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詐欺之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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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是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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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出來的簽一開頭就寫著不吉利、毫無根據的文字，讓廣介搔了搔微鬈的頭髮，臉色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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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際上，淺草的觀音簽本來就以凶多著名。不過，在東京、新宿生活圈長大的廣介當然不會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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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介有種被宣告了今天將如昨日，壞事連連的感覺，不由得深深歎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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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若看看頹喪的廣介那一身服裝，則是一副沒半點紳士風貌的窮酸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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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舊的衣服，配上到處都有縫補痕跡的下褲，說好聽點，只能說是像寒酸書生的服裝。而且，在這麼冷的天氣裡連件外衣也沒有，未免也太單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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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其穿成這樣會被說成和洋合併，還不如把皮箱裡的外套拿出來穿上。廣介雖然這麼想，卻不能這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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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裝是他重要的工作道具，如果常穿弄髒了可是會影響之後的生意。再說，在今天的目的地淺草一帶，以西洋紳士的模樣出現也太引人注目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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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此心想的廣介，今天一大早就在服務生們的最敬禮下——他們真的以為廣介這年輕的詐欺師，是陸軍相關的重要人物——自東京車站飯店外出，來到了上野的舊衣店。他在一番討價還價後買下衣物，隨即進店裡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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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依廣介現在的經濟狀況，沒辦法一次買齊帽子和外衣。所以，他拒絕了舊衣店老闆「高級長披肩外套便宜賣喔!」等推銷，並來到淺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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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廣介直接前往拜訪的地點很好，但在神社商店街上漫步時，突然因為想看看運勢而抽了簽這點就不太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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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可是要跟新師父見面的日子啊!觀音菩薩真不夠意思。真是，神啊佛啊都不保佑的嗎？」平常就沒什麼信仰的廣介，喃喃說出會遭報應的話後，將簽綁在一旁樹木的枝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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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冷風吹來，廣介不覺打了個噴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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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好冷啊!與其待在這裡，不如在地下鐵車站多躲一會兒。」廣介想起剛才搭乘的地下鐵有多溫暖，不禁縮了縮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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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和二年起在淺草上野間通車的地下鐵，以「冬暖夏涼」為賣點，而那也確實不假。特別是像今天這種儘管晴朗卻相當寒冷的日子，地下鐵車站內格外令人依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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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不行不行，不能這麼沒用啊!我今後可是要成為日本第一的詐欺師，四條君隆的弟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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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介在心中對自己說道，打起虛張聲勢的精神，大步邁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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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即使是這個有些莽撞的青年，也不會毫無目的來到東京。雖然是很疏遠的關聯，但廣介憑藉著在上海得到的情報，打算拜入在詐欺師世界中，被稱為一流中的一流的那個人物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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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介已經將四條君隆的地址默背下來，也先打了通電報通知今天上午即將前往拜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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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準備萬全，總算能去找四條君隆啦!廣介懷著興奮不安的心情，快步朝傳法院（註：傳法院是淺草寺僧侶所居住的奉堂，附近是淺草當時的鬧區，目前為觀光商店街。）一帶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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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成許多大案子，傳說中的詐欺師的家耶!一定是間很大的宅邸吧，不，搞不好是棟大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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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邊這麼想著，廣介一邊踏入傳法院的街道，卻發現附近完全沒有類似的建築，不禁滿臉訝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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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只有一間間和服店與裱裝店櫛比鱗次地開著。就連整條街上的氣氛都很難說這裡是住宅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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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是本應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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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廣介的期望有很大的落差，這條街道從江戶時代起，就以寺院的前巷為人所知，是不會有什麼廣闊住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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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該是這樣啊!對淺草並不熟悉的廣介心想。環顧四周後，他抱著揣揣不安的心情繼續前進，直到走過了傳法院街道，來到六區的幻燈片電影院一帶，才慌慌張張地折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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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道是自己記錯了？廣介從懷中拿出一張寫了四條住址的紙條一看，的確是淺草區傳法院街五三八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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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是，這個地址卻是間舊書店，而且還是已斜傾到危險地步，有相當屋齡的老舊兩層建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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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是哪裡搞錯了吧？當廣介抬頭看向店招牌，孰料廣告牌上寫著「好古堂」幾個大宇，正與四條君隆的居處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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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詐欺高手的家嗎？未免太破爛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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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介看著這會讓人想說「還真虧能撐過大地震啊!」的店貌，不禁將失禮的感想脫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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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有什麼地方弄錯啦，一定是這樣。廣介在心中喃喃自語，並向隔壁點心店的大嬸打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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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從親切的大嬸口中，也只得到了這裡的確就是舊書店「好古堂」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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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介還是無法接受眼前這古意盎然的舊書店就是旅途終點，不禁不安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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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他立刻甩甩頭，想著這應該是用來掩人耳目的偽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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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對，詐欺師如果生活得太奢華，可是會引人注目的。）廣介邊解釋著，邊伸手推開玻璃門，走進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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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是白天，店內卻昏暗得需要點亮燈泡，狹小的空間裡排滿書架，更加看不清楚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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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剛走在冬日陽光下的廣介來說，感覺就像踏入一片漆黑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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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是這裡嗎？儘管心中再度燃起疑問，廣介仍出聲喊道：「不好意思，有人在嗎……有人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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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試著喊了幾次，都沒有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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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事可做的廣介環顧四周，或許是習慣了陰暗，棚架上的書背躍入眼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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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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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介帶著彷彿察覺了什麼的表情，眨了眨眼後重新看向書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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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札雷-隆布羅佐的《犯罪者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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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斯-古羅斯的《犯罪心理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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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細一看，大部分陳列的翻譯書，都是犯罪學的專業書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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堆在腳邊，用草繩隨意捆綁的刊物，則是法國的《犯罪人類學紀錄》、德國的《犯罪人類學雜誌》、日本的《犯罪學雜誌》等，全都是犯罪學相關的學術期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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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拿起靜靜躺在書架一角的單薄書冊一看，正是愛德加-艾倫坡著名論文《視詐欺為一種精密科學的探討》的特別精裝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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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轉頭看向背後書架，柯南道爾的《福爾摩斯》與日本作家小酒井不木與江戶川亂步等人的偵探小說就藏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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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說，這些書籍數據在識貨的人眼中，可是不得不出聲讚歎的犯罪學相關書籍一大收藏，也能藉此猜得出這間好古堂舊書店老闆的特殊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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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果然是四條君隆為了隱藏本行而開設的店家。如果不是享有天下第一詐欺師名聲的四條，怎能收集到這麼多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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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介如此深信著，隨即提高嗓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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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嗎，我是立見，是打電報過來的立見廣介啊!」他用接近怒吼的聲音大喊後，總算感覺到有人的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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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從二樓下來的嗎？輕柔的腳步聲走過階梯，漸漸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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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別這麼大聲呀，書堆都快給震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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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相當年輕的聲音說著，並拉開了區隔店面與內部的紙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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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冒出來的臉孔，讓廣介差點叫出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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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個披著寬袖棉襖，頭戴毛線帽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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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她樸素的衣服與昨夜公主般的洋裝落差太大，但廣介絕對不會認錯那張端正而生氣洋溢的臉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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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正是出現在東京車站飯店的少女——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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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妳是……為什麼、會在這、不對、這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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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呀，你不是昨天那個笨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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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這突然的再會，一瞬間只能張大口發楞的廣介回過神來，打算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問了再說。不過，比他更快開口的露，以驚人的氣勢席捲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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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你會知道這裡？呀，難不成是來要回被當成鴨子詐走的錢嗎？哼，明明是同行，還真是厚臉皮!」露雙手扠腰，站得筆直，以誇耀勝利的表情毫不顧忌地說：「東京車站飯店那件事，明明是行家之間較勁手腕而已。是你自己被騙的，居然還懷恨想來報復……哎呀，真是難看、丟臉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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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事情不是這樣。廣介雖然好幾次想插嘴，露卻完全不給他機會。昨天的淑女風度全是裝出來的嗎？露的毒舌讓廣介想如此吶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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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那楚楚動人的言行到底算什麼啊？讓人幾乎想這樣歎息地，露用壓倒性的、如默片旁白師流利的口調責難著廣介的錯誤心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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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遭到痛罵的廣介眼中，簡直就像看到高貴的暹羅貓變成了貓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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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早就知道女人很可怕……卻沒想到連女孩子也非常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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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全不管自言自語，頹喪的廣介，露歸納出結論。「所以呀，被使詐了還會懷恨在心，真不像個男人!就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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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敢再來就試試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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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她微笑說著的樣子，廣介雖然感覺快被雪白牙齒的閃亮光輝給壓倒，但還是開口說道：「您惠賜的訓示，我銘感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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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介說的話，對一個年齡不到自己一半的少女而言，未免太刻薄了。雖然這樣太沒有大人風度，但才打聲招呼就得到一頓臭罵，也讓他有點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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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之所以來，不是要向你們尋仇。我是想成為這裡的老闆、傳說中的詐欺師四條君隆先生的弟子才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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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這些話，露不禁杏眼圓睜。她長髮一飄，立刻轉頭向後，朝二樓呼喚：「爺爺……爺爺!昨天那個凸額介來了，還說了什麼想當弟子之類莫名其妙的話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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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瓜後接著是凸額介，持續受到下町風粗話洗禮的廣介滿臉失望。他正想著接不來會是慢吞吞還是蠢貨這種無濟於事的問題時，紙門另一側，大約自階梯處的地方傳來悠然的話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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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露哪，別吵吵鬧鬧的。有客人會來的事，不是早收到電報，已經知道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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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說不上多柔和的說話聲，高大的老人靈巧地跨過門欄現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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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披著與露成對的棉襖，一身破舊衣物和昨晚在東京車站飯店洗煉的姿態有極大的落差。然而，那溫和的面貌與高姚身材，的確是昨晚高明地令廣介上當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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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就是四條君隆先生……嗎？」廣介以自覺難為情的高聲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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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自己的想像與所見現實的巨大差異所動搖，腦袋裡不禁想起觀音菩薩的凶簽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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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老人——四條君隆，則覺得很有趣似的看著廣介，臉上浮現出無懈可擊的微笑邊說：「跟我在飯店說的一樣哪，年輕人。我總覺得很快會再與你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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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露還滿臉「讓這種流浪漢進家門不要緊嗎？」的表情，但在四條開口下，廣介總算進到了屋裡六疊榻榻米大的客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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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介喝下仍繃著一張臉的露勉強把他當成客人泡好的茶，在燃著火盆的房裡，受寒的身體漸漸暖和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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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條微笑地看著廣介的臉恢復正常氣色後，立刻投來與笑容相反的尖銳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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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你是在上海辰三那裡碰到麻煩了，才會逃回東京……辰三失手了嗎？」聽到這問題的廣介，拿著茶杯的手震了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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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話問得含蓄，但身為老練詐欺師的四條君隆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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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是以讓廣介在上海待不不去的麻煩，那負責主導的辰三此時應該在牢裡……更糟的情況，可能是已不在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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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廣介並沒有馬上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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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令人難過的沉默，廣介下定決心，壓抑住內心動搖後開了口：「因為找上了惡毒的流氓當鴨子，因此跟對方結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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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回答了寥寥數語的廣介腦海中，浮現上海發生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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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漂泊至上海時，意外結識、進而意氣相投的師父與夥伴——辰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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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三是個厲害的老手，教了只知道自己這套做法的廣介各式各樣的詐欺技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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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辰三最擅長的，就是有個諷刺名字的「信用交易」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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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用這招得在酒吧或俱樂部一帶，不特定多數人群聚集的地方。辰三會在這些場所，十分隱密地——雖然如此，附近的鴨子候選者們卻能看得一清二楚——將威士忌或煙葉卷之類的東西，以遠低於市價的價錢賣給廣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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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他們兩個會用能讓附近的人聽得到的音量竊竊私語，討論關於更大規模交易的事。在這種情況下，通常其它客人也會表示有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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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辰三會時而面色嚴肅、時而吞吞吐吐，下了種種工夫，總算擺起架子說出「秘密」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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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他有輸入倉庫管理員的內線，能偽造出庫傳票把量增加到別張訂單上，以十分之一，視情況甚至是二十分之一的價格入手這類貨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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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這種雖然還值得聽聽但實在可疑的話，居然人人都會上當，真讓廣介驚訝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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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聽到一瓶定價四日圓五十錢的國產威上忌第一品牌三多利白標，只要四十五錢就能入手，鴨子們就會有趣地上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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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能夠如此輕易詐欺上手，是因為跟這人交易到現在還沒什麼吃虧的事；以及廣介的說服力影響也佔了很大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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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略過這些不提，接著告訴聚集而來的鴨子、不，是鴨子們，剛好最近有大筆買賣，也讓你參加吧!辰三會如此賣人情，準備好卡車或馬車，把人聚集到說是擺著貨品的倉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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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裡，辰三會向廣介和鴨子們收買貨的錢——這時「信用交易」裡慾望高漲的被害者們已被大規模交易給吸引，就算單價只有市價的十分之一、二十分之一，交出的錢仍是一筆可觀的金額——收齊之後，辰三立刻進入倉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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鴨子們則幻想著裝滿威士忌、煙葉卷或高級巧克力的箱堆出現的畫面，乖乖等待著。當然，不是想著自己享受，而是要轉賣到別的地方，賺入獲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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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怎麼說也是用超低價入手的東西，就算以低於市價的價格賣出，應當也能獲得可觀的進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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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鴨子們正為了這種空中樓閣算紅了眼，但辰三再也不會出現在他們面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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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三會假裝成正在找工作的失業者，與倉庫管理員對談幾句，找些適當的借口敷衍後，從別的出口逃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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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之前，對倉庫的動線、管理員是不是容易受騙等問題先調查的工夫，當然是不用多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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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當鴨子們等待的耐心消耗殆盡，開始感到憤怒與懷疑時，廣介會從容地發出絕望的吶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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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叫著「被騙啦!那個詐欺師把我的存款都騙走啦!」邊對鴨子們說——向負責租界治安的工部局提狀控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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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通常都不會有人同意這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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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被工部局知道了，第一、想參與竊取物資的自己不也會入罪？這麼一來，便都拒絕了廣介的懇求，逃離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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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當最後一個鴨子也離開後，廣介便吹著口啃，回到辰三正等待著的秘密基地，共同租界的西式公寓中。他們便是使用這種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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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是很簡單的策略，然而因為廣介到最後都站在被騙的一方，加上辰三巧妙口才的效果，這個「信用交易」手法成功過許多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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賽馬場與各個飯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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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則是虹口市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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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三與廣介前往人群聚集的地方，對看來有不少錢的鴨子使詐，結結實實賺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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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直到那天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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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介沒注意到四條正注視著他，面露苦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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裝在小瓶中的高級陳年酒、香蕉葉煙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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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擺滿了附近商店所送來，辰三喜愛的廣東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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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照辰三與廣介的經濟狀況來看，今晚可是相當奢侈。不過，他們就是遇到了如此大方慶祝也不為過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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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他們的「信用交易」就是釣上了這麼驚人的貴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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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面向上海灘的皇宮飯店上勾的男人，總給人有種可怖、不是簡單角色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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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當他一聽到能用超低價購買約翰走路黑牌就感興趣這一點，可是與其它鴨子沒有兩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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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男人拿出來的鈔票厚度卻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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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男人表示希望這次的竊取物資全部由他一人包下。為了逼退廣介，他一下子就拿出一千兩百日圓的大鈔揮給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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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時代，一般剛上任的小學老師薪水在四十五日圓到五十五日圓之間，一千兩百日圓可是筆大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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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照慣例把鴨子甩掉後，回到秘密基地的辰三與廣介一定是笑得合不攏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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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兩人一致得出像這種日子不好好慶祝，等同於放棄人生的結論，於是便像這般盡情享用美酒佳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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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在漸漸醉了，氣氛正好的時候，辰三突然一臉認真地開口說道：「喂，廣介，跟你搭檔後賺了不少，但只到今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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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突然沒頭沒腦地在說些什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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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導自己成為詐欺師的基礎，今後也打算繼續在一起的辰三這麼一說，廣介的醉意頓時嚇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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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從正襟危坐的辰三看向這邊的臉上，找不到一點開玩笑的表情。他的外表本來就看不出會是個詐欺師，總是一臉誠實的模樣，而今晚又更認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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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在上海干的『信用交易』已經得手很多次，有點反覆做得太過火了。這手法是不能在同一個地方用太多次的。」說到這，辰三摸摸下顎。「因為上當的鴨子們面子全掃地了，被騙的人越多，被抓到的危險也跟著越高。該是換地方下手的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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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這樣，就帶我一起去啊!我還希望你能教我更多東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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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廣介抗議著要他別老說這種見外話時，辰三露出了有些寂寞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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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可惜，我已經把所有知道的東西都教給你啦!所以，你得去上詐欺師的大學才行。」辰三瞪了一眼還想反駁這些話的廣介，要他安靜，便繼續說道：「也許是我偏心，不過，我覺得你是塊學詐欺的料，或許潛力在我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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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三這麼說著，拿出記事本，在紙頁上寫下了什麼，啪一聲撕下來遞給廣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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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細一看，紙上寫著「東京市淺草區傳法寺街五三八號」等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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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師父就住在這裡，名叫四條君隆，在這行的地位可是像神一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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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我只要你教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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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蠢啦!」辰三對著還在嘮嘮叨叨抱怨著的廣介大喝一聲。「四條老闆他可是傳說中的詐欺師，早在明治末年，日本第一個成功設下流傳自美國的『大騙局』圈套的高手。我是在替你打通向他拜師的路，別抱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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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騙局是什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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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介的腦海裡雖然浮現這個疑問，但看見辰三氣勢洶洶的樣子，加上那粗暴卻蘊含感情的話語，讓他一時無法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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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三瞧見廣介一臉困惑，不禁莫可奈何地搖搖頭，看著廣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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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是既沒家庭也沒親戚，天涯孤身的詐欺師，但在辰三眼中，卻可以看見對心愛弟子深切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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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好啦，廣少爺。我也算是個蠻厲害的詐欺師，不過啊，得像這樣逃開被騙過的鴨子們，可算不上一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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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流的詐欺師是像什麼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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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廣介的反問，辰三嘿嘿一笑。「就是像四條頭兒那樣。他幹的生意，可會讓鴨子們在被騙了以後，還會毫不察覺地感謝不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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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吧……再怎麼樣也不會有鴨子是這種爛好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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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會這麼想，表示你還太嫩了。」將盛著陳年酒的瓶子拿近，辰三挑起粗眉說道。「至少四條君隆就是那樣的詐欺師。我也希望你能做那種一流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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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三用熱切的聲音告訴廣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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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辰三搭檔許久的廣介，很清楚當辰三這麼說話的時候，是怎樣也勸不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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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要與雖然年齡差得遠，卻不知為何意氣相投，且當成親生父親一般看待的辰三分別的感覺湧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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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擺出那種被拋棄的小狗的臉？又不是要永別。」辰三看到消沉的廣介，這麼調侃道。但，或許是廣介看錯了，辰三的眼角彷彿也泛著淚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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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既然你都這麼說了，我就得待在四條先生身邊好好修行，變成一流的詐欺師!下次再見面的時候，我一定會成為讓你嚇得連鞋也不穿就逃走的高手。」廣介回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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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的確也非單純的虛張聲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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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是踏進旁門左道，但立見廣介本來就擁有一旦下定決心，便會不顧任何困難，努力向前衝的特質。因此，儘管是當上最強的詐欺師這種目標，他為了實現夢想不計一切辛勞的心思也絕非虛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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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三看見廣介閃耀的眼瞳，也展顏笑道。「就是這股幹勁。既然決定了，就來喝杯離別酒吧!我可不喜歡哭哭啼啼的道別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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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三氣盛地說，便傾倒酒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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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瓶口只落下幾滴酒，瓶內已經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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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嘖，已經沒了啊？喂，去買酒。五年、不，買十年的陳年酒也無所謂。今晚要特別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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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從那傢伙身上到手的資金應該還有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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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介伶俐地眨眨眼，穿上外套來到夜晚的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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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不知道，那就是他和辰三最後的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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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廣介抱著從附近酒店買來的陳年酒，回到已能看見他們的老舊磚造公寓附近時，週遭已經充滿不安的氣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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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份不安，是來自於停在公寓前那輛漆黑的高級加長型轎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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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渡過了蘇州河的這側，虹口一帶的日本人市街，雖然說不上是貧民區，卻也不是適合有錢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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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況夜都深了，會來到這一帶的加長型轎車，實在不可能是外交官或實業家的所有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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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一想——就只有流氓的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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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道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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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介產生了不好的預感，正打算奔過去時，卻被一把抓住手腕，拖進小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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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頭一看，是有點頭之交的賣花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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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呀，立見先生!」賣花少女臉色發青地說。「剛剛從車上下來的傢伙，手上拿著閃著黑光的東西，那一定是手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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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是白天那傢伙來報仇了，辰三先生有危險!」廣介以低音回答，隨即甩開賣花少女，打算返回辰三的住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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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一個壯漢卻從後面架起廣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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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在虹旦巾場販賣可疑煙草的白俄人巴布契。他的呼吸裡帶著酒臭，看來是在酒店喝了一杯回來時，剛好遇上這場騷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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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去，立見先生。」看來從事不良行業的巴布契，已隱約察覺廣介的身份，大約推測出發生了什麼事，以單字綴成的日語阻止他。「要是跟這女孩說的一樣，那傢伙，幫派的，而且拿著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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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巴布契的話，賣花少女也點點頭。「沒錯，立見先生，連你都會被殺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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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賣花少女臉色大變地這麼說的瞬間——槍聲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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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從公寓四樓，辰三與廣介的房間附近傳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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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開、放開我!」廣介正要張口大叫，就被巴布契如手套般厚實的手摀住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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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出聲，被發現就糟了。」儘管巴布契小聲說道，廣介仍然試圖掙脫。但他卻比不上白俄人的腕力，全身動彈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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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此時，自加長型轎車後座下來的怪異男人出現在廣介的視線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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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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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介在日本人裡也算是高個子了，而那男人除了與他相仿的身高外，還肥滿到令人恐懼的程度，看來像座肉堆成的小山。他夾在腋下的手杖，簡直就像脆弱的火柴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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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他身上沒有一丁點胖子討人喜歡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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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論是濃黑眉毛下的三白眼也好、詭異的薄唇也好，街燈映照下的側臉只有苛刻兩字可言，是張在路上遇見時會讓人想別開視線的兇惡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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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男人明明穿著一身雖然品味不佳，但就算遠望也能看出是高級貨的西裝，卻不停從手中拿著的紙袋裡掏出什麼送進嘴裡，拚命咀嚼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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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他正在吃的東西是中國的油炸麵點——油條，看見他嘴唇油光閃閃的模樣，廣介胸中一陣咽心，不禁想轉開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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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走下樓梯的腳步聲卻讓廣介驚覺現在不是那樣的場合，於是回神盯著出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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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一個頭戴軟帽，身穿軍用風衣的男人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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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就是那個被威上忌的餌給釣上，被他們騙走了大筆金錢的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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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在心中想著他長相兇惡……那傢伙應該是流氓吧!所以，他從黑社會的人那裡問出了我們的據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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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介如此推斷。在擔心著辰三安危的廣介眼前，身穿軍用風衣的男人脫不帽子，朝巨漢敬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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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束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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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漢用十分刺耳，有如生銹釘子使力刮擦過的聲音問道。他這麼一問，身穿軍用風衣的男人彷彿縮了縮身子，答道：「那人一開門，我二話不說便硬闖進去收拾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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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瞬間，廣介無法理解那男人說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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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也許是不想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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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那些話代表了身為恩人、師父以及夥伴的辰三的死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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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廣介的理智立即毫不留情地強迫他面對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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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傢伙……殺了辰三先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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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一衝擊令廣介雙腳發僵，他感覺全身血液都要倒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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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看來像穿軍用風衣男人老大的巨漢，卻渾然不知廣介現在的心情，逕自發出愉快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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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好。不管怎樣都不能被瞧不起，這可是攸關面子問題啊!」巨漢以聽來如安撫般、溫柔的語調說。不知為何，身穿軍用風衣的男人聽到這些話後，就連旁觀的廣介也能看出他渾身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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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漢看到他的模樣，聳聳肩後繼續說：「膽敢對犬丸的東西出手耍詐，不規矩的傢伙就得立刻消滅。還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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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漢突然停了不來，把手裡的油條紙袋揉成一團後，丟到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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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似乎很愉快地看著身穿軍用風衣的男人嚇得全身僵直，終於再度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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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髒了犬丸招牌的傢伙，也得受罰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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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大佐!」身穿軍用風衣的男人聽到這冷酷的宣言，如悲鳴般叫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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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心吧，我不會殺你的。」被稱為大佐的巨漢回答後，吐出有如生鮪魚片般紅黑色的舌頭，發出嘶嚕嚕的聲音舔過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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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手給油滑了失手那就不好啦……來，把手伸到背後，咬緊牙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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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漢的命令讓身穿軍用風衣的男人遲疑了一會，終於覺悟地照他所說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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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身穿軍用風衣男人的頭上，巨漢舉起手杖——以驚人的力道揮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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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皮肉會綻開，或是骨頭會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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激烈的打擊聲讓人不禁這麼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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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一旦被十分堅硬的手杖用力打下，男人的肩骨或許真會裂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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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身穿軍用風衣的男人忍了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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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害怕萬一發出哀嚎會使巨漢更憤怒，身穿軍用風衣的男人忍過了第二發、第三發打在身上的痛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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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連旁觀的廣介都看不不去的淒慘景象，幸好這如虐待狂般的懲罰並沒有持續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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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到此為止吧，工部局的傢伙馬上就會來了。」滿臉沉迷在暴力快感的陶醉突然消失，巨漢換上平靜的表情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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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他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似的，回到加長型轎車的後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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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穿軍用風衣的男人也擦掉冷汗，如連續動作般，轉眼間，加長型轎車已發動駛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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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冒出的黑煙臭味還殘留著，廣介己掙脫了巴布契的手，橫越街道，衝進玄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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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廣介己一步跨兩階地飛奔上樓：心裡卻更加著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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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穿軍用風衣的男人說他已經收拾了辰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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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廣介不願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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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相信也許還有萬一，辰三還能奇跡般獲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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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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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介打開沒有上鎖的門，飛竄進房裡，便呆立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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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剛剛還在與他互飲離別酒的辰三，現在卻仰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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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是陳年酒醉意的熏陶，辰三臉上還帶著心情絕佳的神情。但西裝左胸暈染開來的一片暗紅，說明了辰三已不在人世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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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三先生……辰三先生!」廣介狂亂地喊叫著，抱起辰三的遺體，粗暴地搖晃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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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辰三再也不會張開眼，再也不會回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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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應該這樣的……還要再見的……要看看我當上一流詐欺師的樣子啊……你不是這麼說了嗎……」廣介毫不在乎那些因為好奇而聚集過來，不安地在門外窺視的其它住戶，哭泣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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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穿過人牆進來的巴布契與賣花少女，以急迫的語調對廣介說：「立見先生，馬上收拾行李遠走高飛吧!若是工部局的傢伙來了就麻煩了，那胖子也很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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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我聽過他們的傳聞，犬丸是最近突然興起的組織呀!繼續待在上海太危險了!」巴布契與賣花少女拚命地勸廣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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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對眼神茫然的廣介來說，那些話不過是在遠處飄浮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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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犬丸、大佐這些單字在他的腦海裡迴盪，同時令他湧起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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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如此，身為連哭鬧小孩聽了都會噤聲的暴力組織成員，竟被區區詐欺師騙走了大筆金錢，的確會怒火中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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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加上彼此都是在黑社會討生活，既然被找著了據點，就該有會被打得半死不活的心理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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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就算這樣，就能容忍一個人遭到殺害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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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況那個被叫做大佐的男人，還說犬丸的面子是最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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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那些傢伙只是因為面子殺害辰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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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這樣，就殺害了對廣介而言亦師亦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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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原諒……總有一天，我一定會……以我的方法，向你們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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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介以顫抖的手緊握住辰三遺體的肩膀，在心中立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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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怎麼了？你的臉色很可怕哪？」四條君隆的聲音，頓時令廣介回過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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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回憶中的上海公寓拉回到淺草的舊書店，廣介一瞬間感到迷惑。但看到四條與露訝異的表情，他急忙做出笑臉說道：「不，沒什麼。其實，正如您所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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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介搖搖頭，甩掉不愉快的幻影后，大略說明因為無意中對暴力組織的成員使詐，導致辰三被殺，以及他因為害怕遭對方追殺而逃離上海的事情經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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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廣介總有一天要替辰三復仇的決心，因為太過觸目驚心，他覺得不是能輕率說出口的事便沒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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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四條君隆在聽完廣介的話後，邊歎著氣，邊緩緩搖了搖頭說道：「辰三還在我這兒的時候，就有魯莽的一面。不過他居然出手戲耍流氓，未免太輕率了。對詐欺師來說，這可是不值得稱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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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介聽到這些話，因為太沒面子而變了臉色。「不是這樣吧!再怎麼說他也是您以前的弟子啊，也不應該責備去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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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介的聲音激動起來，準備繼續責怪四條的話卻在途中吞下了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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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條投來的瞪視中帶著威嚴與壓力，儘管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廣介，也感覺到他的眼神裡有「小毛頭懂什麼」的意思而靜了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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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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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廣界而言，他絕不能在此得罪四條而被趕出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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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論如何，廣介都要成為這個被尊稱為詐欺之神的老人的弟子，當上一流的詐欺師，完成與辰三最後的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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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看見辰三末路的廣介而言，這個約定已是就算犧牲一切也得達成的絕對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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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介一想到此，便壓抑住胸中對四條的話萌生的反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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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座墊移到一旁，把兩手放在塌塌米上，低頭說道：「所有的事情經過，正如我剛剛所說的。請您讓我留在這裡修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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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條聽到廣介以沉重認真的語氣這麼說後，一臉嚴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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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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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廣介可說是他的徒孫，但這請求跟說要住進來當食客沒兩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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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來還很年輕哪!我不會害你的，你要不要改走正當行業？」四條一本正經地對廣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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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從四條垂下的眼神中，可以看出他知道自己就算這麼說，廣介也不會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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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是想學通詐欺精義這種令人無言以對的願望，廣介如此直率的懇求也帶著令人無法抗拒的氣勢。此時的廣介，已經擁有足以令四條感到困惑的魄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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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四條不顧廣介熱切的懇求，搖了搖頭。「哎，沒頭沒腦就說要當人家的弟子。我的年歲大了，早就決定不再收弟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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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如何都拜託您!我真的很想成為一流的詐欺師……不，是非這樣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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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在說傻話了。哎，看你昨晚的手法，倒也不是沒有這份資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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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這樣，請務必收我為弟子。我一定會努力，不管什麼事我都願意做。就算以實習身份擦地板洗衣服也行，只要您說的我都照辦!」聽出四條的話裡帶著些許好感，廣介不顧一切地請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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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條聽到這些話，露出思索的表情，看著一旁的露。「妳覺得呢？他都這麼說了，看來心意很堅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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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呀，要是拒絕了，這位哥哥也許會跳下大河喲!這樣我們也很困擾呢!」即使是同情廣介的發言，露仍毫不忌諱地說著，還直盯著廣介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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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對著被那雙大眼瞧得有些心跳加速的廣介問道。「你說就算是擦地板或其它事都願意做，這是真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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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真的，煮飯洗衣掃地全都交給我吧!」露聽到他這麼說後點點頭，四條開口了：「那麼，就從還不是正式弟子的實習身份開始做起。再怎麼說，我們家也正因缺乏男丁而有些困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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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如果所有的家事你都願意承擔，我也不會反對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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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可以留在這裡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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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彷彿要對因總算得到四條首肯而高興得跳起來的廣介潑冷水般，呢喃著可怕的話語：「雖然伙食費等開銷看來很花錢……不過，看來也很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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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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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對呆住的廣介正經說道：「那麼，就請你馬上開始上工。該做的事可是一大堆呢，廣介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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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這麼說著，嫣然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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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之後，過了一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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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介的工作量是他人生空前，大概也是絕後地龐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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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理庫存、裝設書架、打掃家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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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一如廣介宣稱的以見習身份工作般，毫無顧慮地使喚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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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太陽還沒升起，到天色徹底暗下來為止，廣介在四條家與好古堂的工作間兩頭奔忙，不停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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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加上露的主人姿態，嚴格到讓人無法想到她還是個幼小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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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介先生，有事給你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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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介，別偷懶了，去打掃店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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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介，排好那邊架上的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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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對他的稱呼從「廣介先生」變成了「廣介」，當露開始用洋腔洋調叫他的名字時，廣介已經到了忍耐的極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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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什麼時候才要開始教他詐欺師的手法？這樣只是在做學徒苦工而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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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即使心中萌生這些不滿，廣介仍把它當作修業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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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是他自己說不管什麼事都願意做，也許這些都是為了勸誡他別說大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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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點上，廣介有著與他時髦青年的外表與言行不相稱的傳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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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在今天也從早工作到晚的廣介，總算能用遲來午餐的某個午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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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餐是早上炊好的冷飯、煮成鹹味的蔬菜還有味噌湯。雖是樸實的料理，但對餓得肚子咕嚕咕嚕響的廣介而言，再也沒有比這些更美味的食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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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加進油豆皮與白蘿蔔細絲的味噌湯，添上了香味十足的藥研掘七味粉（註：七味粉，日本一種以辣椒為主，添加陳皮、芝麻、紫蘇、海苔等七種材料製作的調味料，藥研掘是出售這種調味料的名店。）來調味。廣介大口喝下後，悄悄盯著露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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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每天都被露任意使喚，他實在很不想承認，但露煮的菜的確非常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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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不只是做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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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年紀大約是接近小學畢業的少女，所有的家務都做得十分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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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因為雙親早逝，得擔起主婦之責的緣故吧!然而真正的原因，廣介還不得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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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每碰到這方面的話題，四條與露總會巧妙地轉開話頭，廣介也不會沒神經到硬要追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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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這麼說，廣介對露不符合實際年齡的成熟舉止還是很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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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廣介也萌生了對露的好奇心，透過味噌湯的熱氣偷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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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要再來一碗味噌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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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啊、不……請再給我一碗。」雖然想著「不是這樣的」，廣介仍將空碗遞了出來。接過湯碗的露，有如持家主婦般，吐出不屬於少女該有的歎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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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微節制一點好嗎？廣介一個人就吃得跟我和爺爺加起來一樣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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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好意思。」廣介不覺低下頭來，那一瞬間，他突然想到不該會這樣地搖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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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對，等等。日本第一的詐欺師四條君隆應該賺了很多錢才是……為什麼連伙食費都得這麼節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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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介這麼一想，正打算猛烈地反擊時，卻被露推到他鼻尖前的味噌湯碗給制了先機，而四條在此時以悠閒的聲調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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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廣介哪!吃完飯後，我們一起到澡堂去洗個午後澡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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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四條的這番話，回答的卻是露而不是廣介。「不行呀，爺爺。下午我想叫他整理西洋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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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那不是不重要嗎？店裡已經整理得很乾淨了，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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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條將話一頓，露出惡作劇的微笑。露看到這個表情，一瞬間彷彿知道了什麼，便嚴肅地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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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廣介來說，那只能說是可疑的光景。但兩人立刻又拿起筷子，讓他沒有機會發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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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知道一定是有什麼事。匆匆吃完飯後，廣介收拾了毛巾與裝了石鹼的水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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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以焦急的心情等待四條喝完飯後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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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四條總算起身，廣介也鼓起勇氣的同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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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喲，廣介。」露的聲音從背後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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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頭一看，露走上二樓的模樣躍入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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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她不久後折回來時，手上抱了許多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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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拿著這些去吧!」露先將布包遞給他，廣介驚訝地問：「呃，這是……做什麼工作要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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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聽到廣介的話不禁瞠目，呆了一會後接著搖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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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笨蛋，這是替-換-衣-物，替換衣物啦!廣介除了到這邊來時身上所穿的，還有爺爺的舊衣服這兩套之外，就沒有別的衣服了呀!這樣未免太慘了，還有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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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露將看來很暖和的棉襖推到廣介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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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是打算做給爺爺的新衣服，這也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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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這樣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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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廣介因意料外的發展而張大了口，焦躁的露將棉襖硬塞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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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動作，四條只是微笑地站在一旁默默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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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嗎？別搞錯了喲，我可還沒承認廣介是爺爺的弟子。只不過是看不下去你那冷颼颼的打扮而已。」露這麼說後，「哼」地將頭轉向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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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我在這孩子面前抬不起頭來的原因，也許不只因為她是四條先生的孫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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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露使性子的側臉，廣介無聲地呢喃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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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公共澡堂一片空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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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在更衣場一角那個裡頭放著仔細折妥和服的衣籃外，看來現在沒有其它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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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這般情況的廣介對四條說了聲「我先進去了」，便飛奔進浴場。想到幾乎能獨佔整個澡堂，他的心情就雀躍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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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廣介雀躍的心情，也只持續到洗過身體，準備進入浴池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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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燙、好燙!」想試溫度的廣介，慌忙抽回浸在浴池裡的指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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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從小在有自用浴室家庭長大，在上海時居住的地方儘管破舊，但也是西式公寓的廣介來說，十分不習慣這下町風的高溫澡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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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會煮熟的啦，真是的。」廣介喃喃抱怨著，為了調低水溫而將手伸向水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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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此時，從浴池另一頭傳來的粗獷話聲，讓廣介停下了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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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別動，這溫度正好。」雖是平穩的口調，卻帶著不容二話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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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這時正值冬天，浴池的熱氣蒸蒸而上，讓廣介沒注意到池裡已經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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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介瞇起眼睛，想看看是什麼樣的人，竟能一聲不吭地泡進這麼燙的浴池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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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會兒他就發現一個將白髮剃成平頭，看來有股威嚴的老人正皺著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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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這可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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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發現對方比自己年長，廣介便低頭致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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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介雖有著不論對手多麼有權有勢，都不懼怕的骨氣——或者說是魯莽，但就如之前聽說，他生來所受的教養並不差。因此，像這種場合，就會反射性地表現出對年長者應有的禮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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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非常抱歉，沒注意到您也在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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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聽到這些話，微微睜開一隻眼睛看著廣介。「怎麼，年輕人連洗澡水這點熱都受不了，像什麼話？」老人這麼說著，汗滴邊從被熱水浸得發紅的臉龐淌下。當這份倔強令廣介呆然時，四條的聲音從後方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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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目，請別太為難他。廣介長年在外地生活，還不習慣這邊的風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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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這年輕人就是好古堂老闆那裡的實習生嗎？」老人說道，朝四條輕輕點了個頭，自浴池中倏然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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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旁看著的廣介，差點叫出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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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因為被熱氣與池水遮掩著看不太清楚，這時才發現老人從肩膀到背上，其實剌著精細的飛龍刺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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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古堂老闆，我先走一步。」老人斜眼看了吃驚的廣介，便低聲打過招呼，當作收尾地沖了沖水，拿毛巾擦乾身體後，隨即往更衣場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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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嚇了一跳。猛看只像普通的退休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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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以說這種傻話，那位可是統管淺草豪俠們的大頭目。」聽到廣介說出天真的感想，不禁苦笑的四條輕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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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會來這泡澡的老爺爺，有可能是頭目和有名的賭徒，要是遇見了，可要小心別做出什麼失禮的事晴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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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因為感覺到身處於與自己所知事物完全不同的文化圈裡，廣介傻傻地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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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廣介忍耐著泡進熱水中，開始替四條洗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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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已經上了年紀，但四條的背部依然寬廣。當廣介拿起毛巾，沾了石鹼默默擦洗時，不知從何處傳來掉了提桶的撞擊聲，在浴場挑高的天頂間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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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如與那聲響合拍般，四條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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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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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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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三年輕的時候跟你很像。像這樣洗背真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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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拋出的話語讓廣介吃了一驚，看向鏡中映出的四條的表情——廣介差點流下淚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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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廣介發覺四條給人柔和印象的眼中，藏著無達言喻的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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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是自己的弟子。四條先生對辰三先生的事不可能無動於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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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介這麼一想，就覺得曾因四條對辰三之死反應冷淡，便想責難他的自己實在太膚淺而感到羞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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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條與辰三共度的悠長時光，應當遠遠超過自己與辰三的相處。聽到辰三的死訊，四條怎會不感到哀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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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就像過去辰三曾教過廣介的，既然不論何時、不論何地都保持冷靜，是當上欺詐師的條件，那麼身為世上著名詐欺師的四條君隆，更不可能讓人見到他混亂激動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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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四條當時才會強裝出冷靜的樣子特意貶低辰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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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是為了隱藏住內心的衝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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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悲痛的深淵中依然微笑，讓人看到保持平常心的態度，令他聯想到把名譽看得比什麼都重的英國紳士風範，使廣介對自己的輕躁後悔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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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我的臉上沾到什麼了嗎？不然，怎麼會這樣沒分寸地盯著人瞧。」廣介不知對著鏡中的四條看了多久，一被罵便低下頭，拿著毛巾停住的手也反應了現在的心情，猛然往前刷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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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痛!像那樣擦我可受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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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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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條轉向正慌慌張張放緩手上力道的廣介，皺眉道：「哎呀哎呀!正想給你個工作試試，你卻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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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非常抱歉……咦，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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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可以參加四條的騙局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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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的時刻終於到來，廣介滿臉光輝，聲音在浴場中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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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最近四條先生常常出門呢!難道就是為了工作而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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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這裡，廣介敲敲膝蓋，整張臉都笑開來了。看到廣介高興不已的模樣，四條也展顏笑道。「畢竟你也是辛苦熬過來，努力地做事哪!看來，你說想成為一流詐欺師是認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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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條這麼說著，挑起一邊的眉毛看著廣介。「露一定也是這麼想的。雖然她不知道是像誰一樣愛逞強，所以大概不會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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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條輕輕聳聳肩，視線投向更衣場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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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想起剛剛棉襖的事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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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四條的樣子，廣介不自覺地臉紅起來。但下一瞬間，就想起不可以這樣而繃緊表情，問道：「那，第一件工作，我該做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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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這個嘛……」四條撫了撫小鬍子，盯著廣介看。在簡直快讓身體瞧出洞來的視線不，廣介不好意思地縮起身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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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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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這樣不夠威嚴。而且，要配合本人才行。」無視發問的廣介，四條幾度點點頭後，說出令人意外的話來：「廣介哪，你留小鬍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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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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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這些真意不明的話，廣介瞪大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