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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貼] 《(網王)與手塚君適配度100%》作者:Ukiyo【完結】

《(網王)與手塚君適配度100%》作者:Ukiyo【完結】

本文來自:☆夜玥論壇×§http://ds-hk.net★ 轉帖請註明出處! 發貼者:悠于 您是第54個瀏覽者
文案:

【雙向暗戀小甜餅,明媚德國醫學留子x冰山釣系職網選手】

戴維斯杯的慶功晚宴上,大家玩『我有你沒有』小游戲。
幾輪下來,又到柳生和奏出題,她眼睛轱轆轉了一圈,狡黠道:「我有暗戀的人。」
這一群天之驕子,什麼時候玩過暗戀那一套,於是紛紛折一根手指。
場上還剩四個人——

幸村在眾人的視線中面不改色,神情坦蕩。
手塚目視前方,保持靜默。
還有跡部,你臉紅個什麼勁兒?ooc了喂!
開了眼了。
眾人好奇得抓耳撓腮,但沒人敢在三位部長頭上作亂。

輪到手塚時,他垂下眼睛,視線落在白色護腕上,唇角極輕微地上揚:「我被暴雪困在山中過兩天。」
幸村和跡部對視一眼,遺憾退出
眾人的目光先是聚焦到了和奏纖細勻稱的白皙手指上,接著又移動到了她掛著明媚笑意的臉上。
哦……豁?
反應過來後,八卦的視線在活到游戲最後的兩人臉上飄來∼飄去∼飄來∼飄去∼
看著對面比滿桌料理還要可餐的手塚君,柳生和奏恍然醒悟——以冷靜自持做餌,怎麼不算釣系呢?
「那麼手塚君,這一次,你想讓我輸還是贏呢?」

內容標簽: 網王 強強 少年漫 業界精英 甜文 輕松
主角:柳生和奏、手塚
配角:網球眾,柳生,仁王,幸村,忍足
其它:網球,手塚,少年漫
一句話簡介:手塚絕對是釣系!
立意:你就是能成為任何你想成為的人。

原創網
【連載文請勿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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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奧地利聖安東。
  窗戶玻璃上輕微的敲擊聲變得密集。
  柳生和奏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透過杯子裡蒸騰的白氣,視線朦朧地望向窗外銀白與暗影交織的雪花。
  雪更大了。
  她輕輕呼了口氣,抬手看了看腕表——18:25分,正值晚餐時間。
  吃飯最重要。
  她重新拿起餐叉,在面前的餐盤中撥動了一下,開始專注地消滅餐盤中已經有些冷硬的香腸和奶酪。
  餐廳中的大多數人都沒有和奏這樣的胃口。
  18:35分,是奧地利政府發布緊急暴雪紅色預警生效的第9個小時,也是他們被困在滑雪場這間酒店的第個9小時。
  纜車停運,通訊中斷。上午酒店最後一通對外求助電話得到回復是:現在整個奧地利都被暴雪襲擊,市政部門自顧不暇下,但一定會盡快安排救援。
  只能等。
  幸運的是這間位於山腰的小酒店因為運輸不便,平日的物資儲備還算豐富,獨立的一套供電設施也正常運作。節約使用的話,三天內不至於出現供給問題。
  但未知總是讓人憂慮。
  不算寬敞的餐廳已經滿座,還有三三兩兩的人或坐或站——除了原本住宿的客人,還有不少是被困在這裡無法下山的滑雪游客——這會兒空氣因為擔憂而安靜得過分,徜徉歡快的聖誕頌歌也變得刺耳,更不用說用餐了。
  手塚坐在角落。他抬眼望向窗外時,很自然就注意到了對面窗邊獨自用餐的人。
  在結伴的游客彼此安撫著,獨自一人的她顯得有些特別,那人此刻還能專注眼前餐盤,看起來相當冷靜。對方還是和自己一樣的東方面孔,手塚不由多看了幾眼,甚至留意到對方餐盤裡被撇到一邊的腌鯡魚。
  「腌鯡魚是不太好吃。」
  回想起剛才嘗到的腌鯡魚,他眼鏡下的雙鳳眼不禁微眯了下,然後端起桌上的熱咖啡喝了一口,將記憶中的味道壓了下去。
  他是被教練科貝爾送過來散心的,對方覺得他最近有些急躁,訓練得先暫停幾天。
  「急躁」這個詞,過去的20年裡出現在手塚人生中的次數屈指可數,但停滯不前的訓練數據的數據顯示,他確實被首次衝擊澳網冠軍的失利影響到了。為了調整狀態,他聽取了教練的建議,來到這片正值滑雪旺季的奧地利雪場放松神經。
  事與願違,現在他被困在了這裡。
  手塚對眼下的境況並不如何憂慮,他低頭摩挲著咖啡杯,思緒不由又拐到訓練計劃上去了。只是沒一會兒,鏡片就被咖啡熱氣熏出了一層薄霧。他抬頭離咖啡杯遠了些,於是等霧氣消散開來,窗口坐著的那個身影又進入他的視線。
  她已經放下餐叉,正托腮看向窗外的暴雪。白淨的側臉被滑落的長發遮擋住了,不過那姿態仍能讓手塚感受到她的閑適,好像他們不是被困在這裡,而是在享受一個普通的雪夜。
  或許是被對方影響了,他放松脊背靠在高椅背上不再去想訓練,而是順著她的視線望著窗外灰藍色的夜色,難得地放空了思緒,發呆。
  牆上掛鐘的秒針在一格一格地跳著。
  突然,不遠處傳來驚呼——
  「天哪!你怎麼了?親愛的!」
  「有人暈倒了!有沒有醫生?」
  這真是再糟糕不過的情況!周圍騷動起來,多國語言摻雜在一起,傳遞著這個壞消息。
  手塚也瞬間放下了咖啡,起身快步朝那個方向走了過去——他會一些急救知識,或許可以幫得上忙。
  同時,和奏已經身形靈活地穿過聚集起來的人群,視線迅速掃過地面,讓她看清了患者的模樣。
  地上,一位四十歲左右的男性癱倒在妻子懷中。他身體在輕微地不停地抽搐,面色蒼白,滿臉冷汗,眼睛向上翻,露出大量的眼白,唇角還有白沫溢出,唇色發紫。
  和奏大腦飛轉,推測著病症:典型強直陣攣表現,是癲癇?
  患者妻子緊緊抓著他的手,嚇得語無倫次:「奧利佛,你醒醒!上帝啊,他有糖尿病,但他今天吃過藥了啊……」
  糖尿病。
  這個詞讓和奏有了判斷的方向,她迅速半跪在患者身邊,對那位慌張的夫人說:「女士,我是醫學生,請我來看看。」說著她雙指觸碰上患者的頸動脈。
  聽到對方還是學生,夫人有些猶疑地看著她,這會兒仍舊沒有醫生過來,就算是醫學生也比普通沒有專業知識的人懂得更多醫學知識,將丈夫交給她是最好的選擇。
  而且對方的德語非常純正,應該是留學生,出於對德國醫學專業嚴苛程度的信任,她想對方至少是專業知識扎實的優秀學生。
  她緊緊地握著丈夫的手,腦中各種思緒亂飛,試圖說服自己安定下來。
  「請放開他的手,讓我來。」和奏沒有再給她更多時間猶豫,用不容置疑的溫和語氣對夫人說完,手上已經將患者的領帶松開,並將他的頭輕輕轉向一側,「有沒有靠墊或枕頭墊在他頭下面!」
  「靠、靠墊……枕頭……?」六神無主的夫人聽到和奏的話,在周圍尋著這兩樣東西。
  在她無助地東張西望的時候,站在一旁的手塚理解了和奏的意思,他快速脫下身上厚重的滑雪服外套,疊好遞了過去。
  和奏頭也不抬地接過外套墊在患者頸下,防止患者在抽搐時頭部撞擊地面或舌頭後墜堵塞氣道。
  做好基礎防護後,她看著腕表,開始默記抽搐持續時間。
  間或,披散的紫色長發又從她的肩頭滑落下來,阻擋到了她的視線和動作。
  她右手抓起脖頸位置的發絲,左手握住剩下的發絲快速盤繞了幾圈,熟練地將礙事的長發繞成一束,最後習慣性地朝手腕探去,但只摸到了冰涼的金屬表帶。
  還沒等她尋找合適的發圈替代物,一旁遞過來一只白色護腕,和奏像醫生手術中被遞手術刀那樣自然地順勢接過,將長發挽成了利落的低丸子頭。還有幾縷碎發散亂地蜷縮在耳後和頸間,但她沒有時間理會了。
  連這幾秒處理頭發的時間,和奏的視線也一直沒有離開過患者身上。她眼簾低垂,過分年輕的臉上是與年紀不符的專注冷靜,此刻她所有感官似乎都凝聚在患者身上,完全隔絕了外界的干擾。
  看到她專業的急救處理,躁動的人群也漸漸安靜了下來。
  「抽搐已持續約40秒。」和奏的大腦飛速運轉,糖尿病患者突發意識喪失伴抽搐……低血糖昏迷?急性腦血管意外?或者是癲癇本身?
  面色蒼白、冷汗、符合低血糖部分特征,而抽搐可能是腦血管表現之一。和奏持續觀察著,患者的抽搐在約一分鐘後逐漸停止了,但仍意識不清,處於昏迷狀態。
  和奏立刻抬頭問患者夫人:「女士,他最近一次進食是什麼時候?有沒有測量過血糖?」
  「被、被困在這裡後,他一直很擔憂,午餐……只三小時前喝了一杯黑咖啡……」
  「沒有吃午餐」、「只喝了黑咖啡」,和奏冷靜地從對方慌亂的表述中提取有效信息,得出了判斷:低血糖導致的糖尿病癲癇並發症。
  她隨即高聲開口——
  「Heier Kaffee!Zucker!Viel Zucker!」(熱咖啡!糖!很多糖!)
  她的聲音有些突兀,在緊張的氛圍中,距離她最近的人群沒有反應過來,即使她用的是標准德語,即使奧地利是德語區。
  仍舊是擁有急救知識的手塚先動了,他沒有遲疑地轉身擠過人群走到吧台,將大量方糖放進熱咖啡攪拌後,穩穩遞到她手邊。
  和奏接過杯子,觀察著患者的唇色,頭也不抬道:「幫我掰開他的嘴。」
  她的聲音不像剛才那樣高,卻穿過周圍嘈雜的背景音精准傳入手塚耳中,他沒有絲毫猶豫地果斷上前,蹲下身掰開患者緊咬的下頜。
  這個執行力顯然讓和奏很滿意,她抽空說了句:「做得很好。」
  聽到這句話,手塚後知後覺反應過來,她這句誇贊和上一句指令都是日語。
  是無意間說了母語,還是……認識他?
  和奏沒有察覺到手塚的視線,她正小心地用手指蘸取少量熱甜咖啡,輕輕地、快速地塗抹在患者的口腔粘膜和牙齦上——這裡的毛細血管豐富,可以部分吸收糖分,同時也能最大程度地避免嗆咳。
  就這樣,和奏不間斷地重復著這個動作。
  終於,幾分鐘後昏迷的男人喉間發出一聲呻吟,雖然很微弱,但和奏還是松了口氣,停下了糖分補給。
  一直幫助她維持動作的手塚這才松開了手。
  在眾人緊張的注視中,男人的眼皮動了動,緩緩睜開了眼睛。雖然還很迷茫,但意識明顯恢復。
  「奧利弗!哦,感謝上帝!」一旁的夫人顧不得向兩人道謝,她已經紅著眼眶緊緊抱著丈夫喜極而泣。
  於此同時,緊張圍觀的人群中也爆發一陣歡慶的掌聲。
  直到這時,和奏才站起身。她先整理了一下微亂的衣服和頭發,才抬起眉眼,目光精准地落在的手塚臉上,彎起眉眼:
  「你好,我是Melodia。感謝你的協助和……發帶。」
  像一株盛開的多洛塔。
  ——
  48小時後,市政的救援隊終於趕到了。
  清理積雪,排除隱患。天將蒙蒙亮,酒店內外已經是人頭攢動。
  同時來的還有醫療隊伍,那位先前癲癇發作過的患者已經注射上了高濃度葡萄糖。
  一切正在恢復,但帶隊的救援人員說暴雪天氣還會來襲,留在這裡並不安全。
  救援的車輛不夠,只能分批安排旅客們撤離。和奏同其他婦女孩童一起被安排在第一批,她提著簡單的行李站在隊伍最後,出於習慣環顧了一周,觀察著周圍的情形。
  雪下得小了些,能見度有所提高,可以看得到酒店通往下山的路上被車攆出兩道黑色的車轍。
  能等得到救援就不算無助,她見過真正的絕境,並不覺得這三天難熬。
  「還算是不錯的休假。」
  這樣想著,和奏朝車外執意等丈夫一起撤離的那位女士揮了揮手後上了車。
  「哢噠——」
  臨上車的手塚聽到一聲輕響,同時也感受到了腳下的異物感。他挪開後,看到了深陷在雪層中的東西。
  那是一塊腕表。
  一塊款式有些舊,也讓他有些眼熟的女士腕表。
  手塚愣了下,彎腰將它撿了起來。幸好有厚厚的雪層保護,表盤沒有什麼損傷。
  他用手帕擦干上面的雪水,看了看嘈雜的現場,猶豫了下還是將它收了起來。
  「希望有機會物歸原主。」
  【作者有話說】
  和幸村篇是獨立世界線。
  更新隨緣掉落,大家看文愉快[讓我康康]


第2章
  德國海德堡大學。
  「嘶——好冷。」
  結束了這學期最後一個模塊考試,和奏背起裝了塞了鉛塊一樣重的雙肩包,跟朋友一起朝教室門口走去,一開口便呵出一團白氣。
  剛踏出教學樓,臉頰就被室外寒冷的空氣刺得生疼,她縮了縮脖子,將臉往米色羊絨圍巾裡藏了藏,只露出兩只眼睛在外面。
  漂亮的紫色眼睛,配上毛茸茸的圍巾,讓她看起來像某種立耳小動物。
  明明是高挑明艷的大美人,一到冬天就團成一團,只能看到一雙眼睛。
  別說,還怪可愛的。
  走在和奏身邊的林唐忍住踮腳去揉她腦袋的衝動,好笑地看著她:「這麼怕冷,聖誕假期還去跑去滑雪?」
  和奏視線左移,羨慕地看了一眼敞懷穿著一件羽絨服的好友,埋在圍巾裡甕聲甕氣地嘟囔:「埋在雪堆裡不冷呀,這種濕冷的魔法攻擊反而受罪。」
  「你們東京不也是魔法攻擊?」提到東京,林唐突然又想起一件事,問道:「今年寒假回家嗎?」
  和奏搖頭:「不回,這樣咱們寒假還能做個伴。」
  聽她這麼說,林唐倒也不意外。這是她們同學的第三年,過去的兩年裡,她沒見過和奏回家。
  林唐自己是因為來回的機票太貴,與其回家跟家裡吵個沒完,不如留在德國實習,還能趁暑假賺個生活費,一舉兩得。
  德國醫學專業的學費在一眾歐美國家裡算低了,加上有全額獎學金,覆蓋她的學費不成問題,但對從小縣城裡出來的林堂來說,德國的生活成本還是很高,家裡又是反對她留學的,所以生活費需要她自己賺。好在現在這個兼職時薪不低,節省的話,每年還能還父母一些留學費用。
  和奏和她不一樣。
  雖然她們除了交流學習,平時不會說起彼此家裡的事,但就林唐觀察,和奏不像她這樣需要勤工儉學,她只一門心思撲在課業上。偶爾她也見到和奏接到家裡電話的樣子,她不懂日語,只從和奏的語氣表情也能看出她和家人關系跟親近,不知道她為什麼兩年沒有回去過。
  出於尊重,林唐並沒有去探究。
  德國的冬天灰蒙蒙的,人們也不怎麼出門了,整個城市安靜得讓人致郁,有人陪伴自然是好的。
  兩人聊著寒假的計劃,很快走到分叉路口。林唐要去兼職,走時還不忘叮囑她:「下午記得去項目中心確認簽字。」
  和奏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跟她揮揮手:「知道啦。」
  她並不是一個粗心的人,就是糖糖太愛操心了。
  和奏這樣想著,還是計算了下時間:現在已經是午休時間,距離國際項目中心老師們出勤還有——
  她習慣性地抬手腕看時間,接著輕「啊」了一聲。
  「又忘記了,腕表已經丟了。」
  那天她發現到腕表不見時,立馬就要下車回去找。在隨時會出現雪崩的情況下,司機和救援人員不會為了一支腕表就折返,當然也不可能放她一個人在半路,最後他們只安慰她,等通訊恢復就幫她聯系尋找。
  只是到現在她也沒有收到後續消息,大概是找不回來了吧……
  那支舊腕表並不是什麼奢侈品牌,但對她來說很珍貴。
  和奏看著空蕩的手腕,心裡也空落落的。
  心情一不好,她就更不想吃學校食堂的德餐了。考試完時間也多了些,索性回公寓自己動手做飯。
  她從國中就幾乎是獨自生活,料理水平還是很不錯的。不過來德國後,因為食材不好買,課業也繁重,除了偶爾拯救一下自己的味覺外,她很少下廚。
  「滋——」
  裹好面衣的蝦身浸入熱油鍋裡,滋滋作響。
  和奏拿著長筷不時撥動著,觀察天婦羅的狀態。
  就天婦羅表面開始變得金黃時,她放在微波爐上方的手機振動了。
  和奏拿起手機看了眼後,笑著接通語音隨手按下免提鍵——
  「比呂,晚上好。」
  隔著7個小時時差,東京這會兒已經是晚飯後了。
  電話那端傳來的聲音低沉好聽,就是內容不怎麼好聽:「說過多少次了,要叫哥哥。」
  每次聽他這樣一本正經地強調自己的兄長身份,和奏就笑他:「就差了不到一個月。有未來這麼可愛的妹妹整天叫你哥哥還不夠?」
  「那也是哥哥。」柳生比呂士聽著那頭的動靜,皺了下眉,「在下廚?心情不好?」
  「沒事,就是饞了。」和奏隨口應著,手上快速將色澤完美的炸蝦撈出鍋放在了控油紙上,這才關掉火,拿著手機出了廚房。
  「今年也不打算回來?」
  「這不是大三了麼,你們東大這麼清閑,大三不用實習啊?」
  比呂士沒被她繞開話題,繼續道:「聖誕節的時候你被困——」
  和奏一聽他又開始了,只好打斷他:「就被困了2天,一恢復通訊不就立馬報平安了麼。」
  「但是家裡都很擔心你。既然放兩個月假,就回來一趟,不然祖父他真的會飛過去親自確認一遍。」
  以他家祖父的年紀,真要坐12個小時的飛機,一下飛機就得進醫院躺一陣。
  「比呂作為醫學生你應該知道的,臨床實習都很——」
  她「忙」字還沒說出口,就被比呂士不怎麼紳士地打斷了。
  「有時間去鄰國滑雪,想必第一次國家考試和ALS證書都已經拿到了,德國的課程對你來說還是輕松的很。」自家堂兄那本就沒有起伏的語調,透過電波傳到和奏耳朵裡,莫名多了幾分嘲諷,「而且放假寧願去旅游,也不回家看望祖父他老人家……和奏,你考慮過後果嗎?」
  說到這個,和奏沒吱聲,她確實有些心虛,無意識地摸了摸左手腕,直接觸碰到皮膚的溫熱讓她頓了一下。
  沒給她時間猶豫,電話那端的比呂士又扔過來一個消息:「對了,母親已經幫你定好了機票,稍後短信看下航班信息。」
  和奏:「……」
  比呂士最後一擊:「母親說,如果你不方便回來,她還看了去德國的機票,最快明天下午就可以安排舉家去看你。」
  和奏豎白旗:「……我回。」
  掛斷電話,和奏看著短信裡的機票信息皺了皺鼻子。倒不是因為不想回家——兩年不回家,確實該回去一趟了,只是強迫症作祟,她心裡有幾分計劃被打斷後的焦躁。
  她剛跟比呂士說寒假忙,不是在找借口。醫學系有必修實習學分,她已經在學校國際項目中心申請了一個她感興趣的熱帶醫學項目,可以讓她拿到學分的同時積累跨文化醫療經驗,為她的目標做准備。
  林堂提醒她的也是這個,本來她下午要去簽項目參加確認函的,現在只能打電話取消名額。
  電話裡,她向老師表示歉意:「因為需要臨時回國,我無法參與這次實習了,給您添麻煩了。」
  對接的老師用德國人慣有的嚴謹態度又向和奏確認了一遍:「是要回日本嗎?」
  「是的,老師。事出突然,非常抱歉。」
  「不需要抱歉,確認函還沒有簽,算不上毀約。」老師安慰人的語調都是德國人慣有的淡漠嚴謹,他接著道,「另外,我想說的是,這裡還有一個德日合作項目,實習地在東京。由於是臨時項目,招募周期短,一時很難募集人手。你有意向的話,非常歡迎你的加入。」
  說完這些後,他似乎有些猶豫地停頓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帶隊的是……安特伯格教授。」
  老師之所以猶豫,是因為「安特伯格」這個名字一出現,就能嚇退大部分只想安安穩穩賺學分的志願者。這位教授是出了名的嚴苛,醫學系每年的第一次國家考試面試中,掛科的學生基本上都是栽在這位教授手上的。
  「哎?」和奏看著手賬本上被紅筆劃掉的實習計劃眨了眨眼,沒想到還有這樣的好事!
  安特伯格教授!
  和奏低頭看著計劃表,導師那一欄上赫然著【安德烈亞斯·安特伯格】。
  這位德國乃至世界最權威的神經外科教授,選見習學生也是同樣苛刻。和奏先前一直苦惱怎麼樣才能讓自己的自薦郵件,從無數申請郵件裡脫穎而出。
  現在機會都這樣送到她面前了,不抓住就不禮貌了。
  「抱歉糖糖。謝了,哥哥∼」
  和奏睫毛忽閃,揚起一抹燦爛的笑意。
  她看不到電話的那頭,老師正看著手邊的專業成績表和專業排名,眼中也流露出一絲慶幸——這樣優秀積極的學生,一定能應對那位嚴苛的神外教授。
  想到這裡,對接老師的語調也高了幾分,變得有些輕快地和她介紹道:「實習項目為期兩周,可以獲得必修實習學分。本來安特伯格教授給到的招募要求是需要配備一位醫療翻譯,如果柳生同學加入的話,完全可以省掉一位翻譯。不知道你是否有時間?」
  「有!」和奏迫不及待地回復並強調道,「老師,我有時間,請務必讓我參加!」
  電話裡,伴隨著「劈裡啪啦」的鍵盤敲擊聲,老師愉悅地說:「我已經把募集要項和申請表發到你的郵箱了,你看下如果沒有問題,在郵件回復裡提交申請表就可以了。」
  「好的,謝謝老師,我稍後回復您。」
  和奏這邊已經打開了電腦郵箱,她點開募集要項,第一頁表紙上寫著項目名稱——《德日神經創傷與運動醫學研討會及網球戴維斯杯國際醫療協作項目》。
  這麼長一串標題裡,她一眼抓住了關鍵詞【網球】。
  看到這個詞,立海大附屬初、高中優秀畢業生柳生和奏的腦海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這個空間果然是一個巨大的網球世界。」


第3章
  「戴維斯杯嗎?」
  手塚坐在更衣室的休息凳上接著電話。
  他剛訓練結束,問話時的氣息有些亂,額頭和脖頸上的汗珠還沒有來得及擦拭,不過即使這樣,他看起來依舊整潔清爽,說話的語氣也沒有絲毫不耐。
  對方打電話的時間卡得很准,顯然對手塚的訓練安排有一定了解,有備而來的。
  電話那頭的工作人員似乎也有些歉意:「抱歉手塚君,事關下屆奧運會榮譽,盡管知道手塚君的行程非常滿,還是希望您能回國參加這次比賽。」
  戴維斯杯,是國際男子網球團體賽的最高榮譽,被譽為「網球界的世界杯」。
  這個稱號聽起來挺唬人的,但似乎很少有人聽過這項賽事,畢竟網球是一項高度職業化、個人化的運動,團體賽對職業運動員的經驗積累作用不大,而且這項比賽也不會獲得ATP世界排名積分,對頂尖球員來說,只會加重比賽負擔,性價比為0。
  由於這種種原因,網協一般會安排新人球員去練手。
  不過,盡管戴維斯杯平時存在感非常弱,它作為國家級的團體賽事,還是有一個無法被忽視的間接作用:即通過參與比賽,獲得更多奧運會的參賽席位。
  簡單來說,一個國家在奧運會網球項目上的初始席位只有2個,滿席位則為4個。那麼如果想要獲得滿席位,該國至少在奧運會開始的前4年內,組織國家隊參加2次戴維斯杯比賽。
  劃重點【參與即可】。
  如果僅為了獲得席位,就只需要參與2次比賽,結果晉不晉級都沒有關系。
  那麼問題來了:這樣的比賽原本是職網新人展露頭角的舞台,日本網協為什麼一定要召回遠在德國,且世界排名已經升至前5的手塚?
  手塚的職網起點很高,他是一年內就拿到足夠積分,直接進入參與世界排名的ATP系賽事,並沒有參與過戴維斯杯,但是也多少猜到了這通邀請電話的原因——戴維斯杯的排名還關系到種子資格,四年間比賽排名太低的國家隊將會失去奧運會種子資格。
  體育競技中,種子資格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目前日本網協面臨的嚴重問題就是,由於過去三年的決策失誤,如果這次戴維斯杯附加賽再掉級,他們將失去種子資格。這也意味著,來年奧運會日本隊將面臨高強度賽程的天崩開局。
  日本網球自越前南次郎後,活躍在世界網壇的選手漸漸多了起來。尤其是最近三年,當年被稱為黃金一代的少年們開始進入職業網壇,並取得了亮眼的成績。如果是以前,日本網協對奧運會的排名是沒有抱太多希望的,種子資格有與沒有,差別不會很大。但是如今本國選手在世界網壇占據了一席之地,他們也覺得能夠拼一拼了。
  事關本國榮譽,手塚沒有理由拒絕,或者說,他早已預料到了這個邀請。
  戴維斯杯在2月底進行,他先前已經請教練刪掉了與之相衝突的墨西哥公開賽。
  網協的工作人員對手塚的責任心或許還不夠了解,根據他以往的工作經驗,這種明星球員都很難搞定,手塚國光更是新一代中的領軍人物,所以他事先准備了大段說辭。
  他在電話裡極力游說:「這次附加賽是我們的主場,不會加重手塚君的身體負擔,而且我們還會邀請遠在法國的幸村君以及美國的越前君,比賽壓力也不會很大。」
  手塚禮貌地聽對方將自己准備好的說辭都講完後,簡潔地回復:「好。我會參加。」
  「啊?」工作人員愣了一下,他想到對方竟然就這樣答應了,平時沒少被傲慢的職網選手折磨的社畜本畜熱淚盈眶,激動補充道,「謝、謝謝手塚君!基爾俱樂部那邊我們會去協商耽誤ATP賽程的補償事宜,協會也會為您提供高額投保。另外按照慣例,比賽前會有一周的集訓,具體的行程安排我稍後發到您團隊的工作郵箱。當然,手塚君如果時間不方便的話,只參加兩三天也是可以的。」
  總之就是,只要手塚國光能夠參加這次戴維斯杯,保下日本隊的種子資格,日本網協什麼都能代為搞定!頗有遇神殺神、遇佛殺佛的氣勢。
  除了選手本人,他們還需要搞定的就是選手所在的俱樂部。
  根據德國網球聯合會規定,所有職業球員需通過俱樂部注冊才能獲得比賽資格,也只有加入俱樂部才能夠得到更精密的訓練體系支持。
  手塚在德國參加職網比賽,必然要加入德國俱樂部。
  原則上,球員應召回國參加比賽無需俱樂部同意,但為了無關緊要的比賽損耗運動員寶貴的運動壽命,俱樂部自然不樂意,也出現過俱樂部以此為由對球員進行施壓的事例。
  目前手塚簽約的基爾俱樂部雖然知名度不高,但對球員的約束力是一樣的,日本網協的擔憂不無道理,這也是先前他們擔心手塚拒絕的顧慮之一。
  但他們顯然低估了手塚本人在基爾俱樂部的話語權,手塚的團隊在他拒絕墨西哥公開賽的當天已經與俱樂部進行了博弈。
  實際一點來說,俱樂部同意與否無非是利益相關。手塚現在的排名,已經是基爾俱樂部的招牌,俱樂部管理層無論如何不會因為一場比賽而真的去打壓手塚,損害自己的利益。
  不過這些都不需要告訴對方,手塚只頷首禮貌道:「費心了。集訓我會按時參加的,俱樂部這邊也不需要擔心。」
  「真的嗎?!那真是太好了!」工作人員趁熱打鐵,「您方便通過一下我的LINE申請嗎?我建立了一個群聊,方便後續共享聯絡事項。」
  「好。」
  掛斷電話不到一分鐘,工作人員就看到LINE通知欄顯示他已經添加上手塚國光,這讓他對接下來的兩通電話充滿了信心!
  先前他和那位轉行成為記者的井上前輩打聽的時候,井上前輩一臉感嘆地說對方是非常溫和的人,他當時以為是反話,沒有想到這位看起來冷冰冰的球場帝王竟然真的這樣好相與,說話沉穩冷靜,處事果決,態度也非常禮貌,而且對方今年才二十歲,比他小上許多,真是讓他慚愧。
  聽說手塚君在德國還在繼續學業,不是說德國大學課程都很嚴格,比賽會不會影響他的學業啊?
  不知不覺,他開始像網上的粉絲那樣為手塚操心了。
  同樣操心手塚課業的還有他的教練科貝爾。
  見手塚那邊掛了電話,靠在更衣室門上回消息的科貝爾頭也不抬地說:「先前你們學校找你做核心觀察目標的醫學項目可以啟動了,有這樣一個權威的醫療團隊在,俱樂部那邊該徹底放心了。」
  這算一個好消息。
  學期末的時候,海德堡大學神經科學實驗室那位安特伯格教授來找到手塚,希望作為職業運動員的他能夠協助實驗室進行一項運動神經相關實驗,在訓練和實時比賽中提供給他們一些監測數據。同時,實驗室的數據結果也會共享給他,作為他論文的支撐數據。
  這個合作對手塚來說,不僅正解決了他的學業難題,同時也相當於為他提供了最頂級的醫療保障,這是能夠讓俱樂部放人的條件之一。
  「真是個好消息,不過,」手塚收起手機,忍著扶額的衝動站起身對自己的教練說,「科貝爾,這裡是更衣室。」
  科貝爾動也沒動,手指在手機屏幕上敲得飛快:「你的私人更衣室又沒有別人。你換你的,我對你這種小屁孩又不感興趣。」
  手塚:「……」
  沒聽見他的動靜,科貝爾有些不耐煩地又催一下他:「快點,我的寶貝約德爾等著我回去吃飯呢。」
  三年來,手塚已經習慣了自己這位教練私下裡的神經大條。他推了推眼鏡,神色無奈地搖搖頭走到衣櫃取出一套干淨的衣服,拐進了更衣室配套的洗浴間。
  安吉莉克·科貝爾,36歲,手塚的現任主教練。
  從職業履歷上來說,她是德國前四大滿貫得主,擁有超過15年的頂尖巡回賽經驗,是一位經驗非常豐富的職網老將;從打法上來說,科貝爾是女子網壇著名的「反擊大師」和「防守專家」,同樣左手持拍,擁有無比精准的落點控制力,以及堅韌的防守能力,這些特點與手塚本身的球風幾乎完美契合。
  唯一需要磨合的,大概是師徒兩人一內斂、一外放的性格。
  在見到科貝爾本人之前,手塚只看過她的比賽,根據正常情況來說,擅長防守、球風穩健的人,性格應該也偏沉穩才對,只是不知道是不是退役後可以徹底放飛自我了,這位前世界冠軍現在的性格和她曾經的球風完全是兩個極端。
  比如,在等手塚的幾分鐘裡,科貝爾已經看了好幾次時間了。
  今天是周六,只需要訓練半天,她本來訓練結束就可以馬上回家的,但是出來前答應了約德爾要帶她的「國光哥哥」一起回去用午餐,現在只好耐著性子等徒弟一起。再一想到下周要去東京出差,又要大半個月見不到女兒,她就郁卒無比。
  這時,手塚一身黑色運動服單肩背著網球包走過來,他手上還拿著一枚腕表,眉心微蹙問道:「科貝爾,你知道哪裡有修腕表的老店嗎?」
  科貝爾看著他手上明顯是女款的腕表,奇道:「你哪裡來的這塊表?」
  「先前撿到的。」
  科貝爾了解徒弟的性格,知道他說的是實話,倒也沒追問。
  「壞了?」她看了那表盤兩眼——銀色金屬表帶被保存的很好,光澤依舊,但是上面的劃痕還是能夠看出來有些年頭了,她提醒道,「這種老式的配件可不好找。這不是你們日本的牌子麼,剛好你這次回國帶回去修唄。」
  手塚看著指針停滯的腕表,想到那雙帶笑的眼睛,沒來由得心有些慌。
  發現指針不走的時候,他也找了幾家修理店,都說沒有匹配的配件,也只能回國的時候在碰碰運氣了。
  這樣想著,他將腕表收進網球包內側,同科貝爾一起朝外走去。
  兩人走出一段路後,科貝爾突然想到一件事:
  「先前撿到的?他沒事兒整天把撿到的東西帶身上?」


第4章
  成田國際機場。
  和奏推著行李箱走出國際航班到達大廳,不由深呼吸了一下,有些懷念東京的空氣。
  「姐!」
  和奏一出關卡,就看到嬸嬸靜香還有堂妹未來站在前方接機的人群中。而未來正奮力朝自己揮手,要不是被圍欄擋著,她應該已經衝到自己面前了。
  「高三還這麼有活力,大概以後沒有什麼能打倒柳生家的小公主了。」
  和奏心裡打趣著,腳步卻快了很多,剛一邁出圍欄,她就被按進一個溫暖的懷抱裡。
  原本看上去端莊優雅的柳生靜香搶在女兒之前,一把抱住了許久未見的侄女:「mero,歡迎回家,嬸嬸好想你~」
  被熟悉的氣息包圍著,和奏心頭微顫,她側過臉朝嬸嬸懷裡埋了埋,像小時候那樣軟聲撒嬌:「我回來了嬸嬸,我也想你了。」
  又被自己媽咪搶先一步的柳生未來站在一旁咬了咬牙,抬手拽了拽自己堂姐的圍巾下擺:「姐,未來最想你!」
  連這個也要比。
  和奏失笑抬頭,果然看見嬸嬸朝自己眨眨眼,翹起的唇角怎麼看都帶著促狹。
  她家嬸嬸二十年如一日地以逗孩子為樂,以前是逗她和比呂,等他們兩個大一些,不好「玩」了,剛好又有了未來。
  被親媽咪一刺激,直到上車前,未來都牽著姐姐的手不放。路上小嘴叭叭地跟和奏說著家人其他今天的行蹤:「爸爸還有一台手術,到晚上才能回來。哥哥被導師叫回學校去了,說是有什麼實驗項目要找他。」
  「爺爺呢?」
  「爺爺本來是說要來的,後來臨出門的時候又生起氣來。」未來說著就板起臉,跟和奏學起爺爺的樣子,「她愛回不回!翅膀硬了,兩年不著家。老頭子眼巴巴去接人家,指不定招人煩呢,不去了不去了!」
  和奏知道,這是又鬧別扭了,回去怕是得哄好一會兒才行。
  於是她捏了捏堂妹的手背。
  接到信號的未來愛莫能助地聳聳肩:「姐,你看我沒用。我試過了,不好使。」
  也對,他們家的原則是,誰惹爺爺生氣誰哄。這次明顯是衝她來的。
  不過可能又要讓他老人家失望了,她最多只能在家呆一周,一周之後等安特伯格教授抵達東京,她就要正式加入項目開始實習了。
  和奏心裡對家人感到有些歉疚,但她還是朝堂妹咧了咧嘴,抬手揉揉她那頭利落短發,佯怒道:「剛才還『未來最想你』,這會兒就幸災樂禍了。」
  未來也不反抗,等和奏松了手,她晃了兩下腦袋,被揉亂的頭發就恢復了——柳生家標志性的優雅紫發快被她剃成寸頭了,看起來比她哥哥的還要短。
  走在一旁的柳生靜香原本在笑看著姐妹倆的小動作,注意到身後出口有一陣騷動,她提醒自家孩子:「別鬧了,後面人多起來了,咱們走快些。」
  ——
  機場到達大廳,手塚感覺到余光裡有紫色長發一閃而過,他下意識地抬頭追隨過去。
  「小光,怎麼了?」手塚彩菜注意到兒子的停頓,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也只看到轉角處行色匆匆趕路的人群,沒發現什麼特別。
  不知道是什麼吸引了他的目光?
  彩菜再回頭看兒子,那張俊臉上還是一副平淡的表情,她卻看出些波動,是……失落?
  這可真少見。不過現在不是說話的好時機,彩菜將問號留在了心裡。
  也許是看錯了。手塚收回視線,握著網球包帶的左手稍稍松開,同時另一只手將頭頂的鴨舌帽壓得更低了些,他低頭對彩菜道:「沒什麼。媽媽,我們先回家吧。」
  彩菜帶兒子朝停車場方向走去,不時抬頭看看兒子那張漸漸變得有些僵硬的臉,忍又忍,最後還是輕笑出了聲。
  小光雖然聰明地帶了帽子遮擋,但是修長挺拔的身型還是一出現就吸引一些視線,加上他不離身的網球包,這會兒想必已經被人認出來了。彩菜能感受到連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都熱切了起來,何況是被矚目者本人。
  她家小光從小就不擅長應對別人的熱情,小時候因為長得可愛性格又乖巧,經常會被人抱著親親臉頰什麼的,不知道是不是那時候留下的陰影哦。
  這兩年隨著球迷越來越多,他每次一出門就緊繃著張臉,大概是想用冷淡的態度嚇退別人。
  但是根據彩菜的經驗,骨子裡溫和的人,這樣做只會起到反效果呢∼網上那個詞叫什麼來著?
  哦對,反差萌!
  「小光一定沒有看過網上的一些言論。」
  偷偷圍觀過兒子粉絲的彩菜越想越覺得開心。
  原來大家都知道小光是一個溫柔的人。
  就像現在,周遭開始擁擠,但他顧忌到自己的步子小,走得並不快。
  沒一會兒功夫,周圍的人越來越多,有些大膽的已經打開了手機攝像頭……好在大家都保持了禮儀,沒有其他過分越界的行為。
  如果像往常一樣和團隊一起活動,科貝爾為了避免一些麻煩和危險而安排手塚走VIP通道。
  不過這次手塚是自己一個人提前回來的。距離集訓開始還有一周的時間,他希望能在這之前陪陪家人,科貝爾則會帶著團隊在集訓開始的前一天抵達。
  手塚原本以為他自己一個人不會太顯眼,但失策的地方是,他不知道國內已經將他回國帶隊參加戴維斯杯的消息放了出去,所以最近機場蹲點的除了娛樂記者,還多了些體育記者。
  近些年掀起的網球潮,使網球成為了國□□動。這次戴維斯杯,網協掏出了日本現有的最豪華陣容,早就計劃大肆宣傳一番,爭取帶動更多贊助商,畢竟……明星選手的身價很高,他們能請來全員付出的代價也不小,多些贊助才能回本嘛!
  網協心裡的小算盤打得劈啪響,但職業網球一向如此。
  這是必要的生存法則,手塚不會因此對網協和記者產生排斥。
  他只是在婉拒幾位記者後,一路護著母親回到車上。
  手塚本來是想開車的,被心疼他旅途勞累的彩菜趕到副駕駛上休息。
  彩菜邊系安全帶,邊提醒他:「小光,你的手機一直在響,是不是有急事?」
  從下飛機關閉飛行模式起,手塚的手機就不停地在震動,不過他沒有理會,直到坐上車才拿出手機。
  這會兒LINE顯示未讀消息已經999+了,點開APP一看,果然都來自同一個群聊。
  這個從國中時候就存在的群聊,其實有好長一段時間沒有這樣活躍過了。
  借著戴維斯杯這樣一個團體賽,曾經一起比賽、成長,後來又各奔東西的一群人,又一起回到了那個無比暢快又滿是遺憾的夏天。
  就在他拿出手機的這會兒,消息震動提示也沒有停過,畢竟這群裡不止一個話癆。
  手塚剛點進去,系統就高亮提示他被人@了。
  むKingめ:諸位,歡迎來到本大爺統帥的王國。接下來的日子,別給日本丟臉。@全員
  啊對,這群是當初跡部建的,他是群主。
  手塚不由推了推眼鏡。明明是文字消息,他感覺像點開了語音似的,華麗的語調仿佛已經出現在了耳邊。
  接下來群裡的聊天畫風也是熟悉的混亂——
  むMaruiめ:集訓會有蛋糕供應嗎?不知道訓練餐好不好吃。
  むAKAYAめ:我要打爆所有對手!哈哈哈哈!
  むFantaめ:還差得遠呢。
  むFujiめ:呵呵,越前還是老樣子。手塚呢?到了嗎?@[Tezuka]
  むKingめ:「@大石,手塚那家伙幾點到?」
  む大石め:「是下午3點多,這會兒已經落地了吧。」
  むKingめ:「@Tezuka 給本大爺出來。」
  手塚將消息滑到底,就看到了這句。
  むTezukaめ:「……剛落地。」
  むDataめ:13:17分飛機落地,取行李花費20分鐘,現在已經駛出成田機場,預計70分鐘後到家。
  むNekoめ:乾,你哪裡來的數據?你背著我們偷偷一個人去接機了喵?!
  むFujiめ:呵呵,真是有趣。好久不見Tezuka,我也想去接機呢。
  むDataめ:澄清一下,我只是看了圖片直播。鏈接:む回國的航班上竟然偶遇手塚國光!太驚喜了!め——來自X的轉發。
  攝像頭還真是無處不在。
  むSanadaめ:太松懈了!
  むYukimuraめ:真田不要這麼嚴肅∼手塚這頂帽子不錯。
  むFantaめ:部長果然還差得遠呢,幸村前輩你上次的墨鏡鏈接發我……
  むShiraishiめ:嗯嗯∼全員到齊。三位都辛苦了,歡迎回來。
  むTezukaめ:謝謝。
  むKoriめ:puri∼發現了個有意思的事情。搭檔,照片背景裡這個人是不是有些眼熟?@紳士。
  柳生可能在忙,沒有出現,這條消息很快就被頂掉了。
  むKingめ:都調整好作息,這次集訓都給本大爺打起精神來!
  むYushiめ:呀嘞呀嘞,我們部長已經開始了。
  混亂熱鬧的對話,讓空氣中都彌漫開熟悉而又帶著戰意的氣息。
  正在開車的彩菜隱隱察覺到旁邊變動的氣息,她抽空看了一眼,果然見兒子唇角有了一絲松動。
  是許久不見的熱血模樣呢。
  等等,「熱血」和手塚國光?這大概是來自母親大人的濾鏡……吧?


第5章
  從車窗外看到神奈川的海,和奏才有種自己回家的實感。
  臨海的小徑正是她從前上學的必經之路。
  雖然現在是寒假,但路上仍有穿著社團制服背著運動包的學生,當一套土黃色運動服進入視線的時候,和奏不由懷念地笑了一下。
  不知道他們是不是有好好繼承「王者立海」之名。
  現在想起來,雖然她國中的時候對網球部敬而遠之,但家裡有個網球部正選,她不想知道網球部的輝煌事跡都難。
  而且,能讓比呂那個行走的「禮儀教科書」都熱血沸騰,並改變志向將運動納入未來職業規劃。她當年對立海大網球部也是肅然起敬的,尤其是那位手段了得的幸村部長。
  和奏對著夕陽下的中學生感慨時,車已經拐進了一片獨棟別墅區。
  為了保護隱私,每棟別墅都隔了相當一段距離,唯有他們停車的這兩棟有些特殊。它們中間只隔了6米左右的日照間距,幾乎是挨著的,仔細看會發現兩家連車庫都是共用的。
  兩家門前的表札上都寫著「柳生」。
  下車的三人默契地沒有看左側大門緊閉的那棟,徑直進了右邊敞開著大門的院子。
  「吱——」,主屋的門應聲而開。
  和奏眼尖地剛看見一個腳尖,就已經快步跑了過去,甜聲叫:「爺爺!」
  柳生老爺子硬朗挺拔的身形才剛露出來一半,他耷拉著眼皮,對著湊近諂媚的大孫女「呵」了一聲,轉身又進屋「啪」地關了門。
  鐵門關閉帶起的室內暖風擦過和奏的鼻尖,她悻悻地回頭看見後面捂嘴悶笑的母女倆,只能無奈地撇了撇嘴。
  哄唄。
  在和奏終於把老爺子哄得氣順了之後,最晚回來的柳生比呂士也趕在晚飯前進了家門。
  他一進玄關,就看到許久不見的妹妹,站在客廳入口背著手笑意盈盈地看著自己。不過他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仿佛她站在那裡是再自然不過的事。
  看他彎腰,一絲不苟地脫下皮鞋,整齊地放入鞋櫃後,和奏語氣懶洋洋地道:「回來了啊,我們家的『模範生』。」
  她說話帶著一絲故意的拖長音,這樣調侃的意味就更濃了。
  比呂士直起身,推了推眼鏡,鏡片在白熾燈下泛著白光:「站在這裡充當門神,是你在德國新學的禮儀?另外,『模範生』的稱號更適用於獲得過最多次年級第一的人。」
  和奏搖了搖食指:「技不如人,願賭服輸吶比呂。」
  堂兄妹兩個的生日只差了17天,比呂士是10月19日,和奏則是11月5日,所以從小到大上學都是同一學校同一年級。
  那時候,年級第一永遠姓柳生。
  兩人剛對峙了片刻,柳生未來從餐廳探出頭,像是有些頭疼地抓著自己的短發揚聲說:「我親愛的姐姐大人、兄長大人,快要開飯了,兩位要不要先進來?」
  一般來說,家裡有兩位學霸兄姊在,未來應該會被籠罩在他們的陰影下,感到不小的壓力。但是她家這兩位,在外面時一位淑女,一位紳士,轉身回到家就優雅地掐得天昏地暗,因此她除了感到他們優秀背後的辛苦和活該外,只會偶爾頭疼,完全升不起一絲妒忌。
  未來甚至還要感謝兄姊的優秀,讓她可以隨心所欲。
  柳生家說是醫學世家也不為過,除了在神奈川經營著一家大型私立醫院外,他們家的職業選擇也說明了這一點。
  未來的視線,順時針繞長方形餐桌轉了一圈,這一桌子上坐著的分別是:已經退休的優秀醫生,在職的優秀醫生,以及未來的優秀醫生。
  但她自己除外,她的目標是成為一名刑警。
  對於她的選擇,家裡人唯一反對的理由是覺得警察這個職業太危險。不過這唯一的理由在看到她徒手劈碎了四塊磚頭而站不住腳了後,變成了持保留態度。
  可想而知,這樣的她經常在家裡聽到他們把晦澀難懂的醫學話題當成家常來聊的時候,有多無聊。
  家裡太和樂也不好,他們家怎麼就沒有食不言的規矩呢?!
  聽著家人現在談論的內容,未來又夾了一塊兒炸雞塊安慰自己的耳朵——他們甚至連飯桌上也不放過她。
  柳生老爺子聽完小兒子柳生智仁講完今天的手術細節,進而非常不滿地質問孫子:「怎麼那老家伙放假了還叫你去打下手?」
  他口中的「老家伙」正是比呂士的導師,也是在讀書時候跟他爭搶第一名、實習名額、出國名額等等的死對頭。
  比呂士無視爺爺對自己導師的稱呼,沉穩地回答:「是臨床實習的事情,先前籌備的和德國合作的項目下周開始,老師讓我去幫忙確認一下日程和人員安排。」
  老爺子沒好氣地哼了一聲,連帶著對一向合他心意的孫子都不滿了起來:「要我說,你跟著我和你爸爸學心外多好,非要去學什麼運動醫學。運動醫學就算了,難道全日本沒有比那老家伙更權威的老師了?」
  「還真沒有。」
  比呂士坐姿端正地保持沉默,沒在爺爺面前把這話說出來。
  眼見著老爺子要拍桌而起,柳生靜香打岔道:「聽起來是個很厲害的項目呢。」
  比呂士推了推眼鏡,語氣平淡無波:「是的,媽媽。是一個關於運動神經損傷防護與救治的德日聯合項目,很有意義。」
  正埋頭喝味增湯的和奏,動作突然頓住。她好不容易哄好了爺爺,本來打算隔岸觀火,現在感覺越聽越不對勁。
  她神情小心翼翼地悄聲打探:「比呂,你們合作的大學是?」
  「海德堡大學。」一說完,比呂士滿意地看到對面和自己相似的紫色眼睛瞪大了幾分,接著他打破了對方的最後一絲僥幸:「項目全稱是《德日神經創傷與運動醫學研討會及網球戴維斯杯國際醫療協作項目》。說起來,今天在參與名單裡還看到了熟悉的名字。」
  和奏放下手中的木碗,眯起眼看著堂兄,總覺得在他臉上看到了曾經那個白毛同桌的影子。
  比呂士已經回憶到參與人員履歷了:「對方GSC昏迷評分考核滿分,大二已經拿到ALS證書,被特許越級參加第二次國家考試並合格,還擔任這次醫療翻譯,真是相當優秀。」
  聽到這裡,桌上所有「柳生」的視線都集中到了和奏身上。
  如芒在背的和奏慢慢挺直脊背,認真提議:「……先聽我解釋?」
  向來添亂第一名的未來替她注解:「讀作解釋,寫作狡辯。」
  和奏朝她揚起一抹溫柔的笑,未來識相地抬手給自己的嘴上了拉鏈。
  其實,大家介意的倒不是和奏先斬後奏,畢竟柳生家都知道她從小就主意大,無論是留學還是選專業,都是和奏自己決定的。
  他們介意的是,聽比呂士說這個項目要耗時一個月,這樣算下來,寒假她就只能在家呆這一周。
  說到底還是舍不得,尤其是老爺子,他越心疼過分獨立的孫女,就越氣那個還在北海道出差的大兒子。
  和奏當然也明白,她只好彩衣娛親,跟爺爺炫耀著自己一個大三學生能參加這個項目有多了不起。
  「爺爺∼這可是難得一個集實踐培訓、醫療實戰為一體的精英項目!這樣彙集了兩國頂尖神外醫生,把世界級比賽當做實驗室,把頂級運動員作為實驗觀測對像的國際項目多難得啊!你想想,我才大三,就有機會對像腦震蕩、脊椎損傷、心髒驟停後腦保護這些病例進行最前沿的評估和處理——」
  「停——」最後老爺子不耐煩聽她在這兒背書,手點著她的額頭把她推遠:「一心虛就開始賣乖,你愛去就去,別在這兒烏鴉嘴咒人家運動員。」
  好吧,實踐上來講,醫生的機會就是運動員的災難。
  不過也算過了爺爺這一關了,那就要找罪魁禍首算賬了。
  她睨著堂兄:「我就說這次怎麼一定要讓我回國……這是算准了我不會錯過這個項目啊?這個兩校合作的提議不會跟你也有點兒關系吧?」
  柳生又抬手推了推眼鏡,這次的他語氣無比誠懇:「那倒沒有,我還沒這個本事。不過,想必你很久沒有關注這方面的消息了……」他停頓一瞬,壓低了聲音道,「MSF(無國界醫生組織)正在籌備日本分部,這個項目只是前哨。你知道的,畢竟海德堡大學每年都有MSF申請直通車,所以這次合作是必然的。」
  比呂士的話,讓和奏臉上的笑意凝固了,但也僅有一瞬,隨即她歪頭看著自己這位堂兄,挑眉露出嘲弄的表情:「我倒是不知道要繼承醫院的比呂還有興趣了解這些,對我的大學也這樣關心。」
  柳生暗自嘆了口氣,抬起手在露出鋒利眼神的堂妹後腦勺拍了拍:「我的個人興趣有很多,只是你沒有好好了解過。果然比起我,mero更喜歡未來多一些。」
  和奏怒氣被拍散了一些,她微笑著捏住在自己頭上作亂的手,將它用力甩開,毫不留情地說:「這不是顯而易見的麼,可愛的妹妹誰不喜歡?」
  贏了一局的比呂士很紳士地勾了勾唇角,重復她的話:「是啊,可愛的妹妹誰不喜歡。」
  「啊?」對面豎著耳朵的未來抬頭:「可愛,我嗎?」
  她家兄長也衝她溫柔一笑。
  未來:「……嘖。」


第6章
  戴維斯杯的賽前集訓地,定在了位於東京灣畔的友明網球森林公園。
  友明網球森林公園作為日本網球公開賽的比賽場地之一,擁有大量的硬地球場和室內球場,正適合冬季訓練,但這是它第一次承辦戴維斯杯的集訓。
  日本網協下屬的戴維斯杯組委會先前沒有租用這裡的原因很簡單:一個字,窮。
  友明網球森林公園是一家私人俱樂部,而且是住宿、訓練等配套設施齊全的頂級俱樂部,通常需要會員介紹或通過特定機構預訂,在這裡進行為期一周的集訓,耗費太高了。連冠軍獎金設置都摳摳搜搜的組委會,從來不敢將這個俱樂部放進場地預算中……
  今年集訓之所以能夠在這裡進行,是因為私人俱樂部的這個『私人』,姓跡部。
  跡部大爺受邀集訓,但他嫌組委會定的埼玉縣霞關俱樂部太偏遠,又嫌那邊室內設施太少,大冬天在外面訓練那不是給自己找罪受麼。
  於是大手一揮,將自家的俱樂部免費開放給了組委會。
  不得不說,跡部財團繼承人的決策非常有先見之明。
  集訓開始的這天,東京一大早就飄起了大雪。
  「桑原,快看快看,好漂亮的雪!」
  去往集訓地的巴士路過東京灣,丸井文太興奮地趴在玻璃窗上,指著被白雪覆蓋的海岸,一臉驚奇地叫胡狼過來一起看雪景。
  東京和神奈川都不常下雪,聽他這麼一贊嘆,車上眾人都不由朝窗外看去——這才一會兒,沙灘、橋梁、停靠的游輪、遠處的高樓都已經被一層白雪覆蓋,所有棱有角的地方都變得圓潤可愛,與深色的海水形成鮮明的對比。
  被丸井貼近的那塊兒玻璃窗上,很快覆蓋上了一層水霧。
  坐在他前面的柳蓮二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睜開了眼睛,看著窗外向後飛去的雪花,他神色微凝,東京區已經許久沒有這樣的降雪了。今年的大氣環流太過異常,先前大雪覆蓋了整個歐洲,照現在這個降雪強度來看,東京怕是也要迎來一場暴雪了。
  幸村注意到他的神色,關心道:「柳,怎麼了?」
  「雪下得有些大。」
  「是啊,不要影響集訓才好。」
  隔著過道的切原嚷道:「大不了被困幾天,反正集訓也不用外出嘛!」
  仁王手指繞著發尾聽著身後的動靜,不由搖搖頭:後輩說話還是這麼不過腦子。接著,他沒有意外地聽到「咚」地一聲——瞧,被真田鐵拳制裁了吧。
  「副部長,好痛!!」
  「哈哈哈哈哈真田鐵拳升級了,不痛才怪!」
  「丸井前輩!」
  「真是讓人懷念的吵鬧,吶~比呂?」仁王感嘆著戳戳旁邊的柳生,自然沒得到回應。看著不動如山的搭檔,他忽然想起來一件事,於是湊過去抬手搭在對方肩膀,好奇道,「對了比呂,那天的照片上是不是那位和奏sama?」
  『和奏sama』,立海大附屬的學生們用於區別同年級兩位柳生的別稱。
  「嗯。」
  「要不是被拍到,還不知道她回來了。」想到國中被搭檔防狼一樣防備著自己接近他堂妹,仁王壞心眼逗他,「也好久不見前同桌了,什麼時候有時間聚一聚?」
  誰知道柳生聽了這話,不但沒有給他一肘擊,反而語調有些奇怪地說了句「很快」。
  還沒等仁王問他這話是什麼意思,巴士已經停在了友明網球森林公園。
  不過他們等進到集合的室內網球場時,仁王也不需要問了,他看著場中央的那頭顯眼的紫發,不由發出一聲「puri~」,嘀咕道:「這也太快了些。」
  和奏兼任德國團隊的隨行翻譯,提前一天到達了東京,過來幫助團隊安排住宿和對接事宜。
  此時她正跟在安特伯格教授身邊認真聽他講著今天的安排,忽然感受到來自前方的視線,一抬頭便對上仁王有些驚訝的眼睛。
  就算知道今天會見到他們,但乍一看到兩年不見的面孔,和奏還稍稍愣了下,反應過來後,又笑著朝這位前同桌小幅揮了揮手。
  這一動作自然引起了立海大眾人的注意。
  切原指著和奏驚奇地叫了起來:「哇,是柳生學姐,她怎麼會在這裡?!」
  他不擅長記住人臉,但初、高中六年裡,他沒少去柳生家補課,對這位柳生學姐印像不可謂不深刻。畢竟,在柳生前輩都對著他的試卷發狂時,還能接替他耐心笑著給自己講語法的人,在他眼裡是大魔王級別的。
  連幸村都神色意外道:「這可真是有些驚喜了。」
  網球部和柳生這位妹妹不算太熟悉,但也都彼此認識,時隔兩年再見總是有些驚喜的,他們紛紛或揮手或頷首朝和奏打招呼。
  見狀,和奏同教授說了一句什麼後,朝他們走了過來。
  「各位,好久不見。」
  切原像是沒有隔閡地大大咧咧開口:「學姐怎麼在這裡?」
  「和柳生一樣,是這次醫療團隊的成員吧。」柳已經認出了安特伯格,結合和奏的專業,不難推測出結論。
  和奏贊道:「是的,柳君的數據庫又豐富了。」
  其實再怎麼被稱為百科全書,柳的數據庫還更新不到遠在歐洲的一位醫學教授身上,但安特伯格教授是神經外科的權威。
  和奏記得,幸村那年罹患的是急性多發性神經炎,柳應當是為此搜集了世界範圍內的權威神經醫學專家信息。就像比呂一樣,救助了能夠聯系到的所有神經內、外科醫生,翻遍了相關的醫學資料。
  幸而早已經痊愈了。
  現在的幸村精市站在那裡,那雙總是含笑的眼睛因為經過職網淬煉,比記憶中更深邃幾分,笑容如記憶中的一樣完美得無懈可擊。
  「柳生桑,好久不見。」他看了看靜穆的德國團隊又看了看和奏,輕笑道,「看來德國的氛圍很適合你。」
  一聽到他說話的語調,和奏臉上剛還有些感慨的笑容隨即也化為了一個同樣無可挑剔的、帶著玩味的笑容:「法國的風光看起來更養人呢。」
  「啊,開始了。」
  立海大眾人望天,他們至今不知道為什麼這兩個不怎麼接觸的人一直不對付。
  幸好他們還沒說幾句,就聽見外面一陣吵鬧聲,接著大門被推開,青學與冰帝的人魚貫而入。
  「啊!立海大!」岳人跳到忍足背上,不服氣地道,「他們竟然比我們先到!」
  不用他說,青學和冰帝的人都看到了早他們一步到的立海大,還看到一向對外冷漠示人的他們正在和一個陌生女人聊得開心。
  那抹紫色再次映入眼簾的時候,手塚心髒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她正側頭和幸村說著什麼,嘴角噙著輕松明媚的笑意。
  他的視線落在她的側臉上片刻就輕輕轉開,然後同看向自己的真田互相點頭打了個招呼。
  沒有人注意到手塚的異樣,除了敏銳又足夠了解他的不二。
  不到一秒鐘的視線,看起來就像是不經意的停留,但那短暫的目光太專注了。認識手塚這麼多年,那種專注,不二也只在他追逐網球的時候看到過。
  這就很有趣了。不二撫著下巴觀察著和奏,悄悄睜開的冰藍色眼睛裡滿是興味盎然。
  他的視線太明目張膽了,和奏想要忽視都忽視不了。其他人好奇也只是躲避著她的視線悄悄看她,這位格外坦蕩呢。
  幸村看著和奏笑意加深了幾分,打趣道:「那邊,對和奏sama好像很關注的樣子呢。」他五感一向敏銳,不難發現剛才和奏和他說話時那瞬間的走神。
  和奏挑眉看了幸村一眼,雖然他的笑容和語氣都和平常一樣,但和奏知道他是發現了什麼。隨即轉頭對上了不二的視線,紫瞳裡半是無奈半是銳利。
  「哎呀,被發現了。」
  不二與那雙漂亮的眼睛對視著,神情非常溫和又無辜。
  與此同時,他耳邊響起清冷的聲音:「不二。」
  「哦啦,被警告了。」
  不二對上手塚嚴肅的眼神,識趣地閉上眼睛不再朝立海大那邊看去。
  漸漸地,周遭安靜了下來。
  三校再次重聚,他們看著彼此,像是回到了當初全國大賽的賽場上。戰意莫名升起,氣氛變得有些微妙。
  「啊啦,這不是柳生小姐嗎?」低啞的關西腔帶著笑意響起,忍足認出了她,主動上前打了招呼,打破了略微凝固的空氣。
  和奏略微回憶了下,憑借這那頭藍發和關西腔認出了他:「忍足君?好久不見。」
  看出這個女人在忍足叫她時有一瞬間的迷茫,跡部嗤笑了一聲。
  忍足知道,這是在嘲笑他也有被人遺忘的一天。他很想攤攤手告訴這位大少爺,自己只是作為氛圍擔當,緩解一下剛才那個氛圍好吧?
  他和這位柳生小姐也僅是在多年前的醫學聚會上見過一面而已,人家能夠想起他,已經是對他印像不錯了。
  心裡吐槽著,忍足還是推推眼鏡走上前,客氣地對和奏說:「柳生小姐,沒想到會在這裡見到你。這位是柳生比呂士的堂妹,柳生和奏小姐。」後一句是向冰帝和青學眾人介紹的,這樣可以略微滿足他們的好奇心,讓他們不再將注意力放在和奏身上。
  和奏不會拂了別人的善意,她順著忍足的介紹回禮:「各位好。」說著帶笑的目光落在兩校的隊員身上,微微頷首向眾人打招呼。
  她禮儀周到,饒是挑剔的跡部也挑不出什麼錯來,他點了點淚痣,頷首:「還算華麗。」
  倒是不二留心著,他發現和奏落在每個人身上的目光都是一樣的溫和,沒有不同,而身邊的好友也神色不動,這讓他略有些失望。
  做了自我介紹,滿足了眾人的好奇心,那些視線才算從和奏身上移開了,她趁機退回到自己的位置,站在安特伯格教授身後看著參加這次合宿的選手們。
  看著看著,她發現了一個有趣的事情。
  這群人從國中剛開始的習慣一直保留到現在。比如,明明已經高中畢業,有些人從不同高中考入同一大學,但是他們現在仍舊按照當初的三校學生身份站位,以他們的部長為首分成了三支隊伍。
  並非彼此不友好,但涇渭分明。
  可見當初網球部給予他們的歸屬感至今無可替代。
  「問題就在這裡。」——站在高台上的教練組看著已經成長起來的年輕一代選手,腦海中同時浮現出這句話來。
  戴維斯杯是團體賽。
  這次集訓需要做的是將這樣的壁壘打破,重組。
  全員集合完畢。
  嚴寒和酷暑一樣,正是鍛煉人意志的好時機呢~


第7章
  這場雪還是沒有停下來的趨勢。
  趁著後勤組安排選手們入住的時間,和奏跟在安特伯格教授身邊,和教練組及其他支援組簡短開了個會。
  作為國際級別的賽事,戴維斯杯集訓的配置還是很齊全的,教練組、數字技術組、後勤組,加上德日合作的醫療組,人員配置堪稱豪華了。
  其中就有跟隨導師作為醫療組前來的柳生比呂士和忍足侑士,被選做數據分析支持的柳蓮二和乾貞治。
  雖然熱愛網球,但職業網球之路並不通往所有人的夢想。
  台上正在介紹著這次集訓選手的相關資料,和奏坐在安特伯格教授身後,不時低頭在平板上記著筆記。
  最後介紹的,是被選為本次戴維斯杯團隊隊長手塚國光的履歷。
  一個又一個重量級職業冠軍頭銜,只缺大滿貫冠軍,但他才二十歲,照這個勢頭下去,大滿貫是這一兩年的事。
  手塚國光的網球之路,可以用「輝煌」二字來形容。
  和奏停下記筆記,抬頭看著那張被放大的照片。
  簡單的證件照,二維平面沒有將他深邃的輪廓抹平半分,臉部線條清晰利落,鼻梁高挺,整個人都充滿了超越年齡的堅毅,周身籠罩的冷靜沉穩,讓他看起來就是天生的領導者。
  無論是成就還是性格,選他做隊長太有說服力了。
  此刻那張冷俊臉上還是一副不苟言笑的表情,正直清冽的目光穿過屏幕,像在和自己對視。
  看了這張照片一會兒,和奏不知想起了什麼,低頭點著自己寫下的「手塚國光」四個字,輕笑了一下。
  坐在她隔壁的柳生比呂士,撇了她一眼,反光的橢圓形鏡片擋住了他眼中的若有所思。
  會議結束後,和奏收起資料,又跟隨教授去見了一個人。
  等在小會客廳的科貝爾見到兩人,起身伸手:「安特伯格教授,您好。」隨後又朝跟在教授身後的和奏點了點頭。
  成熟穩重的模樣,和在手塚面前的暴躁完全不同。時間有限,她神色嚴肅地直接說明來意:「國光有舊傷,希望安特伯格教授不要在這次集訓中將他的傷勢透露出去。」
  這個要求不難理解,職業選手的身體狀況對外是機密,特別是傷病。
  安特伯格不僅是戴維斯杯的德日合作項目的組負責人,同時也是海德堡大學神經科學實驗室項目負責人,手塚作為他的實驗項目病人,他還會單獨對手塚的健康狀況進行持續深入的跟蹤檢查。
  兩個項目數據有交叉的部分,科貝爾的擔心不無道理。
  不過,保護病人隱私也是理所應當的事情,安特伯格已經有了安排,他承諾道:「科貝爾教練請放心,除了每天給教練組的固定訓練進度報告,我們每天訓練結束後會單獨安排人員負責手塚君的檢查,確保他的身體狀況。」說著向科貝爾介紹身側的和奏,「這是我的學生,之後將由她負責手塚選手的數據檢測報告。」
  和奏淺笑著朝看向自己的科貝爾頷首:「科貝爾教練您好,我是柳生和奏,您可以叫我Melodia。」
  她的笑容得體,但看起來這樣小,科貝爾心下不免有些疑慮,醫學生還沒有獨立行醫資格,但既然是安特伯格指定的學生,應該沒有什麼問題吧?
  「找機會觀察一下。」
  這個「機會」很快就來了。
  集訓正式開始前,為了精准地安排訓練,需要對集訓選手做一次基礎健康檢查和評估。
  醫療組被分為三組,和奏則作為安特伯格教授這組的醫學助手,在旁協助。
  臨時搭建的醫療室裡,彌漫著消毒水和新拆封的醫療器械的味道。
  等幸村皺著眉出去,等在最後的手塚才推門進來,抬眼就看到了和奏。
  她穿著一身略顯寬大的白大褂,襯得身形有些清瘦,紫色長發用黑色發帶利落地束起,露出光潔的額頭和側臉。
  此時,她正站在那位眼神銳利的安特伯格教授身旁,低頭地記錄著數據。安特伯格教授不時點頭,看樣子他對學生謙遜認真的態度很滿意。
  一見到手塚進來,安特伯格教授那張有些嚴肅臉上竟然泛起笑意,他朝手塚招著手,指著對面的凳子:「國光,這邊坐。」
  教授平時也打網球,他對這位世界頂級網球手的學生很是了解,也打心眼裡喜歡。
  「是,教授。」手塚依言端正坐下,目光與從紙筆間抬頭的和奏,不期然地交彙在一起。
  手塚神色平靜,幾不可見地朝她頷首,和奏則彎了下眼睛。
  安特伯格教授還在翻看手塚先前的資料,沒有注意到,一旁兩個學生已經達成了某種隱秘的交流。
  等確認完資料,教授起身走過去詢問:「最近訓練強度有減少嗎?肩膀有沒有感到異常?」說著,手法專業地檢查著手塚的左肩活動度。
  手塚垂眸誠實回道:「和以前一樣,偶爾會酸疼。」
  他聲線平穩,卻微妙地讓人聽出些倔強來。
  果然,教授一聽就有些生氣:「我上次就告訴過你,再這樣不遵醫囑,遲早是要出問題的,你的職業生涯才剛剛開始。」
  「……抱歉。」
  和奏盡職地記錄著教授說出的數據,沒有抬頭,無法看到他是用什麼樣的表情說出這句話的,想來會因為那份堅毅而顯得有些執拗。
  空氣有些安靜。
  安特伯格除了報出檢查結果讓和奏記錄外,不怎麼說話了。
  基礎檢查完畢,他回到電腦前打開一份文檔,頭也不回地說:「Melodia,你去給他測量一下血壓和靜息心率。」
  「是。」和奏應著,拿著血壓計袖帶走到手塚身前,低頭平穩無波地對他說:「手塚君,手放松,手臂伸出來一些。」
  手塚實在個很配合的檢查對像。
  室內很溫暖,為了方便檢查他身上只穿了一件運動短袖。
  和奏的視線落在他手腕處那個白色護腕,抬眼看著他笑了下:「可以把護腕取下來嗎?要保持手臂平緩。」
  「啊,抱歉。」他平時帶習慣了,進來前忘了取下來,說著把護腕取下來放在一旁。
  這有什麼好抱歉的。和奏失笑,然後俯身將袖帶纏繞上他的上臂,調整位置和綁緊的過程中,手指不可避免地擦過他的皮膚……
  她指尖微涼,因此觸碰到的那一點溫熱異常明顯,不屬於自己的體溫,讓她手指不由蜷縮了一下,也就錯過了指尖下手臂肌肉緊繃的瞬間。
  她毫無所覺地看著血壓計的水銀柱,記下數字:「血壓正常。」
  身後,安特伯格教授還在電腦前翻看資料。
  在點擊鼠標的「哢哢」聲中,和奏拿起聽診器,將有些冰冷的金屬聽頭在掌心捂了捂。
  「可能會有些涼。」說著她微微傾身,靠近手塚,將聽頭貼在他心尖搏動處。
  她離得很近,白大褂幾乎掃到他的手臂,手塚能感覺到她輕淺的呼吸。
  空氣中有極淡的甜薄荷氣息。
  「咚、咚——」聽筒裡傳來的心跳聲清晰有力,和奏保持著傾聽的姿勢,表情專注。
  「心率偏快,應該是運動員長期耐力訓練的影響。」
  「怎麼樣?」身後傳來安特伯格教授的詢問。
  和奏收起聽筒,摘掉聽診器,起身回復教授:「血壓和靜息心率正常。」
  「不錯,數據都記下了。」安特伯格點頭,接著對手塚說,「體能再好也經不住你這麼折騰。這是Melodia,你們算是同學,回頭我讓她把檢查數據給你,你和教練再商量一下訓練計劃,別逞強。」
  「是,辛苦了。」手塚神色端正地頷首向這位關心自己的教授表示感謝。轉身離開時,目光掠過正在收拾血壓計的和奏,對方並沒有看他。
  手塚是最後一位受檢者,等他從醫療室出來,走廊裡已經沒有人了。
  他無意識地抬手撫了撫心口的位置,那裡似乎還留著金屬聽頭的冰冷觸感。
  沒走幾步,他又聽到身後的門又被打開,然後清悅的聲音響起:「手塚君,你的護腕忘了。」
  一轉身,就看到她朝自己走來,手中果然是自己的護腕。
  這個場景似曾相識。
  和奏在他面前站定,兩人視線都落在那支護腕上,不約而同想起那天初見。
  當時她手握著護腕,對他說的第一句話是——「謝謝你的協助和……發帶。」
  都是很常見的白色護腕,和奏分不清這是不是那只「發帶」。
  雪還在下,空無一人的走廊裡有些寂靜。
  脫離了消毒水味道的醫療室,和奏在冷冽的空氣中隱隱嗅到了雪松的味道。
  「吶。」她抬著手將護腕遞過去,等著對方來取。
  朝她伸過來的那只左手,修長、漂亮、有力,在觸碰她掌心時,指尖的薄繭輕擦而過,有些癢。
  那是一只長期握拍的手。
  和奏看著那只手,心裡的一句話脫口而出:「無視傷病的大意和莽撞,是通往失敗最短的路。」
  這話,從醫療人員口中說出來,未免有些過界了。
  但手塚能從這句話的背後讀到對方的真正用意,他低頭看著她因為失言而有些緊繃的臉,眼神柔和:「謝謝。」
  那雙深棕色的眼睛在走廊的白熾燈下,因為泛著柔和的光而變成了淺色,像極了溫潤的琥珀。
  見他這樣,和奏心頭一絲自己也沒有察覺到的怒氣悄然消散了,這時她才恍然意識到自己剛才的話有多麼的不妥,但道歉的話似乎也無從說起。
  他們好像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一時間,她沒有把握好那個界限。
  最後,她低下頭避開那雙讓她失語的眼睛,輕聲叮囑:「每天訓練結束後進行冰敷會好一些。」
  也因為低著頭,她看不到對方眼中泛起的笑意,只聽到對方低沉的聲音回了一聲「好」。
  他的聲音一向有些清冷,像流過山間的冷泉。可這個字,仿佛清泠泠的泉水中被扔進了一顆鵝卵石,泛起笑意的漣漪,緩緩蕩漾開來。
  和奏不自覺抿了抿唇,覺得有些渴……
  她緩緩抬頭看向罪魁禍首,視線剛攀爬到對方的喉結時,那頸間那道弧線微不可見地收緊了下,接著她聽到了他叫自己的名字——
  「Melodia。」


第8章
  分析、評估、報告。
  一個下午的時間就這樣過去了。
  「醫學不應該是傲慢的。」
  此刻,坐在餐廳的和奏如是說。
  她想,她先前對手塚脫口而出的那句話——「大意、莽撞、失敗」什麼的,不止不妥,還有自認為專業的傲慢。
  於是,她即將為自己的傲慢付出代價。
  「但是,你再這麼一直盯著手塚君看,不用等晚餐結束,八卦就會傳遍整個集訓中心。」
  坐在她對面的柳生比呂士,一邊優雅地用著餐,一邊還能抽空吐槽自己在那兒犯傻的妹妹。
  「比呂,」和奏立刻收回視線,耷拉著眼皮問,「這就是挖坑把自己埋了的感覺?」
  比呂士坐在她對面,和她對視一眼,然後——
  「嗤。」
  這一聲嘲笑,讓本來就懊悔的和奏瞬時眯了眼,她的餐叉隱蔽地平指向堂兄,燦笑著磨著後牙槽:「好好說話。」
  柳生比呂士鏡片下的眼皮掀了一下,他放下餐叉,用餐巾輕拭了下唇,不緊不慢道:「我以為,這個結果是你想要的。」
  這話太有指向性了,和奏握餐叉的手不由一頓,語調卻平靜:「你什麼意思?」
  「你難道不是對手塚君感興趣?」
  「你眼鏡度數又高了嗎?」
  「是不是,我自有分辨。手塚君非常不錯,接下來這些天,祝你們相處得愉快。」
  「閉嘴啊你!」
  和奏聽到這句話,是真想把手中的叉子扔過去,她從來沒覺得自家這位模範生堂兄這麼欠揍!
  事情還要從下午的一場評估會議說起。
  一開會,會議室裡最忙的人,那一定是和奏。
  出於文化和理念的不同,在第一天合作時,不免出現需要不斷溝通磨合的地方,和奏就是那座橋梁。
  兩校跨國合作,目標是為運動員建立一個可以自動成長更新的智能健康數據庫。
  根據最初的設想,這個數據庫一旦建立,便可以伴隨運動員的整個職業生涯。要數據自己「成長」,這不僅需要繁復龐大的運動員個體數據支持,還需要醫療團隊了解到運動員的閾值,以這個閾值為基准來進行數據更新。
  海德堡大學和東京大學兩位教授的爭論點就在這裡。
  運動員身體的各項閾值究竟是一個客觀的數據,還是會根據運動員的精神上下波動?
  德式嚴謹和日式精神在這場爭論中體現的淋漓盡致。
  海德堡大學堅持以數據說話,認為閾值是一個根據運動員當下的體能上限可以得出的具體數值,而東京大學則認為運動員閾值也是可以憑借「毅力」不斷突破極限的。
  「忍耐是美德,突破極限才能夠真正實現成長!」
  「嗤,無視身體抗議是不負責任的體現,這種蠻干的訓練只會讓運動員自毀。」
  兩遍團隊爭論得面紅耳赤,偏偏手中還都有實驗數據做支撐,和奏在翻譯的同時,饒有興趣地思考著、吸收著雙方的觀點。
  「柳生你覺得呢?」/「Melodia,你的觀點是?」
  突然,兩邊統一將冒頭對准了和奏。
  因為她是在場唯一兼具了兩國教育的人,在爭論不下的時候,他們都想看看,兩方的觀點是否能夠在她身上完美融合。
  坐在兩位教授身後一排的和奏,冷不丁被提問,瞬間一室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她余光已經看到了自家堂兄推眼鏡,也不知道他是怎麼保持溫文爾雅人設不倒的同時,還能露出一副期待看好戲的神情的。
  和奏自然不會讓他如願。
  事實上,她從上午失言和手塚說了那番後話,就在思考類似的問題。
  沉默片刻,和奏組織好語言後神色認真地在眾人的視線中開口:「運動員靠毅力突破自身上限,在比賽中創造一個又一個記錄是競技的魅力所在,我不否認精神對身體的支配,但我也認為,真正成熟的運動員是不能無視身體發出的抗議的,他們要為自己得職業生涯負責,需要科學的建議。」
  在東大學生不以為然就要反駁她的時候,和奏又繼續道:「當然,科學客觀的訓練數值也並不能完全消除訓練帶給身體的痛苦,我想我們醫療人員對於運動員的意義正在於此——讓數據說話,使他們每一次艱苦都物有所值,讓他們朝著真正能夠帶來提升的方向努力,減少無意義的損耗和傷病,盡可能地延長他們的運動生涯。」
  現代醫學還有無數不確定性,無論是數據決定論,還是精神決定論,是否都將醫學凌駕於人之上,無視了運動員自身呢?
  原本她的話更多是在進行自我反省,誰知道安特伯格教授聽完,嚴肅刻板的臉上漏出些許訝異來,接著和奏就看到他與東大那位內田教授對視一眼,剛還在對峙的兩人,這時候生出莫名的默契來。
  和奏原本以為兩位教授是認為她這樣一個學生的思考有些淺顯可笑。
  如果是這樣,本來也沒有什麼,和奏向來敢於表達自己的觀點,也沒有什麼班門弄斧的內耗想法。
  現在好了,他們竟然是覺得她的理念跟手塚的訓練方式非常契合,讓她一對一負責執行對手塚的日常訓練數據監測。
  和奏本就是抱著學習的態度來到這裡的,對工作內容沒有什麼挑剔,但……好像哪裡不太對?
  白天監測,晚上檢查。
  嗯,她從安特伯格教授的助手變成了手塚國光的專屬醫療師。
  可她原本想要接近的目標是安特伯格教授,而不是手塚國光。
  其實,從和奏對立海大網球部敬而遠之的態度就能看出來,她對網球並不算感興趣。看網球比賽是從奧地利回來才開始的,而且她目前也只看過手塚的比賽。
  在看比賽時,和奏習慣性地站在醫療的角度去觀察他。站在賽場上的手塚國光所帶來的壓迫感,來自於他高度開發的小肌肉群所帶來的精准到可怕的控球能力,以及賽末點時總能超越身體極限的精神力。
  但他的傷病也來源於此。
  時間越長,他的身體因為承載著兩種截然不同的理念導致的行為拉扯,從而崩壞掉的可能性就越大。
  和奏偶爾會看著比賽畫面會想,像手塚那樣的人,本該更理智才對,怎麼清冷的表像下會燃燒著如此純粹的熱愛呢?
  直到坐在食堂,她還在想這個問題,於是視線不由自主就落在了斜前方坐著的手塚身上……
  「意外地活潑呢,柳生桑。」不二咽下一塊兒芥末壽司,看著乾貞治打開隨身攜帶的保溫杯,他微笑著提出滿桌都好奇卻不敢問的問題,「說起來,手塚和柳生桑是大學同學呢。你們之前在大學裡已經認識了?」
  果然,這桌的視線都因為他的問題而集中到了手塚身上。
  手塚神色不動:「沒有。」
  這是實話,他和她從未在海德堡相遇過。
  不二敏銳的目光在好友冷峻的臉上掃過,用一種了然的、愉悅的微笑靜靜看了手塚幾秒鐘。
  這是他對手塚特有的調侃方式,不意外地被手塚無視了。
  但對不二來說也已經足夠了——手塚這種反應本身就說明了問題,接著他欣然地提議道:「那以後就認識了,下次可以邀請柳生桑一起過來吃飯,大家應該都會很歡迎的。說不定在海德堡你們偶爾可以互相關照一下呢~」
  大石倒是沒有往別處想,他只是覺得在異國多一個同鄉總是好一些的,聽了不二的話,他點頭附和著:「是呀是呀,一個人在國外總是不方便。柳生桑看起來非常可靠的樣子,萬一手塚哪天生病了,還能請她照顧一下你。而且對方又是柳生的妹妹,獨自一人在外面有什麼事情手塚能關照些。德國那麼遠,聽說醫療也非常不便利……」
  見他又開始嘮叨了,沒有耐心的菊丸英二抓起手邊的杯子遞過去,堵住他接下來的話。
  大石感激的眼神遞給了搭檔,就是沒看被他塞過來的杯子,於是——
  「嘔——這是什麼東西!」
  「果汁……啊?」英二意識到不對,探頭朝馬克杯裡一看,瞬間炸了毛,顫抖著轉向罪魁禍首,「乾!!你怎麼又把這種東西帶來了!! 嗚哇!大石!振作一點啊!」
  「專門為這次集訓特制的升級版乾汁,歡迎大家品嘗。」
  「誰要品嘗那種不華麗的東西啊!」
  「呵呵~」
  一陣人仰馬翻。
  手塚環抱雙臂站在一旁看著好友的傑作。他眉心皺起,渾身散發著冷氣。剛准備張口,就聽到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手塚君,發生什麼事了?」
  手塚回頭對上她關心的目光,身上的冷氣一滯,輕聲回道:「……沒事。」
  「那這是?」和奏從他身後探頭看著疑似昏過去的雞蛋頭男生,還有周圍人一臉驚恐的表情,覺得手塚這個「沒事」不太有說服力。
  她視線一轉,落在了狼藉的餐桌上,那上面有一攤五彩繽紛的鮮艷液體……額,那是什麼?
  「是運動飲料。」乾貞治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和奏身邊,取出一小杯飲料遞到和奏面前,向她積極推薦,「很漂亮的顏色對不對?而且營養成分充足,對身體有好處,柳生桑要嘗嘗嗎?」
  和奏剛想伸手接過去,就見這人的手腕被一只骨節分明的手牢牢抓住了。
  手塚抓著乾,目光冰涼地看向他,聲音都透著幾分嚴厲:「乾,適可而止。」
  啊……
  和奏望著手塚冷峻的側臉雙唇微張,她倒不是相信了這個刺蝟頭男生狼外婆一樣的誘導,畢竟那種顏色怎麼看都和「可食用」三個字沾不上邊。
  她抬手將那杯液體的味道扇動到自己鼻端,分辨著:黃蓮、醋三棱、醋腌蝮蛇干、腌鹹魚汁液、辣椒汁以及——
  「墨汁?」和奏不由疑問出聲。
  她沒明白,墨汁在這裡的作用是?
  「用於調色!」乾不顧被手塚用力阻止的手,興奮地探頭湊近和奏,「柳生桑能聞出來?」
  「……只是一部分。」和奏說著,不著痕跡地輕退一步,目光卻沒有看乾,而是帶著疑惑看著手塚。
  手塚朝她點點頭:「乾貞治。」
  於是和奏站住沒有再後退,手塚松開了手上的鉗制。
  和奏接過那杯五彩斑斕的黑色飲料,又仔細聞了聞,贊許道:「乾……君這個配方不錯。」
  「對吧!」乾咧嘴笑開了,「不過還不完全,剛找人實驗了下,似乎容易引起暈厥,還需要改進。」
  「不如加進五靈脂。」
  「五靈脂?」
  和奏笑著解釋:「復齒鼯鼠的干燥糞便,味道可以提神清腦,還有活血化瘀止痛的功效。」
  乾打開筆記認真記下:「真是不錯的建議。想不到柳生桑對中醫也有涉獵。」
  「大學裡有位來自中國的同學,跟著了解了些。」
  「原來如此,之後可以向柳生桑請教嗎?」
  「自然歡迎。」
  「……」
  一旁的手塚看著那張帶著明媚笑容的臉,終於還是沒忍住,抬手揉了揉晴明穴。


第9章
  熱鬧的晚餐過後,和奏手頭上還有工作要繼續。
  一天工作12個小時,她這可真是義務實習了。
  和奏抱著厚厚一沓報告穿過連接兩棟建築的長長的露天走廊,朝著約定地點走去。
  路上還有些好奇——手塚忽然叫她的名字,約了她晚上訓練結束後見面。
  剛好隊員的體檢報告出來,她也需要交接給身為隊長的他。
  「好冷。」
  她忘了帶手套出來,抱著資料的手盡量縮在了袖子裡,但還是感覺自己的臉頰和耳朵快要被凍掉了。
  「ザアニア道ビ曲ゎベゑゼゲギ道——」
  空曠的走廊突然響起了熟悉的旋律,讓和奏停下了腳步。
  是美空雲雀的《川流不息》,媽媽最喜歡的一首老歌,也是她為一家三口設置的專屬來電鈴聲。
  這首昭和風的音樂,和奏已經許久沒有聽到了,她有些慌亂地用一只手從口袋中艱難地取出手機,可是在看到來電顯示時,又有些猶豫似的沒有立馬接通。
  對方像是預見到了她的反應,沒有掛斷的跡像。
  最後,和奏還是按下了通話鍵。
  電話接通了,可是電話兩端的人似乎都沒有想好要怎麼開口,只好先沉默著。
  終於是和奏先開了口,她平靜地問候:「爸爸,好久不見。」
  生疏的問候讓電話裡的柳生英士又是一陣沉默,接著才傳出生硬的聲音:「……既然回來了,怎麼不在家多陪陪爺爺,又跑去什麼集訓。」
  「臨床實習。」
  「什麼實習比家人還重要,我說過你不需要——」
  「爸爸。」和奏有些失禮地打斷了父親的話,不高不低的聲音在空曠的地方似乎有了回聲,「你回來東京了嗎?」
  電話那頭的柳生英士幾乎立即猜到她的所在:「下雪天,這麼晚了你還在外面?!」
  「還有工作。」
  「比呂士是不是跟你一起?我讓他幫你做。」
  「不用,我自己可以。」
  「跟你媽媽一樣,只會逞強。」
  提起媽媽,沉默又降臨在兩人之間。
  像以往一樣,和奏知道他們的對話該結束了。這些年來,他們的對話通常以沉默開始,以沉默結束。
  「那麼爸爸,晚——」
  「mero!」柳生智仁厲聲打斷了女兒的結束語。
  「爸爸,還有事嗎?」
  電話那端的柳生英士原本等著女兒跟以前一樣用話語刺過來,卻聽到了這樣平靜的一句話。他那拿了多年手術刀的手指幾不可見地顫了一下,嘴唇動了動,終究也熄了怒氣,沉聲道:「……不,沒事了。」
  「那……爸爸注意身體。」
  和奏其實感受到了什麼,但是她和爸爸已經太久沒有認真交談過了,這時候和奏突然變得不善言辭,更多的話仿佛被什麼東西沉甸甸地壓在了心底,無論如何也說不出了。
  最後她只是輕輕重復了一句「晚安」,停頓了幾秒確定父親不再開口後,她先掛斷了電話。
  看著通話結束的畫面,和奏臉上有幾分空洞的茫然。
  怎麼就變成了現在這樣呢?
  —
  等和奏收拾心情抱著報告趕到約定的醫療室時,手塚已經等在那裡了。
  門沒有關,和奏看到他側身站在窗邊。
  他等人的時候沒有絲毫不耐,也沒有拿出手機消遣,只安靜地垂手站在那裡,神色平和地看著窗外被白雪覆蓋的球場,不知道在想什麼。
  訓練、比賽?或者什麼都沒有想,只是專注著眼前的雪景。
  這個人總是這麼冷靜,應該不會有什麼理不清頭緒的煩惱吧。
  和奏忽然有些羨慕他此刻的樣子,不想上去打擾,本來有些匆匆的腳步也慢了下來。
  但似乎是下雪天的夜晚太寂靜了,手塚已經聽到了腳步聲。和奏見他轉過身,目光精准地落在了自己身上。
  見他已經發現了自己,她打起精神,揚起笑容快步走過去歉然道:「手塚君,久等了。」
  她並不知道,此刻的自己強撐起來的笑容落在別人眼中是什麼模樣。
  手塚垂頭看著那微微垮塌下來的肩膀,輕聲道:「沒有。」
  知道對方沒有介意,和奏松了口氣。將手中的資料放在茶幾上後,她無意識地抬手按了按眉心,指尖的冰涼和力道幫助她緩解了些心頭的疲憊。
  注意到她泛紅的手指和耳朵,手塚幾不可察地皺了下眉,隨後說了句:「柳生桑,稍等一下,我很快回來。」
  「啊,好的。」這時候的和奏反應慢了半拍,隨口應著。
  見他轉身出了醫療室,不到兩分鐘時間就回來了,手上多了兩罐熱咖啡。
  原來是去買咖啡,和奏有些意外,他也跟自己一樣喜歡晚上喝咖啡提神。
  正想著,其中一罐咖啡被遞到了自己面前。
  「天氣很冷。」手塚看著她,神色平靜地說。
  和奏愣了下,接過那罐黑咖啡後,抬頭看向手塚:「謝謝。」
  手塚點點頭,走到靠牆的沙發上坐下,拉開咖啡喝了一口,沒有說話,也沒有催促。
  或許是被對方隨意的態度影響了,和奏不知不覺放松了神經,她捧著咖啡慢慢走到手塚對面坐下。
  手中的咖啡溫度還有些燙手,對和奏來說卻剛好,滾燙的觸感從指尖瞬間傳來,讓她幾乎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她雙手貼在導熱良好的鋁罐上,原本有些僵直的手指,漸漸恢復了知覺。
  坐下後,她意識到室內安靜得過分,對方本就不善言辭,她似乎應該說些什麼?
  她笑道:「得救了,剛才真的快凍僵了。」
  手塚看她一眼,仍舊是點了點頭作為回應,接著拿起了茶幾上的報告翻看起來。
  「醫療組根據今天的基礎檢查得出的報告,手塚君看看有什麼問題的話,可以先問我。」
  「啊。」
  對方的視線一直落在紙上,回應也簡潔。這樣一來,還想著要打起精神說些什麼的和奏也就不開口了。
  室內徹底陷入沉默。
  手塚拿報告專注地翻看著;和奏則像他一開始那樣,看向窗外,她的背不知道什麼時候放松下來,靠在了沙發上。
  雪粒不時敲打玻璃窗,發出窸窣聲。
  同樣是夜晚,同樣是大雪,還有身邊同一個人,和奏不可避免地想起了聖安東那場雪。
  那個悠閑的假期,當時自己在想什麼?
  好像什麼也沒想,心裡很靜。
  和奏回憶著當時自己的心情,清空了思緒。漸漸地她臉上的疲憊消散,露出一種平靜的神色來。
  又出神了一會兒,她的思緒開始回籠,注意力回到了室內。
  准確地說,是回到了室內唯一發出動靜的那個人身上。
  和奏發現手塚閱覽的速度非常快,這一會兒的時間,他手中的資料翻頁已經過半了。隨著翻頁,他手中的紙張摩擦發出的「沙沙」聲。
  她忽然想起來,聽一起實習的學姐說過,手塚是哲學系。
  和奏乍一聽是有些驚訝的,仔細一想,他和哲學的適配度應該非常高,簡直是理想主義和存在主義並存的具現化。
  海德堡大學哲學系是哲學領域的頂尖像牙塔,六百多年間薪火相傳,更曾有黑格爾、雅斯貝爾斯、伽達默爾等巨擘大拿在這裡執教,有這樣的歷史沿革,哲學系對學生的要求當然也無比嚴格,尤其是閱讀強度來說,可以說是變態級別的。
  這也就不難理解,他有這個閱讀速度以及晚上還喝黑咖啡了。
  當然,醫學系並沒有好多少,和奏心中升起一陣感同身受的憐憫。
  她的視線逐漸上移,最後停在了他的臉上。
  他很好看,優越的骨相和皮相結合,描繪出一種近乎冷冽的精致漂亮。
  用「漂亮」形容手塚國光,別人大概會懷疑她的國語是徘徊在及格線的水准。
  想到這裡,和奏被自己逗笑了一下,當意識到自己笑出聲時,她有些立即撇開了視線。
  又過了兩秒,發現對方很專注,似乎沒有注意自己的視線,和奏索性大方地欣賞起對方來——
  先前只覺得他那張臉好看得過分,但那雙鳳眼掃過時的視線太過銳利,極強的壓迫感經常讓人忽略掉他的這份精致。
  現在仔細看,發現他的睫毛也很長,垂眸時會在眼下投下一小片細微的陰影;唇形薄而線條分明,大多數時候總是抿成一條堅毅的直線。
  和奏視線長久地停留在那顏色偏淡的唇上。
  嗯……
  和奏想起堂兄的那句話——「你難道不是對手塚君感興趣?」
  「是。」
  忽然,對方動了一下,傾身拿起茶幾上的咖啡喝了一口,修長的脖頸揚起,看到他的喉結順著吞咽的動作上下滾動了下。
  這個動作也打斷了和奏的視線。
  和奏這才注意到,他已經看完了報告,手上不知道什麼時候還多了一個盒子。
  她看他將那個盒子遞了過來。
  「嗯?」
  「物歸原主。」
  物歸原主?和奏疑惑著接過盒子,打開——
  她以為不會再找回來的腕表,正靜靜地躺在裡面,指針一格一格地跳動著。
  「……!」
  她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扼住了,猛地抬起眼看向對面的人,那雙紫色眸子已經微微顫抖,在看到他平靜的注視時,竟迅速蒙上了一層清晰的水光。意識到眼眶發燙,她又快速低下頭,肩膀卻無法抑制地輕輕顫抖起來。
  幾乎是一晚上累積的情緒,都在這一刻傾斜而出,和奏十指緊緊抓著那個盒子,克制後的聲音從喉間擠出:「真的……非常感謝你,手塚君。」
  一種陌生的尖銳的情緒讓手塚的眉頭緊皺了起來,他收緊下頜線,用愈發低沉的聲線重復了自己剛才的話:「物歸原主而已。」
  雖然知道他不善言辭,但此刻的的寡言幾乎讓和奏破涕為笑。
  在不知道會不會再遇到她,不知道有沒有機會歸還的時候,這樣一只老舊的腕表,被他從奧地利帶回德國,從德國帶回日本。
  他本可以說著他的悉心,他的奔波,他的在意,最後卻只是對她說「物歸原主」。
  和奏低頭看著在自己指尖泛著冷光的腕表,輕輕撫過金屬表鏈上的老舊刮痕。不知怎麼了,忽然鼻尖又有些發酸,這次卻不是為了這只失而復得的腕表。
  見她半晌沒有說話,心想她可能是心疼這只腕表上的痕跡。手塚猶豫了一下,又不知道如何解釋,好像說什麼都顯得不合時宜。
  但不想她繼續沉浸在自己的情緒中,最後他還是開口道:「我在雪地撿到的它,大概是那時候被刮蹭到了。」
  「啊?」和奏回過神來,抬頭看向他惋惜還帶著一絲安撫的眼睛,知道是自己的態度讓對方有些誤解,這讓和奏更不好意思了,她用還帶著鼻音的聲音鄭重道:「抱歉,手塚君。我知道的,這塊表是母親留給我的,原本就有些刮痕。」
  手塚雖然知道會隨身攜帶的舊物,對她來說定然是有著特別意義的,只是沒想到是會是這樣珍貴。
  「難怪她會如此。」
  他不是遲鈍的人,已經從她懷念的神情中看出了什麼,但他禮貌地保持了邊界,並不多問。
  又是一陣沉默。
  兩人都沒有說話,也沒有動作,只是相對而坐,但是氛圍並不尷尬。
  大概是哭過之後將壓抑的情緒都宣泄了出來,和奏已經完全恢復了平靜,心頭是許久沒有過的輕快。
  不過,她看到對方臉上一貫淡漠的表情時,心裡還是升起了淡淡的羞赧,於是她似玩笑地道:「作為報答,我為你設計一套專門針對左臂肌肉群的晚間恢復訓練怎麼樣?」
  「啊,有勞了。」
  雖然科貝爾已經做了訓練計劃,不過……她說什麼就是什麼吧。


第10章
  「啊!」
  忽然響起的驚訝聲,引得正在報告上做標注的手塚抬起了頭。
  見他朝自己看過來,和奏臉上浮現出略帶催促的表情:「手塚君,快到門禁時間了!」
  說著她還舉起手給他看自己剛帶上的腕表,努力讓自己顯得著急又真誠。
  現在表盤上的指針已經轉到了8:47了,而據她所知,主教練榊太郎定下的門禁時間是9點。
  因為訓練和宿舍不在一個場館,她單程得花15分鐘,這樣算的話,時間還是有些緊張的。而且手塚身為隊長,第一天就帶頭違反規定可不太好。
  和奏覺得自己考慮得很充分,催促得有理有據。
  還握著紙筆的手塚,聞言看了一眼舉到自己面前的纖細手腕。他的眼神平靜無波,甚至在她說完後,眼底閃過一絲清淺的笑意,快得幾乎讓人無法捕捉。
  他什麼也沒問,也沒有指出她語氣裡那一點不自然的表演痕跡,非常配合地在她催促的眼神中,收起紙筆起身道:「回去吧。」
  啊?
  和奏微微張了大眼睛,看著他就這樣沒有一絲拖沓地將報告整理好,最後拿起搭在沙發扶手上的外套,等著她起身。
  在他沉默的注視中,和奏也只好站起身穿上自己的外套,跟他一起朝外門口走去。
  兩人相對而坐,和奏更靠近門口。原本兩人一同起身,當和奏剛轉身誇過沙發的時候,忽然發現手塚已經站在門口開關前,准備等她出來關燈了。
  ……閃現?
  和奏張大眼睛看看那個矗立在門口的修長身影,懷疑他們18公分的身高差根本產生不了這麼大的步速差距。
  她的視線從自己的腰一路順到腳尖——這大長腿!
  沒可能是自己比例的問題,和奏邊走邊看向那個連站姿都無比端正的人,猜測他是不是用上了什麼步伐技巧。
  手塚則耐心地等著她走過來。直到等和奏走出門後,他才「啪」一聲,按掉了醫療室的燈,隨手帶上門,跟她一起朝宿舍方向走去。
  安靜的走廊裡回響著一輕一重兩道腳步聲,莫名染上了懸疑的氛圍。
  和奏倒是不害怕,她認真觀察著手塚的步幅,見他除了配合自己放慢了邁步頻率外,也沒發現和平時也沒有什麼不一樣,最多一步頂她一步半……
  一旁安靜走著的手塚忽然道:「縮地法。」
  嗯?縮地成寸的那個「縮地」?
  字面意思很好理解,和奏立刻反應了過來,但她的大眼睛裡又換上了新的問號:所以你為什麼突然用上它?
  手塚推推眼鏡,用一貫的冷峻表情道:「快到門禁時間了。」
  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陳述「今天雪好大」一樣自然。
  一秒鐘後,和奏才意識到——他一開始就看穿了她的玩笑,於是用這種一本正經的方式反過來也跟她開了個玩笑?
  不知道怎麼回事,一股抑制不住的笑意混合著巨大的驚訝和奇妙的情緒衝上心頭。
  「哈哈哈——」
  她終於忍不住仰臉笑出聲來。
  門禁什麼的,確實是有的。
  這個門禁是主教練榊太郎多年總結出來的經驗——這網球瘋子,不攔著他們的話,保不准就跑去通宵訓練了。
  設立門禁不是控制而是一種保護,因此只禁了隊員,醫療組和後勤組還是有活動自由的。
  剛才她只是看著自己的腕表越看越開心,忍不住皮了下,誰知道他看穿了卻還這樣配合啊。
  「手塚國光這個人……真是的……」
  清脆的笑聲輕輕蕩開在寂靜的雪夜裡,過了好幾秒才漸漸止歇,只是含著笑意的濕潤紫眸還在看向他。
  手塚始終沒有出聲,等她笑完,他才平靜地迎上她的目光道:「走吧,也很晚了。」
  他深邃的眼眸在鏡片後顯得格外沉靜,仿佛剛才那個用「縮地法」跟自己開玩笑的人不是他。
  於是和奏剛才心中的微妙訝異,都化作了一種踏實和平靜。
  她看著他在燈光下變得柔和的精致輪廓,心口那處剛剛因大笑而起伏的地方,也被漸漸一種柔和的情緒填滿了。
  「嗯,」她輕輕點頭,聲音裡還帶著一絲未散盡的笑意,「走吧。」
  沒了門禁,自然也沒有了剛才佯裝的焦急。兩人慢慢走著,還是很快下到了一樓。
  厚重的玻璃門自動打開,冷氣和風雪一起湧入,外面可見處都是一片白茫茫了。
  和奏應激地打了個冷顫。雙手縮進外套口袋中後,她嘆了口氣:「看樣子要下一整晚。」
  積雪已經很厚,和奏看到有樹枝不堪重負地斷了。
  空氣清冽寒冷,她說話間呵出的熱氣瞬間凝結成白霧又迅速消散。
  「嗯,」手塚的聲音從身側傳來,平穩如常,「室內訓練不影響。」
  余光裡,她的耳朵又開始泛紅,手塚朝前多跨了半步,擋住一部分朝她吹來的冷風。
  這個動作打亂了並行的節奏,讓他走到了她的右前方,但也讓兩人距離更近了些。
  和奏勾了勾唇角:他很安靜,身上的氣息卻有些霸道——她嗅到了清冷的夜色裡融入的雪松的味道。
  「原來雪松香可以安撫神經,回頭可以找找市面上這個味道的香薰試試看。」
  周圍很靜,這一路走回去,一個人影子也沒看見。
  又路過來時的連廊。
  長長的開放式走廊因為風雪太大,兩側已經被刮進來的雪洇濕了大片,部分積雪融化後又凝成了薄冰。
  和奏不留神腳下猛地一滑,趔趄了一下。
  「小心!」
  頂級運動員的反應極快,出聲的同時,手塚已經一手穩穩托住她的手肘,另一只手卻是握住了她無處借力、下意識抬起的手。
  「謝謝。"和奏很快穩住身形,輕呼一口氣後,抬頭朝手塚道謝。
  確認她已站穩,手塚才松開了手,掌心似乎還殘留著一絲冰涼而細膩的觸感。
  她的手很涼。
  手塚沒有叮囑說「不要大意」,但接下來的路上余光不時注意著她的腳下。
  其實周圍不算黑。
  下雪天雖然不見星星月亮,但是天空並不是黑色的,而是一種明亮的、泛著橘黃色調。這種色調籠罩下,寒冷的雪夜竟帶給人一種奇妙的溫暖和安全感。
  「橙黃色的雪夜,這個現像叫什麼來著?」
  和奏依稀記得她在哪裡看過這個知識點,這個現像有一個很詩意的名稱,只是一時想不起來了。
  手塚接道:「雪映夜光。」
  和奏疑惑:「也叫夜光雲?」
  「夜光雲出現在夏季的超高空,需要太陽光照射,一般呈銀白或者電藍色。」
  和奏恍然點頭:「原來如此,真是神奇。」
  浪漫的雪夜,兩個人卻頗為認真地討論著大氣現像。這樣在別人看起來有些奇怪的對話,他們看著又像樂在其中。
  不知道什麼時候和奏跨前了一步——也可能是手塚放慢了半步,兩人又並肩走在一起。
  「還是國中那會兒學到的知識,好久不看這些,都忘記了。」和奏輕笑著說起國中時候的自己,「那時候整天天馬行空,一會兒要做這個,一會兒要嘗試那個。剛剛認識世界大概都是這樣,總覺得自己聰明無比,未來一片光明,走在街上都想要展開雙臂擁抱那紛至沓來的無數種可能性。」
  說著她還真抬起了胳膊,不過不是擁抱,而是放松地抻了個懶腰。
  已經適應了寒冷後,和奏發現這種清冷干淨的空氣她還挺喜歡的。
  她舒展的肢體和俏麗的臉龐,有一種放空的自由,讓手塚想到初遇她的那天,她有些慵懶地坐在坐在落雪的窗邊,讓他也不自覺跟著放空了思緒。
  而現在,他們竟能這樣漫無目的地並肩聊天。
  「手塚君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打網球的?」
  「六歲。」
  「這麼早?那什麼時候定下打職網的?」
  「十二歲。」
  和奏側過臉睨他,語氣裡帶了些調侃:「手塚君,你不會從小就是大人吧?」
  這當然是個病句,但手塚因著這些年的經驗,非常無奈地被迫理解了她的意思,他推了推眼鏡:「……國中的時候被誤認成過老師。」
  於是夜空中又響起了愉悅的笑聲。
  幸虧厚厚的積雪能吸音,這愉悅並沒有傳得很遠。
  不過,關於兩人的八卦,還是在這天晚上傳遍了集訓中心。
  ***
  一切歸於寧靜後,群裡開始熱鬧了。
  [Data]:雙人背影圖.jpg
  [Neko]:手塚?乾,是手塚吧!他竟然和女生走在一起?!
  [momo]:誒誒誒誒誒——!!騙人的吧?!部長?!真的假的?!乾學長你這數據靠譜嗎?!
  [Sanada]:太松懈了!竟然跟蹤收集這種數據!
  [Yukimura]:這個背影……呵呵,真有趣呢www
  [AKAYA]:部長,你補藥學那個青學的眯眯眼說話啊啊啊!
  [Fuji]:呵呵,真有趣呢www
  [Kori]:piyo~這個背影……@[Hiroshi]
  [Yushi]:這個背影……@[Hiroshi]
  [Hiroshi]:……
  [King]:一群不華麗的家伙!
  洗漱過後,正坐在台燈下看書的手塚,瞥了一眼瘋狂亮起的手機屏幕。
  一個又一個名字不斷彈出,偶爾還夾雜著表情包,眼見刷屏速度快得要超過他的動態視力了。
  他面無表情地按下靜音建,將手機反扣在桌面上,繼續看書。
  冬天的夜格外長,不能浪費時間。


第11章
  雪果然下了一夜。
  冬日寒冷,和奏起床也會有些困難,不過常年的高度自律讓她習慣了早起。
  這也不是為了卷,而是早起能夠讓她大腦的最佳狀態持續到最長時間。
  在她克服了貪戀溫暖的本能,從被窩裡起身時,天邊還殘留著最後一絲夜色。
  推開落地窗,深吸一口冷氣後,她的睡意瞬間去了大半。
  雪後的清晨格外寧靜,清新的空氣中帶著一起濕潤的冰雪氣息,干淨、清冽,讓人不由振奮。
  和奏心情頗好地打開手機音樂播放器,點開一首曲子,然後將手機放在茶桌上,進了洗漱間。
  洗漱完後,和奏拿著毛巾擦著臉。她抬頭看著鏡子中的人,熱敷過的臉頰晶瑩紅潤,眼睛也被霧氣蒸騰的濕潤明亮。她一挑眉,鏡中人便回以狡黠的微笑。
  不知怎麼的,她腦海中忽然浮現出昨晚某人一本正經地逗自己的模樣……接著,蓬松的毛巾下有笑聲悶悶地傳了來。
  莫名笑了一會兒,她在充滿激情的爵士舞曲中,手指輕快地穿梭在長發間,為自己編了一個魚骨辮低馬尾。
  等和奏走出來時,落地窗映著整個正在蘇醒的、明晃晃的世界。
  這樣由多巴胺帶來的快樂,在室內訓練場中看到手塚時,變成了更濃厚的愉悅!
  偌大的訓練場館只有他一個人在。
  恆溫系統讓室內保持著舒適的溫度,此時他只穿著隊服的短袖長褲,背對著大門,正在用發球機練習接球。
  寂靜的場館內,「砰、砰」地不斷響起清脆而快速的擊球聲。
  和奏抬起手腕看了看時間——6:30,訓練是7點半開始。
  地上有規律地散落在一側的網球數量告訴她,手塚應該是已經來了一段時間了,也不知道是幾點就過來的。
  和奏靜靜地往前走了幾步,停留在能夠看清楚他肌肉動作的距離,看他一次次重復著同樣的動作。
  這好像是她第一次在屏幕之外看到他打球。
  和攝像頭記錄下的畫面不太一樣。沒有了電波的轉換與削弱,她這樣一個外行人都能感覺到手塚的動作雖然簡潔,給人的壓迫感卻極為強烈。無法想像,如果是站在他對面的對手,這樣的感受是不是會成倍增加。
  幸而現在對面是發球機器。機器似乎被設置過隨即發球模式,發出的球毫無規律,但是他卻能做到在回球時每一個揮拍動作,無論是力量、角度、速度,用肉眼看來都是一樣的。
  在她看不清球的影子時,就已經聽到了他的擊球聲。
  這就是頂級網球運動員訓練控球能力的方式嗎?
  和奏看著他的動作,心中感嘆,人類這種生物有著太多的可能性,醫學對人體的開發還是嚴重不足。
  站在球場上的手塚全神貫注在網球上,但運動員的敏銳已經讓他察覺到了場邊的視線。
  正好一輪發球結束,他回頭,就看到她身穿著那件白大褂,單手抱著平板背光站在那裡。對上他的視線,她便揚起一個笑容來,握拳對他比了個加油的手勢,然後指了指角落的醫療間。
  這是說,她也要去忙了。
  於是,手塚朝她微微點頭後接著練習,只是擊球的動作似乎更凌厲了些。
  和奏也不再看他,在擊球聲中,朝著堆放醫療用品的角落走了過去,對著平板電腦上的清單開始清點物品。
  還有冒著寒氣的清晨,兩人各自占據了空曠訓練場的一角,專注著自己的事。
  室內回蕩著的清脆擊球聲,有種讓人舒適的節奏。
  在這樣的背景音下,和奏工作的效率都提高了。她想,如果將這個聲音錄下來當做白噪音,說不定會很受歡迎。
  把物品清點完後,她又將各種儀器分門別類地擺放在一旁鋪著干淨白布的折疊桌上。動作又快又穩,沒有絲毫拖沓,顯然是對這些復雜的儀器十分了解。
  一切都准備完成了,她又從桌上小心地拿起一件看起來線路復雜的傳感器,手指在觸摸屏上快速點擊,調出德文設置菜單進行調整——這是安特伯格教授從實驗室帶過來的最新儀器,她今天需要做的就是通過這個傳感器,監測手塚的運動數據。
  想了想,她從放在角落的箱子裡找出一個溫濕度計,在平板上新建了個表格,記錄下這個時間點的濕度和溫度。
  如果有醫療組的人在這裡就會知道,和奏所在的這些,並不是一個才大三的學生需要掌握的內容。
  等和奏細致地做完這些准備工作,手塚那邊的發球機剛好因為打空了球而停止了運作,擊球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發球機空轉的嗡鳴聲,引得和奏看了過去。
  手塚站在場地中央,垂下了握拍的左手,仰頭放松身體調整氣息。
  見他不准備立刻進行下一輪訓練,和奏從一旁的整裝紙箱中拿出一瓶電解質水,又抓起平板電腦和幾個很小的銀色標記貼,走了過去。
  和奏靠近時,手塚正用毛巾擦汗,他氣息微喘,額發有些被汗水浸濕了,但絲毫不顯狼狽,整個人看起來依舊整潔清透,只是眼神還殘留著剛才訓練時的專注銳利。
  注意到和奏過來,他停下了擦汗的動作,帶著疑問歪頭看著她。
  只是這樣一個輕微歪頭的動作,在和奏眼裡,無端看出幾分可愛來……
  這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帶上的濾鏡?
  和奏和他對視著,這樣一想,忽然笑了一聲。
  在對方加深的疑惑裡,和奏輕咳一聲收斂了些笑意,將手中的飲料遞過去:「補充一下水分。」她一開口,聲音在空曠的場地裡顯得格外清晰,將水遞過去的動作也十分自然,沒有絲毫扭捏。
  她也確實沒有其他意思,只是給出一個醫療建議。
  手塚沉默著接過,帶著運動後高溫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觸碰到了她的手,還是那樣涼。
  「多謝。」他的聲音因運動而有些低啞。
  等他擰開瓶蓋喝了幾口水後,和奏才將手中的平板舉到了他眼前。
  手塚一垂眸就看到了屏幕上顯示著一張3D網球場示意圖,不由微微挑眉看著帶著有些熱情笑臉的人。
  「有件事需要你的專業意見。」她眨眨眼,語氣誠懇道,「為了更精確地采集到你擊球時的身體數據,我想在幾個關鍵區域設置監測點。比如:發球時的位置、擊球的常用站位……」
  她點著屏幕說:「其實我對網球還不是很了解,這些位置可能根據運動員習慣的不同,也會有所區別。所以能麻煩你幫我指一下嗎?」
  對一個職業運動員來說,這個請求幾乎相當於泄露個人情報。或許是自信或許是信任,手塚看著她,擰上瓶蓋後,沒有猶豫地點了點頭。
  「啊。」
  他沒有多言,接過她遞過來的幾個標記貼,走向球場一側。
  「發球,我通常在這裡。」他半蹲下身,精准地將一個標記貼貼在底線後一個具體的位置上。
  和奏看著他指出的地方,立刻在平板上對應的位置做好標注。
  接著,手塚走向中場站定,道:「擊球通常在這個區域。」這次他沒有立即貼標記貼,有些遲疑地掃了自己所在區域一周,擊球點是一個範圍,沒有辦法標記具體的點位。
  和奏馬上了然地接道:「沒關系,只是大概的區域就好。」說著手指飛快在平板上做出文字說明。
  在她打字的時候,手塚低頭看著她的側臉,揚了下唇角。她雖然說著自己對網球不夠了解,但是顯然是已經做了充足功課的。
  於是接下來,兩人就沒有一句多余的對話了。
  一個精准地指出位置,一個迅速地記錄標注。配合默契,效率極高。
  晨光不知不覺已經升起,透過場館的玻璃窗招進來,原先還有些清冷寂靜的館內漸漸變得明亮。
  當最後一個標記點貼完,手塚站起身看著和奏,和奏則看著平板上的成果,臉上流露出滿意的神色來。
  這時候當然不能忘了大功臣,她抬頭看向他:「非常感謝,手塚君。」
  一雙好看的紫瞳在晨光下格外明亮。
  手塚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隨即便移開視線,重新拿起那瓶電解水,平靜地應了一聲:「不客氣。」
  「怎麼是客氣呢。」和奏笑著,在他面前比了兩只手指,「這已經是手塚君第二次幫我的大忙了。」
  說著,還可愛地模仿小兔子耳朵一樣折了折。
  她的手指白皙,大概是因為從醫的緣故,指甲沒有留長,被修剪得圓潤整齊,修長的甲床上根部有一圈透著健康的粉白色月牙。
  手指隨著靈巧的動作一跳一跳,看起來真的就像小兔子一樣可愛。
  「幫我找回腕表的事情,我還沒有回報,恢復訓練計劃還沒有來得及做,加上這次……我得再好好想怎麼表達謝意了。」
  「不用。」
  「用的用的,不過你得等我想想~」
  等選手大部隊進來的時候,看到就是這樣的一幕——
  晨光中,兩個人靠得不算近。柳生和奏正背對著他們,抬頭看向眼前的人,似乎在說笑著什麼,手指還在活潑地比劃著。而手塚低頭看著她,表情雖然平淡,眼神……


第12章
  和奏不出所料地很忙。
  當醫療組發現了她的可靠,一遇到無法處理的問題,會第一時間向她求助。
  醫療器械的具體存放位置,德語系統儀器的使用方法,雙方用英語無法溝通時充當翻譯,監控數據波動異常時的調試……
  她忙到無暇顧及那些落在她身上的視線。
  再旺盛的好奇心,等到訓練正式開始後,也都會被訓練任務壓下去,讓曖昧湧動的青春戀愛番回歸為熱血運動番。
  但總有這種時候不是嗎?
  周圍一切正常的時候,突然出現一件打破平靜的事。
  「你說什麼?!」
  場邊休息凳子上坐著的一個選手,一把扯下自己脖頸上的毛巾,甩到了椅子上,憤怒地指著對方叫罵著:「開什麼玩笑!一點小扭傷就要我下場?你們醫療組是不是也看人下菜碟?生怕我們這些沒名氣的耽誤了你們伺候那些大明星備戰?!」
  他的聲音很大,而且語氣裡充滿了譏諷和怨恨,瞬間吸引了不少目光。
  和奏正抱著平板監測著球場上手塚的動態數值,與他們只隔著一個長椅距離,當聽到這種沒有腦子的話時扭頭看了過去,正好將那張充斥著疼痛與怒火的猙獰表情看得一清二楚。
  她記得這人,上野健鬥。
  倒不是他有什麼特別值得注意,只是昨天看過全員的體檢資料,而她記憶力一向不錯。
  集訓的選手名單是由日本網協提供的,因此並不都是手塚他們同期的球員。
  按照往年網協對國內排名不高球員的照拂,這名單裡其中的一部分選手原本是可以直接參加戴維斯杯的,只是因為今年戴維斯杯的結果涉及到奧運種子資格,以他們的成績無法保證可以讓日本出線,網協這才向手塚他們發出的求助。
  原本他們可以不參加集訓的,但網協的意思是,機會難得,希望能夠通過集訓,也為這些選手提供一些鍛煉機會。
  網協致力於培養更多職網人才,這也無可厚非。集訓也不是一對一指導,場館和器材都是現成的,不過是多幾份訓練計劃和住宿的事,教練組以及提供場地的跡部景吾都點了頭。
  但這在有些人眼中,就變成了自己的資格被頂替。原本屬於他們的訓練主場,就這樣被這群天之驕子占了去,反而自己變成了陪襯,甚至是被「恩賜」的那一個。
  看著雖然在同一個訓練中心,對方卻能享受著比他們更為專業的指導,教練和醫療團隊都圍著他們轉。
  這群人,未免太傲慢了!
  強烈的自尊讓他們感到了恥辱與不甘。
  有了這樣的情緒和隔閡在,有部分人准備消極訓練;也有部分人表現得過激,上野健鬥就是其中之一。
  從正式訓練開始,急於出成績的他就拒絕了醫療組的建議,沒有熱身便開始訓練了。
  結果可想而知,沒有充分拉開的韌帶非常脆弱,在他撲救一個險球後,拉傷了大腿後側肌肉,痛苦地摔倒在地。
  一直有些擔憂地注意著他的一名實習醫生,有些慌亂地立刻上前為他做了檢查,在進行觀察和冰敷後,初步判斷後建議他停止對抗訓練。
  於是就有了剛剛的畫面。
  那名被上野健鬥劈頭罵了一通的實習醫生,剛才捂著被毛巾尾部抽到的胳膊站在原地,泛紅的眼睛裡有些憤怒。
  已經有不少人聽到這邊動靜看了過來,這讓敏感的實習醫生更難受了。
  和奏見狀立刻皺眉走了過去,她擋在實習醫生身前,目光平靜地看著面紅耳赤、無法控制情緒的上野健鬥,陳述事實:「上野君,你的傷想必自己心裡有數,小林桑剛才已經向你提供了非常專業的醫療建議,但你似乎有疑問。」
  「出於醫療組的職責,我再跟你確認一遍,疼痛會導致肌肉保護性痙攣,如果強行繼續訓練只會造成二次損傷,甚至會留下不可逆的傷害,影響將來的職業生涯。」
  「作為運動員,我想這是你應該具備的常識。」
  她說得是客觀事實,但也確實毫不客氣,這在上野健鬥聽來無疑是居高臨下的說教。
  哈,這群醫學生也是一樣的傲慢,不將他放在眼裡!
  「少來這套!」原本就沉浸在自己情緒裡的上野健鬥,這時幾乎是吼叫著,猛地伸手推向和奏的肩膀,「你們不就是——」
  「柳生桑,小心!」周圍不少人驚呼出聲,他們沒想到上野竟然還敢動手。
  他們多慮了,上野健鬥不遜的話都沒能說完。
  因為在他的手即將碰到和奏的瞬間,局面陡然逆轉!
  看著朝自己伸來的手,和奏眼神一凜,一直藏在溫和耐心下的某種銳利驟然爆發!
  她沒有後退,而是在上野的手即將觸碰到她的瞬間,她的上半身靈活地一個側閃,避開了他推搡的動作。同時,她的右手飛快閃出,拇指和食指像一把手術鉗,精准而有力地掐握在他肘關節的尺神經溝上——俗稱麻筋。
  「啊——!」上野健鬥發出一聲痛呼,他感覺自己整條右臂又酸又麻又痛,就像被電流擊中了一樣。
  猝不及防的痛苦中,他瞬間失去了力氣,狼狽地向後踉蹌了一步。站穩後,他捂著手臂驚怒交加地瞪著和奏。
  周圍一片死寂。
  原本想要上前制止上野發瘋的人也都定在了原地,有些驚訝地看著和奏,包括她身後那位小林實習醫生。
  他們沒想到這位看起來很愛笑的柳生桑竟然說動手就動手了,也沒想到纖細的她,出手這樣的……凌厲。
  在場只有和奏的表情依舊冷靜,她看著咬牙望向自己的上野健鬥,開口:
  「第一,醫療組的職責是保護每、一、位運動員的健康,不存在你認知中的區別對待。」
  「第二,別人的身體不是用來給你發泄情緒的沙袋。」她頓了頓,目光掃過他剛才想推搡她的手,放輕了聲音接著道,「再有下次,你就不僅僅是短暫地感覺到酸麻了。」
  好聽的聲音就這樣清晰地傳入上野健鬥的耳中,但輕聲細語裡透出的冰冷警告讓上野的頭腦清醒了一些。
  他捂著自己剛緩過來的肘部,臉色原本是赤紅色,現在開始一陣青一陣白,他從她的眼神中看得出來,這個女人,她是認真的!
  於是,方才沒說出口的辱罵都卡在了他的喉嚨裡。
  就在這時,一個冷峻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上野。」
  手塚不知何時結束了和幸村的對練,走了到了這邊,旁邊是仍舊披著外套、一副看好戲神情的幸村。
  剛才出聲的自然是手塚,他沒有看和奏,而是直接走向上野,目光帶著不怒自威的氣勢。
  「對人辱罵、動手,嚴重違反集訓規定。」他的聲音也不高,金屬質感的音色中卻仿佛帶著千鈞的重量,壓得上野抬不起頭來,「現在,遵從小林醫生的醫囑去醫療室進行冰敷。傷情處理完畢後,禁止對抗性訓練三天。在此之前,向兩位醫生道歉。」
  日本網球界有一個共識:手塚國光是所有網球手都期望與之對戰一場的選手。
  但當真正站在他對面時,上野才真切地感受到,手塚國光對他來說,是怎樣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那股猶如實質的、強大的威壓徹底讓他熄了火,連最後一絲反抗的念頭都消失了。
  手塚國光是出了名的公正嚴苛,當聽到只是禁止對抗訓練,而不是將他從集訓中心除名,上野心中甚至升起一絲感激。
  在手塚的視線下,他就像犯錯了的學生,漲紅著臉對著那位小林醫生和和奏極其艱難地鞠了躬:「……非常抱歉,是我失態了。」說完,頭也不回地、一瘸一拐地超醫療室走去。
  手塚這才將目光轉向醫療組的兩人,低下頭微微鞠躬:「抱歉,是我沒有約束好隊員,給兩位添麻煩了,希望兩位再給他一次機會。」
  這是在以隊長的身份代替隊員向她們道歉。
  但是才組隊一天,上野健鬥的所作所為,怎麼看也和他沒有什麼關系。
  這人,真是……
  小林醫生聽了他的道歉,連忙揮了揮手。和奏則是看著他嚴肅的神情,剛才差點兒被打得時候都一片平靜的心裡,開始升起一股火氣,忍不住盯著他一瞬不瞬地看著,想要借此表達自己的情緒。
  手塚對上她的視線,剛才還充滿壓迫感的深棕色眸子,看向她時恢復了沉靜,他推了推眼鏡,像是在問她怎麼了。
  和奏:「……」呆子!
  「呵呵~」一直站在手塚旁邊默不作聲的幸村突然笑出了聲,他欣賞著和奏微微磨動後牙槽的樣子,動人的嗓音說出意有所指的話:「幾年過去了,柳生桑的功力不減啊。」
  早一步結束對抗訓練的仁王用手肘捅了捅面無表情的柳生比呂士:「puri~比呂士,你們學醫的,都這麼可怕嗎?」
  柳生比呂士往旁邊挪動一步,遠離前搭檔後,不帶什麼感情地澄清:「你對我們醫學有些誤解,我們一向是和平的像征。」
  他家堂妹,在學醫的人裡面也絕對是個狠人——他就沒有見過哪個醫學生為了研究關節,拿自己當實驗對像,把自己胳膊卸了又裝回去的。
  在一旁的真田像是想起了什麼不堪回首的記憶似的,黑著臉拉了拉帽檐說了一句:「太松懈了……」
  真田的臉色讓柳生比呂士回想起當年的情景。
  對,那是在幸村主持的海原祭上,Mero作為空手道社的主將對抗劍道社主將真田——真不知道當時幸村是怎麼想的,要安排這樣兩個社團打表演賽——為了贏,她在台上直接將胳膊扭曲成了一個可怕的弧度,結果是她對戰的真田被她從意想不到的角度打得直接劍脫了手。
  當時Mero怎麼說的來著?
  她甩甩自己已經能活動的手臂,對著受了驚嚇、臉黑得像碳一樣的真田說:「醫患關系這麼緊張,我將來得學會保護好自己。」
  所以,剛才在上野健鬥動手的時候,立海大為什麼都原地不動?
  自然是因為對她的戰鬥力一百個放心。雖然和奏現在看起來一副溫和無害的明媚模樣,真要動起手來,她大概能在對方反應過來之前把人拆了……
  現在除了立海大之外,整個集訓中心應該也都放心了。直接影響就是原先的八卦視線少了,剩下的也換成了敬畏,這讓和奏渾身舒適許多。
  騷動後,訓練繼續,大家又回到了各自的場地。
  剛對上野毫不客氣地放狠話的和奏,看著那個頎長的背影,氣不順又沒辦法對著當事人說出來。於是,她抱著平板站在原地,帶火氣的目光直直盯著他,像是想在他背後燒出一個洞來。
  這時承受她視線的人突然扭頭向這邊看過來,他幾乎在回頭的瞬間就捕捉到了和奏的視線,柔和清淨的目光仿佛令她渾身透亮,無處躲藏。
  無端有種被縱容的感覺……心中因為他對自己苛責而升起的怒氣,就這樣因為他一個眼神,悄然散去了。
  於是,在走回場地的途中,那雙深棕色眼睛裡,又有幾不可查的笑意閃過。


第13章
  情人節。
  冬日清冷的晨光透過廚房的玻璃窗,在流理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空氣裡彌漫著黑巧克力微苦的香氣。
  融化、調溫、冷卻、定型,和奏做得越來越得心應手了。
  最後,她將注入模具的巧克力放入冰箱冷藏。
  剛合上冰箱門,一雙手臂從身後將她環抱住。
  和奏聞到了剛沐浴過後,帶著水汽的熟悉氣息。
  她放松身體向後靠進他的懷裡,微涼的手覆蓋在他環在她腰間的手背上,仰頭看他:「還早,怎麼不再多睡一會兒?」
  這人昨晚剛回來,這會兒應該老老實實倒時差。
  「沒看到你。」
  他剛才在臥室醒來的時候,身側空蕩蕩的,他下意識地尋找她的身影。聽到廚房細微的聲響才讓他想起今天是個特殊的日子,她應該在廚房。
  走出臥室,看到她晨光中的背影,一種混合著渴望與安寧的情緒籠罩住了他。
  於是他上前將人圈回懷裡,下巴抵在她的側臉,高挺的鼻梁若有似無地蹭了蹭她耳後敏感的肌膚,低沉似喟嘆地叫她:
  「……Mero。」
  這是以冷靜示人的手塚國光從不曾被看到的另一面,他深深地眷戀著一個人,可以在她面前毫無顧忌地流露出最柔軟的自己。
  和奏唇角無聲地彎起。
  他的擁抱並不緊,卻帶著全身心的依賴,溫熱的氣息全然噴灑在她耳側,還沒徹底擦干的栗色頭發有些凌亂,蹭得她發癢。
  「吵到你了?要不要再去睡一會兒?」她的聲音帶著笑意和親昵。
  手塚搖搖頭,低沉的聲音帶著罕見的慵懶:「不睡了。」
  和奏側過臉,能看到他閉著眼,濃而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陰影,完全放松地倚靠著她。
  她心裡早已經軟成一片,卻又起了逗他的心思。
  和奏在他懷裡轉過身,抬手,指尖點上他的鎖骨,接著下滑,停留在他的胸口。
  她眼神亮晶晶,一開口就帶了笑意:「可是,國光……」她故意拖長了語調,「昨晚你回來的時候我睡著了,你是不是欠我點什麼?」
  他的浴袍帶子不知道什麼時候有些松散開來,露出線條漂亮的鎖骨和胸膛。
  這副身體,不管看多少次,還是覺得漂亮。
  她的手不安分地繼續向下,暗示意味十足:「不是說……小別勝新婚?」
  手塚終於睜開了眼睛。
  那雙深棕色眸色比平時更深,裡面閃著細碎的笑意,以及……早晨被挑起的、沉靜的渴望。
  雖然昨晚在她不知道的時候他已經親吻過她,但這會兒他抓住了她作亂的手握在掌心,低頭一臉正直地應她:「是。」
  他的聲音依舊低沉,貼近在她唇上的氣息已經變得灼熱,與她同樣灼熱的呼吸交融在一起。
  一個直接而深入的吻。
  過了許久,兩人額頭相抵著平復呼吸。
  和奏覺得,這人染上欲念的模樣,真是太犯規了。
  「國光是想等下吃巧克力,還是先……?」最後兩個字消失在了她的氣音中。
  她偏頭,用嘴唇似有若無地碰了碰他發燙的耳垂,語氣輕快又狡黠。
  手塚聞言,深邃的眼底笑意愈加明顯。
  環著她的手臂收得更緊,忽然毫無預兆地發揮運動員的出色臂力,單手托住她的臀部,稍一用力,將她整個人托抱在自己臂彎上。
  驟然失重,讓和奏輕輕「啊」了一聲,下意識地雙手環住了他的肩背,就這樣被他抱著,穩步又走向臥室。
  晨光愈盛,臥室裡傳來夾著輕喘的揶揄笑聲——
  「嗯……今年的巧克力,我、我又做了酒心的……國光,要不要……再試試看?」
  ***
  「……巧克力?」
  午休的時候,和奏一個人站在陽台琢磨著還禮的事情。正在她煩惱送什麼的時候,一個刺蝟頭從她身後悄無聲息地冒了出來,給出了她這樣的建議。
  「明天是2月14日。」乾貞治眼睛反著光,咧嘴笑著漏出兩排牙齒。怎麼形容呢,就是走到路上都要被小孩子指著叫「怪叔叔」的程度。
  哦,情人節。
  和奏並不奇怪這個人為什麼突然出現在這裡,畢竟原來立海大的柳同學同樣神出鬼沒,這兩人據說是好友。
  而且,不得不說他的提示很及時。
  和奏沒有被戳破心思的惱羞成怒,因為無意遮攔,她的心思或許在別人眼中就是這樣明顯。
  她輕呼出一口氣,抬頭看向雪後格外高遠的天空,強烈的光線感讓她不由眯了眯眼睛。
  冬天的陽光,更像是冰川折射出的光,沒有一絲暖意,她原本不是很喜歡。
  可現在,她卻覺得這樣的陽光也很好,嚴整沉默、深邃內斂。
  很像一個人的目光。
  那時候她第一次見到他,當視線交彙的時候,毫無原因地,她心髒就那麼漏跳了一拍。
  她的人生中第一次有了那樣的感覺。就像整個世界都漸漸遠去,而她飄浮在半空中,唯一能綁住她不會飄走的,就是那雙深棕色的眼睛。
  怦然心動的感覺,很奇妙。
  但那時候她還有些不確定,是不是因為第一次親手救下一位患者,心中有太多復雜的情緒,而他出現得時機剛剛好,那雙眼睛給了她無比確切的真實感,才讓她產生了錯覺。
  她以為隨著時間的流逝,那種感覺也會淡去。
  一個多月過去後,時間似乎證明了她是正確的。
  直到又一次見到他。
  冬日裡,她卻感到了心裡有什麼在復蘇。
  這樣的他,竟還給了她那麼大的感動。
  他固然是一個優秀的人。但是,和奏知道,吸引她的並不只是這些。
  媽媽曾經對她說過:「如果一個人,他給你喜悅、感動,甚至讓你的心安靜,他的內在質感對你是一種奇妙的呼喚和靈魂的觸動,那他一定就是對的人。」
  一名醫生,竟然會說出這種玄而又玄的話,她當時聽得直搖頭,還嫌這樣一個人的出現是麻煩。
  就像爸爸對媽媽那樣,她會覺得束手束腳,可太麻煩了。
  當時媽媽笑倒在爸爸懷裡,最後撫著她的發頂說了什麼?
  和奏輕易就從記憶深處將那句話挖了出來。
  媽媽說:「我們Mero會遇到的,遇到自然就懂了。」
  果然,媽媽說什麼都對。
  和奏忽然發現,情人節原來真的是個節日。
  「但是手塚不喜歡吃甜食的說∼」
  嗯?
  和奏扭頭看著新冒出來的一顆貓貓頭。
  嗯……
  她第一見到比自己還怕冷的人,這人還是一名運動員。
  這會兒是休息時間,他又將自己裹了起來,裹得裡三層外三層,團成了一個毛茸茸的球。
  和奏有些懷疑他不小心滑倒的話,會不會在地上彈兩下。
  她記得,貓貓頭叫菊丸英二。她都沒有費心去回想他的資料,主要是早上在訓練館,他一脫掉外套,就開始「斯哈斯哈」抱著自己縮成一團。
  那怕冷的模樣,看得和奏感同身受,就像自己溫暖新鮮的手臂剛暴露在冷空氣中似的。
  這麼怕冷,是什麼力量促使他跟過來爬露天陽台啊?
  那雙大大的貓眼看著自己興奮地一閃一閃的。
  和奏了然——八卦的力量。
  讓好奇心旺盛又愛多動的貓咪從早上忍到現在,想必已經是極限了。
  但是和奏並不打算將自己的更多心思展露給他們看。
  她揚起笑容,對兩人道:「手塚君幫了很大忙,是應該送他一份巧克力呢。」
  乾貞治提供了一份有用的資料:「根據以往的經驗,華村教練晚上一定會組織大家一起做手作巧克力。」
  「酒心巧克力不錯喵∼」
  「很有用的情報呢,謝謝兩位。」
  看著和奏走出視線後,兩張掛著熱情笑容的臉相識一笑,熱情變成了狡詐和期待。
  如乾所說,晚餐時分,華村教練拉著德國團隊一起,借用了集訓中心的後廚,在一片混亂中,完成了送給所有人的義理巧克力,確保沒有遺漏。
  華村教練是一位對生活充滿熱情,極富儀式感的人,她甚至在這種環境下,不知道從哪裡准備了不同顏色、圖案的包裝紙。
  和奏認真從中挑選了一個,看起來最簡潔低調的深藍色。
  隔天,集訓中心因為華村教練的一份禮物,又熱鬧了一陣。
  「手塚君,節日快樂,答謝禮。」將巧克力送出去的時候,她笑得落落大方,與先前送其他人時,沒有什麼不同。
  手塚卻微微一怔,隨即恢復平靜,禮貌地雙手接過,微微頷首:「多謝,費心了。」
  回到房間,他看著那盒巧克力片刻,雖然極少吃巧克力,但還是打開了。
  裡面是造型常見的黑巧,看起來沒有什麼華麗技巧,也許是不常做,看起來邊緣還有一些脫模時沒有完全清理掉的鋸齒邊角。
  看得人不由莞爾。
  他拿起一顆放入口中——口感醇厚微苦,是他可以接受的口味。
  然而,咬開之後,內裡包裹的濃郁酒心瞬間迸裂!
  手塚猝不及防下,一整顆已經咽了下去,加之毫無防備,那烈酒的味道幾乎是立刻躥了上來。
  等晚上和奏來到約定醫療室為他做日常檢查時,一眼便發覺了手塚的不對勁。
  他還是站在窗邊,這次雙手環抱在胸前,肩頭靠在窗欄上,是一個放松的等待姿勢。
  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依舊是面無表情,但和奏察覺來,他的反應速度慢了半拍。
  見到自己,他停頓一兩秒,才用比平時更低沉、更緩慢的語速道:「……來了。」
  不對勁。
  和奏眉心微皺,快步走到他面前。靠近了,才聞到他身上淡淡的一絲酒氣混合著巧克力味。
  「……!」
  和奏登時了然,心裡又歉疚又好笑,酒量怎麼差成這樣?
  但放任他靠在這裡也不是辦法,她湊近他壓低聲音,試探著問:「手塚君,你沒事吧?」
  聽到這個聲音,手塚緩慢地低下頭,聚焦似乎有點困難。他的視線落在和奏臉上,平日裡銳利清正的眼神,此刻竟然像是蒙了一層霧,顯得分外柔和。
  忽然,他抬起手,不是非常穩地輕輕碰了一下她的臉頰,動作有些笨拙,然後低聲說了一句話,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謝謝,巧克力……很好吃。」
  說完,他像如釋重負地松了口氣,身體微微晃了一下。
  和奏下意識地抬手去扶他——
  「?!」


第14章
  和奏下意識地抬手去扶他——
  「?!」
  她的指尖剛觸到他的小臂,手塚卻像是被觸碰了某種開關,身體本能地繃緊,試圖憑借他自己的平衡力站穩。極度的自我克制早已刻進了他的意識,讓他不習慣、也不允許自己失控,即使是現在。
  然而,酒精削弱了他對身體的控制。向後撤步想穩住重心的動作,反而更讓他失去了平衡。
  和奏被他這身體本能的反抗一帶,腳下也是一個趔趄……結果就是兩人同時向後倒去。
  安靜的醫療室內,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和奏:「……」
  壁咚什麼的,她真不是故意的。
  常年的空手道訓練讓她的平衡能力對比專業運動員也不遑多讓,在摔倒之前,她果斷抬手撐住了距離自己最近的牆面,讓自己不至於砸到手塚。
  但是現在這個姿勢,讓她幾乎沒有了抬頭的勇氣,在呆愣的幾秒鐘內,她眼前都是這片溫熱的胸膛。
  身高的差距和身體彎曲弧度,讓她的臉正對他的胸口,幾乎能擦到他運動外套的拉鏈。太近了,臉頰似乎都能感受到他身上傳來的溫熱,更別說他的氣息了。
  周圍彌漫著淡淡的酒氣、微苦的黑巧克力味,還有他身上清冽的雪松氣息。
  像是他被包圍了……
  對了,她的另一只手還抓著他的手臂,那布料下緊繃的肌肉線條支撐著她的另一半身體。
  和奏沒敢抬頭。
  她開始認真思考,到底先松哪一只手才能優雅地起身,不讓這份另她耳熱的尷尬持續下去。
  先撤撐牆的那只手,那她身體的重量就要全部交給手塚的這只手臂;先撤抓住手塚的那只手,那跟投懷送抱沒有什麼區別了。
  好吧,會認真地思考這些問題,大概是她耳尖上的熱度已經燙到腦袋了。
  總之,和奏在摔倒的幾秒間,身體沒有反應過來。
  但手塚竟然也靠在那裡一動不動,不知道是因為突如其來的接觸驚住了,又或者是因為酒精的緣故,讓他的反應本就慢了不少。
  他垂眼看著抵在自己胸前的腦袋,和對方因為束發而露出來的泛紅耳尖。
  垂下的左手像是下意識地緩慢抬起……
  「抱歉,手塚君。」
  清悅的聲音響起,打破了一室寂靜,也讓那只抬起的左手悄然回落。
  和奏借著他右臂的力道站直了身體,借著揚起一如既往的笑臉,看著他關心道:「沒有傷到你吧?」
  在她關切的視線中,手塚並沒有與她對視,而是在落在了不知道什麼地方。片刻後,和奏才聽到他比平時更加低沉沙啞的嗓音:「……沒有。」
  唔,看來還醉著。
  這下和奏還殘留的最後一絲赧然也消失了,看他和平時幾乎沒有什麼差別的冷峻表情,和奏甚至想伸手在他眼前晃一晃,問他「這是幾」。
  但她不太確定手塚第二天會不會記得現在的情形。
  保險起見,和奏退後一步,笑容燦爛地對他說:「手塚君,今天先不檢查了,咱們坐下休息一下吧?」
  那語氣,和她以前哄騙妹妹未來手中的兔子蘋果時,差不了多少。
  「……啊,失禮了。」
  手塚慢聲應著站直了身體,然後他抬手用力揉了揉額角,似乎想用刺痛讓自己清醒一些。
  等他再抬眼時,和奏看到那雙深棕色瞳孔裡的霧氣似乎散去了一些,銳利的本色艱難地重新凝聚,但還殘留著的幾分茫然,讓和奏知道這人還沒有完全清醒。
  看來自己的答謝禮似乎……過於熱情了。
  想到這裡,和奏再開口時語調裡就帶了明顯的笑意,「你坐好,我去給你倒杯水。」
  她承認,酒心巧克力是她有意的。
  菊丸英二眼裡的藏不住一點壞心思,他說的酒心巧克力應該不是什麼正經提議。不過,會讓他沒有顧及地提起,又有乾貞治的默認,說明手塚對酒精不過敏,少量的酒精不會對他產生任何危害。
  和奏推測,手塚應該只是酒量差或者不太喜歡酒精的味道。出於嚴謹,她制作的時候認真確認過,放入的朗姆酒量不足以影響神經反射,同時又可以起到短暫的神經舒張效應。
  唯一出乎她意料的是,手塚的酒量有億點點差。
  和奏看著筆直坐在沙發上默不作聲的人,將一杯溫水放在了他面前。
  長久的教養習慣讓他的坐姿就和他的人一樣端正——目視前方,脊背挺直,雙手半握著拳扣在膝上。看到放在他面前的杯子,雖然意識不太清楚,但還是會認真地對自己說謝謝。
  和奏想,也不知道這個人,什麼時候才能夠真正地放松下來。
  都說相由心生,和奏至今沒有找到支撐這句話的確切科學依據。可是看著手塚,她又覺得古老的面相學說多少是有些道理的。他漂亮的前額像征著良好的家教和道德觀,銳利純粹的眼神透露出極高的知性。
  這樣的手塚,總會給人一種從容智慧,頗具計劃性的印像,但一份從容背後往往是超負荷的精神重壓。他經常說著「不能大意」,不僅是對他人,更是對自己的要求。對他來說,這句話從來不是虛妄的口號,而是把信念鍛造成脊梁的過程。
  他這樣的人,無疑極擅長忍耐。當忍耐成了習慣,就很難從一直保持的高壓感中松懈下來了。
  但是,所有的壓力都會反映在身體數值上。
  和奏在第二天貼完數據搜集標記貼後,第一時間發現了手塚有一項數值波動異常。
  起初她以為是系統出了BUG,就拿著分析報告去找了科貝爾教練,她那裡有手塚從前的數據,可以做一個對比。
  「教練,手塚君的皮電活動峰值有些不對,在做某一個動作的時候,峰值遠高於其他運動員。」
  「皮電活動?這個數值說明什麼?」
  「這是精神壓力釋放出的信號,說明他的身體在那個時候處於一種隱秘的應激反應中。」
  「唔,最近的話……是不是在做曲面扣殺的時候?」
  「您知道?」
  科貝爾教練聳聳肩,直白地告訴她:「你的數據沒有錯,而且他最近應該會一直在這個地方出現問題。至於原因,涉及保密協議,我無法告訴你。不過醫療組也不用給他什麼建議,等動作熟練了,他自己就會調整好的。」
  對方這樣說,和奏自然也不好追問,說到底科貝爾教練才是正兒八經的手塚團隊負責人。
  又經過一下午的觀察,和奏發現了一個問題:手塚反復練習的地方,是他之前在比賽中的失分點。
  曾經隔著屏幕看過的那些令觀眾揪心的丟球瞬間,都一遍一遍在訓練中被他重現。
  和奏站在場邊,看著幸村打出一個機會高吊球,而手塚不知第幾次地重復著一個凌厲卻刁鑽的扣殺動作。
  看著他躍至半空身影,身體如同拉滿的強弓,彎出漂亮而充滿張力的弧度;看著他用一種冷靜到極致的眼神揮拍,帶出短促而凌厲的破空聲;看著他平穩落地後盯著幸村的後場底線那道球痕,無聲握拳;看著監視器上的皮電活動數值回落至正常數值。
  和奏在幸村探究的視線朝她看過來的時候,收攏起了眼底細碎的笑意。
  「有些人啊,明明拿了滿分,卻還是在做錯題集。」
  大概他已經反復在這樣的「突破峰值-回落-突破-回落」循環中,將自己的神經鍛造得無比堅韌,但和奏還是覺得他應該適當舒緩一下,片刻也好。
  她很清楚這個念頭不是出於醫囑。
  所以她沒有在訓練場上向他提出建議,而是晚上在制作黑巧時加進了朗姆酒。
  於是,就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和奏的余光時刻關注著他。
  喝了幾口溫水後,手塚的頭暈有所緩解,鏡片也被溫水的水汽熏出了一片白色。他抬手將鼻梁上的眼鏡摘了下來,妥善收好放在茶幾上,然後輕輕靠向沙發,為視線隨意找了一個焦點,輕輕落在了空著的杯子上。
  醫療室只有和奏的機械腕表指針在「噠噠」跳著,沉默似乎比交談更緊地把兩人聯系在了一起。
  又過了一會兒,手塚視線清明地抬頭。
  「Melodia,」他說,「謝謝。」
  和奏透過他背後的玻璃窗,看著終於出來的月亮,笑著邀請:
  「難得月色這麼漂亮,可以賞個月再回去。」
  —
  手塚回到宿舍,一開門就見同住的不二在陽台上給仙人掌澆水。
  聽到開門的動靜,不二回頭看過來,只看了他一眼就笑到:「心情很好?」
  手塚至今不知道好友是如何從自己沒有變化的表情上判斷出心情好或壞的,不過他沒有否認。
  「月色不錯。」
  他感覺到,這句話說完,好友的眯著眼視線落在自己身上幾秒,然後意味不明地說了句「是麼」,就也不再追問,轉回身繼續悠悠地給他的寶貝仙人掌澆水。
  習慣了他語焉不詳忽悠人的樣子,手塚沒接他的話,准備回房先洗掉殘留的一絲酒氣。
  背對他的不二聽著踩在地毯上沉悶又穩重的腳步聲,心裡數著:一、二、三——
  果然,他剛數到三,走到門口的手塚扶著門把手,停下了開門的動作。
  「不二。」
  「還有什麼事嗎?」不二放下噴壺轉身好整以暇地看著手塚,等著聽他難得藏不住的心事。
  「……沒什麼。晚安,早點休息。」
  不二不由挑眉,這樣糾結的手塚還真少見,但也有些……唔,鮮活?
  手塚沒有給他更多機會探究下去,留給他一個關門的背影。
  回到自己的臥室,手塚抬手將運動外套脫下,撫平褶皺掛在衣架上,心裡想著今晚的月亮。
  他剛才是想將愉悅分享給好友,又覺得無從說起,才有了剛才的欲言又止。
  好在不二足夠了解他,沒有追問。
  月色確實很美。
  雲層稀薄,長圓形的月亮清晰可見,甚至可以看到四周白濛濛地發出一圈光霧。
  仙人掌在陽台上,安然地曬著月亮。


第15章
  「沒有比手塚更配合的選手了。」
  今天醫療組都這麼說。
  午休過後,醫療組聚集在一個會議室裡,姿態放松地或坐或立,放眼望去人手一杯黑咖啡。
  難得的放松時刻,他們聊著隨意的話題,比如上午手塚國光的異常。
  和奏坐在他們中間,微微低著頭在自己的Pad上忙碌著,當聽到某個有趣的觀點時,也會彎下唇角。不過她沒有加入聊天,目光專注地落在屏幕上,電容筆偶爾在屏幕上快速滑動或點擊。
  大家對此習以為常,知道她在例行午會前會一個人坐在那裡處理一些資料,因此沒有人去和她搭話打斷她的思緒,也不會因為她的不參與而有意疏遠。
  如果站在門口望過去的話,還會發現一個有趣的現像——學生們無形中都以和奏為界,松散地分布著。她左手邊是海德堡大學,右邊則多是東京大學。
  「說真的,今天的手塚君格外有人情味啊。」一個東大學生啜了一口咖啡,對著旁邊的人感慨道,「上午柳生桑被教授叫走那會兒,我不是接替她監測手塚君的肌電數據麼?中間不小心點錯替換掉了前面的數據,手塚君居然主動過來說會配合再過一遍動作。」
  倒不是說手塚平時就不近人情了,只是平時他不會像這樣注意到醫療組的工作。
  「要說他在場上分神吧,」另一人抱著胳膊加入討論,「他HRV低成那樣,神經系統一個上午就沒有放松過。」
  和奏聽著周圍有關手塚的陣陣好奇和推測,不由揚了下眉,手下動作仍舊繼續著。直到將筆記整理完成後,她隨手在末尾留下一串可愛貓爪塗鴉,才泄露了她非常不錯的心情。
  她剛收起筆,兩位教授並肩走了進來。
  悠閑的午休時間徹底結束。
  會議室窗簾被放了下來,透景百折簾將有些刺眼冬日陽光過濾得柔和許多。
  剛還東倒西歪的學生們肅容圍坐在長桌旁,筆記本電腦和記錄本鋪滿了桌面。空氣中隱隱散發著消毒酒精的味道,混合咖啡香,可以說是非常提神了。
  醫療組的例行會議是對前一天工作的簡單總結發表。發表沒什麼,讓一眾優秀學生不得不提心吊膽的是,發表結束後兩位教授會隨機對他們進行提問。
  隨機的意思是,提問的對像隨機、問題隨機、次數也隨機。
  因此,每到發表結束後,氛圍反而更凝重了,整個會議室都會變得異常安靜……
  兩位教授坐在主位,翻看著實習報告,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這讓坐在他們下首的學生們更是坐立難安,一個個眼觀鼻鼻觀心,生怕一個不小心撞上兩位教授的視線。
  就在這時,安特伯格教授淡淡地「哼」了一聲,他銳利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角落的一名學生身上。
  人在這個時候似乎總是能夠有1秒鐘的預知能力,安特伯格教授還沒有開口,那名學生像是被不知道什麼力量揪住後頸抬起了頭,正對上安特伯格「就是你」的視線。
  在他忐忑的神色中,安特伯格開口:「卡爾,你說說看,高強度的訓練中,重復性的肩部高速揮拍動作,最容易刺激到哪一組神經?」
  這名叫卡爾的學生揉揉一頭蓬松的棕色卷發,有些緊張地回答:「腋神經……?它和肩關節活動密切關聯。」
  安特伯格教授不置可否,臉上也看不出喜怒。接著,他又點了一名扎著馬尾的學生,用英文問:「小林小姐,如果該運動員主訴並非單純的疼痛,還伴隨小指和無名的指間歇性麻木,你的第一判斷會指向哪裡?」
  小林很容易就聯想起和奏上次幫她擋住上野健鬥時用過的手法,她的態度比卡爾又嚴謹了許多,思考過後,她抬抬眼鏡簡潔答道:「尺神經問題,但可能還需要輔助排除頸神經根受壓。」
  這個回答,讓她的導師內田教授含笑點了點頭,但安特伯格教授只是「嗯」了一聲,還是未作評價。
  這讓眾人原本慢慢放回去的心又提了起來,會議室裡彌漫著一種安靜的緊張感。
  終於,安特伯格的目光越過鏡片,落在了若有所思的和奏身上。
  「Melodia。」安特伯格教授點了她的名,「你可以獨立進行數據監控和分析,那你來說說,假設這位運動員出現了上述症狀,且MRI顯示C5-C6椎間孔存在輕度狹窄,但肌電圖顯示陰性……」
  他說這裡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給和奏消化題干的時間,接著他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重新開口:
  「你認為真正的責任病灶更可能在頸部,還是外周?」
  「鑒別診斷的關鍵臨床檢查是什麼?」
  「從神經外科看,如果需要干預,優先考慮的原則是什麼?」
  「如何平衡激進治療與職業生涯風險?」
  安特伯格教授沒有停歇地提出了四個問題,從臨床到對策層層推進,讓先前兩個還算基礎的提問陡然升級。
  「?!」
  會議室裡頓時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視線都落在了沉默的和奏身上。
  和奏沒有立刻回答,她目光沉靜地看向挑眉等待自己答案的教授,沉吟了幾秒鐘時間,隨即清晰地開了口。
  「首先,責任病灶更可能在外周,具體在胸廓出口區域或肘管。理由的話,像小林桑剛才說的,症狀符合尺神經分布,而C5-C6狹窄主要影響橈神經支配區,肌電圖陰性則可以排除頸部神經根性損害。」
  「關鍵鑒別檢查,是胸廓出口綜合征檢查和肘管神經叩擊試驗。」
  「至於干預原則,我的建議是優先采取保守治療,神經減壓與功能重塑效果好的話,可以排除手術。任何激進手術都會留下疤痕,帶來疤痕組織形成的風險。這風險對普通人或許影響不大,但是對依賴精細控制力與強爆發力的運動員來說,無疑是災難性的。」
  「如果患者是追逐頂峰的運動員,我們的目標不是治愈他,而是為他創造一個能夠全力繼續職業生涯的環境。」
  最後一句,聽起來似乎與醫生的職業道德相悖,有人已經皺起了眉頭,但和奏說得無比篤定。
  安特伯格板著臉,用嚴厲的目光盯著和奏半晌,看著她眼中絲毫不閃躲的沉穩堅定,那雙冷得能凍死人的眼睛裡,終於亮起一絲不被人察覺的滿意光芒,隨即「嗯」了一聲。
  這跟對小林的回答是一樣的反饋。
  學生們聽到後,不少都露出有些惋惜的表情來,短時間內能夠思路清晰、邏輯嚴謹地回答出這一組問題已經是相當了不起了。讓他們來,也不可能有更完美的答案。
  安特伯格教授不滿意的地方,應該是她的最後一個回答吧。
  倒是內田教授看著和奏,笑容滿面地誇贊了句:「非常不錯。」
  醫生這個職業有著高度的專業性,醫生的判斷對於患者來說往往是決定性的。但是他始終認為,相對於解決單一病灶,運動員的職業生涯也需要受到尊重。
  他們面對的不僅僅是一項臨床病症,而是一個人,還有他所承載的夢想與未來。
  這就是他和安特伯格進行跨學科協作的另一個意義所在。
  在內田教授的肯定下,和奏微微頷首致謝,然後便不再對周圍的騷動做出反應,而是低頭在Pad上記錄了什麼。
  她看起來一切如常,只有微抿的唇角泄露了一絲情緒。
  剛才的診斷,讓她不自覺帶入了一個人。
  如果這個患者是手塚的話,和奏發現她的答案開始不確定了。
  但沒一會兒她轉念一想,又釋然了——手塚國光不會將人生的抉擇權交給任何人,也就不需要她的答案。
  可就是這樣意志堅定的、強大的手塚國光,會因為尷尬和歉意,而將自己變成主動向醫生報告的乖、寶、寶!
  下午訓練的時候,和奏就親眼看到了那句「沒有比手塚更配合的選手了」的具體表現。
  中途休息時,他真的會主動走過來跟她說他目前的身體狀況。
  和奏看著他按著左肩,低聲跟她說:「左肩有酸痛感,等級1級。」
  哦,她先前問診的時候,為了方便記錄和表述,將疼痛等級劃分為了1∼10級。
  1級,嗯,高強度訓練後的普通酸痛程度。一般人比照著他的訓練量,現在起碼疼痛4級。
  「……」和奏看著顯示儀上在正常範圍內波動的數值,露出一個格外明媚的笑容,非常不專業地建議或者說吐槽:「你可以適當減少扣殺頻次。」
  聽到她調侃的語調,手塚正仰頭喝水的動作滯了一下,隨即應道,「……好。」
  這個反應落在和奏眼裡,讓她又是一陣好笑。
  手塚反常的原因,應該是覺得昨晚在自己面前失禮的緣故。
  好消息:他記得昨晚的事情。
  壞消息:他把那當成了「冒犯」。
  她甚至能夠猜到他的心理歷程,以他那嚴於律己的性格,能夠想到的表達歉意的方式就是積極配合她的工作。
  除了他,哪個人會想出用「給對方增加工作量」這種事情道歉啊!何況要說罪魁禍首,是她才對。
  好在和奏已經足夠了解他。
  近乎笨拙的補救方式,落在和奏眼裡就成了證據。
  證明他在意。


第16章
  「柳生∼」
  右側休息長凳傳來的愉悅聲音,引起了不二的注意。
  同時他還注意到,坐在他右手邊的手塚也下意識用余光跟了過去。
  就是不知道讓手塚側目的是幸村聲音中少見外露的情緒,還是他口中叫出的那個特定姓氏。
  被幸村熱情招呼的柳生比呂士,腳步頓了一下,還是在幸村旁邊坐下了。
  他朝那邊一直笑眯眯看著自己的不二頷首打了招呼。兩人中間隔著一個手塚,視線收回的途中又不可避免地與他隔空相遇,互相禮貌致意後又若無其事地錯開。
  「謝謝比呂士。」幸村滿臉笑意接過柳生比呂士遞過來的藍色文件夾板,上面夾著的一張A4上密密麻麻寫滿了他的訓練數據。
  比呂士伸出中指和食指,推了推泛著冷光的眼鏡,淡聲說:「不是『柳生』了?」他語氣裡聽不出情緒,卻總是自帶一股冷幽默。
  幸村的視線落在他豎起的手指上……
  「這裡有兩位柳生不是嗎?」幸村笑容不變,但那雙鳶紫色眼睛裡閃著惡作劇後的光亮,顯然對自己剛才用稱呼試探出的東西很滿意。
  見他玩心大起,比呂士生生克制著扭頭就走的衝動。
  幸村卻沒有絲毫自覺他微微偏頭看著柳生比呂士,像是單純好奇地問道:「怎麼樣,拋開個人情緒,比呂士覺得手塚會是一個令人滿意的『妹夫』人選嗎?」
  「妹夫」兩個字,以及這兩個字竟然和手塚國光聯系在一起……這兩層衝擊,讓比呂士的嘴角無法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幸村完全不覺得自己說出了什麼讓人難以接受的話,他心情頗好地向那邊同樣笑得開心的不二揮了揮手。
  兩張過於相似的笑容,讓比呂士的太陽穴開始隱隱泛疼。
  在場唯一沒有參與眼神交流的只有專注換著手膠的手塚,該說不愧是手塚國光嗎?
  但是一想到將來會跟手塚成親戚,他看手塚也不怎麼順眼了。
  幸村說什麼拋開個人情緒……根本拋不開好麼!
  調侃堂妹是一回事,真看見了又是另外一回事——他在聽到幸村說出「柳生」兩個字的時候,身體比思維快一步先看向了手塚。
  比呂士沉默了一會兒,等控住住面部神經後,他機械地開了口:「為時尚早。」
  幸村意味深長地「哦∼」了聲。
  避免幸村再說出什麼讓他無法消化的話,比呂士指著幸村手上的文件夾,生硬地轉移了話題:「你知道的,Mero對神經系統的了解比我深入得多,她在這方面,比我更有發言權。有什麼問題,你可以咨詢她。」
  雖然兩個當事人都對當年那件事閉口不提,但比呂士知道,不會是堂妹的錯。
  說實在的,現在兩人這種見面就唇槍舌劍的狀態,他更懷疑是幸村有意,Mero配合。
  果然,幸村聞言沒有抗拒,反而低低地笑出了聲:「你說得對。「
  從善如流的模樣,仿佛這正是他期待的回答。
  說著他就已經站起身,拿起那個文件夾,朝著醫療組的方向走去。因為步履太過輕松,怎麼看那背影都透著一種計劃得逞的愉悅。
  「啊啦∼」
  不二將這盡收眼底,冰藍色的眼睛彎成了新月。
  他支著下巴,看幸村臉上掛著人畜無害的笑意,穿過半個球場,在那位柳生桑面前停了下來。
  「和奏sama,」幸村開口,聲音同笑容一樣溫和,「希望沒有打擾到你。」
  訓練已經結束,和奏正在整理桌面的醫療用具。聽到聲音,她頭也不抬道:「如果我說打擾了,你會收收現在腦子裡的想法嗎,神之子?」
  「還是這麼敏銳。」幸村不意外和奏的直接,他晃了晃手中的文件夾,學柳生剛才那招轉移話題,「不過,我現在更需要的是專業醫療建議。比呂士說,我的某些數據,可能還是直接咨詢你更合適?」
  和奏將最後一瓶止痛噴霧歸位後,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印像中因病弱而略帶憂郁的眼神已經被堅毅所取代了,就是那喜歡捉弄人的性子沒怎麼變。
  哦,還有披在肩頭的外套。
  明知道對方頭頂著惡魔角,和奏還是接過文件夾,快速瀏覽起來。
  她的目光變得冷靜專注,指尖劃過紙面上的各項數據。
  「我說卡密大人,」和奏看著一組組可怕的數據,在稱呼上自動為他完成了神之子向神的進化,她抬眼,眼神略帶幾分無奈,「你晚上是不是又偷偷加練了?」
  為什麼是「又」,當然是被她抓到過前科。
  「呀,被發現了?」幸村坦然承認,「只是稍∼微增加了一點基礎體能訓練。畢竟,看著某人一直保持著近乎自虐的訓練強度,總讓人忍不住也想多努力一點呢。」
  他語氣感慨,意有所指。但就算不挑明,和奏也知道他說的「某人」是誰了。
  一個兩個都這麼固執,榊教練的門禁還是不太管用啊。
  不過,這次戴維斯杯集訓設置的訓練強度,應該是低於他們平時在各自俱樂部的基礎訓練量的。
  為了保持身體的巔峰狀態,榊教練應該是默認了他們可以按照自己的節奏來。
  所以幸村話裡的重點不是加訓。
  和奏忍住了揉額角的衝動,她嘴角勾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所以,你其實是想讓我去建議手塚君,降低訓練強度,好讓你有點喘息的機會?」
  這就維護上了?
  幸村忍不住笑出聲:「和奏sama,怎麼說你也是立海大的人。」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意味深長,「聽說你專門定制了一套體能恢復方案給他?這投入的心血可比普通醫療支援要細致得多。」
  「更正一下,現在我是海德堡的人。」和奏眼神清明坦蕩,承認得干脆,「手塚君是海德堡大學實驗室的重點研究觀察對像,自然是不同的。如果你願意,安特伯格教授應該也會非常樂意全方位搜集你的身體數據。」
  幸村玩笑著拒絕:「還是算了吧,我可不想回去被俱樂部那群人念叨。」說完他又頓了頓,再看向和奏時,眼神中已經一片真誠,「那時候沒來得及說,抱歉。」
  繞來繞去說了這麼多,這句話才是他真正想對她說的。
  這歉意來得突然,但和奏知道他在說什麼。她輕輕「嗯」了一聲,略有些針鋒相對的態度也隨著幸村的轉變而柔和了下來。
  陳年舊事,不算誤會,也說不上是仇怨。
  在和奏這裡已經過去許久了。
  —
  「真是有趣的畫面∼」
  不二感嘆道。
  幸村和柳生和奏面對面說著話,兩個人臉上都掛著笑容,看起來氛圍非常和諧。
  起初兩人互不相讓地你一言我一語,甚至不知道幸村說了句什麼,還讓柳生和奏冷笑了下。
  一轉眼又相談甚歡了。
  幸村身上經常縈繞的疏離感消失了,整個人姿態放松地斜靠在圍牆上,跟對面的柳生和奏說著什麼。
  而柳生和奏聽完幸村的話,指著他肩頭的外套露出毫不客氣的嘲笑。
  這樣兩個人組合在一起,在外人眼中呈現出一種和諧、甚至可以說是……親密的畫面。
  立海大的其他人也慢慢圍了過去。
  柳生和奏其人,乍一看並不像是立海大出身,她身上很少有立海大那種「實力至上主義」的校風,但仔細觀察就會發現,她的務實高效以及對目標的極致追求,完完全全就是立海大精神內核的體現。
  此刻,她和立海大的人站在一起,構築了一個無形的只屬於立海大的磁場。
  連真田也會因為她和幸村的「不合拍」而流露出笑意。
  不二興趣盎然地觀察著。
  「以前比賽的時候,似乎沒見過柳生桑去給立海大加油呢。」不過距離上次和立海大比賽也是許久前的事了,天才不二像是對自己的記憶力不怎麼自信,又轉而向旁邊的人確認,「吶,手塚見過嗎?」
  「……」正在認真纏手膠的手塚無語片刻,漠然道:「沒有。」
  「不覺得奇怪嗎?裕太在我決賽的時候也是會出現在觀眾席的。何況柳生兄妹看起來關系很好呢,真是讓人羨慕。」
  手塚已經換好了手膠,將剩余的膠帶放回包裡,然後或輕或重地握著拍,調整手感。
  他的動作仍然一絲不苟,仿佛周圍的一切喧囂與他無關。目光平視前方,落在球場的擋網上,或者更遠一些的某處。
  她正在低頭和柳在筆記本上交流著什麼,剛好這時幸村也湊了過去,兩人挨得很近。
  手塚換了個握拍姿勢,極其自然地收回視線。
  他的表情始終沒有任何變化。沒有波動,沒有不悅,甚至沒有一絲探究。
  不二幾乎要為他嘆一口氣了。
  就在這時——
  「國光!」
  科貝爾站在入口處朝手塚揮了揮手,像是有事找他。
  手塚對不二點點頭,收好球拍,起身快步朝科貝爾走去。
  而正在聽切原手舞足蹈地講著什麼的和奏,像是捕捉到了科貝爾的聲音,盡管訓練結束後的場館有些嘈雜。
  她臉上的笑容還沒有褪去,目光卻悄然追向了那個離開的背影。她的視線只在他挺直的脊背上停留了一瞬,隨即又聚焦回了眼前的學弟身上。
  那一眼,更像是一種不自知的、下意識的探尋。
  「啊啦∼」
  不二又支起了下巴,張開的冰藍色眼睛裡,浮現出了然和愉悅來。
  ——
  「喜歡是什麼?」
  「是有人叫你名字時,他抬頭的瞬間。」


第17章
  集訓最後一天是選拔賽。
  盡管是冬天,室內場館的空氣也因為激烈的比賽而蒸騰起來。
  幾乎所有人都圍在一個球場邊緣,觀看一場難得的比賽。
  場上,跡部景吾與真田弦一郎的比賽正值關鍵分。
  跡部的絕對洞察力,讓他那高速旋轉的「破滅的圓舞曲」第二跳,直逼真田的反手死角。
  真田以「雷」應對,側身閃現救球!
  顯然,冰之世界所洞察的死角並不是那麼容易救回來的,就算對真田來說也太過極限了。在他將球挑飛的瞬間,身體因高速移動和極度伸展而失去了平衡,無法控制地向左側倒去!
  倒地時,左肩及後頸部重重撞擊地面上,才算緩衝住了更強烈的衝擊。
  「真田!」
  場邊的丸井不由驚呼,絕佳的動態視力看到真田沒有外傷才松了口氣。
  真田緩過勁兒來,他用手臂撐身體正准備起身,卻感覺肩頸處傳來劇痛,甚至讓他產生了短暫的眩暈感,他的動作也隨即一滯。
  「先別動!」
  場邊的柳生比呂士已經看到真田的異常,高聲阻止他繼續動作的同時,快步朝他走了過去。
  作為運動醫學專業的實習生,他第一時間是去檢查了真田的腳踝和承重關節。
  另一邊的和奏卻眉心微擰,她注意到真田試圖搖頭保持清醒時,那一瞬間的凝滯。
  和堂兄不同,她盯著的是剛才真田被撞擊的頸部,雖然那裡看不出外傷……
  和奏立刻朝身邊的安特伯格教授看過去。
  果然,安特伯格教授的目光捕捉到這個細節時,就立刻出聲:「Melodia,去看看他的神經系統反應。」
  和東大團隊主攻運動醫學不同,海德堡大學負責神經系統。團隊中能和真田無障礙溝通的只有和奏,而且和奏的專業能力即使在這群已經是出類拔萃的實習醫生中,也是最出色的。
  這個學生,他已經定下了。
  安特伯格相信她的判斷,何況還有他在一旁。
  接下來,無需安特伯格教授多說,和奏已經快步走到真田身邊半蹲下,在柳生比呂士默契地配合她穩定真田身體的同時,開始了檢查。
  見真田無法聚焦的眼神,和奏心裡有些不好的預感。
  如果她判斷的沒錯,真田碰撞的位置可能涉及頭部或者周圍神經的損傷。
  心下擔憂,但她的聲音很冷靜:「真田君,請看著我手指移動的方向。」說著取下胸前口袋中的筆燈,檢查真田的瞳孔對光反射,同時輕聲詢問,「頸部是不是有疼痛感?手指有沒有出現麻木?」
  真田強忍不適,眼神隨著和奏的手指轉動著,但他嘴上固執地強調:「我沒事……可以繼續。」
  和奏和自家堂兄對視一眼,同時搖了搖頭。
  他們知道真田的嘴硬,不可能真就讓他這麼繼續比賽。
  就在這時,對面半場的跡部景吾走了過來,他看著沒有外傷的真田,眉頭緊皺,灰藍色眼睛中有藏匿起的關切,也隱隱有幾分被打斷精彩對決的煩躁——國三那場被幸村中止的比賽,到今天才有機會繼續,結果又出了意外。
  他俯視著真田,語氣是熟悉的高傲:「真田,這就是你進化後的『風林火山』?真讓本大爺失望。」
  就算習慣性了他的脾氣,立海大眾人聽了還是覺得這話有些刺耳。
  跡部才不會管他們,他轉頭問和奏:「女人,你檢查好了嗎?」
  和奏正在檢查真田的頸部周圍神經,聞言抬起頭,目光清亮地看向跡部。
  她不熟悉跡部,也沒有因為他不客氣的話生氣,依舊平和的語氣中是醫生特有的嚴謹:
  「目前需要儀器輔助才能確認真田君的臂叢神經是否受損。跡部君,這場比賽不能繼續了。」
  「不用,我能繼續。」真田掙扎著就要站起來。
  和奏示意比呂士將他按下後,再一次強調:「這不是外傷。頸部撞擊如果處理不當,影響的就不止是這一場比賽了。這和個人意願無關,不是『你覺得』的問題。」
  此時對她的話不滿的不是真田,而是跡部。
  他打量著和奏,語氣依舊保持著高傲:「站在球場上的是真田,選擇權在他手中。」
  這話看似尊重,實則把壓力給到了真田。
  果然,真田的固執因跡部的話而更甚,這次連幸村的勸阻也不管用了。
  對多年前被中斷的比賽的執念,不光跡部有,真田也有。
  跡部瞥了一眼無論如何都不允許真田繼續比賽的和奏,不爽的情緒讓他冷哼一聲,「果然醫者仁心,說不定MSF更適合你。」
  「……」
  這樣輕飄飄的一句話,卻讓和奏低垂的睫毛輕顫了一下,但正在檢查真田的肩膀的手依舊平穩極了,她無視跡部的情緒,平靜開口:「真田君,你感覺這裡有異常嗎?」
  她看起來再平靜,聲音還是不可控制地低啞了幾分。
  以跡部的洞察力怎麼會察覺不到她的變化。
  他有些驚訝,柳生和奏這樣的人會被自己一句話刺激到失控?
  可那邊柳生比呂士的眼刀證明他剛才確實失言了。
  「是哪個詞?MSF?無國界醫生組織?」
  跡部有些在意——無法繼續比賽他是不爽,但出言傷人更非他本意。
  和奏沒時間跟他爭論什麼,專業素養讓她迅速冷靜,回歸了檢查流程。
  「真田。」
  被協會叫去的手塚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了。
  大概是真田的受傷和眼前的混亂都讓他有些不悅,他的聲音比平時更加冷硬了些。
  他上前一步,在真田面前站定,也恰巧隔絕了跡部看向和奏那探究的視線,「比賽棄權,你的傷需要立即處理。」
  他的態度罕見的強硬,但也迅速控制了場面,將真田的固執和跡部的傲慢都壓了下去。
  這也是他作為隊長的責任。
  真田看看手塚,再看看幸村,緊繃的下頜終於松動了。
  在眾人注意力轉向手塚時,忍足侑士緩步走到跡部身邊,聲音低得只有兩人能聽見:「又一次被中斷了啊。」
  他的話似是調侃跡部,目光卻若有所思地掠過和奏專注的側影。
  「可以排除重大神經損傷的風險。」最終和奏在安特伯格點頭後,獨立做出了判斷,「但還是建議進行肩頸部的影像學檢查,以防萬一。」
  整個過程中,除了輕顫的眼睫,她再未顯露任何異常,柳生比呂士含著擔心的視線也隱藏在了眼鏡後面。
  當和奏協助確定好真田的後續檢查事宜,終於站起身時,她忽然撞進了一雙深棕色的眼睛裡。
  手塚沒有挪開視線,他能清晰地看到她微微張大的瞳孔,似是有些訝異一回頭就看到了自己。
  他還看到,那驚訝未落,笑容已經浮她的眉梢。
  她說:「真田君沒事,不用擔心。」隨後,轉身跟上了朝醫療室移動的真田。
  她情緒調整得很快,但那一瞬間的失態,還是如同平靜湖面投入一塊兒碎石,在手塚心中蕩開了漣漪。
  他不明所以,卻察覺到她那一刻承受的巨大傷痛。他無法感同身受,卻有另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從胸口蔓延開來。
  手塚站在原地,將它們不動聲色地壓下。
  —
  比賽無法繼續,跡部皺著眉走向休息室通道。忍足侑士看了手塚一眼,也跟上了自家隊長。
  走出一段距離後,跡部才瞥向他:「她那反應怎麼回事?」
  「跡部,你剛才那句話……」忍足嘆了口氣,神色明顯猶豫了下,但還是接著道,「柳生桑的母親,柳生雅教授就是一名無國界醫生。五年前……殉職了。」
  跡部愣住了。
  看著好友臉上難得出現的可以稱得上「歉疚」的表情,忍足也不再多說什麼了。
  長長的通道裡,兩人沉默著往前走。
  忍足不由回想起他曾經看到過的柳生和奏一家。
  那時他被父親帶在身邊,出席一場醫學論壇的晚宴。
  醫學界嘛,宴會上大多是些嚴肅持重的面孔,笑容都難見一個,更別說是同齡人了。
  然後,他就看到了柳生和奏。
  她穿著像是量身定制的精致小禮服,像小尾巴一樣跟在一位女士身邊。
  他認識那位女士——柳生雅,日本心外科的新星。
  不似其他醫生那樣刻板嚴肅,柳生雅臉上一直掛著明亮的笑容,言談間又鋒芒畢露,自然而然地成為一小圈人的焦點。
  而她的丈夫柳生英士,站在妻女稍後一步的位置,柔和的目光始終地追隨著神采飛揚的妻子,偶爾也會微微彎腰,同冷著臉的女兒說些什麼。
  大概是哄女兒開心的話吧,畢竟那寵溺溢於言表。
  那時候,他就在心裡吐槽柳生和奏是當醫生的料。
  她在一群不苟言笑的醫生堆裡毫無違和感。
  一個帶著嬰兒肥的孩子板著臉,神色認真地聽那群大人聊天,竟然還能插上話?
  他湊了只耳朵去聽了幾句。她邏輯清晰,用詞已經帶著幾分醫學的熏陶,說出口的反正是那時候的他聽不懂的詞。
  柳生和奏,僅用一次照面,就成了他父親口中那個「別人家的孩子」。
  想來柳生雅教授也是為女兒驕傲的,在柳生和奏發表完自己的看法後,她就會大笑著拍拍她的腦袋。
  那樣的畫面過於鮮明,以至於忍足至今印像深刻。
  那是他第一次見柳生雅,也是最後一次。
  此刻,再想起這幾天見到的柳生和奏的模樣,忍足忽然明白了自己剛才那一瞬間感到的微妙違和感從何而來。
  宴會上,小小的柳生和奏總是冷著一臉,現在卻越來越像她的母親了。
  但似乎……又有什麼地方不一樣。
  當然,他並不了解柳生一家,不能更具體地說出哪裡不一樣,或許只是錯覺。
  唯一肯定的是,柳生和奏是依戀母親的。
  跡部這次算是踩雷了。
  同學三年,他已經知道那位號稱「紳士」的柳生比呂士極其護短,一旦動起壞心思來,可是半點都不紳士了。
  而且,就在剛才,他還有個新奇的發現。


第18章
  冬夜,集訓中心這座訓練場館又安靜了下來,只有3樓走廊盡頭的那間醫療室一如前些天一樣亮著燈。
  燈光清冷,和奏獨自坐在電腦前,正在看真田下午拍攝的肩頸部位影像報告。隨著修長指尖滑動鼠標滾輪,屏幕上的圖像一幀幀掠過。
  神經根有輕微受壓的跡像,但比預想中要好多了。
  和奏輕輕舒了口氣,她抬手揉揉睛明穴後,拿起手機發了一條消息。
  手機還沒有放下,一條消息就跳了出來。
  「謝謝。」——Yukimura
  對方倒是難得跟她說出這樣鄭重的話,和奏看了眼,失笑著端起手邊已經涼下來的黑咖啡喝了一口。
  雖然沒有太嚴重的損傷,但是這次戴維斯杯真田是無法參加了。
  作為在日本國內注冊的運動員,真田的成績已經非常不錯了,錯過戴維斯杯對他的影響不大。
  只是,真田怕不會甘心,實力至上已經刻進了立海大人的信念裡。就算受傷,他只會認為是自己實力不足導致。
  這樣過於正直就顯得執拗的性格,以前就沒少讓身為部長的幸村頭疼。
  和奏剛才就是想起幸村無奈扶額的模樣,才不禁笑了下。
  下午那場對戰確實精彩,她這樣的外行也看得出跡部是位難得的對手。
  跡部……
  和奏雙手捧著馬克杯,指尖留戀地摩挲著陶瓷杯身僅剩的最後一絲溫度,唇角的弧度慢慢拉平。
  就在這時,半關的門被輕輕推開,帶進一絲走廊裡更冷的空氣。
  「手塚君。」
  和奏抬頭看見來人就笑開了,笑意直達眼底。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一見他,或者一想到要見他,心裡就會萌生出歡喜,寒冷的冬天裡也會有暖融融的感覺泛上心頭。
  手塚就這樣毫無防備地掉進了她眼底細碎的星光中。握在門鎖上的手指蜷縮了一下後,他朝她頷首,反手輕輕關上門,將冷意隔絕在外面,只留了一道縫隙,讓路過的人可以看到室內。
  「久等了。」他的聲音依舊低沉平穩。
  說著,他脫下外套,整齊地掛在一旁的衣架上,然後走到檢查床旁坐下,一整套動作熟練而安靜。
  和奏也拿起桌上的神經叩診錘,自然地起身,邊走邊告訴他好消息:「真田君的影像結果我看過了,情況比預期樂觀,修養一段時間就沒有問題了,你可以放心了。」
  「啊,辛苦了。」
  見他聽到這個消息,唇角幾不可見地上揚了大約一個像素點,和奏忍不住又輕笑了下,在他疑惑的視線看過來時,她輕咳一聲道:「我們開始吧?」
  兩人開始集訓以來的每日例行檢查。
  和奏站在手塚身側,微涼的指尖在他肩頸的肌肉群上按壓探查著,感受著肌纖維的張力、溫度和任何細微的異常。偶爾用叩診錘迅速叩擊肌腱部位,詢問著他的感受。
  手塚則完全放松身體,配合著她的要求,換著各個角度的動作。
  空氣中充斥著的消毒劑味道,被她身上清淡的薄荷味衝淡了,余光中是她纖長的手指,末梢神經傳來的是她指尖微涼的溫度。
  手塚慢慢又開始有些走神,當然和先前幾次一樣,從他的外表完全看不出來。
  而和奏在這種時候,向來都是全神貫注的,態度並不會因為對像是手塚而有所不同,也沒有因為指尖下散發著成熟氣息的軀體而失神。
  她大腦快速處理著指尖反饋的信息:肌肉狀態保持得不錯,舊傷部位雖有輕微的肌筋膜緊張,但考慮到他每天的訓練強度,這點情況仍在良好範圍內。
  「不過可以調整一下先前的體能恢復方案。」
  她正思考著,忽然,一直沉默的手塚開了口。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下午的事,你處理得很好。」頓了頓,他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語,最終選擇了最簡潔直接的表達,「比任何人都冷靜。」
  「Mero,當你比任何人都能冷靜地面對患者的時候,才具有成為醫生的資格。」
  「超越我?那Mero可要非常非常努力才行了,因為媽媽也會一直努力呢~但是,媽媽很期待。」
  手塚的話同腦海中的聲音重疊在一起,讓和奏從來都沉穩的手輕輕抖了下,手上的神經叩診錘從指間滑脫。
  另一只手比叩診錘滑落的速度更快地動了,手塚將叩診錘和那只手頓在半空中的手一起穩穩托在了掌心。
  手背上包裹著她的不屬於自己的體溫,讓和奏回過神的同時,忍不住心悸,同時胸口又感到一陣陣的蕩漾。
  他的掌心溫暖,因為常年握拍而帶著薄繭,觸感和他整個人一樣,帶著堅硬外殼的柔軟。
  和奏看到他抬頭看向自己,那張平日裡總是線條冷峻的臉,在燈光下竟清晰地透出一種溫和的關切。
  太過強烈的情緒衝擊著和奏,此刻怔愣的面容下包裹著的,是極力克制自己不能紅了眼眶的另一個柳生和奏。
  和自己的幻影並肩走了太久了,忽然出現這樣一個人,讓她幾乎是不知所措。
  「媽媽,是你讓他來告訴我的嗎?」
  和奏低頭,看著近在咫尺的面容。
  手塚國光個人……
  「叮——」
  醫療室的飲水機突然開始工作,發出一陣輕響,打破室內的沉默,也讓手塚回過神來。
  握著她手的時間其實非常短暫,可能只有一兩秒,可手塚卻覺得自己停留了很久,久到掌心原本的冰涼也染上了他的溫度。
  確保叩診錘穩穩落回她手中,他才慢慢松開手。
  徹底離開她的體溫,他才憂心叮囑了句:「小心些。」
  「抱歉,我走神了。」
  手塚沒有追問她為何走神,只是靜靜地看了她片刻,然後重新坐正身體,配合地露出需要檢查的肩頸部位,語氣恢復了平時的冷靜:「繼續吧。」
  接下來的檢查,在一種微妙而靜謐的氛圍中進行。
  和奏努力集中精神,但她總能感覺到他的目光會短暫地落在她的手指或側臉,溫和地籠罩著她。
  等終於檢查結束,和奏竟然悄悄舒了口氣。
  她第一次沒有在結束時優先和自己的「患者」交流,而是轉身走到桌邊,出於職業習慣拿起酒精對著掌心噴了幾下,酒精消毒液的味道能讓她更快速地冷靜下來。
  「嘶!」猛然的刺痛,讓和奏控制不住疼出了聲。
  她低頭翻著自己的左手,尋找著被酒精蟄痛的地方,她這才發現無名指不知道什麼時候皸裂一道口子。
  這是秋冬季節頻繁洗手消毒帶來的老問題了,她自己並沒太在意。
  「Melodia。」
  和奏回頭,只見手塚手上拿出了一個非常小的、管狀的東西低了過來。
  和奏歪頭看著地道自己面前軟管包裝,那是一個容量很小的護手霜,黑白兩色的簡潔包裝,沒有任何花哨的logo,只有一串德文,應該是一個小眾的德國牌子。
  嗯?
  她低頭看著那支遞到眼前的護手霜,又抬眼看向手塚。
  雖然包裝是手塚的風格,但卻寫著玫瑰味,和奏直覺這不是他的東西,這個認知讓她的大腦有瞬間的空白。
  是誰的?
  「科貝爾的。」手塚看著她遲遲不接過去,解釋道,「她冬天習慣備很多,這個沒有開封過。」
  對,冬天運動員的手會更容易皸裂,科貝爾習慣隨身攜帶也正常。而且玫瑰花味道,也不會是為手塚准備的。
  那為什麼會出現在手塚身上?他特意向科貝爾要來的?
  都想到這裡了,和奏忍不住再多想一些——是為了她,特意向科貝爾要來的?
  和奏一瞬不瞬地看著手塚,他怎麼會注意到?連她自己都習以為常、甚至忽略了的不適,他不僅注意到,還特意准備了這樣一件東西?
  「謝謝,」她接過了那支還帶著他體溫的護手霜後,望向他的眼睛亮亮的,「我正好需要。」
  她在他面前擰開蓋子,擠出乳白色的膏體。
  滿罐的護手霜,一不小心就溢出來很多,遠遠超過了一次的用量。
  濃烈的玫瑰香氣彌漫開來,甚至蓋過了醫務室特有的味道。
  「手塚君,」和奏抬頭看著眼前注視著自己的人,臉上帶著近乎狡黠的笑意眨了眨眼:「伸手。」
  猜到她要做什麼,但是那雙明亮的眼睛帶著一點點惡作劇,期待地看著自己,手塚連拒絕的念頭都升不起來,他乖乖伸出左手。
  和奏看到那只骨節分明的手,帶著些許遲疑伸到了自己面前,掌心朝上,懸停在她的手旁邊。
  好自覺。而且這樣一對比,他的手比她要大上好多。
  「吶,手塚君,幫幫忙。」和奏的笑容加深,將自己手背上多余的護手霜,一點點刮到他的手背上。
  差不多將護手霜均分了之後,手塚正打算收回手,卻被和奏握住了手指。
  低著頭的和奏清晰地看到,那被她握住的指尖,不可控制地顫了一下。但她沒有說話也沒有放手,而是專注地用指尖蘸取乳霜,輕柔地在他手背推開,細致均勻地塗抹在他指關節。
  她的動作很輕、很慢,和先前作為醫者檢查身體的動作一樣細致,卻又完全不同,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溫柔。
  手塚看著她低頭認真塗抹的樣子,除了最開始的驚訝,他不閃不躲,目光亦溫柔。
  微涼的膏體在兩人手間化開,慢慢變得溫熱,滲入皮膚。


第19章
  「啪嗒——」
  靠放在賽場邊休息椅上的網球包倒在了地上。
  「啊,抱歉。」
  場邊,一位正全神貫注為切原赤也膝蓋清創的醫療組學生,在轉身翻找噴霧時,手肘不慎撞倒了靠放在休息椅上的一個白色網球包。
  他看著倒向外側的包,舉了舉被棉簽和繃帶占用的雙手,用求助的眼神看向旁邊的和奏。
  和奏會意上前幫忙將半開著的網球包扶了起來。地上還有幾樣從側袋滑落出來的小物,她彎腰一一拾起。手機、腕帶,以及一本用大片絢麗色彩做封面的書。
  那封面風格過於獨特,和奏不由掃了一眼書名:《Aimez-vous Brahms?》。
  這還是一本法語原文書。
  和奏看了一眼包的外側繡著主人的名字,果然寫著Yukimura seiichi。
  是幸村的話,看法語書不奇怪。但是,他看這樣一本法語書就有點值得玩味了。
  《你喜歡勃拉姆斯嗎?》
  這個書名讓和奏不由挑眉,不過隨後她就像保守一個無意窺見的秘密一樣,不動聲色地將書和其他小物一起,妥當地放回了側包。
  這時,觀眾席上傳來一陣歡呼!
  場上的幸村精市迎來了他的賽末點。雖然他不會再輕視任何一個對手,但已經降級到戴維斯杯附加賽的隊伍,遇到了日本隊這樣有幾位世界級托舉的特殊情況,輸贏沒有太大懸念。
  雙方實力太過懸殊,這場比賽對他而言更像一場熱身。
  最後一球是幸村的發球局。
  場上的幸村精市姿態從容,平日溫柔的表情早已經被銳利所取代,他緊盯著對方場地的底線位置,神色篤定。
  沒有意外地,屈身、拋球、揮拍,一個干淨利落的ACE球落入他目光所及之處。
  比賽結束。
  雙方握手時,和對手的狼狽相比,幸村已經恢復了場下的溫柔優雅,但他的對手已經不會再被他的表像迷惑了——能打出這種風格的球,這家伙超級可怕的啊啊啊啊啊!
  幸村滿分的禮儀保持到和對手互相致謝,然後他沒有再理會仍舊一臉驚恐地看著自己的對手,干脆朝場邊走去。
  只是快要走到休息區的時候,他最後回頭看了對面觀眾席幾眼,目光像是不經意間掃過對面觀眾席的所有角落。
  可惜,一無所獲。
  最後他回到休息區的時候,臉上的笑容燦爛已經到可怕的地步。剛想要上前祝賀他的隊友們,一看他這個模樣,悄悄向後撤了幾步。
  都是多年的交情了,幸村大魔王什麼時候最不能惹,他們再清楚不過了。對危險非常敏感的切原赤也,甚至一瘸一拐地從幸村旁邊的長椅挪到了隔壁長椅,將自己縮成一團。
  但是話又說回來……眾人面帶疑問互相對視著,無聲交流:
  「誰惹他了??」
  「不知道啊??」
  真田和柳這兩台幸村閱讀機都在觀眾席,他們一頭霧水,只能再往後退了幾步。
  和奏倒是沒有動,她剛好就站在幸村的網球包前,將他的表情看了個清楚。見他高高翹起的唇角,再看看他磨動的後牙槽,再一次確定幸村精市就是一顆毒蘑菇——越燦爛,越有毒。
  沒有見到應該出現在觀眾席上的人,幸村心情糟糕到了極點,但是他還是不甘心地從網球側包中掏出手機,快速點開一個置頂的對話框,裡面空空如也。
  這下他徹底被氣笑了,下顎隨著磨牙動了動,然後有些用力地將手機塞回口袋,但在碰到那本書時,又放輕了動作,避免了書頁被壓折。
  這樣一來,怒火和珍惜交織的矛盾情緒,讓他周身的氣壓又更低了幾分。
  這下倒是讓和奏看出了些端倪——幸村精市也有被人放鴿子的一天。
  能把這位幸村君氣成現在這個樣子的人,和奏倒是開始感興趣了。
  不過現在明哲保身更重要些,以幸村細心的程度,她懷疑他已經發現了那本書被人碰過,這會有些麻煩。
  和奏無意給自己添麻煩,正欲轉身,就見幸村帶著那副完美笑容朝她看了過來。
  「柳生桑。」幸村溫和的聲音響起。
  「……」沒來得及邁開步的和奏先發制人,「恭喜又贏下一場。」
  「沒想到有和奏大人親自到場看我比賽的一天,真是榮幸。」
  「……很不錯的比賽。」
  「你喜歡勃拉姆斯嗎?」
  「我喜歡貝多芬。」
  「我是說我包裡有一本書。」
  「書?」
  這時候,剛才那位醫學生從通道轉角處擦著手走了過來,一見到對幸村就老實道歉:「幸村君,不好意思,剛不小心碰倒了你的包,你看一下如果有損失我可以賠償的。」接著又對和奏說,「謝謝柳生桑幫忙收拾好。」
  和奏:「……不客氣。」
  幸村:「呵呵。」
  「額,我、我去看看切原君的傷!」意識到自己誤闖了什麼戰場,老實人快速朝切原的方向挪了過去。
  又剩下了和奏和幸村兩人。
  雖然不是有意的,但自己確實觸碰到了幸村的隱私,和奏決定先低頭:「很抱歉,我不是故意。」
  她承認自己看了書,卻沒說自己看懂了。
  但幸村不好糊弄,他燦笑著幫她回憶:「我記得柳生桑和我一起選修過法語課。」
  道了歉,他不接受就沒辦法了。先禮後兵,是柳生家的社交精髓。
  「學得不如幸村君多,剛夠看懂書名的程度。」和奏雙手交握在身前,微笑抬頭,明晃晃地挑釁,「這時候與其質問別人,不如反思自己。」
  他這種性格,九成九是給人挖坑的時候把人給嚇跑,順手把自己給坑了。
  「反思?」幸村挑眉,他不意外柳生和奏能夠推測出一些事情,但是他沒想到對方可以直指問題所在。
  想起自己做的「好事」,幸村下意識環視了觀眾席一周,這次他竟然幸運地捕捉到一個身影,不過也只有一瞬間,他的視線只觸碰到了對方的衣角。
  躲得倒是快!
  幸村剛下去一些的怒火,又起來了。他眯了下眼,忽然朝和奏跨近一步,堪堪保持了基本的社交距離,說話時聲音也壓低了些,帶著故作熟稔的語調:「不過還是要多謝柳生,幫我保守了秘密。」
  ?
  和奏看著他眼中燒得正旺的兩簇火焰,瞬間明白了他的意圖——他想拿她當工具人去刺激放了他鴿子的那位?
  一向心眼多到堪比菠蘿的幸村精市會做出這種蠢事,看來真的是被氣瘋了。
  和奏眉頭擰緊,後退了一步。
  好在只瘋了一瞬間。
  見到和奏後退,幸村意識到自己行為的不妥。正想道歉時,他的目光忽然落在和奏身後的某處,本來要道歉的話被他臨時收回。
  再開口時,他的語調中帶著明晃晃的惡作劇:「有時候,一點點外界的刺激,比如……讓他看到一些『可能存在的威脅』,反而能帶來一些驚喜哦~」
  和奏知道他對自己沒有任何意圖,但她非常非常不喜歡被利用,尤其是有可能被利用去刺激一個女孩子,她眼神變得鋒利,警告聲起:「幸村你——」
  話音未落,一個身影帶著熱身後微熱溫度和熟悉的雪松氣息,沉穩地在她身側站定。
  是手塚回來了。
  跟他一起去熱身的跡部落後了他幾步,見到這幅場景,他嗤笑了一聲,懶洋洋地走過來靠坐到了剛才切原坐的那個長椅上,離他們不遠不近。修長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點著自己的淚痣,一副看好戲的表情。
  手塚沒有立刻說話,但是他的存在本身就已經像一道無形的屏障,瞬間打破了幸村故意營造的氛圍。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和奏臉上,眼神深邃而平靜,還隱隱帶著關切的詢問,唯獨沒有驚詫或質疑。
  和奏迎上他這樣的目光,揚起一個笑容,朝他搖了搖頭。
  手塚這才將視線轉向幸村,表情是一貫的冷峻,語氣平淡無波:「恭喜。」
  幸村對於手塚如此平靜的反應似乎略感意外,但隨即眼中笑意更深,仿佛覺得更有趣了。但是單打一開賽在即,他還是要收斂一些的。
  他收起自己的玩鬧,笑道:「看來你已經准備好了。」他已經看到了跡部還有些汗濕的額發了,這兩個人估計還認真打了半場比賽,熱身肯定是夠了。
  「嗯。」手塚應道,他自然地側過頭看向和奏,她欲言又止想要說些什麼。
  但是來不及了,裁判催促選手入場的聲音已經響起。
  看清她望向自己的目光中那一絲像是不自知的焦躁,手塚心中嘆了口氣,不希望她多想,所以在邁步踏入內場的瞬間,他輕輕對和奏說了一句話。
  像是耳語的簡短話語落入耳中,讓和奏看著他背影的眼神瞬間柔軟了下來。
  近處的幸村其實也聽到了,只是沒聽懂。不過,在看到和奏帶笑的側臉後,他臉上玩味的笑容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若有所思的神情。
  他看了看手塚走向球場的挺拔背影,又瞥了一眼觀眾席上那個身影消失的方向,最終在心低嘆了一聲。
  「抱歉,柳生,是我失禮了。」
  和奏余光看了一眼似乎恢復正常的人,沒理會他,她的目光落在那個在網前站定的身影。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場上的氛圍就為之一變,歡呼聲一陣高過一陣。
  連對面身形高大的對手都一臉興奮,顫抖著伸出手,用超大的音量恭聲道:「手塚國光,久仰,請多指教!」
  手塚沒有讓那只手多等,也沒有因為對方略顯失態而有任何側目,他握上那只手,正式道:「請多指教。」
  此時和奏耳邊是他剛才對自己說的那句話——
  「Melodia,warte auf mich。」
  他說,等他。


第20章
  「不懂網球的人,看過手塚國光的比賽,也會愛上它。」
  這是德國媒體,在一篇關於手塚國光的報道中寫下的。
  如此感性的句子,完全不像是出自以嚴謹著稱的德式新聞中。
  但手塚國光就是這樣的存在,他打破德國傳統紙媒體的傲慢,也可以打破觀眾對網球的固有認知。
  人們偏愛手塚國光。
  和奏站在場邊,聽著滿場都在為他又贏下一球而歡呼。
  她以為這麼多天以來,自己對他的數據已經了如指掌,知道他的發球時速、旋轉轉速,但那是在訓練環境下,比賽中真正能夠將實力完美發揮出來的運動員少之又少。
  但手塚他不一樣,他擊球時,東京最大的網球運動場內座無虛席,卻又鴉雀無聲。
  一聲聲清脆的擊球聲,像是敲擊著每個觀眾的心上,讓人忘了呼吸。
  無與倫比的控制力與精神力……和奏有一瞬間覺得,他的感知覆蓋的不僅是那塊硬地場,而是整座比賽場館。
  現場看他的比賽是一種極致的享受和……洗禮。
  和奏輕笑。
  說手塚國光清冷的人,或許應該看看他的比賽。
  理性與渴望,這種矛盾在他身上完美融合,形成一種獨特的、蓬勃的生命力。
  「Melodia……Melodia?」
  「啊,」耳邊的聲音和奏回神,竟然在工作中走神了,她歉然低頭,「抱歉教授。」
  安特伯格教授一臉理解的神情道:「沒關系,看國光的比賽是會這樣。」
  和奏笑了笑,也不知道是為了教授難得的幽默還是他的誇贊,不過她又快速將注意力集中到了桌子上放置的一堆檢測設備上。
  見她已經恢復了狀態,安特伯格指了指自己面前的屏幕,「Melodia,你看這裡。」
  那塊屏幕上,密密麻麻地顯示著回傳數據。
  和奏看了一眼,就張大了眼睛。
  「太完美了,對不對!」安特伯格很滿意她能瞬間找到關鍵數據,臉上難得地流露出激動的神色,「神經募集效率、在高壓下的決策速度……這些現場數據太珍貴了!這個項目沒有白做。」
  不過,和奏欣喜的是另外一件事,她看著其中一張折線圖,求證:「正式比賽環境裡,他的舊傷區域的穩定性比預想中更好。教授,這是不是說,如果他能保持下去,職業生涯巔峰期會比您預估的更長?」
  安特伯格聞言挑眉,銳利的目光投向了和奏。
  「Melodia。」
  「是,教授。」
  在這樣的目光中,不知道自己那句話說錯了的和奏收斂心神,直直迎上這位教授的視線。
  安特伯格瞧著她一會兒,眼睛微微眯了起來:「你從一開始申請這個項目,目標就不是簡單的實習學分,而是我的實驗室,對嗎?」
  小心思乍一被指出來,和奏的心跳了一下,她在這位大牛面前果然無所遁形,不過驚訝也只有那麼一下。
  她是有目的,但她也認為自己在團隊中從始至終的表現都算合格,因此也並沒有什麼心虛的。
  「是的,教授。您的實驗室是我努力的方向。」
  看著她不但羞愧反而一副坦然的表情,安特伯格不但沒惱怒,還低笑了一聲,語氣中帶著一絲贊賞:「很好。有野心,並且懂得為自己創造機會,這是優秀的人必備的素質。」
  「我看了你這段時間的工作記錄,還有,」安特伯格看了她手上的Pad一眼,「你私下在做的那份關於『神經外科遠程醫療系統』的雛形。」
  和奏這下倒是真的驚訝了,她不由捏緊了從不離手的Pad,這裡面只是有一些初步的構想和零散的數據,藏在個人文件夾深處,沒想到教授竟然注意到了。
  什麼時候的事?她印像中,自己並沒有向教授提起來過,畢竟目前想法還有些粗糙。
  雖然設想是很早之前的,但是真正能夠開始搭建,還是因為這次德日合作項目中接觸學習到了成熟模型。她想等再完善一些後,作為申請實驗室的敲門磚給教授看的。
  「想法是還很粗糙,但方向很有潛力,你應該早些告訴我的。」安特伯格像是了解她的想法,和她說話的語氣變得嚴肅而認真,「我更吃驚的是,你想要將過度依賴手術室的神外手術搬到室外的設想。這棒極了!如果有可以進行精簡或者3D遠程手術的條件,可以將死亡率將至更低。」
  作為曾經的MSF行動總監,安特伯格比任何人都能夠看到這個模型的珍貴。它不僅僅是一個模型,如果真的能夠用手提箱大小的設備完成一條神經吻合,那麼它就是生活在醫療條件簡陋地區的人們存活的希望之一。
  他看著和奏,用鄭重的態度和這個才大三的學生對話:「你的視野,不僅僅局限於眼前的一次檢查、一場比賽,你在試圖搭建一座可能改變未來神經外科手術模式的橋梁。Melodia,這種野心,我很欣賞,但你應該還有太多知識需要學習,才能支撐起你的設想。」
  安特伯格目光灼灼地看著這個學生,向她伸出手,「這個項目結束後,我的實驗室有一個助理研究員的位置。我希望你能來。在那裡,你可以接觸到世界最前沿的神外技術,也有更多野外手術的機會,你的模型,也許真的有機會從構想變為現實。」
  這是正是她所求的道路。
  和奏張了張嘴,她看著鄭重向自己提出邀請的安特伯格教授,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回應。
  「好好考慮。」安特伯格也不需要她立即給出回復,他拍了拍和奏的肩膀,便又專注在眼前的屏幕上。
  和奏站在原地,平復著動蕩的心緒。
  夢寐以求的路在眼前豁然開朗,和奏感到一股許久不曾體會過的興奮在身體裡洶湧奔騰。
  也是這時,場上又是一陣震耳欲聾的歡呼聲——他們在慶賀手塚國光又一次獲得完美的勝利。
  仿佛也在慶賀她的藍圖又朝前推進了一步。
  和奏不禁揚起了唇角,眼睛亮得驚人。
  手塚向觀眾致謝後就朝著醫療組走了過來,因為散場而有些嘈雜的現場,他第一眼看到就是這樣的和奏。
  清明冷靜的目光對上她視線,微微柔和了一瞬。
  和奏見他看過來,幾乎是小跑著迎了上去,在他面前仰起頭,笑容明亮得如同雪後放晴的冬日天空:「手塚,恭喜你!」
  她連敬語都省了,聲音裡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興奮,甚至下意識地微微抬起手臂——一個幾乎要擁抱上去的姿勢。
  然而,盛大的歡呼聲猛地拉住了她理智,張開的手臂最終背在了身後。
  手塚輕易便捕捉到了那燦爛笑容下流露出的一絲失落。
  可是,無論是興奮和失落,都是不會輕易出現在和奏身上的情緒。
  他垂頭看著她的眼睛,輕聲問:「怎麼了?」關心和在意,就這樣隨著簡單的話語,從他眼中直白地流露了出來。
  和奏仍舊背著手,望著他搖搖頭。
  見他還是沉默地看著自己,她只好笑著解釋道:「安特伯格教授剛剛誇了我的模型,還邀請我加入他的實驗室,你又這麼漂亮地拿下了冠軍,我太開心了。」
  開心可以分享,但是她的失落卻她不能告訴他——剛才被理智壓抑下去的衝動,正像被堵住的情緒洪水,在慢慢轉化為一種更強烈的、無處釋放的焦躁感,讓她指尖都微微發麻,卻找不到任何宣泄的出口。
  她只能站在原地,用笑容掩飾著內心的無可言說。
  「恭喜,是那個模型?」
  這確實是兩件值得開心的事,手塚眼睛裡浮現出淡淡的笑意,也頷首向她道賀,只當信了她的話。
  他一邊和和奏說著話,一邊利落地將左臂上的醫療檢測臂帶取下來,送還給醫療組。
  哦對,他是過來還設備的。
  見他不再追問,和奏背在身後的手悄悄握成拳又松開,想要借這個動作緩解自心頭到指尖的酸麻。
  等緩過來後,她笑著點著頭:「嗯,教授說我的想法不錯,可以繼續做下去。」
  她之前是和他提到過一次自己的模型。為了方便記錄,她總是隨身攜帶著Pad,偶爾閃過的一些想法都會記錄在裡面的獨立數據庫中。有一次在醫療室的時候,她拿出來的時候,和他分享過。
  她看著手塚剛取下來的臂帶,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來,隨即點開Pad指尖在屏幕上飛快地滑動、點擊,將他剛剛比賽中的一些關鍵數據與模型進行初步關聯。
  剛才的興奮讓她白皙的臉頰罕見地泛起淡淡的紅暈,到現在還沒有完全消退。一縷發絲從她的鬢邊滑落,半遮住了她的視線,隨著她低頭的動作輕輕晃動,有些礙事,但她完全沉浸其中,只是下意識地晃了晃頭,試圖甩開它,目光始終黏在屏幕上,沒有移開半分。
  忽然,一只骨節分明的手伸了過來,帶著運動後的濕熱溫度的修長手指,極其自然地將那縷礙事的發絲輕輕勾起,然後順勢別在了她的耳後。
  擦過她的臉頰時,指背似乎……輕輕蹭了蹭。
  和奏驀然抬頭,就撞進一雙柔和笑著的深棕色眼眸裡。
  那一刻像在熱帶雨林裡跋涉,
  忽然撞見瀑布。
  如果可以,和奏想,她一定會迫不及待地親吻他。


第21章
  東京灣,跡部白金漢酒店。
  冬天的夜晚高冷,酒店頂樓的多功能廳卻暖意融融,歡快的笑鬧聲飄蕩在整個大廳。
  大家穿著隨意的私服,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或深陷在懶人沙發裡聊天,或圍著台球桌、游戲機笑鬧,氣氛輕松熱烈。
  拿下戴維斯杯的勝利後,跡部做東,在自家頂樓辦了這個慶功晚宴。
  晚宴,聽著挺正式,不過教練、教授們在用過餐後就非常自覺地離開了,將地方留給年輕人。走時順便把手塚也叫了出去,說是有話要交代給他。
  沒了約束,晚宴會場的音樂和燈光都非常懂事地變了。
  此刻,暖黃色的燈光下,節奏輕快的音樂響起,不少人跟著點頭打著節拍。
  一個相對安靜的角落,和奏背靠著巨大的懶人豆袋,手裡捧著一杯茶,聽其他人閑聊。
  室內很暖和,她只穿著寬松的法式襯衫,外面套了件暖棕的羊絨罩衫。柔軟的面料,以及披散下來的紫色長發,都將她身上這一周多連軸轉的工作狀態衝淡了許多。
  難得放松。
  她捧著檸檬蘇打水啜了一口,想起手塚跟著教練們走出門的時候無奈看向自己的那一眼,差點又笑出聲。
  他先前說過自己國中的時候被認成過老師,但是真不能怪對方認錯,他站在那幾位老師身邊,真的一點違和感都沒有啊!
  所以也不能怪她剛才笑出聲。
  實在是因為他的氣場太過正直凜然,讓人不自覺地心生敬畏。
  但就是這樣的他……
  和奏感覺自己的側臉仿佛還留著一絲他手指的溫度,她不自覺地抬手蹭了蹭同樣的位置——有些燙。
  他到底知不知道啊,他的眼睛會說話。
  和奏垂眸看著杯子裡浮起的冰塊,彎起眉眼。
  因著那雙眼睛,她這一整個晚上都很快樂,她一直在笑,心裡像這杯加了冰塊的冒泡汽水,連身體都像獲得了一種解放,忍不住想要蹦蹦跳跳。
  所以,她覺得這輕快的音樂太妙了。
  「柳生?」
  「嗯?」和奏不動聲色地回神,看向叫自己名字的人——是東大那位叫小林的實習醫生。
  從上次和奏在訓練館幫她解圍後,兩人慢慢熟悉起來。
  這會她盤腿坐在和奏旁邊的位置,瞪大眼睛看著她。
  「所以說,你以前真的把自己手臂卸下來研究啊?」小林手裡還捏著一片薯片,一臉好奇地問。
  話題不知怎的,已經從這兩天的比賽,轉到了她和真田的那場無釐頭的比賽上,顯然她的「壯舉」又一次震驚了別人。
  和奏:「……唔。」誰還沒個中二的時候。
  閑聊已經進入互爆黑歷史的流程了?
  和奏向堂兄使眼色,讓他換個話題。
  柳生比呂士看了看傻笑了一晚上的妹妹,扶了扶眼鏡,沒搭理她。
  仁王湊過來跟大家繪聲繪色地描述了當初的場景,最後總結:「puri~那場面現在已經是我們立海大經典恐怖傳說排名第八位了,順便說一句,真田竹劍被打飛時的黑臉也上榜了,但也是惜敗和奏Sama,排在第九位。」
  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排行榜……
  真田嘴角似乎微不可查地抽動了一下,朝著仁王瞪了一眼。
  幸村笑眯眯補充:「但是從那以後,立海大的學生見到柳生都格外有禮貌呢。」
  何止有禮貌,根本就是生怕她當場變身一樣,「和奏Sama」的稱號也是那時候開始的。
  和奏斜了他一眼,也是托那次無釐頭比賽的福,之後她的校園生活終於回歸平靜了。
  幸村精市則微笑著端起茶杯,敬自己一杯。
  丸井抓著機會開啟吐槽模式,他們跟柳生和奏不熟歸不熟,彼此的交集卻不少。
  比如,柳生比呂士其實是個比幸村不遑多讓的妹控。因為堂妹嫌網球部麻煩故意遠離他,令他苦惱不已,曾向自家部長求助如何緩和兄妹關系。
  結果被部長忽悠著輔導切原課業,導致柳生比呂士情緒失控,兄妹關系雪上加霜。
  比如,柳生和奏和幸村精市這兩個人不對付的未解之謎。
  有一年情人節,兩人被圍追堵截,一起躲在頂樓花園逃了一節課後,又一起被罰站了一節課——那恐怕是兩人學生生涯中,唯一一次被罰站。當時都傳這兩人交往了,誰知道不是交往,是開戰了,原因至今成謎。
  和奏:喝茶.gif
  幸村:微笑.jpg
  「還有高二那年……」丸井說這個的時候,突然卡殼,飛速看了和奏一眼,然後生硬地轉折,「說起來,她每年也算替幸村分擔了不少火力。」
  趴在忍足肩頭的岳人,嘴長成O型,一臉興致地聽著立海大難得的趣事,但也震驚於丸井如此大膽地拿幸村的黑歷史出來調侃。
  他還悄悄地看了一眼幸村的臉色,讓他意外的是,幸村竟然沒搭理丸井,在垂眸認真喝著手中的麥茶。
  而立海大眾人多少接過丸井的話頭,繼續爆料自家人的黑歷史。
  氛圍依舊熱鬧,但不知道是不是岳人的錯覺,熱鬧得有些刻意。
  所以,高二那年怎麼了??
  岳人看看立海大的人,又看看和奏。
  忍足看著笑容不變的和奏,心裡嘆了口氣,拽過岳人讓他老實坐在地毯上,往他的餐盤裡放了一塊兒點心,將他的視線從和奏身上吸引了過去。
  恰巧和奏抬頭,和忍足四目相對。
  她不至於因為一句話就怎麼樣,但是她仍感激他們的細心,看著忍足沉穩的眼睛,她頷首無聲表示感謝。
  不二抱著一包芥末味薯片思索:似乎有什麼事是立海大和冰帝都知道,但是青學卻不知道的?
  跡部一手支著頭,靠在這裡唯一一張單人沙發上(←樺地君搬過來的),聽著立海大的八卦,難得沉默著。
  半晌,他目光轉向和奏,灰藍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快的不自然,最後語速稍快地說:「Manchmal wei?man eben vorher nicht,was man wissen musste。」
  嗯?
  對方突然冒出來的一句德語,讓和奏愣了下,知道這句話是對自己說的。
  這是一句來自德國著名電影《羅拉快跑》中的台詞——「人有時,就是事先不知道本該知道的事。」
  這句話在電影中,用以隱晦地表達歉意。那跡部景吾現在的意思是?
  跡部說完就將臉扭向一旁不再看她,支著臉頰的指尖習慣性地輕點著眼角的淚痣,仿佛剛才的話不是從他的口中說出來的。
  和奏略想一下,就明白了他的話裡有話。
  看著他那副明明想表達歉意卻依舊昂著頭的別扭樣子,和奏不由莞爾,回了一句諺語道:「Man soll die Dinge nicht auf die Goldwaage legen(無需將事情放在金秤上稱)。」
  她並不是斤斤計較的人。
  這句話聲音不大,但已經夠跡部聽見。於是,他唇角滿意地一勾,終於轉過頭,端起面前裝著果汁的高腳杯朝著和奏舉了舉,便不再多言。
  坐在和奏旁邊的小林看著他們的互動,湊到和奏耳邊小聲問:「柳生,你們剛才在說什麼?」
  和奏笑著搖搖頭:「跡部君在誇這音樂。」
  正巧,音樂剛切換成了一首節奏明快的Hip-Hop歌曲,鼓點清晰,感染力十足。
  「啊!是這首歌!」小林興奮地戳戳和奏,「最近這歌超火的,而且編舞特別帥!」
  對,文靜的小林是個Hip-Hop愛好者。
  她說話間頭跟著音樂不停地打著節拍,看出來的確是沒少跟著扒舞。
  這首歌火起來是有原因的,它的節奏感太強了,讓人忍不住就跟著節奏舞動起身體。
  酷愛跳舞的菊丸英二按捺不住,像只靈巧的貓一樣躥了過來,隨著音樂跳出起幾個高難度的動作。
  帥氣的動作,引得一片歡呼叫好!
  跟他不對付的向日岳人不服氣,跟著跳了過去,再接著是丸井……
  這個小角落忽然就變成了一個即興的舞池,越來越多的人加入進來。
  一片熱烈張揚中,連音樂都被調得更大聲了。
  小林終於按捺不住,她跳起來,興奮地拉住和奏的手晃了晃:「柳生,我們也過去嘛!」
  和奏被她拉起來,她覺得有趣但無奈,「我不會。」
  小林拍拍她的胳膊,自信道:「這個舞超簡單的,但是動作又帥又可愛,我教你!」
  「那謝謝小林老師了。」剛說完便被小林拉進了人群邊緣,裡面還有不少人都湊在一起,鬧著要跟菊丸學習帥氣的動作。
  小林老師朝和奏拆解著動作,手臂和腳步配合著節奏感,看起來簡單又好看,更好看的是她亮亮的眼睛。
  都說少年意氣是不可再生之物……站在這裡,和奏能夠理解為什麼教授他們先離開了。
  和奏笑看著她,學著做了兩下,起初手腳有點跟不上,但她的記憶力和身體協調性都非常好,幾個八拍跟下來,居然就像模像樣地將這這套動作扒了下來。
  偶爾跟不上節奏時,她自己就會先笑場。她的動作不算熟練,但長發隨著動作微微晃動中,帶來灑脫和別樣的帥氣。
  「對對對,就是這樣!柳生你學得好快!」小林同步著動作,還不忘不時給她鼓勵。
  她跳得並不如何標准,但對方情緒價值給的太足了,和奏忍不住仰頭暢快地大笑起來,整個晚上的開心,像是終於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在這片歡快中,大廳的門被輕輕推開。
  手塚回來了。
  剛一推開門,熱浪與聲浪就迎面撲來,讓鏡片上蒙了一層薄薄的白霧,他取下眼鏡擦拭了一下。
  視線清晰後,他的目光習慣性地掃過全場,然後,定格在了舞池邊緣那個身影上。
  穿著私服的她,跟先前有些不一樣,去掉了這些天的冷靜與專注。
  現在燈光下隨意舞動的她,自在、隨性。
  她在笑,動作雖然有力但帶著初學者的笨拙,有些……可愛。
  她正試圖跟上突然加快的節奏,失敗了也不惱,還會肆意地笑起來,沒有了束縛的發絲偶爾貼在她的側臉。
  手塚靜靜站在入口的陰影裡,看得有些出神。已經有些習慣的、不可控的柔軟情緒,從他心口蔓延。
  有時她的身影被其他人當到,他就轉向她身旁的地面——那裡,燈光將她的身影投下一個模糊而活潑的影子,正隨著音樂節奏歡快地晃動。
  影子不會發現他專注的目光,不會讓他的心思無所遁形。
  可影子終究是影子,他的視線還是在沒有阻擋的時候,忍不住去捕捉她臉上的笑容。
  和奏在一個側身踏步的動作中,無意間瞥見了門口那抹熟悉的修長身影。
  見他正望著自己,她臉上的笑容瞬間變得更加明亮。
  忽然,她唇角揚起狡黠的弧度,朝著他抬起了右手,拇指豎起,食指筆直地伸出,其余手指微攏……那是一個開槍的手勢。
  音樂在此刻蹦出一個強勁的鼓點,她的手腕利落一揚——
  「砰!」
  虛空中,她的快樂猶如實質撞擊在他的胸口。
  做出這個編舞中的一個標准動作後,她繼續跟著音樂跳著。
  律動的肢體都帶著不曾顯露過的孩子氣的炫耀,將她此刻的得意放大得無比清晰。
  隔著眾人,隔著歡快的空氣,手塚與她明亮的視線對視著,幾秒後,終於是他先轉開了視線。
  他頭一偏——
  玻璃窗上映出一雙灼熱的眼睛。


第22章
  大廳中氣氛熱烈,但和奏的心卻像被一根無形的線輕輕牽著。
  她和小林指了指飲料區,退出了舞池邊緣。
  趁著沒人注意,她朝手塚的方向揮了揮手,指尖隱蔽地指了指通往露台的玻璃門,然後悄然轉身朝那邊走了過去。
  也不管對方有沒有看清自己的動作,或者看到了會不會隨了自己的願。
  像是篤定他會來。
  和奏趴在欄杆上,望著遠處的東京灣夜景,耐心等待著。
  果然,沒過多久,陽台的門被輕輕推開。手塚走了進來,臂彎裡還搭著一件外套。
  和奏唇角悄悄彎起,回頭看了一眼,心裡就炸開了一小朵煙花——那是她今晚剛入場時,就脫下掛在入口掛衣區的米色大衣。
  「外面冷。」他將外套遞了過來,柔和低沉的聲音讓寒冷的夜色也染上了暖意。
  但和奏沒有接過外套披上,她雙手背在身後,仰頭看著他一直笑。
  和她對視幾秒,手塚無聲嘆了口氣,將大衣張開,向前又邁了半步。
  下一秒,帶著他臂彎溫度的輕軟米色羊絨大衣,攏住了在她肩頭。
  籠罩她的還有溫熱的雪松氣息。
  和奏滿意了。
  但一想到原來他今晚從自己剛步入大廳就看到了自己,她忍不住要更得寸進尺一些。
  她晃晃腦袋,蹙眉嘟囔:「壓到頭發了。」
  這麼說著,自己又不動手。
  望著她眼中的笑意,手塚無聲彎了下唇角,伸手繞到她後頸處,將她被外套壓住的紫色長發撩了出來。
  發絲細軟,帶著微涼的觸感。
  他的動作很克制,但指尖還是不可避免地擦過她後頸細膩的皮膚,帶來一陣微不可查的戰栗……
  「好了。」比剛才更加低沉的聲音,在空曠的露台上顯得格外清晰。
  和奏忍著耳尖的高溫,強自鎮定道:「謝謝,很會照顧人呢手塚君。」說完後,便不再看他,轉身看向夜晚燈火通明的東京灣。
  只是匆忙的動作,怎麼看都帶著幾分落荒而逃。
  被她拋在身後的手塚握拳抵住唇角溢出的笑聲,等壓下笑意後,才朝她身邊的位置走了過去。
  冬夜的露台,與室內的暖意融融截然不同,清冷的空氣瞬間包裹上來,讓人精神一振。
  風景果然不是和誰看都一樣的。
  再繁華的東京灣夜景,從小看到大也不會覺得稀奇了。
  但是此刻,因為身邊站著的人,遠處彩虹大橋橫跨水面的弧度,在和奏眼中都顯得格外優雅。
  「真漂亮。」她傾身正趴在欄杆上,撲面而來的涼意讓她臉上的溫度降了下來後,她呼一口氣,「裡面有點悶,還是這裡舒服。」
  「嗯。」手塚站在和奏身邊,沒有像和奏一樣傾身。他修長的身形依舊筆直,但是雙手自然垂落著,顯示出他此刻的放松。
  和奏睨他一眼,用視線丈量著兩人之間的距離,怕不是剛好有1.2米的樣子。
  克己守禮,好也不好。
  她視線落他的側臉上,雖然神情不那麼冷峻了,但那副眼鏡還是讓他看起來有些嚴肅。不知道……鏡片消失後,那雙眼鏡是不是會顯露出更多的溫度?
  和奏眼睛轉了轉,忽然側過頭看向手塚,朝他靠近了一小步,然後仰起臉,眼中閃著狡黠而期待的光,「手塚君,眼鏡能借我一下嗎?」
  手塚顯然沒料到這個請求,微微一怔,轉頭看向她。他本來是想要詢問,但是她臉上那抹混合了一絲試探的神情,讓他心中動了一下,隱隱意識到了什麼。
  和奏已經找了一個非常正當的理由,她拿出手機在他面前晃晃,「這麼漂亮的夜景,我想拍個照~」
  手塚低頭看她,鳳眼中目光深邃,顯然看穿了她的心思。但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抬手摘下了眼鏡遞給她。
  和奏接過還帶著他體溫的眼鏡,將鏡片放在相機鏡頭前,似乎真的只是想要借眼鏡做輔助。
  手塚在一旁看著她低頭熟練地調整著相機參數,漩渦虛化、邊緣拉伸……一張帶著超現實感風格的照片出現在取景器裡。
  「哢嚓!」
  和奏看看新鮮出爐的照片,將屏幕舉到手塚面前,神色滿意地問他的意見:「吶吶,手塚君,怎麼樣?」
  經過凹透鏡過濾的鏡頭裡,空間有種被拉伸的錯覺,光影變得更加不規則化。
  簡單來說,虛化太嚴重了。
  但手塚頓了下,還是頷首答:「很……藝術。」
  這個回答委婉,甚至有些狡猾,可不像手塚國光的風格。
  和奏一聽就笑出了聲:「那不帶眼鏡的話,手塚君視線裡的景色是不是也是這個樣子?」
  手塚想說,他的眼睛度數並沒有那麼高,帶眼鏡只是為了更加清晰,不帶也不太會影響生活。
  但他還沒有開口,和奏的臉突然湊近他:「手塚君,那現在你能看清我的臉嗎?」
  「……」手塚看著視線裡清晰的、帶著紅潤的笑臉,默不作聲。
  「看不清?」她又湊近了一點,聲音帶著笑意,「這樣呢?」
  一個未來的醫生,怎麼會不知道基礎的光學原理,看看鏡片的厚度也大致能判斷出這個問題了。
  她就是故意的。
  但那又怎麼樣?
  他在縱容她。
  和奏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上浮現出可以稱作是溫柔表情,心裡的快樂「咕嚕咕嚕」地冒著泡泡。
  忍不住想靠近他,撩撥他,看他在自己面前露出不一樣的情緒。
  溫柔的、無奈的、縱容的,一個總是在人前不一樣的手塚國光,讓她心動極了。
  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到呼吸可聞,她能看到他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他沒有後退,也沒有回答,只是任由她逼近,那雙沒有了鏡片遮擋的漂亮的鳳眼,顯得格外專注。
  最終,還是和奏先敗下陣來,因為她心跳快得不像話。
  她低頭看著手上的眼鏡,像是好奇地將它舉到自己眼前,「戴上眼鏡是什麼感覺?」
  她隔著鏡片看他的眼睛,像是有些躍躍欲試。
  手塚不動聲色地平復心率,對她搖頭:「度數可能不適合你,小心頭暈。」
  「沒關系,我就看看。」
  和奏小心翼翼地將他的眼鏡架在自己鼻梁上——世界瞬間變得模糊扭曲,遠處的燈光暈染成一片片光斑。
  「果然不行,什麼都看不清了。」她笑著扭頭想去看身邊的人,誰知透過眼鏡扭曲的空間,讓她一轉頭有些眩暈,身體晃動了一下。
  「小心。」注意力一直在她身上的手塚抬手握住她的手腕,眉心已經因為擔憂而皺了起來——雖然有很高的圍欄,還是太危險了。
  不再放任她玩鬧,他伸手:「眼鏡,該還我了。」
  和奏心滿意足地將眼鏡放回到他手中。
  將眼鏡重新戴好,手塚清晰的視野裡是她的側臉和上揚嘴角。
  她心情很好,因為他。
  產生了這個認知後,即便是手塚,也無法自控地溢出一聲輕笑。
  露台很靜,和奏聽到了。
  她沒有看他,愜意地仰頭讓風從她臉頰拂過。這才發現,今天竟然能看到許多星星。
  「東京的星星比海德堡的少的樣子。」
  「光污染更嚴重。」
  「是吧?」和奏又被他一本正經的回答逗笑了,她仰頭感嘆,「海德堡郊外的夜晚,能看到銀河。」
  手塚回想著海德堡的夜晚,但是失敗了,他只記得訓練場屋頂的燈光。
  「下次……」像是知道他的想法,和奏忽然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接著還是笑著說了出來,「如果手塚君在海德堡看到特別亮的星星,如果不忙的話,可以拍給我看嗎?」
  她總是很勇敢。
  注意到她我在欄杆上的微微用力的手,手塚心中湧上莫名的酸軟,他低頭看她,溫柔而清晰地應她:「好。」
  和奏眨眨眼,手指也動了動。
  她忽然轉過身,面對著他,毫無征兆又快又輕地說:「我想牽你的手。」
  手塚明顯愣住了,鏡片後的眼睛微微睜大,臉上閃過一抹措手不及的驚訝和慌亂。
  好可愛。
  看著他這副不同於平日冷靜自持的模樣,和奏又忍不住笑出聲,眼睛彎成了月牙。
  意識到被捉弄了,手塚有些無奈地推了推眼鏡。
  他剛想開口說什麼,露台的門被悄無聲息地滑開了。
  兩人聞聲同時轉頭。
  只見不二周助正舉著他的手機,鏡頭對著遠處的夜景,臉上帶著他慣有的溫和笑容。
  他似乎剛拍完一張照片,放下手機後,已經睜開的冰藍色眼睛他看向他們:「啊啦,果然這裡的視角獨一無二。沒有打擾到二位……欣賞夜景吧?」
  他的目光掃過兩人之間過近的距離,笑意更深。
  手塚已經恢復了往常的模樣,他對著不二微微頷首。
  和奏歪頭笑看不二一秒,在對方無辜的神情中,順著他的話說:「不二君也來找清淨嗎?這裡的景色的確比裡面更適合拍照。」
  「是呢。」不二絲毫沒有打擾到什麼的尷尬,他一副認真調整著手機拍攝模式的樣子,閑聊道:「裡面說要玩游戲,手塚和柳生桑要不要參加?」
  手塚聞言沒有先決定,而是低頭看向和奏,語調自然地問她的意見:「要過去嗎?」
  在不二笑眯眯的眼神中,和奏旁若無人地仰頭看著他,點點頭:「好啊,聽起來很有趣。」
  不二將兩人的互動盡收眼底,笑眯眯地率先轉身,替他們扶著門:「那一起回去吧。說不定……」他頓了頓,語氣輕快地說,「今晚可以發現一些秘密呢~」
  三人回到了客廳時,大家已經圍坐成了一個圈,中央空了出來。
  「鐺鐺鐺~『我有你沒有』小游戲即將開始!」提議玩游戲的菊丸英二正興奮地講解規則,「規則很簡單,每人輪流說一件自己做過但認為別人可能沒做過的事。沒做過的人就折一根手指,十根手指都折完就出局,最後剩下的人贏!」
  乾貞治不知道從哪裡掏出一個超大飲料瓶,高高舉起:「輸的人要受到懲罰,喝下一杯升級版飲料。」
  一句話讓不少人臉色巨變!
  切原更是蹭地跳了起來叫嚷抗議:「這個游戲不公平,最後一定是跡部贏。他做過,我們沒做過的事太多了!」
  跡部景吾優雅地靠在沙發上,聞言只是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幸村精市溫和地笑道:「人生是曠野啊赤也,經歷不同很正常。」
  「那可以加上限制條件,」柳蓮二冷靜地補充規則,「身外之物帶來的體驗不算,只說親身經歷的行動或事件。」
  這樣聽起來似乎可以接受。
  於是游戲開始了。
  前幾輪大多是些無傷大雅的趣事或糗事,「我喝過乾的特制蔬菜汁並且保持了清醒!」、「我曾經被誤認為是老師」……
  直到幾輪下來,輪到了和奏。
  她眼睛轱轆轉了一圈,狡黠一笑——
  「我有暗戀的人。」


第23章
  「我有暗戀的人。」
  「噗!」
  「咳咳咳!」
  周圍混亂的聲音此起彼伏。
  眾人的視線,混雜著了然與或驚訝,齊刷刷地落在燦笑著的和奏身上。
  有不明所以的人,看著她最後剩下的一根食指,再看看她一臉坦誠的模樣……這是為了贏,放的大招??
  這就是立海大可怕的勝負欲嗎?
  但那邊柳生比呂士比真田還要黑的臉色告訴大家,和奏的做法顯然和立海大沒有什麼關系。
  不得不說,這個大招在這個聚會中可以秒殺很多人。
  一群天之驕子,平日裡不是學習就是訓練,什麼時候正兒八經地玩過「暗戀」這一套?大部分人紛紛帶著復雜的心情折下了一根手指。
  最後環視一圈……
  ?
  你們幾個搞什麼?
  手塚、幸村、跡部,你們怎麼還豎著手指?是說你們三個頂著那張臉搞暗戀?
  這三個人,要說他們會為了贏而撒謊,那是絕對不會的。雖然性格各有不同,但他們有一點是相同的,都重諾。
  所以?你們真的頂著那張臉搞暗戀啊喂!
  幸村在眾人的視線中面不改色,神情坦蕩。
  手塚目視前方,保持靜默。
  還有跡部,你臉紅個什麼勁兒?!ooc了喂!
  真是開了眼了。
  雖然眾人好奇得抓耳撓腮,但沒人敢在三位部長頭上作亂。
  好在最後也只剩下這四人了,眾人豎起耳朵,他們隱隱有些預感,能聽到一些有趣的自爆。
  他們不指望能聽到手塚能說出什麼趣事來,但是幸村和跡部還是可以期待一下的,反正這兩個人平時互坑慣了,總是能挖出點兒什麼的吧?
  按照順序,接下來輪到手塚。
  都知道手塚其實不擅長娛樂游戲,他的興趣愛好健康得近乎單調,整場游戲下來他還能留到最後已經很出乎意料了。
  只見,他垂下眼睛,視線落在自己的白色護腕上,唇角極輕微地上揚:「我被暴雪困在山中酒店過兩天。」
  唔,不算自爆,聽著還算中規中矩。
  不過,遭遇極端天氣也是少見,幸村和跡部對視一眼,遺憾地折起最後一根手指,退出游戲。
  但是——
  眾人的視線先是聚焦到了那根纖細勻稱的白皙手指上,接著又移動到了掛著明媚笑意的臉上。
  哦……豁?
  八卦的、探究的、恍然的視線在唯二存活到游戲最後的兩人臉上飄來∼飄去∼飄來∼飄去∼
  和奏忍不住笑出了聲。
  她笑得肩膀微微顫抖,盤坐著的身體隨著笑意失去了平衡,不由自主向一旁歪倒過去。
  幾乎是在她身體傾斜的瞬間,一只溫暖而穩定的手已經及時地伸了過來,輕輕扶住了她的手臂,將她穩穩護住。
  「坐好。」
  「坐好!」
  一溫和、一嚴肅的兩道聲音同時響起。
  溫和的手塚?
  嚴肅的柳生?
  今晚大家致力於ooc是嗎?
  坐在和奏另一邊的柳生比呂士並不想參與這種ooc比賽,但他實在是沒忍住。他鏡片後的目光銳利地掃過手塚握在自家堂妹身上還沒來得及完全收回的手,又看看從小練習空手道,剛才卻連坐都坐不穩的堂妹,最終化為一聲無聲的嘆息。
  眾人:……哦。
  手塚就是手塚,部長還是部長。他能留到最後,果然是有原因的。
  這哪裡是什麼自爆?這分明是核爆……足以讓所有的八卦、猜測,都在這一刻歸於一種心照不宣的寂靜。
  那兩個人並肩坐著,神色是如出一轍的坦蕩,仿佛剛才的互動再自然不過。
  這樣一來,倒是將所有的打趣都擋了回去。
  游戲繼續還沒有結束,自然又到了和奏。
  這一次,在一眾期待的視線中,她慢條斯理地將右手握成拳說:「我認輸。」那清悅的聲音裡聽不出絲毫遺憾,反而帶著一種如願以償的輕松。
  「哎?」
  再看她身邊垂眸的手塚,是不是……笑了一下?
  乾貞治推推反光的眼鏡,善意提醒:「柳生桑,輸的人要喝下這杯乾汁。」
  和奏看著那一壺色彩詭異的液體,點點頭,語氣頗為愉悅地重復道:「我認輸。」
  她已經得到了最想要的答案,這個游戲於她而言,已經失去了意義。
  現在,她只想去確認那個既定的答案。
  乾貞治神色遺憾地宣布懲罰環節:「那麼,按照規則,除了最終勝利者手塚之外,在場所有參與游戲的人,一人一杯。」
  一分鐘後,客廳裡「屍橫遍野」。
  冰帝全軍覆沒。
  立海大也沒好到哪裡去,連幸村都靠在牆邊,閉目皺眉,不知道是不是還清醒著。
  也有因為常年被罰對乾汁有了耐受的人,比如菊丸英二,他四仰八叉地倒在懶人沙發上,神色萎靡地念叨著:「喵……好多小星星……」
  他旁邊,不二周助趴在桌子上,肩膀可疑地聳動著。
  和奏看著遞到自己面前的那杯經過她自己參與改良的超大杯飲料,向飲料提供者提出質疑:「我說,乾君,這個分量是不是有些不太對?」
  別人都只有150ml左右,她這個怎麼看著有300ml的樣子?和奏有些遲疑地判斷著自己喝下去後當場暈厥的概率有多大。
  還沒等她得出結論,一只手已經從旁伸了過來,攔下了那只杯子。
  是手塚。
  「我喝。」他看著乾貞治,語氣平淡地道。
  乾貞治露出八顆牙:「手塚,這還是我第一次正確預判你的行為。」說著將,將那杯本來就是為手塚准備的飲料遞到他面前。
  「等等……」和奏想起來那裡面的材料,皺眉攔他。
  但手塚的動作更快,在她阻止之前,已經仰頭將杯中物一飲而盡。他放下杯子,臉上依舊是那副沉穩的模樣,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但離他最近的和奏,卻清晰地看到了他垂在身側的手,指節微微泛白。
  他在忍耐。
  和奏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
  她拿起面前的清水,帶著幾分急切遞到他面前:「喝點水。」
  手塚接過杯子,喝了幾口,才將眩暈感壓了下去。
  最終,客廳裡清醒著的不知道有幾個人,但站著的,只剩手塚和和奏。
  手塚隱隱帶著笑意的沉靜目光掃過一片狼藉,最終落在和奏身上,低聲道:「Melodia,時間不早了,回去吧。」
  待兩人走出大廳後——
  「puri~比呂士,你再掐,我這胳膊就真廢掉了。」
  「呵呵,柳,這乾汁比柳汁倒是效果好了不少。」
  「真是太不華麗了,為什麼本大爺也要配合做這種事情!」
  「呵呵,很有趣不是麼,小景。」
  —
  走廊上鋪著厚厚的地毯,兩個人的腳步聲落上去只剩沉重的悶響,但落在和奏的耳中卻讓她有種塵埃落定的安穩。
  她甚至有心思觀察地毯上繁復的花紋,似乎是茛苕,它們的枝葉交纏在一起,如同他們此刻交握的手指。
  察覺到她的分心,身邊的人,將她的手又握得緊了些,像是擔心她摔倒。
  和奏輕笑著,指尖輕輕在他溫熱的手背跳躍兩下,作為回應。
  他們的手,從離開客廳的那一刻起,就自然地交握在了一起。
  是十指相扣的緊密。
  原來他的掌心是這樣的。干燥、溫熱,帶著常年握拍留下的薄繭,此刻正輕輕摩擦著她的掌心。
  和奏的注意力從地毯上的花紋,轉移到他掌心的紋路。
  兩人都沒有說話,直到路過一間帶有「休息室」標識的房間——
  「哢噠」一聲輕響。
  厚重的木門在兩人身後合攏,將外面的一切徹底隔絕。
  剎那間,萬籟俱寂。
  只有彼此清晰可聞的、有些紊亂的呼吸聲,在安靜的空間裡交織。
  和奏輕輕靠在微涼的門板上,仰頭看著他。盡管呼吸亂了,但臉上是抑制不住的、帶著點小得意的燦爛笑容:「現在,只有我們了。」
  手塚低頭凝視著她,靜默不語,目光深深。向來清冷的眼眸裡,此刻鋪滿輕柔溫暖的底色,映的全是她。
  被這樣一雙眼睛注視想,和奏想,先前她怎麼會以為只要牽他手就夠了?
  人果然都是貪心的。
  和奏抬起左手,指尖沿著他下頜線緩緩上移,直到觸碰到他的臉頰,她紅著臉笑問:「不想抱抱我嗎?」
  怎麼會不想?
  側臉感受著她指尖的溫度,手塚的喉結不受控制地滾動了一下,甚至無意識地側頭將自己更貼近她手指了些。
  但是他沒有立刻動作。
  「Melodia,」他喚她,聲音比平時更低啞了幾分。然後抬起手,將她觸碰自己臉頰的那只手也輕輕握住攏在掌心,看著她的眼睛裡含著鄭重和歉意,「抱歉……我想我應該先送你一束花,可是我有些等不及。」
  像是知道他接下來要說什麼,和奏噙著微笑,仰頭專注地看著他藏著一絲緊張的眼睛,神色平和而繾綣。
  手塚是有些緊張,他知道自己不善言辭,不免詞不達意,但是她應該擁有清晰的、鄭重的告白。
  「我喜歡你。」
  「可以讓我成為你的男朋友嗎?」
  就算知道他會說什麼,但是在聽到的那一刻,和奏心裡還是柔軟成了一團。
  他紅著耳根,說著自認為不擅長的話,竭盡赤誠想要給她一個正式的開始,不曾因為她的主動而有任何敷衍。
  「好!」一個不假思索的,就像是在他開口前已經准備了許久的回答。
  直到聽到和奏肯定的答復,手塚挺直的脊背才緩緩放松了下來。他彎下腰,雙臂從她肋下穿過,生疏又小心翼翼將她整個人攬在懷中。
  一個溫柔親昵的擁抱。
  那一刻,他們的心跳聲都嚴絲合縫,彼此的溫度慢慢從身上的衣物裡透出來,交織在一起,共享一份體溫。像是兩塊兒契合的拼圖拼在了一起,像是他們生來就該如此。
  「國光。」
  「嗯?」
  和奏側頭,唇瓣輕輕觸碰著他的耳根,小聲在他滾燙的耳邊說著戀人間的悄悄話——
  「我喜歡你,第一次見面就喜歡。」


第24章
  「國光~」
  清晨,距離回程的集合時間還有三十分鐘,手塚已經提前到了。
  他剛將行李箱靠放在一旁,就聽到身後有人叫他的名字,清悅的聲音少見地帶著晨起的慵懶尾音,像羽毛拂過心尖。
  原來被叫名字也是會叫人心動的一件事。
  笑意就這樣染上了眼角。一轉身,便見她推著行李箱,揮著手朝自己走來。
  在她明亮的笑容裡,他三步並作兩步朝她走過去,自然地接過她手中的行李箱,陪她一起向前走。
  簡單卻親密的動作,讓和奏愉悅的心情又上了一個台階。她松開握著行李箱的手,輕輕背在身後,扭頭望向他:「早安,男朋友。」
  她口中的稱呼,讓手塚不由又揚了揚唇角。
  他學著她的句式,含著笑意道:「早安,女朋友。」只是從這個角度看過去,正將她眼底青影看了個清楚,淡淡的青色在她雪白的肌膚上顯得那樣突兀,又讓手塚眉頭微蹙,「沒睡好嗎?」
  和奏聞言眨眨眼,老實承認:「啊,可能有點……興奮。」她摸了摸自己的眼底,「很明顯嗎?」
  太開心,所以翻來覆去地想了他整晚。
  直白得,就像是又一次告白。
  手塚輕呼一口氣,垂眸看她:「不會。」
  冬日清晨的寒意還是有些重,注意到她微微發紅的指尖,他將兩個行李箱挨著放在一起後,伸出雙手,將她微涼的雙手攏在自己掌心裡。
  知道她的手總是冰涼,他一直想這樣做。
  和奏噙著笑意,指尖蜷縮在他掌心,任由他暖著手。他的手掌很大,完全包裹住她的,掌心的薄繭摩擦著她手背冰涼的皮膚,有些癢。
  抬起頭,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和奏心頭動了動,然後她輕輕抽回手。
  手塚抬眼看她眼中的笑意,不由挑眉等她下一個動作。
  果然,在他的笑意中,她拉住他大衣的前襟,微微用力將自己送入了他的懷抱,雙臂從大衣下穿過,環住了他的腰。
  手塚輕笑,隨即從善如流地收緊手臂,將她完全擁住,下巴輕蹭著她的發頂。
  她下巴抵在他胸口,理直氣壯地抬頭看他:「這樣更暖和。」
  「啊。」他低應,手臂收得更緊。
  沒有錯過他眼中的柔軟,和奏在他懷裡無聲輕笑。
  他應該是結束晨跑後衝過澡,發梢還帶著濕潤的水汽,身上除了熟悉的雪松氣息,散發著清爽的皂角香氣。
  她很喜歡。
  心頭一動,和奏在他懷裡抬起頭,紫眸中閃著光。
  「嗯?」手塚看她,以為她要說什麼。
  只見她在自己懷裡動了動,眼中帶著一種歡欣。然後,她踮起腳尖——
  臉頰上傳來柔軟、清晰、一觸即分的觸感。
  「早安吻。」她笑著說,眼神狡黠地看著他喉結輕輕滾動。
  幾經克制後,手塚緩緩低下頭,額頭與她相抵,鼻尖輕觸。
  距離太近了。
  近到能看清彼此眼中自己的倒影,能感受到對方唇上呼出的熱氣,溫熱而潮濕。
  鏡片上染上了霧氣。
  「哈哈~」和奏笑出了聲。
  「……Melodia。」
  在他克制又無奈的眼神中,和奏就這被他圈在懷裡的親昵姿勢,雙手抬起,將這時候有些礙事的眼鏡取下來,裝進他的大衣口袋。
  做完這些,她墊著腳,神情無辜地看著他,還非常大方地將臉往他面前湊了湊:「吶~」
  鳳眼中閃過笑意。
  他再一次緩緩靠近,在幾乎要碰觸到的前一刻,卻若即若離地擦過她的唇角,最終落在她的側臉留下一個輕柔而滾燙的吻。
  和預想中不同的,克制的親吻。
  他在逗她。
  和奏的睫毛輕顫了一下,心髒像是被溫水泡著。她微微仰起臉,追逐著他的氣息,嘴唇不經意間擦過他的下頜。
  「差一點。」她小聲抱怨,語氣裡卻沒有絲毫責怪,只有因為他少見外露的愉悅而升起的笑意。
  原本克制住的情緒瞬間翻湧,那雙棕色眸色更深了幾分。
  「Melodia。」他喚她的名字,帶著某種壓抑的請求,又像只是想叫她的名字。
  「嗯?」她應著,聲音因剛才的親吻而有些輕軟。
  他說:「要不要去約會?」
  —
  差不多到了集合時間,集訓地漸漸人多了起來。
  和奏正站在去往成田機場巴士旁,與安特伯格教授道別。手塚的教練科貝爾,也正靠在那輛巴士靠窗的座椅上,仰頭大睡。
  比賽結束了,德日項目在日本的部分也就結束了,考慮到她的寒假還沒有結束,安特伯格特意讓她在日本再停留一周,他和其他同學會先返回德國。
  安特伯格不苟言笑的臉上帶著難得的溫和,正對她囑咐著什麼。
  和奏微微仰頭聽著,不時點頭,神情專注而認真。
  手塚站在青學巴士旁,靜靜地等待著,他的目光始終落在她身上。
  看著不知道安特伯格教授對她說了什麼,她點著頭,眼神明亮。
  看著安特伯格教授欣慰地拍拍她的肩膀。
  看著她與教授得體地道別,禮貌目送教授轉身離開。
  這才是柳生和奏。
  初見時,沉穩自信的Melodia。
  然後,她轉過身,目光幾乎是立刻就穿越了人群,精准地捕捉到了他。
  四目相對。
  手塚看著她臉上那份與教授交談時的沉穩瞬間融化,被一種更柔軟、更親近的笑意取代。
  這樣的變化,讓手塚心中湧起一種平靜的滿足感。他冷峻的眉眼柔和下來,隔著一段距離,對她微微頷首。
  看她步履輕快地穿過人群,在眾多或好奇或激動的八卦視線中,走向他。
  不想讓她獨自面對那些視線,手塚在她離自己還有幾步的時候,已經朝她伸了手。
  她快走幾步,握上他伸出的手,緊挨在他身側,笑著喚他的名字。
  「國光。」
  !!!
  這個兩個字一出,原本熱鬧的集合場地,只剩巴士的引擎聲。
  一片抽氣聲中,和奏毫不在意地開口:「教授給我布置了假期作業,」她的語氣帶著點接受挑戰的躍躍欲試,「接下來幾天得泡在國立圖書館了。」
  手塚看著她,眼中是點點笑意。
  沒有幾個人因為接到寒假作業而這樣興奮的,看來他們接下來的約會場所已經定好了。
  「嗯,」他應道,目光落在她神采奕奕的臉上,「剛好我也要去找幾本書。」
  雖然球場上大殺四方,但是要寫假期作業。
  這個事實不知道怎麼戳中了和奏的笑點,她仰頭看著他,笑了起來。
  手塚:「?」
  看著他疑惑的目光,和奏笑得越發開心了。
  見她這樣笑,手塚那點疑惑很快消散了,他將她眼角散落的一絲長發撩開,看著她因為笑意而泛紅的臉頰,握緊她的手支撐著她有些晃動的身體,神色縱容。
  半晌,和奏收斂笑聲,看著他手邊的兩個行李箱,晃晃男朋友的手:「國光,等我一下。」
  「好。」
  和奏松開他的手,推著行李箱,走到隔壁立海大巴士旁。
  「比呂~」
  被叫住的柳生比呂士還是停下了腳步,低頭看著堂妹,又抬頭看看站在堂妹身後不遠處的手塚國光。見他對上自己的視線後,邁步朝這邊走過來,柳生比呂士原本就皺著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收回視線,面無表情地看著堂妹,心中已然有了預感。
  果然,就見她將行李箱推到他面前,坦然道:「比呂,我今天去要先去一趟國立圖書館,行李就拜托你帶回家啦。」
  柳生比呂士:「……」他的視線越過她,看向她身後那個身姿挺拔、神色自若的手塚國光。
  對方感受到他的目光,在Mero身邊站定禮貌地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眼神清明坦蕩。
  「……」柳生比呂士沉默了兩秒,最終還是接過了她遞過來的行李箱拉杆,「早點回來。」
  那語氣裡多少帶了幾分警告。
  「謝謝比呂,回去給你帶東京特產。」和奏立刻笑逐顏開,後一句被她自動忽略了。
  神奈川和東京的距離也沒有遠到需要特意帶伴手禮的地步……
  反光的鏡片下,柳生比呂士隱隱像是翻了個白眼。
  和奏才不管他,解決了行李問題,她看著手塚,仰頭笑道:「搞定!國光,我們走吧。」
  「好。」手塚看著她明媚的笑臉,點了點頭,然後他向柳生比呂士再次頷首,「麻煩了……柳生。」
  以前都是「柳生君」,今天是「柳生」,一個字的區別,心思昭然若揭。
  誰說手塚國光死板的?
  而且他的話也讓柳生比呂士的嘴角不可控制地抽動了一下——那是他的妹妹,輪得到他手塚國光一個外人說「麻煩了」?
  但是柳生家的家教讓比呂士保持住了基本的禮貌,他用聽不出情緒的語氣對兩人說:「路上小心。」
  說完頭也不回,提著行李箱轉身上了立海大的巴士。
  「呵,妹夫。」
  立海大巴士上——
  仁王拍拍坐在旁邊搭檔的肩膀:「嘛嘛,放松比呂士,看開點兒。」
  柳生冷聲道:「仁王君,手拿開。」
  都「仁王君」,看來心情差得不是一點半點。
  仁王聳聳肩,透過車窗看著相攜走向青學巴士的兩人,在搭檔雷區蹦跶:「這不是挺般配的嘛,puri~」
  另一邊——
  和奏回想著剛才堂兄的態度,眯了眯眼:「國光,他剛才是不是對我冷笑了一聲?」
  「……」手塚沉默一瞬,還是正直道,「沒有。」就算有,應該也是對他的。
  於是,和奏便將堂兄的態度放在了腦後,晃晃握住自己的手。
  嘛,先去約會。


第25章
  通往東京市區的巴士上,安靜極了。
  菊丸英二扒在前方的椅背上,貓眼睜得大大的,疑惑地看著前排的兩人。
  這怎麼和想像中的不太一樣?
  想像中的親密低語並沒有出現,那兩個人正安靜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做著各自的事情。
  和大家打過招呼後,和奏在手塚慣坐的前排座位上,靠窗坐下。和手塚說了句話後,她就從隨身包裡拿出Pad,輸入國會圖書館網址,打開網站鏈接後便神情專注地查閱著館藏目錄,提前預約需要調閱的文獻。
  作為唯一的國立圖書館,國立國會圖書館有著最全面的藏書,但主要服務於研究和調查的讀者,書籍絕大多數不可外借,只能入館申請借閱。
  為了節約時間,她通常會在網上提前預約好所需書籍。
  而手塚將網球包放好,在她身旁坐下後,也沒有刻意尋找話題,雖然他身邊多了一個人,但是他還是像往常跟隊員出行一樣,安靜地坐著。
  雖然菊丸英二也沒有什麼戀愛經驗,但是他電視劇沒少看,至少知道這樣對待女朋友是不太行的……吧?
  他抓抓頭發,焦急地看向大石,又看看不二。
  卻見這兩個人都一臉平和的笑意。
  「國光。」
  這時手塚的名字在安靜的空間內響起,讓車上的都豎起了耳朵。
  「嗯?」手塚應著,轉頭看向她。
  和奏的注意力還在屏幕上,沒留意車內氣氛的變化。
  她頭也未抬,手指在屏幕上滑動著,視線快速瀏覽著搜索頁面,頭則向手塚的方向微微側著,低聲詢問他:「你先前說你在讀雅斯貝爾斯的《時代的精神狀況》,是想找最早的德文注釋版做比對?」
  手塚微愣,沒有想到自己之前無意中提到過的書會被她記得這樣清楚,他低頭看著她的發頂,眼角含著笑意,應了聲「是」。
  得到他的回復,和奏在各種版本的《時代的精神狀況》出版信息中翻看著,最後停留在屏幕上的一行著作上。
  「找到了。1931年的斯圖加特版,東京本館剛好有庫本。」確認了東京本館可以借閱後,她抬頭望向他,神色歡喜道:「要幫你一起預約嗎?」
  「好。」看著她為自己費心的模樣,有暖色直達他的眼底。
  菊丸英二:「……」
  時代的……什麼?
  他坐回座位上,戳戳身邊的不二,努努嘴:這兩個人怎麼回事?聽聽這對話,學習搭子有什麼區別?
  一轉頭,卻見不二難得睜著眼,冰藍色眼睛裡卻盛滿笑意。
  就在這時,巴士為了避讓前方突然變道的車輛,一個略顯急促的剎車。
  車廂裡的眾人都隨著慣性向前傾了一下。
  和奏因專注於屏幕,身體本能地前衝,額頭眼看就要撞向前座的背椅,一只骨節分明的手快速擋在了她的額頭與前方的座椅靠背之間。
  她的額頭結實地撞入了他溫熱的掌心,衝擊力被哪只手完全緩衝。
  和奏抬眼,對上的是手塚擔憂的目光。
  「有沒有事?」他低聲問,手仍保持著保護的姿勢,沒有立刻收回。
  「沒事。」和奏眨了眨眼,從短暫的驚訝中回神,感受著額前他掌心傳來的可靠溫度……
  她將Pad收起來,雙手將他的左手捧在掌心,仔細地揉過他的每一處指骨。
  這是他握拍的手。
  「Melodia,」手塚蜷起手指將她的手握住,指尖靈活地插進她的指縫,低聲安撫她,「我沒有受傷。」
  「啊。」和奏這才停下檢查的動作,抿嘴笑了下。
  她知道的,這個衝擊力和受力面積不足以讓手骨受傷,檢查只是下意識的反應。
  手塚怎麼會不知道她的關心,他抬手輕輕將她有些亂了的額發理齊。末了,像是心中有不可抑制的悸動,他忍不住在她柔軟的發頂揉了揉,揉得有些亂了,又是他自己一番整理。
  和奏只仰頭看著他,笑著任他動作。
  在菊丸英二的失聲中,不二又閉上了眼睛。
  恢復了安靜的巴士在路過千代田區的時候,停了下來。
  看著朝他們揮手下車後並肩走在一起的兩人,不二才對身邊垂著頭的貓貓說:「英二,現在這樣很好,不是嗎?」
  大石和乾貞治對視一眼,笑道:「是啊,這樣也很好。」
  英二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失落,但是不二和大石都說他們部長現在很好,那應該就是很好吧。
  反正,部長永遠都是他們的部長。
  —
  國立圖書館寬敞的閱覽室坐滿了人,但安靜得只能聽到書頁翻動和筆尖摩擦紙張的細微聲響。
  和奏找到一個靠窗空著的圓桌坐下。等了一會兒,手塚捧著厚厚的幾部書籍,從借閱窗口回來了。
  她看著他將厚重的珍貴藏書小心地放在桌子上。
  是會溫柔對待書本的人呢,國光。
  只是一件小事,不知道怎麼的,和奏望著他,心裡浮上溫柔和不可遏制的愛意。
  她笑得眉眼彎彎,輕輕拽著他的衣角,啟唇無聲地對辛勤的男朋友說:「辛苦了。」
  手塚垂眸,看她仰頭望向自己的沁潤的眼睛,如果不是在肅穆的圖書館,他覺得自己真的會俯身親親她。
  從他眼睛裡看到他的念頭,和奏悄悄吐吐舌,輕拉著他的衣角,讓他在旁邊坐下。
  她從一摞書籍中抽出一本《中樞神經系統創傷年鑒》,又將那本《時代的精神狀況》放在他面前,用嚴肅的神情做出一個「您請」的手勢。
  又輕易地被她逗笑了,手塚握拳抵住唇角要溢出的笑意,手指點點她腕間的表盤。
  時間寶貴,兩人已經快速收起心思,將注意力集中到書本上。
  和奏緊鎖著復雜的圖表和數據;手塚則逐字逐句地與通行版本進行比對,神情專注。
  空氣中彌漫著書卷的香氣和陽光的味道,靜謐而安寧。
  和奏看得有些投入,看到晦澀處,不自覺地微微蹙眉,手指無意識地卷著一縷垂下的發絲。
  不知不覺腕表的針指已經指向正午,她輕輕合上面前厚重的年鑒,揉了揉有些發澀的眼睛。
  幾乎在同一時間,手塚也將手中的著作妥善收起,動作輕緩。
  「去吃午飯?」和奏壓低聲音,用氣音詢問,同時指了指自己的胃部,做了一個飢餓表情。
  手塚眼神柔和,點頭的同時,幫她收拾桌上的書本文具。
  圖書館3樓附設的食堂干淨明亮。
  兩人取了簡單的定食托盤,選擇了靠窗的安靜位置坐下。
  「怎麼樣?」和奏夾起一塊烤魚,像是還沒有從安靜的閱讀室氛圍裡脫離,她說話的聲音很輕,「有收獲嗎?」
  「嗯,」手塚的聲音同樣放得很低,低下頭偏向她,讓聲音靠近,「斯圖加特版的旁注確實更犀利,批判性比後面的版本直白許多。你的進展順利嗎?」
  「比預想的好,」提到這個,和奏的眼睛一亮,在他的凝視中,有些興奮地說,「年鑒裡提供了幾個非常關鍵的長期追蹤數據組,正好能彌補我模型中的缺失部分,安特伯格教授的建議果然是正確的!還有一部分沒有來得及看,下午得先把——」
  看得出她確實很開心,手塚彎了下唇角,將一瓶水擰開放在她手邊:「先用飯。」
  低沉中帶著一絲溫潤的聲音,讓和奏從構思中抽離出來。
  意識到自己似乎忽略了男朋友,她收起滿腦子的數據,歪頭衝他笑笑,「嗯∼」
  吃飯吃飯。
  注意到和奏餐盤裡的水煮西蘭花幾乎沒有動,手塚很自然地伸出筷子,將那幾朵翠綠的蔬菜夾到了自己碗裡,同時將自己定食中的玉子燒夾了一塊,放到了她的餐盤裡。
  和奏看著盤子裡多出來的、色澤金黃的玉子燒,微微愣了一下,抬頭看他。
  她要保持營養均衡,並不挑食,但也確實不太喜歡西藍花的味道,所以會放在最後解決它們。
  他們先前是一起用過晚餐,可她從未對他說過……
  見她看自己,手塚神色自然道:「玉子燒味道不錯,你應該喜歡。」
  於是和奏夾起那塊玉子燒嘗了嘗,果然蛋香濃郁,細膩的口感讓她眯起了眼睛。
  見她喜歡,手塚眼中蕩開淺淺的漣漪。
  今天的天氣不錯,陽光透過巨大的玻璃窗投在木紋餐桌上,大約是春天快要來了,冷澈的日光終於帶了幾分暖意。
  午餐後,兩人回到閱覽室,繼續下午的研究。
  當窗外的天色開始染上橙色調,和奏終於翻閱完所需的核心數據,她輕輕放下筆,活動有些僵硬的手指和脖頸。
  她轉頭看向身邊安靜的手塚。
  他依舊姿態端正地看著手中的書,側臉清晰流暢的線條在閱覽室燈下格外柔和。
  看了看他手中剩余不多的書頁,和奏輕笑了下,拿起自動鉛筆,用人體解剖繪畫課的功底,在筆記本末頁的空白處畫了一個小小的人,旁邊又用花體寫了一個小小的「Kunimitsu」。
  她將筆記本往他的手邊不著痕跡地推近了些。
  手塚合上書頁時,視線正落在那小小的圖案和單詞上。如果不是旁邊的名字,他大概率是認不出那是畫的是他。
  但是,他沉默了幾秒,拿起自己手邊的鉛筆,在那個小人下面,極其工整地畫了一個標准的對勾。
  (?)。
  和奏看著那個嚴謹的對勾,無端看出幾分可愛來,她忍不住低下頭肩膀微微聳動,無聲笑了起來,心底又開始「咕嚕咕嚕」冒著氣泡。
  手塚看著她因忍笑而輕輕抖動的肩膀,唇角彎起一個清淺的弧度,手上自覺收起桌上的書籍,准備還回去。
  還沒有到閉館的時間,但是她回神奈川要花一些時間,得提前回去。
  和奏托腮看著他像來時那樣,又捧著書朝還書點走去的身影,心中一片寧靜。
  他們很忙,難得的獨處很珍貴。
  但也不用太過急切,以後他們會長久地陪伴彼此。
  暫時,這樣就很好。


第26章
  車站前有一條安靜的窄巷。
  巷子很淺,盡頭是一堵斑駁的老牆,將華燈初上的喧囂都隔絕在外。
  和奏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出現在這裡的。
  他們原本要在車站前分別。
  或許是因為分別時候她勾住他手指的留戀指尖,或許是因為他無法從她身上移開的沉沉目光。
  從清晨——也可能是更早,就壓抑的情緒悄然浮現。
  在回過神的時候,她就已經被他包裹在懷裡,細密地親吻著了。
  等他稍稍退開,和奏靠在他懷裡微微喘息,當慢慢睜開眼,看著那雙失去了冷靜的眼睛,她被多巴胺接管的大腦控制著她的本能,讓她開口索求:
  「國光,還要……」
  手塚眸光一暗,眼裡的最後一絲克制徹底消散了。
  「好。」低啞的聲音帶著他的徹底妥協和更深的承諾,扶在她腰側的手更加收緊,抽空抬手將眼鏡摘下後,再次低頭去找她的唇。
  這個吻不再止於淺嘗。
  它生澀,但帶著被徹底點燃的渴望和不再掩飾的熱度,深入、探索、糾纏。
  雪松氣息徹底將她籠罩,強勢又不失溫柔。
  和奏雙臂緊緊圈在他的肩頸上,指尖插入他墨色的發絲中,將他拉向自己,仰頭享受戀人間的第一次情熱。
  當這個深吻終於結束時,兩人呼吸更亂了。
  和奏臉頰緋紅,但笑意從泛著水汽的眼眸裡溢了出來。
  她滾燙的指尖揉著他同樣滾燙的耳垂,小聲反省:「好像……有點衝動了。但,是你先開始的。」
  說著反省的話,最後的語氣卻是帶著小小的得意。她實在喜歡他這樣,忠於自己的內心,出乎意料的直球。
  抬手溫柔地用指腹將她唇角的一抹水色擦去,手塚低笑著坦然承認:「嗯,是我。」
  他從來不曾設想過,他以為堅不可摧的理智可以輕易被一個動作、一個眼神徹底擊退。
  但在這個安靜的巷子,某些枷鎖被溫柔又堅定地打破。
  他依舊說不出更多情話,只是將她更深地抱在懷裡,將她眉梢、眼角、唇邊的笑意都親吻一遍,滿足於每一次的肌膚觸碰。
  事實證明,看起來禁欲的人不是沒有欲/望,只是被壓制了。
  —
  晚飯時間,手塚家廚房裡飄出陣陣香氣。
  手塚彩菜正在料理台前忙碌,手塚一身家居服,站在水槽邊洗蔬菜。
  水聲嘩嘩,母子間的氛圍寧靜而尋常。
  「小光,」彩菜將切好的豆腐輕輕滑入湯鍋,狀似不經意地開口,「今天回來,心情似乎很好?」
  「啊。」手塚衝洗的動作頓了一下,向母親承認了,反正母親總是能從他臉上看出來的。
  彩菜將火關小,轉過身,倚在料理台邊,笑吟吟地看著兒子明顯寫著愉悅的臉:「是遇到什麼好事了嗎?上午秀一郎那孩子只把你的行李放下就回去了,也沒說是什麼事?」
  手塚沉吟一下,還是想和母親分享喜悅,他低聲說:「媽媽……我有了交往的對像。」
  「哎呀!」彩菜驚喜地低呼,眼睛瞬間亮了起來,「真的嗎?所以今天是去約會了嗎?對方是什麼樣的女孩子?快跟媽媽說說!」
  面對母親一連串的問題,手塚依舊是那副沉穩模樣。他沒有立即開口,而是將洗淨的蔬菜瀝干水,整齊碼放在一旁的盤子裡。
  見他不說話,彩菜雖然急切,但也沒有催促。她想兒子應該是在很慎重地思考,怎麼樣介紹那位女孩子。
  手塚擦干手,斟酌著抬眸看向母親,語氣平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鄭重:「她叫柳生和奏,是……很好的人。」她在他心裡千般可愛,萬般優秀,最終只化作這最簡單的話。
  「哎呀,媽媽知道對方一定是一個很好的孩子。」彩菜看著兒子提起對方就變得溫柔的模樣,忍俊不禁,「媽媽的意思是,能具體說一說嗎?你們怎麼認識的,她是哪裡人,幾歲了?當然,媽媽知道這些都和你喜歡她無關,但是能讓媽媽大致了解一下她也好。」
  手塚一一說給她聽。
  彩菜一邊忙碌一邊聽兒子說起那個叫柳生和奏的女孩子。
  小光會叫她Melodia。
  像是小情侶的親昵稱呼,很可愛。
  兒子不善言辭,只是從他的平鋪直敘中,彩菜也能知道那是一個優秀的孩子,最重要的是,看兒子說起她的樣子,彩菜就知道,這是極喜歡了。
  「同一所學校?這麼巧?」彩菜聽到這個消息,語氣愈發輕快,「那寒假結束,你們可以一起回學校,有許多時間可以相處呢!」
  「啊。」手塚猶豫著,同母親說,「我之後有很多比賽。」
  哎?
  彩菜聽出他話裡的擔憂,攪拌味增湯的手停頓了下,接著就笑出了聲——她家小光戀愛的時候是這麼可愛的嗎?
  「人家是醫學生,聽你的描述,是非常自己想法和目標的孩子,那平時一定特別忙。就算你不滿世界飛,人家也不一定會每天都有時間跟你見面,你說是吧?」
  所以,兒子這句話與其說是在擔心行程多,怕冷落女朋友,讓女朋友不開心。倒不如說,他自己不想跟人家分開。
  這可真新鮮。
  在母親的揶揄中,手塚推推眼鏡掩飾自己心思被看穿的不自然。
  而他的這份欲蓋彌彰,更是讓彩菜樂不可支。
  看看時間,推測和奏已經快到家了,手塚在母親欣慰的眼神中退出廚房。
  他站在廊下,撥出電話。
  「國光。」
  和奏笑著接起電話。
  「嗯,剛到家。」她推開厚重的大門,一邊對電話那頭的男朋友報平安,一邊彎腰在玄關換鞋,「嗯,放心吧,路上很順利。」
  正講著電話,一道高大的陰影覆蓋下來,她以為是堂兄比呂士,頭也沒抬,隨口道:「我回來了。」
  「回來這麼晚,去哪裡了?」
  嚴厲的聲音讓和奏霍然抬頭——
  「……爸爸。」
  身形高大的柳生英士站在玄關盡頭,居高臨下地看著女兒。他敏銳地捕捉到她臉上由笑意融融轉為驚訝的神色,眉頭立刻皺了起來,視線落在她仍貼在耳邊的手機上。
  在父親銳利的審視下,和奏迅速收斂了驚訝,對著電話輕聲道:「抱歉,國光……我這邊有些事,先掛了。」
  電話那頭,手塚似乎察覺到了什麼,沉穩地叮囑了一句:「好。有事隨時打給我。」
  這句簡單的話安撫了和奏有些焦躁的情緒,她恢復了柔和的表情,對著電話又輕聲應了句「好」,才掛斷電話。
  看著女兒的情緒轉變,柳生英士的聲音聽不出情緒:「男朋友?」
  「嗯。」和奏直起身,坦然迎向父親的目光,「他叫手塚國光。」
  「手塚國光……」柳生英士覺得這名字有些耳熟,略一思索,眉頭皺得更深,「打網球那個?」
  「爸爸,」和奏的聲音微微沉了下來,「我不希望你用這樣的語氣提到他。」
  柳生英士:「……」小兔崽子!黃鼠狼!
  被女兒強硬的態度一噎,柳生英士心裡那股無名火蹭地冒起。但看著女兒那雙和妻子相似的、此刻寫滿執拗的眼睛,他終究沒把不滿的話說出口。
  但柳生家晚餐的氛圍,還是因為他的出現,而有些緊張。
  柳生靜香左右看了看,然後笑著說起一件趣事,試圖活躍氣氛……可惜連一向活潑的柳生未來都埋頭專注地切著牛排。
  另外兩個孩子,則鐵了心秉承「食不言」的禮儀,專心用餐。
  真沒招了,她甩了一個眼神給沉默的丈夫。
  柳生智仁朝她露出一個無能無力的表情。
  柳生靜香微微一笑,桌子下踹了他一腳。
  「所以說——」柳生英士放下刀叉,他聲音不高,去打破了餐桌上的寂靜。
  他銳利的目光直直射向低頭不語的和奏:「你寒假剩下的時間,還是繼續那個項目?」
  和奏握著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迎上父親的目光,語氣盡量保持平靜:「爸爸,這是我自己的事。」
  「自己的事?」柳生英士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誚,「所以你就用你寶貴的時間,給運動員貼貼傳感器、做做檢查?本來神奈川大學附屬醫院病理科的實習機會,我已經替你聯系好了。」
  和奏的呼吸一窒,她沒想到父親會直接繞過她做出安排。
  「爸爸,我已經決定選神經外科方向。」
  「神經外科?」柳生英士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結,聲音陡然拔高,「你知道那意味著什麼嗎?意味著無休止的手術,意味著巨大的壓力,意味著……」他的話語猛地頓住,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扼住了喉嚨,眼神深處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痛苦。
  餐桌上瞬間一片死寂。
  和奏握著餐叉的手一緊,她知道爸爸未說完的話是什麼——意味著可能像媽媽一樣。
  「英士。」一直沉默的柳生老爺子開口了,他聲音不高,卻將沉重的空氣壓了下去。
  柳生英士不滿:「父親,你知不知道她——」
  「不想吃飯就滾回去。」柳生老爺子警告地看著大兒子。
  ……她交男朋友了。
  這句話被堵在了柳生英士的嘴邊。


第27章
  「嗡——」
  手塚放在手邊的手機振動了一下。
  專注於筆記的他拿起手機,點開新消息。
  「國光,在做什麼?」
  不包含任何有效信息的一行字,讓手塚冷肅的表情有了細微的變化,瞬間變得柔和起來。
  原本是計劃中的學習時間,但他沒有猶豫地放下筆,點開了對話框,用這樣並不符合他高效溝通准則的方式,一字一句認真地回復著。
  「整理白天的筆記。你呢?」
  「剛和爺爺下了盤像棋,輸得有些慘。不過比呂的臉色更難看,因為他旁觀還指手畫腳。」
  「柳生君棋藝如何?」
  「他是臭棋簍子,但嘴硬。國光是不是下得很好?」
  「有時間會陪祖父下。」
  「那一定比比呂下得好,有機會治治他嘴硬的毛病。」
  文字活潑,語氣靈動,看起來都像是戀人間興致勃勃的分享。
  但手塚的指尖在屏幕上停留,敏銳地察覺到一絲異樣:她回復的速度很快,句子也更零碎,像是在用頻繁的交流填補著什麼。
  他想起晚飯前的那通被中止的電話。當時他聽到了電話那頭傳過來的含著怒氣的冷硬聲音,是Melodia的父親。
  想到這裡,手塚收起桌上的書本專注於手機,思考片刻,打出幾個字。
  「Melodia,你心情不好。」
  和奏看著這句平靜的陳述,腦海中自然就浮現出那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澄澈眼睛。
  他一直這樣細心。
  這個認知,讓和奏一時分不清,自己發消息給他,究竟是想要讓他知道自己此刻的低落,還是不想。
  她捧著手機,輸入文字又刪除,反復幾次。
  手塚耐心地等著,那邊輸入了許久,才回過來一條:
  「很明顯嗎?」
  她沒有多說什麼,但是這句話已經說明了很多。
  手塚沉默片刻,做出了決定。
  「Melodia,可以視頻嗎?」
  「我想看看你。」
  和奏看著這兩句接連跳出來的信息,愣了一下,但很快反應過來,這是在他看來最有效的確認方式。
  「好。」
  她剛發出這個字,視頻通話請求就閃爍在屏幕上。
  她下意識理了理還微濕的頭發,深吸一口氣,才劃開綠色接通鍵。
  屏幕亮起,畫面有些晃動,然後穩定下來。
  一張清俊的臉龐,出現在和奏的手機屏幕裡,背景應該是他的房間,看起來很簡潔,只有書架和深色的窗簾。
  「Melodia。」
  和奏感受到他的目光透過屏幕,落在自己臉上,帶著洞悉,更帶著關切。
  她將手機放在書桌燈附帶的支架上,歪頭笑著朝男朋友招手:「國光,晚上好。」
  手塚聽著她叫自己的名字,聲音透過聽筒傳來,比短消息裡的文字顯得真實,也能輕易聽出那清悅中的鼻音。
  她穿著舒適的淺色家居服,紫色的長發微濕地散在肩頭,眼睛似乎……比平時更濕潤一些。
  看著這樣的和奏,手塚心髒某處微微塌陷下去。
  「嗯。」他應道,目光在她臉上細細流連,「還是這樣確認比較好。」
  他的目光沉靜而專注,帶著一種無形的力量,仿佛能穿透屏幕。
  在他的注視下,和奏想起現在自己的樣子,難得不好意思地理了理鬢角的濕發。
  「剛洗完,還沒有吹干,有點亂……」她小聲嘟囔著,試圖轉移話題,眼神卻還停留在他清俊的眉眼上。
  手塚看著她,眼眸深深,「不亂,而且……」
  見他半晌說不出後半句,和奏又忍不住逗男朋友,替他補上:「而且我什麼樣子都好看?」
  「嗯。」手塚的聲音低沉而肯定,「很好看。」
  原本是壞心眼想看他語塞的模樣,可是他卻回了這樣直白的三個字,讓和奏的心又輕輕顫了一下。
  原來世界上真的有這樣一個人,僅僅是看到他,聽到他的聲音,就讓她感到心動。
  她垂下眼簾,唇角卻微微彎起,之前盤踞在心頭的陰霾,似乎真的消散了不少。
  但是她仍舊異常沉默。
  手塚沒有再給她強撐的余地,問道:「Melodia,發生什麼事了嗎?」聲音低沉而溫和,卻不容回避。
  屏幕那邊陷入沉默,他沒有催促,耐心地等待著。
  幾秒後,他看到她的脊背像是失去了支撐的力量,彎了下去,整個人伏在了桌面上,聲音也因此變得悶悶的:「沒什麼。就是和爸爸,有些不愉快。」
  她的用詞輕描淡寫,但他大概能想像出那不愉快的場面。回想起來那次在醫療室的時候,她也是這樣低落。
  雖未知全貌,手塚也明白,這並非他能直接解決的矛盾。
  可是,她需要他。
  手塚沒有再追問,只是告訴了她一個消息:「晚上,我告訴媽媽我有了交往的對像,她很高興。祖父和父親也知道了。」
  「啊!」和奏的聲音一下提高了些,她下意識地坐直身體,朝屏幕前湊近了些,連說話語調裡也多了點緊張,「他們……說什麼了?」
  屏幕裡放大了一些的白皙面容,因為張大眼睛而顯得格外可愛,讓手塚幾乎就要抬手摸摸她的發頂,他屏幕外的指尖動了動,然後沉穩道:「媽媽問了我很多關於你的事情,她很喜歡你。祖父讓我『勿懈己志』。父親說,歡迎你來。」
  一如既往的言簡意賅,但是用了最能傳達家人接納意味的表達。
  「……是嗎?謝謝。」和奏胸口緩慢地回落,他的話總能讓她感到無比踏實,但轉念又想起自己家裡晚餐時的氛圍,她垂下眼眸,說話時帶著點點鼻音:「抱歉國光,我都沒有來得及告訴家裡。」
  這細微的變化,像一根針,又輕又慢地刺入手塚的心口。
  他望著她,輕聲說:「不需要抱歉,我們還有很長時間,可以慢慢來。」
  「嗯。」和奏點著頭,拿起手機一臉篤定地看著男朋友,「我的家人也一定會非常喜歡你的。」
  她應該也是坐在書桌前,手機鏡頭這樣一動,讓旁邊側放著的Pad進入了鏡頭。Pad上暫停著的視頻畫面,就這樣落入手塚的視線。
  他微微一怔。
  和奏順著他的視線看去,也是一愣——她最近習慣播放著他的比賽視頻當背景音來著。
  被他發現後,她的第一反應就是想用「研究肌肉群」當理由,但是他那麼聰明……和奏下意識地撩撩耳邊垂落的發絲,帶著罕見的羞赧直視他:「看著國光,會讓人很有動力。」
  她的聲音越說越小,因為屏幕中的手塚並沒有說什麼,只是重新將目光移回到她臉上。
  他知道,她從來自洽而內求,她有足夠豐盈的內心,無需尋求外物作為驅動。
  所以,她只是想看他。
  鏡片後,那雙總是冷靜的鳳眼裡,清晰地映著她的身影,並且緩緩地漾開了一絲笑意,帶著洞悉的溫柔和一點點滿足感。
  屏幕裡,他穿著簡單的家居服,領口微敞,露出好看的鎖骨線條,整個人卸下了球場上的凌厲,在暖色燈光下顯得格外真實而……誘人。
  和奏看著他清俊柔和的臉和他眼中愉悅的笑意,她被這種私密卻又可見的距離所鼓動,一種獨占他的渴望湧上心頭。
  紫眸迎上他的目光,還帶著未褪的羞赧,卻更帶著坦率的渴望,又輕又軟的聲音傳入手塚耳中:
  「國光……我想抱抱你。」
  話音落下,屏幕兩端都安靜了。
  手塚能看到,她說完這句話後,耳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成了粉色,眼神卻依舊直白地看著他,帶著全然的親昵和信賴。
  這樣的目光下,他感覺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同時,一股溫熱而洶湧的情潮開始不斷衝擊著他的理智。
  他的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目光變得更加深沉。
  「我知道。」他低沉的聲音帶著一絲被情愫浸潤的沙啞,「我也是。」
  他用目光細細描繪她的模樣,半晌補充道:「抱歉,Melodia,無法立刻趕到你身邊。」
  在這段感情裡,Melodia一直是赤誠的,她用直接、坦誠、時刻給予他正向回應的表達,為他建立了一座無比安全的情感堡壘。
  所以,在此刻,除了充盈的滿足感,還有點點愧疚湧上心頭,以至於他話裡都透著一絲不甘。
  和奏立刻就聽出了他話裡的情緒,「噗嗤」一下笑出了聲,心頭那點陰霾,忽然就被驅散了。
  再開口,她的語調甚至帶著撒嬌:「那……明天見面,國光要補給我,雙倍的。」
  知道她在用這種方法在安撫他,手塚揚唇應著:「好。」
  接下來,兩人沉默著,只有電流傳遞著彼此平穩的呼吸聲。
  「感覺好點了嗎?」他問,關注點始終在她身上。
  「嗯,好多了。」和奏點頭,又將手機拿近了一些,仿佛這樣能離他更近,「聽到你的聲音,就好了很多。」
  他的存在已經帶給了她足夠多的慰藉。
  「那就好。」手塚看著她恢復了些神采的眼睛,心下稍安。
  他並不擅長情話,也不擅長開解,對於自己在戀愛中是不是能夠做好,他大概也是帶著一絲忐忑的。
  兩個人隔著屏幕望著彼此,兩個習慣了規劃時間的人,就這樣放棄了所有計劃,漫無目的地說著話。
  「Melodia。」
  「嗯?」
  「明天陪我好嗎?」
  「好呀,不是說好了去圖書館嗎?」
  「不去圖書館,我們去其他地方。」


第28章
  「Melodia。」
  手塚剛停好車,就看到和奏等在銀杏樹下。
  她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就很漂亮。冬日清透的陽光透過干枯的枝椏落在她身上,都透出一股生命力。
  手塚快步下車走到她面前,自然地握住她的手,果然指尖冰涼。
  「怎麼不晚一點出來?外面冷。」他低聲說著,用自己溫熱的掌心包裹住她的手。
  和奏仰起臉看他,眼中笑意滿滿:「想早點見到你。」他昨晚說要來神奈川,她就在期待了,此刻真的見到了,她笑著朝他張開雙臂,「男朋友,我的補償。」
  手塚看著她亮亮的眼睛,心頭一熱,手臂環過她的腰,將她整個人帶進懷裡,下頜抵著她柔軟的發頂。
  昨晚她說要雙倍補償,即使是安撫他的玩笑,但他就真的一直緊緊擁著她,將這個擁抱持續了很久,感覺懷裡的身體漸漸暖和起來,也沒有放開手。
  和奏在他懷裡轉動腦袋,懶洋洋地蹭了蹭他溫熱的胸膛,有些不想動了。
  察覺到她的愜意,手塚抬手撫著她的長發,含著笑意道:「不是說要帶我鐮倉一日游嗎?」
  和奏在他大衣下環抱著他腰的手,輕輕戳了戳他的腰側,怪他破壞氣氛。
  腰間不老實的手指,讓手塚衣服下的腰腹肌肉猛然收緊,他垂眸見她好像發現了有趣的研究對像一樣,還想繼續觀察,只好握住她的手:「別鬧。」
  不是斥責,倒像是和著無奈的寵溺,害和奏又心動了一下。
  她仰頭,下巴點點他胸口,也不說話,只看著他笑。
  明亮漂亮的眼睛裡,有細碎的柔光,還有清晰的他。
  被戀人這樣看著,手塚的冷靜自持忽然失效了,一股熱意從他的耳根蔓延,胸口仿佛被溫暖的液體浸滿。
  他松開握著她的那只手,捂上她的眼睛。
  眼前暗了下來,和奏愣了一下,感受著眼瞼上溫熱的觸感片刻,又了然地笑了起來,但是男朋友這樣的反應太可愛了,她又想逗逗他。
  就著眼睛被捂住的姿勢,她眨眨眼睛,讓長翹的睫毛掃過他的掌心,佯裝不滿跟他抱怨:「誰家男朋友這樣啊,不給碰,也不給看。」
  說完,和奏聽到頭頂傳來一聲極輕的低沉笑聲,接著是一句——「給親。」
  那話音剛落,和奏就感覺到臉頰有熟悉的氣息吹拂而過,接著唇上突然被印上一抹溫熱,一觸即分。
  眼睛上那只手也隨即放了下來。
  但和奏沒有立刻睜開眼,她閉眼低喃著:「國光……太犯規了。」
  果不其然,又聽到了輕笑。
  和奏霍然睜開眼,那張清俊的臉上,已經有笑意從嘴角蔓延至眼角,讓他那雙鳳眼的尾端微微彎起,形成一道溫柔的弧線。
  她的目光流連在他的眉眼和唇角,這樣單純的笑容,讓她心髒在胸腔裡鼓噪得發疼。
  戀愛是這樣麼?想和他聊天,和他見面,沒有終點。無論他做什麼,都會無法遏制地心空?
  兩個人站在干枯的銀杏樹下,相擁著絮絮說著今天的日程,或是一些無關的話。
  和奏抱得累了,索性將手放進他的大衣口袋中,忽然她拉著手塚的手,稍稍退開一些,打量了一下兩個人的衣著,像是發現了有趣的事情,她抬頭一臉驚奇對他說:「國光,我們今天是情侶裝!」
  他穿著深色休閑褲和柔軟的淺灰色毛衣,外罩簡約的黑色大衣,越發顯得身姿修長挺拔。
  手塚失笑,看看她身上的淺棕色大衣,都是大衣,應該就是情侶裝吧?不過再看看她露出一節小腿,他斂眉道:「今天只有10℃,會冷。」
  和奏聽了這話,在他面前轉了一圈:「不好看嗎?」
  「好看,但是……」
  「好看就好了!」和奏說著就牽起他的手,帶著他往前走,「東京的手塚君,歡迎來到冬日的神奈川,今天就由我陪你鐮倉一日游吧∼」
  手塚被她輕輕的力道拉著朝前走去,看著她透著雀躍的背影,搖了搖頭,隨她去了。他可以注意一下路線,多在室內呆著。
  和奏是真的很高興,高興他主動來到自己的世界。
  當他出現在她從小生活的城市,走她走過的路,看她看過的風景,那些隱隱的不安和遺憾仿佛都被撫平了,讓她生出一種奇妙的圓滿感。
  這種體驗,如同將自己最珍貴的兩部分——過往與未來,向他進行一場鄭重的引薦。
  她帶他走過她常去的小店,走過她上學時的小路,走到湘南的海邊。
  他們沿著海岸慢慢走著。
  鐮倉這座城市,既有古都的沉澱,又有湘南海岸的開闊。
  或許是愛屋及烏,手塚覺得這裡的氣質與和奏有幾分相似。
  冬日的海風帶著涼意,海水是讓人平靜的灰藍色,浪濤聲規律而舒緩。
  和奏紫發被風吹得微微拂動,她眯著眼看向遠方的海平面,側臉在下顯得沉靜而優美。
  手塚走在她身邊,目光大多數時候都落在她身上。
  他喜歡看她帶著慵懶的放松神情,就像初次見面時那樣,讓他覺得仿佛整個世界都慢了下來。
  忽然,她松開他的手,向前輕快地走了兩步。
  原來是靠近海水的砂礫中有一枚紫色貝殼,手塚看她俯身撿起那個和她瞳色一樣的貝殼,像發現寶貝一樣開心地舉著給他看。
  她正要開口,一個略帶遲疑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柳生……學妹?」
  兩人轉身。
  一個穿著得體淺棕色大衣、戴著金絲邊眼鏡的年輕男子正驚訝地看著和奏。
  「真的是你!柳生學妹,我是高橋俊介,比你高一屆,我們曾經在學生會共事過,你還記得嗎?」
  男子快步上前,語氣帶著顯而易見的驚喜。
  和奏聞言,原本有些驚訝的臉上浮現出禮貌的微笑,以及恰到好處地帶著一絲回憶的神情:「高橋學長,您好。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
  她的姿態無可挑剔,是那種優秀學生慣有的、帶著適度距離感的得體。
  這種得體,手塚在柳生比呂士身上出現過,在幸村精市身上出現過,卻是第一次在和奏身上看到——她在他面前從來沒有流露出這樣的一面。
  但這位高橋先生顯然覺得這是和奏的正常的態度,他有些興奮地說:「是啊,太巧了!你後來去了德國對吧?對了,我也在東大醫學部,聽說你參加了今年那個德日合作項目?那個項目裡都是精英,柳生學妹還是一如既往得厲害呢!」
  他滔滔不絕地表達著贊賞,灼灼目光地停留在和奏身上,那其中蘊含的傾慕,幾乎不加掩飾。
  手塚安靜地站在一旁,沒有說話,看著和奏游刃有余地與對方寒暄。
  她在自己的領域裡,是毋庸置疑的發光體,吸引著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這位顯然十分優秀的學長。
  越了解,他越是知道她的世界很大,很廣闊。
  他應該為她驕傲,但與此同時,看著高橋身上那間淺棕色大衣,有一種更隱秘的情緒在他心底湧動。
  就在這時,和奏似乎察覺到了他的沉默。
  她忽然停下了寒暄,握著那枚貝殼,非常自然地向手塚的方向靠近了一小步,她的手臂輕輕碰到了他的手臂。
  然後,她轉向高橋俊介,臉上的笑容未變,但語氣已經與高橋俊介熟悉的疏離不同了。她用一種高橋俊介從未聽過的溫柔親昵,她向他介紹道:「高橋學長,這位是手塚國光,我的男朋友。」
  高橋俊介愣了一下,目光這才第一次真正落到手塚身上,帶著審視和一絲難以掩飾的驚訝與失落,「手塚……君?是那位手塚國光?」
  「你好。」手塚朝他禮貌頷首,目光平靜地迎上對方的打量。
  高橋俊介立刻意識到自己不便再多打擾,像突然出現那樣,又匆匆道了別。
  待他走遠,海岸邊又只剩下他們兩人。
  沉默片刻後——
  「國光,吃醋了?」
  「優秀的女性有追求者是非常正常的。」
  「所以吃醋了?」
  「……我不應該吃醋嗎?」
  「應該應該,我是想說,國光好可愛~」
  「……」
  「這枚漂亮的貝殼,獎勵你好不好?」
  「……謝謝。」
  這樣有禮貌地吃醋的男朋友太可愛了,讓和奏直到回去的路上都沒有放下笑容。
  路過小町通時,有一家她曾經經常光顧的甜品店,手塚掃了一眼她泛紅的小腿,說進去坐坐。
  剛推開門,就有一個小女孩從店裡蹦蹦跳跳出來,因為太專心看著打包好的鯛魚燒紙袋,不小心撞到手塚腿上。
  如果不是手塚反應夠快,一手扶住小女孩的後背,她大概已經被彈開了。
  受到驚嚇的小女孩抬頭,一看看他嚴肅的臉,本來只是懵懵的表情瞬間變得怯生生:「叔叔,對不起。」
  手塚:「……」
  見對方臉色更嚴肅了,小女孩差點就要哭出來,突然聽到旁邊傳出的清脆笑聲,一扭頭看過去,就看到了旁邊笑盈盈的和奏。
  和奏蹲下身,將她掉落的鯛魚燒袋子撿起來還給她。
  小女孩被她的笑容安撫下來,接過紙袋還禮貌地道了謝:「謝謝姐姐!」
  「不客氣,你好乖。快回去吧,路上要小心些。」
  「嗯!姐姐再見……叔叔也再見!」
  手塚身體又微微一僵,等到小女孩走遠了,他推了推眼鏡,目光轉向已經笑彎了腰的和奏,語氣平板:「叔叔?」
  見他一副受到打擊的模樣,和奏好不容易止住笑,依在他手臂上正色道:「因為國光看起來很可靠啊,是非常成熟的大人了。所以,成熟可靠的手塚sama,不吃醋了好不好?」
  「……她叫你姐姐。」
  「啊?哈哈哈哈哈——」


第29章
  機場的送機大廳裡,熙熙攘攘,廣播聲與告別聲交織。
  在一個相對安靜的角落裡,氣氛卻有些微妙的安靜,特意來送機的大石左看看右看看,默默退到了柱子旁。
  「Melodia,這是我的母親。」手塚站在和奏身邊先開了口,他聲音平穩地介紹著,「媽媽,這是柳生和奏。」
  和奏看著眼前的一臉興奮地看著自己的美麗女子,少見地有些緊張,一時不知道如何稱呼她才妥當。
  手塚彩菜則是在兒子開口之前,從他看向對方的神情裡,瞬間判斷出了對方的身份。知道今天送機會看到這孩子,她還特意裝扮了一番,想給對方留個好印像。
  這孩子可真好看,笑起來更是讓人心裡暖洋洋的。
  彩菜對和奏的第一印像好得不得了,看到對方帶著緊張的神情求救地看向兒子,彩菜一下沒忍住,笑出了聲。
  但見對方因為自己的笑聲有片刻的僵硬,她立刻露出溫柔的笑容,朝對面的柳生家三兄妹打招呼:「你們好,我是國光的母親,手塚彩菜。」
  柳生比呂士見到妹妹難得犯蠢的樣子,他無聲嘆息一聲,先站了出來。他推了推眼鏡,禮節無可挑剔地回應:「手塚夫人,日安。我是柳生比呂士,和奏的堂兄,這是妹妹未來。」
  和奏這才意識到自己似乎有些失禮了,她雙手交握在身前,微笑道:「伯母,您好,您可以叫我和奏。」
  柳生未來眼睛轉了一圈,看出些端倪,她收起活潑勁,跟著兄長姐姐一起鞠躬:「手塚夫人好!」
  「哎,乖!跟和奏一起叫我伯母就好了。」彩菜說著上前親切地拉起和奏的手,「這次見面太匆忙了,下次讓小光帶你回家裡坐坐。」
  手上細膩觸感和溫柔力道,沒有讓和奏有任何不適,對方眼中的真誠和開心也無比直白。
  先前國光說,他的母親很喜歡她,是真的。
  和奏在這樣的熱情中,初見的緊張漸漸退去,她笑著點點頭。
  彩菜越看和奏越喜歡,就這一會兒功夫,她已經掏出手機,加上了和奏的LINE。
  見母親還想要說什麼,手塚只能適時阻止了她對和奏的熱情,他上前握著和奏的手道:「媽媽,柳生君,時間差不多了,我和Melodia先去辦理值機。」
  一直在旁邊悄悄觀察的未來立刻睜大眼睛,盯著兩人交握的手,臉上寫滿了「果然如此」的興奮。比呂士的鏡片反著光,表情看不出變化,但目光變得更加銳利。
  手塚對剛才一直退到角落默不作聲的好友點點頭:「大石,拜托你先照顧一下媽媽。」
  「好,放心吧。」大石這才走出來,訕笑著摸摸後腦勺,「柳生君,又見面了。」
  柳生頷首:「大石君。」
  彩菜驚訝地看著兩人:「啊啦,秀一郎和比呂士認識嗎?」
  大石老實道:「柳生君是立海大的校隊,從前打過比賽的,戴維斯杯集訓的時候也見過。」
  彩菜了然。
  原來和未來大舅子曾經是對手,難怪對方看小光的眼神帶刀。再看看未來這個孩子剛才恍然的樣子,想必柳生家還不知道小光的存在,說不定以後有的磨了。
  想到兒子以後吃癟的樣子,彩菜眼睛亮了下。
  正在專屬值機櫃台辦理值機的手塚,莫名感覺背後有些涼。
  「國光。」
  「嗯?」手塚低頭看著站在自己身邊的人,見她欲言又止,輕聲問,「怎麼了?媽媽的態度嚇到你了?」
  「怎麼會,哪就那麼容易被嚇到。」和奏失笑,看了看正和妹妹說話的手塚彩菜說,「伯母她很好。」
  兩人定了同一天回程機票的時候,她就知道會有這樣的見面,心裡也練習過對話,甚至設想過如果是爸爸要來的話,她應該要怎麼介紹國光,可惜沒有用上。
  手塚輕輕握了握她的指尖低聲問:「那想說什麼?」
  「我是說……」和奏輕嘆了一聲,看看周圍的不時飄過來的目光,再看著沒有自覺的男朋友,從隨身包裡面掏出一個未開封的口罩,「手塚選手,只帶個帽子似乎不夠,你還需要加個口罩。」
  手塚順著她的視線微微一掃,這才注意到確實有一些視線落在自己身上。
  戴維斯杯結束後,他接下來的行程並沒有公布,所以機場應該沒有什麼記者才對,因此他並沒有太注意。而且他平時對這類關注早已習慣到近乎忽略,此刻才意識到這可能也會給Melodia帶來困擾。
  「啊。」他看著和奏手中的口罩低應一聲,微微彎腰,將臉朝她的方向湊近了些,一副順從的模樣。
  和奏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弄得心跳漏了一拍,反應過來後,好笑地睨他一眼。
  但她還是利落地拆開包裝,將黑色口罩的掛繩展開,抬手為他戴上。調整了下他耳後的線後,又仔細調整好口罩上沿的金屬條,讓它貼合他高挺的鼻梁。
  戴上口罩後,他大半張臉被遮住,只露出那雙沉靜的鳳眼和線條清晰的前額。
  但這樣一來,反倒更像欲蓋彌彰,吸引的目光似乎……有增無減?
  這個發現讓和奏忍不住扶額。
  她抬手輕輕幫他壓了壓棒球帽的帽檐,小聲嘀咕:「好像……作用不大?」
  手塚看著她微微蹙眉,有些無奈又帶著點抱怨的模樣,露在外面的鳳眼眼尾微微下壓了一下。他伸手輕輕握住了她還沒來得及放下的手,低聲說:「有用,安靜很多。」
  那邊認出他來的球迷,看到他帶上口罩,意識到這是他的私人行程,不希望被打擾,也打消了上前的念頭。
  但安靜只持續了一會兒,一個口罩已經壓不住旁邊的小聲議論了:
  「真的是手塚國光!」
  「但是手塚國光有女朋友嗎?沒有消息說他有女朋友了啊……」
  「是在幫他戴口罩,是女朋友沒跑了。」
  「感覺他眼神好溫柔的樣子,和球場上完全不一樣。」
  「小聲議論」清晰地傳到了和奏的耳中,一瞬間,她覺得應該也給自己帶個口罩,遮住她此刻臉上哭笑不得的表情才對。
  即便這樣,她也沒有抽回被他握著的手,反而輕輕回握了一下。
  她抬頭迎上他鏡片後帶著笑意的目光,一臉鄭重道:「手塚選手,下次帶個墨鏡吧。」
  手塚眼底的笑意加深,握握她的手,低沉的聲音透過口罩傳來,帶著一點悶悶的笑意:「好,聽你的。」
  —
  送行的時間總是過得很快。
  柳生比呂士看著微笑的妹妹,對抗路兄妹做習慣了,這時候也說不出什麼肉麻的話,言簡意賅道:「保持聯系。」說完這句,他猶豫一下,又加了句,「注意安全。」
  和奏聽到這句,不由挑了下眉。如果說家裡最了解她的,莫過於這位兄長了,看來他早就猜到了自己之後要做什麼。
  她心裡升起淡淡暖意,笑道:「放心,我會做好萬全准備的。」
  比呂士顯然對這個說法不滿,皺眉道:「哪裡有什麼萬全,你不如聽伯父的……」
  和奏不等他說完,轉頭拍了拍妹妹的腦袋:「在家要聽話,不要闖禍。」
  未來有學有樣,也無視她的話,反倒湊到她耳邊小聲說:「姐,手塚前輩……還挺帥的嘛!」
  和奏失笑,又輕輕拍了她一下。
  可惜一旁的手塚也正在認真母親說話,沒聽到這第一份來自柳生家成員的肯定。
  彩菜最後叮囑兒子:「你們到了記得報平安。小光,照顧好自己,也照顧好和奏。」
  「好。」手塚都認真應下,讓母親放心。
  大石用力拍了拍手塚的肩膀:「一切順利!」
  手塚看著還是這樣多愁善感的好友,鄭重道:「大石,一直以來,謝謝。」
  簡短的一句話,讓大石的眼眶到目送他們走進安檢口時,都還紅著。
  他擦擦眼角,看著前方快速通道裡,手塚微微低頭,在聽身邊的柳生和奏說話,側臉上的神情專注而柔和。
  同樣的送別,大石不由想起那年的U-17。
  那天也是這樣的大雪,U-17訓練營的山道上,手塚背著行李,獨自一人,一步一步堅定地朝著山下走去,帶著絕不回頭的勇氣去了德國。
  寂靜的冬日山道上,他的身影格外孤絕,讓他們目送的勇氣都沒有。
  最初的兩年,他們從來不會主動打聽德國隊的情況。除了對他生活的關心,也幾乎不會去問手塚訓練的近況。
  職業網壇,從來不是什麼只靠熱愛、意志就可以獲得尊重的地方。
  這些年,每次見到手塚,他的神情一年比一年嚴肅,脊背永遠挺直,氣場隨著一年比一年高的世界排名,也越來越冷峻。
  直到今年,他身邊多了一個人。
  現在雖然他看起來也依舊不苟言笑,但大石依稀看到了當年那個部長手塚,清冷中透著平和。
  大石又低頭擦擦眼角,再抬頭時,柳生和奏正抬手幫手塚理了一下他被帽檐壓到的發尾,她嘴角始終帶著明快的笑容,而手塚雖然表情變化不大,卻細心地將她肩上快要滑落的圍巾攏了攏,動作熟稔而自然。
  就是這樣許多平凡的細節,構成了陪伴的模樣。
  看著兩人最後朝他們揮揮手,相攜走遠的身影,大石突然釋然地笑了。
  從相識以來,手塚就是這樣,他說一往無前就一往無前,純粹又執著。
  慶幸的是,人走著走著,終會遇到懂自己的人。
  通往更廣闊世界的路上,他們的部長,終於不是獨自一人了。
  【作者有話說】
  10月7日,手塚選手,生日快樂!你的夢想,由你的網球親自實現,不要大意地朝著全滿貫前進吧[加油]


第30章
  「德國留學壓力大嗎?」
  「你在德國讀書的四年將是你人生五年中最難忘的七年。」
  林唐盯著網絡熱梗看了一分鐘,「啪」地合起她的華為折疊機。
  咨詢帖子下,各種IP的網友都在哈哈大笑,但是真實的德國IP看著那句看起來像是胡說八道的回復,只想哭。
  她木著臉第365次問自己為什麼想不開跑德國留學,更想不開讀得是醫學。
  德國留學便宜是便宜,德國人的稅沒白交,教育這塊兒的福利沒得說。問題是,這個變態的課業強度,竟然還有超過30%的掛科率,是不是有億點過分了?
  今天一開學拿到各科教授發來的課程安排,好家伙,剛開學,暑假已經沒了。
  這就是學醫人的大三麼?
  她向後靠在後排桌沿上,四肢無力下垂翻著死魚眼,仰頭輕飄飄地嘆息:「啊,好想死。」
  坐在她旁邊,開著電腦整理學期計劃的和奏斜她一眼,笑說:「你每次開學都說這種話,每次課業都拿高分。那30%的同學聽到才更想打死你吧?」
  林唐指指自己發頂:「打我?Melodia,你能看到我頭頂只剩一絲血皮的血條嗎?現在誰要是碰我一下,我就掛給他看。」
  和奏往她頭頂那片烏雲壓頂看了一眼,試圖安慰她:「你教我那句話怎麼說的來著,脆皮但難殺。一開始就是一絲血皮,竟然還扛了這麼久,怎麼不算一種天賦呢?不要大意地上吧!」
  「是因為現在海德堡還很冷了,所以你說出的笑話也被凍住了是嗎?」
  「唉,看來是的,糖糖你這句也好冷。」
  「嘖。」
  林唐又掃了一眼她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日程,看著她竟然還在不斷往裡添加事項,像是要把計劃表精確到每分,這是真時間碎片化管理大師。
  「真想跟你們高精力這群人拼了……」又被卷到的她嘆了口氣,爬起來收拾好滿桌子的材料後,又挪了挪身體下巴墊到和奏肩膀上,氣若游絲地問道:「還沒好嗎?咱們去食堂吧,頭一疼,肚子就餓了。」
  和奏失笑,加快打字速說:「1分鐘。」
  和奏說1分鐘,那肯定能在1分鐘內結束,林唐支著頭等她,看她在調整日程表,但越看越不對勁——
  「5:30起床……emmmm」
  「實驗室核心工作塊。」
  「和Kunimitsu的共享時間……?Kunimitsu?人名?」林唐一字一句地念出日程表上這個安排,緩慢地扭頭看著好友微笑的側臉,「我說Melodia,你是不是忘了交代什麼事情了?」
  和奏輸入最後一個字,點擊保存,然後扭頭對上林唐眯起的視線,握住她的手鄭重道:「報告!我戀愛了。」
  「戀愛了?」林唐拽住她的胳膊,零幀起手,抬手巴掌拍向她的後背,咬牙開罵:「戀愛了!戀愛了!當初誰跟我說,要跟我手拉手一起獻身醫學,以後一起去領拉斯克獎?!」
  「哎,是我是我。」
  「誰跟我說,約會不如多跟蹤幾篇神經外科最新期刊?」
  「唔……還是我。」
  林唐停手,雙手抱在胸前看著她:「那這男人怎麼冒出來的?」
  和奏羞澀捧心:「……咳,或許您聽過『一見鐘情』嗎?」
  「你走!」
  「別氣別氣,我請你吃午飯,今天食堂有……呃,腌鯡魚和油醋拌碎肉。」
  「嗯?我合理懷疑你伺機報復。」
  「也是哈。」
  和奏看著手機上的食堂午餐菜單,有些氣短地訕笑。
  林唐接過來也看了看,兩眼又是一黑。
  她至今不知道油醋拌碎肉這種生食料理是怎麼出現在菜單上的……如果德國是美食沙漠,德國大學食堂可以說是料理地獄。
  日本倒是有不少生食料理……
  和奏微笑:「別看我,我也吃不下去。」
  林唐嘆息:「走吧,時間不多,湊合吃點,能活就行。」
  是的,他們德國留子就是這樣的,進食是為了能夠活著不掛科。
  所以林唐想不出,和奏這樣的大小姐,又有這樣的天賦,何必來吃這份苦。
  海德堡大學醫學專業的留學生很少,東方面孔就更少了。誇張一些的,像林唐這一屆,只有她和和奏兩個人,所以兩人自然而然就有了交集。
  就像和奏說的,她起初遇到和奏的時候,血條真的就是一層血皮。由於語言基礎不好,起初她無法適應繁重的課業,生活上的壓力也很大,這些都壓得她喘不過氣。
  開學兩個月後,她面臨的選擇有兩個:一是回國,二是轉到相對輕松的專業,這樣能換取一些兼職時間。
  但是實在不甘心,她離最想要學習的方向只有一步之遙了。
  就是這時候,柳生和奏和她搭話了。
  天之驕子這個聽起來非常瑪麗蘇的詞,林唐覺得完全可以用來形容柳生和奏。
  明明同樣是留學生,她一入學就掌握了一口純正的德語,開朗的性格讓她無障礙地融入到新生群中,教授贊不絕口的課堂問答和隨堂成績,還有圖書館閉館前一分鐘走出來的身影。
  對比之下,很難不讓人產生些嫉妒。
  但人心是很奇怪的,當你比別人優秀一點,別人不免嫉妒你;當你比別人差一點,別人又不勉瞧不起你。而當你比別人好過遠遠一大截,好到望塵莫及時,別人只會佩服你。
  在林唐眼裡,柳生和奏就是這樣讓她望塵莫及的人,無論是天分還是努力。
  可就是這樣的柳生和奏同她搭話了,對方用放慢的德語,兩眼祈求第望著她:
  「林唐同學,你方不方便跟我搭個伙做飯?我受不了德國料理了。聽說中國留學生廚藝都很棒,能不能請你救我於水火之中?拜托拜托!」
  這位確實一看就不像進過廚房的樣子,而林唐自認為廚藝還可以,而且這樣也可以練習一下口語,於是兩人就組成了做飯搭子。
  用的食材都是和奏提前在她租住的公寓准備好的,她只需要去露一手廚藝就可以。
  這樣一來,不但拯救了她的胃,連她的經濟壓力都小了很多,對方時不時還會以感謝名義對她進行各種投喂。更大的收獲是,那些受語言限制聽不懂的課業,和奏都有完美的筆記!
  總之,靠蹭飯蹭筆記,她不知不覺撐過了第一學期。
  第二學期,她拿到了醫學系的全額學費減免,同時以足夠優秀的成績,申請到了德國金額最高的DADD獎學金,生活壓力驟減。
  也是那時候,她發現,這位大小姐其實廚藝相當不錯,無需她拯救。於是,本來是她掌勺的搭伙做飯,後來變成了輪流做飯。
  有些事情,心照不宣。
  說了這麼多,林唐是想說,她的小天使究竟被哪個混蛋勾搭走的啊啊啊啊啊!!!
  她戳著餐盤裡長得奇形怪狀,讓人毫無食欲的香腸,擠出一個燦爛扭曲的笑來。
  「他叫手塚國光。」和奏交代。
  林唐蹙眉:「一個學校的同學?之前怎麼沒見你們說過話?還是說回國遇到的?那就是說短短1個多月的時間,你就把他放進你的寶貝日程計劃裡了?你遇到頂級魔魅了?」
  等好友一連串吐槽停下後,和奏歪頭看著她:「糖糖,你是不是不看網球比賽?」
  「我哪有時間,而且我對運動一點興趣都沒有。」林唐不明所以地看著和奏,不知道她為什麼說起網球。
  就算網球是當下最流行的運動項目,但那也是運動,跟她絕緣。
  而且——「這跟你交代戀愛又有什麼關系?」
  「因為他是職業網球選手來著∼」
  「職業網球選手?」
  「嗯嗯,現在世界排名第五,日本排名第一,超∼級厲害的選手。」
  林唐看了看對面朝自己眨巴兩下的五根手指,合理懷疑對方在炫耀,抱著「運動員都是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刻板印像,她面無表情地掏出手機,用中文搜索:手、塚、國、光。
  片刻後,「啪」地又一次合起她的華為折疊機,冷聲吐出兩個字:「吃、飯。」
  說完,她一言不發地將餐盤裡未動的香腸都挪對面餐盤裡。
  和奏攔住她的動作:「糖糖,你不吃了嗎?」
  林唐看著她幽幽道:「飽了。我吃不完,不能浪費了。」
  兩人正猶豫著香腸的歸屬,旁邊傳來一個聲音——
  「Melodia。」
  「國光?」和奏抬頭,驚訝地看著突然出現的男朋友,「你怎麼在這裡?」
  哲學院和醫學院相隔有些遠,他會在離哲學院更近的食堂用餐才對。
  手塚走到她身邊低頭看她,「是安特伯格教授找我來,這會兒剛好要去實驗室。」說完他的目光轉向林唐,禮貌地致意:「林唐同學,你好。」
  林唐挑眉,有些意外他叫出自己的名字,應該是和奏向他提起過自己,這麼一想她心情好了許多,她微微頷首:「你好。」
  打完招呼,她忽然想起來,這位手塚同學不會聽到了自己剛才和和奏的吐槽吧?老祖宗說的對,背後果然不能說人,都是口業啊口業。
  手塚沒在意她的心理活動,他的視線落到和奏餐盤中未動的腌鯡魚,莫名笑了一下。
  和奏見狀嘆了氣:「你知道的,今天菜單選擇不多……」
  「那就不吃了。」從第一次見面,手塚就知道她不喜歡腌鯡魚,他將手中提著的紙袋輕輕放到她面前,低聲道:「這裡面有兩份午餐。」
  和奏看著紙袋上印著的Logo愣了一下,那是一家海德堡本地很有名的輕食餐廳,就在哲學系附近。
  他怎麼什麼都知道,還准備了兩份……
  和奏伸手握住他的手晃晃,仰頭看他:「謝謝國光。」
  手塚撫了撫她頸後的頭發:「那你和林堂同學繼續用餐,我先去教授那邊,晚上見。」
  說完,他再次對林唐微一頷首,轉身離開。
  等他走遠,林唐接過空降的三明治,看向對面笑眯眯看著自己的好友,感覺以後很容易被喂狗糧的樣子……
  她木著臉問:「運動員不是會很忙嗎?手塚選手沒有比賽日程?」
  「剛結束比賽,還在休整期。」和奏回想著男朋友的日程,「陽光雙賽快開始了,下周會飛北美開始備戰訓練。」
  雖然不知道陽光雙賽是什麼,但林唐還是松了口氣,還好,不會經常在她面前秀。
  她啃了一口三明治後,忽然又想起一件事:「對了,Melodia,你計劃表上的『實驗室核心工作塊』是什麼?」
  提起這個,和奏眼睛一亮:「安特伯格教授允許我這學期進入他的實驗室做助手了,所以我以後每周能去實驗室呆至少24小時。」
  林唐「謔」地起身,驚喜地看著好友:「真的?!」
  和奏燦笑著點頭:「嗯,真的!」
  要不是手中拿著食物,林唐真想揉揉她的發頂,她忍不住誇贊:「我們Melodia怎麼這麼棒!」
  以大三學生身份進入安特伯格教授實驗室的含金量,在德國醫學界裡不可忽視:它意味著極致的履歷光環;意味著頂級學術圈的大門已經朝和奏打開;更意味著,最前沿的醫學資源會向和奏傾斜,讓她擁有支撐前兩項的底氣。
  林唐看著正低頭快速解決三明治的和奏,原來是因為這個,所以她之後的午餐時間在計劃表上都被壓縮到了10分鐘以內。
  她忽然意識到,和奏說要一起去領拉斯克獎……是認真的。
  林唐加快干飯速度,她感覺那熟悉的興奮感又來了。


第31章
  海德堡大學有新、舊兩個校區。
  以萊茵河支流之一的內卡河為界,新校區在北,舊校區在南,來往需要穿過已經成為景點的老橋。
  和奏就讀的醫學院等現代科學院系多在新校區;手塚就讀的哲學院,作為海德堡大學最早一批人文社科類院校,自然是在老校區。
  但兩人都租住在新校區一帶。
  和奏選擇新城區理所應當。手塚的理由也很充分,他的俱樂部和方便做理療的康復醫院都在新城區。
  地圖上看,兩人的公寓只隔了一條街。
  「這就是你准備拋棄我,晚上和你的寶、貝、男朋友共進晚餐的理由?」林唐顛顛沉得要死的書包,泫然欲泣地控訴對面的女人。
  此刻,她覺得自己的大腦前額葉皮層就跟桃子上的絨毛一樣,纖細又脆弱。
  和奏在分叉路口站定,憐愛地拍拍她脆弱的腦神經所在:「糖糖,乖,好好打工。」
  「你這個冷酷的女人。」林唐拂開和奏的手,將書包往背上提了提,揚起下巴丟給她一個冷臉:「明天去科室報道可別遲到,走了。」
  本來這學期沒有被分到一個核心模塊進行臨床實習就煩,還多了個人插足,閨蜜的男朋友這種生物,果然比甲方還要討厭!
  和奏點點自己的腕表,提醒她:「知道了。已經18:00了,你快遲到了哦~」
  「哎我去,走了走了!」林唐一遍朝和奏揮手,一邊自行車停放點狂奔。
  踩上腳踏板的時候,她突然卡了一下殼——Melodia的腕表不是丟了嗎?
  不管了,回來再問她。吹毛求疵的甲方真的要煩死了!要不是時薪高,她早甩臉走人不伺候了!
  和奏看著蹬著自行車一陣風一樣消失在自己視線裡的林唐,笑了一聲。
  難怪教授每次都說糖糖是學醫的好苗子,她每天看著喪喪的,但是毅力和韌性真可怕,天選醫學生啊。
  和奏背著沉沉的書包,往另一個方向走去。她的公寓離醫學院很近,每天可以走路上下學。
  3月底的海德堡有些許回溫,天黑得不算早,天色還沒有完全沉入墨色,不過是路燈已經開了。
  剛拐過通往公寓的最後一個街角,和奏就看到了站在路燈下的挺拔身影。
  不時路過的人會向他投來欣賞的目光,但他微微低著頭,目光落在懷中——他雙手正小心地護著一盆白色的花。
  和奏看清了,那是一株盛開的蝴蝶蘭。
  「我想我應該先送一束花給你。」——和奏忽然想起他說過的這句話……他還記得。
  和奏忍著沒有笑出聲,但是眼角眉梢都柔了下來。
  雖然沒有發出聲音,但是手塚有預感一樣,已經抬頭發現了她,他喚她:「Melodia。」
  和奏在他的注視在中慢慢走過去,含笑的目光在他臉上和手中的蝴蝶蘭上交互著,然後在手塚面前站定,仰頭看著他,等他開口。
  手塚自然地單手將她身上一看就沉重的雙肩包接了過去,掛在左肩上,將那株小巧的盆栽遞過去,低聲說:「路過花店時,覺得它與你很相稱。」
  和奏接過那株蝴蝶蘭,但像落了星子一樣的眼睛卻直直望著他,笑容溫軟。
  手塚見狀頓了下,接著道:「它很好養護,花期也很長,可以你陪一段時間。」
  蝴蝶蘭的花期可以維持2個月以上,能夠等到他從美國回來。
  和奏聽懂了他話裡未盡的意思,她低頭嗅著清甜花香,嘴角怎麼都壓不下去,「她好漂亮,謝謝國光,我很喜歡。」
  「嗯。」
  雖然依舊寡言,但是在和奏看來他望向自己的溫柔眼神抵得過所有情話,她小心地單手將蝴蝶蘭護在懷中,朝他伸出手,露出有些孩子氣的喜悅,「國光,我們回去吧。」
  電梯中,和奏握著他溫熱的手,心想:國光應該是不知道這株花的花語的。
  但是意外地合適呢。
  她低頭看看手中的花,又轉頭去看帥氣的男朋友。
  不同於中午見到時的風衣,他應該是結束了基礎訓練回家換洗過了,現在身上穿著一件看起來很舒適的米色寬松粗線開衫,柔和的顏色和材質將他身上的清冷銳利消去了大半,讓此刻的他看起來顯得柔和。
  和奏忽然覺得用玉來形容他,會很貼切。
  這人平時看著像玉一樣冰涼不可接近,但是接觸久了,就會發現他身上更有著玉的溫潤質感。
  嗯,手也像,冰肌玉骨。
  和奏偷笑著握住他的手,跟他的指尖嬉戲著,很快到了公寓門口。
  「滴——」
  入戶門應聲而開。
  站在和奏身後的手塚剛邁入玄關,便覺得有淡淡的甜薄荷撲面而來,讓他產生了完全被她的氣息包裹住的錯覺。
  走進客廳,和奏將花小心地放在茶幾上,轉身帶著微不可見的促狹眨了眨眼,對男朋友道:「國光,你先隨便看下,我去換下衣服。」
  說完便走進了臥室,留他一個人獨自被她包裹。
  手塚將她的書包放在玄關櫃上,抬眼看過去。
  這是一間現代簡約風的兩居室,以淺灰、白色和原木色為主色調,簡潔但不失溫馨,很符合和奏的生活習慣。客廳與開放式廚房相連,再往裡是巨大的落地窗,窗外可以看到夜色下波光粼粼的內卡河。
  客廳的書架整齊地碼放著各類書籍,沙發前的矮幾上面放著顯微鏡和攤開的筆記,還有角落裡的綠植和柔軟的地毯,都留著她的生活氣息……
  第一次踏入這個充滿她氣息的私人領域,手塚心裡泛起一種難以言喻的奇妙感覺。
  他清楚地知道,這種感覺並非來自「第一次踏入女性的專屬空間」的體驗,而是因為這裡有著Melodia沒有經過任何過濾的自我,打著最純粹的「Melodia」烙印,她願意將這樣的自己全都攤開給他看。
  快速環視一圈後,手塚按下心中的波動,脫下開衫外套,整齊地掛在衣帽架上,穿了一件白色T恤,走向了廚房。
  等和奏換上一套舒適的家居服出來後,看到的就是男朋友在站在廚房忙碌的背影。
  她走到客廳用手機連上音箱,隨手選了一首曲子。在舒緩的樂曲中,朝開放式的廚房走去。
  因為約好了今天他下廚,冰箱食材是備好的。
  和奏靠在旁邊的中島台上,看著他在料理台前忙碌的背影,沒有說話,但那種完全松弛下來的放松和輕盈的滿足感,全寫在她帶笑的眼中。
  沒有忍住,她走上去,擁住男朋友的腰,懶懶地趴在他背上。
  背上的溫軟讓手塚笑了下,微微彎腰,讓她趴得更舒服些。他手下處理著烤魚,對她說:「再等一下,一會兒就好了。」
  和奏側臉蹭蹭他的脊背,隔著一層薄薄的T恤,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布料下肌肉的勻稱線條,隨著他呼吸和動作而產生的細微起伏;還有他身體的暖意源源不斷地透過來,那溫度並不熾熱,卻慢慢將她整張臉都烘得發燙。
  她不知道別的戀人都是怎麼樣發展的,但是她和國光剛在一起,卻像已經一起生活了許久,和他在一起時,舒服、自然,她可以毫無顧忌地做自己。
  任何一段戀愛裡,進入對方獨居的家裡應該都是一件非常私密的事,但是想到是和他一起共享她的專屬空間,和奏沒有任何不適或者排斥,仿佛他就應該存在於她的私人空間,屬於她。
  和奏被自己的占有欲驚了一下,無意識地呢喃了他的名字。
  「我在。」
  手塚應完,半晌沒聽到和奏說話,他也不催,靜靜地將茶碗蒸從蒸架上取出來,放進托盤。
  廚房靜了下來,客廳傳來的曲調由舒緩變得纏綿。
  和奏平復了心緒後,隨意找了話題:「今天教授找你做什麼?」
  「做了下檢測,看看你們實驗的模型的數據精度有沒有變化。」
  後續數據修正部分不是和奏在跟蹤維護,和奏倒是沒注意,難道是出了什麼問題?
  她心沉了下,問道:「教授怎麼說?」
  聽出她的擔憂,手塚精確簡潔描述了下問題所在,然後告訴她教授的結論:「不用擔心。教授說增長超出預期,需要重新修訂閾值。」
  那就是說他們對他的成長速度預估錯誤。
  成長速度的計算系數,除了參考國光自身的基礎數值,同時也參考了大量優秀運動員巔峰時期的平均數值,而「超出預期」的意思,簡單來說就是他優秀得過於突出了,數據爆表了。
  和奏不由笑出了聲,她戳了戳將這件事說得輕描淡寫的人,「不愧是手塚選手,明天我去實驗室看看。」
  手塚搖搖頭,最後打開炊飯器將兩碗米飯盛好,擦干手握住又開始在他身上作亂的手,轉身看著她沉聲叮囑:「要保證休息時間。」
  「知道啦。」曾經她也對他說過類似的話,和奏好笑地看著他,舉手保證,「不管做什麼,身體健康都是最重要且基礎的條件。你看,就算晚上時間不多,我不是將夜跑改為了晨跑嘛!」
  和奏先前是有夜跑習慣的,公寓附近的哲學家小路非常適合慢跑,她晚飯後習慣出去跑兩個來回。
  手塚也會在哲學家小路上慢跑,但他習慣晨跑,夜間訓練一般會在俱樂部進行。
  難怪過去兩年間從來沒有遇到過……
  和奏笑著看著坐在餐桌對面的男朋友,笑道:「按照哲學的說法,這算是一種紅色敞篷車效應?」
  紅色敞篷車效應,即當你換了紅色敞篷車後,你會發現街道上的紅色車輛變多了,即越關注越會發現相關線索。
  他們相識之後,才發現,原來在過去兩年間,彼此可能產生交際的地方這樣多,或許他們曾經多次擦肩而過。
  這樣想著,似乎會有一些遺憾。
  手塚唇角彎起一個淺淺的溫柔弧度,他的聲音低沉,帶著思索的痕跡,「按照哲學的說法,過去兩年的每一刻,我們都在走向這個必然的交點,等待著第一次相遇。」
  他們只是用兩年的時間,為一次正式的相遇,醞釀足夠多的巧合與驚喜,就如他與她第一眼對視時,為她眼中像是千錘百煉過的果斷堅毅、深切的溫柔憐憫而情動。
  與Melodia相遇,於他來說,就如白色蝴蝶蘭的花語——
  幸福的降臨、純潔的愛情以及……我愛你。


第32章
  3月中歐天氣多變,雨說下就下。
  暖黃的燈光下,和奏背靠沙發蜷腿坐在客廳柔軟的長絨地毯上,在翻看一本厚重的《神經病學》。
  書頁邊緣貼滿了索引標簽,空白處是她縝密的批注。她看得很快,厚厚一本書,已經被她翻了大半,顯然是在復習。偶爾她會停下來在一旁的電腦上,記錄下靈光一現的思考或需要深究的難點。
  手塚靠坐在她身後的沙發上,他鼻梁上的眼鏡已經取下,肩胛放松地貼合著沙發靠背,手上握著那個總是被和奏拿在手上Pad,屏幕上正無聲播放著他一場硬地比賽的復盤錄像。
  兩個人在互不打擾的靜謐裡,專注各自的事。窗外的雨聲成了最好的白噪音,將室內和一片寂靜漆黑窗外世界隔絕開來。
  一下雨,讓夜晚本就沉寂的城市徹底陷入死寂,仿佛任何一個活物都會打擾到它。
  這時候,壯麗而古老的灰黑色歐式建築群,也只會凸顯幾分陰郁。
  很多本就孤獨漂泊在這裡的留學生,都忍受不了這樣的氛圍。本來嚴肅刻板的生活就非常消耗熱情了,如果再遇到連綿的陰雨天氣,人大概會在寂靜中,一點一點瘋掉。
  但是手塚很適應,甚至是欣賞這樣的海德堡,也不排斥這樣的雨夜。
  在這樣的環境下,噪音和冗余都被降至最低,只留下秩序感,讓他的身體和大腦都可以完全沉浸在冷靜和高效中。
  就像他此刻觀看的、剔除了歡呼聲與解說聲,只留下純技術流的比賽復盤。
  這一切的有序,都能讓他感受到精神上的舒適。
  窗外雨聲漸漸大了起來,雨點開始拍打著玻璃窗。
  和奏看了看窗外,又抬頭看看掛鐘上的時間,眉心微蹙。
  她放下手中的紙筆,拿過手機操作了幾下後,撥通了林唐的電話。
  沒響幾下那邊便接了。
  和奏聽著那邊的雨聲,問道:「糖糖,你那邊結束了嗎?雨好像越來越大了。」
  電話那頭傳來林唐有些疲憊但輕快的聲音:「剛結束,正准備冒雨衝刺回宿舍呢!」
  「別騎車回去,」聽著踩踏雨水的腳步聲,和奏幾乎能透過電話看到她的動作,她快速道:「我叫了輛車快到了,行程信息分享給你了,你在那邊不要走開,確認好再上車,安全第一。」
  電話那頭的林唐停下腳步靜了一下,就發出百轉千回的調侃,「就知道你還是愛我的∼∼放心吧,我到宿舍給你發消息!」
  掛了電話,和奏一回頭,才發現手塚不知何時已暫停了平板上的比賽錄像,目光沉靜地看著她。
  「林唐,」她自然地向他解釋,「她剛做完兼職,得冒雨回宿舍。」
  「嗯。」手塚低低應了一聲,目光依舊停留在她柔和的臉上。
  手塚忽然想問她,過去那些他不曾參與的生活中,她遭遇過的類似或者更糟糕的雨夜,是不是也有人會為她尋一把傘、為她叫一輛車,讓她免於狼狽和寒冷?
  但這個念頭剛升起,又被他理性地按下。他知道這完全是多余的擔憂,她能夠游刃有余地為朋友解決困難,自然更能妥帖地處理好自己生活中的所有難題。
  如果問出這個問題,相當於將她過去那些獨自走過的經歷,定義為了某種「無可奈何的困難」,以此來襯托他此刻存在的價值。
  可這對Melodia是一種輕慢。
  對她來說,經歷不是苦難,是她探索這個世界留下的痕跡,是智慧和堅韌贏得的勛章。
  常說愛是常覺虧欠,他會心疼她,但是不會因此就輕慢地說出「如果那時候我在就好了」,這句話除了沉湎於無法改變的過去,解決不了任何問題,Melodia並不需要這樣蒼白的安慰。
  他清醒地認識到,她原本就無需依賴他的力量就可以成為一個優秀的人,她對科學生命的探索讓她的世界充滿樂趣,自給自足。
  她的支柱,是她對生命奧秘的探索,是她腦海中那片浩瀚的知識宇宙,而不會是任何一個具像的戀人。
  他能夠給Melodia最珍貴的是,看見和理解。
  看到她偶爾的脆弱,理解她每一次成功所承載的重量。
  Melodia於他也是一樣。
  她是他不必要的必要,是他自洽背後失序的空白停歇,是他堅定通往未來路上開出的最溫柔的花。
  他們是這樣契合,兩人之間連爭執也不會有。
  ——他現在堅定地這樣認為。
  思緒流轉只一瞬。
  手塚想通後,放下平板,身體前傾,視線落在她光/裸的腳踝上。
  初春的雨夜帶著寒意,即便室內溫暖,但濕度還是受到了影響,長時間暴露也容易受涼。
  他伸出手撈起旁邊沙發扶手上搭著的羊毛薄毯,單膝蹲下,將薄毯展開蓋在了和奏腿上。
  突如其來的柔軟觸感和暖意讓和奏從書本上抽離,這才後知後覺腿腳上的冰涼。
  她低頭看著腿上薄毯,再抬頭看手塚時,眼裡漾開了笑意。
  手塚沒有重新靠回沙發,而是在和奏身邊和她並肩坐了下來,然後取過Pad,准備繼續復盤。
  和奏自然地將桌上的閱讀燈調整了一個更舒適的角度,讓光線能夠照亮他周身,盡量減少一些光線的強弱對比。
  手塚無聲笑了一下,低頭在她額角落下一個輕吻,目光才再次落在暫停的比賽畫面上。
  兩個人手臂觸碰著,並不纏綿曖昧,卻親昵無比。
  過了一會兒,和奏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林唐報平安的消息。
  消息後面跟著的一串愛心,讓她仿佛看見好友生動的表情,不由笑出了聲。
  愉悅的笑聲讓手塚分了神,一轉頭,她唇角的笑意撞入他眼中,讓他不由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就看到了手機屏幕上一連串的紅色愛心。
  那是女性朋友間經常用於表達親昵的符號,本沒有什麼。
  然而,手塚胸腔裡,一種微妙的、近乎本能的情緒,悄然探了下頭。並非嫉妒,只是輕微的在意——他不會這樣隨時都對Melodia表達愛意。
  Melodia總是很直白,那是不是同樣確切的愛意表達會更讓她快樂?
  手塚看著她唇邊的微笑小括號,他的身體再次不由自主地想要深吻她。同時,他的大腦也像先前許多次那樣,理智地阻止他去打擾她的專注。
  他想到那一串愛心……
  於是,這次只一瞬間,手塚的大腦就被身體說服了。
  他欺身壓向她,一手托住她微涼的臉頰,在她驚訝望向自己時,另一手像是防止她後退一般,撐在她身後的地板上,形成一種徹底的包圍。
  他低頭的動作並不急躁,反而帶著一種鄭重的緩慢,眼睛直視著她,仿佛在確認她的意願。
  但和奏沒有躲閃,訝異在她的眼中一閃而過,隨即化為了一種帶著狡黠的了然。
  她微微仰起臉,迎上他深邃的目光,唇角彎起,在他唇畔上輕聲問著:「國光,你在吃糖糖的醋?」
  她的眼睛帶著的溫潤笑意,聲音裡帶著的些微調侃,都像一只伸出小爪子輕輕撓人的貓。
  但最鬧人的是她在自己唇上一張一翕的唇瓣。
  手塚垂眸,輕輕啄吻她一下,氣聲為自己辯解:「……沒有。」他在否認,可是聲音裡的低沉沙啞,讓他的辯解減少了一些說服力。
  「哦——?」和奏故意拖長了尾音,眼裡的笑意更深了,她抬起手輕輕點了點他微熱的耳垂,「是因為那些愛心?」
  手塚捉住她作亂的手指,握在掌心。他凝視著她眼中的了然,選擇放棄了無謂的辯解,說:「很直接的表達。」
  這句話等同於默認。
  和奏再也忍不住,笑倒在他肩頭,肩膀輕輕聳動。
  「國光,我有那麼笨嗎?」她笑夠了,才抬起頭看進他眼裡,「我能讀懂的,就像你現在在說,你想……親親我。」
  原來雪山崩塌,只需要一個眼神的重量。
  手塚眼底的克制,就這樣被輕飄飄地揭開。長長的睫毛顫動幾下後,他低頭深深地吻住了她。
  這個吻不同於剛在額角上的輕柔印記,它帶著明確的愛欲,也依舊帶著他特有的、略顯生澀的認真,但其中因她而起的洶湧情動,足以讓和奏呼吸紊亂。
  她環抱住他的脊背,讓他更貼近自己。下一秒,就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被他輕松托起來,穩穩安置在他的腿上,整個人陷入他溫熱的懷抱。
  在和奏開口前,他再次低下了頭,溫柔而又執著地一下一下加深著這個吻。
  本就潮濕的空氣變得黏稠,屬於他的清冽氣息徹底將和奏包裹、淹沒。
  這是他們交往以來最漫長的親吻。
  不知過了多久,手塚微微退開,額頭卻依舊與她相抵,鼻尖輕輕蹭蹭她的,沒一會兒就忍不住再親她一下,又一下。
  於是和奏就開始躲他,但她躲得不快,也不躲很遠,剛好夠他追過來。那她就會貼在他微微震動的胸膛前,與他交換一個短暫的吻。
  樂此不疲。
  這是一個完滿的雨夜。
  對和奏來說,唯一遺憾的是,第一次執行「和Knmitsu的共享時間」,超時了。
  【作者有話說】
  手塚國光,一位極致的ISTJ選手。


第33章
  「早上好,這是你之後的工作服和臨時通行證。」
  和奏接過科室秘書遞過來的一套工作制服和工作證,向這位嚴肅的秘書道了謝。
  更換好後,她對著鏡子整理一下嶄新的白大褂,看著左胸口袋上夾著的臨時工作證:
  Kanade Yagyu,Neurologie Praktikum。
  柳生和奏,神經內科實習。
  從這個學期開始,她就要在海德堡大學醫院開始臨床實習了。很幸運,第一個實習科室,她就被分配到了第一志願的神經內科。
  和奏取出聽診器掛在頸間,將聽頭輕貼在自己胸口,聽著自己加速的心跳聲,一種踏實感終於落了下來。
  「要開始了,柳生和奏。」
  她深吸了一口,熟悉的消毒水的味道,讓心跳漸漸平穩下來,她對著鏡子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然後轉身朝剛才秘書告訴她的晨會集合點走去。
  交接晨會帶著德式的嚴肅和高效。
  和奏安靜地和其他兩個實習生坐在門口的位置,手中握著硬皮筆記本,聽著夜班醫生的簡述,手中飛快地做著筆記。
  住院醫生彙報著科室病人的夜間情況,帶教醫生則會偶爾對新來的三個實習生進行經典的「實習生拷問」。
  「沃爾夫,男性,65歲,突發性左側肢體無力伴言語含糊12小時入院。MRI顯示右側基底節區急性梗死……」
  聽到這裡,和奏的筆尖一頓:基底節區梗死,神經內、外科交叉的典型病例。
  「來了。」
  「Melodia。」一個聽不出息怒的聲音叫了她的名字。
  和奏抬頭。
  叫她的是科室主任,也是她們的帶教醫生——米勒教授。此刻他正用一種學者特有的探究眼神看著自己,就像她第一次在他的授課上提出疑問時那樣。
  只見他食指關節用固定的節奏敲著桌面,不緊不慢地提出了一個問題:「根據你剛才的記錄,對這個病例,在常規的抗血小板和他汀治療基礎上,你認為在急性期監護中,還需要重點關注哪些神經功能體征的演變?」
  所有人都低著頭,在和米勒教授的對視中,和奏能聽到自己平穩的心跳聲。
  這是一個答案基於標准診療指南的常規提問,但她沒有急於回答,而是在腦中快速梳理了一遍知識體系,才沉穩開口:
  「除了持續監測肌力等級和言語功能的變化,我認為需要重點關注患者是否存在單側空間忽略。右側基底節,特別是尾狀核和殼核的梗死,可能影響注意網絡功能,導致對左側空間的感知障礙。早期識別空間忽略,對預後判斷和康復方案的制定至關重要。」
  米勒醫生「嗯」了一聲,仍舊敲著桌面看著她。這顯然不是他期待的全部答案。
  這應該已經是才開始實習的醫學生所能夠回答出的規範答案了。但是米勒醫生不滿意,其他人也不敢開口說什麼。
  和奏見狀頓了頓,補充道:「此外,雖然發生率不高,但大面積腦梗死會繼發惡性腦水腫。所以需要密切監測患者的意識水平、神經系統缺損症狀是否進行性加重。一旦出現顱內高壓跡像,立即請神經外科評估,是否需要行去骨瓣減壓術干預。」
  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
  幾個原本低頭記錄的主治醫師抬頭看了她一眼。她的補充回答自然是超出了對實習生基礎的定位診斷要求,但引起他們注意的是,她顯然對神經外科很熟悉,剛才的回答完全是神經外科的視角。
  傳聞,這個學生被神外的安特伯格教授破格招入實驗室了。而眾所周知,他們教授和安特伯格教授不對付。
  氣氛一時有些微妙,如果是林唐在這裡,她會提其他人對和奏說一句:身在曹營身在漢。
  米勒醫生聽了和奏的答案,臉上仍看不出喜怒,但是他敲著桌面的手停了下來,點了點頭:「不錯。」
  和奏謙遜地低頭下頭,知道第一關算是過了。
  剩下兩位德國籍實習生,對視一眼——他們的回答只得到了米勒醫生的一個「嗯」字。
  晨會結束後,主治醫生費舍爾將幾份病歷夾分別遞給三個實習生,神色嚴肅地告訴他們:「這是你們接下來需要負責的病歷。快速熟悉一下,一個小時後跟我一起去查房。」
  「是。」
  等幾位主治醫生和住院醫生跟在米勒醫生身後出去了之後,辦公室只剩下了三個實習生。
  身材高大的穆勒抓著五份病例,跌坐回凳子上,小聲嘟囔:「這感覺像是不給地圖就讓上戰場。」
  另一名叫施耐德的實習生顯然和穆勒認識,他拍了拍穆勒的肩膀安撫他:「嗨,快看吧!趁還有時間翻翻書。」
  兩人默契地沒有理會和奏。
  和奏將兩人的態度看在眼裡,但她也沒有主動去搭話的意思。對於兩人的態度,她並不在意,實習生之間為爭奪上級醫生的關注和指導機會,往往存在競爭關系,接下來的病房巡查才是真正競爭的開始。
  她無視另外兩人不時交換意見的聲音,全身心投入病歷分析,垂下的眼眸裡,閃著灼熱的光。
  手中薄薄的紙張,卻讓她感到一種奇異的、沉甸甸的重量。當翻開病歷,她的心情已經和曾經翻閱文獻時不同了,上面早已熟悉的病症,她都逐字逐句地分析著,將它們同早已刻進腦海的神經傳導通路圖一一對應了起來,變成了一個個具體的人。
  專注的時間總是流逝得非常快。
  當費舍爾醫生回到辦公室時,他們才發現一個小時就這麼過去了。
  這位費舍爾醫生帶教時也是非常嚴格。每到一個病床前,他都會隨機提問,從解剖到生理,從病理到最新臨床指南。
  問題接踵而至,三人必須調動起全部的知識儲備,慎重地對應每一次提問。
  直到查房至那位基底節區梗死的患者時,費舍爾醫生示意和奏上前,對患者說:「這是我們優秀的實習生,今天由她為您做神經系統檢查。」
  在患者略帶質疑的目光下,和奏有條不紊地進行了系統檢查,並特意細致地評估了患者是否存在單側空間忽略。
  「費舍爾醫生,」檢查完後,和奏簡潔明了地進行彙報,「當同時刺激患者左右側手臂時,他會忽略左側的刺激。」
  費舍爾醫生親自又做了一次檢查,他看了和奏一眼,對旁邊的住院醫說:「記錄下來,安排康復科會診。」
  聽到自己的情況似乎出現新問題,患者眉頭緊鎖,情緒明顯焦慮起來。
  見狀,費舍爾醫生給了和奏一個眼神。
  「沃爾夫先生,」接到示意的和奏輕聲開口,年輕的聲音裡卻含著令人安心的平穩,「恢復是一個過程。您剛才肩關節的活動度,比入院記錄已經有了改善。發現並處理空間忽略問題,是為了後續取得更好的康復效果。」
  低頭翻看病歷的費舍爾,眼中閃過一絲滿意。
  等出了病房,走在最前面的費舍爾頭也不回地吩咐:「這個病人交由你負責跟進。」
  這個「你」,指的是誰不言而喻。
  「是。」
  在另外兩人復雜的沉默中,走在最後的和奏平靜地應道。
  一上午在忙碌的問診、記錄和學習中飛快過去了。
  午休時,和奏抱著她的筆記本和Pad,拿著一瓶黑咖啡喝、一袋全麥面包,走到了天台的小花園。這裡還是她和林唐先前來「踩點」時候發現的好地方,相對比較安靜。
  她剛找了一張休息長椅坐下,抬手揉了揉有些發酸的脖頸,就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讓我看看這是誰?我們未來的神經外科之星,第一天就被現實毒打了嗎?」
  聽出來人的聲音,和奏沒回頭,她邊繼續撕手上的面包,邊笑道:「你怎麼溜達過來了?」
  林唐手裡拎著保溫杯和便當包,走到和奏旁邊坐下。她這學期被分在了兒科實習,和神經內科不在一棟樓裡。
  一坐下,她就像虛脫了一樣長出了一口氣,一臉疲憊地說:「兒科那邊人滿為患,吵得我頭疼,來你們這兒找點清淨。」
  「一個早上看了三個發燒咳嗽的,還有一個不肯打針哭得驚天動地的小家伙,哄得我差點把自己小時候的糗事都拿出來講了一遍。」嘴裡叭叭說著,林唐自己先笑了起來,然後她湊近和奏,壓低聲音問:「神經內科感覺怎麼樣?有沒有遇到什麼疑難雜症?」
  和奏聞言嘆了聲:「疑難雜症太多了……不過確實比書本上生動,也更沉重。」她又簡單說了那位沃爾夫先生的情況,以及自己觀察到的一些細微的神經系統體征。
  「這個病例交給你了?」林唐一聽就哈哈大笑起來,她扒了兩口便當,促狹道:「那你的兩個同期壓力一定不小。」
  實習生被分配復雜病例,可謂是一種榮譽,它關乎信任、學習和潛力,是實習生之間競爭的重點。而且這才第一天,她的同期可不得壓力倍增麼。
  就是這麼卷,林唐太懂那種被卷到的感受了,希望那兩位挺住了。
  「對了。」林唐眼睛滴溜溜轉了一圈,問和奏:「你那兩個同期……帥不?」
  和奏咽下面包,笑了笑,沒回答。
  看她這樣笑,林唐就知道自己問了個傻問題,跟她家那位男朋友比,能稱得上「帥」的標准恐怕確實有點高。
  像是突然想起來一樣,她又問道:「你家那位『帝王』這周就飛去美國參加比賽了嗎?」
  她才了解到網球這項運動的受歡迎程度,從鋪天蓋地的媒體報道和關注度來看,世界第一的網球運動員的影響力堪比國際巨星。
  以至於和奏沒有被媒體打擾,都有點兒出乎林唐的意料,要說現在這份清淨沒有手塚團隊的運作,她是不信的。
  想到這一層,林唐對搶自己閨蜜的手塚,觀感倒是改善了不少。
  不過,『帝王』這種稱呼怎麼聽都很二次元……算了,習慣他們五顏六色的頭發,中二稱呼什麼的倒也不是接受不了了。
  不知道好友活躍的內心吐槽,和奏點點頭道:「嗯,兩天後出發。」
  「去送機嗎?」
  「不去,我們說好了。」
  「不去也好,免得被拍到,我這兩天算是見識到網上一些球迷的狂熱程度了,你家那位要是成了世界第一,估計夠你煩的。」林唐真心感慨著。
  和奏很少去關注手塚在SNS上的消息,對好友的感慨並未多言。她咽下最後一塊面包後,又拿出她的Pad,開始整理上午遇到的典型病例,將一些需要深入學習的知識點標記出來。
  她的「遠程醫療系統」模型,需要大量的臨床素材做支撐,目前這些遠遠不夠。
  想到這裡,寒假時取消的熱帶醫學項目,被她重新列進了暑期計劃表。


第34章
  「真的不用我幫忙?」
  和奏坐在客廳沙發上,看向在收拾行李的手塚,又問了一遍。
  他明天一早就要飛往北美,開始為期數周的陽光雙賽征程,這是法網開賽前,ATP積分最高的兩場硬地賽事。作為僅次於大滿貫的賽事,它的重要性對於正在高速漲球期的手塚來說不言而喻,所以他和團隊需要提前兩周飛到美國熟悉氣候、場地,進行封閉式訓練。
  正將疊放整齊的外套放入行李箱的手塚聞聲抬頭,目光溫和地落在她身上,他剛想前兩次一樣,耐心回答「不用,很快就好」的時候,看著她直直看向自己的眼神,忽然改了口:「可以幫我把那邊鬥櫃抽屜裡的幾盒能量膠和電解質衝劑拿過來嗎?」
  「好。」和奏就笑了起來,她放下手中的文獻,起身走到他說的邊桌旁,看著有五層的鬥櫃,回頭問他:「國光,在哪一層?」
  「最上面的一層。」
  和奏拉開抽屜,最上層放著一個標著花裡胡哨Logo的文件信封,掃了一眼那個大大的變體Atobe,把它拿開後,果然看到他說的東西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她隨手拿了一些,走到手塚身邊遞給他。
  伸手接過來後,手塚也沒說這些夠不夠用,隨手裝了進行李箱夾層。
  然後和奏就這樣背著手,站在他身邊不動了。
  手塚鳳眼中閃過笑意,他停下手中的動作,拍了拍自己旁邊柔軟的地毯,抬頭望向安靜的戀人,「Melodia,過來。」
  看著他手掌的位置,和奏眨了下眼轉身走開了。
  沒一會兒她拿著Pad回來,在地毯上坐了下來,看樣子是打算繼續手上看了一半的論文。
  手塚也不打擾她,兩人還是像剛才那樣,各自做自己的事情。只是靠得更近了一些,可以感受到對方身上讓人安心的氣息。
  但這樣近了,和奏還是無法專心。她的注意力不知不覺又從屏幕上移開,看他給護腕、吸汗帶分類收納,將帶有俱樂部和贊助商標志的外套疊好……
  5周,也不是很久,和奏想。
  她在神經內科的實習也才6周,對她來說,這6周的時間實在是太短了。她要學習的太多太多,6周她需要日夜不停歇地汲取著科室內的知識,她恨不得將每天的24小時用出48小時的效率來。
  她早就習慣了與時間賽跑。
  可是,要分別的5周,仿佛又被無限拉長。
  時間第一次在和奏這裡成了一個悖論,既希望它能延長,又希望它被壓縮。
  和奏細細感受著自己這一刻的心情,大概可以成得上焦慮?
  腕表的指針,一如往常滴答滴答走著。
  沒過多久,手塚最後一件行李放入了行李箱。
  和奏安靜地看著他。
  看他拉上拉鏈,站起身將行李箱推到門邊,動作間依舊是一貫的利落沉穩;看他轉身走向自己的時候,取下了眼鏡,順手放在了鬥櫃上。
  等站在自己身前後,他沒有說話,只是向她伸出手。
  和奏將自己的手放入他的掌心,微涼的手瞬間被他的溫熱掌心包裹住,他稍一用力將她從地毯上拉起。
  剛一站定,腰就被他的手臂牢牢環住了,有力的臂膀輕輕一帶,整個人被他擁入懷中。
  嗅著熟悉的氣息,和奏仰頭看他,那雙垂眸凝視著她的深棕色眼睛裡,已經一片暗湧。
  原來他也並沒有很冷靜,所以才會格外緘默。
  就著被手塚圈在懷裡的姿勢,和奏順勢環上他的脖頸,貼上他有些緊繃的身體,笑著輕聲問:「沒有什麼想對我說的?」
  明明他的身體、甚至連目光也在擁抱她,但是他沒有再進一步動作,只低聲喚她:「Melodia。」
  「嗯?」和奏仰著頭,揚眉等待他的下文。
  他卻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言辭,收拾行李時的那份利落和有條不紊似乎消失了。
  「比賽周期很長,」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時更低沉些,如果仔細聽,還能發現其中的不安,「還有時差,聯絡可能不會像現在這樣方便。」
  隔著6個小時時差,隔著忙碌的實習和訓練,他們可以保持聯絡的時間太少了。
  早就知道讓他說出更多分別前的不舍情話有些難為他,但見他最終也只說出了這麼一句,和奏索性半開玩笑地說:「那不是正好。我也要抽時間寫論文了,這幾周和男朋友的共享時間空出來的話,剛好能趕得上發表,感謝男朋友的體貼。」
  聽到她語調裡「正合我意」的輕松,手塚無意識地壓了下眉,他想糾正她的說法,又覺得她說得也沒問題,一時間只能望著她欲言又止。
  這可是少見的表情。
  和奏松開手臂,下滑環在了他的腰間,然後將自己埋在他懷裡偷笑。
  似乎察覺到了她埋在自己胸口的臉上那一絲壞笑,他的手臂環在她的後收得更緊了些,力道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種沉靜的占有欲。
  和奏臉頰貼在他柔軟的家居服上,聽著他胸腔裡平穩有力的心跳聲,深吸一口氣,鼻尖全是他令人安心的氣息。先前那絲若有若無的焦慮,在這個親密的擁抱裡似乎被撫平了。
  「我會看你的比賽直播。」她把臉埋在他胸口,嗡聲說。
  手塚卻不贊同地搖了搖頭:「太晚就不要看了,比賽結束我會發消息給你。」有時候夜場的比賽開始時,已經是德國的凌晨了,正是她寶貴的睡眠時間。
  「……好。」不想讓他擔心,和奏換了個說法,「這樣的話,是不是我一覺醒來就看到勝利的消息?想一想都覺得期待呢。」
  「啊。」聽出她話裡藏著的信任,手塚揚起唇角,下頜輕輕蹭了蹭她的發頂,鄭重道:「Melodia,我會全力以赴。」
  他總是這樣,承諾得克制而可靠。
  他不會說他必定會將勝利的消息送給她,但是他一定會全力以赴。
  和奏喜歡他這樣的表達。
  作為已經有覺悟的醫學生,和奏很少用上「絕對」這樣的斷言,實際上更多時候醫生面對患者會說著「現在還不一定」、「還需要繼續觀察」這樣模棱兩可的話。因為醫生要對自己的話負責,需要謹慎言辭,他們能夠對患者明確說的話也只有一句「我會全力以赴」。
  所以,和奏喜歡這句話裡傳達出的希望和期待,也喜歡他的認真和鄭重。
  她忍不住額頭抵在他胸膛輕輕蹭了蹭。
  像是開心地在撒嬌。
  手塚不知道她為什麼忽然心情愉悅,可是這樣無聲的小動作,讓他感受到她少有的對自己的依戀。也因為少見,胸口的輕蹭讓他有片刻的失神,隨之而來的是一種強烈的守護欲。
  但他什麼也沒有說,只是抬手一下又一下,輕輕撫著她的長發,像在一聲聲回應她的依戀。
  兩人靜靜相擁著。
  窗外的夜色愈加深邃,此時的海德堡也靜了下來。
  已經很晚了。
  可他們沒有松開對方,分別前的每一秒都這樣珍貴。
  又過了一會兒,手塚微微松開她一些,一手捧起她的側臉,拇指在她眼下淡淡的青影處輕撫著——那些被因為他而被攪亂的計劃,都被她在夜裡補了回來。
  就像他也會將落下的訓練計劃補上一樣,他沒有辦法對她說「別熬夜」。
  但又實在心疼。
  於是這份細膩的感情融化在眼神中,他用目光細細描摹著她的眉眼,額頭,鼻梁,最後停留在唇上。
  和奏看到那雙總是冷靜的鳳眼裡,又有了克制過的痕跡。
  「國光……」她抬手拉著他的衣領,輕聲喚他。
  戀人的呢喃,讓手塚喉結滾動了一下,然後他低下了頭。
  先是鼻尖先輕輕擦過她的,帶來一陣微癢的觸感,隨之而來的是他溫熱的、帶著愛意的唇,覆上了她的。
  起初他只是輕輕地碰觸,帶著小心翼翼的珍視,但漸漸地輕柔的碰觸開始變質,本來撫著和奏長發的手,停在了她的腦後,將她更深地按向自己。
  唇舌間溫柔交纏,告訴和奏,他吻得專注而投入。
  他沉溺的樣子,一定很好看。
  和奏悄悄睜開眼,映入眼中的卻是他帶著情動和笑意的眼睛,將她的小心思看了個對穿。
  和奏感覺心髒驟然停了一下,這個猝不及防的對視竟然比親吻更讓她顫栗。
  愉悅像是從泉眼中噴出的水柱,從她心口迸發直抵喉嚨,讓和奏幾乎要重新閉上眼睛,從他脈脈含情的眼睛中逃離,以抵抗這樣洶湧的感情。
  但是她沒有,她屏住呼吸,探出舌尖舔了下他的上顎,趁著對方失神,她退出來貼在他的唇上,搶先控訴:「你不專心。」
  「嗯,我的錯。」手塚坦然接受她的「指控」,按下身體中竄起的躁動,手掌溫柔地順著她的脊背安撫著,讓那一絲連她自己都不曾察覺的細微顫動平復下來,唇仍溫存地吻著她,感受和她交融的每一次呼吸。
  又過了許久,在氣息逐漸失控的時候,手塚讓自己停了下來。
  「Melodia,」他的額頭抵著她的,有些急促的呼吸拂在她的臉頰,低啞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我送你回去。」
  和奏垂著眼眸,指尖在他頸後的發尾繞啊繞,半晌沒有說話。
  手塚也不催促,讓她靠在自己肩頭,給她換了一個舒服的姿勢後,神色溫柔地耐心等著她開口。
  良久,埋在他頸窩的和奏,在他耳邊輕輕地說:「不想回去了。」
  他環著她的手臂收緊了些,下頜又輕輕蹭了蹭她的額角,再自然不過地應了聲:
  「好。」


第35章
  分開後的戒斷反應來得並不猛烈。
  忙碌的時間,讓和奏白天往往無暇他顧。
  她快速熟悉了在神經內科的實習,每天跟隨帶教醫生穿梭在不同的病房間,熟悉各種病例,記錄跟蹤。
  「這個病例,誰能說一下鑒別診斷的思路?」主持晨會的米勒教授環視著在場的三個實習醫生。
  三人一起沉默著。施耐德和穆勒對視一眼,有些慌張,兩人余光不自覺地一起看向了和奏。
  而和奏目光只落在了桌面的筆記本上,思考片刻後,她舉起了手謹慎地提問:「教授,我可以看一下最新的腦脊液化驗和MRI報告嗎?」
  「可以。」米勒向後靠在工作椅上,示意她可以走到燈箱前去看MRI報告。
  像往常一樣,晨會的拷問時間,在和奏的回答中結束了。
  坐在下面的施耐德,看著她條理分明地回答著教授的追問,嫉妒幾乎無法掩飾。明明和他們一樣是實習生,這個人不知道吃了多少本教科書,怎麼大腦裡像是自帶了一個數據庫?
  「不過是會死記硬背罷了。」他小聲嘀咕。
  可是死記硬背對於醫學生來說難道不是最基礎的要求嗎?如果柳生和奏是死記硬背,那連死記硬背都做不到他們算什麼?
  坐在施耐德旁邊的穆勒沉默著,這次他沒有回應好友嫉妒的話。
  看著回到自己對面座位上收拾資料,一臉平和微笑的和奏,穆勒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捏皺了病歷夾的邊緣。腦海中不合時宜地浮現出前些天清晨,他晨跑時無意撞到的一幕。
  她和一個高大的男人相攜從公寓中走出,那時候她臉上的笑容和現在完全不同。
  那時的柳生和奏,披著一件寬大的運動外套,頭發松松地扎著,幾縷碎發垂在頸邊。她仰頭看著身邊的男人時,臉上帶著的柔軟神情,甚至稱得上是依賴的神情,是他從未在醫院裡見過的。
  身邊那位顯然是她的男朋友。
  她有男朋友不奇怪,出乎穆勒意料的是,她的男朋友是手塚國光。
  「穆勒」這個名字就是父親根據一位獲得終身成就的網球運動員為他起的,所以從小就關注網球,也將網球作為休閑運動的穆勒自然認識手塚——那個被媒體預測為下一個世界第一的網球選手。
  那個媒體面前總是表現嚴肅的手塚國光,低頭看她時,整個人的都變得柔和了。而她唇邊的笑容也是更真實的弧度,她的眼角是彎著的。
  大概是那個清晨的畫面,和現在她冷靜的側影對比是那樣明顯,才會讓他看到此刻的柳生和奏時,覺得她這樣沉靜的笑容,刺眼得很。
  「穆勒?」一旁的施耐德打斷了他的出神,不著痕跡地用肩膀碰了碰他,小聲提醒他,「你沒事吧?臉色不太好。」
  穆勒猛地回神,見晨會醫生們已經走出辦公室,他迅速調整了一下面部表情,擠出一個像往常一樣平易近人的表情:「沒事,在想剛才教授的提問。」
  和奏抱起資料,腳步未停地從兩人身邊繞過,跟在醫生們的身後,眼神沒有在他們身上有任何停留。
  這才是穆勒熟悉的柳生和奏,她理性、專注,用絕對的專業能力構築起他似乎無法逾越的屏障,將無法跟上她腳步的人隔絕在外。
  可是,那個手塚國光是能夠理解她的人嗎?
  即使是頂尖的球員,但專業不同,他能夠看到她在自己的領域有多耀眼嗎?能欣賞她解答醫學難題時閃閃發光的眼睛嗎?
  穆勒看著她挺直的背影,有些混亂地想著。
  但……這和他有什麼關系呢?
  和奏並不在意。
  她在意的是,她口袋裡昨天安靜了一天的手機。
  是的,分開後的戒斷反應來得並不猛烈。
  它只是有時候會讓她恍惚,隨之而來的是空寂。
  曾經她以為她的人生有許多可以充盈她內心的快樂,可是現在她卻感受到了寂寞。
  那種獲得了短暫但溢滿心髒的快樂和幸福後,又一下子被抽離後的寂寞。
  像夜間夢回時的抽離,像長假過後看著相冊裡的旅行照片又被拉回現實的失落。
  她想他了。
  —
  加州的一座私人網球訓練場上,陽光灼熱。
  手塚剛剛結束一組高強度多球訓練,額頭上的汗水沿著棱角分明的下頜線彙集,然後滴落在硬地球場上,被瞬間蒸發。
  「剛才那個反手直線,角度可以再刁鑽一些。」科貝爾抱著手臂點評完,斜了他一眼,「怎麼,還沒把時差倒過來?感覺你的反應慢了。」
  手塚聽了,只頷首表示知道了,然後用護腕擦了一下額頭的汗珠,接過她遞來的水,仰頭灌了幾口。
  但沒有回答她後面的問題。
  其實他睡得很好,甚至比在德國時候的深度睡眠還要久,這得益於他豐富的比賽經驗。
  每到一個比賽城市,他最先調整的一定是自己的睡眠問題,保證睡眠質量,以最大限度地消除高強度集中訓練帶來的身體負擔。
  但這次卻有些不同,身體的疲憊可以消除,心裡的某個角落卻總像是空了一塊。
  將他這次的訓練狀態看在眼裡,科貝爾托著下巴忽然話題一轉,帶著促狹道:「說起來,你的Melodia這些天怎麼樣?沒說想你了?」
  「她很忙。」手塚蹙了下眉看著她一眼,冷肅簡短地回答,然後擰上瓶蓋,轉身返回球場底線位置,「繼續吧。」
  科貝爾聳聳肩,看來人家是沒說過,難怪這樣暴躁。
  「暴躁」,這應該是個和手塚國光絕緣的詞。
  但是科貝爾覺得她這次用詞相當准確。雖然他訓練時對待自己依舊苛刻,訓練場下卻沉默得讓團隊的其他人都在悄悄向她打探,最近對方是不是漲球不順利。
  怎麼會不順利,就算在身為前世界冠軍的科貝爾看來,手塚也簡直是在以恐怖的速度漲球。
  照這個進度來看,如果能夠正常發揮,她甚至可以期盼一下,他能拿下陽光雙賽的雙料冠軍!
  可她和手塚都清楚,這樣的狀態有一部分,是他壓抑自己換來的,他需要一個釋放的出口。
  即使表面上看不出來,手塚自己卻能夠明確地感知自己心中那個空著的角落,那裡用多高強度的訓練量都無法填平。
  他並不覺得是對Melodia思念影響到了訓練,那是一種比思念更明顯的物理反應,是他的身體,是他的神經,在抗議她的缺席。
  是一種戒斷反應。
  他頻繁想起離別前夜,她躺在他的床上,貼在他懷裡,身體溫軟,呼吸輕淺地拂過他頸窩的模樣。
  一個走神,對面的發球機發出的球直衝他的反手位,他倉促回擊,球堪堪過網,質量平平。
  「嘿!專注!」科貝爾不滿地喊道。
  手塚深吸一口氣,用力閉了閉眼,將那些翻湧的思緒強行壓下。
  「抱歉。」他沉聲道,重新握緊了球拍,「繼續。」
  手塚知道,自己已經到了極限,被理智壓抑的戒斷反應開始猛烈反撲。
  或許他應該做些什麼。
  這樣白天被壓制的渴望,在夜晚獨處時,變得更加清晰而銳利。
  他想打電話給她,想聽聽她的聲音。但看看時間,海德堡已是深夜,她已經睡了。
  不能打擾她休息。
  思念像交織的藤蔓纏繞著他的身體,悄然收緊。一股燥熱的衝動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身體的反應誠實而猛烈。
  他是個自律到近乎苛刻的人,對身體的欲念一向管理得當。像先前的很多次那樣,他放下手機走進浴室,用冷水衝了個澡。
  冷水澡後,鏡子裡,他的眼神依舊帶著壓抑的暗沉。
  最終,他妥協般地嘆了口氣。
  就在這時,放在手外面的手機鈴聲響了起來。這個時間聯系他的,大概是科貝爾。
  手塚套上浴袍,頂著半干的濕發,走出去拿起手機看了一眼。當看到屏幕上跳動的名字時,已經被訓練得足夠強悍的心髒快速跳動了一下,幾乎是下意識地接通了她的視頻通話。
  思念的人就這樣出現在屏幕中,她已經准備要入睡了,側臉枕在枕頭上,披散的長發散落在臉頰和枕邊……
  手塚忽然不知道如何開口。
  「國光?」她的聲音穿越屏幕,清晰地傳遞到耳邊。
  見他不說話,和奏看著他的濕發,聽到他比平時粗重的呼吸,目光關切地輕聲問:「訓練剛結束嗎?」
  如果按照他正常的訓練時間,這會兒他應該結束了一會兒才對。如果是加訓的話,和奏有些擔心他是不是訓練不順利。
  屏幕那端,光線有些暗,他靠在床頭,眼神似乎有些疲憊,平時更深沉,但很亮。
  「啊,訓練很順利。」他應了一聲,同時還察覺到她的擔憂低聲安撫著她,接著目光緊鎖住屏幕裡的她,問道:「已經1點了,怎麼不睡?」
  他的聲音有些低啞,似乎帶著一種她不太熟悉的、磁性的顫動,讓和奏心中莫名也跟著顫動了一下。她側臉貼在枕頭上,看著他燈光柔和的眉眼,軟聲輕笑他的明知故問。
  「想你了。」
  屏幕兩端安靜下來,卻仿佛有什麼在空氣中喧囂。
  似乎留意到他的沉默,和奏說些實習的趣事給他聽,想要驅散他眼中的疲憊。
  手塚靜靜地聽著,目光專注。他喜歡聽她說這些,喜歡看她談起專業時眼睛裡閃爍的光芒。如果是以往,她隔著屏幕的日常分享,比情話更能撫平距離帶來的焦躁。
  只是今晚有些不同。
  「Melodia。」手塚忽然低聲喚她,聲音比剛才沉了一些。
  「嗯?」
  他沉默了幾秒,才說:「……沒什麼。只是想叫叫你。」
  和奏的心輕輕一動,像是忽然懂了他說不口的那些話。她睫毛輕眨了一下,臉頰輕輕蹭了蹭枕頭,用帶著鼻音的語調又重復了一遍:「很想你。」
  屏幕裡,手塚的呼吸一滯。
  「太晚了,你該休息了。」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聲音有些發緊。
  「你也是。」和奏看著他不自然的反應,心裡像是被風輕輕拂過,癢癢的,她故意慢吞吞地說:「那……晚安?」
  「晚安。」
  看著他沒有猶豫地和自己說了晚安,就消失在屏幕中。
  和奏抿了下唇,心中不免有些失落。
  再看了一眼屏幕,發現屏幕雖然已經黑了,但是屏幕上的通話計時器還在跳動。
  手機似乎被國光扣放在了枕邊,忘了掛斷?
  這完全不像他的作風。
  就在她准備主動掛斷的時候,手機中忽然傳來的聲音,讓她原本要點紅色按鍵的手指停了下來……


第36章
  在聽到第一聲喘息的時候,和奏要按掛斷視頻的手就停了下來。
  與其說停下來,不如說是僵住了。
  就在她的大腦陷入混沌的時候,視頻那頭傳來更多像是如釋重負,又像是難以忍耐的嘆息。
  然後,是布料摩擦的細微聲響,以及……逐漸變得沉重、急促的呼吸聲。
  此時,和奏完全確定了他在做什麼。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隨即開始失控地加速。但她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連身體都一動不敢動,被壓在枕頭一側的封閉耳道裡,是動脈血管搏動的劇烈回響。
  「Melodia……」他壓抑的、帶著像是痛苦又像是歡愉的沙啞聲音再次傳來。
  他在叫她的名字,比剛才的喘息聲更加清晰。和奏覺得自己的名字此刻像帶著電流一樣,竄過她的耳膜,直達心底。
  緊接著,是更多令人遐想的聲音——壓抑的喘息,細微的摩擦聲,以及一遍遍重復她名字的低喃。
  和奏感覺自己整個人都在發燙。
  她知道自己應該要掛斷電話的,但是她沒有,也……不想,甚至將手機拿近了一些,仿佛這樣能更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存在。
  聽著他逐漸失控的呼吸,聽著他情動時無意識的低喚,和奏感覺自己也被他卷入這場情潮中,身體深處泛起陌生的酥麻。
  不知過了多久,那頭的聲響終於平息,只剩下他的喘息聲。
  等一切安靜下來,和奏輕輕對著話筒,用幾乎是氣音說:「……笨蛋。」
  隔著一片漆黑的屏幕,和奏都能感受到自己說出口的瞬間,那邊空氣的凝滯。再過了幾秒鐘,才傳來手塚帶著仿佛不知道如何反應,只能轉化為純粹疑惑的聲音:「Melodia?你……還沒掛斷?」
  他的聲音裡都還停留著異樣的慵懶余韻,很好聽。除了好聽,她想,還有個更妙的詞——性感。
  和奏這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嗯,想看看某個著急說『晚安』的人,接下來會不會睡得很香。」
  兩人都默契地沒有重新出現在屏幕中。
  即便是這樣,電話那頭也已經徹底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和奏幾乎能想像出他此刻的表情——一定是僵住了,耳根通紅,完全不知道如何反應。
  她忍不住輕笑出聲。
  「……抱歉。」良久,他才擠出兩個字,聲音干澀,帶著前所未有的羞愧。
  「為什麼要道歉?」和奏的語氣輕松,甚至帶著點調侃,「我只是不小心欣賞了一下男朋友不為人知的……放松方式?」
  「Melodia!」和奏聽到他無奈地打斷自己,聲音裡帶著懇求,聽起來居然有點兒,不,是十分可愛。
  「好啦,不逗你了。」和奏見好就收,他少見的無措讓她心裡軟成一片,語氣也溫柔下來,「這次真的該睡了,明天——啊,是今天還要早起。」
  「……嗯。」
  「晚安,國光。」她猶豫了下,還是補充道,「……我很喜歡。」聲音很輕,卻帶著潮濕又蒸騰的氣息。
  這次,她不等他回應,主動掛斷了電話。
  看著中止的通話記錄,手塚久久地沉默著。
  空氣中仿佛還殘留著她最後那句輕柔的「我很喜歡」帶來的滾燙溫度。
  他握著已經涼下來的手機,靠在床頭,閉上眼,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耳根的紅暈仍舊未能褪去。
  難以言喻的激蕩情緒,像是在他的心湖裡投下了巨石。
  怎麼會犯這種錯誤?
  大概是神經緊繃太久了,當他聽著她帶著笑意的「晚安」,看著她消失在屏幕那頭後,理智的弦在那一刻徹底斷了。
  先前在浴室裡被強行壓下的渴望,在她親昵又帶著不自知的引誘神情下催化,讓他放棄了克制。
  欲/望這種東西,一旦突破了界限,就會像洪水一樣衝破所有理智。他很清楚放縱的後果,所以一貫嚴格約束自己。
  可是,剛才他記得自己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放任了那股衝動。
  腦海裡全是她的樣子。
  她穿著他的家居服時,寬松領口下若隱若現的鎖骨,她趴在他肩頭笑起來時彎起的紫色眼尾……他甚至能回憶起離別前夜,她發絲間淡淡的薄荷香氣。
  因為分別前的不舍,在兩人的心照不宣下,有了她唯一一次留宿。明明整晚相擁而眠時,他都不曾有過冒犯的念頭,現在想起每一個細節卻都這樣難挨。
  這些映入腦海的畫面聯通了他的五感,將他的身體徹底喚醒。
  「Melodia……」他剛才就是這樣一遍遍無意識地念著她的名字,仿佛那是唯一能緩解他理智斷裂之痛的藥。
  接著,是宣泄後的短暫空白。
  等理智的逐漸回籠,他伸手想去拿水,卻聽到了透過聽筒傳來的,一聲極輕極輕的聲音:
  「……笨蛋。」
  輕軟的語調,讓他感覺全身的血液一瞬凝固,他僵住了。
  通話……沒有斷開?計時器還在無情地跳動著通話時長。
  她聽到了。
  全部。
  這個事實,讓他幾乎被前所未有的情緒淹沒,比尷尬更先襲來的是慌亂。他職業生涯中面對過無數賽末點,承受過巨大壓力,卻從來沒有過這樣……手足無措的時刻。
  「……抱歉。」他唯一能想到的詞就是道歉,但一開口,他就發覺聲音干澀得不像是他自己的。
  除了道歉,他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什麼,混亂的腦海中還帶著強烈的不安——被這樣冒犯,她會生氣是一定的,也或許是憤怒和厭惡。
  然而,她的反應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沒有生氣,沒有斥責,反而用帶著調侃的纏綿語調安撫他。
  但因此而安心的同時,他也不能再聽她說更多關於剛才的事了,只能無奈地打斷她,幾乎是帶著點懇求地叫她的名字。
  這太過了,他需要一點時間來消化這巨大的衝擊和……隱秘的羞恥感。
  Melodia一向細心,她適時地收斂了,語氣溫柔下來,同他道「晚安」。
  他以為這樣的她已經足夠安撫他搖搖欲墜的敏感神經了……可是偏偏她最後又說了那句「我很喜歡」。
  簡短的四個字,輕飄飄的語調,卻像一顆火星,落在他尚未完全平復的心上,再次引燃了些什麼。
  幸好她主動掛斷,貼心地留給他足夠的空間。
  漸漸地,他的心跳平復了下來。
  尷尬依舊存在,但奇異地,他察覺到另一種更強烈的情緒開始占據上風——那是一種被戀人全然接納,甚至是被欣賞的悸動。
  她說「喜歡」。
  他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才重新點開手機。
  屏幕鎖屏上是她看書時,他拍下的側影。
  看著照片裡漂亮的眉眼,手塚緊繃的嘴角終於抑制不住地揚起了一個無比柔軟的弧度。
  愛她,所以對她有無法遏制的渴望。
  早在第一次意識到自己的身體會因Melodia而變化時,他已經做好了完全屬於她的准備。他知道,Melodia也是。
  所以,再私密的畫面,其實也並沒有什麼不能給她看的。
  只要她喜歡。
  ——
  隔天下午,在訓練休息間隙,手塚看到手機上她發來的消息,其中一條是視頻。
  他頂著毛巾垂頭坐在休息椅上,汗水順著發梢滴落,胸口還因為高強度訓練而起伏著,但是沒有等呼吸平復,他就點開了視頻,帶著幾分急切。
  視頻中,她伏在那張他已經熟悉的客廳桌案上,像平時一樣攤開文獻,開始她的晚間學習時間。背景音很安靜,只有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偶爾也會傳來她無意識的低語,念著他不懂的醫學專業名詞或者句子,除此之外,視頻中沒有其他的內容了。
  十分鐘後,視頻結束。
  科貝爾走過來,看見他戴著耳機看手機的樣子,挑眉:「什麼時候開始對著手機發呆了?」
  已經恢復體力的手塚平靜地收起手機,摘下毛巾,沉默著起身准備進行下一輪訓練。
  「是Melodia吧?真該給你剛才的表情也錄下來給她看看。」科貝爾嘲笑完,又在他反駁前轉移話題,「明天給你約了其他選手對練,調整好狀態,我可是跟對方教練打了賭的!」
  手塚點點頭,表示聽到了。
  看著他頭也不回的背影,科貝爾察覺出他的狀態似乎比昨天穩定了許多,她若有所思地摸了摸口袋裡手機。
  於是,又隔了一天,和奏也收到一個視頻,來自科貝爾的。
  視頻中,手塚像是正在和人打練習賽。
  她說「像是」,是因為這個視頻的視角是偷拍的,而且對方完全知道她想看什麼,鏡頭只對准了國光一個人,對面半場完全沒有出現在畫面裡。
  「怎麼樣?你男朋友是不是挺帥的?」科貝爾滿是偷感的聲音在屏幕外響起,顯然是對著正在看視頻的和奏說的。當她說完這句之後,鏡頭忽然有些慌張地晃動了起來,屏幕被擋住了,應該是被她塞進了口袋裡,接著科貝爾訕訕的聲音響起:「嘿,剛才那個反手非常不錯!保持狀態。」
  「啊,被國光發現了。」
  看到這裡,和奏輕笑起來。
  正當她以為視頻到此結束了的時候,手塚重新出現在了鏡頭裡,他皺著眉與鏡頭對視:「科貝爾——」
  「我會發給Melodia哦∼」
  於是,視頻中看向鏡頭的那雙眼睛,神色肉眼可見地柔和了下來。
  視頻畫面又抖了抖,同時響起科貝爾誇張的聲音:「哇!你們不要隔空在我手機裡約會好嗎?!」
  畫面戛然而止,和奏愣了一下。
  然後,在暗下來的屏幕上,映出一雙同方才的手塚一樣柔和的眼睛。


第37章
  「Melodia,初步報告下周做得出來嗎?來得及得話,就由你周一做發表。」
  和奏剛協助實驗室的前輩完成一組復雜的數據采集,在整理記錄的時候,安特伯格教授忽然走過來問她。
  這個要求有些突然,時間看起來非常趕。和奏心裡估算了一下自己手頭的資料,確定地回道:「教授,來得及的。」
  這是教授第一次要求她進行發表,前幾周她都是坐在最後當一個小透明,聽前輩們彙報進度。本來大三學生能進實驗室就是特例了,掌握核心數據進行分析發表幾乎不可能。
  現在教授要她獨立發表,這意味著她的表現已經獲得了初步認可。
  和奏在平靜地應下的同時,心裡卻清楚這背後沉甸甸的信任。
  最後關上燈,走出實驗室時,天已經黑透了。
  晚間微涼的風吹過臉頰,才稍稍緩解了她連續工作數小時的疲憊。
  舒了一口氣後,她拿出手機,就看到林唐發來的好幾條信息,都在催她趕緊去參加同班實習生的聚會。
  和奏干脆打了電話過去。
  「喂。」電話接通時,先是一陣熱鬧混亂的對話聲,接著林唐的聲音傳來,「Melodia,你實驗結束了?」
  「嗯,剛結束,准備回公寓。」
  「Melodia,這次聚餐你一定得來!好幾個科室的牛人都會到,這是交流經驗的好機會不是嗎?」
  和奏抬起手腕看了看時間,猶豫了下還是拒絕了:「今天不行,我有事情。」
  林唐了然地調侃:「有事情,不會指的是看你男朋友的比賽吧?」
  和奏理所應當地「嗯」了一聲。
  今天是法國巴黎銀行公開賽的半決賽,時間也能對得上,她想回去看直播。
  「我就知道。」林唐像是這幾年來第一次發現她長了一顆戀愛腦,她長吁一聲,勸道:「餐廳有電視,正放著直播呢,不耽誤你看他!別人都問我幾次了,地址發你了,你快點兒來,免得以後你病理報告都出得比別人慢。」
  醫院還是個講究人脈的地方,聚餐必不可少,今天這種陣容更是不露個臉不行。
  和奏無奈地笑了笑,她並不頑固,也確實需要這類交流,了解不同科室的最新動態對未來規劃也更有益。
  她對林唐說:「好,我馬上到。」
  林唐共享給她的地址是一家海德堡大學附近有名的啤酒餐廳,大概是因為明天周末休息,才選了這麼個放松的地點。
  當她趕到時,長桌前已經坐滿了人,氣氛熱烈。她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角落的林唐,見她正在和旁邊的人交談,旁邊空著一個位置,顯然是給她留的。
  那個空位正對著大廳懸掛著的電視大屏,和奏看了一眼正在插播廣告的屏幕,朝林唐走了過去。
  路上,她察覺到一道視線,順著感覺看過去,便和穆勒目光相撞。在對方帶著一種復雜審視的眼神中,她不失禮貌地朝他點了點頭,便收回視線。
  「Melodia,這裡!」已經看到她的林唐朝她招著手,把她拉到自己身邊的空位坐下。
  遲到的人自然有些顯眼,也要按慣例受些懲罰。
  一杯啤酒放在了和奏面前。
  來德國這幾年,她也參加過幾次聚會,但是對於德國人喝啤酒的量,還是嘆為觀止。
  雖然她的酒量比手塚強了些,但這麼一大杯800ml的啤酒灌下去,她可以直接回去睡了。
  和奏朝林唐使眼色。
  憑著她倆遇到這種事情時候的默契,林唐正准備將和奏杯子裡的啤酒倒一半給自己時,忽然一只手從對面座位伸了過來。
  看著端著杯子「噸噸噸」將一大杯啤酒喝完的穆勒,和奏和林唐都愣了下,之後兩人的反應各不相同。
  林唐帶看好戲的神色挑眉,而和奏則是蹙起了眉。
  周圍更是瞬間響起了口哨聲和起哄聲。
  「哇哦!你倆有情況?老實交代!」
  「他倆一起被分到了神內啊!」
  「我就說!這表現時機抓得真准啊穆勒!」
  「咚」一聲,穆勒將空了的啤酒杯放下,帶著幾分挑釁地看著和奏,他沒有承認大家的話,但是也沒有反駁。
  那就是默認了!這下起大家起哄得更起勁兒了。
  和奏眉頭已經展開,她平靜地看著臉色已經開始泛紅的穆勒,淡聲道:「謝謝穆勒同學。」
  對比不做聲的穆勒,她的態度要客氣很多,當然也疏離很多。本來還在起哄的人,看看漲紅臉的穆勒,再看看一臉平靜的和奏,聲音都漸漸小了下去。
  桌上氛圍漸漸有些尷尬,和奏恍若不覺,她點頭謝過為她送來一杯新啤酒的店員,笑道:「最近大家實習怎麼樣?我們科室接了一個罕見病例……」
  她毫不吝嗇地向大家分享著心得,話題漸漸被引到了各科室的見聞上,她還是聚會的焦點,卻不是因為八卦,而是扎實的專業知識。
  坐在她對面的穆勒,握著酒杯的手微微收緊。
  他分不太清自己現在的復雜心情,究竟是不甘裡摻雜著嫉妒,還是嫉妒裡摻雜了不甘。
  就在這時,大廳的電視裡傳來一陣高呼——男單半決賽開始了,歡呼聲正是因為選手入場。
  「開始了開始了,手塚國光的比賽!」
  「不是都預測他這次能奪冠?」
  「上次比賽你們看了嗎?他那反手的肌肉控制力,真想研究一下。」
  「你完了,年紀輕輕就有職業病了。」
  「重點難道不是他、太、帥了嗎?!」
  「說起來他也是我們校友,之前在路上遇見過一次。」
  畢竟是校友,眾人的注意力全都被屏幕上的手塚吸引。
  和奏安靜地聽著議論,隨著大家一起抬起頭,目光落在屏幕上那個正在認真調整護腕的挺拔身影上。
  瞬間,周圍的談論聲仿佛離她遠去了。
  她看得認真,視線完全落在屏幕裡那個人身上。
  穆勒視線則一直落在他身上,看著她會因為他的得球而欣喜,因為失球而緊張……那模樣讓他的眼睛開始刺痛。
  當手塚以一記他標志性的回旋球拿下關鍵破發點的時候,餐廳裡更是響起一片驚嘆!
  連林唐都忍不住歡呼一聲,激動地拍著和奏的肩膀。
  和奏卻只是唇邊揚起一個清淺的弧度,安靜地捧著啤酒杯又喝了一口。
  當比賽結束的時候,她的酒杯不知不覺空了。
  看著他向觀眾致謝後消失在球員通道中,和奏眼中已經是一片歡欣,她低頭摩挲著空酒杯,像在等著什麼。
  在一片慶祝他進入半決賽的歡呼聲中,她放在腿上的手機開始震動起來,亮起的屏幕上映著「國光」兩個字。
  和奏的心跳快了一些,她對身旁的林唐低語一句「我接個電話」,便在林唐打趣的眼神中起身離席。
  等走到一個相對安靜的角落,她接起電話,將手機貼近耳邊。
  電話那頭傳來他略顯沉重的呼吸,那邊看台上嘈雜的聲音似乎因為相隔有些遠而安靜了不少,猜測他現在應該是在臨時休息室。
  她一開口就帶了笑意:「聽呼吸,比想像中平穩。」
  「嗯,剛下場。」手塚低聲應著,聽到她那邊的環境音,問道:「在外面?」
  「在聚會,一會兒就回去。」和奏起身有些急,加上剛才的一大杯啤酒,現在感覺頭有些暈。她背靠在牆壁上支撐身體,聲音也不由軟了些,「國光,恭喜你。」
  手塚瞬間聽出了異樣,「Melodia,你喝酒了?」
  和奏老實點頭:「嗯,喝了一點∼」
  輕飄飄的尾音,讓手塚沉默了一瞬,正想開口,又聽到她那邊有人叫她的名字。
  「Melodia,你在這裡啊!」找過來的林唐看著靠在牆上的和奏,舒了一口氣。
  看到那個空了的酒杯林唐就覺得糟了,她對和奏的酒量還是有些數的,知道這一杯下去,好友多少得暈乎,於是匆匆找了過來。
  林唐身後還跟著看她神色慌張而跟過來的穆勒,他甚至還細心地帶了瓶水,見和奏抬起的眼神有些茫然,他有些別扭地將水擰開遞過去:「先喝點水。」
  手塚看不到和奏對面的人,但那個陌生的、帶著關切的男聲他聽得清楚,眼神暗了下來。
  陌生的氣息,讓和奏瞬間清醒了幾分,雖然頭還有些暈,但她的眼神已恢復了一些清明。
  她只對林唐點了點頭,並沒有看穆勒,當然也沒有理會他遞過來的水和關切的話語。有些混亂的大腦,讓她無暇去遮掩自己的行為,將拒絕直白地表現了出來。
  和林唐打過招呼,她注意力又全都投向了手機屏幕,看到他擔憂的神色,她的聲音比剛才清醒了些,輕聲解釋道:「沒事,國光,只是有點吵。」
  屏幕外,因為和奏完全無視的態度,穆勒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最終只能訕訕收回。
  電話那頭的手塚看不到這個畫面,但林唐看得一清二楚,她悄悄咂了下舌,覺得那位手塚君估計得吃醋。
  讓林唐意外的是,手塚並未多言,他的聲音透過外放的聽筒傳了來,甚至還帶著輕哄,「Melodia,時間不早了,讓林同學送你回去休息好嗎?」
  「好。」和奏點頭,她也確實想離開這個喧鬧又有些尷尬的地方了。
  林唐聽到這裡,這會兒非常有眼力勁兒地上前挽住和奏的胳膊,對著手機保證道:「你放心,我送她回去。」
  接著又不著痕跡地用身體擋住穆勒看向和奏的視線,對他交代:「還要麻煩穆勒同學和其他人說一聲,Melodia醉了,我們先撤了。」
  穆勒站在原地,就這樣看著屏幕裡那個男人無需多言,就輕易決定了她的去向。
  背後的視線有點兒詭異,林唐拖著好友,加快腳步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
  直到回到公寓,梳洗過後,陷進柔軟床鋪的那一刻,和奏強撐的理智才徹底卸下,任酒意完全上來。
  她拿起手機,找到置頂的對話框,撥了視頻通話出去。
  忙音只響了一下,就被對方接了起來。
  「Melodia,到家了?」說話的時候,手塚的目光在她臉上細細掃過,確認她的是不是安然無恙。
  「嗯……」和奏側躺在床上,將手機靠在枕頭上,看著屏幕裡的人,聲音裡帶著回到家後的放松,「躺好了。」
  她臉頰不知道是因為沐浴還是酒意而泛起淺淺的紅暈,紫眸在床頭燈柔和的光線下,帶著水潤的溫柔。
  她也不說話,眼神直勾勾地看著他。
  手塚察覺出她和平時不一樣,猜她應該還醉著,於是聲音不自覺地放得更低:「怎麼了?」
  「累。」她半張臉埋進枕頭裡,嘟囔著:「頭還有點暈,都怪你。」
  手塚失笑,第一次聽她和自己抱怨,他語氣帶著縱容:「嗯,怪我什麼?」
  「不知道……就怪你。」她說不清楚,於是借著酒勁和他的縱容,少見地胡攪蠻纏,然後隔著屏幕描摹他的輪廓,從眉骨到鼻梁,最後落在他總是抿成一條直線的薄唇,問他:「國光,你想不想我?」
  聲音又輕又軟。
  手塚喉結滾動了一下,目光沉沉地望著她的眼睛,「想。」
  和奏就滿意地笑了,她又往枕頭裡縮了縮,聲音變得更加模糊:「我也想你,你什麼時候回來呀?」
  他回程的時間早就定了下來,她自然也是知道的,但手塚還是耐心地重復著:「還有兩周就回去。」
  「兩周。」和奏數了數日期,不是很滿意,她揪著枕頭邊緣,輕聲抱怨時間:「好慢啊……」
  聽著她的話,手塚眉眼都柔了下來,溫聲重復著:「嗯,好慢啊。」
  「不過沒關系,這樣可以多一些時間。」
  「多一些時間?」
  「慢一點,久一點。」
  她說得含糊,但手塚懂了。
  他和Melodia都確信,他們會長久相愛,長久在一起。
  會思念,但不必著急。
  和奏還在斷斷續續地說著話,語速很慢,也沒有什麼重點。
  手塚靠在床頭,靜靜地聽著。
  直到屏幕裡的聲音漸漸低下去,變成了均勻綿長的呼吸聲。
  看著掌心的睡顏,安靜的酒店房間裡響起一聲極輕的笑聲。


第38章
  這天,全世界球迷的目光都集中在美國邁阿密的硬石體育場。
  繼上一周,手塚國光在印第安維爾斯拿到法國巴黎銀行公開賽冠軍後,他又一次進入了邁阿密公開賽決賽。
  如果今天決賽獲勝,那麼他以七場連勝的成績,作為陽光雙賽的雙冠而載入網球史冊。
  更具有戲劇性的是,這次的決賽對手仍舊是上周的那位目前世界排名第二的阿扎倫卡。而從歷史數據來看,這類同一組選手短時間內再次對決的「背靠背」決賽對陣,往往前一站的勝利者會擁有更多優勢,無論是心理還是態勢。
  也就是說,手塚國光完成「雙殺」的概率極高!
  這也意味著,他會在短短兩周時間內,獲得2000積分。扣除去年他在這兩場比賽中由於肩傷而只獲得的300積分,那麼他能夠在陽光雙賽中獲得的淨增積分有1700,積分排名能夠直接超越阿扎倫卡,成為世界第二。
  於此同時,世界第一的魯德因為入境問題缺席比賽,而需要被扣除去年同時期的一冠一亞積分,屆時手塚與魯德的積分差距,甚至比現在阿扎倫卡與魯德的積分差距還要小。
  一句話,這場比賽如果手塚能夠完成「雙殺」,那麼他有望在今年登頂世界網壇!
  什麼?沒有現任世界第一參加,所以這個冠軍沒有含金量?
  如果這樣想,那你可以看看他在前六場比賽中的對手,他目前已經擊敗了除了魯德之外的所有在役頂尖選手。另外,如果奪冠,他還會完成一項成就——最年輕的陽光雙賽雙冠。
  如果接下來,他用這樣的巔峰狀態持續到5月份的法網,那麼世界第一也並不是不可能。
  日本國內已經瘋了,這將會是他們第一位世界第一!
  人們將前所未有的期待都給予了手塚國光。
  早在邁阿密比賽開賽前,日本網上從比賽分組、場地、裁判、觀眾,甚至是贊助商等各種會影響到手塚比賽狀態的人和環境都過濾了一遍,只要發現一絲跡像,就少不得發起一陣聲討。
  可以說是全員事業粉。
  這讓手塚團隊高興壞了,在這樣的輿論高壓下,他們甚至什麼都不用做,舉辦方自然會盡百分之兩百的心力去安排好用一切,連贊助這一會塊的主動權都轉移到了他們手中,甲方配合度極高,只擔心團隊舍他們而就其他品牌。
  除了一家贊助商,態度一如既往地囂張,在選手的賽前准備期間,大張旗鼓地朝著選手更衣室走了過去。
  更衣室的門被敲響,不等裡面的人應聲,隨即就被推開。
  跡部一身裁剪合體的白色休閑裝,姿態傲慢地走了進來。
  正在纏手膠的手塚抬頭,對門外有些為難地看著他的工作人員輕輕搖了搖頭,表示沒有關系。
  工作人員這才松了一口氣,小心翼翼地關上門,退了出去。
  「啊嗯,狀態不錯嘛手塚。」跡部挑眉,打量了一下手塚,走上前,自然地抬手與他碰了碰拳。
  「啊。」手塚早就習慣了他的作風,也沒怎麼客氣,跟他打了招呼後,繼續低頭專心手上的動作。
  跡部也不在意他的冷淡,自己隨意地在給選手提供的舒適沙發上張開雙臂攤靠了上去。
  室內冷氣充足,隔絕了弗羅裡達傍晚特有的潮濕悶熱,以及外面逐漸升溫的喧囂。
  跡部點著太陽穴,觀察了手塚幾秒,見他神色不動,均速地纏著手膠,絲毫不見大賽前的緊張,於是還算滿意地輕哼一聲,打算開口跟他說正事。
  正准備開口,一陣沉悶的震動聲打斷了他。
  是從手塚靠放在長椅上的球包側袋裡穿出來的,這個聲音讓手塚纏手膠的動作停了下來,放下快纏完的球拍,去拿手機。
  見狀,跡部不由眯了下眼。
  在決賽前這種重要時間,能將電話打到手塚私人手機上的人,可不多。
  跡部幾乎是立刻就猜到了那人是誰,不由冷嗤了一聲。
  果然,手塚看到手機屏幕上跳動的名字時,表情看起來沒有變化,周身的氣息卻柔和了不少。他對跡部做了個「稍等」的手勢,走到更衣室靠裡的窗邊,接通了電話。
  「Melodia。」他的聲音下意識地放低了些,帶著少在人前展露的柔和。
  這次決賽的時間是在晚上,這會兒海德堡已經是23點了,是和奏准備入睡的時間。
  她和他約好不會熬夜看比賽,但是入睡前,還是想要聽聽他的聲音。
  她聽著他那頭安靜的聲音,算了算時間,問道:「國光,你到賽場了嗎?」
  「嗯,在更衣室了。」手塚聽到她有些困倦的聲音,不由想起她的睡顏,語氣不自覺又放緩了些,「怎麼還不睡?」
  和奏控制不住地打了個哈欠,帶著笑意道:「就要睡了,但是想起來沒有跟你說加油,怕你在等我。」
  手塚揚了下唇角:「我知道。」知道她一定會打電話過來,所以科貝爾本來要他關掉的手機,被他拒絕了。
  電話那頭傳來她輕柔的聲音:「我昨天夢到你打了一個很漂亮的穿越球,就在你之前給我貼標記的那個反復訓練的位置。」
  「你還記得?」
  「然後你捧起了一座看起來很漂亮的獎杯,也不知道是哪一座,很沉的樣子,也不知道是什麼做的。」
  知道她想說什麼,但是這樣怕給他壓力而拐彎抹角鼓勵他的模樣真的很可愛,讓他喉嚨有些癢。
  但是想到還有旁人在,他還是握拳抵住了快要溢出唇邊的笑意。
  這讓跡部覺得自己的洞察力受到了侮辱,他劃拉著手機,頭也不回地嘲笑著背後的好友:「想笑就笑,本大爺又不是沒見過。」末了還低聲嘀咕了句,「連手塚都這麼不華麗了。」
  「咦?」聽到電話裡傳來的標志性華麗聲線,和奏有些意外,「跡部君也在?是有事嗎?」
  被跡部戳破了之後,手塚的笑意就沒有遮掩了,他柔聲應道:「沒事,大概是別扭的賽前關心。」
  跡部:「……喂!」
  難得見他開別人玩笑,和奏笑了一下,伸了個懶腰後,像以往的睡前電話一樣,帶著放松的語調道:「但是我到了睡覺時間了,明天還有實驗要做。」
  「嗯,睡吧。」
  「那我先睡了……比賽結束要發消息給我,我靜音了的,不會吵醒我。」
  「好。」他沉穩的聲調裡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晚安,Melodia。」
  聽著電話裡的忙音,手塚低頭看著屏幕中的人,心中一片安穩。
  「看來並不需要贊助商的賽前動員了。」跡部大爺翹著腿,語氣調侃。
  那副模樣,總感覺他會隨時掏出一瓶紅酒優雅品嘗。
  手塚收起手機,沒有回應他的調侃,臉上也已經回復了一貫的冷峻,「跡部,你剛才想說什麼?」
  跡部低頭看了看手腕上華麗的鑽石腕表,時間還很充足,於是收斂起了玩笑的神色,灰藍色的眼睛變得認真:「你之前發給我的資料我看了,本大爺的團隊做了初步評估。」
  手塚將手機重新收進網球包側袋中,在長椅上坐下,示意他繼續說。
  這副把握十足的樣子,看得跡部有些不爽地翻了個白眼,但是說到正事他還是非常專業的。他身體前傾,壓低了些聲音,沉穩道:「方向很有潛力,尤其是在前瞻性和公平性上。一旦出了成果,影響力必然是不可估量的。」
  「也就是說,你們的評估結果是可行。」
  「沒錯。團隊正在做詳盡的實施報告和資金模型。可這不僅僅是投入一筆資金那麼簡單,需要建立管理和長期評估體系。」
  聽到這裡,手塚點頭:「所以我才聯系了你。」
  「你就那麼確定本大爺能同意?這個項目又不像你這樣成熟的選手,可以得到立竿見影的回報。」
  手塚鏡片後的目光平靜,「會成功的。」
  跡部高傲地哼了聲:「那也是,本大爺手下的項目,就沒有不成功的。」再開口,他的華麗聲線裡帶上了屬於財團繼承人的銳利:「具體細節,等資金模型出來之後,我們再談。眼下,你專注比賽。」
  「謝謝。」手塚雙臂環抱在胸前,看了他一眼:「所以這就是你的賽前關心。」
  他直白的話,成功讓跡部僵了一下,起身朝外走去的時候又用手塚能聽到的聲音嘀咕了句:「都跟那個女人學了些什麼東西……真是不華麗。」
  更衣室恢復了安靜。
  手塚閉上眼,輕呼一口氣,將所有雜念都摒除,等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眼中只剩對勝利的純粹渴望和泛著銳利的冷靜。
  與此同時,在更衣室隔壁的臨時會議室裡,科貝爾看著電腦屏幕上的信息,眉頭越皺越緊。
  「手塚國光疑似圈外女友」的話題,討論熱度持續攀升。
  對已經高度娛樂化的體育圈來說,這個消息無疑是對事業粉的一次劇烈衝擊。
  而在這個節骨眼上,一些自稱「知情人士」的匿名賬號開始冒出,語焉不詳的透露著一些模糊信息。
  科貝爾看著「海德堡」、「實習」這兩個關鍵詞,心中有種不好的預感。
  輿論是把雙刃劍。
  原本對於團隊來說有些便利的輿論方向,似乎開始變得有些不可控了。


第39章
  硬石球場異常安靜。
  手塚國光站在底線後方,接過球童遞過來的球,輕聲用英文道了謝。
  敏捷的球童瞬間手足無措,擺著手迅速退回到了場邊的位置。
  手塚抬手擦了下額頭的汗珠,然後右手輕輕將網球拋向地面,左手持拍,拍了幾下球,確認球的毛氈硬度和回彈。
  那雙平靜銳利的眼睛,始終落在對面半場,觀察著對方站位,思考著發球的角度。
  如果仔細觀察,他的呼吸在經過一盤極限對抗後,依舊保持著可怕的平穩節奏。
  即便他的對手阿扎倫卡,是以暴力的反手和可怕的耐力著稱網壇,他竟然能夠在體力上不落下風。
  先前觀眾對手塚的認知都是偏技術和戰術型的選手,甚至先前在澳網的比賽中,他也多少有力量不足的短板在,如今再看,他已經快速將暴露的短板補上了。
  在一場比賽中暴露的問題,他從來不會再犯第二次。
  就像他曾經在賽後采訪中說的那句話——「我翻越的每一座山峰都給予我饋贈」。
  手塚國光就是這樣一位天賦和努力全都拉滿的選手。
  更遑論,他已經贏過阿扎倫卡一次。
  目前大比分1-0,大師賽賽制三盤兩勝,手塚只要再拿下這一盤,他就可以捧起本賽季第二座ATP1000大師賽獎杯!
  眼下第二盤局分5-3,小分40-30,到了手塚的賽末點。
  只差一球!
  現場和線上的觀眾都在屏息等待著。
  手塚沒有讓他們等太久。
  「砰——!」
  一記刁鑽到極致的反手斜線,球在觸及邊線後以一個詭異的角度彈起,阿扎倫卡龐大的身軀極限伸展,球拍卻終究差了毫釐。
  在觀眾和裁判尚未反應過來的時候,場邊的科貝爾已經激動握拳,大喊了一聲:「漂亮!」
  這幾個月的反手沒有白練,這個ACE球太漂亮了!她敢保證,這絕對是這個賽季最干淨利落的得分球!
  裁判慢了半秒宣布——
  「Game, Set and Match, Tezuka!」
  宣布勝利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遍全場。
  短暫的寂靜後,是震耳欲聾的歡呼與掌聲!
  手塚以直落兩盤的比分,干淨利落地擊敗了世界第二,作為史上最年輕的選手贏下了陽光雙賽的冠軍!
  「Tezuka——!」
  「Tezuka——!」
  「Tezuka——!」
  呼喊聲從散亂到整齊劃一,他的名字響徹長期被歐美統治的北美硬地場,歡呼這注定被寫入網球史冊的一場勝利。
  當一切塵埃落定,手塚才流露出情緒,他右手堅毅地握成拳,以慶祝這場對他意義非凡的勝利。
  在持續的歡呼聲中,他走到網前,與阿扎倫卡握手。
  阿拉倫卡臉上帶著不甘,但也流露出真正的尊重。他看著這個比他小上許多的可怕對手,下了戰書:「下次見面應該就是法網了,到那時候我一定不會再輸給你。」
  手塚已經恢復了平靜,他微微頷首:「很期待下次的交手。」
  當他捧起像征邁阿密公開賽冠軍的水晶獎杯那一刻,無數閃光燈將他包圍,山呼海嘯般的贊譽回蕩在耳邊。
  網上更誇張。
  「大滿貫冠軍最有力的競爭者」、「世界第一的衝擊者」、「技術與力量的完美結合體」……各種頭銜被迫不及待地加諸在他身上。
  然而,隨著他的事業邁向最新高峰,另一種微妙的聲音在網絡上悄然滋生、發酵。
  起因是一張早先在半決賽中抓拍到的照片。
  那是在他贏下一局後,相機抓拍到的畫面,抓拍技術平平,但是將氛圍捕捉得堪稱完美。
  照片中,他微微仰頭,汗水從下頜滴落,眼神因極致的專注而顯得格外深邃、銳利,甚至帶了一絲野性的侵略感。同時,被汗水浸濕的白色網球衫貼在身上,勾勒出充滿力量與美感的身體輪廓,張力幾乎要透出屏幕。
  這張照片以其驚人的視覺衝擊力和荷爾蒙爆表的魅力,原本只是粉絲圈內傳播,今天隨著他預測他決賽奪冠的熱搜趨勢火速出圈,是那種看不看網球的人,看到這樣圖都會點進來看一下的程度。
  以至於後面正經的新聞報道下,大部分都選擇了這張照片做配圖。
  一時間,這張照片在社交平台被瘋狂轉發。
  ——「這臉和身材是真實存在的嗎?」
  ——「你們網球圈吃這麼好的嗎?」
  ——「詭秘我戀愛了,給你看看我的新晉男朋友!」
  ——「這就是禁欲系的殺傷力!」
  而當這些新湧入的粉絲開始瘋狂挖掘他更多信息時,她們驚喜地發現,這位顏值與實力並存的選手,私生活竟然是一片空白。
  沒有緋聞,沒有亂七八糟的社交動態,甚至連采訪都嚴謹克制得如同外交辭令。
  這種纖塵不染的干淨,反而激發了更強烈的好奇心。
  很快,一個線索被翻了出來,那是一張在成田機場他和一個女生一起辦理值機的照片。
  可惜只是一張背影照,看不清楚正臉。
  於是「手塚國光疑似有圈外女友」的猜測,開始在極速擴大的粉絲群體和社交網站中蔓延。
  ——「他肯定有女朋友了!只是藏得深!」
  ——「那種眼神,那種氣質,怎麼可能單身?」
  ——「為什麼不公開?是不是對女方沒那麼認真?怕影響粉絲心情吧?」
  ——「說不定早就分手了,或者只是曖昧對像?」
  這些聲音起初只是小範圍的漣漪,被反應迅速的手塚團隊壓了下來。但隨著他此次奪冠,關注度爆炸性增長,這些猜測也開始被更多人所見。
  一些人開始信誓旦旦地分析他每一場比賽的觀眾席,試圖找出那個圈外女友;更有甚者,開始搜索任何可能與他有過交集的女性。
  科貝爾看著已經無法壓下去的消息,眉頭越皺越緊。
  原本手塚對這些網絡喧囂並不在意,她也有意過濾掉這些干擾言論,但是波及到了他在意的人,手塚一定不會置之不理,他們需要盡早做對應了。
  而且就算她想要隱瞞,接下來的發布會上,那些記者可不會幫她隱瞞。
  思考了一會兒,科貝爾還是拿著平板電腦,敲響了更衣室的門。
  「請進。」
  科貝爾應聲推門,見到正在拿著手機認真發消息的手塚,心中不免又嘆了口氣。
  看他周身柔和的氣息就知道,那條還在編輯的長消息是發給誰的。
  「這次決賽打得相當不錯。」科貝爾選擇這句話作為開場白,但是她接下來說的話,就不那麼討喜了,「發布會前,我有件事想要跟你商量。」
  手塚剛好編輯完消息,點擊發送後,抬頭看著自己的主教練兼團隊負責人,示意她繼續說。
  科貝爾將手中的平板電腦遞過去,肅容道:「這是網上的消息,你最好先看看,然後想好怎麼回答記者才是最有利的。」
  見她神色有恙,手塚心中有了些猜測。
  盡管團隊盡可能過濾了信息,但是他能感覺到圍繞在他身上的目光比以前更加復雜了。除了審視他的球技,還多了一些對他私生活的窺探。
  就像先前阻攔跡部的那位工作人員的眼神,也帶著奇異的興奮。
  即使有了心理准備,網上的言論映入視線的瞬間,那些針對Melodia的話還是讓他無法克制地生出了怒氣,周身的空氣都冷了下來。
  科貝爾毫不意外他此刻的樣子,連她看完那些離譜的言論都沒辦法不生氣,何況是手塚,不過她還是盡職盡責地提醒道:「這只是其中一部分,如果等會兒發布會上處理不當,也許會更變本加厲。尤其是你們國內的輿論,完全走偏了。」
  半晌,手塚低沉的聲音才響起:」我知道。「
  「你怎麼想?」科貝爾觀察著他的神色,「需要團隊出面發個聲明,或者冷處理?現在這種『疑似』的狀態,反而給了他們無限想像的空間,公眾的好奇心就是流量,為了流量,那群無良八卦媒體可什麼都能做得出來。」
  如果是過去,手塚毫不猶豫選擇公開,可現在這種情況,過早將Melodia露在公眾視野,可能會給她帶來巨大的壓力和困擾。
  「暫時不需要回應。」他最終開口,聲音低沉卻堅定,「冷處理。」
  科貝爾嘆了口氣,收回平板:「確實沒有更好的方法了。不過,你要有心理准備,如果之後被拍到更確鑿的證據,輿論可能會失控。」
  「我知道。」手塚閉上眼,靠在椅背上,「我會處理好。」
  他無意被輿論套上枷鎖,Melodia是他的底線。
  不出意料,賽後新聞發布會上,問題接踵而至。
  起初還是例行詢問,記者問道:「手塚選手,連續擊敗頂尖選手,這是否意味著您已經具備了爭奪世界第一的實力?」
  「我會繼續努力,專注於每一場比賽。」手塚的回答一如既往的嚴謹。
  「在法網開始前,手塚選手還有其他比賽計劃嗎?」
  「沒有,會全力准備法網。」
  然而,下一個問題卻讓氣氛微變:「我們注意到,最近網絡上關於您私生活的討論非常多,尤其是關於您『疑似』有女友的猜測。您對此有什麼想回應的嗎?這是否會影響您之後比賽的專注度?」
  手塚目光掃過這個發出誘導式提問的記者,聲音沉穩聽不出情緒:「我的私人生活與網球無關。我不會讓場外因素影響比賽。」
  這番表態,似乎壓制了發布會現場更進一步的窺探,接下來的問題又回到了他的奪冠和後續比賽日程上。
  明明是已經熟悉的流程,不知道為什麼,在結束了發布會和主辦方交流會後,手塚感到異常的疲憊。
  直到凌晨抵達酒店房間,靠在沙發上,他才閉上眼喘息片刻。
  安靜的房間裡,思念瘋長。
  他再次睜開眼,拿起手機,幾乎是下意識地點開了那個保存下來的視頻。
  看著她沉浸於書本中的安靜模樣,緊繃的神經才松弛了下來。


第40章
  5點30分。
  床頭的鬧鐘准時響起。像往常一樣,只響了一聲,就被按掉了。
  和奏慢慢睜開眼,眼神從迷蒙到清醒,只用了數秒。
  她第一時間是先拿起手機看了看,看著停留在昨天的消息界面,讓眼中隱隱有些期待落空的失落。
  空氣裡還留著淡淡的雪松氣息,和奏看著已經自動停止的香薰機,低喃:「國光應該還在睡吧。」
  她想著手塚今天的行程,他凌晨落地法蘭克福,這會兒應該已經回到公寓倒時差了。
  那晚上就可以見面了。
  想到這裡,和奏短暫的失落一掃而空,又開心了起來。她隨手點開手機音樂列表,在流淌出的輕快音樂聲中,踩上拖鞋,朝盥洗室走去。
  簡單梳洗過後,她正准備換衣服出門晨跑,門鈴卻在此時響了起來。
  她看了看床頭的電子鐘——5點45分。
  會在這個時間按響門鈴的人……
  和奏幾乎是一路小跑到了門口,即使心中有了預感,但透過可視門鈴看到個挺拔的身影時,她還是心中微微一跳。
  輕微的「吱呀」聲中,門開了。
  晨光微熹,日夜思念的人就這樣靜默著站在她眼前,身上帶著微涼的氣息,仿佛從夜裡直接走來的。
  和奏忽然意識到,他並不是剛好這個時間來的,或許他已經等了一段時間,然後按照她的起床習慣,選擇在最早的適宜時間按下門鈴。
  不知道他等了多久。
  和奏看他。
  他也低垂著頭在看她。那雙總是平靜的深棕色眼睛在與她視線交彙的瞬間盛滿了溫柔,平直的唇線緩緩彎出一道清淺的弧度:
  「早安,Melodia。」
  一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晨間問候,不知道為什麼卻讓和奏眼眶一熱。她眨了下眼睛,看著他眼底的疲憊和眼下的青痕,牽過他的手,將他帶進房間。
  門在兩人身後關上,將晨光隔絕在外。
  客廳的窗簾還沒有拉開,和奏剛才也沒有顧得上開燈,室內有些昏暗。
  他們靠得很近,呼吸相聞。
  和奏仰頭看著他昏暗下依舊清晰的輪廓,眼中已經笑意盈盈,「國光,歡迎回來。」
  有人克制後的平靜被打破了。
  下一秒,和奏感覺到自己整個人落入一個熟悉的溫熱懷抱。
  一個他們都迫切需要的深切、漫長的擁抱。
  在緊密的身體貼合中,分開後心中缺失的那個空洞終於被填平了。
  被他的氣息穩穩包圍的時候,和奏忽然覺得久別也是奇妙的,這樣才有了此刻重逢的喜悅和眷戀。
  不怪有人將重逢描述為一種「小復活」。
  她趴在他肩窩,輕輕嗅著他的雪松氣息。時間久了,她發現這樣的氣息並不是從他衣物上殘留的,也不是他刻意使用過香水的痕跡,更像是從皮肉中散發出來的、與生俱來的氣息。
  好喜歡。
  和奏鼻尖輕輕聳動,若有似無地蹭著他脖頸處的皮膚,卻還像不夠……
  「唔!」被濕熱的舌尖觸碰的地方瞬間成了敏感區,手塚覺得自己的心髒驟然收緊,空氣被擠壓出去。在世界級賽事上都氣息平穩的人,不可抑制發出沉重地喘息,仿佛她此刻輕咬著的是他的理智。
  「Melodia……停下來。」他後腿半步背靠上冰涼的硬木門板,試圖緩解身體裡翻騰的渴望。
  就算是失控後退的時候,他也將她牢牢護在懷裡。
  所以和奏才不會聽他的話停下來,她好想他。
  她無視他緊繃的身體和聲音,唇貼在他側頸上,一路上移到他耳邊,啟唇撩撥著低語:「國光的味道……我很喜歡。」
  終於,帶著急切的吻如她所願落了下來,將她唇角的笑意一起吞沒。
  他親得很重,甚至有些凶。
  有力的手臂緊緊箍著她的腰背,沒有收斂的力道讓她有些疼。還有他的唇舌,帶著灼人的溫度深入,和她糾纏在一起。
  和奏在他的力道下踉蹌,卻沒有絲毫抗拒,她伸手環住他的脖頸,仰起頭努力回應著這個吻。
  不止大腦和心髒,她的身體更渴望他,每一部分都想和對方交纏。
  和奏能感受到緊貼著自己的胸膛下,過於劇烈的心跳;能嘗到他唇間淡淡的咖啡苦味和……深藏的不安。
  她踮起腳尖,心口貼著他的心口,將自己更完全地交給他。
  親吻持續了很久很久,久到身體都記住了深吻的愉悅,只需要被對方觸碰,就會被喚醒。
  越深入越無法停止。
  手塚不曾察覺到的時候,他的行為已經漸漸失控,心底甚至生出一種荒誕的飢餓感,總覺得用盡力氣擁抱她還是不夠,深吻變成了啃噬,從唇瓣脖頸。
  「Melodia……Melodia……」他在她的喉間叫她的名字,渴求她回應他的愛意。一遍又一遍,好像只有她回應了,才能讓他安心。
  「我在。」和奏仰起頭低喃著回應他,指尖插進他的短發中安撫他緊繃的身體,重新為他建立安全感。
  在她的安撫下,手塚失控的情緒慢慢回籠,吻過她的下巴、唇瓣、鼻尖,然後他停下親吻,額頭抵著她的,眼底還翻滾著未退的情潮,失去節奏的呼吸聲在寂靜的室內顯得更加曖昧。
  兩雙泛著霧氣的眼睛,在昏暗的空間裡靜靜對視著。
  然後不知道是誰先流露出的渴望,兩人又吻在一起。
  宣泄了積攢的思念後,這個吻變得輕柔纏綿。
  察覺到剛才長久的深吻使和奏有些脫力,手塚屈膝攔住她的腰腿,將她穩穩托抱在胸前,朝客廳走去。
  親吻的唇始終沒有分開,因為和奏輕咬著他的唇瓣,不許他離開分毫。
  手塚輕笑著低頭將自己遞到她唇邊,任她用兩人都喜歡的方式在自己身上探索。
  他喜歡被Melodia占有——他也是剛剛發現自己還有這樣的一面,但欣然接受。
  等落坐在沙發上,和奏仍舊被他抱坐在腿上。
  她低頭看他,揉著他的耳根,見他偏頭無意識地追著自己的掌心輕蹭著……和奏捧著他的臉,認真道:「國光,你是不是特別特別愛我?」當然細看就知道她帶著那縷捉弄人時的笑意。
  但手塚毫不猶豫地點頭:「嗯。」在和奏有些錯愕的眼神中,他又偏頭在她柔軟的掌心落下一個輕吻。
  輿論對她橫加猜測和指責,可明明是他離不開Melodia。
  這份依賴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或許是她答應他在一起的時候就開始了,只是Melodia的愛意讓它藏了一起來,這兩天的輿論才讓他意識到,那些不可控的聲音是會將她推離他身邊的。
  這個認知讓他不安,飛機降落到法蘭克福機場的十多個小時裡,這份不安一直在加劇,他無法控制自己不去思考那份可能性。
  凌晨2點落地後,他回到公寓卻無法入睡。在洗漱整理一番,不讓自己看起來那麼風塵僕僕後,他來到了她的公寓,等她起床,按響門鈴。
  可Melodia太聰明了,也太懂他,她並不說破,卻用自己的方式安撫著他。
  直到觸碰到她的那一刻,他才覺得安穩。
  和奏抬手輕柔地撫過他眼下的青黑,聲音因為長久的親吻而帶著柔軟親昵的尾音,「飛機上沒有睡嗎?」
  「睡了一會兒。」聽出她話裡的心疼,手塚握住她的手親吻了一下,將她重新擁在懷裡。
  只是睡得不踏實,時不時會醒來一次,所以才更累。這些他半句不提。
  他眼底的疲憊顯然比他的話更有說服力,和奏靠在他肩窩,捏著他的手指問:「今天還有沒有行程?」
  勾住她在自己指間作亂的手指,手塚回想了下道:「上午沒有了,下午有課。」
  「那上午睡一會兒,剛好倒一下時差。」說著,和奏從他身上起來,握著他的手將他也從沙發上拉起來,朝自己臥室走去,「回去也睡不安心,就在這裡睡。」
  手塚一言不發跟在她身後,看著她為自己做決定,自然地將自己帶入她的臥室……沒忍住露出一抹笑容來。
  這是他第一次踏足和奏的房間,還沒有看清房間的模樣,就被她按在了床上。
  手塚躺在這張滿是和奏氣息、還帶著她體溫的的床上,幾乎是陷進去的瞬間,疲憊就席卷而上。他轉頭看了看床頭的電子鐘,離她去醫院的時間還有一個半小時。
  本來是她的晨跑時間,他卻還是朝她伸出手,聲音低沉帶著依賴:「Melodia,陪我躺一會兒吧。」
  他側躺在她的床上,看著她的眼睛裡明晃晃寫著——不想分開。
  沒有人能拒絕這樣的手塚國光。
  已經擁有手塚國光所有權,隨時可以親吻他的和奏也不行。
  光是這難得的任性,就讓和奏心軟得一塌糊塗了。晨跑也不是非去不可,她非常果斷地臨時改了時間表。
  她握上他的手,剛在他身邊躺下,就被他長臂一伸,重新圈回懷裡。
  「Melodia,我回來了。」他將臉貼在她頸窩,這是一個依賴的姿勢,也是從來沒有人見過的手塚國光。
  「嗯,辛苦了。」和奏臉頰蹭著他的發,輕輕拍著他的背,聲音輕柔得像晨間的霧,「睡吧,我在這裡。」
  「好。」
  他的呼吸很快變得綿長而均勻,環抱著她的手臂也微微松了些力道。
  他回來了,在她身邊睡著了。
  和奏安靜地躺在他懷裡,清空大腦,專注地聽他的呼吸聲、心跳聲,直到必須去醫院的時間。
  她小心地挪開他的手臂,為他掖好被角,俯身在他唇上留下一個輕吻,才悄無聲息地起身換衣出門。
  關門聲幾不可聞。
  窗外的晨光被窗簾隔絕,臥室內一片安寧。


第41章
  手塚這一覺睡得很沉。
  在安心氣息的包圍下,身體和精神上的的疲憊全部得以釋放,讓他陷入了深眠。
  直到生物鐘起了作用,讓他在9點多自然醒了過來。
  睜開眼的瞬間,陌生的天花板讓他有片刻的失神。隨即,縈繞在鼻尖的熟悉氣息讓他想起了自己現在在哪裡。
  他在她的房間,她的床上。
  手塚抬手撫了撫耳邊過早已經失去她體溫的位置,心底一片寧靜。
  他難得沒有立即起床,就這樣什麼樣不做地躺著。
  陽光透過未拉嚴的窗簾縫隙照了進來,有微塵在其中無聲躍動,整個房間都沉浸在一種懶洋洋的平靜中,使他每一處細微的神經都得到了撫慰。
  就這樣靜靜地躺著看了一會兒陽光,他微微偏頭,第一次打量這個房間。
  簡潔,但又不是他的房間那般單調冷硬。
  遠處小書架放著的零星可愛小擺件的書架;角落剛好被陽光照到的那株他送的蝴蝶蘭;床頭櫃上,放著她睡前閱讀的神經外科期刊,旁邊是一只她常用的馬克杯。
  他的目光掃過屬於她的細小物件——這裡的一切都是屬於她的。
  「包括我。」
  這個念頭在腦海中一閃而過,手塚捕捉到它的時候,有一瞬的怔愣,隨即他抬手用手背遮住了眼中的深沉笑意。
  認真思考了一番由三個字引發的存在主義哲學問題後,他緩緩坐起身拿起床頭櫃上的眼鏡戴上,又發現他的手機被她細心地調到了靜音,充好了電。
  於是他臉上還未褪去的笑容,就這樣又深了幾分。
  他拿起手機點開,通知欄裡層層疊疊的都是好友消息通知。點進通信軟件裡,置頂消息裡是母親彩菜發來的幾條問候消息。
  「小光,平安落地了嗎?」
  「到了記得報個平安哦。」
  「訓練和比賽都辛苦了,好好休息。」
  看著母親關切的話語,手塚眼中泛起柔和,他簡潔地回復:「已平安抵達,請放心。」
  信息剛發出去不到一分鐘,手機屏幕就亮了起來,是母親直接撥來了視頻通話。
  手塚頓了一下,但還是很快整理了一下睡亂的頭發和衣領,按下了接通鍵。
  「小光!」屏幕裡出現彩菜開心的笑臉,同樣是通過屏幕看兒子,但看報道與直接跟他視頻通話還是不一樣的,她仔細打量了兒子的臉色,「看到你回復就放心了,這次比賽回來累壞了吧?」
  「我很好,媽媽,不用擔心。」手塚看著母親,表情柔軟了不少。
  彩菜知道兒子從來不訴苦的性子,嘴上心疼地埋怨著:「好什麼好。這次賽程這麼趕,連軸轉一個多月,一定累壞了。咦……?」突然她的視線從兒子臉上挪到了他背景裡的一個掛件上,不由張大眼睛問道:「小光,你現在在哪兒?」
  那個詭異又可愛的迷你骷髏可不是兒子的風格,發現了這一個奇怪的地方,她的視線隨即將鏡頭能看到地方都掃了一遍,已經可以確定這不是兒子的房間。
  彩菜心裡剛有了答案,就聽到兒子非常坦誠的聲音通過電波傳過來:「在Melodia這裡。」
  「哎呀,果然是這樣。」彩菜掩唇輕笑,眼裡閃著興奮的光,「小奏呢?」
  在母親打趣的視線下,手塚沒有絲毫窘迫,平靜陳述道:「已經早起去醫院實習了。」
  彩菜又將兒子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發現他臉色確實不錯,心情也很不錯,這讓她臉上的笑容加深,帶著了然和慈愛:「看來我們小光說的『很好』是真的呢∼」
  出乎她意外的,她家一向不習慣將情緒外漏的兒子,朝她點了點頭,唇角揚起一個清淺的弧度:「嗯……休息得很好。」
  彩菜呼吸靜了一下,因為兒子話中那份不自知的依戀和溫柔。她已經不記得有多久沒有在兒子臉上看到過如此放松而柔軟的神情了,那種卸下重擔後安心的神情。
  這讓彩菜忽然意識到兒子對和奏那孩子的感情,比她想得要深得多。
  「真好。」她的聲音不自覺地放輕,帶著由衷欣慰的笑意開口道:「這樣媽媽就放心了。」
  手塚注視著屏幕中似乎無論他說什麼都會包容他的母親,忽然想將那個已經成型的、不想壓制的念頭告訴她。
  「媽媽。」
  「嗯?」
  「我……」他剛開口就頓住了,似乎在斟酌著最准確的用詞,最終,他選擇了最直白、無法衍生出任何歧義的表達,輕聲說:「想結婚了。」
  「……!」
  視頻那頭的彩菜明顯愣住了,笑意靜止在了臉上,像是沒聽清,又像是被這個過於突然的宣告衝擊得無法反應。
  她眨了眨眼,好幾秒鐘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語帶疑惑地確認:「小光,你剛才說……結婚?」
  「是。」手塚坦誠的同時,深棕色的眼睛裡蕩漾開一種混合著溫柔和無奈的笑意。
  他當然知道這個想法此時多麼不合時宜,他甚至從未對Melodia提過。他們都還太年輕,都有需要專注拼搏的事業,現在談論婚姻顯然太早了。
  理智告訴他這一點。
  但是,「想要和她共度余生」的念頭一旦升起,便不可抑制,仿佛只有「婚姻」這個在他看來代表確定未來的詞語,才能承載他將要溢出的珍視,才能給他一種確切的、永久的安心。
  他只是想將這份心情說給母親聽。
  他看著母親,眼神甚至像在他很小很小還依賴她的時候才有的澄澈純淨,「我知道現在還太早,但是媽媽……」他抬眸,落在角落那盆被她照料得很好的蝴蝶蘭上的視線柔軟得不可思議,「只是想著,如果能和她生活在一起……就覺得,很好。」
  彩菜哪裡還不明白。
  小光說「他想」。這不算是一個決定,而是一份心情,一份她這個向來內斂自持的兒子,在巨大幸福與不安交織下,真摯又笨拙的情感流露。
  此刻彩菜像是忽然能夠感受到兒子心中正載滿的無法言喻的情感,酸澀和喜悅交織,讓她紅了眼眶。
  她連忙將眼中的熱意眨去,再開口,聲音裡帶著哽咽卻又充滿憐愛:「小光,媽媽知道,媽媽懂的……」她輕吸一口氣,臉上綻開一個溫暖的笑容,「能有這樣的想法,本身就很美好,媽媽為你高興。不要緊,慢慢來,你們還有很長很長的時間,對不對?」
  「嗯。」聽著母親的話,手塚從醒來就溢滿的情緒已經找到了出口,已經有了成熟大人的輪廓在此刻變得柔和溫順,他點點頭,「媽媽,謝謝。」
  「跟媽媽說什麼謝。」彩菜搖頭笑他。
  又關心了幾句兒子的生活,正准掛斷的時候,彩菜突然想到上午發生的事,她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浮現出一絲擔憂道:「小光,網上的那些新聞,沒有影響到你們吧?」提及這件事,她聲音還有些不悅,「今天早上,家門口也來了幾個記者,想采訪我們關於你和小奏的事,被我和你爸爸婉拒了。我們倒沒什麼,只是擔心會打擾到小奏。」
  手塚靜靜地聽著,當聽到記者已經圍到家門口時,他眉間的冷峻重新凝聚。
  「媽媽,暫時不要告訴他們Melodia的事,我會處理好。」看著母親擔憂的面容,他歉疚道:「抱歉,讓你們困擾了。」
  彩菜看著屏幕中散發著冷氣還在自責的兒子,嗔怪道:「你這孩子說什麼呢,這點小事有什麼好困擾的。榮譽和喜悅可以和我們分享,那隨之而來的一些小麻煩,自然也是我們全家一起面對。」
  「而且對我們來說,看到你找到了想要珍惜的人,看到她讓你變得這麼快樂,這點小小的打擾根本算不了什麼,我們都很高興你有了想要保護的人。」
  「……謝謝。」他又低聲道了謝,雖然家人不想要他說謝謝,但是除了這兩個字,他不知道還能怎麼樣傳達自己的心意。
  「你啊!」彩菜嘆息,不過她已經懶得糾正兒子了,只叮囑道:「就安心處理好自己的事情,保護好小奏,別讓她受委屈。家裡什麼都不用擔心。」
  「好。」
  和母親的通話結束,手塚打開手機搜索了一下國內社交軟件上和自己相關的內容和評論。
  ——「就差一步!一步!當年越前南次郎快登頂的時候突然消失我原諒了,再來一個我是真受不了,不要讓我扒出那個女人啊啊啊!」
  ——「戀愛?他去年澳網失利後,狀態調整了多久才回到巔峰?現在距離法網只有不到兩個月,正是最關鍵的技術打磨和體能儲備期!明明只差一步就可以讓日本網球邁上從未有過的高度,在這個節骨眼上戀愛?我真是替國民謝謝她全家了。」
  ——「那個女人最好每天祈禱手塚君能拿下法網,讓我國拿到第一個世界第一,否則我將永遠詛咒她!」
  都是諸如此類離譜的言論,甚至更過分,沒有看幾條,手塚握著手機的手就收緊了。
  他無法想像,Melodia看到這些將法網的壓力與她直接掛鉤的言論時,會是什麼心情……
  隨即他關掉軟件,撥出一個電話。
  「喂?國光,我正准備給你打電話。」手機裡傳來科貝爾的聲音,「網上的熱搜你看到了嗎?比之前更具體了,有些話……說得很難聽。」
  「嗯。」他只吐出一個音節,就鋒利得像刀子一樣。
  除了第一年剛入職網被針對的時候,科貝爾極少見到他這樣,她不由抖了一下,繼而謹慎道:「我們評估過,如果輿論繼續發酵,可能會影響到她。我們需要一個更明確的應對策略。你怎麼想?」
  「我之前的表態已經很明確。」手塚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硬,「我和Melodia的關系,是我們兩個人的事,不需要向公眾交代細節。任何針對她的不實猜測和攻擊,都是越界。」
  想到剛才看到的種種言論,他的眼神已經冷了下來,直接通過科貝爾對團隊下指令:「聯系佐藤律師,如果出現捏造事實、誹謗,或者影響到她正常生活和工作的行為,收集證據,准備采取法律手段。」他頓了頓,補充道:「Melodia不是需要被藏在身後的人,她有自己的生活和事業要專注。」
  科貝爾馬上領會:「我明白了。我會讓團隊盯緊,把握好尺度,不回去打擾她。」
  再一次結束通話後,手塚點開了另一個置頂的對話框,將剛才的冷硬情緒收斂起來後,他手指在屏幕上慢慢打出一行字:
  「Melodia,我醒了。實習還順利嗎?」


第42章
  「實習還順利嗎?」
  和奏坐在辦公室電腦前,看到這條消息時,她噙著吸管喝了一口冰美式。
  想到剛才發生的事,她輕嘆了口氣。
  不太順利呢。
  為期六周的實習過去,她在早上查房過後,都會被費舍爾醫生分配去為患者進行基礎檢查,也因此和患者熟悉了起來,所以原本的實習是很順利的。
  但這份順利很快被打破了。
  她正在檢查病人情況時,病房外傳來一陣騷動,隱約能聽到壓低聲音的爭執和相機快門聲,那聲音還越來越近,聽得出是超這個方向過來的。
  和奏斂了眉,但沒有停下手中的工作。
  直到她結束檢查,剛拉開床位的隔斷簾,一個身影就迅速擠了過來,幾乎將話筒懟到她面前。
  「柳生小姐,打擾一下!我們是《富士新聞》的記者,想請問您一些關於和手塚國光選手戀情的問題!」一個語速非常快的聲音回蕩在病房中,旁邊還有不停歇的快門聲。
  和奏被迫停下腳步,看向眼前這個明顯是混進醫院的日本記者。
  自稱記者的高大男人,低頭看著被口罩遮擋住面容的和奏,雖然看不清她口罩下的神情,但是那雙看向自己的眼睛裡泛著冷靜的銳利,看起來竟然同手塚國光那樣相似。
  當她的視線從他的臉上緩慢地移到舉著話筒的手上,他本想將話筒再往前推一些的手,生生停了下來。
  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自己如果再向前一些,這只手腕會斷掉。
  只是一個學生而已,竟然讓他感受到了壓迫感。
  記者很快收起心驚,正想繼續采用以前逼迫式的采訪方式,就聽到對方開口了:
  「這裡是病房,禁止無關人員入內和拍照。你們的行為已經干擾了醫院秩序,請立刻離開。」
  她的聲音不高,語調都聽不出起伏,更別說怒氣了。
  不過,作為娛樂記者他聽多了這樣的話,而且這可是獨家首爆,他自然是不肯罷休,繼續追問:「我們只是想確認一下,柳生小姐和手塚選手是否正在交往?對於網上關於你的言論,你怎麼看?你們的戀情是否會讓手塚選手分心?」
  病房中的患者受到了驚擾,但因為聽不懂日語對話,紛紛投來不解或困擾的目光。
  和奏可以忍受對自己私生活的無端猜測,但如果因此打擾她的工作,干擾患者,這是她無法容忍的。
  她沒有回答任何一個問題,直接上前一步,擋在了那名試圖拍攝病房內部甚至患者的攝影師面前,然後目光直視鏡頭,按下內部通訊器,呼叫安保。
  醫院強壯的安保人員很快趕到,在了解情況後,態度強硬地將那兩名還想糾纏的記者「請」出了病房。
  騷動平息,剛才由和奏做檢查的年長病患有些擔憂地看著她:「Melodia,你沒事吧?」
  和奏摘下口罩,歉意地笑道:「我沒事。抱歉,給大家添麻煩了。」
  「這怎麼能怪你。」患者雖然不知道為什麼她招來了記者,但剛才的場面明顯不是她所願,也都擺擺手表示不在意。
  等出了病房,和奏走到窗前,看著樓下那兩個被安保帶出大樓時還在不停張望的身影,沉靜的臉上若有所思。
  穆勒正巧拎著幾杯咖啡從對面走過來,順著和奏的視線朝外看過去,自然也將樓下的情形看在眼底。
  他沉默著從打包盒中拿出一杯冰美式遞過去:「給。」怕她拒絕,他又補充道:「大家都有份。」
  和奏自然接過,「謝謝,明天請你。」
  見她一副不想欠他人情的樣子,穆勒開始皺眉,語氣也變得有些不悅:「一杯咖啡而已,一定要跟我這麼客氣嗎?你知道我……」
  「謝謝你的咖啡。」和奏微笑著打斷他的話,揚揚手中的病歷夾,「我得去寫病歷了。」
  她回到辦公室,才剛坐在電腦前,手機就收到了男朋友的消息。
  看著手機對話框中的關心,和奏彎著眉眼打字:
  「沒事的,不用擔心。餐桌上留了早餐,記得吃。」
  消息發送成功,她握著手機,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輕輕嘆了口氣。
  輿論的壓力比預想的來得更快。
  如果連她都受到波及,那輿論正中心的國光所承受的只會比她多數倍,還會自責……
  和奏想到他今天早上等在門口時的樣子,心疼壞了,於是又發了一條消息過去:
  「摸摸頭.gif」
  人們總是熱衷於造神。
  手塚的雙冠讓他的職業生涯即將邁向頂峰,他距離世界第一的王座僅一步之遙。
  毫不誇張地說,全日本球迷的期待都壓在他身上,媒體更是打出了「為國而戰」的碩大標題。
  時隔多年,他再一次被套上了枷鎖,比那年名為「責任」的枷鎖更甚——他被輿論捧上了神壇。
  不,這麼說也不准確,他距離神壇還差半步,更因如此,在他登上神壇的這條路上,人們才要將所有障礙都清除掉。
  在手塚國光登頂前,公眾不允許任何不確定因素存在。
  偏偏在這種時候,爆出他有了交往對像。
  原本賽後采訪手塚並沒有明確透露他的感情狀況,但網上不知道從哪裡傳出來的小道消息,說他有女朋友,而且女朋友是他的大學同級校友,現在在醫院實習。能說得這麼具體,感覺不像是假的。
  空穴來風,越扒越有。
  幾張模糊的照片為證,手塚國光是真的有交往對像了。
  對此媒體和公眾第一反應不是祝福,而是將他的戀情放在放大鏡下進行審視。
  人一旦被神化,在公眾眼中他就不再屬於自己了,更接近一個高效運轉的工具人,不應該有自己的情感和需求。
  ——「他還年輕,自然應當以事業為重。」
  ——「備戰的關鍵時刻,戀愛真的不會分散精力,影響他的成績嗎?」
  ——「她是不是想借機出名?」
  ——「關鍵時候來搞破壞的吧?」
  當然也有聲音對這種論調進行反駁,但瞬間被淹沒在輿論高壓下。
  對這種「造神」文化下的必然產物,唯一的破局的方式就是手塚登頂。他一旦失敗,那麼接下來就會演變為「弒神」了。
  對這種輿論環境無比熟悉的林唐發表了看法——
  「生活啊,就像減速帶,總是讓人咯噔咯噔咯噔咯噔。」
  她收拾好便當包,靠在椅背上望著天,開始感嘆世事無常。如今這情形,讓她想起國內一名跨欄運動員,再想想他失敗後鋪天蓋地的謾罵聲,林唐心有余悸。
  她戳戳好友的腿,誠懇建議:「你要不考慮跟你家手塚君先分個手呢?」沒等和奏給她甩白眼,她就自己否定了這個餿主意,「還是算了,這個時候分手,萬一到時候手塚輸了——我是說萬一哈——你會被罵得更慘。」
  「這樣不行,那也不行,干等著被罵啊?」
  林唐在這邊抓耳撓腮感嘆完,竟然不見身邊的人說點什麼,她覺得對方不正常,太不正常了!
  林唐又戳戳她:「你怎麼還有心情看資料?不擔心哪天來個激進粉絲給你腦袋上砸個窟窿,到時候送去給神外的同期練手了啊?」
  和奏看著Pad上的資料,笑道:「擔心啊,所以在找自救方法嘛。」
  「什麼方法?」林唐探頭看看資料內容,「咦?差點兒忘了,這次模塊實習要結束了。你這……倒也是個方法。」
  她看到那份《海外臨床實習確認表》,才想起來這件事,實習最後這兩天她忙得忘記看郵件了,當然也主要是對這個申請沒報什麼希望的緣故。
  根據規定,她們這一學期需要完成兩個科室的臨床實習,實習地點選擇度也相當高,只要能找到通過海德堡官方學分認證的項目就可以。
  而且海德堡大學醫學院海外合作項目眾多,本身是有開通海外實習申請渠道的,只是對學生要求非常高,審查又嚴格。她在開學初就是抱著試試看的態度提交的資料,主要是因為海外的臨床實習,有學分拿的同時包食宿,還有薪資拿。
  她不像Melodia那樣完全是有計劃地衝著累積國際醫療實習經驗去的,她自身動機不純,所以對結果也說不上期待。
  抱著通過更好,沒通過也無所謂的態度,她打開手機郵箱——
  「哎?」
  「申請通過」的字樣她確認了幾遍,才確定自己是真通過了。
  怎麼說呢,運氣不錯。
  看著好友一臉「真幸運」的模樣,搖頭直笑。
  海外實習審查很嚴格,雖然她們申請的目的地不是熱門的歐美國家,而是肯尼亞,競爭相對不那麼激烈,但林唐的實習計劃能讓肯尼亞那邊的教授蓋章接收,就已經證明了它的可行性。
  不知道是不是從小受高度競爭性教育的影響,導致林唐總覺得只要沒有取得最好的成績,就是自己還不夠努力,就算有了成績也下意識歸功於「運氣」。
  想到這裡,和奏拍了拍她毛絨絨的腦袋,心裡嘆了口氣。
  不過,卷而不自知的人才可怕吧?
  林唐奇怪地看她一眼:「你這是什麼表情?」
  和奏微笑道:「有點糾結,不知道該說你聰明還是笨。」
  「哈?」林唐一聽這話臉都皺了起來,「有沒有可能,我是個正常的普通人?」她信奉的是中庸之道來著,不過Melodia這樣目標堅定的人大概不明白什麼是中庸。
  而和奏覺得,好友對『中庸』的理解大概是有些偏差的,中庸又不是平庸。
  不過她也不與好友爭辯,郵件回復了國際項目中心,確認參加兩周後的海外實習模塊,然後繼續低頭看書。
  林唐對此很是佩服:「上午就出了這事兒,你不擔心之後更多人找上來?還有心情學習?」
  和奏翻了頁書平靜道:「擔心又解決不了問題。」
  她並不是刻意鈍化自己,只是外界那些紛擾並不值得她停止學習。世界不會為膽怯者讓路,不停止地學習才能夠保持探索的勇氣和對抗的底氣,她很早就明白這一點。
  「……服了你了。」林唐又把自己砸回椅背上,「才過了一天就有小報記者摸過來了,後面只會越來越多。唯一值得慶幸的是,你家那位腦子還算清醒,沒耿直地直接對著鏡頭向你表白。不然你現在估計連家譜都被扒出來了。」
  國光對著鏡頭表白?
  和奏還認真想了下,但又實在想像不出來那是什麼樣的畫面,只好放棄了。
  「叮——」,手機提示有新消息進來。
  「晚上想吃什麼?」
  和奏指尖點點對方的頭像,笑眯眯回復了幾個字。
  於是一直到她下班,對面都沒有再發消息過來。
  看吧,這麼容易害羞,對著鏡頭表白什麼的,果然不太可能。


第43章
  對手塚來說,他的Melodia是生動的。
  就像現在,聽著玄關處傳來的的清悅聲音,他的注意力就被完全吸引了過去。
  「我回來了∼!」
  他聽她推開門,一開口,輕快就瞬間填滿了整座公寓。他將手中的玉子燒輕輕放在餐桌上,朝她走過去。
  「歡迎回來。」
  這句話再自然不過地從口中說出後,一種奇異的安定感緩慢地滲進了手塚的心裡。當看到她因為自己的這句話而更加明亮的眼睛,心中的愉悅又加深了幾分。
  他站在玄關處,看她彎腰換好鞋,鼻尖輕輕聳動嗅著空氣中食物的香,然後抬眼問他:「所以晚上吃什麼∼?」
  她想逗他的時候,眼梢會輕輕挑動一下,直視他的目光會帶著揶揄,狡猾又可愛。
  他很喜歡。
  但是又想到午間自己問同樣問題時,她給出的答案……手塚握拳抵在唇間,清咳了一聲,答非所問道:「一會兒就可以吃飯了,先去換衣服。」
  見他這樣,和奏忍不住笑出了聲,她趿著拖鞋走到又紅了耳根的男朋友面前,仰頭在他唇邊落下一個吻:「國光真可愛。」
  剛交往的時候,青學的大家好像很替好友的第一次戀愛操心。因為兩人在一起的有些突然,他們開始擔心她不夠了解國光,擔心她會覺得無趣,所以講了許多關於國光過去的事情給她聽,那位乾君還將從國中開始記錄的筆記給她看。
  和奏自然懂他們的好意。
  可是,怎麼會無趣呢?
  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她就能從他遞過來的咖啡和護腕這樣的細枝末節中,感受到他有著豐富的內心世界,表面的冷靜自持並非天生冷情,而是教養的結果。
  越是如此,越是會讓她忍不住去探究他的心,想感受最真實直白的他。
  那時候,她就已經在想,這樣的人在冷靜自持下,遇到事情的時候,內心第一時間到底是什麼想法呢?他會覺得開心興奮或者痛苦難過嗎?
  她還想,不知道他傾心愛一個人的時候是什麼模樣吶?
  現在和奏知道了。
  國光愛一個人的模樣,就是給出「手塚國光」這個人本身最極致的溫柔——他在用靈魂的底色來愛她。
  但她從來不會覺得他的愛意是虛幻的,他不會將自己偽裝成愛人喜歡的模樣,只會將他最好的人格特質都傾注在她身上。
  只是剛巧,她喜歡的特質他都有,所以他呈現的每一種模樣,她都喜歡。
  此刻他穿著簡單的灰色家居服,站在自己的公寓裡,即使被她捉弄了,目光的中心也始終是她,垂眸看向她的目光始終柔軟且縱容。
  她的國光是這樣溫柔的人啊。
  和奏忍不住想抱抱他,但她穿著這身衣服在醫院呆了一天,不能就這樣湊近他,於是只好委屈一下自己,用鼻尖蹭蹭他的臉頰。即便如此,她也滿心歡喜。
  「好啦,我先去換衣服。」她說完,留下因怔愣而格外可愛的戀人,輕快地朝臥室走去。
  手塚站在原地凝視她的背影,看著她打趣著朝自己招招手,看著房門關上。
  察覺到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上揚的唇角,他再次想——Melodia是生動的。
  她在他眼中是動態的、溫暖的,是不可控的,是充滿生命力的所有美好詞彙的合集,是生動本身。
  遇到她之後,動情是太容易的一件事。
  手塚撫了撫自己胸口,試圖平復心跳。直到炊飯器「叮」一聲響起,他才失笑地輕舒一口氣,朝廚房走去。
  晚飯是簡單的日式料理。
  手塚一邊用湯勺攪動著砂鍋,一邊想著之後有空再多向媽媽請教一些料理的做法才好。
  和奏換好衣服,隨意扎著頭發從發從臥室出來,就看到他守著砂鍋裡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的湯,一手拿著勺子試著味道。
  這幅「宜室宜家」的畫面,實在讓人心頭發軟。
  她笑眯眯地走過去,很自然地湊近靠在他肩頭,目光落在砂鍋上:「好香,做的什麼?」
  「是煮魚。」手塚關掉火,回頭用下巴輕輕點了下她的額頭,「小心燙,我把湯端過去。」
  和奏退開了些,轉身去碗櫃取碗筷,嗅著砂鍋中溢出的鮮香開心道:「煮魚好,春天了,正應季。」
  手塚有些遺憾:「本來還可以春筍飯,今天沒有筍賣。」
  拿著兩個碗,正在取筷子的和奏,聽到他的話,不知道怎麼突然就樂了,在手塚疑惑的視線中,她抽出兩雙筷子朝他晃晃:「家裡這不是有嗎?」
  剛說完這句話,她就又哈哈笑了起來。
  手塚看著那兩雙竹筷,再看看她自己被拙劣的冷笑話逗得樂不可支的模樣,笑意就這樣從他唇邊蔓延至眼角。
  Melodia的思維不像他那樣總沿著既定的邏輯推進,經常會天馬行空地發散著,充滿意想不到的跳躍。對他來說,原本規整的生活,有了她後,像是變成了一場充滿驚喜的探索。
  「說得對。」手塚喉間溢出愉悅的笑聲,忍不住屈指刮了下她的鼻梁,誇贊她,「Melodia好聰明。」
  而和奏看著他舒展的笑容,心中有些小小的得意。
  兩個在別人眼中都聰明穩重的成年人,莫名對著竹筷笑得愉悅。
  愛大概真的能讓人返璞歸真,找到童趣。
  —
  晚飯後,兩人依偎著坐在沙發上,在絮絮聊著天。
  房間裡放著和奏喜歡的舒緩音樂。
  說是聊天,主要是和奏在說,手塚將她攬在懷裡,聽著她腦海中奇奇怪怪的想法,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原本落在她肩頭,擁著她的那只手,不知道從她說那句話開始,就時不時會蹭蹭她的臉頰,撩撩她的額發,揉揉她的耳垂。
  漸漸的,和奏也不說話了,就看著他笑。
  發現她停了下來,手塚還是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小動作,他修長的手指又蹭了蹭她臉頰的軟肉,低頭看她的眼睛,輕聲問她「怎麼了」。
  和奏發現,他在自己面前好像從來沒有冷聲說過話。在一起後,對著別人有些冷冽的語調,在和她說話時總是低而溫柔,尾音都帶著繾綣,像親昵的耳語。
  和奏很喜歡。
  應該說,關於他的一切,和奏都喜歡。
  她越想越開心,越看越喜歡,索性從他懷裡稍稍退離一些,胳膊搭在沙發靠背上,支著頭全心全意地看他。
  「嗯?」手塚懷裡一空,心裡也像空了一下,他抬手順了順她背後被蹭得有些亂了的長發,用目光詢問地看著她。
  看了一會兒,見她並不開口只是看著自己,他就懂了。於是,也學著她的樣子,側著身原本擁抱著她的那只手搭在沙發靠背上支著頭,揚唇面對面和她對視著,想將她所有的情緒都看得分明。
  那目光裡沒有任何攻擊性,只有像嘆息般的溫存與眷戀將她包裹住,像親吻和愛撫。
  接受到這樣輕柔的目光,和奏覺得自己心跳越來越快,熱意從舒張的毛孔中溢出,身體散發著不同尋常的熱度,連手心都開始潮濕。
  身體在他的注視下,對他的愛意有了最誠實、最本能的反應。
  終於,在對方的輕笑聲中,她將頭頂在他的胸膛,把自己藏了起來。
  「呵∼」
  頭頂上方又一聲低沉的笑聲讓和奏臉上更燙了些,她用頭輕輕拱了他一下,表示抗議。
  手塚也不戳穿她,又怕她一直低著頭脖子難受,於是把她抱起來跨坐在自己腿上,將她按在自己肩頭,收緊雙臂讓兩人貼緊,方便她繼續做鴕鳥,也方便他將她抱個滿懷。
  兩個人就這樣嵌套在一起,原本兩團火苗現在融成了一個暖融融的火爐,分不清誰更燙一些。
  初春的空氣變得更加柔軟了。
  他下巴支在她肩膀上,有些沉重的溫熱呼吸落在耳側,有些癢。
  「國光,」和奏在他懷裡動了動,在他耳根處親了一口,低喃道:「還要再抱緊些。」
  感受著耳邊的濕熱和她身體的細微輕顫,手塚無聲將雙臂收得更緊,手掌沿著她脊背的曲線緩緩地、規律地溫柔撫動。
  一下,又一下。
  像是安撫她,又像是安撫自己。
  這樣一個緊密的擁抱,更像是他們愛欲無處安放的自救。
  可是這樣連空氣都無法在縫隙游走的擁抱,也並沒有讓和奏身體裡的躁動有所緩解,她的心仍怦怦跳著——怎麼會有人連呼吸聲都動聽。
  她更深地埋首在他頸間,有些急促的呼吸間都是他身上傳來的愈發濃烈的雪松氣息,讓她有些眩暈。
  還想要更多的他。
  於是,她將腰腹都更加貼近他,環著他腰的手無意識地探入他的衣服下擺。
  柔軟細膩的掌心貼上他緊實的腰腹皮膚的那一刻,和奏在他耳邊極輕地喟嘆一聲,手開始滑動、流連。
  肌膚相貼,像他的體溫長進她的身體。
  手塚的身體從毫無阻礙地感受到她掌心的溫度時,就繃緊了,但他沒有阻止她在自己腰間探索的手,只將臉更深地埋進她的頸窩和發間。
  Melodia想要他。
  而沉默和縱容,就是他最熱烈的回應。


第44章
  周六下午,暖融融的春日陽光照進公寓,讓人昏昏欲睡。
  和奏像往常一樣坐在客廳的地毯上忙碌著。
  在桌上和地毯上一堆文獻資料的包圍中,她手指快速敲擊鍵盤,修改著文檔內容。
  「另外,」她的電腦播放器中傳出一個聲音,屏幕右下角開著的視頻窗口上是柳生比呂士那張沒什麼情緒的臉,他看著手裡的修改意見道:「圖三的誤差棒標注不夠清晰,顯著性星標的標注位置也容易引起歧義。」
  前段時間他們合作向SCI期刊投稿了一篇論文,昨天剛收到審稿人反饋,要進行微修。
  「這部分你重新調整圖表格式就好了,會犯這種錯誤,我很懷疑你是不是因為二作心生不滿。」和奏一邊毫不留情地吐槽著堂兄,一邊轉頭在地毯上找印像中的一本參考書。
  然後,她抬手的動作頓在了半空。
  原本坐在她身後沙發上安靜看書的手塚,不知道什麼時候靠在沙發靠背上睡著了。
  那本厚重的硬皮書滑落在他手邊,他閉著眼睛,呼吸均勻綿長。平日裡略顯冷峻的線條也在睡夢中完全柔和下來,幾縷栗色的發絲因為微微垂下的姿勢而垂落在額前,讓他看起來有種毫無防備的放松。
  看書的中途放任自己睡著,這樣松懈的行為,不得不說很不「手塚國光」。
  可他在自己面前這樣容易放松下來,和奏心底泛起滿足的暖意來,看著他陽光下完美的側臉,嘴角微揚。
  她扭頭對著屏幕那端的堂兄比了個暫停的手勢後,悄然起身回到臥室找出一對藍牙耳機,才輕手輕腳回到電腦前。
  連上耳機後,和奏才對著視線受限的比呂士低道:「國光睡著了。」
  那聲音裡顯而易見的柔軟笑意,簡直讓柳生比呂士以為剛才跟他快要吵起來的是另外一個人。不過,更讓他意外的是,那個高度自律的手塚國光,竟然會在旁人討論工作以及鍵盤的敲擊聲中,睡著了?
  當然,意外的同時還有微妙的不滿。
  一開始他發現Mero對手塚有微妙好感的時候,他還真沒想過兩人能在一起,所以那時候還能抱著看戲的心態逗她。結果兩人真在一起了,他又有些微妙的不爽。
  平心而論,手塚國光此人,他是敬重的,理智上也知道他與Mero是合適的。但一想到以後要跟他成為一家人,比呂士心裡總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憋悶?
  當下這些憋悶化作話裡的不滿:「他下午不用訓練嗎?」網上那些無聊的言論最近他也關注了,萬一法網沒奪冠,也不知道Mero要受多少牽連。
  這麼一想,比呂士現在就想穿過屏幕晃醒手塚,質問他「怎麼睡得著的」。
  和奏沒搭理別扭的堂兄,她轉身在攝像頭看不到的地方,探出手輕輕撫上手塚落在沙發上的手指,感覺有些涼意後,她悄悄站起身走到單人沙發旁拿起她常用的那張羊絨薄毯,輕柔地覆在他身上。
  就在毯子落下的瞬間,淺眠的手塚還是醒了。
  他緩緩睜開,那雙漂亮的眼睛裡因為剛醒帶了些許迷茫,看得和奏心軟軟,連開口都像是怕驚擾到他,依舊維持著低語:「吵醒你了?」
  手塚初醒的迷茫只有一瞬間,在他的視線聚焦落在她含笑的眉眼時,恢復了慣有清明的眼底也染上了與她相似的笑意。他握住和奏還停留在自己胸前毛毯上的手,安撫地捏了一下,低聲道:「沒有。」
  那聲音帶著一絲剛睡醒時的低啞慵懶,讓和奏耳朵動了一下,視線再移到他握住自己的那雙骨節分明的、修長的手指上……
  和奏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現出昨晚的一些畫面,過於有衝擊性的記憶讓她的耳尖驟然發燙,連被他手指觸碰的地方都燙得驚人!
  不用照鏡子,和奏也知道自己耳尖甚至連臉頰都紅了,但她還是極力克制住了自己想要抽出手的衝動,抬頭直視著這個昨天晚上也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地誘惑自己的男朋友。
  她的長發被松散地束在腦後,耳邊雖然還有幾縷碎發遮擋,但足夠讓手塚看到她雪白耳尖上的那朵可愛紅暈了。
  和奏無意識地抿了抿有些干澀的唇,「你……」
  「Mero,我提醒一下。」柳生比呂士的聲音從和奏的耳機中傳出,他大概是被氣笑了。
  和奏正心虛著,乍一聽到堂兄的聲音,下意識一把摘下耳機扔遠,但藍牙耳機檢測不到人體,自動斷開了連接。
  於是,比呂士嘲諷的聲音當下就從電腦揚聲器中傳了出來:「我提醒一下,你帶了耳機,但是沒有關麥克風。」
  忽然插進他們之間的聲音,讓手塚壓了下眉,看著和奏抿起的唇,更有些自責不該逗她。他松開握住她的那只手,掀開毛毯起身誇了半步,在和奏身邊坐下,也出現在攝像頭中。
  他抬眼對上了電腦屏幕上柳生比呂士帶著不滿意味的視線時,已經斂起了剛才外露的情緒,恢復了平日的沉穩,朝屏幕那頭微微頷首:「抱歉,打擾到你們了。」
  比呂士推了推眼鏡,察覺到他語氣雖然依舊帶著禮節,但是少了些以前做對手時的疏離,不顯得那麼嚴肅了。細心地注意到這樣微妙的變化,他掩去心頭湧起的復雜情緒,平穩聲線回道:「無妨,也差不多該結束了。」
  鏡頭外的和奏平復好自己的心跳,重新坐回鏡頭前,一開口就將剛才堂兄的嘲笑懟了回去:「對的,剩下的只需要某人修改一下自己犯下愚蠢錯誤。」
  比呂士當著手塚的面毫不掩飾地翻了個白眼,「我記得我這個二作制作完成後,有請一作親、自檢查過一遍。」
  「誰知道你連這種事情都需要我來改。」和奏手指屈起不耐煩地敲著桌面,「出於對名校優等生的信任——」
  眼看要吵起來,手塚抬手拍了拍她的背,低聲說:「咖啡涼了,我去給你換杯。」
  他的語氣自然,說完便拿著她的馬克杯,朝廚房走去。
  留下柳生家兩兄妹隔著電腦屏幕,面面相覷。
  等手塚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咖啡回來時,兩個人已經在心平氣和地繼續討論修改細節和分工,他揚了下唇,將咖啡放在離她電腦稍微遠一些的右手邊後,重新拿起未看完的書,在和奏身邊坐了下來。
  其實有安特伯格教授以及內田教授把關,和奏他們的論文內容不會出什麼問題,只需要微修就可以,算是投稿的時候都會遇到的小問題。
  在敲定一個關於數據呈現方式的修改點後,和奏舒了口氣,端起咖啡喝了一小口。
  隨即,她像是忽然想起來似的,捧著馬克杯隨口說道:「對了比呂,我申請的海外短期實習下來了,兩周後出發去肯尼亞。」
  她說這話的語氣就像討論「晚飯吃什麼」一樣平淡,但是卻讓兩外兩個人同時陷入了沉默。
  手塚沒有說話,目光靜靜地落在已經做了決定的和奏身上。
  相比較下,柳生比呂士的沉默就泄露出一股壓抑,他放在桌面上的右手食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那動作跟剛才和奏暴躁的時候一模一樣。半晌,他盯著屏幕裡的和奏開口確認:「你已經決定了?」
  和奏並不怕他這幅樣子,只是挑了下眉,仿佛他問了句廢話。
  比呂士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他的確早就知道Mero的目標,知道她要走的路。現在他也並不意外,但就算做好心理准備,他也無法不擔心,他們是家人。
  不穩定的局勢、潛在的疾病、陌生的醫療環境……這些都是她將要去面臨的。
  他其實也有些理解伯父的憤怒,明明柳生家能夠為她提供足夠優渥的生活,她的天賦將來也足以讓她在日本醫學界獲得聲譽,她可以不用去吃這些苦,也可以不讓關心她的人為她日夜擔憂。
  可他也是柳生家最能理解Mero的人,阻止的話他無法說出口。
  忽然,他的目光繞過和奏,落在了一直沉默的手塚身上,他的語言像目光那樣犀利直白:「手塚,這件事,你怎麼想?」
  他說這話的時候,余光還看著和奏。本以為以她對手塚的在意,在聽到手塚的回答之前至少會有些緊張,可她只是垂眸捧著馬克杯又喝了一口咖啡,那模樣看起來還有些……愉悅?
  被忽然提問——甚至可以說得上是責問——手塚神情沒有絲毫波動,他沉靜的目光一直落在和奏身上,看到她耳邊滑落的一絲頭發,自然地抬手為她攏到耳後,和奏就抬頭衝他笑,笑意就這樣從一雙眼睛傳到了另一雙眼睛裡。
  然後他轉向屏幕,迎上柳生的視線,他說:「這是Melodia想要的。」聲音平淡卻不堅硬,帶著一點溫柔的語調。
  簡短的話,卻讓比呂士一愣,他不認為手塚會不清楚和奏去肯尼亞會面臨的狀況。
  那手塚的回答,除了包含著對Mero的尊重,也是在說他願意承受失去戀人的風險和煎熬。或許他已經很清楚,不止這一次,還有以後很多很多年,他都會因此而陷入恐懼和焦慮。
  是這樣……嗎?
  比呂士還在看著手塚探究的時候,和奏放下了馬克杯,在沒有入鏡的地方,她握住手塚平放在膝上的溫熱干燥手掌,將手指嵌入他的指縫,立即被他緊握住,十指相扣。
  低頭看了兩人交握的手幾眼後,和奏抬頭帶著勝利的笑容看向堂兄。
  比呂士看著明明笑著,卻紅了眼的笨蛋妹妹,忽然就明白了她適才的愉悅。看著屏幕裡的兩個人,他生出一股惆悵來——他其實也沒有說反對好不好!不要弄得好像他才是頑固的那個人一樣。
  最終,比呂士所有情緒都化作了一聲嘆息。
  他抬手看了看腕表,說道:「修改後的論文我明天發到你郵箱。我中午還要去給切原那小子過生日,不能遲到,否則他又要鬧騰了,就先下線了。」
  和奏臉上露出真切的笑意:「那替我跟切原君說聲生日快樂,祝他……唔,考試都等低空飛過,比賽都大獲全勝。」
  「這可真是真誠的祝福,那小子聽了一定高興。」比呂士終於笑了一下,「Mero……一切小心。」
  「知道啦,」和奏朝他揮揮手,叮囑:「先不要告訴家裡其他人。」
  比呂士聞言只意味不明地說了句:「如果能瞞住的話。」
  還沒弄明白他話裡的意思,視頻界面就暗了下去。
  公寓裡安靜下來,春日陽光跳躍著撒人在身上,溫溫的,很舒適。
  和奏放松身體伸了個懶腰,然後伸出手指,輕輕戳了戳身邊人的膝蓋。
  手塚了然,自覺地調整了下腿的位置,攬過她的肩膀讓她仰躺在自己腿上。
  「國光。」和奏仰頭喚他。
  「嗯?」手塚低下頭,低頭摸摸她的臉頰,又為她理了理臉頰旁的發絲,目光柔和地看著她。
  和奏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指著陽光正好的窗外,笑道:「看,今天天氣多好。」
  手塚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向窗外一眼,又低頭看她,淺笑著應著:「嗯,很好。」
  「天氣這麼好……」和奏撐起身體,朝他湊近了一些,軟聲提議道:「國光,我們去約會吧!」
  手塚看著懷中人燦爛的笑臉,收緊環抱著她的手臂,在她臉頰落下一個輕吻。
  「好。」他低沉聲音裡帶著笑意,「想去哪裡?」
  「都好,隨意走走,看看海德堡的春天。」
  「好。」
  冬天還沒說完的話,我們春天慢慢說。


第45章
  沒人會不愛上海德堡的春天。
  大概是海德堡的冬日太過沉悶,人們對春天的到來總是格外敏感和欣喜。
  這條著名的哲學家小徑也一改冬日的安靜,行人、游客攢動。
  和奏和手塚置身人群,慢慢走著。
  她仰頭嗅著和冬日不一樣的空氣,裡面混合著剛割過的青草、潮濕的泥土、還有從街角面包店飄來的新鮮出爐的面包香味。
  左手邊則是內卡河。
  河岸的石階上坐著許多年輕人,他們捧著咖啡,膝頭放著攤開的書本,倒是很少有人真正在閱讀,更多是三三兩兩說笑著,或者看向河上悠閑游動的天鵝和游船。
  偶爾有自行車鈴鐺清脆地從他們身邊響過,手塚就會抬手攬住和奏的肩頭,將她護在懷裡,避讓開來。
  明明她能躲開,對方也不會真的撞上來,他還是下意識地用身體將她遮擋起來。
  和奏靠在他肩頭,抬眼對上他關心的目光——即使是在他身邊,他還是會擔心她。
  可是他還是對比呂說了那句。
  國光給予她尊重、克制,以及毫無保留的支持,她帶給他的卻是日夜懸心。
  這個念頭的出現,像一根針一樣,猝不及防地刺進和奏心,讓她下意識地抓緊他的手。
  她先前從未懷疑過自己想要走的路,只是在這一瞬間,她……有了一絲動搖。她竟然覺得,如果能讓他安心,就這樣留在他身邊,或許也很好。
  風吹動和奏的頭發,刺入眼中的發絲讓她輕輕閉上眼睛,也遮去眼中忽然掀起的波濤。
  手塚似乎察覺到了什麼,他低頭看她,攬住和奏的那只手更緊地握著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將她眼睫上的一縷發絲拂開,低聲問:「怎麼了?」
  動搖只有那一瞬間。
  和奏睜開眼睛,淺笑著搖搖頭,又抬手為他調整了一下帽檐角度。整理好收手時,她的指尖掠過他的眼尾,輕柔地撫了撫,帶著說不清的眷戀。
  感受著臉上若有似無的觸碰,手塚忽然想要親吻她。
  但這是在外面,場合不對,這個想法剛一冒頭,就被他壓了下來。他喉結輕微滑動了一下,將她垂下的手握在掌心,帶著克制的力道揉了揉。
  動作間透出的隱忍,讓原本還有些低落的和奏一愣,隨即一抹狡黠的笑意快速閃過。
  她的視線向下滑落到他柔軟的唇上,然後又緩慢抬眸望進他的眼中,目光帶著一種無聲無息的纏綿,一瞬不瞬地看著他,像無聲的邀請。
  手塚握著她的手一僵,目光瞥向別處,試圖維持鎮定。但他還是能感受到落在自己臉上的目光,於是耳根就這樣一點一點紅了起來。
  見他這樣,和奏的笑意終於沒能忍住,離開他懷裡向後退了兩步靠在河岸的扶手上,「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笑得明媚又張揚,還帶著點點得意。
  她現在承認,昨晚是她先發出的越界邀請信號,所以不能怪國光誘惑她,她也是同謀。
  互相引誘,自由沉淪。
  高度的精神契合下,他們根本無法忍受對方身體所散發出的生理性的吸引。
  她和國光都知道這是很正常的事情。
  這種生理性吸引美妙的地方,就在於它能讓他們在安全範圍內,體驗短暫失控所帶來的愉悅。
  這種愉悅會讓人上癮,幸好他們足夠理智,可以在失控和克制間找到平衡。當然,偶爾也會用它來制造一些對方可愛的瞬間,比如現在。
  「Melodia……」手塚當然知道她是故意的,聽到她的笑聲,他有些無奈地回頭看她,低聲道:「別鬧。」
  和奏非常配合的點著頭:「嗯。」然後她臉上的笑意一點都沒有收斂地加了一句,「這裡不行。」
  手塚只能搖搖頭,自己平復了心頭的熱意後,朝離了自己觸碰範圍的她伸出手:「過來這邊。」
  和奏笑著伸出雙手抓住那只手,寬大的掌心還有些燙,她拇指在他掌心反復摩挲著,眼中的狡黠都化作了溫存,撫慰他因自己而起的情緒。
  好吧,她又心疼了。
  將她今天過於波動起伏的情緒看在眼中,手塚目光靜靜落在她平直的唇角上。那眼神很深,也帶了了然,但他沒有去戳破她想要自己處理的那些情緒,只是握了握她捧著自己的那雙手,輕聲道:「Melodia,我們走吧。」
  他們停留在這裡的有些久,已經引起了一些探究的視線。他在海德堡上學的事情並不是什麼秘密,有心的人自然會注意到他。
  雖然他無意隱瞞,但也不想有人打擾他們難得的約會,更不想讓Melodia再被非議。
  連正常的約會都要避開人群,如果一定要說虧欠,手塚覺得他才是要說抱歉的那個。
  她只是走在自己身邊,手塚心中情動還是無法克制,終於低頭在她額頭輕吻了一下。看著她因為驚訝張大的眼睛,他揚了下唇角,帶著她繼續朝前走去。
  哲學家小路不長,很快到了盡頭的分叉路口。
  他們本來就是臨時決定出來隨意走走,和奏看著眼前的兩條小路,又抬頭看看手塚,眨了眨眼。
  意思很明顯,想讓他選。
  和奏這樣難得憊懶不想思考的樣子,看得手塚有些想笑,他想了一下,眼帶笑意道:「附近有一個網球公園,要去看看嗎?」
  「好。」
  網球公園是很多初學者聚集的地方,場上多是小小少年,熱鬧得很。
  兩個人坐在看台一處相對安靜的台階上,看著球場上有些稚嫩的比賽。
  和奏還沒有見過手塚年少時候打網球的樣子,本來沒有什麼,但現在看著那群在場上追著小球跑的少年,她忽然有些遺憾。
  她看著奮力去救球的那個孩子,有些好奇地身邊的人:「國光以前也會經常到網球公園練習嗎?」
  「沒有。」手塚搖了下頭,回想著自己小時候,「更多是自己練習。」
  和奏想了一下這話,就笑了。
  國光這麼大的時候,在同齡人中已經沒有敵手了,或許連俱樂部的教練也無法指導,所以他更多時間是對著發球機練習。
  作為黃金一代的白月光,當年無與倫比的天賦和努力,到了他自己口中就只剩下「自己練習」了。
  和奏將視線從場上收回來,側頭去看男朋友。
  棒球帽的帽檐遮擋下,他神色有些放松,一身簡單的休閑私服讓他看起來多了幾分學生的隨意,有了屬於這個年紀的模樣。
  他永遠比同齡人理智,即使有過受傷兩年的停擺期,他也依舊能走得更遠。
  和奏握著他的左手放在自己腿上,撫摸著他掌心的薄繭,低嘆:「大家都說你被耽誤了兩年時間,國光後悔過嗎?」
  手塚搖頭:「已經發生的事,就沒有後悔的必要。」
  和奏輕笑,這並不是個意外的答案。
  國光是理想主義者,但是向來是務實和向前看的。他認定了網球是他無論無何都要走下去的路,就不會浪費時間在無意義的假設上,或許所有的經歷都被他當做是通向目標的必要淬煉。
  她欣賞目標堅定的人,而國光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手塚握著她的手看著她的側臉,低聲問:「Melodia是什麼時候想要學醫的?」
  「嗯?」和奏有些意外,但她還是答道:「國一那年。雖然一直都知道自己將來是要學醫的,但是國一那年才開始因為喜歡而去學。」說著,她還想起來一件趣事:「一旦有了目標就有動力了,所以那年我本來是要跳級的,差一點就成你的學姐了。」
  看著她促狹的模樣,手塚輕笑:「Melodia很聰明。」
  和奏有些遺憾道:「但是媽媽沒有同意。」
  這是她第一次與她說起母親,手塚神色沉靜地聽著。
  和奏說:「我說不想浪費時間在那些簡單的課業上,但媽媽說要成為一名好的醫生,完整的成長是基石,我需要時間去體驗。」
  手塚頷首:「你的媽媽是一位智者。」
  和奏聞言,開心地彎了下眼睛:「但我那時候不懂,醫生難道不是只要有足夠的知識和技術就可以嗎?需要體驗什麼呢?」
  「那年暑假,媽媽作為無國界醫生帶我去了西屬撒哈拉參加醫療支援,我就明白了。醫學是科學,也是人學,我需要時間去了解甚至經歷恐懼、焦慮、期盼。」
  「而我能在那時候有機會去看、去思考,是因為我出生在優渥的家庭。得益於柳生家,我從小不需要顧及其他,我的賽道是平整的,只要朝著目標心無旁騖地努力就好,只這一點已經比大多數人都有優勢了。」
  「可也正因為如此,我才比大多數人都更有條件和資格,也更應該去冒險,去幫助,去踐行。」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一直低著頭,像是在自語。
  最後,她抬頭紅著眼眶,望向沉靜又了然的目光看著自己的人,笑著說:「所以國光,對不起。」
  聽她終於將這些話說出口後,手塚抬手用指腹擦著她濕熱的眼眶,他嘆了一聲,將和奏抱進懷裡,輕輕撫著她的後背:「不需要對不起。」
  當他第一次看到她電腦裡那份構想的時候,就知道她會選一條什麼樣的路。那時候他想,如果有幸Melodia選擇了他,那她的理想也會和她一樣,成為他珍視的一部分。
  「去做你該做的事,我會在這裡。」他在她耳邊低語,聲音溫柔而愉悅:「我很開心,我的Melodia需要我對不對?」
  「對。」和奏埋在他肩窩,用力點頭。
  「所以我會在這裡,讓你的每一次回來都意義,不用怕。」
  「……沒有怕。」
  「對,我們Melodia不止聰明,還很勇敢。」
  「國光……你變了!」
  熱鬧公園的角落裡,又響起一聲輕笑。
  這座以沉思聞名的小城,在春日的午後忽然變得輕盈。


第46章
  「唔……」
  看著貨架上琳琅滿目的電解質水品牌,和奏有些拿不定注意,回頭問他:「國光,要買哪一款?」
  這一回頭,才想起來手塚還在接電話,她又張口對他無聲說了句「沒事」。
  德國的超市慣例會在周日停止營業,所以周六這天超市人有些多。手塚雖然正在接科貝爾的工作電話,但在人群中,他一直分出一部分注意力在和奏身上。
  聽到和奏的詢問,他垂眸看了一眼貨架,直接伸手越過她,在貨架下層拿了一打放進身前的推車裡。
  和奏望著仍在一臉平靜地講著電話人,眼睛眨巴了一下——她只是想給他拿一瓶,回去的路上喝來著。
  手塚握著手機用眼神無聲詢問她「怎麼了」,仿佛不覺得自己剛才的舉動有築巢的嫌疑。
  他太過自然的模樣看得和奏揚了下眉,也不知道這人在某方面到底是不自覺,又或者說過於自覺。
  和奏心裡微熱,但面上鎮定得很。她朝手塚搖搖頭,又指了指他手中的電話,讓他先忙工作,自己轉身繼續巡視著貨架。
  遠遠瞧見前面有她想買的零食,不過那邊人有些多,推著車不方便,和奏想著自己去拿過來就好。
  不想打斷手塚的通話,和奏悄無聲息地轉身,誰知才剛一邁步,手腕倏地被握住了。
  和奏詫異地回頭看他。
  手塚已經松開了推購物車的那只手,他還在對著電話講著工作,似乎因為科貝爾說得問題有些棘手,他沒有看她,視線落在前方,眉宇間有些嚴肅對著手機沉穩道:「回絕掉,接下來的時間不要安排任何商業活動,只需要全力備戰法網。」
  電話那頭的科貝爾似乎有些激動,應該是說了很長一段話,手塚只安靜聽著,神色帶了冷峻,顯然對對方的勸阻不為所動。
  和奏等了一會兒,不見他仍舊握住自己的手腕,沒有松開的意思,怔了怔,隨即明白過來,這是他下意識的動作。
  他的拇指甚至無意識地在她手腕內側皮膚上摩挲著,輕柔的力道和他說話時的神情完全相反。
  和奏笑了一下,將剛邁出的步子收了回來,重新回到他身邊,又把他握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拉下來,交握在一起。
  察覺到手上的動作,手塚低頭看她,臉上不自覺泛起柔和,因為臨時工作電話,看著她的眼神中還帶著歉疚。
  和奏用指尖點點他的手背,表示沒關系,同時一只手慢慢推著購物車避讓著人群,向右轉拐進了安靜一些的生活用品區。
  手塚加快語速回復科貝爾的提議,用詞也多了些命令的意味,他想要快速收尾,結束這通電話,但當看到和奏將一瓶他常用的剃須水放進購物車後,他的話音停頓了一下。
  「喂?」科貝爾在電話那頭疑惑道:「怎麼了?你那邊一直有些吵,你在什麼地方?」
  「超市。」
  「你竟然沒有加訓而是去逛超市?」科貝爾剛驚嘆完就反應了過來,用疑問的語氣肯定道:「和Melodia一起?」
  「啊。」
  「好吧,我說你這次怎麼想都不想就拒絕俱樂部了,原來是打擾到你約會了。」科貝爾大約是聳了下肩,繼續道,「雖然佐藤律師的警告狀那些攻擊造謠的人都已經收到了,言論方向開始有所收斂,但還是祈禱你們日本那邊過來的記者也過周末。」
  「請佐藤律師繼續關注。」手塚淡聲道:「這邊我會注意。」
  這話科貝爾倒是不懷疑,畢竟在公共場合和女性舉止親昵這種事,手塚國光此人絕對做不出來,那些記者想拍也無從拍起。
  「行,緊急的部分講完了,剩下的內容我們周一再說,先享受周末吧。」末了,科貝爾還不忘打趣他,「你好好陪你的寶貝,我也得去陪我寶貝去了∼」
  手塚看著在貨架上興致勃勃尋找目標的和奏,微不可見地勾了下唇,利落道:「好,周一見。」
  「對了。」在手塚掛斷電話前,那邊科貝爾又想起一件事,「我家約德爾知道你交了女朋友,拒絕承認這個事實呢,你有空叫上你的Melodia一起來家裡吃飯。」
  手塚沒有一口應下,只道:「我會征求她的意見。」
  和奏並不知道她被人惦記上了,她走在生活區的貨架間,找著心中清單上的用品。
  毛巾、牙刷、牙膏、洗發水……唔,牙膏他用的薄荷味的來著,洗發水上次沒注意看……
  和奏停在洗發水的一個貨架旁,一邊回憶著男朋友身上的味道,一邊瀏覽那些商品。
  還沒等她想起來那股有別於雪松的、好聞的氣息具體是什麼味道,手中的推車被手塚接了過去。他牽著她手,越過那個貨架,繼續往前走。
  和奏正要讓他等一下,就聽見他說:「家裡現在用的那款就好。」
  這句話讓她先是愣了下,繼而紅著耳尖平靜地「哦」了一聲,臉上的笑著卻是怎麼也止不住。
  他還沒用過她的洗發水,倒是知道好不好用?
  「看來國光很喜歡這個味道。」
  和奏偷笑一下,還是拉著手塚的手,讓他停了下來。見他低頭看過來,她指了指另一個貨架,眯眼笑道:「可是家裡的也快用完了∼」
  手塚順著她的指尖掃了一眼,探身在各色品牌不同味道的洗發水中,精准拿了一瓶和奏浴室常用那款的……家庭裝。
  和奏的視線隨著那瓶洗發水一起落進購物車,裡面已經放了許多屬於手塚的物品,讓她終於有了他們會開始共同生活的實感。
  一直以來她都很坦然地接受著兩人關系的每一次親密變化,他們見過也撫慰過彼此的身體和欲念,和奏卻忽然在此刻生出了些羞澀,又因為突如其來的羞澀陷入沉默。
  手塚將她神色看在眼中,想了下便知道她在想什麼,他也不打擾她的害羞,將洗發水放進購物車後,捏著她的手自然地問她:「剛才想拿什麼?我陪你去。」
  還紅著耳尖的和奏側頭看著他,忽然眼帶促狹地說:「唔……酒心巧克力。」
  果然,一聽到這幾個字,原本沉穩的手塚眼神沒忍住向旁邊滑動了一下,有些窘迫地避開她的視線,很快又欲蓋彌彰似的轉回來看著和奏。在她的笑意中,他清咳了聲,淡定牽著她的手,朝巧克力的方向走過去。
  和奏好奇地瞧著他的神色問:「不怕醉了?」
  「這次可以醉。」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飄向她的臉頰,語氣中含著若有似無的笑意。
  他上次醉的時候,沒忍住觸碰了她的臉頰,那時候兩人並不熟悉,可現在……他在她面前並沒有顧忌。
  他這話幾乎是在坦然地承認他想對她做些什麼。
  和奏又看了看購物車裡那一打他專用的電解質水,憑白生出一種被拿捏的微妙感覺來——他篤定自己能看透他每一個動作背後的心思,也篤定她會接受。
  這讓和奏當下覺得好氣又好笑,沒忍住在他手臂上捏了一下,怕自己手勁大,她只用了一點點力氣,結果沒捏動,只捏到了緊實的肌肉。
  和奏:「……」
  被「懲罰」的手塚卻被她嘴巴微張、有些呆愣的神情可愛到了,帽檐遮擋下的眼睛彎了一下。
  作為優秀的醫學生,和奏馬上糾正自己的錯誤,她手指順著他小指向上滑,摸到尺骨內側邊緣,肌肉覆蓋最薄弱的地方,輕輕捏起。
  霎時一股輕微鈍痛和麻木,讓手塚手臂繃了起來,但他忍住了抽回手臂的本能,將自己的左臂交到她手中,一動不動。
  當然在他感到疼痛的那一瞬間,和奏已經松開了手,同時嘴裡還輕「哼」了一聲,手上卻輕柔地將他的手指依次慢慢握成拳,用專業的手法幫他緩解那可以忽略不計的麻木。
  手塚這下是徹底被女朋友可愛到了,笑意從心頭湧上來,讓他的喉結不受控制地滾動了下,又習慣了克制地將笑聲壓了下去,留笑意在胸口震動著,連著肩膀都微微顫動。
  還在按摩他尺骨周圍肌肉的和奏,實在沒有辦法忽略掉他的笑意,她無奈地抬起頭瞪他:「我說手塚君……」
  見她用了很久之前的稱呼,手塚不知道怎麼又生出一股笑意來,他低頭看著她忍笑應聲:「嗯?」
  別人無法窺探的帽檐下,那張輪廓分明的英俊面容上,此刻唇角明顯上揚著,勾勒出一個溫柔而愉悅的弧度,鳳眼裡閃著細碎的光,誘人極了。
  看著這張臉,再聽著他帶著笑意的聲音,和奏心頭那點氣惱就「噗」地一下消失了,只剩下滿滿的、帶著微甜的柔軟情緒,像棉花糖。
  她指尖還在揉著他的小臂,嘴上輕聲嘟囔:「你故意的。」
  「嗯。」手塚面對和奏的指控,總是坦然地接受。
  他當然是故意的。
  愛的諸多表達裡,能被感受到的才是愛。他是內斂,但他更想要給Melodia確切的愛意,讓她無需任何確認就能感受到,就像她給他的。
  他可以不善言辭,但唯獨愛她這件事,他要坦蕩地、奮力地去向她表達。
  手臂上那一點點鈍痛早就消失了,手塚垂眸看著她還微皺著的鼻梁,感受著依舊在小臂上的柔軟溫熱觸感,她輕柔的動作就像揉在他心頭一樣,一點點癢,很多很多悸動。
  「Melodia,沒事了,不疼。」他反手將她的指尖握在手中,將那份因為笑意而越發滾燙的體溫傳遞給她,聲音恢復了平穩,但比平時更柔軟,「我們去買酒心巧克力。」
  和奏卻反悔了,她視線落在別處,小聲道:「……不要酒心。」
  「好,不要酒心。」手塚從善如流應著她。
  和奏剛悄悄舒了口氣,就聽他又說了句——
  「我會一直清醒著。」
  「……手塚國光!」
  「咳。」


第47章
  周日清晨,天光微露,整個海德堡因為商業停擺,比其他時間更為沉寂。
  因為生物鐘,和奏在一種溫暖而堅實的包裹感中慢慢醒來了。
  她的身體比意識先一步有了感知,讓她還沒有睜開眼,便清晰地感受到了橫抱在自己腰間的手臂,緊貼在背後規律起伏的溫熱胸膛,以及後頸有些敏感的肌膚上拂過的溫熱呼吸。
  好舒服……
  安心舒適的懷抱讓和奏有了懶床的衝動,意識回籠後她也沒有睜開眼,而是在這個懷抱裡輕輕蹭了蹭,給自己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
  鼻尖縈繞的雪松氣息,混合了她薄荷氣息,變成了一種奇異的、柔軟的味道。
  和奏還閉著眼,唇角已經揚起。
  環抱著她的手塚察覺到她的動靜,將橫在她腰間的手臂收攏得更緊了些,同時帶著清晨剛醒來的沙啞鼻音在她頭頂響起:「Melodia……醒了?」
  「嗯。」和奏懶洋洋應著,在他懷裡轉過身,下巴抵在他的胸口,慢慢張開了眼睛。
  窗簾還閉合著,只有幾縷陽光順著地板縫隙透了進來,室內有些昏暗,但足夠看清楚對方的模樣。
  盡管已經見過他清晨初醒的模樣,和奏還是會忍不住看著他發愣。他側臉陷進柔軟的枕頭裡,發絲有些凌亂的散在額前,讓原本就褪去了平日冷峻的臉龐顯得更為柔和,連舒展的眉眼都鍍上了一層柔光。
  和奏就這樣被籠罩進了溫柔的目光裡,呼吸相聞的距離間,讓她的視線中別無其他,只能沉浸在這樣像是愛撫的注視中。
  但對和奏來說,比起羞澀更先湧上來的是心動,她彎著眼睛輕道:「早安,國光。」
  本就專注地望著她的手塚,眼神微動,抬手她頰邊的一縷發絲撥開,柔聲開口:「早安,睡得好嗎?」
  說到這個,已然清醒的和奏眼睛轉了轉,語帶遺憾說道:「昨晚某人那麼老實,我想睡不好都難。」
  「……」過於直白的話,讓手塚微微有些窘迫,他忍不住想推推眼鏡,才想起來眼鏡昨晚被她了取下來,放在了客廳。見和奏饒有興趣地看著自己,手塚只得拇指撫著她的眼底,低聲解釋:「你前幾天一直在忙,沒有充足的睡眠。」
  比起縱情愉悅,他更希望Melodia能夠得到足夠的睡眠,保持健康。
  和奏瞬間後悔自己不該用他的體貼開玩笑,明明昨晚國光忍得也很辛苦,她竟然還打趣他。這麼一想,她馬上抱住垂著眼、看起來像是受了委屈的男朋友,疊聲道:「我知道我知道,我睡得特別好,國光做得對。」
  「那就好。」手塚環住和奏的肩膀,將她往自己懷裡又抱了抱,蹭著她的發頂,漂亮的鳳眼中閃過一絲笑意。見她沒有想要起床的樣子,他的手掌在她背上輕柔撫動著,像安撫一只貪暖的貓,「還不到6點,再睡一會兒?」
  「唔∼睡不著了,但也不想起床。」和奏依偎在他懷裡,被他的掌心揉得舒服地眯起眼睛,說話時都帶著軟軟的鼻音。
  那模樣落在手塚眼中,讓他的眼神發軟,手上的動作更慢更柔了些,「好,再躺一會兒。」
  「國光今天要出門嗎?」
  「不出門,我們有整一天的時間。」
  周日整個德國都會慢下來,街道上的行人都很少,他們也不需要奔波於學校、實驗室、訓練場,取消了所有不必要的日程,周日這一整天,兩人可以完全屬於彼此。
  他們很少有這樣的清閑時光。
  手塚問著懷裡的人:「那Melodia今天想做什麼?」
  和奏想了下,往他懷裡一埋,果斷道:「抱著國光充電!」
  「呵。」
  見慣了她勤奮好學的樣子,現在一副「我要躺平」的懶散模樣在手塚眼裡怎麼看怎麼可愛,於是他順著自己的心意,低頭將唇貼在她的額頭上緩緩摩挲著,低語道:「那辛苦Melodia,也幫我充一下電。」
  垂下來的墨綠色發絲來回掃過和奏臉頰,有些癢,讓她不由輕笑出聲,將整張臉都埋進他的頸窩躲了起來,臉頰在他側頸蹭了蹭,又蹭了蹭。
  肌膚相貼的感覺有些上癮。
  原本她只是想要蹭掉臉頰上那一絲癢意,卻在嗅到了更濃郁的屬於手塚的氣息時,情不自禁將鼻尖貼了上去,然後是唇……
  「國光……」她低喃著,將濕潤的唇貼在他有力搏動的動脈處,緩緩滑動輕吻著——這裡氣息最盛,像是透過皮肉從血液中流淌而出的。她當然知道這個念頭有多荒謬,可她的渴望先一步說服了理智,將唇覆在那處皮膚反復吮吸。
  像是確認,更像是標記。
  手塚的呼吸一滯。
  昏暗的環境中,聽覺和觸覺被放大了許多,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柔軟的唇瓣在他側頸流連,皮膚上的溫熱觸感和吮動都通過神經末梢彙聚到他的大腦,連同輕微的水聲和她的呼吸聲一起,侵蝕著他的理智。
  身體的極度愉悅讓從來克制的手塚溢出一聲沉重的喘息,繼而,他仰起了頭,將脖頸完全展露給和奏,任她在自己身體上留下印記。
  那雙因為情動而微闔的鳳眸含著深深的笑意——Melodia從不曾掩飾過對他身體的喜歡。
  這個認知讓從來冷靜自持的手塚心頭泛起近乎酸軟的滿足,甚至還有幾分自己能夠引誘同樣理智的她動情的隱秘驕傲。
  他原就願意主動將自己的一切對和奏敞開,何況現在和奏向他索取了。
  他一手攬緊和奏的腰將她完全包裹進懷中,一邊抬手順著她有些凌亂的長發,細細感受著她唇瓣的每一次吮動帶給他的戰栗。
  偶爾,他因揚頭而格外明顯的喉結上下滾動著,喉間還會溢出幾不可聞的、讓人臉紅心跳的輕吟。
  他這樣坦蕩地展露出沉淪的姿態,回應著和奏的迷戀。
  直到身體的反應無可遮掩。
  「Melodia……」手塚喚和奏的名字,他托她的臉頰,注視著她因為情動而濕潤的眼睛,聲音已經從初醒的沙啞變成了混合著欲念的低沉,「要不要我?」
  和奏滾燙的臉頰貼著他同樣滾燙的掌心,雙唇因為克制而輕顫著,總是含著洞悉和智慧的紫色眼睛此刻帶著朦朧水汽,但她仍然沒有閃躲,直白地注視著那雙愈加深沉的、含著篤定笑意的眼睛。
  動了動被他箍得動彈不得的腰,和奏抬手勾住他的後頸,貼上他的唇。呼吸交錯的間隙,她因為感受到他身體的變化而難耐地輕吟著:「真是……壞心眼。」
  明知道,這樣的他,她迫不及待地想要。
  無論是這句更像是情話的嗔怪,還是某人聽到這句話而發出的低沉愉悅的笑聲,亦或之後更多不可抑制的情動低吟,都被含在了兩人唇間。
  他們完全屬於彼此的這個清晨,始於一個盛滿了幾乎要溢出愛意的、深入纏綿的親吻。
  —
  於此同時,凌晨的日本網絡卻熱鬧非常。
  原因是最大的社交平台上,有自媒體記者上傳了一個視頻,並配上了長文。事實上,光看他起的這個恨不得將所有要素都擺出來,生怕網友錯過內容的標題,就已經足夠讓人浮想聯翩了——
  《手塚國光戀愛實錘!周末同女友親密約會視頻曝光,兩人疑似同居?!》
  視頻明顯是遠距離抓拍,依舊是很模糊,但足夠公眾辨認出手塚了。
  一個公眾不曾見過的手塚國光。
  配文中用詞還算克制,但字裡行間充滿了發現「大新聞」的興奮,著重強調了手塚國光從未在公眾面前展現過的一面,還詳細描述了昨天他們約會的路徑。
  評論區更是炸開了鍋。
  但出人意料的是,幾個小時後,社交平台智能統計出的公眾討論情緒竟然是偏中性的震驚,而不是先前對手塚戀情的擔憂和憤怒。
  手塚靠在沙發上,聽著佐藤律師在電話中簡潔明了地說明情況後,只回復說:「是事實,只要沒有過激言論,就不用管它。」
  電話那頭的佐藤律師明顯愣了下,但也不會多問,依舊簡潔回道:「好的,我明白了。」
  掛斷前,手塚語間帶了歉意:「抱歉,佐藤先生,周末時間打擾你。」
  佐藤坦誠道:「職責所在,畢竟酬勞足夠豐厚。」難得開了個玩笑後,他最後又補了句,「那我就不打擾兩位了。」
  聽著這句話,手塚看著結束的通話界面揚了下唇。
  「國光。」躺在他腿上的和奏,拉了拉他揉著自己腰間的手指,「出什麼事了?」
  手塚將手機隨手放在一旁,低頭撫著她還有些紅暈的臉頰,沉穩道:「沒事,只是昨天被拍了。」
  被拍了?和奏下意識皺了下眉,她完全沒有察覺到。不過她很快就不去想了,反正國光說沒事,那就沒事了。
  她繼續拿著手機看肯尼亞的相關資料,只是沒看一會兒,她又放下了——不是她不專心,實在是某人的手有些擾人!
  她張嘴將在自己唇上撫弄著的修長手指含進嘴裡,咬了一口。這一口,她沒舍得咬重,自然也沒有聽見吃痛聲,倒是聽見了笑聲。
  和奏剛抬眼看去,見他撐在沙發靠背上,垂眼看著自己,不期然想到他伏在自己身上喘息著饜足的模樣……
  他們太了解彼此了,她眼神剛一軟,他的身影就壓了下來,還有些燙的唇舌又交纏在了一起。
  這不是一個充滿欲望的深吻,而是帶著更多確認意味的觸碰,短暫卻又纏綿。
  他每過一會兒就會這樣親親她。
  和不久前那副性感得要命的模樣不一樣,國光他現在有些……粘人。
  但實在太可愛了,和奏拒絕不了這樣眷戀著她,歡愛過後想要長久溫存的戀人。
  她抬手在他側頸那個顯眼的痕跡上摸了摸,忍不住笑了起來。
  是她的錯,她得負責。
  「國光。」
  「嗯?」
  「低頭。」
  【作者有話說】
  這章,還有下一章,作者要飛放自我了……但又有些慫,先悄悄跪在這裡。


第48章
  對身體的掌控,和奏和手塚都是專業級別的。
  不同的地方在於,作為醫學生,和奏更多時候觀察的是他人的身體;而身為運動員,手塚對自己身體的變化有著最細微的感知。
  和奏會輕易地能夠將手塚撩撥到情動,掌控他每一聲低喘的發出,看他因為高感知力而比大多數人都敏感的身體在顫動,表情卻極力在克制。
  「Melodia……」
  手塚仰躺在沙發上,身上她買的家居服又被她親手解開,胸腹裸露在微涼的空氣中,卻燙得驚人。
  他抓住她美其名說「負責」,實則在自己身體肌肉群肆意探究的手,微張的眼眸中帶著不太清醒的克制,眼尾開始泛著隱忍的紅暈,漂亮極了。
  食髓知味,還未冷卻的身體,讓溫存變成了另一場纏綿的開端。
  手塚過去二十年的生活中,從來沒有過這樣,明知不可以卻心甘情願放任欲望自流的狀態。
  Melodia對他來說,太具有誘惑力了,根本無法抗拒,也不想抗拒。
  在失控的邊緣,他也不忘一手環抱住她,小心不讓她掉下去。
  這種無意識的保護,讓和奏更放肆了,她的手緩慢向下滑去……
  (此處省略約300字)
  和奏貼在他的耳根,用和掌心一樣輕柔的語調撫慰著他:「那讓我看好不好?國光明明喜歡我這樣碰你。」
  「……好。」說著無奈妥協的話,可他眼中都是縱容。
  他當真放棄了任何克制,在她手中勃動,用目光占有她,低聲喚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就像那通未掛斷的電話中做得一樣。
  卻始終無法釋放。
  「國光,」和奏不知道為什麼像是也體會到了他正在被「折磨」的感受,她紅著眼睛親親他的眼尾,「是不是很難受?」
  他半闔的鳳眸脆弱地望向和奏,向唯一能釋放他的人求救。
  「國光想要什麼?」
  「要……你。」
  在胸口激蕩的愛意無法裝下,化作眼淚掉下來,和奏笑著在他臉上落下親吻:「好。」
  擦掉她無法自控的眼淚,手塚翻身將她完全攏在身下,告訴她自己空前的占有欲。
  許久後,客廳恢復了寧靜。
  手塚躺在沙發上,扯過那方薄毯將兩人包裹住。
  他低頭著懷中與他四肢交纏在一起的和奏,手指撩開她有些汗濕貼在脖頸和肩背上的發,掌心貼著她的背,透著粉色的濕熱肌膚細膩得像是吸附著他的掌心。
  身體中激蕩的愉悅漸漸褪去,心裡對她的渴望有增無減。
  他靜靜體會著心頭因她而起的各種情緒,將她柔軟的身體向上抱了抱,讓她靠在自己肩窩,這樣他一低頭就能親吻到她。
  和奏使不出力氣,閉著眼睛,懶洋洋地任他抱來抱去,當他再次忍不住親吻自己時,她還是快樂地笑出聲來。
  手塚低頭親吻她唇角的笑容,在她唇邊叫她:「Melodia。」
  「嗯?」
  他的話只說了半句,而後吻密集地落在她臉上。
  縱使只說半句,另一半也能夠抵達。
  和奏睜開眼,迎著他輕柔的親吻,撫摸著他的發絲,回應他:「我也好愛你。」
  當身體堆積的欲望宣泄完,他們終於能安靜地溫存,可以用手、用唇、用目光,愛撫戀人千百次。
  和奏在他的懷中,心中生出一種遼闊無垠的寧靜、放松。
  感受過強烈刺激的欲望後,本應該會產生更巨大的空虛,但愛會像涓涓細流滋養著彼此靈魂,獲得圓滿。
  毛毯下,手塚將掌心貼在她的小腹,緩慢揉著,低聲問:「有沒有不舒服?」
  「一點點。」身體裡殘留著的酸脹並不影響和奏的心情,她仰頭親親他的唇角,誇贊:「國光很溫柔。」
  說完,就見他視線飄到一旁,耳根也悄悄紅了。
  剛才退居其次的理智回籠,那個冷峻的手塚國光又回來了。
  越是這樣,和奏越想逗他。
  她揉著他柔軟發燙的耳根,鄭重地詢問他的體驗:「我呢?有沒有讓國光很快樂?」
  「……」放在她小腹的手頓住了,親密過後被追問這種問題,對手塚來說還是難以啟齒。
  和奏可沒打算這樣放過他,戳戳他的胳膊追問:「沒有嗎?看來是我做得不夠好,還需要和國光一起學——」
  在她說出更讓他難以接受的話前,手塚轉過頭用視線阻止她的話,在她期待的目光中,他喉結滾動了一下,吐出一個字:「……有。」
  和奏拖著長音「哦」了一聲,竟然又問:「有什麼?」
  「……」看著她滿是純粹快樂的笑臉,手塚低嘆了聲,將她抱到更緊了些,低頭埋在她發間,啞聲開口說出她想聽的完整的句子:「Melodia很棒,我很快樂。」
  他無法否定它。
  無論是身體還是靈魂,她都能帶給他唯一且一定是最好的體驗。
  她對他惡作劇的樣子他都喜歡,舍不得讓她的期待落空。
  他會回答已經出乎和奏意料了。
  當感受他的耳朵掃過自己臉頰時的溫度,和奏心中滾燙,她側臉用唇觸碰著在她眼中分外可愛的柔軟耳垂,在他耳邊低喃:「我也是,謝謝國光。」
  手塚從小到大聽到過許多誇贊,但是在這種事情上被誇獎……
  「嗯。」他將和奏抱得更緊了些,在她光滑圓潤的肩頭親了一天。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和奏覺得聽到自己的話後,他翹起晃動的發絲都帶著小小的雀躍。
  真的很可愛。
  沒有人相信,讓冷峻的手塚國光快樂,是這樣簡單的一件事。
  手塚身上有著很強烈的邊界感,剛接觸他的時候,甚至會讓人覺得他冷漠。事實上,他很少直白地表現出攻擊性。對於不在他談話名單裡的對像,他會直接無視掉,當然這種情況少之又少,多數時候,他會沉默著。
  但了解他以後就會發現,這個人其實溫柔得一塌糊塗,心腸也軟得要命。作為隊長的時候,對部員最嚴厲的也不過是身體承受能力以及合理規定下的罰跑,更多的是默默關注、引導,教會每個人正確成長的方式,有著給所有人兜底的巨大毅力和勇氣。
  或許也正是因為如此,他的外在往往表現為無比的冷靜理智。他當然是一個表裡如一的人,性格中的克制會讓他保持清醒和沉穩,甚至是強勢,可這不代表他就會失去感性。
  和奏喜歡他外露的一切,但也對能挖掘出他另一面的事樂此不彼。
  可愛的、羞澀的、脆弱的,甚至是有些天真的手塚國光,那些或許連他自己都不曾知道的另一面,她也很喜歡很喜歡。
  所以她會在他耳邊說情話,在他身體上探索,看他清醒著沉淪。
  她會說手塚壞心眼,但是她也不遑多讓就是了。
  在沒有遇到他之前,和奏並沒有思考過戀愛這件事,就像她說的,她覺得戀愛真的很麻煩。
  多一個人占用她的時間,入侵她的生活,並不是一件會令她愉悅的事。
  她只想獨立建造她自己的人生課題。她以為她的人生應該是「建造、質疑、崩潰、繼續建造」的循環往復,直到成功。
  可原來遇到手塚的時候才知道,無論是什麼准則,在他面前都是可以不作數的。
  和奏不知道他在趕來與自己相遇的途中,被命運怎麼打磨,才能在第一次相遇的時候,就是她完完全全愛慕的模樣。
  作為一名堅定的唯物主義及醫學工作者,和奏看到手塚國光的第一眼,開始相信了命運的饋贈。
  和奏抱著她的「寶藏」,愉悅地蹭了蹭,嘴裡發出模糊不清的聲音。
  手塚沒有聽清,薄唇貼在她的臉頰問她:「說的什麼?」
  和奏認真道:「惡龍咆哮。」
  手塚悶笑,揉揉她的腦袋:「我很榮幸,但沒有人覬覦你的寶藏。」
  和奏腳尖勾了勾他的小腿,抗議:「所以……你說我是惡龍?」
  「啊?」手塚被她已讀亂回擾亂了思緒,看著那雙控訴自己的眼睛,仿佛只要他說是,她就真的要「咆哮」了。
  怎麼這麼可愛。
  被女朋友可愛到的正直手塚君,放棄自己的原則,開始改動故事劇情:「覬覦不屬於自己寶藏的是惡龍,但我是你的不是嗎?」
  「我的?」和奏眼睛很亮,她喜歡這個詞。
  手塚眼中閃著笑意,牽著她的手,撫上自己頸間的還沒有消退青痕,「Melodia的。」
  【作者有話說】
  鎖、鎖了……老實了。


第49章
  「早上好,安娜小姐。這是我交還的物品。」
  「早上好,Melodia。最後一天實習祝你過得愉快。」
  「我會的,謝謝您。」
  和奏將白大褂、臨時工作證、門禁卡一並歸還給科室秘書處後,又拿著自己填寫好的《臨床模塊手冊》,朝米勒教授的辦公室走去。
  辦公區域安靜的走廊上,她不時和行色匆匆的醫務人員頷首打招呼,都會得到他們不算熱情但認真的回應。
  偶爾也會有探究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但也很快就隨著匆忙的步履消失在走廊盡頭。
  這種探究大概是出於對她身上所疊加的「著名網球選手女友」身份的好奇,但到現在為止並沒有人冒昧地上來打擾她。
  感謝德國人的冷漠邊界感,讓和奏最後一天的實習能夠安穩結束。
  她抱著資料,獨自穿過狹長的走廊,轉角邁入開闊的醫院大廳。
  各類聲音如潮水一樣湧來,空氣也鮮活起來。
  和奏一直很喜歡這個瞬間。
  感官切換的同時,她仿佛也邁入了某個宏大生命敘事,成為它的一部分,讓她由衷生出一種莊重與使命感。
  醫院是人類情緒最集中的地方,像一個巨大的人性熔爐,將剝離偽裝後的痛苦、焦慮、期待……都熔煉其中,她那一點因為網上嘈雜輿論所引起的情緒波動,融入其中後也很快被淹滅。
  和奏微笑著叩響米勒教授辦公室的門。
  「來了。」米勒從桌案中抬起頭,看了一眼和奏道,「剛好你們三個都在,下午我還要去講課,模塊手冊和實習證明我都一起簽了。」
  和奏走到辦公桌前,將手中的手冊放在教授面前,轉頭視線對上一旁神色各異的穆勒和施耐德,淺笑著打了招呼。
  一直表面對她還算和善的施耐德純良地對她道了聲「早上好」,而穆勒則用晦暗的眼神看了她一眼便挪開了視線。
  米勒教授也不管實習生的眉眼官司,他瀏覽了一遍他們填寫的實習記錄後,不假思索地在三份手冊上寫下不同評語,肅著臉遞還給三人。
  只是在和奏上前時,他睨著她隨口問了句:「聽那家伙說你下半期實習要去肯尼亞?」
  6周下來,和奏已經習慣了這位嚴肅的老師用「那家伙」指代安特伯格教授。
  「是的,教授。」和奏雙手接過記錄著她表現的證明,沒有看上面的評價,而是微微躬身謙恭道:「這段時間謝謝您的耐心指導,我受益匪淺。」
  米勒教授點了點頭,平時看起來有些凶的臉上罕見地露出一個可以稱得上笑容的表情來,「挑得不錯,是能鍛煉人的地方。」
  那邊原本就有安特伯格實驗室合作的脊柱感染簡化手術實驗項目,臨床和研究兩不耽誤,這孩子倒是會選,也敢選。
  世界上有無數聰明的醫生,但在這群聰明人中,勇氣和信念仍是稀缺的品質。
  這樣出色的學生,怎麼就先讓安特伯格那家伙搶了去。
  米勒抱著一絲希望,用門診時候哄小孩子的語氣問和奏:「之後有沒有興趣來神內當我的學生呀?」
  和奏自然知道這樣頂尖的行業大拿不缺她一個學生,但她仍神色恭謹回道:「神內神外本就深度交叉,以後還有許多需要向您請教的地方。」
  這話不錯,聽著可比他那傲慢的死對頭說話順耳多了。
  米勒悠悠喝了口熱咖啡,一邊嚴肅著臉揮揮手讓三人出去了。
  三個人如同剛開始那樣,兩個高個子男人走在前面,和奏抱著她的資料夾不緊不慢走在他們身後。
  一路沉默。
  同期間,這樣的氛圍難免有些尷尬。
  施耐德在低頭看手中的實習評價,周身氣壓有些低,而穆勒不知道在想什麼,也沒有開口說話的意思。
  和奏沒有緩解氣氛的義務,或者說因為不在意所以她並不覺得尷尬,只專心走她的路。
  「肯尼亞,你……一個人去嗎?」先開口的是穆勒,只是憂郁的語調難免讓人浮想。
  和奏神色自然地笑道:「和林唐一起。」
  穆勒放慢了腳步,直到和她並肩,他忍耐著脾氣擠出一個笑容:「我是說,你的男朋友不陪你一起去嗎?那麼危險的地方。」
  這下和奏面色倒是不笑了,她用一種感到荒謬的神色看著穆勒:「為什麼要他陪我去?他又不需要實習。」
  穆勒眼睛亮了下:「意思是你其實不需要他,對嗎?」
  和奏被問得啼笑皆非,卻懶得爭辯,她的回答稱得上簡單粗暴:「我愛他。」
  愛情又不是價值交換。
  根據和奏唯一的經驗來看,當一個人擁有了獨立處理一切事情的能力,對對方無所求的時候,才算擁有了愛情的入場券。因為這個時候,才能真正以欣賞姿態來愛一個人。
  也因為能夠處理一切,她不需要國光為她做任何事情,相反,他的存在本身就讓她想去呵護,去滋養。
  但這些不需要對外人說。
  所以「粗暴」大約是對於穆勒來講的,他不懂和奏,只覺得她的話敷衍和刺耳,只能捏著評價表的手慢慢攥緊,以抵御心頭的鈍痛。
  「即使他會給你帶來數不清的謾罵和麻煩?」
  和奏看著腳下路輕笑了聲:「那些不是他帶來的,我和他都不需要為他人的惡意承擔責任,何況還稱不上麻煩。」
  是了,她唯一一次生氣,是因為那兩個記者打擾到了病人,擾亂了醫院的秩序,而之後那兩個日本記者再也沒有在醫院出現過。
  她看起來這樣謙和,內裡卻是無比堅定和通透,當看清那些惡意只是因為無知而產生的認知捷徑後,她就已經不會去在意任何一種謾罵了,更不會將它們歸咎與手塚國光。
  他其實也很懂她不是嗎?
  穆勒望著和奏的側臉,有些出神地想著。
  「砰!」一聲的悶響,讓和奏和穆勒同時看了過去——是施耐德握拳砸向牆壁發出的聲音。
  「施耐德?」穆勒詫異地看著一直很穩重的好友,不知道他突然發什麼瘋。
  施耐德沒有理他,而是轉過身來跨步到和奏面前,用個頭優勢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裡平時藏得很好的倨傲顯露無疑。又因為怒氣,那張穩重的臉此刻看起來陰沉又凶戾。
  和奏平靜地看著他,沒有絲毫意外。
  「你的手冊給我!」施耐德的聲音又低又急,透著蠻橫。
  和奏拒絕得很干脆:「我沒有這樣的義務。」
  就是這副裝模作樣的游刃有余,讓人火大。
  6周過去,施耐德的耐心在這一刻徹底告罄。
  他直接劈手去搶和奏懷中的資料夾,再怎麼聰明,她始終是個女人,體力是絕對無法逾越的障礙!
  在施耐德的手即將觸碰到藍色文件夾時,和奏沒有向後躲,反倒向前半步,找准他手臂懸空時的重心,用巧勁將他揮開。
  她清亮的眼睛裡映出施耐德狼狽的樣子,開口道:「你還要繼續失態嗎?」
  還是那樣不高不低,讓人安心的音調,似乎對方的惡意沒有對她造成任何影響。
  穆勒此時已經反應過來,他上前握住朋友的手臂,不贊同地低聲警告對方:「施耐德,你想做什麼?別忘了教授有權撤回他的評價!」
  「撤回?」施耐德似乎覺得可笑,他的皮膚已因憤怒脹得通紅,神色猙獰問,「『表現不符合預期』這種評價跟撤回有什麼區別?!」
  穆勒看著他手中攢成一團的手冊,藍色眼睛裡流露出詫異。
  米勒教授雖然外表嚴厲,但對學生並不像安特伯格教授那樣近乎苛刻,「不符合預期」這種非正面的評價很少出現在他的評語中,畢竟《臨床模塊手冊》意義重大,相當於醫學生的檔案,會影響到實習生的未來申請。
  穆勒的詫異更讓施耐德難堪,他指著和奏低吼:「都是這個女人!」
  「這和她有什麼關系?」穆勒皺著眉,第一次理解不了朋友的腦回路。
  作為實習生並不能左右教授們的決定,何況和奏一個留學生,連人際關系都寥寥,怎麼可能影響到米勒教授對學生的評價?
  「你問問她做了什麼!」
  「我?」迎著施耐德逼問的視線,和奏微笑道,「我只是向教授提供了你和記者的交易記錄,以及你名下社交賬號泄露我私人信息和不實言論的截圖。」
  面對兩人的震驚,和奏也有些驚訝:「我看起來像是什麼善良過頭的人嗎?」
  聰明的人很多,善良的人也很多,但是善良的聰明人不多。
  和奏一直以為自己是一個「善良的聰明人」,並為此自得,結果別人竟然沒有發現她有這樣的優點?
  她也是有些受打擊的。
  不過也是,如果施耐德發現了,大概就不會愚蠢地覺得只要讓她不得安生,他就能得到更多機會。
  和奏拿到證據的時候就覺得,她這個同期,真是既不善良,既不聰明。否則他應該知道,嫉妒是最無用的情緒,它的矛頭最終只會指向自己。
  不過,當她有些失望地和手塚說起這件事的時候,將她抱在懷裡的手塚悶笑著,第一時間肯定了她這一項優秀品格。
  Melodia的善良是帶著鋒芒的,這很好。
  這樣,接下來的日子……他才不那麼擔心。
  「國光。」
  「嗯?」
  「別皺眉。」和奏在他懷裡直起身,抬手將他眉心細微的褶皺揉開,端肅向他保證:「我會保護好自己的。」
  「我知道。」不想她還要顧慮自己,手塚握住她在自己眉間的手,放在唇邊親了下,然後將掌心貼在自己臉頰輕輕蹭著,「可是,我會……想你。」
  啊啊啊啊啊!
  和奏感覺自己堅硬的心嘎嘣一下碎掉了!
  她整個人「啪嘰」一聲撲倒在看起來委屈巴巴的男朋友他懷裡,捧著他的臉口不擇言:「不去了不去了!」
  手塚臉頰被她捧在掌心不能動,只能垂眸望著她狀似無奈地嘆息:「不是都簽了確認函了?」
  「反悔了反悔了!」和奏這會兒滿腦子都是他剛才說會想她的表情,被蠱惑到根本不想去想一周後的日子,摟住他的脖子,在他頸窩搖著頭耍賴。
  手塚胸口震動著,笑聲發沉,他偏頭在和奏耳邊啄吻一下,輕輕叫她:「Melodia。」
  和奏說著說著就真有些沮喪了,她埋頭在他頸後不出來,也不出聲。
  見狀,手塚環著她肩背的雙臂收得更緊,直到兩副身體之間再無縫隙,才在和奏耳邊用氣聲呢喃著只有她能聽見的情話和愛稱。
  結果,聽的人和說的人一起紅了耳朵。
  胸前是國光與自己同頻的心跳,耳邊是國光平時絕對不會說出口的話語……和奏此刻感覺身體裡像是有蒸騰的熱氣在亂竄。
  本來兩人都知道是在玩鬧,現在……現在她真要鬧了!
  國光他、他——
  「太狡猾了!!」


第50章
  關於兩人同居這件事,手塚家和柳生家得知的渠道有些不一樣。
  手塚自然是要和家裡報備的,只是還沒來得及,就被一直關注自家孩子消息的手塚彩菜,從那篇報道上知道了。
  和奏嘛,她凡事自己做決定習慣了,一時忘了這件事。
  直到這天晚上,她正在浴室洗澡,手塚敲敲門:「Melodia,你的電話,是未來。」
  隔著玻璃門,和奏有些模糊的聲音伴著水聲傳出:「國光你幫我接一下,告訴她我等下回她。」
  手塚握著和奏的手機,鈴聲執著地響著,他看了眼玻璃上隱約透出的身影,勾勾唇角,滑開接聽鍵。
  還沒來得及他開口,電話那頭就傳來柳生未來活力十足還略點焦急的聲音:「姐!你終於接電話了!快快,我給你發個鏈接,你幫我搶一下拜仁慕尼黑的周邊!這次周邊國內沒有發售,你一定要幫我搶到啊啊啊啊!」
  由於某些原因,柳生未來和她堂姐一樣,對網球沒什麼興趣,反倒是痴迷於足球,還是拜仁慕尼黑的忠實球迷。
  手塚聽著她像蹦豆子一樣在電話中炸開的聲音,沉默一瞬後,對著手機平穩地開口:「她暫時不方便接電話。」
  電話那頭瞬間沒聲了。
  又過了幾秒鐘,那頭的柳生未來試探地問:「手、手塚前輩?」
  「是我。」手塚想到剛才她說的事情似乎有些急,又道:「Melodia現在不方便,距離開售時間還有多久?我幫你搶。」
  柳生未來這會兒的心思已經不在搶周邊上了,她看了看自家客廳的掛鐘一眼,腦海中自動切換成德國時間——21:13分。
  ……這個時間,她姐不方便接電話?還有電話裡隱隱傳來的是水流聲吧?
  未來少女艱難地控制住自己腦子裡的浮想聯翩,握緊手機,十分鎮定道:「21:30開售,那……麻煩手塚前輩了,在官網就能搜到了。」
  手塚看了眼時間,打開書桌上的電腦,熟練地搜索到官網銷售信息,看到多款周邊後,問她:「哪一款?」
  「托馬斯同款!」
  托馬斯?
  手塚選中網頁上的10號球衣添加購物車,然後盯著網頁上那張熟悉的臉,沉吟片刻後對著電話問道:「未來要托馬斯的簽名海報嗎?」
  「可以嗎?!」電話那頭的未來聞言從沙發上蹦了起來,但她還是保持了柳生家的禮儀,十分客氣地說:「會不會太麻煩姐夫了?」
  手塚被她口中的新稱呼叫得一愣,隨即眼中笑意一閃而過:「不會,我和托馬斯本來就認識。」憑借托馬斯拿來讓他簽名的那一堆海報,他給未來要一份簽名,也不算過分。
  柳生未來這才反應過來。對吼!她家托馬斯是馬德裡公開賽的常客,和姐夫認識也很正常。
  這可真是太驚喜了,未來早忘了自己八卦的心思,她向手塚鄭重承諾:「姐夫,從現在開始,我將是你和我姐最忠實的愛情保鏢!」
  成功收買到柳生家團寵的手塚選手也鄭重回應:「啊,那謝謝未來。海報和周邊之後一起寄回去給你。」
  和奏從浴室出來的時候,發現自家男朋友正坐在電腦前,而且電話竟然還沒掛斷?
  未來的聲音從開著免提的電話中傳來:「搶到啦?!謝謝姐夫∼還有簽名一定一定要記得哦!」
  和奏擦著頭發走過去,掃了一眼電腦桌面就知道妹妹打電話的目的,倒是未來這個稱呼……
  她看了眼帶著笑意的男朋友,出聲問未來:「嗯?什麼簽名?」
  「啊,姐你洗完澡了?」未來對著和奏撒嬌,「姐夫竟然和我家托馬斯認識,說會幫我要托馬斯的簽名哦!」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和奏擦頭發的手頓了下,好笑地低頭看了一眼學會收買人心的男朋友,抓住了重點:「不過這個時間,你不應該還在塾裡補課嗎?」
  「啊哈哈……」未來暗叫一聲「不好」,嬉笑著岔開話題:「那什麼,不打擾你和姐夫的寶貴時間啦!兩位同居生活愉快,拜拜∼」
  電話不由分說被掛斷了。
  和奏側身靠在桌邊,揶揄地看著男朋友,傾身伸手戳了戳他的鼻尖:「這下算是官宣了。看不出,手塚君挺會收買人心的。」
  手塚捉住她帶著水汽的手,起身接過她滑落肩頭的毛巾,一邊幫她擦著濕發,一邊認真說著:「嗯,希望她能幫我在柳生家長輩面前說幾句好話。」
  和奏抬眼看著他一本正經說笑的模樣,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她捧住他的臉仔細辨認著:「怎麼還緊張了?」
  「他們是你的家人。」
  「沒有人會不喜歡手塚國光,你只需要做你自己。」和奏見他微微蹙眉,顯然覺得她對他的評價過於主觀,於是又笑道:「或者這樣想,他們足夠愛我,對於我的一切,他們都會接受,就像手塚家毫無芥蒂地接受了素不相識的我那樣。」
  最後這句有效地安撫了手塚,讓他眉心舒展開來。
  就是明天要少不了家裡一番盤問,至於要如何應對到時候再說好了,現在嘛……
  和奏抬眼看著幫自己擦著頭發的男朋友,感受著頭上輕柔的擦拭。
  他的動作不疾不徐,溫柔又耐心,修長的手指偶爾會穿過發絲輕輕按壓幾下頭皮,指尖傳出舒緩的溫度和力道讓和奏舒服地半闔著眼。
  幾乎是貼近的距離,讓和奏能夠聞到他身上沐浴過後,散發出的和自己相同味道的氣息。
  私密而親昵。
  這個角度,和奏正能將他的所有表情收在眼底,此刻他正垂著眼,神色是讓人心動的溫柔專注。
  「國光。」和奏輕聲喚他。
  「嗯?」他應著看過來,手上的動作卻沒停。
  和奏抬起雙臂,環上他的腰。
  這個舉動讓手塚的動作停了下來,他看著她眼中浮起的水汽,唇角微揚,然後將毛巾隨手搭在椅子靠背上,空出手繞到她的後頸微微用力,將她帶向自己,俯身吻了上來。
  一觸即分。
  和奏抿著唇,拽了拽他腰間的衣服。
  手塚抵著她的額頭,輕笑:「還要親?」看到她微微睜大眼睛望著自己,他的唇停在她的唇瓣上低喃:「那Melodia來好不好?」
  溫熱與她交融的氣息,讓和奏心中的情動更濃了些,她望進那雙近在咫尺、愈發深沉的棕色眼睛,裡面寫著直白的邀請。
  誰說手塚國光古板,他明明這樣會誘惑人。
  和奏環在他腰間的手臂沿著他的胸膛攀到了後頸,將他的身體更近地拉向自己,唇毫不猶豫地重新吻住他。
  和剛才的觸碰不同,她帶著明確渴求的唇瓣,親昵地與他緊貼摩挲一陣,伸出舌尖輕易地撬開他不設防的唇齒,繼續深入,與他的舌尖交纏。
  然後,和奏聽到他喉間溢出一聲極輕的、帶著壓抑和滿足的低哼。
  國光在享受她的親吻。
  一想到這個,和奏心裡就又軟成一團棉花糖,她的吻變得更加深入,舌尖探索著他口中的敏感處,汲取著他的氣息。
  和奏是十分好學的人,醫學生特有的細致和敏銳讓她很快掌握了戀人喜歡被觸碰的地方,比如她舔舐過上顎時,他會毫不掩飾地愉悅喘息;會在她輕吮他舌尖時,呼吸驟然沉重。
  當愛意溢滿,他又呢喃著,用那個甜膩德語愛稱來叫她,那是他情不自禁時,對她產生的情感上的極致呵護。
  和奏忽然想看看他沉浸在愛裡的模樣。
  她輕輕掀開眼睛,望著他合著眼睫毛輕顫的模樣,除了身體上的愉悅,更讓她心頭流過一道純粹的、不可遏制的愛意。她的手捧住他的側臉,幾乎是帶著憐愛地、輕輕揉著他的耳根。
  感受到和奏動作間的情動,手塚喉間滑動一下,吞咽下她的氣息,慢慢睜開眼,帶著輕柔笑意望進她濕潤的眼睛。
  在察覺到她片刻的遲疑時,他唇間的動作卻更加用力,糾纏著她吻得更深入些,手掌順著她脊背,安撫她已經有些難以承受的悸動。
  不怪Melodia總說他壞心眼,可他實在喜歡她因為自己而沉迷的模樣。
  細微的水聲和喘息聲回蕩在臥室中,讓這個混合了兩人氣息的空間更加曖昧叢生。
  直到胸腔中的空氣無以為繼,和奏才稍稍退開,放在手塚臉頰的手微微挪動一下,拇指指腹擦過他唇邊的水漬後,她望著他,露出眷戀的柔軟笑容來。
  好像只是這樣看著他,快樂也會從眼中溢出來。
  這樣的笑容落在手塚眼中,他胸口有一種混合著疼惜、占有和安寧的復雜情緒升起,這份感情太濃厚了,以至於他甚至會隱隱有一種悲傷——太幸福的時候,總是更害怕失去。
  「Melodia……」
  他喟嘆一聲,噙著和奏放在唇邊的纖細指尖,含進口中用牙尖輕輕磨著。
  從前他並不知道自己會在一個人面前生出這些欲望,更無法想像自己竟然會如此坦蕩地將這些欲望攤開給她看。
  手塚先前第一次與和奏纏綿到無法自控時,思考過這個問題。
  因為他與Melodia相互依戀著,這種依戀來自身體、來自靈魂,像現在迫不及待地袒露對彼此的欲望,應該是一種原始的、想要標記對方的衝動。
  指尖溫熱潮濕的觸感,讓和奏還沒有平復的心潮再一次波動起來,洶湧的情緒在胸腔有限的位置造成巨大的衝擊,讓她胸口沉甸甸的。
  最後,她看著無意識地引誘自己的男朋友,喃喃道:「國光……我想洗澡。」
  手塚的身體瞬間發燙,他在她指尖最後啄吻一下,聲音沙啞得厲害:
  「……好。」
  很快,這間公寓的浴室裡,在人影晃動中,第三次響起水聲。


第51章
  「馬拉龍、蒿甲醚-本芴醇、抗生素、驅蚊劑、水消毒片……嗯,差不多就這些了吧?」
  和奏的電話開著免提放在矮桌上,電話中,林唐核對著攜帶藥品清單,同她做最後確認。
  兩人後天出發,早早將行李准備了起來,就怕遺漏。
  和奏正將行李箱攤開在客廳中,對已經分門別類、收納整齊的行李做最後的檢查。
  她聽著林唐的清單,又補充道:「你有過敏史,記得多開幾支腎上腺素筆帶著,馬拉龍提前吃了嗎?」
  「吃啦,已經提前一周開始吃了。」林唐嘆氣,「咱們是去實習,弄得跟上戰場一樣。」
  和奏笑了下:「多做些准備總是沒錯的。」
  肯尼亞雖地處非洲,但它也是一個現代國家,而且旅游業很發達,常年接待來自世界各地的游客,如果他們去的是肯尼亞首都內羅畢,還不至於讓和奏嚴謹到這種程度。
  但海德堡大學同肯尼亞的合作醫院,是地處偏遠的馬薩比特——一個保留著傳統部落習俗、教育和醫療資源稀少的地區。
  她見過疾病在沒有醫療條件的地區肆虐的後果,也見過極端貧困和絕望下所產生惡意,並不會對即將開始的一個多月海外實習抱有美好幻想,但仍可以積極去應對,盡可能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林唐聽了她的話,「噯唷」了一聲:「知險惡而持善念,有覺悟啊柳生同學。」
  林唐自己出身的地方並不富裕,對於即將面對的情況心裡有譜,但是Melodia這樣的出身,能提前放下同情心,理性去思考,還挺難得的。
  畢竟,很多人都會對類似馬薩比特這樣地區的人們,抱著未經審視的同情,甚至是居高臨下的姿態。正是過去見過很多這種缺乏尊重的救世主心態,林唐才覺得好友這樣的態度難得。
  Melodia家境優越卻是一個很平和的人,沒有因為自身的優秀而輕視、傲慢,反而溫潤謙卑。
  林唐不是一個熱情的人,但仍會被她身上這樣的東西所打動。
  等兩人核對完行李清單,差不多已經是晚上8點了。
  林唐那邊拉著行李拉鏈,奇道:「這個時間了,你家手塚選手還沒回來?」出發前這兩周,她在課後很少打電話過來打擾他們的二人世界了。
  「還在俱樂部,昨天已經恢復訓練了。」
  兩人正說著,玄關處傳來開門聲。
  和奏一抬頭,便與剛進門的手塚視線撞個正著。
  他穿著簡單的黑色運動服,像是沒來得及沐浴,一結束訓練就回來了,額角還帶著一絲未干的汗珠,但眼神在看到她時自然而然地柔和下來。
  「我回來了。」他低沉好聽的聲音響起。
  電話那頭的林唐已經耳尖地捕捉到了動靜,立刻笑道:「那就不打擾你們啦!對了,記得把你那國際駕照帶上,萬一我們有時間,可以自駕游去看獅子!」
  說完,快速按掉了電話。
  和奏看向手塚的眼神有了幾分無奈:「怎麼又提前結束了?才剛開始恢復,這樣集中訓練量會加大身體負擔。」
  「訓練計劃完成了。」手塚走過來,目光落在她放在地上的兩個行李箱上,「整理好了?」
  好笑地看著他轉移話題的模樣,反正拗不過他,和奏也不再說了,起身摸了摸他還帶著汗濕的發,將他推到浴室方向:「一身汗,先去洗個澡。」
  手塚順著她的力道往前走了兩步,眼睛裡帶了笑意回頭看她。
  這個眼神讓和奏一下子有些炸毛,她堅定搖頭:「……不行!」
  某人波瀾不驚地「嗯」了聲,仿佛用眼神發出邀請的不是他一樣。
  真是……和奏沒忍住,掐了一下他敏感的腰側,掌下的身體就輕顫了下。
  手塚笑了下,轉身一手握住和奏推著他背部的雙手,彎腰在她臉頰親了一下。他更想抱抱她,但不想身上的汗沾到她身上。
  帶著運動後高溫和干燥的唇輕輕擦過皮膚,一觸即逝,十分克制。
  和奏心裡有些癢,在自己抱上他之前,果斷將他推進了浴室,聽著浴室響起水聲,和奏轉身在收納證件的抽屜裡翻找出駕照。
  拿到駕照後基本沒開過車,自駕游估計有點懸,但以防萬一還是帶上吧。
  不過……
  她看著手中簇新的駕照和國際駕照,又看了看窗外的夜色,眼中促狹一閃而過。
  等手塚擦著頭發出來,就看和奏朝著他「噠噠」跑過來,笑得非常可愛地問他:「國光,我們去看星星好不好?」
  手塚目光在她滿是期待的臉上轉了一圈,抬眉道:「好。」
  —
  手塚將車開到一段空曠的路段後,換坐到副駕駛上。系好安全帶後,他頗有些好笑地看著已經開始心虛的女朋友。
  「呵呵,有點兒陌生……」和奏握著方向盤,小聲勸著男朋友:「國光,你先不用坐上來,在旁邊看著我就好。」
  手塚沒有應她,伸手幫她調整了下安全帶,簡潔道:「起步時,緩放離合,輕給油。」
  SUV緩緩向前移動,和奏脊背不由挺得筆直。
  「Melodia,沒事,我在。」手塚在她旁邊沉穩地安撫她,「視線放遠,看路盡頭。」
  憑借記憶,和奏很快就找到了感覺。她雙手緊握方向盤,平穩地加速、減速、轉彎。
  手塚的目光始終落在她和路況之間,直到看著建築物越來越少的周邊環境,他輕笑了下:「原來,真是來看星星的。」
  「當然是真的。」和奏視線不敢離開前方路面,嘴上還是回道:「肯尼亞的星空很漂亮,但一想到不能跟國光一起看,就覺得有些遺憾,所以提前滿足一下自己。」
  手塚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她的長發。
  車身在空曠的路上畫出一個笨拙的S形——
  「啊啊,國光你別亂動!」
  車裡慌亂中,帶著幾聲悶笑。
  二十分鐘後,車平穩地停在了王座山半山腰一處視野開闊的休息區。
  和奏靠坐在椅背上,輕呼了一口氣,開心地轉頭看著手塚。
  難得見她露出慌亂和笨拙,手塚看著她可愛的模樣,又揉了揉她的發頂,誇贊:「做得很好。」
  和奏揚了揚下巴矜持地笑著,打開車門下了車。
  春日的微風拂面,帶著青草的氣息,半山腰遠離了城市燈光,有些很黑,反倒讓星星看起來更亮了些。
  手塚從後備箱拿出一條的毯子鋪在了車頂,又輕松將她舉了上去。
  「哈哈∼」和奏坐在車頂居高臨下看著他,拍拍他的發頂大笑。
  手塚翻身坐到她身邊,攬住她微晃的身體,「坐好。」
  和奏就老實坐在他懷裡不動了,看著夜空開心道:「真幸運,今晚的星星都到齊了。」
  每次看星星,和奏心中都很平靜。生命被放置在無垠的宇宙,仿佛所有的瑣碎都成了無關痛癢的存在,唯有探索。
  星空是她對未知的渴求,是她不停止前進的腳步,也是她想對他訴說的浪漫。
  國光會懂的。
  夜色中,和奏帶著柔軟的笑意望向他,像是想將眼中鋪滿的星河一並送給他。
  手塚忍不住用唇在她額角碰了碰。
  時間在靜謐的夜空下,慢慢流逝著。
  又過了會兒,手塚神色少見地猶豫了一下,從口袋中取出一個小巧的絲絨盒子。
  「Melodia,」他的聲音在夜色中顯得格外鄭重,「這個給你。」
  和奏看著那個特征過於明顯的盒子,又轉頭看向抿著唇,失了沉穩模樣的男朋友。
  看到和奏預料之中的驚訝,他輕聲解釋著:「不是……求婚,打開看看。」
  和奏接過盒子,打開後,裡面果然是戒指,一枚設計極其簡約大方的鉑金戒指。戒指旁邊,還配著一條項鏈。
  她拿起戒指,坐在他懷裡,揚眉望著他。
  「它帶有定位功能。」手塚盡量讓自己平淡地說出這句話,最後卻還是透著一絲局促,向和奏解釋:「馬薩比特地區信號不穩定,環境復雜。戴上它,我……會更安心一些。」
  看著他怕自己誤會,緊張解釋的模樣,和奏唇微張著,發不出聲音。
  見她不說話,手塚垂下眼簾,低聲說:「你不喜歡的話就不——」
  「戴!」和奏已經回過神,她搶先堵住他的話,抓住他的手臂,無比堅定地告訴他,「當然戴!」
  說著,和奏將戒指遞給他:「國光幫我戴上。」
  那雙會說話的眼睛一瞬不瞬望著他,抓在他手臂的手非常有力,像是怕他將戒指收回一般。
  手塚笑了起來,他拿起項鏈穿進戒指,形成一條獨特的項鏈,在掌心捂了捂後,傾身繞到她頸後,溫熱的氣息灑在她頸間:「平時工作不方便,先這樣佩戴。」
  做成戒指的形狀或許是他唯一的私心,可他連這個也考慮到到了。
  和奏看著鎖骨下還帶著他體溫的戒指,轉頭去看他。他整理著她的頭發,目光落在那枚戒指上,溫柔而滿足。
  她揚起大大的笑容,張開雙臂等待著他。
  手塚笑著俯身將她抱在懷裡後,雙臂使力將她穩穩托舉起來,放在自己腿上完全包裹住,下頜輕輕抵在她耳邊,低聲說:「平安回來,Melodia。」
  「好。」
  —
  回程的路上,和奏手握方向盤,看著城市的路燈逐漸顯現在前方。
  有時候,需要主動駛向黑暗,才能看到光。


第52章
  半夜,和奏在嗚咽的風聲中醒來。
  頭頂星空果然如想像中那麼漂亮。
  和奏握著頸邊的項鏈,安靜地望著星空聽了一會兒周圍的動靜,然後拍拍躺在自己身邊的人:「糖糖。」
  白天累得半死的林唐朝她這邊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哼了聲:「唔?還不睡?」
  這句話還是用中文說的,和奏也沒聽清,她又拍了拍林唐:「你說,我們露營的時候,半夜醒來看到漫天星星意味著什麼?」
  林唐閉著眼困倦道:「意味著露營的地方空氣好,能見度高?」
  和奏微笑:「不,意味著我們帳篷被偷了。」
  反應過來的林唐猛然睜開眼:「……哈!」星空映入眼底,她猛地坐起身,保溫毯從她身上滑落。
  4月的馬薩比特正值雨季,白天降雨後,由於雲層稀薄,星星是更亮了些,但由於水分蒸發,夜裡氣溫更低了。
  冷空氣讓林唐打了個冷顫,撿起毯子披上後,她看著還能枕著雙臂看星星的和奏,好氣又好笑,「我說Melodia,這種時候,你的幽默感能不能收一收?你有沒有發現它最近越來越冷了?」
  「大概被我家國光傳染了。」察覺到風力更大了些,和奏裹著保溫毯坐起身,從毯子裡摸出手機看了看時間,對林唐道:「離天亮還有一段時間,不能這樣熬著,先去找督導吧。」
  —
  「實在是不好意思……」負責安排她們安全和住宿的督導,臉上掛著尷尬的笑,揉著後腦勺,用不太熟練的英語向兩人道歉,「兩位先在我這個帳篷休息一晚上吧。等天一亮,我就報警登記,但現在這種情況,損失的財物大概是沒有辦法追回了……」
  這個答案和奏也不覺得意外。
  基於馬薩比特的環境,她和林唐被安排在醫院附近的NGO組織營地裡。
  說是營地,但並沒有嚴格的防衛,只是一個簡單鐵絲圍欄和帳篷搭建起來的活動中心,公共食堂是幾張破木板拼湊起來的餐桌,浴室是幾塊木板圍起來加了張塑料棚頂,廁所是隨地挖的旱廁坑,
  居住在這裡的多是無國界醫生組織的醫生、國際項目研究學者、或者是自由行的游客等外來游客,即是為了不打擾到當地的游牧部落,也是為了互相照應,有個安全防範。
  誰知道,剛來第一天,這片土地就給了兩人這樣一個「歡迎儀式」。
  這真是一個再糟糕不過的開端,和奏和林唐默默將這裡的危險等級從中級提升到了最高級別。
  天一亮,看著光禿禿連釘子都沒剩下的露營地,和奏想不明白自己怎麼會完全沒有察覺的,眼下也只能安慰自己和林唐:「人沒事就好。你還別說,偷得這麼干淨利落,也是一種本事。」
  林唐笑不出來,丟的東西不值錢,但那也是錢,正心疼著呢。她木著臉朝水壺裡扔了一片消毒片說:「昨晚就我們的東西丟了,這是欺負我們臉生,等咱們白天有空讓督導帶著咱們在附近繞一圈。」
  和奏戳下林唐像河豚一樣氣鼓鼓的臉頰,趿著營地一位好心學者借她的拖鞋(晚上放在帳篷裡的鞋子也失蹤了),彎腰清點著損失。
  還好她們來之前,在學校項目中心做過相關培訓,白天已經把護照、錢包之類的貴重物品放在了醫院的保險櫃中,還有那台便攜式低溫離心機,不然沒辦法和安特伯格教授交差了。
  作為公立研究型大學,海德堡大學的使命之一是推動醫學前沿。
  為了獲取更多獨特疾病譜,也為了能夠幫助醫療貧困地區,海德堡大學與肯尼亞偏遠的馬薩比特醫院有著常年的合作,多年來一直進行著頂尖的熱帶醫學和流行病學研究。
  這個項目不僅為學校的多個醫學實驗室提供了天然臨床實驗場,還為學生提供實習機會,這對海德堡的學生來說是無可替代的教育經歷。
  這樣聽起來有些冷漠,似乎是將當地的苦難作為研究樣本一樣殘酷。
  事實上它是一條雙向通道,海德堡獲得寶貴的研究數據和教育平台,而馬薩比特可以獲得急需的醫療技術、設備、人員支持,甚至國際關注,這對於這個常年無法擺脫貧困的地區來說,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和奏入學前就了解到了這個項目,並將其列入自己的計劃中,一直搜集肯尼亞和馬薩比特相關信息,提前做好了准備。
  這個項目是曾經留學德國、現任馬薩比特醫院院長的奧盧卡醫生牽頭合作的。
  和奏看著眼前慈祥的老者,回握他粗糙的手——很難想像這是一雙外科醫生的手,尊敬道:「感謝您願意為我們提供這樣寶貴的機會,這段時間要給您添麻煩了。」
  奧盧卡自然也聽說了她們昨天夜裡發生的事,他看著這兩個年輕的學生,露出一個帶著安撫的笑容:「我們這裡條件艱苦,不比海德堡,還請你們見諒。我已經聯系了附近部落首領,也安排了夜班巡邏的人,不過還是要小心安全。」
  和奏和林唐點頭稱謝。
  看著慢慢走遠的奧盧卡,兩人對視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嘆息。
  奧盧卡院長笑容下隱隱帶著悲憫和無力,讓兩人無論如何也說不出擔憂或者抱怨的話,何況她們是成年人,需要為自己的選擇承擔風險,想辦法保證自己的安全。
  於是,下午在林唐強烈要求下,兩人隨外展醫療隊去了一趟附近的部落,督導還抽空帶他們到附近轉了轉。
  一圈下來,兩人在部落混了個臉熟,林唐甚至成功用一塊巧克力能量棒把部落首領家哭鬧的小胖孫拐來看診。
  她們外診的地點是在部落入口的一顆大樹旁,醫療隊臨時搭建起小帳篷,主要為部落的婦女兒童提供一些基礎治療。
  前來的孩子多數因為營養不良而十分消瘦,胳膊和腿細得木棍,手和腹部卻因為缺少蛋白質攝入而浮腫,他們無精打采地跟在大人身邊,或者獨自前來,看著一身白衣的醫療隊,圍成一團卻不敢上前。
  不知道是不是林唐的兒科實習經驗起到了作用,她很是受當地孩子的歡迎。
  輪休的時候,林唐就在帳篷旁邊鋪了幾塊尼龍袋,又拿了一個空藥桶給他們當鼓敲,這才讓他們活潑了些,不那麼怕生。
  她盤腿坐在地上,拿著手中的漂亮驅蟲糖丸在一個光腳的孩子面前晃了晃,又指著她腰間布袋裡冒尖的紅色野果,用生疏的斯瓦西裡語說:
  「這個,給你。那個,給我。」
  孩子因為凹陷而顯得格外大的眼睛亮了一下,抿著嘴點頭,將口袋裡一顆捂得發軟得果子給遞給林唐。
  遞過來的黑乎乎的手指上沾著黏糊糊的口水,林唐也不介意,還頗為得意地朝在幫忙看診的和奏晃了晃,開心地收到口袋裡。
  和奏好笑地看她一眼。那藥丸本來就是要給孩子們的,她空手套白狼拿來騙人家的果子,也沒一點兒不好意思。
  只是後來她們發現,發給孩子們的驅蟲藥糖丸,全被他們當成彈珠在泥地裡彈著玩。
  和奏眼看著一粒藥丸滾到草叢裡不見了蹤影,哭笑不得著說:「你下次給紅色的吧,綠色的滾到草叢裡找不見。」
  不遠處還有一個因為往懷裡藏醫療鉗,被醫生發現要求歸還後,扯著他的白大褂朝他發怒的強悍女人。她腿邊,那個先前被林唐「騙」了果子的孩子正拽著她褲腿,嗦著手指,朝她們這邊靦腆地笑了下。
  傍晚,大概是又要下雨了,空氣悶得讓人心浮氣躁。
  和奏和林唐幫忙清點醫療器械,不時會發現少些東西,兩人還要繼續找,隊裡一位有經驗的醫生拉著她們指了指暗沉的天:「快下雨了,得盡快趕回去。」
  在這個地方,一場雨都有可能造成交通癱瘓,而他們一但下雨天被困在這裡,沒有足夠的取暖設備,晚上會面臨失溫的危險。
  盡管已經很趕了,雨還是在他們回去的路上就下了起來。土路很快變成了泥沼,格外難走,車子最終還是陷了進去。
  大雨滂沱,和奏和林唐跟著下了車,踩著垃圾堆裡流過來的酸臭腐水,跟著相當有經驗的的前輩們,一起把車拯救了出去。
  回到醫院時,一行人狼狽不堪。
  破舊的醫院也沒有多余的設施給她們沐浴換洗,和奏和林唐穿著醫院唯一能提供的干衣服——病號服,捧著熱茶站在簡陋的院長室,看著窗外雨點在泥土地上砸出一個個小泡,不時還要揮開周圍煩人的蚊蟲。
  和奏看著手上拍死的蚊子屍體,喃喃著:「瘧疾的傳播風險太大了。」
  雨後幾周,蚊蟲更是會爆炸式繁殖,本來可以預防的瘧疾,在這裡卻成了致命的疾病。因為基礎設施差加上醫療衛生系統脆弱,造成了「貧困——瘧疾」的惡性循環,也讓雨季成為馬薩比特最難熬的季節。
  「根據以往的數據,這裡還是腦型瘧高發區。」和奏無意識地捻著脖頸間的戒指,回想著腦型瘧的治療方案。
  重症需要手術干預,可馬薩比特卻不具備任何進行手術的設備條件,甚至連可以進行神外手術的醫生也沒……
  和奏把玩戒指的手指頓了一下——
  不對,有一位的,奧盧卡院長曾是一位優秀的神外醫生。
  林唐卻是看著掌心那個騙來的野果,沒有什麼情緒地說:「那孩子身體極度營養不良,要是感染了,估計沒辦法抵抗。」
  和奏聞言也看向林唐手中的果子。
  和奏一直知道她和林唐有一個最大的區別,也是她缺少的那部分——林唐比她更關注具體的人。
  就像對於馬薩比特這件事,她會傾向於結構性悲憫,她憂心的是醫療設備和技術受限所造成的悲劇,未來要如何去改變優化系統;而林唐的痛心是具體而細微的,她看到的是一個孩子的身體,想立刻為孩子做些什麼。
  也是在遇到林唐後,和奏才發現她性格中原來有著因從小受精英教育而衍生出的隱形傲慢的。
  幸好有林唐在提醒她。
  和奏笑了下,拍拍林唐的腦袋:「你如果不放心,明天我們可以去給那孩子再送些預防的藥物和物資。」
  只幫助一個人並不能改變馬薩比特的現狀,但是林唐在乎,那個孩子也在乎。


第53章
  下午,巴黎一家安靜的餐廳裡,靠窗位置坐著兩個東方男人。
  不同風格卻同樣精致的樣貌不時引起外面行人的注意,偶爾也有認出來他們的人,捂嘴興奮地拍著身旁的好友。
  幸村注意到外面的動靜,朝那邊揮了揮手,又比了個噤聲的動作,看見對方使勁點頭,他才又將視線轉到對面坐著的人身上。
  他在咖啡杯裡又放了兩粒方糖,語氣帶著慣有的溫和笑意:「第一天訓練感覺如何?」
  手塚神色平靜道:「場地適應性需要過程。」
  幸村對他這副樣子習以為常,「你也不是第一次打紅土了,想必很快就能適應了。」
  兩人正說著話,忽然旁邊傳來一道陌生的聲音:
  「這不是Kunimitsu嗎?」
  這句話是用英語說的,不過手塚聽到了自己的名字,抬頭看過去。前面一個金發碧眼的男人看著他,那張三年不見的面孔上掛著的過分燦爛的笑容,讓他不由蹙了下眉。
  察覺到手塚罕見帶著不喜的情緒,幸村轉頭看過去,見到來人也愣了下。
  保羅·姆巴佩,這次法網的參賽選手之一。
  他排名並不高,幸村之所以能認出他的臉,是因為這個人三年前因惡意競爭被歐洲網球聯合會禁賽。今年他復出後,參加低等級賽事獲得足夠積分,拿到了外卡,擁有了法網的參賽資格。
  除此之外,這人還曾經是幸村所在俱樂部的選手,他的團隊先前著重關注過。
  他和手塚有過過節?幸村默不做聲觀察著此人。
  見手塚終於注意到自己,保羅慢悠悠走到兩人桌旁站定,打量著手塚片刻,優雅地伸出手,用前輩的語氣友好道:「三年不見,當年的超級新人已經成長到這種地步了,我果然沒有看錯人。Kunimitsu,提前恭喜你了。」
  相對對方的親切問候,手塚的態度明顯冷淡了下來,他低頭喝了一口水,對伸眼前的手視而不見。
  手塚雖然淡漠,但對人很少有失禮的時候,認識多年,幸村從來沒有見過他對誰這樣明顯地流露出不喜的態度。
  再聯想到三年前保羅禁賽前後發生的事,幸村心裡多少有了些猜測,他臉上的笑容沒有變,眼神卻冷了幾分。
  被手塚無視後,保羅陰柔的臉上浮現出陰鷙的表情,但被他瞬間壓下,他又將視線移到一旁的幸村身上,露出歉意的笑容,「幸村選手也在啊,抱歉,才看到你。」
  幸村像是聽不出對方話裡的挑撥和輕慢,他揚起臉掛起燦爛的笑容回道:「保羅前輩,好巧,你也來用下午茶嗎?」
  保羅雖然三年前已經被俱樂部除名,但他叫對方這聲「前輩」倒是也不算錯,就是落在對方耳中,難免覺得刺耳。
  果然,保羅聽到幸村的稱呼,臉上屬於法國世家的優雅笑容差點兒沒能掛住,但現在的他已經學會了些隱忍,現在還不是撕破臉的時候。
  這麼想著,他仿佛也沒聽出幸村話中的刺,維持著虛假的禮儀,身體微微前傾,對著手塚發出邀請:「Kunimitsu,你知道的,法網的紅土場,可不是你熟悉的硬地。這裡的變數,比你想像的多得多。剛好,我今年也要快些恢復狀態,不如我們像當年那樣,來一場賽前交流賽怎麼樣?」
  聽到這裡,手塚終於有了反應。他放下水杯,玻璃杯底與桌面接觸發出輕微的聲響。
  這樣小到可以忽略掉的聲音,不知怎麼的,卻讓保羅的手下意識地顫了一下,像是在懼怕一般,接著就對上了手塚冷漠的視線。
  手塚看向曾經親切的前輩,冷聲拒絕:「不必了。」
  他的聲音平穩,沒有一絲波瀾,連一個場面的理由都沒有,在保羅聽來,無疑透出一種輕視和傲慢。這種與三年前倒轉的姿態和立場,像無聲的耳光一樣,狠狠扇在保羅臉上。
  在笑容消失前,保羅站直身體,居高臨下地看著依舊安坐的兩個後輩,扯著嘴角,從容地對兩人說:「我的朋友也在等我了,我們賽場上見吧,祝兩位好、運。」
  說完,優雅地欠了欠身,轉身朝不遠處的餐桌走去。
  待保羅走遠,幸村才輕笑出聲,看向手塚:「看來接下來會有麻煩了。」他語氣輕松,似乎並不太擔心。
  手塚神色卻有些嚴峻:「抱歉,幸村。把你牽扯進來了。」
  「無非就是那些手段罷了。」幸村不在意地道。
  他進入職網比手塚晚了一年,當年關於保羅的事情,聯合會在新聞說明會上也閃爍其詞,對於三年前具體發生了什麼他並不清楚,但以他這兩年來的經驗來看,也不難猜測發生了什麼。
  幸村直白地問:「所以你那年受傷是因為他?」
  「啊。」手塚想起那年的事,心中仍覺得厭惡,他嚴肅對幸村道:「他對那年的新人選手用了肌肉松弛劑,你要小心。」
  幸村聞言,笑容倏然消失,「不是說他誤用了安非他命類的藥物?」
  「松弛劑那件事,沒有證據。」再提起這件事,手塚心中已經沒有了波瀾。
  新人第一次大滿貫賽事上是會經常出現緊張表現,比如動作笨拙、反應下降、命中變低等等,這和松弛劑的效果相似,所以就連觀眾都不會懷疑新人在賽場上的異常表現。
  事實是,他賽後保留證據,通過合法渠道向賽事總監提交了自己的那份飲用水,但後續賽事總監卻在確認監控就可以真想大白的情況下,表示無法認定是保羅做的,反而教育他不能因為初次參加法網太緊張而濫用松弛劑。
  換言之,總監會認為是他主動使用的。
  運動員受傷司空見慣,運動員在醫生指導下可以使用松弛劑進行治療,所以大部分松弛劑並不在世界反興奮劑機構發布的《禁用清單》上。但除非極端情況,否則運動員在參賽期間使用松弛劑無異於飲鴆止渴,這是運動員的常識。
  那是手塚第一次親身體會到純粹網球運動的另一面,見過這種違背他價值觀的扭曲競爭,一種深刻的厭惡油然而生。
  幸村無言。
  網球這項興起於西方貴族的運動,對東方面孔並不友好,他在新人時期遭遇過的那些事情,手塚只會遇到的更多。
  現在想起來,手塚當時對保羅的那場比賽,表現出的球風異常銳利。
  明明他前一場贏得艱難,還受了傷,卻仍在對陣保羅時,以絕對的、令人絕望的實力碾壓了對方。
  「保羅應該就是在那場比賽中被刺激得使用了違禁藥物?」
  「啊。」
  「所以他以為他禁賽是你害的?」
  「大概。」
  「真是太不華麗了!」
  「……」
  成功讓對方無語到的幸村「呵呵」笑了起來,「跡部的話用在這裡非常合適呢∼」
  手塚推了推眼鏡無法反駁,當時跡部得知此事,確實這麼說的。
  保羅的家族在法國有著一定的影響力,歐洲網球聯合會之所以會對保羅做出三年的禁賽處罰,除了無法忽視的藥檢結果外,多少也有跡部家的手筆在。
  沉重的話題,讓兩人沉默著思考了一會。
  幸村攪拌著咖啡,像是忽然想起什麼,鳶紫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促狹,「聽說,你和和奏分手了?」
  「咳!」
  正在思考讓團隊加強防範的手塚,冷不防聽到這句話,被咖啡嗆了一口。他抬眼看過去,見幸村一臉露出一副好奇又無辜的表情。
  手塚:「……」
  「呵呵∼」感受著他沉默釋放的冷氣,幸村笑得更愉悅了,「報道上這麼說的。」
  知道他在開玩笑,手塚放下水杯,冷淡道:「少看些娛樂消息。」這幾年各大比賽和活動中經常遇到,接觸多了,他覺得幸村性子比不二還惡劣幾分。
  「所以,你來巴黎的時候,和奏真的沒有送機嗎?」
  「Melodia兩周前去了肯尼亞。」
  「啊啦,這一天來得這麼快。」對於和奏的目的地,幸村似是毫不意外地感嘆了句,接著又到:「所以是你被拋下了?娛樂消息果然不可信,下次再被記者問到,我會為你們澄清的。」
  他和手塚是好友這件事並不是秘密,而他和柳生和奏同樣出身立海大這件事也被挖了出來,於是有好事的媒體在采訪的時候會問他一些關於兩人戀情的事。
  為此幸村樂得不行,還給兩人打電話要過「封口費」。
  「那可是我第一次從柳生大小姐那裡討到好處。」幸村笑呵呵地,「為了這點事低頭,這可不像她。」
  不外乎是為了某人。
  手塚想起來和奏那天晚上有些抓狂地對著客廳的抱枕捶了好久,眼中泛起笑意,「她說讓你等著。」
  幸村有恃無恐地攤了下手:「她估計連你的比賽都顧不上看,哪有時間找我算賬。」
  手塚揚了下眉:「有我。」
  「……」幸村臉上的笑容終於僵了一下,手塚國光秀恩愛什麼的,應該是他的幻覺。
  手塚面色如常,沉靜道:「不是要約練習賽?」
  對,他跟手塚要的封口費是一場練習賽。
  所以「給我等著」的意思是,會有人替她報仇的意思?
  幸村神色復雜地看著面前端坐著的對手,總覺得從那副清冷的臉上看出了前校友的影子……
  而且他明顯感覺提起和奏時,手塚比平常話多了些。
  意識到了這點後,幸村主動將話題引到和奏身上。
  聽著那些他所不知道的、關於和奏的往事,手塚不知不覺中露出淺淺的笑意。
  幸村卻突然止住了話題,打趣道:「好了,更多的事,你應該更想聽她親口說。」
  手塚握著咖啡杯的手一頓,垂眼彎了下唇角:「……啊。」
  已經分開兩周了。
  或許和別人說起Melodia,是他想她的方式。


第54章
  分手的傳聞,源自一篇手塚出發前往巴黎進行封閉訓練的一篇報道。
  法網還有一個月的時間,手塚國光作為奪冠熱門之一,自然備受關注,一舉一動都在公眾的眼皮子底下。
  尤其是他出發前往巴黎這件事,意味著他的法網征程正是開始,當他出現在法蘭克福機場的時候,那裡的記者和球迷已經人滿為患,那天的報道更是日本社交網站上的熱趨第一。
  即便先前對他的戀情再關注,這個時候,公眾對他的關注情緒也變成了緊張和祝福。
  然而,有一個群體的關注點有些奇怪,並且很快發現了一個不尋常的細節。
  「這幾張出發圖好帥!!」
  「死亡角度都能拍出神圖,這臉和身材太權威了嗚嗚嗚嗚」
  「不過,這次手塚君去巴黎,怎麼沒看到奏醬送機啊?」
  「我也想說……」
  「對啊對啊,法蘭克福機場的蹲拍圖裡只有他和團隊,奏醬不見了!」
  「之前逛超市都被拍到,這次這麼重要的比賽,奏醬居然沒出現?」
  「不會是……分手了吧?」
  「冷靜。職業運動員要滿世界飛,聚少離多,感情變淡也很正常。」
  「不可能,我磕的真人CP從來不會這麼快就死掉!」
  「但是奏醬最近都沒有出現過哎。何況他們還在一個學校,』線人『先前不是說兩人同進同出一段時間了麼?怎麼突然就沒了互動啊啊啊啊啊」
  「說起來,你們沒發現『線人』也很久沒有出現了?這說明什麼?說明情況不妙啊各位!」
  「不會真是兩人分手,『線人』發現就脫粉了?」
  「都別亂猜測啊,就算是分了,我們的宗旨是什麼?」
  「『磕CP就要抱著BE的覺悟!』」
  「但是每次都要好久才能調理嗚嗚嗚嗚」
  「』每次『?合著你小汁自帶debuff?叉出去!」
  大概是被』叉出去『之後,還沒調理好,CP總是BE的倒霉孩子像往常一樣在X上發了條推文,抒發一下自己悲痛的感情。
  就算她沒帶大名,但是她口中「我那BE的網球選手和醫學生CP」太有指向性了……
  巧的是,這位網友除了是有名的CP冥燈,還是圈裡的產糧大佬。
  於是她那條推文以奇怪的方式出圈了,因為——
  「看著不像啊,這次手塚君的狀態超級好啊。失戀難道不會影響他的狀態?」
  「這裡可以用那個吧?那個』xx失意,xx得意『的句式?」
  「這麼一說,這是好兆頭啊!」
  「我就說這次手塚君身上帶著光環,超有氣勢。原來不是戀愛光環,而是冠軍光環?」
  「果然手塚君還是更適合打網球。」
  「不是……以上推論的邏輯在哪裡?」
  「八卦需要什麼邏輯?你也太認真了叭?」
  就這樣,盡管沒有確鑿證據,由於沒什麼責任心的娛樂媒體和自媒體擴散,一場「手塚國光疑似情變」的模糊猜測開始流傳。
  奇怪的是,在這種猜測流傳一段時間後,一個更早的、未被廣泛注意的帖子被人重新挖了出來。
  那是有人po出的一張在法蘭克福機場凌晨時分拍攝的、為了保護隱私還被打了碼的照片,發布時間是在手塚出發去巴黎的一周前。
  那是一對情侶分別前相擁的照片。
  在人流稀疏的安檢通道入口前,身形挺拔、穿著一身簡單的深色休閑服的男人,戴著帽子,露出墨綠色的發梢,他懷裡正環抱著一個身著米色風衣的女子。
  照片中,他一只手環著她的背,另一只手輕輕按在她的後腦勺上,形成一個充滿保護欲和依戀的姿勢。
  雖然看不到正臉,靜止的照片中也能看出兩人間流露出的溫柔不舍。
  照片的配文用的是一種有些小眾的語言:「離開前,有幸見證了一場美好的愛情。再見,德國。」
  po主看起來只是在旅行途中,用母語感嘆了一下美好瞬間,並不認識手塚,也禮貌地為照片中的主角打了碼。
  因此,他發出的照片也只是海量網絡世界中,再普通不過的日常記錄,瀏覽次數寥寥。
  網絡世界沒有秘密,這張照片被延遲挖了出來。
  「……MD,互聯網你又耍了勞資一次!」
  「首先,打了碼的,確定這是手塚國光和柳生和奏?」
  「別的不說,這個身型應該不是隨處可見的。」
  「好溫柔的擁抱,是相愛的模樣呢。」
  「這明明是在熱戀期!」
  「所以根本不是分手?是女方先出差了所以才沒有互動,沒去送機?」
  「凌晨的航班?柳生和奏這是要去哪裡?」
  「那個時間出發的航班不多,如果是大眾目的地,柳生和奏沒必要特意趕夜航,所以應該是去內羅畢的。」
  「內羅畢?」
  「非洲肯尼亞。」
  「冷知識,海德堡大學醫學院有和非洲肯尼亞合作的實習項目,實習地在馬薩比特。」
  「一定有人問馬薩比特在哪裡,我放個介紹鏈接。」
  「多謝熱心人,看完回來了……我再也不罵她了。」
  「我也……」
  網上的言論就是這樣,反轉來又反轉去,甚至有人的情緒表達都快得跟不上頭腦。
  科貝爾刷了幾條熱評後,滿意地關掉軟件,看向紅土場上的手塚。
  即便是安靜的私人訓練場上,空氣中也彌漫著一種緊繃的壓迫感。
  發球機以詭異的角度,從兩個方向同時以最高速度和不同旋轉,彈射出兩個發球,手塚長在底線兩端快速折返滑步,看起來像一道殘影。
  科貝爾看了一組接發球後,拇指按下指套計數器,然後用卓越的動態視力捕捉他的每一個腿部動作,不時低頭在資料夾上記錄著數據。
  紅土場,極其考驗體力和耐力。除此之外,它還需要選手具備一項獨特的技術,滑步。
  可以說不會滑步,就無法在紅土上立足。
  無論是零式還是手塚領域,都是需要精確控制的技術,松軟的紅土場上這類技術很難百分百發揮出來,為了彌補這個劣勢,手塚必須在體能和步伐技巧上下足功夫。
  等這組接發球結束後,科貝爾看著計數器上的數據,有些意外地看向場上帶著負重,汗流浹背的徒弟。
  體能儲備訓練不比技術,想要短期內看出效果其實很難。可這才是訓練的第一周,她這徒弟又有了新紀錄了。
  真是可怕的進步速度。
  科貝爾滿意地點點頭,朝場上喊:「國光,休息時間。」
  看著擦著汗從場上走下來的手塚,科貝爾將一瓶未開封的水扔過去:「進步很大,可以開始著重強化腿部與核心肌群了。」
  手塚點了下頭,坐在場邊的長椅上喝了一口飲料後,微微仰頭平息著氣息。
  和以往干淨清爽的模樣不同,紅土場的選手沒有不狼狽的,紅土和著汗水,不可避免地在他冷白的皮膚上留下大片斑駁的赭紅,但那仿佛與生俱來的清冷矜貴倒是不減半分。
  這模樣,真是……
  「哢嚓——」
  手塚慢悠悠轉頭,看向科貝爾。
  科貝爾囂張地晃著手機,露出一排牙齒:「Melodia都沒見過你訓練的模樣。」
  手塚又轉過頭,去拿搭在靠背上的毛巾對著臉上的紅土擦了幾下,又轉回去。
  雖然他什麼也沒說,但是給科貝爾笑得不行,她索性又開了視頻,鏡頭因為她的笑意而抖動著。
  手塚看了眼笑意越來越囂張的教練,對著鏡頭時,明明還是一樣的表情,不知道為什麼,看起來就柔和了很多。
  看得科貝爾嘖嘖稱嘆。
  科貝爾暢快地錄了十幾秒,結束視頻後不忘嘲笑他:「我就說你回來就讓人放消息出去,看來果然是受了幸村精市不小的刺激。感謝團隊小姑娘細心吧,都不知道從哪個犄角旮旯挖出來的圖片。」
  手塚淡定地撇開了視線,沒有半分「受刺激」的模樣。
  科貝爾好笑地看著他沾著點紅土的腦勺:「原本還擔心看了那些論調,壓力太大影響狀態。」
  「不會。」
  「現在看來確實是我多心了,不是壓力,是動力。」
  手塚勾了下唇角,探身從網球包中取出手機,點開置頂的聊天框,最後一條消息是她幾小時前發來的。
  只有一張她站在馬薩比特夕陽中的自拍。
  手塚看了一眼就笑了起來——要不要告訴Melodia呢?她的自拍技術有非常大的成長空間。
  鏡頭湊得很近,鏡頭只將她活力滿滿的笑容錄入其中,那是對手塚來說,最有感染力的笑容,純粹又肆意,包裹著她自由的靈魂。
  長發在風中飛舞,有幾縷替他拂過她的笑容。
  背景是被染成大片橘紅色的天空,遠處隱約可見馬薩比特火山將天空和稀樹草原分割開來,草原上還有牧民正往回趕著駱駝群。
  那裡的一切看起來都很壯麗。
  可是從她明亮的瞳孔中,手塚能看到一片簡陋的帳篷和醫療箱的角落。
  半個月過去,Melodia沒有提及任何困難,但他偶爾能從她發來的照片中,讀那片土地必然存在的艱辛。
  他回復:「很美。」
  風景很美,她也是。
  【作者有話說】
  我來還債了[捂臉笑哭]榜單還倒欠6000字,明天也努力雙更。


第55章
  不知道是第幾次了。
  和奏從昏昏沉沉的睡夢中醒來。
  天應該還沒有亮,帳篷內一片黑暗,自己的手指也看不到,偶爾能聽到遠處有斑鬣狗急促的、讓人毛骨悚然的咯咯「笑」聲。
  她很累,但是已經無法入睡,只能靜靜地躺著,想著。
  白天的情景被分成無數個鏡頭,錯亂地出現在她腦海中。
  直到帳篷中傳來另一道嘆息的聲音——林唐也醒了。
  像是知道和奏醒著,她開口問:「睡不著?」
  「嗯。」和奏輕聲應著,緩慢開口,「想不明白。」
  她以為自己看得夠多了,也想得足夠明白了,心中不會生出那些無濟於事的情緒來,但是她仍無法做到心平氣和地面對眼前發生的一切。
  一閉上眼睛,就有一張張陌生又熟悉的面孔從她面前飄過,天真的、愚昧的、友好的、扭曲的,一波又一波
  林唐沒有再說什麼,兩個人睜著眼睛躺在黑暗中。
  好像她們初來乍到的那一晚,傻了眼一樣望著星空,覺得那是再糟糕不過的開端。
  是啊,糟糕透了。
  糟糕的衛生環境,缺乏衛生常識的部落居民,連綿不斷的雨天。
  隨著外診的次數越來越多,和奏和林唐對熱帶疾病產生的原因也越來越了解。
  但認知不可能被三言兩語改變,奧盧卡院長多年外診宣傳的效果也只是讓部落的人知道,靜水會滋生蚊蟲。
  可讓他們倒掉瓶罐和水缸裡的雨水,他們是絕對不肯的。
  馬薩比特雖然有雨季,但是由於降水分布非常集中,除了雨季,其他月份幾乎不會降雨,所以干旱仍然是困擾著他們的天災。
  水對他們來說太寶貴了。
  奧盧卡院長曾組織了一次預防知識講解,當他建議居民清除靜水時,許多人都帶著一臉無法理解的質疑。
  當時,一個看起來在部落中頗有威信的男人擺擺手:「雨水是真主的恩賜。因為幾只小蟲就拒絕恩賜,這不是信徒會做的。」
  和奏還記得,當時她站在奧盧卡院長身後做著記錄,一個年輕的女人偷偷過來詢問她蚊帳的事,卻被她的丈夫一把拽回身後。
  男人一臉凶悍地瞪著妻子:「問她做什麼?那東西貴得要死還沒用,不如去買點兒菜!」
  蔬菜在這裡比蚊帳有用。
  臨走時,和奏將一板多西環素藥片塞到女人手中,她還說不太清斯瓦西裡語,只能帶著比劃和對方說明使用方法。
  女人一臉懵懂地看著她:「沒病,要吃藥?」
  和奏指了指她高高隆起的肚子——那肚子對比她干瘦的身體,顯得有些可怖,怕對方聽不懂,她盡量簡潔地挑重點表述:「這個,防蚊子咬,對孩子好。」
  果然聽和奏這麼一說,女人便將藥片小心地藏在衣服裡,許是怕再被丈夫發現,然後她認真看著和奏說:「你是好人。」
  和奏聽懂了,朝她露出一個和煦的笑容來。
  後來,她就經常來醫院找和奏。
  女人叫萬吉庫,看起來不過20出頭的模樣,但肚子裡這個已經是她第五個孩子了。她說前面有兩個孩子在夏天夭折了,所以對肚子裡這個孩子非常擔憂,才經常到醫院來。
  她看不起病,無意識地寄希望於和奏的憐憫。
  有一次萬吉庫跟和奏聊天時,摸著肚子,直白地對她說:「兩個孩子都是被蚊子咬了一下,就死掉了。」
  說話間,她黑亮的眼睛裡帶著天真的疑惑。
  和奏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安慰她。
  可是說起夭折的孩子,萬吉庫卻並不如何傷心,她說:「我還會生很多小孩。」
  和奏愣了下,才體味出她話裡的含義——和部落裡的人一樣,她認為將來眾多的孩子中,或許有一個會成為一個厲害的大人物,讓她擺脫貧困。
  但和奏並不想去教育指責她的想法有多不切實際,只是每次會將身邊為數不多的營養食物分一些給她。
  萬吉庫手上拿著一部分食物,視線還落在和奏口袋裡的另一半上。
  但和奏沒有理會她。
  林唐提醒過和奏,不能全部給她,會被她的丈夫搶走,最後落不到萬吉庫手裡。
  聽到這話,和奏想了下,有些敬佩好友的細心,「這都能被你預判。」
  林唐仰頭:「別小看了生活經驗啊。」
  和奏就摸摸她的腦袋,也不問是什麼生活經驗。
  也許看到萬吉庫一天比一天健康起來的臉色,漸漸地,當地的居民也接受了這兩個新來的生面孔。
  外診的時候,經常有人過來找她們,有時候是要東西,有時候會拽著她們瞎聊。
  從德國帶來的行李越來越輕,她們的斯瓦西裡語越來越熟練。
  奇怪的是,和奏受婦女歡迎,林唐受小孩子歡迎。兩個人曾經躺在帳篷裡嘀咕半天也沒研究明白原因。
  這天,萬吉庫約好要過來,但是她沒有到,來的是她的女兒爾塔潘
  那孩子怕生,躲在醫院矮牆外的一個角落不敢進來。
  也不知道她在那邊躲了多久,終於鼓起勇氣,才用石子砸了院子裡的林唐一下。
  明明兩個人裡,和奏帶著笑,而林唐正處於「節能模式」,板著張臉,可她卻沒敢砸和奏。
  「嘣」一聲,正在攤曬著草藥的林唐後腦勺一疼,她轉頭就要發火,但一看到牆角的探頭探腦的孩子,又笑了起來。
  她愉快地朝那邊招招手:「爾塔潘,過來這邊。」
  那孩子就磨蹭著走到兩人跟前,抬手遞給林唐一小捆生菜。
  林唐驚訝:「送給我們的。」以游牧為主的這個地方,蔬菜非常少見。
  看到孩子點點頭,林唐先扭頭看了看和奏,見和奏擺手,她剛想要開口拒絕,那孩子卻齜著牙,指了指自己的牙齦。
  林唐看懂了他的意思。
  人長期缺乏維生素,牙齦非常容易出血。當地人或許不知道這個原因,但古老的智慧讓他們知道生菜可以防止這種病。
  「……」林唐看向孩子的眼睛,那雙伶俐的大眼睛,像小鹿一樣溫柔,心中又開始泛起熟悉的酸澀。她拍了拍爾塔潘的覆著紅泥的頭發,「謝謝你和你的Mama,送給我們這麼珍貴的食物。」
  被誇獎的孩子害羞著低下頭,一溜煙跑走了。
  林唐拿著那一捆生菜,回到和奏身邊,笑道:「跑得真快,這孩子名字不錯。」
  爾塔潘,大地的意思。
  在女孩子多用出生日期隨意命名的馬薩比特,爾塔潘是萬吉庫對女兒最深的祝福。
  和奏看著那捆青菜,問林唐:「距離你幫萬吉庫推測的預產期還有17天?」
  「嗯,不一定准,怎麼突然問這個?」
  「這裡沒有女醫生。」
  「還不是因為不許女人學醫的破規定。」
  「沒有女醫生,但萬吉庫的部落也不允許男性醫生參與分娩。」
  林唐恍然:「所以她最近總是來找你,是希望你去幫忙?」
  和奏苦笑:「醫學規範和倫理都不允許我這麼做,何況我也空有理論知識。」
  林唐摔著手中的草藥,露出譏諷的笑容:「不讓女性看男醫生,又不讓女性學醫,追著殺啊這是。」
  兩人對視一眼,沉默良久。
  雖然她們的實習總是有這些無能為力的糟心事,但總得來說還算平靜。
  只是,很快這點平靜也被打破了。
  第一例高燒出現在了加布拉人的部落。
  當和奏跟著醫生匆匆趕到時,部落的人聚集在患者周圍祈禱。
  她隔著人群觀察著患者的臉色,那是一個孩子,由於治療延誤,他的情況肉眼可見的糟糕。畢竟,醫院收到求助時,距離他發病已經過去一天。
  她皺眉看著這群人喃喃道:「這是……在做什麼?」
  祭祀她知道,但此刻她無法理解。
  那位有經驗的醫生冷聲道:「邪靈附體,需要驅魔,你不要輕舉妄動。」
  他站在圈外,不再向前——儀式是不允許被中斷的,他已經知道自己現在無法接觸到患者。
  和奏眼睜睜看著他們宰殺山羊獻祭。
  鮮血滲入泥土,吸引來更多蚊蟲,沒過多久,黑壓壓的蚊群盤旋在血泊上空。
  漫長的儀式途中,和奏看著因為高燒而嘴唇干裂發白的患者,試圖給上前給她喂水,但被攔下了。
  這個頭戴駱駝頭骨的加布拉人瞪著她不悅道:「不能打擾儀式,會激怒邪靈。」
  在他蠻橫的注視下,和奏直視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道:「他,快要死了。」
  加布拉人不以為意:「那也是他向邪靈屈服,軟弱的人不配做勇敢的加布拉人。」
  這麼多天了,和奏第一次覺得這樣的文化不可理喻,可她無法對抗一整個部落,只能被死死攔在外面。
  「沒用的,Melodia。」那位醫生背著醫療箱,麻木地看著眼前荒誕的祭祀,對年輕的後輩說:「如果勸說有用,這裡早就不是這個樣子了。」
  和奏身體有些發冷,目光艱難從那個孩子身上挪開,落在那個跑到醫院求助的女人身上。
  她大概是那孩子的母親,此刻見醫生無法靠近,望著這邊的眼神從急切期待變成了麻木。
  作為女人,她連祭祀台都無法接近,只能跪在男人身後,無聲哭泣著祈求神明。
  當晚,五個參與儀式的人開始發燒。
  很快人數從個位數變成二十,再到上百,簡陋的醫院很快人滿為患。
  後來,開始出現出現死亡。不意外的,都是身體不夠健康的老人、女人和孩子。
  其中有些和奏和林唐熟悉的面孔。
  嗅覺靈敏的斑鬣狗聞到腐臭氣味,開始嘗試接近人類聚居區,叫聲經常整夜不絕。
  她們開始失眠。


第56章
  手塚在半夜忽然驚醒了。
  涼意順著脊背爬滿全身,他坐在床上怔了一會兒,等眼睛適應了黑暗,才發現自己緊抓著被子的手指有些僵硬。
  活動了下手指,他打開床頭燈,看了看時間,才4點多。
  他的睡眠質量一直很好,尤其是比賽期間,身體會配合調整到最佳狀態,連做夢都很少,更別說驚悸了。
  雖然沒有科學依據,但他幾乎是立刻拿起了床頭櫃上的手機。
  等打開手機,看到沒有任何新消息後,他又點開一款藍色軟件,看著上面亮著的小紅點呆在熟悉的位置一動不動,他有些緊繃的神經才慢慢放松下來。
  他猶豫著,最終沒有打電話過去擾她。
  既然已經睡不著了,手塚索性起身簡單衝了個澡,然後泡了杯早茶,坐在陽台上開始查關於馬薩比特的信息。
  但是太少了,信息閉塞和滯後是雙向的,一個無關緊要的貧困地區,沒有讓世界關注的價值。
  手塚摘下眼鏡,捏了捏睛明穴,心裡的憂慮揮之不去。
  清晨的靜謐和早茶的溫潤都沒能讓他靜下心來。
  直到五點半,多年不變的鬧鈴響起。當他按掉鬧鈴後,一通電話打了進來。
  看著跳出的名字,手塚心跳一滯,快速接通。
  「Melodia。」
  聽筒傳來她依舊清悅的聲音:「國光,早安。」
  可手塚沒有因為她如常的聲音而松口氣,他慢聲問道:「那邊才四點半,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
  和奏盤腿坐在營地一處無人的小山丘上,仰頭看著璀璨瑰麗的銀河,跟他撒嬌:「想你了,睡不著。」
  軟軟的聲音就在耳邊,但比歡喜更先觸碰到手塚的是心疼。
  應該是「睡不著,想你了」,她偷換了順序。
  她睡不著。
  手塚起身回到床頭坐下,室內他溫柔低沉的嗓音更加凝實:「那要不要看看我?」
  「沒有燈,國光看不清我。而且……」後面幾個字她小聲嘟囔著,手塚甚至沒聽清。
  手塚將手機貼得更緊些,追問著:「而且什麼?」
  和奏又說了一遍,雖然聲音還是很小,帶著淡淡的鼻音,但是手塚這次聽清了:
  「……沒洗頭。」
  這算什麼理由。
  但想到她有些不好意思,低頭小聲說話的樣子,手塚忍不住笑了一下:「那Melodia開後置像頭,剛好讓我看看肯尼亞的夜空。」
  「可是……」
  和奏還要掙扎一下,拒絕的話就被他柔聲堵住了:
  「不是想我了嗎?不想看看我嗎?」
  溫柔的語調像在她耳邊的輕哄一樣,和奏完全扛不住他這樣說話,妥協著切換到視頻通話。
  但是她非常堅持地沒有出現在鏡頭裡,所以手塚的手機屏幕上,是深藍色的天空和北半球看不到的全星空盛宴,看上去像是絲絨布上鑲嵌著點點寶石,無與倫比。
  5月,銀河正正達到一年中最壯麗的頂點,從赤道這裡看過去,它不是一條模糊的光帶,而是一顆顆切實明亮的星辰。
  所以就算沒有燈,周圍的一切都能被星光照亮著。
  手塚屏息看著屏幕中的景色,明明是同樣的夜空,他竟感受到了古老、肅穆。
  「看到了嗎?傳說中的南十字座。」和奏像是感受到他的驚嘆,挪動著手機,將更完整的星空呈現給他看,「它旁邊是人馬座,那顆就是阿爾法星。」
  手塚靜靜聽她說著,因為無法看到她而產生的那絲急躁,漸漸平息。
  心終於靜了下來。
  和奏點點屏幕上他俊朗的眉眼,開心地問:「很美對不對?」
  那語氣,就像偷偷送了他禮物,期待著他的喜歡和誇贊。
  笑意在手塚眉眼盛開,他毫不猶豫地贊美:「嗯,很美,謝謝Melodia讓我看到這樣的星空。」
  贊美星空,贊美她。
  他的話和說話時聲音裡的溫柔,都像蒲公英的絨毛一樣,癢癢地撓著和奏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和奏捧著手機,看著屏幕裡的人,許久沒說話。
  手塚看不見她此刻的模樣,卻准確地捕捉到了她的情緒,「Melodia,累了嗎?」
  和奏輕輕「嗯」了一聲。
  手塚又問了一遍,聲音放得很輕:「只要我陪你說說話就夠了嗎?」
  和奏沒有立刻回答,她屈膝環抱著自己,下巴抵在膝頭,又輕輕「嗯」了一聲。
  手塚就跟她說著訓練的日常,還有比賽的日程。
  和奏捏著頸間的項鏈,不時回應一聲。
  「明天就開賽了嗎?」
  「嗯。」手塚點點頭,又加了句,「抽簽分組也很幸運,對手都在對面。」
  和奏被他逗笑了。
  既然目標是冠軍,最終都會和實力強勁的對手相遇,抽簽分組對他來說無所謂幸不幸運。
  他只是想讓她開心。
  背對一片狼藉的營地,和奏聽他絮絮說著話,低沉柔和的聲音環繞著她,像他的擁抱一樣安心。
  國光是她疲憊時候的一顆糖。
  —
  隔日,法網開賽。
  作為2號種子,手塚的第一場比賽被安排在第二天,但他仍有緊湊的日程。
  在通往酒店餐廳的路上,科貝爾抓緊時間和他核對今天的具體安排。
  「早餐後,照常訓練。下午需要去媒體中心參加FFT(法國網球聯合會)要求的賽前發布會,每次都搞這些,除了浪費選手時間也不知道有什麼意義。對了,已經有幾家通訊社和電視台提出單對單的采訪。」
  手塚已經習慣了她時不時夾雜著的吐槽,只在她說到最後一句時,提出要求:「盡量減少采訪。」
  科貝爾怎麼會不知道他的脾氣,笑道:「放心,能拒絕的都拒絕了。」她利落地劃掉幾家不必要的媒體名字後,又問他,「晚上需要幫你安排理療嗎?或者心理咨詢師?聽說你今天起得很早,有壓力了?」
  手塚淡聲拒絕:「理療就可以。另外,幫我申請肯尼亞的簽證。」
  「嗯?」科貝爾握筆的手頓了下,訝異道:「出什麼事了?」
  「沒有。」
  沒事,那就是想女朋友了唄。
  科貝爾了然點頭:「行,賽程要15天,時間綽綽有余。」快到餐廳時,她突然想起來一件事,「對了,你明天第一場比賽的對手——」
  「早上好,Kunimitsu。」
  看到發出問候的來人,科貝爾一臉「見鬼」的樣子,用德語繼續對手塚說:「喏,就是他。」
  餐廳裡人來人往,許多是參賽選手和媒體記者,保羅一臉友好地跟手塚打招呼。
  手塚沒有絲毫顧忌地無視他伸出的手,從他身邊徑直走了過去。
  但不知道出於什麼心理,他對於激怒手塚這件事情非常執著的樣子,在手塚擦身而過時,他帶著偏執的語氣低聲笑道:「我很期待明天的比賽。」
  手塚恍若未聞,朝著團隊所在的餐桌走過去。
  科貝爾回頭看了一眼站在原地朝她笑得甜蜜的法國佬,一臉晦氣地唾棄:「這是什麼品種的神經病,我總覺得他拼著結束職業生涯的風險也想拉你下水。」
  「提高警惕。」
  「放心,他不會有機會,我不會犯三年前那樣的錯誤了。」
  科貝爾拍著胸脯的保證果然作數,嚴防死守下,直到第二天比賽結束,沒有給保羅任何做手腳的機會。
  她跟在手塚身後去往賽後發布會的路上,還能感受到對方朝她投來的怪異視線,不過她懶得去想一個神經病的腦回路。
  反正,在羅蘭·加洛斯球場最大的新聞發布會場接受采訪的,是她徒弟。
  在發布會開始前10分鐘已經人滿為患。
  手塚端坐在台上,面對無數鏡頭,沉穩冷靜。
  一場比賽下來,他沒有任何疲憊,神色清明、身姿提拔,一眼能看出他此刻狀態絕佳。
  比賽結束得太快了。
  在觀眾都沒有來得及歡呼時,他在54分鐘內,直落三盤6-0結束了比賽。
  其中一盤,他甚至僅用了18分鐘,刷新了一項法網男單比賽中,單盤最短用時記錄。
  曾經說戀情會影響他比賽狀態的那波人,在觀看直播時,已經悄然消失了。
  記者顯然都了解手塚的性格,關於他私生活的提問不會得到任何回復,所以提問都嚴謹專業,現場秩序井然。
  已經「失業」的主持人安心地站在一旁,用欣賞的目光看著台上的選手。
  本來一切正常。
  直到有記者提出一個問題:
  「恭喜手塚選手首秀勝利,比賽結束的非常利落呢,對比上次和保羅選手對戰時的比賽用時又縮短了,所以是針對保羅選手全神貫注做了許多特訓嗎?」
  手塚雙手交叉端坐在台上,面對無數相機鏡頭,平靜答到:「打敗他,並不是必須要全神貫注才能做到的事。」
  話音一落,發布會大廳寂靜了一瞬。
  下一秒,快門聲瘋狂響起。
  手塚一直低調,采訪也都是中規中矩,多討論自身技術相關,什麼時候進行過這樣公開藐視對手一樣的言論?
  反常即為新聞啊!
  這段話,不意外地在網上引起了熱議。
  「A爆了,我喜歡!」
  「這兩個人是有什麼過節嗎?」
  「沒有吧?上一次打照面還是三年前吧,之後幾乎沒有什麼交集?」
  「這人先前不是因為興奮劑被禁賽了麼?人品不太行啊,肯定是他之前做了什麼事情惹怒手塚君了。」
  「也並不是炫耀或者挑釁吧,實話實說罷了,對還在瘋狂漲球的手塚選手來說,這人確實不是什麼難對付的對手。」
  「沒人注意到麼,比賽開始前,兩人握手的時候,那個保羅應該對著手塚選手說了句什麼話。」
  「原來不是我的錯覺,我就覺得那一瞬間手塚君眼神變得超冷啊!」
  「能讓內核穩得可怕的手塚君生氣,想必真的是說了很過分的話吧。」
  「所以他說了什麼?」科貝爾很好奇,這個保羅是怎麼做到每次都能精准踩雷的?
  手塚沉默不語。


第57章
  「今天洗頭了?」
  手塚看著屏幕中和奏蓬松的低丸子頭,鳳眸中帶著笑意。
  「哎?國光竟然能看出來。」和奏摸摸自己精心扎出來的,透著不經意慵懶的低丸子頭,得意道:「下血本了呢,為了應援男朋友的決賽,特意洗的頭。」
  手塚左手握拳抵著唇角掩下笑意,認真回到:「啊,謝謝女朋友,已經感受到了重視。」
  見他今天比平日話要多了些,和奏觀察了一會兒他的神色,笑問:「緊張了?」
  手塚握了握有些濕潤的手掌,坦然承認:「有一些。」
  這不是他第一次進入法網決賽,可今天他打的不單單是一場法網決賽,更是他職業生涯的「龍門」。
  說不緊張,那是假的。他不需要對Melodia隱瞞。
  「這樣啊∼要我做些什麼嗎?」和奏托著腮,纖長的手指點點臉頰,做出苦思冥想的樣子,「比如為國光設置一些獎勵。」
  「獎勵?」手塚配合地露出恰到好處的期待。
  和奏靈活的手指模擬做出走路的動作,「贏了話,我們就去徒步登山怎麼樣?菲希特爾峰據說視野極佳。」
  「聽起來很不錯。」手塚很喜歡這個獎勵,不過似乎有些不夠,他傾身鏡片後的視線鎖住她,「但是只有獎勵,沒有懲罰嗎?」
  「嗯∼」和奏學著他的模樣湊近鏡頭,笑眯眯看著他,「國光希望我懲罰你?」
  兩人靜默對視著,最後還是手塚先垂下眼——
  「……咳,只是覺得獎懲一體更有激勵效果。」
  「比如罰人跑圈?」
  「……」
  「但是對國光來說跑圈好像太簡單了,不如——」和奏拿起自己的Pad找出一張圖片,遞到攝像頭前給他看,「不如罰國光穿這個給我看!」
  「……」手塚看著那張圖片,再看看她過分燦爛的笑容,修長的手指借著扶額的姿勢遮住自己的眼睛,語帶一絲窘迫提醒她,「Melodia,配文,沒截掉。」
  「this is truly one of the sluttiest things a man can wear」
  看到這句話,他很難在她期待的眼神下保持鎮定。
  和奏轉過Pad看了看那一行英文,不以為意道:「嘛,就是想給你看的。」
  手塚徹底不知道要說什麼了。
  看著男朋友紅透的耳根,和奏忍不住又逗他:「國光覺得怎麼樣,這個懲罰?」
  「很……有效。」手塚深吸一口氣,放棄了抵抗。
  「噗——」和奏忍不住笑出聲,肩膀都在顫抖,「那今天得加油了啊。」
  「好。」手塚扶了扶眼睛,目光移到別處後,低聲說了句,「贏了……也會穿。」
  !
  「我說手塚君,」和奏像是有些受不了地捂著臉,露出瞬間紅透了的耳尖,發出一聲哀鳴,「這個時候就不要再誘惑我了啊。」
  她對他沒招的時候就會叫他「手塚君」。
  於是,一聲輕笑從手塚喉間溢出。
  這時傳來敲門聲,科貝爾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國光,准備開始了。」
  和奏也聽到了。她抬起頭,紅著臉朝他揮揮手:「快去吧,一起去登山。」
  「好。」
  手塚收起暗下來的手機,起身朝等在門外走去。
  通往羅蘭·加洛斯中心球場的選手通道裡只聽得到沉悶規律的腳步聲。
  手塚抓著網球包帶的手掌已經恢復了干燥,眼中還有尚未消散的笑意。
  科貝爾帶著團隊屏息跟在他的身後,雖然她經歷過了這樣的場面,但不知道為什麼,此刻她的緊張比自己曾經打決勝球時還要緊張。
  徒弟竟然還笑得出來,看來賽前十分鐘的黃金時間裡,調整得不錯。
  光線越來越盛。
  當與陽光只有一線之隔時,手塚堅定地邁出最後一步——
  瞬間,山呼海嘯般的熱情都朝他湧來。
  強烈的光線,讓手塚下意識地閉了下眼,再睜開眼時,已經是那個網球場上以冷靜著稱的帝王。
  他走向自己的座位,放下網球包後,抬頭朝側上方的台望去。
  為選手親友預留的那排座位上,母親開心地叫朝他揮了揮手,父親則沉默地點了頭。
  視線再向右移,是一頭紫發身著正裝的中年男人,對方抱著手臂,面色嚴峻地看著他。
  手塚沒有見過他,但是那頭柳生家的標志性紫發,讓他很容易辨認出對方的身份。
  那就是Melodia的父親。
  不同於朝父母的頷首示意,手塚在柳生英士的冷淡注視下,用不過分正式的態度朝對方微微鞠躬。
  柳生英士看在眼裡,他皺了下眉後,從靠背上坐直身體,用長輩的態度朝手塚點了下頭,算是回應。
  手塚彩菜頭抵在一旁的青年肩頭,忍笑忍得有些辛苦。
  「姨母,大屏上看得見。」跡部支著頭,無奈道。
  「啊啦,小景不早說!」手塚彩菜從容坐起身,微笑著對著大屏幕揮了揮手,嘴唇微動著埋怨他。
  跡部余光看著柳生家那位心外聖手,有些孩子氣地嘟囔著:「真是不華麗。」
  看著鏡頭切到其他人身上,彩菜才叮囑他:「好好表現,不許添亂。」
  「本大——」在彩菜的溫柔注視下,跡部咽下囂張的自稱,「我連行程都替他們安排好了,再說,我又不是手塚家的人,表現得好有什麼用。」
  彩菜很欣慰:「乖,你現在坐的是親友席。」
  聽得跡部抽了抽嘴角,再一次覺得,手塚家就克他。
  柳生英士淡定坐在這裡,心下其實有些尷尬。
  他實在放心不下女兒,想要在去馬薩比特確認和奏的狀況。剛好在巴黎轉機,日程又對得上,他就想著順道看一眼這個能讓女兒放下原則交往的手塚國光,到底是不是像比呂和未來口中那樣可靠。
  或許,還帶著其他情緒。
  所以他讓比呂訂了法網的票,誰知道拿著票根找不到座位向工作人員求助時,竟被對方熱情地引導到了這個親友區。
  再看到手塚夫婦絲毫不意外向他熱忱打招呼的模樣,柳生英士當場就想打電話過去把坑了他的侄子罵一頓。
  不過,他倒沒有遷怒手塚國光。本來也是他自己要來的,法網決賽一票難求,能坐在這裡,倒是他要承手塚國光的情。
  想通了的柳生英士,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坐在場邊,細致調整拍線的年輕人。
  面對無數雙眼睛和鏡頭,他冷靜得可怕,像是將所有的念力都集中在了當下。
  「柳生君,謝謝你來看這場比賽。」許是怕他尷尬,坐在他一旁的手塚國晴客氣地跟他搭話。
  柳生英士覺得這話聽起來有哪裡不對勁,但也說不上來,出於禮貌,他回道:「令郎看起來很沉得住氣。」只是語氣平淡,聽不出褒貶。
  手塚國晴不介意他的冷淡,那張手塚家祖傳的嚴肅面孔上反倒浮現出笑意:「國光他一向如此。」
  這時,裁判示意時間到。
  手塚國光將毛巾整齊疊好,緩緩站起。
  再起身,那面容依舊冷靜,雙眼已經帶了不容忽視的野心。
  透過屏幕看到這個眼神的柳生英士不禁點了下頭。
  冷靜固然重要,但競技嘛,不好勝就已經輸了。
  顯然,其他觀眾也是這樣想的。
  當那張臉被放在場內的各塊超大屏幕上同時出現時,滿場沸騰。
  與對面身經百戰的老將不同,那張俊美的臉上盡管有著成熟穩重,卻也不乏和少年感。當兩者在他身上完美融合時,形成一種奇異的生命力和吸引力,讓人無法將視線從他身上挪開。
  柳生英士不得不承認,女兒的眼光,還不錯。
  果敢、堅毅、睿智、冷靜、野心,手塚國光具備了成為冠軍的一切素養。
  只差這一場比賽。
  柳生英士的態度,不知不覺從最初對手塚的審視變成了對比賽的期待。
  —
  對於這場比賽,現場球迷的情感其實是有些復雜的。
  當手塚國光站在場上時,他們恍然預見到,他的未來已至。
  人人都想他贏。
  期待新王登頂,期待時代更迭。
  可是轉頭再去看他的對手,大衛·費雷爾,這個以驚人耐力著稱的老將,從青澀到加冕,長達十五年的不屈和熱愛,了解過他職業生涯的球迷無不為之動容。
  費雷爾的堅持本身,就是網球精神的最佳詮釋。
  人人都怕他輸。
  怕英雄遲暮,怕傳奇落幕。
  所以無論哪個結局發生,都意味著另一個好故事的破碎。
  觀眾心中的情感,在比賽開始前的一刻都是割裂的。
  比賽就在這樣窒息般的氛圍中開始。
  費雷爾的經驗與韌性在首盤展現得淋漓盡致,他的攻擊和防守都毫無破綻,當之無愧的世界第一。
  第一球就是長達二十多拍的對拉,最終在觀眾的緊張屏息中,手塚以一記完美的「手塚領域」扭轉局勢,迫使費雷爾回球出界。
  破發成功!
  看台上的跡部滿意地打了個響指——比耐心和韌性?手塚完全不會輸。
  這就是網球的魅力。
  贏就是贏,輸就是輸,它不哄你,不騙你,直觀到殘酷,但競技不會辜負每一滴汗水。
  2小時45分鐘的比賽,每一球都精彩絕倫。
  賽點。
  手塚國光調整一下沾了紅土的白色護腕後,深吸一口氣,拋球,引拍,揮擊!
  綠色小球以肉眼看不到的速度閃現在對方半場,精准砸在底線彈起後,向外急竄。
  不少觀眾都開始揉眼。
  已經賽末了,他怎麼還有這種質量的控球能力和這樣可怕的球速!?
  體力透支嚴重的費雷爾拼盡全力,球拍勉強觸球,卻無力回天。
  球落在了界外。
  「Game,set and match! Tezuka!」
  熟悉的比賽結束語響起,手塚的名字回蕩在寂靜的加洛斯球場。
  在一片塵埃落定後的寂靜中,他走上前去,與費雷爾握手致意。
  費雷爾大笑著用沾滿紅土的手掌拍拍他的肩膀,將他的手一同高高舉起。
  像在向觀眾致謝,又像在鄭重交接。
  費雷爾慷慨地向替他惋惜的球迷們宣告——
  我們新的世界第一,誕生了!
  等觀眾回過神後,巨大的歡呼聲浪一波又一波,幾乎要掀翻這座球場!
  解說聲嘶力竭地替觀眾送上祝賀:「讓我們恭喜手塚國光的第一個大滿貫冠軍!恭喜他拿到第一座火槍手獎杯!恭喜他本周將登頂世界第一!」
  20歲的手塚國光,終於走到了他該到的地方。
  屬於他的時代,開啟了。
  【作者有話說】
  就是那個,黑色高領緊身內搭!男人能穿的最澀氣的衣服之一!


第58章
  「紅土新王誕生了!讓我們再次恭喜手塚國光登頂!」
  激動的解說聲中,和奏靠在水泥牆上,垂眸看著屏幕中的手塚捧起屬於法網冠軍的火槍手杯。
  昨天剛洗的頭發還保持著柔順,一縷額發垂在她臉側,讓她的神色越發溫柔。
  「昨晚還沒看夠嗎?真該讓你家手塚選手看看你這個表情。」林唐在和奏對面,和她一樣的姿勢,額頭和肩抵著牆斜靠著,調侃又在刷頒獎視頻的好友,「早飯也不吃,這是你新的放松方式?」
  「嗯,男朋友秀色可餐。」視頻播放結束,和奏收起手機,對面好友的調侃沒有半分不好意思。
  她接過林唐遞過來的干面包撕開,機械地咬了一口,干硬的面包讓她吞咽得有些艱難。
  不是不吃飯,只是她最近胃口有些差。
  再看看沒什麼障礙大口咬著面包的林唐,和奏自嘲地搖搖頭,覺得先前還是高估了自己,還是需要再鍛煉對環境的適應性才行。
  也多虧了林唐陪著,否則她或許很難撐下去。
  注意到好友因為熬夜而開始水腫的臉,和奏皺了下眉:「糖糖,今天不要再加班了,用完早餐就回去睡吧。」
  「知道啦。」林唐攤了攤手,無奈道:「其實我每天都沒打算加班。」
  和奏與她對視一眼,兩人同時嘆了口氣。
  現在不比在海德堡大學的臨床實習,總是有些她們無法視而不見的事情,讓兩人的睡眠和休息時間越來越短。
  馬薩比特的雨季還在繼續,或者說整個東非都被籠罩在強降雨下。
  早先就有報道稱,今年由於海洋環流變化,會導致全球氣候異常。
  從年初開始就有席卷歐亞的暴雪,再到如今覆蓋東非的強降雨,看似沒有關聯的氣候,都受到了海洋環境的影響。
  相比較年初關於暴雪的各種救災、報道、對唯美雪景的向往,東非強降雨帶來的災難顯得這樣渺小,鮮活的生命逝去得無聲無息。
  瘧疾爆發後,馬薩比特唯一的醫院很快淪陷。
  不知道是不是也受了氣候異常的影響,今年的病毒株都凶猛非常,治療所需的青蒿素消耗速度都比預期的快上兩倍。
  醫院人滿為患的情況下,更多無法就醫的人聚集在醫院圍牆外,奧盧卡院長讓人在那裡搭建了一個臨時診療區。
  就算如此,也是更強壯的男人們憑借力氣占據了通風陰涼的區域,而虛弱者,尤其是婦女,被擠到了邊緣。
  她們沉默地坐著,眼神空洞,懷裡的孩子要麼安靜得可怕,要麼因為高燒而哭鬧、抽搐。
  不敢爭,不敢搶,好像她們的需求和生命,天然就該被排在後面。
  「情況比預想得更糟糕。」林唐向窗外看去,總是懶洋洋的聲音變得沉重,「開始缺藥了,這樣一來分配就更成了問題。」
  今天早上去臨時診療區給患病嚴重的兒童送的口服補液鹽,已經被她們的父親拿走了。
  和奏咽下最後一塊面包後,有些疲憊地側靠在牆上,閉上眼睛稍加休息。聽了林唐的話,她低語:「這種時候,他們更傾向保住『勞動力』。」
  這是他們的生存法則。
  提起這個,林唐眼中有了幾分怒氣:「那個孩子,本來可以救的。」
  「是啊。」
  可惜發現的太晚了,拖成了腦型瘧。或者能夠服用她們給的預防藥,也總是能有辦法救治回來的。
  預防有限,診斷延遲,設施不全,每一條放在這裡都致命。
  正確的診斷,在這裡似乎只能更清晰地預見死亡。
  這種束手無策令她們有些沮喪。
  「對了,Melodia,」林唐打起精神,告訴她一個消息,「先前我請奧盧卡院長采集了液體樣本,昨晚抽空處理觀察了一下,確實是蟲體負荷太高了。」
  「所以藥物起效窗口期這麼短。」
  「嗯,這也證明你的模型設計方向是對的。藥物無法迅速起效前,找到能夠為大腦爭取時間的手段,它的價值是不可估量的。」
  和奏聞言,看向好友,有些怔愣。
  「所以得加油呢。」林唐歪頭朝她笑著,露出兩顆可愛的小虎牙。
  思路很簡單,難的是需要成百上千次臨床積累,重新定義手術流程,她或許才能夠找出一條路來。
  對大三的學生來說,這聽起來像是天方夜譚,但是一向想要躺平的糖糖特意要了樣本去觀察許久,就是想要告訴她,她可以。
  和奏彎起眼睛,道:「得加油呢。」
  「加油之前,要先保證自己身體健康。」林唐直起身伸了個懶腰,「我得先回去睡一覺,不然真的要猝死了。」
  可惜,事與願違——
  「腦型瘧。」
  狹小的重症病病房裡,奧盧卡醫生直起身,看著陷入嚴重意識障礙的萬吉庫,無力地搖搖頭,以他豐富的臨床經驗下了沉重的結論。
  多日連軸轉,讓這位老人的眼袋更重了,白大褂在他清臒的身上顯得有些空蕩。
  和奏和林唐站在床尾,垂首不語。
  即便是在有完善ICU支持的醫院裡,腦型瘧也是一場高難度的硬仗,而在無力進行腦部手術的馬薩比特,就是一封明確的死亡判決書。
  她們這半個月來已經見過很多例腦型瘧,當發著高燒、抽搐著的萬吉庫被送來時,她們心裡就有了答案。
  在數個小時內,這個曾經將希望寄托在和奏身上的年輕女子就會死去,和她尚未出生的孩子一起。
  看到奧盧卡搖頭,一旁萬吉庫的丈夫驟然睜大眼睛,上去抓住奧盧卡醫生的肩膀大聲問:「你能保住孩子嗎?!」他的手指在虛空中,從上向下劃過,「你們這裡的醫生不是可以這樣切開肚子,把孩子取出來嗎?!」
  他曾見過那些跟他們穿一樣白大褂的人,在部落外搭建的棚子裡這樣做過,那個孩子就健康活了下來!
  原本部落的信仰是不允許這樣做的。身體是神聖的,必須保持完整才能進入來世,剖腹產對他們來說是對身體的一種破壞,一旦被切開,死後的靈魂會無法安息。
  但是只要孩子保住了,萬吉庫的靈魂能不能得到安息,也無關緊要。
  已經成型的孩子胎死腹中,是詛咒!絕不能發生在他們家!
  和奏和林唐看懂了。
  和奏上前,用力掐住他拇指側背下的神經,趁他吃痛,將他的手從年邁的奧盧卡醫生身上拿開。
  林唐則冷著臉,用斯瓦西裡語掐滅他的希望:「不能。」
  被她們用同樣冰冷的眼神看著,男人瞬時惱怒。
  她們在騙他。年輕、女人,這兩個條件注定了她們說出的話根本不可信。不過是知道他掏不出高昂的治療費,不肯救罷了!
  頭發花白的奧盧卡醫生緩過來後,站直身體向前走了一步,將和奏和林唐擋在身後,看著發火的男人,再一次沉重地對他搖了搖頭:「救不了。」
  罹患腦型瘧的孕婦,想要救治,至少需要同時進行兩場搶救。穩定母體生命特征的同時,還要在極短的時間內進行剖宮手術,不說他們沒有設備,就連能夠進行手術的醫生都沒有。
  奧盧卡幾十年間幫助了部落很多人,在部落裡很有聲望,算是值得信任的當地醫生。
  男人聽了這話,臉上的惱怒僵住了,接著像是被愚弄了一般,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惡狠狠丟下一句:「人送來醫院的時候還是好好的,現在要死在你們醫院了,你們自己處理!」
  說著不看醫生,摔門而出。
  走廊上還傳來他的怒吼:「還看什麼,跟我回去!」隨即是有什麼墜地的沉悶聲響。
  林唐皺眉,朝外走去。
  走廊上,萬吉庫的孩子爾塔潘,正從一臉痛苦地從地上爬起來。
  由於胳膊上沒有什麼肉,摔倒時沒有什麼脂肪和肌肉作為緩衝,她的小臂上出現了一大塊擦傷,鮮血溢出。
  爬起來後,她小心地護著手中的幾朵野花,用烏黑的眼睛望著她笑了下,瘦小的背後還背著一個睡著的孩子,大概是她的弟弟。
  林唐沒有表情地看著她髒兮兮的小手上,剛摘的還帶著露水的花瓣,唇角無意識地抽動了一下。
  在對方期盼的眼神中,林唐轉身快步離開,過了一會兒,又踩著沉重的帶著怒氣的腳步折返回來。
  剛結束夜班,她的臉色看起來很差,怒氣衝衝的模樣也很嚇人,爾塔潘有些害怕地看著她,護著弟弟瑟縮在牆邊。
  林唐嘆了口氣,蹲下身,從口袋中掏出剛取來的紗布和藥水,朝她伸出手:「胳膊,給我。」
  這個地方,這種時候,傷口感染會要命。
  —
  傍晚,暮色漸濃。
  林唐已經回去睡了,兩個孩子的父親怕他們被「傳染」,又回來強行把他們拽走。
  病房裡只有抽空過來的和奏。
  她握著萬吉庫逐漸冰涼的手,感受著她腹中胎兒最後的悸動。
  然後,一切歸於死寂。
  又有兩個生命,在她面前靜靜逝去。
  和奏的視線靜靜落在簡陋病床的縫隙中插著的幾朵小黃花上。
  幾個小時過去,花也已經枯萎。
  萬吉庫最後沒能清醒,自然也沒有看過它們漂亮的樣子。
  和奏腳步虛浮地走出簡陋的病房,得去通知……
  通知誰呢?
  她的家人已經將她遺棄了。
  站在昏暗的走廊上,和奏忽然感到無比疲憊,大概是很久沒有好好休息的緣故,眼前竟然出現了幻覺。
  「國光……」
  早上才透過屏幕看到的人,怎麼會憑空出現在這裡?


第59章
  馬薩比特的傍晚,風裹挾著潮濕的悶熱和消毒水的氣息。
  手塚與柳生英士下了越野車後,打量著四周,久久不語。
  柳生英士眉心褶皺更深了些,他對手塚說:「先給她打個電話。」
  手塚試圖勸說他:「伯父,我們可以回車上等等,這個時間Melodia還在忙。」
  「她一個實習生,有什麼好忙的。」原本柳生英士對手塚的改觀,此刻又變成了不滿,「我自己打。」
  說著轉身從副駕駛席上取出自己的手機,只是還被等他撥出號碼,旁邊傳來一個聲音叫著他的名字。
  「英士前輩?」前來支援的一位無國界醫生站在車尾,詫異地看著柳生英士,待看清一旁手塚的臉後,又是一聲驚訝,「手塚國光?」
  柳生英士冷不防看到故人,打電話的手頓住了。他和對方算不上熟,但是架不住對方熱情寒暄,只能禮貌應對。
  怎麼說,也是小雅的後輩。
  手塚在一旁靜立著,也聽出些端倪。忽然,他余光從走廊的窗戶裡看到那個從病房裡走出來的身影。
  她揉著眉心,纖細的身影上透出的無法遮掩的疲憊。
  「Melodia……」
  手塚從來沒有見到過她現在的模樣,他低喃著她的名字,只覺得心疼。
  接著,他甚至等不及等柳生英士和人打完招呼,只轉頭匆匆對他點了下頭,便朝主樓方向邁步而去。
  站在走廊盡頭,他開口喚著日思夜想的人:「Melodia。」
  當看到她有些恍惚的神色時,快步朝她走過來。
  和奏怔怔地抬眼,便撞進了一雙熟悉的眼睛裡。
  國光正在朝她走過來。
  他一身簡單的黑衣,在暮色下依然顯得清雋挺括,與周圍粗礪的環境格格不入。
  那雙看向她的眼睛裡沒有驚訝,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全然的心疼。
  「國光……」和奏喃喃著,聲音帶著一絲沙啞。意識到自己此刻的模樣,怕他擔心,隨即強扯出一個笑容問:「你怎麼——」
  但話音未落,她突然看到了手塚身後的身影。
  父親柳生英士正與在醫院支援的一位無國界醫生交談著走進來,他眉頭習慣性地緊鎖著,神情是慣有的嚴肅。
  他的衣著、表情、動作,一切都正常,唯一不正常的是,這樣的父親不會出現在這裡。
  這時,柳生英士像是才注意到和奏的視線,慢慢抬頭看了過來。
  視線交彙的剎那,和奏臉上強撐出來的笑容再也無法維持,所有復雜的情緒,在這一刻仿佛找到了一個決堤的出口。
  她的鼻尖一酸,眼眶不受控制地迅速泛紅。
  在視線開始模糊時,和奏快速低下了頭,躲避著父親的視線,不想讓父親看到自己這副失態的模樣,而一只手卻下意識地伸出,抓住了身邊手塚的衣擺。
  「Melodia。」微顫的手指透著無措,手塚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尖銳地疼著。
  聽他柔聲叫自己的名字,和奏本來忍回去的眼淚,徹底決堤了。她不能抬頭,所以眼淚大滴大滴砸在水泥地上,又很快滲透進開裂的縫隙中,留下淺淺的水痕。
  本來她沒有想哭的,可是到底沒能止住,這讓她更加沮喪,眼淚也掉得更快了。
  沒有猶豫地,手塚伸出手臂輕輕將她攬入懷中,用自己的身體為她隔開了一道暫時的屏障。
  柳生英士腳步一頓,看到女兒將臉埋在另一個人肩頭、微微聳動的單薄肩,那張冷硬的臉上,線條便得更加僵硬了。
  Mero上次在他懷裡哭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對了,是她五歲那年,小雅要去南蘇丹的時候,她哭鬧著要跟媽媽一起去,被拒絕後,趴在他懷裡哭得一抽一抽的,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其實那時候,他也很想哭來著,南蘇丹可是在打仗。
  想起女兒小時候哭泣的模樣,柳生英士嘴唇動了動,似乎想叫她的名字,想說點什麼。
  但是,看著女兒那顯而易見的疲憊和脆弱,看著抱著她的手塚國光失去了冷靜,流露出慌亂和心疼……最終,所有到了嘴邊的話,都化作了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咽了回去。
  他沉默地站在原地,目光復雜地落在女兒身上,那雙總是有些暗沉的紫色眼睛裡,翻湧著無人能懂的晦澀情緒。
  成了背景的那位醫生,反光的鏡片下,是一雙露出了然的眼睛——感情真是麻煩的東西,好在他孑然一身。
  這樣一場有些糟糕混亂的見面後,柳生英士被邀請去了奧盧卡教授家裡做客,手塚則陪和奏留了下來。
  當夜幕徹底降臨,營地的角落裡又新搭建起來一座嶄新的帳篷。
  黑暗的帳篷中,和奏趴在地鋪上,有力的手掌維持著適中的力道在她的肩背按壓著,多日的疲憊似乎也隨著他手指的動作,從身體中被擠壓了出來。
  「這樣可以嗎?」手塚認真感受著掌下有些僵硬的身體,調整著力道。
  「嗯,好舒服。」她牽著他的手向下放在腰間:「這裡也要按按。」
  手塚輕笑,遵從她的指令,在她腰間揉捏著。
  「唔——」
  和奏的腰間突然顫抖了一下,失控地發出一聲短促的吸氣聲,又猛地止住。
  黑暗中,手塚忽然反應過來,他指尖停留的地方,是她腰側最敏感的區域……
  他曾反復流連,引得她顫栗不已。
  帳篷中的空氣忽然變得有些異樣。
  感受著她重新變得僵硬的身體,手塚拇指在那塊軟肉上畫圈揉按著,力道放得很輕。
  和奏呼吸變得沉重,她腳背蹭著粗糙的毛毯,喃喃喚他的名字:「國光……」
  像愛語,更像無意識的求救,讓唯一聽到的人心潮愈加湧動。
  「Melodia,」手塚從她背後俯身,加重的氣息吹拂在她的耳郭,用氣聲對她耳語:「要不要?」
  這樣問著,原本放在腰間手掌已經挪到了身前的小腹上。
  和奏身體滾燙,但她還是側過頭在他唇上親了一口,忍著急促的喘息,在他唇上問:「要什麼呀?」
  聽著她帶著笑意的聲音,即使一片黑暗中,手塚也能想像得到,此刻她泛紅的臉上帶著促狹的模樣。
  這時候還這麼皮。
  但她身體很誠實。
  (此處省略152字……)
  感受和奏到默許,手塚氣息更亂了,他耳根滾燙,動作間還有些生疏,卻好似含著無盡的耐心溫柔。察覺到她坦誠背後的一絲緊張時,將她抓住毛毯的左手掌心攤開,與她十指相扣。
  (此處省略123字……)
  手塚放開她的唇,吻去她眼角的濕潤後,長久地在貼著她的臉頰,感受著她皮膚下未平息的悸動,在她失神時一下一下安撫著她。
  待和奏回過神時,感受的是他溫柔的親吻和與她同樣激烈的心跳。這一刻,和奏感受到了久違的平和,身、心都對他有無限依賴。
  等到她的呼吸聲平復,手塚才抬手撩開她後頸汗濕的發絲,柔聲問:「還好嗎?」
  「好累。」多日的疲憊從骨頭縫裡溢了出來,和奏這下連手指都不想動了,她閉著眼睛饜足地在他懷裡蹭了蹭,「你把我弄散了。」
  手塚輕笑,為她擦拭干淨後,將毛毯蓋在兩人身上,拍著她的後背:「睡吧,Melodia,你需要好好休息。」
  「你呢?」和奏微微動了下腰,感受著他身體無法壓制的變化。
  「別動。你累了,快睡吧。」手塚握住她還不安分的手,啞聲道:「等我們回家。」
  「唔。」和奏眼皮已經沉重到抬不起來,但她遵循著本能許下承諾:「等回家,都給你……」
  「好。」手塚彎著唇角,無視自己抗議到有些疼的身體,環住她的肩頭將她抱得更緊了些,不再有任何動作。
  「國光。」
  「我在。」
  聽著溫柔的回應,和奏安心地貼在他頸間的嘴唇翕動了幾下:「我好想你,好想。」聲音漸漸微弱,像是囈語。
  「我知道。」手塚喉頭緊了下,回應著已經睡著的她:「我也是。」
  那個驚醒的凌晨,他對Melodia的想念前所未有的強烈。一想到她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輾轉難眠,他左側肋骨便開始隱隱刺痛。
  現在,能再次聽著她的呼吸聲入眠,手塚心中只剩下失而復得的滿足充盈,又忍不住輕吻了下她唇角翹起的可愛弧度,低喃:
  「Schatz,晚安。」
  【作者有話說】
  Schatz:珍寶[熊貓頭]
  (真的沒招了〒▽〒)


第60章
  和奏醒來的時候,天還未亮。
  帳篷裡很黑,透著夜的涼意,但她被完全籠罩在手塚的體溫裡。
  他的手臂穩穩地環著她的腰,鼻息均勻地拂過她的發梢。
  聽著身後規律的呼吸聲,和奏連日來的焦慮和疲憊消散,只留下熨帖安心。
  又靜靜躺了一會兒,帳篷外傳來早起鳥兒的鳴叫,提醒著和奏該起床了。
  她動了動被他握在腰腹間的手,這個細微的動作卻將他驚醒了。
  手塚閉著眼,手臂卻下意識地收緊,將她更牢固地擁入懷中。
  「要起床嗎?」他的聲音帶著睡意的沙啞。
  「嗯。」和奏輕聲應著,在他懷中轉過身,按下他想一同起身的動作,「國光不用起這麼早,再睡一會兒。」
  法網本來已經很消耗精力了,他連休息都不曾,就和父親一起來到這裡。
  她自己來得時候不覺得有什麼,但是想到他們風塵僕僕幾經輾轉才出現在她面前,她就有些心疼。
  「好。」手塚順著她的力道躺下,像是知道她的心疼,黑暗中他抬手摸索著找到她的臉頰,指背輕輕撫過她的眼尾,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
  和奏閉上眼睛,感受這個安靜而纏綿的吻。他的唇溫暖,帶著晨起的干燥。
  「再陪我躺五分鐘。」他還有些困意的低啞聲音貼在和奏耳畔,帶著不為外人所知的依戀。
  和奏噙著笑著環上他的脖頸,將他抱入懷中,手掌在他後背輕柔地拍著:「只有五分鐘哦。」
  得到她的同意,手塚埋在她肩窩深處,嗅著她的甜薄荷氣息,喉間發出極輕的滿足的喟嘆。
  「國光……」和奏側臉親親他的耳根,笑意根本藏不住,「你在撒嬌嗎?」
  回答她的,是腰間收得更緊的手臂和輕蹭著她側頸的鼻尖。
  微癢的觸感,惹得和奏輕笑一聲,接著她就感受到他溫熱的唇在她肩胛骨的位置輕輕貼了一下。
  那是一個不帶任何欲望的吻,更像是一個安靜的印記,透著全然的放松。
  和奏便生不出任何調侃的心思了。
  五分鐘後,手塚的呼吸變得均勻綿長,似是重新睡去。
  和奏在他唇邊輕吻一下,起身繼續新一天的工作。
  在醫療資源捉襟見肘的情況下,柳生英士的到來是馬薩比特醫院的意外之喜。
  一個頂級心外醫生的價值已經是不可估量,他還憑借經驗帶來了大批由柳生醫院捐贈的緊缺藥品,正解了燃眉之急。
  所以昨天奧盧卡院長激動地邀請他一定要去家裡做客。
  醫院現在收治了大量重症病人,但當地醫護人員對應危重病人的經驗根本無法應對,奧盧卡院長想要請他幫助建立起一套簡單高效的危重病人監護流程。
  看著遠去的車隊和留下的大批物資,和奏揉了揉眼睛,轉身朝重症病房區域走去。
  那裡,柳生英士正在對著一群圍在他身邊的醫護人員教授著經驗。
  父親曾告訴她,心外科醫生是ICU的「國王」。
  和奏站在帳篷邊,看著父親專注的側影,忽然想起來高二那年她高燒不退,父親剛從手術台下來,白大褂都沒脫就守在她床邊。
  那時母親剛去世不久,父女倆都很沉默。但那個夜晚,父親一直握著她的手,直到天亮。
  和奏認真聽著父親的經驗講解,不知道為什麼,想起許多往事。
  直到結束後,看著父親皺眉,她安靜地遞上一瓶水。
  柳生英士接過喝了一口,等喉嚨的不適得到緩解,他的目光在女兒臉上停留片刻道:「瘦了。」
  因為擔憂而橫跨歐亞過來看她一眼,卻在跟她說話的時候還是一副生硬的語氣。
  和奏今天面對這樣的父親,收起了往常的針鋒相對,非常平和地笑了笑說:「這裡每個人都瘦。」
  見她這樣,柳生英士原本設想的爭吵都被按下,他反而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父女倆就這樣沉默著,並肩走出病房。
  「你媽媽要是看到你現在這樣,」柳生英士突然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一定會很驕傲。」
  和奏停下腳步,看著父親。
  夕陽給他的鬢角鍍上一層金邊,看起來竟讓像是斑駁的白發。
  「爸爸。」和奏忍下心中酸澀,輕聲說:「我並不是想要成為你和媽媽的驕傲,才要這樣做的。」
  柳生英士一愣,也停下腳步轉過頭疑惑地看她,似乎不明白她的意思。
  和奏笑著說:「不是為了誰的期待,只是因為我想這樣活著。」
  她會像母親一樣,成為一名穿越貧困、疾病,甚至是戰火中的無國界醫生,但她不是母親悲劇的延伸,也不是父親失敗的證明,她是她自己。
  「是我主動選擇了這條自己喜歡的路,也會為自己的選擇負責。」她伸手挽住父親的手臂,笑著堅定地對他說,「所以爸爸不用擔心我,更不必自責。」
  看著女兒柔和舒展,甚至透出一種包容慈悲的眉眼,柳生英士那雙常年握著手術刀的手顫了一下,他眼前恍惚閃過一個畫面——
  結束一天工作的他迫不及待推開家門,Mero就歪歪扭扭衝過來,一路上不停地摔著跤。終於跑到他跟前,小身子一縱,兩只小胳膊緊緊摟著他的腿,整個身子吊在上面,鈴鐺一樣笑得脆生生的。
  那個才到他腿彎的小豆丁,就算失去了媽媽,還有他這樣不負責任的爸爸,也成長為了這樣出色的大人了……
  再一想到這樣好的女兒要被手塚國光那小子拐去,他心裡就有些堵得慌。
  這樣想著,本來被女兒挽著手臂心裡還有些高興的柳生英士,走路的腳步聲也沉了些。
  誰知道,剛一拐角,給他添堵的人就出現在了視線裡。
  和奏說著父親的目光一看,就笑了。
  走廊的窗外,手塚正在抱著一個干瘦的孩子摘辣木樹上的嫩豆莢。
  那孩子開心地將摘下的綠色嫩豆莢掰斷一半塞到他嘴邊,他順從著低下頭,就張口將那半截豆莢吃了下去。
  永遠挺直的脊背,沉澱在骨子裡的端正,讓手塚看起來有著和這片喧囂貧瘠的土地格格不入的清貴。
  但是當他低下頭,咽下孩子分享給他的混著泥土和汁液的豆莢時,那份清貴就像是完美的玉器從容盛著一汪清水,獲得了另一種質樸和完滿。
  和奏忍不住輕笑了聲。
  柳生英士則眯了下眼。
  他原本以為手塚國光這個人太過清冷,很他的Mero並不相配。
  倒是他看走了眼。
  余光裡,女兒柔和沉靜的目光落在庭院,柳生英士心下生出一種不得不放手的悵然。
  他嘆了口氣,看向女兒:「Mero,你是不是沒有看他的賽後發布會?」
  和奏收回看向窗外的視線,疑惑道:「還沒有,怎麼了?」
  柳生英士用下巴點了點窗外的人,「他用幾場比賽的冠軍獎金,在跡部財團旗下基金會,建立了一個神經外科基金。」
  「神經外科……基金?」和奏瞬間明白了這個基金的意義。
  她甚至快速想了早前在他公寓裡看到過的,那封有著跡部財團Logo的文件夾。
  ……是那個時候?
  看著女兒有些失神地捏著那枚戴在頸間的戒指,柳生英士認命地搖了搖頭。
  要說,他的女兒哪裡需要手塚一個外人為她去做這些,錢財柳生家不缺。
  面對他的質疑,那小子用一種讓人生氣的平靜說了一句更讓人生氣的話。
  他說:「她的優秀和柳生家的支持,足以支撐她去往自己想去的任何地方,做她認為值得做的事。而這些只是我想做的。」
  他想等在那條通往她理想的路上,為她建一個支撐點。
  他信她會來。
  面對說出這話的手塚國光,就是柳生英士也說不出更多不滿,就這樣同意了讓他同行。
  除此之外,手塚國光一起來馬薩比特還有一個好處。
  這位年輕的世界第一所擁有的影響力,足以讓馬薩比特被世界看到,各方的援助也會陸續到來,這樣一來,馬薩比特恢復平靜,只是時間問題。
  手塚也知道,所以他早早做了打算。
  後來飛機上,回過勁來的柳生英士到底沒忍住,低聲罵了句「臭小子」。
  —
  不出所料,柳生英士走後,先是記者到來,接著各方的援助也陸續展開。
  救援有條不紊地進行著的時候,和奏和林唐的實習也要結束了。
  離開前的這天傍晚,和奏與手塚並肩坐在那一處山丘上,望著遠方的地平線漸漸被染上橘紅色。
  她側過頭,看著戀人被夕陽勾勒出的側臉,他的目光依然沉靜,卻比平日多了幾分柔和。
  和奏看得有些出神,而後她輕輕從身旁摘下一根細長的香茅草,手指靈活地繞著草莖,思索著開口道:「都說不能一個人看落日。我第一次在這裡看落日的時候,明明落日很溫柔,可一想到你不在我身邊,我心裡就有些憂郁。」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這片寧靜。
  手塚安靜地聽著,目光落在她靈巧的手指上。
  和奏不在意他的沉默,笑了下,手指繼續動作,「那時我就在想,國光如果在我身邊,他一定比落日還要溫柔。」和奏抬眼了一眼他此刻的神色,笑道,「就像現在這樣。」
  草莖在她指間穿梭,漸漸形成一個環狀。
  「這樣想著,我又覺得,如果國光在,我大概是願意看無數次落日的。」
  最後一根草莖被巧妙地收進環中,和奏輕輕撫平每一處不規整的地方,讓這枚草戒看起來盡可能完美。
  「所以國光……」她轉過身叫他的名字,聲音輕柔卻堅定。
  手塚抬眸,對上她的視線。
  夕陽的余暉映在她眼中,讓那雙總是含著澄澈笑意的眼睛,此刻格外溫柔。
  她牽起他的左手,在他的視線中,低頭用這枚草編的戒指套住他好看的無名指,緩緩推到他的指根後,抬頭噙著平和的笑容看他:
  「國光,結婚吧。」
  她的聲音很輕,卻讓聽得那人那雙沉穩的眼眸泛起漣漪。
  草戒觸感粗糙,帶著她的體溫。
  手塚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深深地看著她。看著她被晚風吹起的發絲,看著她微微泛紅的臉頰,看著她眼中的期待。
  然後,他抬手去取她一直佩戴在頸間的鉑金戒指。因為手指有些顫抖,他試了幾遍才將精巧的項鏈扣打開,取下那枚含著他私心的素指。
  和奏一動不動,耐心地等著他將那枚戒指舉到她面前。
  一向冷靜自持的人,此刻看起來像個懷揣珍寶不知所措的少年。他低下頭,想要掩飾這一刻的失態。
  和奏伸手,捧住他的臉,對上他有些顫抖的目光,柔聲笑道:「不給我帶上嗎?」
  手塚調整著自己的呼吸,緩緩將戒指從項鏈中取下來,緩緩戴在她右手無名指上,拇指摩挲她的手指半晌,再開口,已經啞不成聲:
  「Melodia,我們結婚。」
  和奏看著他泛紅的眼尾,看著他努力維持鎮定卻依然流露出的動容,心像是被什麼填滿了。
  她張開雙臂將他抱進懷裡,聽著他有些過快的心跳,有種塵埃落定的巨大感動,心中卻一片安寧平和。
  不遠處的巨大太陽終於沉入地平線,最後一句余暉為馬薩比特廣袤的原野鍍上一層金色。
  起風了,掠過枯黃的的草叢,驚起幾只飛鳥。
  在這片靜謐的壯麗中,有部落祭祀時古老而蒼涼的歌聲從遠方傳來——
  「蒼天和大地,
  是兩面巨大合十的手掌,
  我們在其中,都被祝福。」
  【作者有話說】
  還有一章或者兩章就完結啦!


第61章
  12月的墨爾本,正值夏天。
  「唔……回來了?」
  睡意朦朧間,和奏感覺自己手中的書被抽走,身體被抱了起來,但熟悉的雪松氣息讓她安心地靠在對方的肩頭,閉著眼繼續假寐。
  「嗯,我回來了。」聽著她還有些沙啞的聲音,手塚皺了下眉。將懷裡的人輕輕放在床上後,他的手順著肩膀滑到腰側,力道適中地按著,有些歉疚地低聲問,「是不是不舒服?」
  聽出他的自責,和奏張開眼睛,懶聲說:「沒有,是被太陽曬得很舒服才睡著了,沒想到一直睡到現在。」
  說著還環住了手塚的脖頸,還沒等她用力,他就取下眼鏡隨手放在床頭,順勢彎下腰貼近她。
  見他這麼自覺主動的模樣,和奏唇不由又起了壞心思,她垂下眼睛遮住裡面流轉著的笑意,拖著聲音說:「早上——」
  她話還沒說完,那張清俊的臉上就流露出無措的神色,主動接過話:「是我的錯。」
  無措裡,還帶著羞澀。
  仙品。
  太可愛了。
  怎麼會這麼可愛!
  和奏心裡翻滾尖叫著,面上卻露出另一副苦惱的模樣,「睡久了,嗓子好像啞了點。」
  手塚眼神顫抖了一下,摸著她的臉頰問:「疼不疼?」他皺著眉,用有些別扭的姿勢,展臂去取床頭的水杯,卻發現水已經涼了,「我去換杯溫水。」
  和奏環住他脖子的手沒有松開,反倒將他拉得更近了,貼著他的眉心告訴他:「國光,我不疼。」
  她雖然想看他露出更多可愛的表情,但是不想他再自責了。
  「而且不是國光的錯,是我。」和奏說到這裡,忍不住帶了笑意,「我喜歡看你為我失控,原諒我小小的惡趣味吧。」
  她喜歡嘗試一些挑戰他理智的姿勢。
  主要是國光服務意識太強了,他的滿足感大部分依賴於她愉悅的反饋,所以他總是把她的體驗放在第一位,觀察她的喜好和反應。
  這樣當然好,但是也會顯得有些冷靜呢。
  這讓她幸福的同時又有些苦惱,於是偶爾會做一些出格的事,刺激他沉溺到無暇他顧。
  今天早上醒來看到他在自己身邊熟睡時的安寧模樣,她惡趣味又發作了。
  偏偏國光縱容她快要到了沒有原則的地步,知道她喜歡什麼,就放任她去做。
  但是今天還是做得太過了,手塚撫著她的唇角,沉著眼眸反省自己:「是我沒有做好,傷到你了。」
  實際上每一次被Melodia主導的歡愛,他都得到了最極致的體驗,她像是比他自己都要了解這副身體,總能發現讓他失控的方法。
  放棄克制,讓自己沉溺於她制造的歡愉裡,看她掌控他時露出的占有欲,是手塚獨有的情趣,他很喜歡。
  但前提是不能傷到她。
  「噢,親愛的,我很高興你這樣善於自省。不過……」和奏說到這裡,沒忍住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這個跟技巧沒有關系,屬於客觀因素,反省也沒有。」
  手塚反應了一下。隨即,還撫在她唇邊的手僵住了,耳根瞬間滾燙。
  「哈哈哈哈——」
  和奏將他僵硬的身體拉下來,埋在他肩頭肆意笑得好大聲。
  等她笑夠了,發現他一聲不吭,安靜地覆在她身上,吹拂在她耳邊的呼吸也有些重。
  和奏眨眨眼,刺激過頭了?
  「國光。」點點肩膀。
  「……」
  「寶貝∼」揉揉耳朵。
  「……」
  「老公?」趴在耳邊。
  這下實在繃不住了。
  手塚環抱住和奏的身體翻了個身,將她放在自己身上。感受著胸前安心的重量,他愉悅地「嗯」了一聲,然後一個吻落在和奏的額頭:
  「Melodia,新婚快樂。」
  交握在一起的手指上,兩枚簡約的對戒發出一聲輕脆的聲響。
  —
  臨近聖誕,餐廳裡放著聖誕頌歌。
  皇冠假日酒店是參加澳網的頂級球員首選酒店,在這裡遇到幸村也不意外。
  「新婚快樂。」幸村將一個包裝精致的禮盒推到和奏面前,「第一次送給同齡人新婚祝儀,感覺還挺……新奇。」
  「謝謝。」和奏鄭重收下,不過鄭重也就維持了幾秒,她已經褪去禮儀周全的模樣,像過來人那樣語重心長地對前校友說:「我們已經是大人了幸村君。」
  「但還是有些驚訝。」幸村覺得自己接受度已經相當高了,想起其他人,他一臉好笑地說,「上周手塚在群裡發了你們的結婚受理證明書,到現在那個群都沒人說話。」
  和奏知道他說的那個群,平時鬧騰得厲害,國光有時候不想理人,就會屏蔽掉群消息,熟練地無視他們。
  據乾說,現在一群人對那份證明書敬畏非常,愣是連祝福都沒敢刷,怕把那張紙給刷上去,驚擾到它的神聖。
  就是可憐了國光的私信,這一周都沒消停過,話癆太多了,根本屏蔽不過來。
  一想到他晚上教育完對方時差常識,再冷著臉關掉手機,趴在她肩頭生悶氣的樣子,和奏唇角就抑制不住上揚。
  這樣越來越生動的國光,她好喜歡。
  幸村看著她臉上明媚舒展的笑容,眼底浮現一絲淡淡的驚訝來,但也只有一瞬間。
  其實也不奇怪,如果不是相愛到無法分離,這兩個從前連戀愛都不會去考慮的人,是不會這樣幾乎是迫不及待步入婚姻的。
  現在他對這兩人結婚終於有了實感。
  「所以這次是新婚旅行?」
  「是吧。」
  幸村覺得自己這兩個朋友各種意義上來說都很相配了,「把新婚旅行和比賽行程放在一起,這麼沒有情趣的安排,倒是你們會做出來的事情。」
  「剛好冬假。」和奏打了個哈欠,敷衍道。
  幸村指出:「你暑假都沒出現在溫網。」
  在前校友質疑的視線中,和奏的目光飄到庭院裡的花花草草上,「呵呵」笑了兩聲:「那株聖誕鈴鐺開得挺好。」
  實際上,是安特伯格教授怕她猝死在他的實驗室,把她趕了出來。
  幸村看著她眼底還沒恢復的青痕,結合她可怕的專注力,也把她出現在這裡的原因猜了個八九不離十。
  從前比呂士總是頭疼怎麼把妹妹從書房拽出來,據他所知,比呂士和他們網球部貢獻的策略都沒有成功過。
  所以才是手塚啊。
  幸村感嘆完,又提醒她:「你也是時候露個面了,交往的女朋友從來都不出現在他的看台,媒體已經開始猜測你們是不是分手了,都問到我這裡來了。」
  「哦?於是幸村君怎麼回答的?」
  「我?我當然是什麼也不知道。」
  「呵。」
  拜幸村這個模棱兩可的回答所賜,兩人分手的傳聞加劇了。
  直到澳網開賽這天,手塚一出現,記者就眼尖地發現,他頸間那條佩戴了很多年的項鏈吊墜,換成了一枚戒指。
  選手貴重的婚戒,比賽時一般都是這麼佩戴在身上的。
  賽前的發布會上,氣氛跟先前有些微妙的不同,所有人都掛著心照不宣的笑容。
  手塚一出現,隨著快門聲響起的,還有大家就笑出了聲。
  手塚先是有些意外,隨即露出了可以稱得上柔和的表情。
  此刻的他明明看起來沒有什麼變化,卻讓人感覺他周身的氣息不同了。
  如果之前給人的感覺是一座孤峰,冷峻料峭,那他現在看起來更像是一座山脈,溫和綿延。
  日本共同通訊社的記者山崎,看著台上的手塚,忽然生出許多感慨:六年來,他看著手塚從青學的支柱一路成長為現在國家的驕傲,一步一步走得沉穩又堅定,本來覺得那樣的手塚國光已經足夠完滿了,直到看到今天的他。
  擁有優先對本國選手進行提問權的山崎在提問前,握著話筒,看著靜靜等著他提問的手塚,莫名就紅了眼眶,一開口還帶了幾分哽咽。
  手塚沒有不耐煩,甚至朝這位一直對他照顧頗多的記者先生露出一個安撫的淺笑:「山崎先生,辛苦了。」
  周圍的記者也沒有笑他失態,都帶著理解的笑容等著他開口。
  「不、不辛苦。」山崎有些窘迫,他深吸了口氣,調整出專業的狀態:「手塚選手,恭喜你離全滿貫只有一步之遙。去年在這裡的失利,顯然在隨後一段時間裡影響了你的訓練狀態。那麼再次站在墨爾本公園,是否還會對去年的失利還有所顧忌?」
  被提到了去年的失利和焦慮,手塚依舊冷靜道:「不會。」
  兩個字的回答一如既往地了解果斷。
  就在山崎以為這個問題會這樣簡單結束後,就聽手塚又接著道:「事實上,我很感謝那次經歷。」
  他說這話的時候,無論是眼神還是語調都帶著罕見的溫情。
  山崎敏銳地注意到這一點,他反應非常快地又問了個以前絕對不會問的私人問題:「我們都注意到了你隨身戴的那枚戒指,方便說一下,那個是婚指嗎?」
  手塚目光清亮坦然的目光裡帶著笑意:「是的,我結婚了。」
  一錘定音。
  周遭先是靜了一秒,緊接著響起祝賀的聲音。
  聽過他分手傳聞的山崎竟然又愣愣問:「是那位柳生小姐嗎?」
  他問完就覺得自己實在問了一個蠢問題。
  手塚並不在意,雙手十指交叉扣握著放在桌面上,端坐著直視無數鏡頭,平靜道:「她是唯一答案。」
  「對著鏡頭表白什麼的,果然不太可能。」
  和奏坐在屬於手塚的球員包廂裡,盯著場邊休息椅子上那個挺拔背影,腦海中突然想起自己幾個月前說過的話。
  許是她的視線太過灼熱,前面認真調整著握拍手感的人,轉過頭來看向她。
  這是Melodia第一次出現在那個位置。
  雖然她不說,但手塚知道,直到出門前,她都在擔心自己出現在看台會影響他的狀態。
  他現在也不得不承認,確實會對他有影響。
  先前父母好友坐在那裡的時候,他還覺得平常,但是現在那裡坐著的,是他的Melodia。
  只要一想到這個,他就想要回頭,想要讓她的目光籠罩著他。
  他明明站在在球場上,卻對場邊的她產生了依賴。
  都說網球是孤獨的,手塚從前不覺得,而現在他忽然因為Melodia的出現而懂了那份孤獨,卻不會有機會體會它了。
  從此以後,無論她是不是坐在那裡看著他,只要想起她,他就會獲得平靜。
  捧起諾曼·布洛克斯挑戰杯時,他的目光沒有落在這座像征著他全滿貫的獎杯上。
  「國光。」
  看台上她無聲叫他的名字。
  望著她濕潤的眼眶和明媚的笑容,手塚心裡動了一下,起身朝她走過去。
  想親吻她。
  他走向她時,想著吻要落在哪裡。
  如果可以,他想落在那雙映著他的眼睛上。
  是去年此時,聖安東初見時遺落的吻。
  【作者有話說】
  現在就先講到他們21歲這年吧!
  還有很多故事沒有講完——
  國光的全滿貫是他今後鐫刻網壇歷史的起點;
  而和奏,當她從十幾年如一日的救助中探索出一條前人未曾踏足的路時,屬於她的拉斯克獎杯會為她的成就加冕。
  還有林唐,其實很想多寫一寫她。她是一個記性很差的小苦瓜,常常忘了自己吃過的苦。在我們看不到的時候,她不是在學習就是在打工。她不在意只能在好友的幸福故事裡友情出場;也不會因為看到好友發光,就覺得自己暗淡;有著與和奏一樣完善的自我,是很好而且將來會很厲害的大人呢。
  我寫下這個故事的時候很幸福,也期待大家看得開心。
  感謝陪伴,番外見∼
【連載文請勿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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