。」
******
「人體的正常體溫在36.5∼37度之間，劇烈運動之後體溫會升高到38度。」
「這是正常的生理反應，一般會通過排汗來回落溫度，調節平衡。」
忍足在出雲霽耳邊說著話，任由自己的汗水滴落在她身上，在床單上洇濕一片痕跡。
振振有詞，又不容她反抗。
出雲霽雖然摟著他借力，卻覺得背後摩擦得實在有些疼：「那床單的溫度呢？你這麼博學，肯定知道。」
「空調室溫在20度，所以理論上床單的溫度與室溫持平。」
「完全不對，我背上很燙。」
「那是因為你的體溫升高了。」
「難道不是因為摩擦生熱？」
他輕笑一聲，停下來看她，烏發散在枕頭上，眼睛映著床頭燈的光，倒映出他沉淪的樣子。
伸手替她擦了擦額角的汗，指尖碰到發絲，明明才吹干沒多久，現在又染了水汽。
手伸到她腋下，沒有退後，直接把她抱起。
「你也不先說，啊——」
夾雜著驚呼和顫抖的嚶嚀，出雲霽只覺得後背一涼，疼痛感消失，取而代之的心懸了起來，只能下意識摟緊他以免摔下去。
就像下午逛完USJ那樣的無尾熊模樣，唯一差別的大概是下午她用手掛著，此刻她用腿掛著。
忍足身高一八八，這個高度掉下去，估計要屁股開花。
雖然現在某種程度上，也在開花。
他當然很小心，托著她的大腿，也穩住了自己的動作，慶幸的是，她的抱怨沒說兩句，就全都轉換成哼哼唧唧。
看來，比拎購物袋更考驗臂力的時候，提前到了。
過於刺激的高度讓出雲霽有些受不住，好在忍足很快坐到了沙發上，兩人的重量壓在單人沙發上，就直接陷了進去。
所以出雲霽也陷得更深了。
雙手撐在沙發邊緣減輕自身的重力，但是受力點太集中，她的指甲都恨不得掐進去，才足以抵御他令人發羞的喟嘆。
背部終於沒有被阻擋，皮膚暴露在空氣中，可以盡情排汗降溫，不自覺又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但很快，新的問題又出現了。
沙發是皮質的，這就有一個很重要的問題。當皮革接觸了大量的水，就會發出嘎吱嘎吱聲音，很是刺耳。
尤其是在這種時候，這聲音讓忍足有些不滿。
更不滿的是，他是坐在沙發上的人，出了汗的皮膚與皮革貼在一起，又悶又熱，每次抬起都會粘著。
無論是耳朵還是身體，都算不上是一種美好的體驗，忍足不由得蹙起眉頭。
「嘛∼這酒店的配置不行，沙發的皮質很差。」
「差、差不多行了啊你……」
出雲霽根本顧不上他話裡的意思，使勁推了推他，連腳都蹦起來用力，再不結束，她就要瘋了。
借著燈光看了看她，微微一笑，手掌貼在她的脊背上，傳遞他的體溫。
燙得驚人。
真的只有38度嗎？完全要40度了吧！
出雲霽腦袋都暈了，軟綿綿地提醒他，「你溫度過高，注意身體啊。」
「哪裡的溫度？是手嗎？還是……」
不用說完，聽到她哭似地央告了一聲，忍足就知道自己找對了地方。
「所以要阿霽幫我降降溫，多出點汗才行。」
「已經出了很多汗了！沙發這個聲音你聽不見嗎？」
「那我的心聲，阿霽聽見了嗎？」
嘴裡說著情話，如願感受到了她的害羞和緊縮，故意咬著耳朵吹了吹氣，用最含糊的語調叫她的名字。
蜿蜒繾綣，柔情不盡。
發絲在指尖纏繞，愛意在心間流淌。
「侑士……不能這樣……」
出雲霽最怕他這招，每次都只能舉手投降。
平時還能投降完就跑，今夜根本無處可逃，話音破碎在搖曳的燈光裡，攬著脖頸將所有動情的時刻盡數聽進耳裡。
「我偏要這樣……這樣還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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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
好不容易適應了室溫，一下子接觸到洗手池的台面，出雲霽冷得一哆嗦，身體緊繃。
猝不及防的身體反應讓忍足倒吸一口冷氣。
懲罰式地掐了掐她腰間的軟肉，告誡她不要試圖提前結束戰鬥。
出雲霽看著鏡子裡的他，隔了一段距離，明明站得有點遠。
身體卻這麼近，近得沒有距離。
甚至，負距離。
突然一下子身體被衝到鏡子前，幾乎鼻尖都要貼到鏡面，出雲霽嚇得叫了一聲。
「……太舒服了，抱歉，我沒控制好力道。」忍足嘴上安撫著道歉，又扣住她，往回拉了拉。
剛剛叫出聲的熱氣呵在鏡面上，形成一片朦朧的霧。
他在霧裡看著她，眼眸似海，情意深深。
「阿霽，看鏡子……」
「……你閉嘴……啊……」
耐不住被他這樣直勾勾地盯著，出雲霽一邊還要和理智做對抗，一邊還要控制聲帶，不能在衛生間裡過度歌唱。
回音效果太好， 3D環繞播放的話，她的體溫就會直飆50度了。
人是會熟的，熟了會死，簡稱羞死。
大概是猜到了她的想法，忍足很貼心地沒有表達出想聽聲音的意願，反而更努力地去尋找水聲的來源。
出雲霽也聽見了，很大的水聲。
就像是水閥壞了一樣，嘩啦啦流了一地，兩個人的腿上都是。
朦朧間她想起往事。
剛剛租房那會兒，房子裡的水管有些問題，忍足上門處理過一次。雖然不懂貴公子怎麼會知道水管維修技巧，但可能水管和人體一樣，醫生都能找到病症。
他的手指很長，伸進水管弄了幾下，就精准地揪出問題所在。
忍足醫生很會修水管。
今夜之前，她是這麼認為的。但是這次，她失望了。
忍足嘆了一口氣，不知是說給誰聽，「水太多了，流到地上好浪費。」
「那怎麼辦？」出雲霽迷迷糊糊地問。
他用行動回答了她。
關不上水閥，就只能先堵住了。選用的材料很大，吸了水更漲開，堵得嚴嚴實實，一絲縫隙也無。
水聲漸漸小了下去，但哭聲卻大了起來。
忍足為難地皺了皺眉，附身哄她，「阿霽給我送禮物我很開心，我也送禮物給阿霽，這樣就不哭了。」
出雲霽抽抽搭搭，心裡想著絕對不能同意不平等條約，嘴上卻貪心地問，「……什麼禮物？」
騰出一只手，他從洗手池台面上的化妝包裡翻出一盒眼影，用指腹沾了一抹。
這是馬耳他拍攝時，她用的銀色眼影。
彼時在波光粼粼的地中海，狙擊了「男人的尊嚴」，讓他頃刻繳械投降。
此刻將指尖的眼影抹在她的脊背上，似乎是鯨魚浮出水面時的光線。
「阿霽最喜歡看星星對嗎？」
「那就閉上眼睛，和我一起看漫天繁星。」
出雲霽腹誹他這話是錯句，閉上眼睛怎麼看？但是身體卻很誠實，乖乖地閉上了眼睛。
不是她想閉，是真的已經無力支撐了。
從開始到現在，時間已經過去太久，久到她恨不得踢咬踹打，卻也只換來一句輕笑。
身體軟榻下去，脊背感受著他的胸膛，熱烈的又溫柔的他。
像在海洋中漂浮的鯨魚找了頻率共振的另一半，那些被風浪衝撞出的痕跡，化作彼此眼中的春與秋，星與月，風與花。
他們踏過山川河流，走過四季輪轉，穿過時空長河，最終駐足於此。
眼前一片黑暗，腦海裡卻看到了忍足為她綻放的星火。
像鯨魚噴起的高高的水柱，卻在四散時變成銀色的蝴蝶，變成她脊背上那抹銀色的眼影，變成馬耳他海面躍動的波光，遠遠地彙聚成一條銀河光帶。
將她束縛於此，甘願失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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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家人們！
第153章
一覺睡到日上三竿。
出雲霽是被身體的酸痛喚醒的。
記憶回籠， 昨夜的畫面在腦中清晰回放。
「忍！足！侑！士！」 猛地翻身坐起，腰肢一陣酸軟，差點又倒回去。
指著旁邊早已醒來、正撐著腦袋一臉笑意的男人，滔滔不絕地控訴起來。
「禽獸！流氓！餓狼轉世！」
「我的腰要斷了！腿也不是自己的了！嗓子都啞了！」
「你這是報復！是過度！是……是殺雞取卵！竭澤而漁！焚林而獵！」
把能想到的詞語都用了一遍，如果語言能殺人，忍足大概已經被她大卸八塊了。
雖然挨了罵， 他卻不惱。
坐起身幫她揉捏腰肢，態度溫順，眼神真摯：「阿霽，對不起。」
「昨晚是我不好。」
「是我失控了。」
「我道歉。」
出雲霽臉色稍緩，以為他真心悔改。
沒料到他前腳剛道歉， 下一秒又在她微腫的唇上啄了一口： 「但是…死不悔改。」
出雲霽目瞪口呆。
從前的忍足醫生彬彬有禮，現在的忍足醫生銅牆鐵壁。
還沒來得及表達震驚和憤怒，就被他猛地撲倒，拖回了被窩。
「唔……你放開！現在是白天！」
「禽獸！不行！絕對不行！」
「我真的不行了——！」
抗議無效。
忍足醫生身體力行地證明了什麼叫晨間運動有益身心健康。
直到午飯時間，這場「生日慶祝」才宣告結束。
出雲霽感覺自己像塊被徹底擰干、反復榨取的海綿，渾身濕漉漉的，汗水、淚水和不可言說的液體混合在一起。
降妖除魔都比不上晨間運動的辛苦， 偏偏這還是她自己送上門的。
悔不當初！
都是奈奈子那個狗頭軍師，說什麼戰袍在手，天下我有。
有個屁啊！
忍足一邊幫她清理， 一邊還委屈，不解地提問：「上面也哭，下面也哭……是我表現的讓你不滿意嗎？」
「你給我滾！」
回應他的，是一個帶著怒氣的枕頭攻擊。
原計劃的購物之旅徹底泡湯，出雲霽被他半抱著塞進了回東京的車裡。
忍足神清氣爽地開車，嘴角噙著笑意，感覺天邊的雲彩都格外好看。
旁邊副駕駛上是化身憤怒小鳥的出雲霽。
「禽獸！流氓！混蛋！」
「你是不是故意的？是不是為了省錢不讓我購物，才想出這種滅絕人性的招式！」
「周扒皮！黃世仁！葛朗台！守財奴！資本主義的吸血鬼！」
把能想到的「吝嗇鬼」代名詞都扣在了他頭上，聲音沙啞，控訴有力。
忍足的心情愉悅指數持續飆升。
啊呀呀…… 這個生日禮物，絕對是最棒的。
******
回到東京，迎接忍足的是出雲霽冷酷無情的「聖旨」。
整整兩周時間，他被打入冷宮。
別說重溫那檔子令人血脈賁張的美事了，連一個擁抱、一個晚安吻都成了奢望。
出雲霽門一關，甩下一句殺氣騰騰的通牒：「本小姐要閉關寫畢業論文，閑雜人等，非請勿入！」
「尤其是——」
「忍！足！侑！士！」
房門緊閉，落鎖的聲音清脆決絕。
忍足摸了摸鼻子，看著緊閉的房門，略有後悔。
啊呀……果然……
一時貪歡，用力過猛，把這只貓咪惹炸毛了。
平時都好哄，這次不知道要怎麼哄了。
接下來的日子忍足化身二十四孝好男友。
白天，兢兢業業上班，賺錢充實未來的小金庫。
晚上，准時回家洗手作羹湯，變著花樣做晚餐，試圖用美食攻陷堡壘。
敲門請示：「阿霽，吃飯了。」
門內冷冰冰：「放門口。」
放好餐盤，半小時後去收，吃得干干淨淨。
試圖搭話：「阿霽，論文進展……」
門內更冷：「勿擾。」
碰了幾鼻子灰，忍足只能獨自在客廳思念著心狠手辣的女朋友。
周末晚上
忍足照例將晚飯放在門口，敲了敲門，特意等著沒走。
房門開了條縫，出雲霽還沉浸在思考的迷茫中，彎腰拿晚飯的時候，嘴裡還念念叨叨。
「這個觀測數據……這個星系的紅移量……不對啊……」
「這個模型參數……到底哪裡不對……」
機會！
忍足眼底精光一閃，潛伏已久的獵豹撲了出來。
快速上前，在她毫無防備的情況下，輕松打橫抱起。
「啊——！」
「你放我下來！論文還沒好，模型才弄了一半唔……」
話沒有說完，也說不完了。
接下來都是忍足醫生的主場。
「論文明天再說……」
「現在有更重要的事需要探討……」
房門被一腳踢上，燈光黯淡。
只剩下衣物摩擦的窸窣聲和一聲羞憤欲絕，最終又無奈妥協的嗚咽。
「混蛋侑士……」
「我就說這輩子最怕醫生……」
事後。
他看著旁邊累得眼皮都睜不開，蜷縮在他懷裡的女友，關西狼露出得逞的笑容。
「以後我們就住一間房，睡一張床。」
「不用分房睡了，我就是你的粉紅豹。」
出雲霽連罵他的力氣都沒了，泄憤似的咬了咬他的肩膀，控訴這個入侵者。
醫生……
果然是這世上最可怕、最狡猾、最會軟硬兼施、最懂得抓住時機的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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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如流沙瀉指，轉眼已是博士畢業季。
三月的風裹挾著初春的暖意，拂過東大校園，早櫻在枝頭綻放，暈染開一片片朦朧的粉霞。
出雲霽推開答辯教室的門扉，陽光灑落走廊，在她身上鍍了一層淺金。
駐足回望，熟悉的校園在眼前鋪陳。
四年光陰在一草一木間無聲流過，眨眼而已。
忍足早已等在教學樓外，特意請了假，只為第一時間分享她人生的重要節點。
含笑迎上，自然牽起她的手。
兩人並肩漫步，男才女貌，氣質卓然，本就是東大的傳奇人物，此刻更是引來無數目光。
直至走到某處櫻花小徑，人潮褪去，四周安靜。
忍足才將手機遞給她看：「跡部剛剛在群裡官宣了，五月，意大利古堡舉行婚禮。」
緊隨其後，向日分享了另一個喜訊：風間春日的預產期定在六月，緊挨著跡部的婚禮，雙喜臨門。
還沒等眾人消化完，宍戶甩出一條重磅炸彈。
一張十指相握的照片，背景是故宮的紅牆黃瓦，宣告著戀情塵埃落定。
群裡被歡呼和調侃刷屏。
【向日岳人】： @樺地崇弘齋藤畢業了吧？樺地准備什麼時候行動？
【向日岳人】： @忍足侑士侑士你和出雲呢？都畢業了啊，沒什麼理由了。
【眾人】：就是就是。
出雲霽看罷熱鬧的群聊，唇角彎起弧度：「嘖嘖，你們男人的八卦勁兒，一點不比女人差啊。」
忍足臉上感慨萬千：「真快啊……回想剛遇見你時，這群家伙還都是單身。我可是第一個有心上人的。」
「結果呢？樺地追上了齋藤，向日娶了風間，跡部直接彎道超車，連宍戶都拉上了甄禎的手……」
「怎麼一轉眼，我成了墊底的那個？這太不科學了！」
出雲霽忍俊不禁，看著他故作委屈的模樣，伸手勾了勾他的掌心：「哎喲，忍足醫生的勝負欲，還是留著在球場上一較高下吧。這種事有什麼好比的？」
忍足卻停下腳步，站在一株開得正盛的櫻花樹下。
微風拂過，粉白的花瓣如雪紛揚，落在他的西裝肩頭。
轉身面對她，神情認真且鄭重，眼裡映著櫻花，花裡是她的臉龐。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是時候主動出擊，奪回屬於自己的榮耀了。」
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宣言弄得滿頭霧水，出雲霽有點莫名：「你……在說什麼呀？」
下一秒。
忍足侑士從容而堅定地單膝跪下。
一聲輕響，盒蓋開啟。
光華璀璨的鑽戒，被深邃的天鵝絨襯托得純淨剔透，火彩奪目。
完美切割的兩克拉橢圓形主鑽，配合特別定制的黃金戒托，既保留了黃金的貴氣，又賦予鑽石獨一無二的靈動。
鑽石是他堅實的心，黃金是她不滅的愛。
被能工巧匠用最獨特的工藝打造，凝結成他掌心這枚求婚鑽戒。
「——！」
出雲霽被釘在原地，心髒在瘋狂擂動。
嘴唇翕動，卻只發出幾個音節：「你……你你……」
忍足的目光穿過紛飛的櫻花，凝視著她，凝視著他們一路走來的所有故事。
命運指引我們相遇，時光賦予我們相愛。
如果還不抓緊時間，那太對不起一起走過的分分秒秒。
「血液流遍全身，維持著生命的每一刻運轉。」
「遇到你的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喜歡一個人也是如此。」
「無論相隔多遠，無論前路幾何，我都會像血液回歸心髒一樣……」
「不遠萬裡，義無反顧地奔向你。」
知道她追逐星辰大海，他會提供只屬於她的港灣。
瀟灑肆意的風可以盡情地飛舞，因為他始終在她身邊承接。
「阿霽，嫁給我吧。」
她低頭，看著跪在櫻花雨中的男人。
過往的點點滴滴如同走馬燈般在眼前飛速掠過。
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動了心，但發覺的時候，已經淪陷在他的眼神中。
她忽然想起霍金那句話：正是因為你愛的人在這裡，宇宙才有了意義。
塵埃落定，心之所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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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
超人氣模特雪霽，在社交媒體賬號上更新了一條動態。
一張照片。
鑽戒戴在她的指間，她的手被男人的手掌托起。
櫻花飄散在四周，沒有露臉，滿是愛意。
【總有一天，宇宙變成一個點，你和我都在裡面。 】
瞬間引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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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全文結束啦，後記有個兩三千字，關於這本書的碎碎念和下一本的預告。
第154章
不知不覺又連載完一本， 恭喜我又種成一顆小樹！
這本體量是目前為止最大的，其實初稿是70w字，刪刪減減，修修改改，最終定稿成53w字。
感謝看到這裡的你，也感謝寫到這裡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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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居二三事》是我從初稿下筆， 到精修完結，寫得最順暢，投入得精力也最多的一本。
順暢是因為阿霽的性格和我本人很像，每次對話都不用思考，直接就蹦出來了。
不像之前《追月計劃》的如月大小姐， 需要琢磨人物形像和設定，頗費腦子。
投入精力最多是因為體量大、詞句斟酌、人物設定復雜，並且第一次使用地圖探險模式，單元方式講述故事。
從寫到刪，我自己從頭到尾，翻來覆去讀了不下十遍，各種修bug，改邏輯，完善細節。
最終呈現在這裡。
【關於故事】
誰能想到寫這個故事的起因是去新疆旅游之後，買了一個玉鐲很好看，天天戴著。
某天突然想到日本女生不戴這些，如果有個戴玉鐲的中國女生闖進網王的世界會怎樣？
故事就莫名其妙地開始了。
戴玉鐲、喜歡黃金、愛吃酸奶等等都是我的個人愛好，全都投射到阿霽身上。
有時候看她在蹦跶，好像就看到了自己。
四舍五入，我和小侑談戀愛了！ （哈喇子都流下來了 都說同人女寫文，就是為了一盤醋， 包了一頓餃子。
其實我的這盤「醋」，就是開篇他們在日料包廂相遇——
「姻緣的紅線只隔了一扇門，你來的時候，電閃雷鳴，你出現的時候，雨過天晴。」
於是有了「出雲霽」這個名字。
結果開篇寫完了這個靈感，居然開始一發不可收拾地往下寫故事了。
等等，我的醋夠了啊！餃子是不是太多了！
就這麼一口氣寫到結束.......
由於寫文沒有大綱，想到哪裡就寫到哪裡，以至於在後期的各種伏筆都完全貼合時，我也十分震驚。
就像米開朗基羅說的「不是我雕成了大衛，是大衛本就存在，我只是鑿掉了不屬於他的那些石頭。」
「不是作者在寫故事，而是故事在選擇它的作者」
豁然開朗。
故事有自己的走向，就像命運推動著故事誕生，而我只是一個執筆者。
太有趣了。
【關於設定】
兩位博士的設定真是讓我又愛又恨。
在寫醫學內容、天文學內容、民俗學內容、歷史學內容時都需要查閱很多資料。
類似「寶瓶座流星雨」「像限儀座流星雨」「冥王星衝日」「新年時間閾值」這種，都是結合科學內容進行劇情安排的。
怎一個累字了得。
當然，在翻閱資料的過程中也收獲了很多。
比如二世谷滑雪場的血淚史一開始只知道是明治維新時期的勞工血淚，卻沒想到查到了更早之前的阿伊努人故事，歷史的洪流滾滾，而人人都是塵埃。
因此在北海道篇即將結束時，筆鋒一轉，想給盲女一個圓滿。
——取名叫風間春日，希望她永遠明媚，永遠盛放在春天，阿伊努人的風雪止歇，落成她的婚紗，化作她的幸福。
【關於番外】
體量這麼大，內容這麼多，番外確實擠不出來了。或者你們想看什麼情侶同居100問嗎？哈哈 （以後會約畫稿，也算某種小彩蛋？）
總不會想看出雲霽鐵血鎮壓式育兒，忍足侑士家庭煮夫升級全職奶爸吧？
本文出現了很多副cp，都在我最初設定的意料之外。
向日&風間，奈奈子&樺地，甄禎&宍戶，跡部&朝霧，沒有具體描述，都是穿插在故事裡。
至於這些副cp的戀愛故事，嘿嘿，俺不寫了。 （累了，撂挑子 其實土御門這個角色我很喜歡，他每次出現的時候都忍不住笑。
天知道一開始我可是想把他寫成風度翩翩帥大叔的，結果他腳一滑，跌進搞笑擔當的行列了。
出雲葵的出場也不多，但表面冷靜，卻容易被妹妹跳脫思維整破防的設定，也很有意思。
某個想法：阿霽和小侑去過二人世界了，把混世魔王的女兒交給出雲葵帶一段時間，讓整個出雲大社雞飛狗跳的場景肯定很值得鼓掌哇哦∼∼
師門眾人團真的是寫作時最搞笑的一段，寫一會兒笑一會兒，我真喜歡他們呀！
PS：跡部BG《跡部的茉莉養護手冊》，女主角是朝霧晞。不過人設故事都不一樣哦，我只是把名字借過來遛遛∼
想看的可以關注收藏。
出雲霽和忍足醫生可能會在未來別人的故事裡出來客串哦，有這個設想，把幾篇文大聯動什麼的。 。
【關於成長】
第一本埋頭亂寫，還用了第一人稱視角，死亡黑歷史。
第二本有了思路，但排版擁擠，語句啰嗦，也是學習的過程。
第三本感覺良好，起碼學會了排版，也精修了辭藻，行文故事有了自己明確的風格。
（最好笑的是，我居然連載到四分之一後，才發現自己標題都寫錯地方了，可惡！）
但還是被各種打擊，申簽困難，數據低迷，還被差評ooc，等等一系列的事 道心破碎了一次又一次，然後又撿起來，粘起來，縫縫補補又一年。
看過作者們交流心得，發覺大家都有迷茫，都有焦慮，也都或多或少有過棄坑砍文的打算。
所以我不斷質疑自己，是否不適合這個網站？是否不適合現在的閱讀市場？
某天一覺睡醒，我突然就看開了。
寫文是為了那盤包餃子的醋，也是為了記錄這個年紀的思想。
或許我還會繼續寫，或許明天就不寫了。
但此刻為了寫文章而努力的自己，是最值得肯定的。
以後老了回想一下，我的靈感也曾在浩如煙海的故事裡留下過痕跡呢∼∼
好像就沒那麼遺憾了。
在寫文的路上也遇見過攜手相伴的朋友，一起鞭策對方日更，一起討論申簽，一起許願順利完結。
講故事充實了自己對於網王的夢，也充實了自己的資料庫，有很多新的認知。
某種程度上，我和文，在互補，也在互哺。
【關於讀者】
在晉江連續申簽不過之後，有別的網站向我拋出了橄欖枝，猶豫再三，還是拒絕了。
因為有你們在這裡。
有好幾位讀者是從《追月計劃》一路追更到《同居二三事》的，幾乎每章都會給我評論留言。
這是我一直沒有斷更，一直沒有放棄，一直沒有離開的動力。
比起被網站認可，被編輯認可，我更在意的是被你們認可。
感謝「塵瀟」「翡翠綠才是好吧唧=w=」「kiku-lavender」「森平敘」「藍江夏漾」「硝子的回憶錄」「青茉」「拓月二七」等等等等等等和我互動或者澆灌營養液的讀者，你們都是我最大的動力！ （排名不分先後哈∼ ）
每天早上八點准時打卡，一眨眼陪伴了彼此這麼久，謝謝你們！
【寫在最後】
熱烈歡迎各位追連載的讀者們，在完結之後重新從頭再看一遍完整的故事！
會發現很多有趣的伏筆，四散在文章各個角落！
追連載會斷斷續續，重新復盤一下，大概有會心一笑∼∼
碎碎念了這麼多，要介紹下一本了。
寫完了很順利的《同居二三事》，我要挑戰自己最不擅長的領域了——校園戀愛。
下一本仁王雅治BG《仁王君的最佳拍檔》，高中校園戀愛，青春的暗戀與成長。狡猾高智商狐狸和呆萌天馬行空少女的故事，以及完全不狗血但很修羅場的古怪三角戀。
歡迎預收！
至於什麼時候開文，好問題。
待我選個黃道吉日∼∼期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