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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貼] 《(刺客信條)深海漩渦》作者:風耀【完結】短篇。

《(刺客信條)深海漩渦》作者:風耀【完結】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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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如果萬物皆虛——」
「那我們應該相信什麼?」
「如果萬事皆允——」
「那我們為什麼不追隨自己的欲望呢?」

- 閱前須知 -
·遊戲刺客信條同人。
·文下如有紅鎖章節請點擊此處進行閱讀,微博名字是風耀的迷之物儲藏室。
·本文劇情涉及刺客信條Ⅳ黑旗遊戲及其同名小說。
·歡迎收看。

內容標籤:遊戲網遊 因緣邂逅 陰差陽錯 悵然若失
搜索關鍵字:主角:伊蓮娜·布列塔尼、愛德華·肯威 ┃ 配角:勞雷亞諾·托勒斯、瑪麗·瑞德 ┃ 其它:
【連載文請勿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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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暴

  伊蓮娜是在船艙劇烈的震動中醒來的。

  船上的娛樂乏善可陳,所以自打幾天前上了這艘隸屬于西班牙珍寶艦隊的黃金城號以後,她就一直把自己關在房間裡閱讀或者睡覺,但現在,船隻上下許多人來回奔走的聲音讓原本昏昏欲睡的伊蓮娜醒覺了過來,她翻身下了床,快步走到書桌邊上推開了舷窗,瓢潑大雨頓時順著風打進來,向上攤開的書本轉瞬就被打濕了半頁,遠處烏沉沉的天空還帶著些電閃雷鳴。

  伊蓮娜關上窗戶,拉開了房門,打鬥聲和叫喊聲瞬間成倍的在她耳邊增長,伊蓮娜不禁有了些不好的預感,她信手拉住船艙過道裡一名看起來神色慌張的士兵,「發生了什麼?艦隊不是因為暴風雨下錨停泊了嗎?」

  「伊蓮娜小姐。」士兵認出了她,「事情是這樣的——艙底的奴隸和犯人不知怎麼的都脫離了控制,我們正在……想辦法鎮壓。」

  「……羅伯特船長現在在哪?」

  這問題讓士兵一下子倉惶了起來,「船長……已經被殺死了,小姐。」

  伊蓮娜怔住了,下意識鬆開了手,士兵吞了吞口水後一言不發的跑開了,也不知道他是去戰鬥,還是逃跑了。

  伊蓮娜其實還有好多問題想問清楚,但她也意識到現在的狀況已經不容她悠閒地去瞭解情況了。她沖回房間收拾好自己的裝備和一些隨身的必需品,雖然情況緊迫,但她並不顯急躁,離開船艙的時候還沒忘記戴上自己的那頂寬簷帽遮住被盤起的長髮。

  船上不管是造反的奴隸還是努力抵抗的士兵,每個人手頭都有正在忙的事,她小心地穿過兩三處交火點,靠到船舷邊上查看四周情況。其實她大可以躲在房間裡祈禱自己平安無事,但伊蓮娜向來不喜歡那種無能為力靜待命運降臨的感覺。

  她記得黃金城號上有兩三艘小船,但波濤湧動的海平面和急促的雨點讓她打消了坐小船遠離混亂的想法,何況她也沒辦法在現在這種情況下把船弄出來。

  黃金城號原本是停泊在哈瓦那的港口的,但不知道是哪個奴隸起了錨,船正在狂風的吹動下順著海流漸漸駛離港口,屬於珍寶艦隊的其他船隻好像已經對這艘船上的異動有所警覺了,這是相當正常的,這些奴隸搞出的動靜連聾子也聽得見,何況是訓練有素的西班牙海軍。

  因為風暴來臨而下錨停駐的艦隊船隻正在陸續追上來,伊蓮娜虛著眼睛在暴風雨裡看了好一會,然後忽然發現了一件很不妙的事。

  那些船追上來的時候不僅揚起了風帆,還不停地調整著艦首炮側舷炮的朝向,炮口全都對準了黃金城號。

  ——「如果無法從奴隸手中奪回黃金城號,那就擊沉它。」

  伊蓮娜萬分確信他們打得就是這主意,對那些固執的海軍軍官來說,血與金之旗不容玷污,但對於伊蓮娜來說,這可真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噩耗。

  「該死。」她咒駡了一聲,但已經沒有時間讓她怨天尤人了,她按了按帽子,沖上船舷一側連著的繩網,手腳俐落地爬了上去,然後非常無奈的發現綁著風帆的繩子因為欠缺保養已經全纏死了,她現在可找不來松油給它做潤滑,所以伊蓮娜的選擇是拔出匕首一刀削斷了繩子。

  她只是想讓黃金城號帶她一程而已,可從沒打算過和它同生共死。

  白色的帆「嘩」地一下張開,在風的鼓動船瞬間被往前推動了一段距離。伊蓮娜險些被甩下去,好不容易穩住身形後甲板上有個人沖她大喊道,「幹得好,夥計——」

  又一陣風吹來,伊蓮娜雙手都扶在桅杆上,所以帽子被狂風吹走時她根本無能為力,發繩好像也松了,當她捲曲的黑色長髮披散下來時那個聲音立刻改換了口氣,「——呃……好吧,幹得好,小姐。」

  她的目光穿過雨幕,發出聲音的人是個金髮的青年,但他的面容已被雨水和距離模糊了。她跳下桅杆,簡單地擦了擦滿臉的雨水,然後抬起頭望向這位青年。目光相觸的時候兩個人都明顯地愣了愣。

  金髮青年俊美非常,有著一副典型的英國人長相、鼻樑挺直、眼眶深邃,儘管藍色的眼睛裡混進一些灰,但在暴雨裡看起來仍舊非常明亮……這些都不是伊蓮娜對著他發呆的理由,她愣神的原因是因為這個青年穿著「那種」衣服——

  就在這時候,有西班牙士兵在他身後揚起了劍,伊蓮娜下意識脫口提醒了他,然後立刻有些懊惱自己竟然幫助了敵對陣營的人。青年得到提示後反應迅速的抬起了手臂,利刃的寒光在他腕間一閃而逝,再一眨眼,袖劍已經完整地沒入了那名士兵的喉嚨,他拔出劍,隨意地抹去臉上的血,然後抬頭對伊蓮娜笑道,「多謝。」

  ——那種「刺客」的衣服。

  伊蓮娜抿了抿唇,勉強擠出了一聲「不用謝」,她可從沒想過自己會得到一個刺客的感謝,而且從周圍奴隸的目光來看,這個男人正是眼下這場暴動的主導者。

  「小姐,我想我們不必交換那些無聊的寒暄了,何況也沒有時間了——你會掌舵嗎?」

  「……只會一點。」伊蓮娜忽然意識到好運竟然在不知不覺間就降落到了她頭上——船上的士兵正在被一面倒的屠殺,她卻被這個男人當成自己人了。那些西班牙人的死活根本沒被她放在心上,所以她立刻心安理得的配合起了這個男人。

  「我會去放下其他那些帆,你先去掌舵,不用顧慮,我很快會回來接替你,你只要注意別把船開進漩渦和龍捲風裡就行了。」金髮青年簡單地交代道,「舵盤在船尾的樓梯上面。」

  伊蓮娜乾脆地點了點頭,現在可不是謙虛推讓的時候,她很快在金髮男人的掩護下沖上了樓梯,不過她說只會一點,那就是真的只會一點,在風暴裡控制一艘船的航向比馴服烈馬更難,好在金髮青年很快就來接替她了。伊蓮娜當時正在專心致志地對付舵盤,結果他一下子從她身邊冒了出來,教她嚇了一跳,也不知道他是從哪根擺蕩繩索上跳下來的。

  金髮青年接手之後立刻果斷地打了個右滿舵,堪堪避過海中的一處亂流,這時候船上的鬥爭已經出了結果,逃犯們贏得了勝利女神的青睞,成功佔領了這艘船。至於那些西班牙海軍,不是被殺就是被俘虜,又或者是被推進了海裡,對此,伊蓮娜不禁慶更加幸起自己的好運,然後半真半假地恭維了身邊的金髮青年幾句。

  「謝謝誇獎。」他露出一個略帶得意的笑,「不過這還不是我發揮最好的時候。」

  這艘船眼下總算是真正起航了,只是天色不知不覺間變得比剛才更加陰暗了。雷雲在他們頭頂迅速聚攏,整個天空裡看不見一絲光亮,暗沉沉地仿佛末日就要降臨,而大雨和巨浪反復沖刷著她棲身的黃金城號,每一波海浪的衝擊裡都帶著要將他們化為海底殘骸的決心。

  伊蓮娜因為船身劇烈的搖晃倒向了船舷,她連忙死死抓住木制的欄杆,她十分明白,如果在這種地方被沖下海,結果只有死路一條。

  金髮青年和另一個黑人大吼著給船上的每個人分配了任務,伊蓮娜也在其中,他這樣對她道,「我不能兼顧到每一個方向,如果海上有我沒注意到的情況,請大聲告訴我,小姐。」

  如今他們是一條船上的人了,這要求很合理,伊蓮娜點了點頭。其實最好有個人能來擔任瞭望員的角色,但在眼下的風暴裡顯然沒人能爬上桅杆上的瞭望台。她接下來不時地提醒金髮青年海上哪個方位有漩渦和颶風,順著磅隤澈B幕她看見緊追上來的船隻被颶風吹斷了桅杆、絞成了碎片,但黃金城號卻表現地異常堅韌。狂風鼓滿了風帆,它如同一隻不受束縛的風箏般,不顧一切地沖出了風暴。

  她不知道這艘船究竟航行了幾海裡,但不可思議的是,他們最後竟然真的逃出了風暴區,整支珍寶艦隊都在颶風裡被摧毀了,唯有這艘載滿了犯人的黃金城號僥倖存留了下來。

  壓頂的烏雲被他們甩在了身後,金紅色的薄暮陽光染紅了雲絮後完整地灑落在海平面上,風力也弱了下來,只有微風吹拂著黃金城號。伊蓮娜再沒有力氣大聲說話,心中盈滿了大難不死後的慶倖,這種情緒抽幹了她的力氣。伊蓮娜順勢鬆開了手,滑下身體靠著船舷坐在甲板上,形象全無地張口劇烈喘息著,反正她的模樣早被這場風暴毀了,等身上的衣服弄幹之後,搞不好能從上面刮下一斤鹽。

  她大概只休息了一小會,眼角的餘光就看到有個人走到了她身邊,她抬起頭,是剛才一直在掌舵的那個金髮男人。

  他的身影逆著光,輪廓模糊,但伊蓮娜虛起眼時看到他向她伸出了手。

  「愛德華·肯威。」他自我介紹道。

  伊蓮娜將還滴著水的長髮用手指梳攏到腦後,然後將手放進他手心裡,順著他的力道站起來。

  「伊蓮娜。」她也報上了自己的名字。

  作者有話要說:

  大家久等了。

  黑旗的小說是愛德華的第一人稱日記,他在日記裡數次用「英俊迷人」、「帥氣」來形容自己,動不動就「我擺出了很帥氣的姿勢」……我覺得他像個自戀狂……但這裡就當他真的很帥好啦。


☆、友誼

  儘管伊蓮娜還想再休息一會,但眼前這個金髮男人的刺客身份讓她不得不趕緊打起精神小心周旋。

  「伊蓮娜?好的,我想和你談談。」自稱愛德華·肯威的男人好像在考慮措辭,長久地凝視了她一陣後才道,「你知道的——你和我們,看起來不太一樣,所以……你到底是什麼身份?」

  起初他看她沒穿著海軍的衣服,就把她當成了自己人,後來才發現她竟然是個女人,除去驚人的美貌以外衣衫也顯得十分體面,雖說面色蒼白但整體來看還算得上是健康,怎麼看都不像是關在艙底不見天日的犯人。

  「我是個旅客,你也可以把我當成到處取材的畫家、樂師。」伊蓮娜當然不能把實話告訴他,所以飛快地說了個謊,然後一點點圓回來,「我要去西班牙見一些……朋友,所以搭上了這艘原本目的地也是西班牙的船。黃金城號它是艘政府把持的商船,所以也做我們這些普通人的生意,我用三千埃斯庫多讓羅伯特船長同意解決我的吃住問題,不過……他待我可不算友好。剛才情況緊急時你又將我當成了同伴,白癡也該懂得審時度勢,你說對嗎?肯威船長。」

  她編了點細節好使自己的話聽起來更可信,其實羅伯特船長對她挺好的,非常殷勤,以至於甚至有點噁心。

  「肯威……船長?」愛德華重複了一遍這個稱呼,然後看向站在另一側船舷的高大黑人,黑人一直靠在那聽他們說話,所以當愛德華看過去時,他立刻點了點頭。愛德華得到回應後喉嚨動了動,臉上露出微笑,開口道,「我喜歡這個稱呼。」

  伊蓮娜這才知道他們原來根本沒決定好船長的人選,不過這個問題顯然就在剛才已經被解決了,愛德華很快抬起頭,看向黃金城號上的白帆,「這麼說,這艘船原來是叫黃金城號?對我來說,這名字寓意還真不錯。」

  加勒比海上向來有不老泉和黃金國兩大傳說,就像美人魚還有深海閻王一樣,這是人所共知的傳說,而黃金城在西班牙語也可直接譯成黃金國。

  「是,但是你現在是它的新主人了,肯威船長,你可以給它起個更棒的名字。」伊蓮娜故意說了些能使他高興的話,她之所以如此急切地恭維這個金髮男人,是因為她隱隱感覺到這個男人身上毫無刺客的氣質,反而更像一個海盜。他身上的衣服搞不好是從哪個死人身上扒下來的,至於袖劍——就像世界上的其他武器一樣,只要經過一些恰當的鍛煉,知道其中的訣竅,其實誰都能用。

  總之,這發現讓伊蓮娜覺得非常不妙。她深知海盜都是些什麼樣的人,不管之前表現得多麼彬彬有禮,最後在利益面前都會變成貪婪的野獸。

  愛德華聽了果然很高興,但他很快恢復如常,瞥了伊蓮娜一眼道,「旅客……那麼我想你是不願意加入我們了?」

  「加入你們,當個海盜嗎?」

  「沒錯。」愛德華點了點頭乾脆地承認了她的設想。

  「那……恐怕不行。」伊蓮娜口氣盡可能婉轉地表達了自己的意見,「雖然我也嚮往海上的冒險,但我在岸上還有些事,所以——」

  愛德華抬手讓她停下,繼而走到舵盤旁邊,手扶在圍欄上望向下面一張張圍攏過來的面孔,當聽到這裡的談話聲時,船上的人全都自發地聚到了樓梯下面,無形之中算是承認了愛德華的領導地位。

  愛德華提高音量對下面的人道,「同伴們,當我解開你們的繩索時,我的交換條件是要求你們效忠於我……還有阿德瓦勒——」他說著回頭看了一眼,伊蓮娜這才知道那位黑人的名字,愛德華繼續說下去,「——但就我個人而言,我崇尚自由,我明白強加於你們的命令是不會製造出凝聚力的,所以現在——我給你們第二個選擇,對陸地仍有依戀的人可以在下一個港口上岸,就像這位小姐一樣,你們可以自由地離開這條船。放心,這絕不是威脅,我愛德華·肯威說到做到,但留下的人,必須成為我最忠心的船員。」

  黃金城號一直沒有下錨,就這樣被微風推動著徐徐前進,間或有些海鷗在附近振翅飛起,在海平面上蕩開一圈圈清晰的漣漪,而愛德華的話也就像這些漣漪一樣,清晰地在風中擺蕩開來。

  「你願意無條件地讓我離開?」伊蓮娜難以置信地追問道,她身上被施加過太多惡意,所以當善意來到時,她反而不知所措了。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能交到這樣的好運。

  「我們共同經歷了風暴,伊蓮娜,能共患難的人即是朋友。現在我的朋友想要下船,我當然不會阻止她。」愛德華笑了一下,「不過我其實並不是非常願意放你離開,你明白我的意思的。」

  他拐彎抹角地讚揚了一下她的美貌,這樣真誠不含雜質只是單純欣賞的話語讓伊蓮娜稍微有點愣神,她繃緊了聲音,乾巴巴地說了句謝謝。

  「我要把這艘船開去拿索休整。」愛德華開口道,伊蓮娜知道拿索現在盤踞著上百名海盜,甚至建立起了聯盟,自稱「海盜共和國」,所以對於愛德華的話,她並不吃驚,「至於你——還有其他想下船的人,我會在途徑第一個港口時放你們下去,不過你們得自己小心海軍的盤查。這樣安排你覺得怎麼樣,伊蓮娜?」

  「十分滿意。」伊蓮娜連忙道謝,「非常感謝你,肯威船長。」

  「我喜歡這個稱呼,」愛德華又重複了一遍自己的感受,然後略帶著些興奮地拍了拍手邊的舵盤,「如果你真的感謝我,那麼在下船之前不妨再像這樣多叫幾聲作為報償。」

  伊蓮娜覺得自己好像有點喜歡上眼前這個刺客的直爽了。                    


☆、親人

  接下來的事情就簡單多了,愛德華稍微讓黃金城號繞了些遠路,在多明尼加北部的普拉塔港停泊了一會,她在那個熱鬧的港口稍微等了幾天,便成功登上了一艘駛往西班牙的船,總之只要有錢這一切都很容易。她在船隻抵達西班牙以後在加泰羅尼亞大區下了船,花了兩天時間就在巴賽隆納幹完了所有該幹的事,然後啟程返回了她在哈瓦那的家——古巴總督府。

  家裡還是老樣子,被高牆環繞著,到處都種植著類似棕櫚樹的高大樹木,還有噴泉和雕像。伊蓮娜回房間後只坐了一會功夫房間就被敲響了,敲門的人是她往常在家時負責服侍她的女僕,「您可算回來了,伊蓮娜小姐。總督老爺讓我來喊您過去,他說想要立刻見到您。」

  「好。」伊蓮娜點了點頭後站起身,越過門口的女僕走出房間。

  古巴總督的位置並不難找,他總是在府邸二樓的陽臺上辦公,除了雨天。伊蓮娜與他闊別了一個月後再見到他時,他正拿著一個長管煙斗吸煙,一邊檢閱檔一邊和站在他身邊的一個黑髮男人說話。

  伊蓮娜稍微走近了一些,恭敬拘謹地行禮,「父親。」她接著看向那個黑髮男人,用無禮的口氣開口道,「我還以為你已經離開哈瓦那了呢,羅傑斯先生。」

  「我的確離開了,然後成功得到了巴哈馬總督的職位,所以今天特地來哈瓦那感謝團長的提拔,然後便要去上任了。」羅傑斯臉上露出了虛偽的笑容,「不祝福我一下嗎?伊蓮娜小姐。」

  「絕不。」伊蓮娜冷冷地回道,她向來討厭這個男人,如果不是他前段時間他來這裡做客,導致她心情煩悶提前住到了黃金城號上,也就不會發生之後的那一切了,雖然過程有驚無險,但終究還是一次無妄之災。

  古巴總督——勞雷亞諾·托勒斯聽著他們的談話,然後將煙斗反扣過來在桌上磕了磕,兩個人立刻安靜下來,等待著加勒比聖殿騎士最高大師托勒斯的發言。托勒斯仔細地端詳了她一陣後道,「你比預定的時間晚了一個星期,不過你能回來就好,伊蓮娜。我聽說了西班牙艦隊在海上沉沒的事。」

  「提交上來的報告說艦隊在熱帶風暴裡被全數摧毀,只有一艘載滿了犯人和奴隸的船倖存,看來我們的伊蓮娜一定是有了一番奇遇,何不說出來聽聽呢?」羅傑斯插話道。

  伊蓮娜看都沒看他一眼,「黃金城號是被一夥海盜佔領的,經過交涉,他們願意放我下船,之後我在多明尼加的港口搭船去了西班牙,加泰羅尼亞的總督現在已經清楚了我們計畫,策動加泰羅尼亞大區獨立的同時他會積極配合我們尋找聖者和觀測所。」

  報告是繞不開的環節,托勒斯向來要求她將執行任務時的每一個細節都交代地清清楚楚,通常來說她不會也沒必要說謊,但這次她把自己在黃金城號上的經歷略作了一些改動,她覺得托勒斯不太可能會喜歡聽到她和一個海盜的同伴情誼。

  托勒斯聽完之後點了點頭,「這件事性質很惡劣,我們必須有所作為對西班牙政府表明態度。你之後寫一份文書遞交給我,把他們的特徵描寫清楚,我會吩咐下面的人加大通緝力度,領頭的人名字叫什麼?」

  「愛德華·肯威。」這個名字伊蓮娜以前都沒聽說過,托勒斯就更不會知道了,他「哦」了一聲就沒了反應,伊蓮娜接著道,「他……是個刺客,但我不確定到底是不是真的刺客,他只是穿著刺客的衣服,氣質卻更像一個海盜。」

  這句話立刻讓托勒斯和羅傑斯的表情有了變化。

  「鄧肯·沃波爾。」羅傑斯低頭看向托勒斯道。

  伊蓮娜不解地皺起眉,「鄧肯·沃波爾不是那個要投向我們的刺客嗎?他和愛德華·肯威有什麼關係?」

  托勒斯沒有給出答案,只是道,「你描述一下這個愛德華·肯威的特徵。」

  「金頭髮,藍色的刺客袍子,看起來年齡在二十三、四歲左右,或者更年輕。英國口音,像是威爾士那邊的人。」伊蓮娜回憶道。

  「我想起一樁事,團長。我在路上聽見過有個商人叫他愛德華,當時他訛稱愛德華是他的假名,看來事實正好相反。」羅傑斯補充道,「不會錯了,就是這個叫愛德華·肯威的海盜在殺死鄧肯·沃波爾以後竊取了他的身份混進了我們中間。」

  托勒斯點了點頭,「我知道了,看來就是他沒錯。」

  「父親,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伊蓮娜問道,雖然是這麼問,但她已經從羅傑斯的話裡隱約瞭解到了一些東西。

  「你走的那一天,有位自稱鄧肯·沃波爾的金髮男人來到哈瓦那和我們進行了接觸,雖然他偽裝的不是很好,但他畢竟帶來了標記著刺客據點的地圖還有血瓶,所以我們對他全無懷疑,但他其實只是一個卑劣的小偷而已。」托勒斯平靜地說明道,「在發現他有可能放走了我們抓住的聖者以後,我們把他交給了西班牙海軍,我本以為卡拉班切爾監獄能重新教會他為人處世,但看起來肯威先生拒絕了我們的好意,而就在前幾天,我發現他還從我這裡偷走了觀測所地圖。」

  「原來是這樣……」然後愛德華·肯威就在黃金城號上策劃了暴動,順利逃脫並與她相遇,伊蓮娜不禁有些為世事奇妙而感慨,不過她沒把這份情緒表露出來,羅傑斯和托勒斯看起來對愛德華·肯威大有不滿,但她仍舊不怎麼討厭那個金髮男人。

  「我有點好奇,伊蓮娜。」羅傑斯又把話題拉回了她身上,他不懷好意地問道,「你和肯威先生是怎麼『交涉』的?」

  他把交涉那個詞的發音咬的很重,伊蓮娜沒有因為他的羞辱動怒,只是瞥了他一眼,「羅傑斯先生,你真的不覺得你骯髒的大腦需要被丟進海裡清洗一下嗎?」

  「說說你們見面時的情形。」就像從前的無數次一樣,托勒斯漠視了他們的爭吵,只是從薄薄的鏡片下望著她,繼續發問道。

  伊蓮娜將當時發生的事大略說了說後道,「他曾邀請我留下來,但我拒絕了。」

  「你該留在那艘船上的,伊蓮娜。」托勒斯歎息道。

  「……父親?」伊蓮娜一時有些不能理解。

  「你說他更像一個海盜而不是刺客,我倒覺得他和刺客還是有些關係的,刺客教團不會放任一個外人穿著他們的衣服到處招搖撞騙,而且他對聖者表現的那麼積極實在很可疑,也許他只是在用那種卑劣的作態掩飾自己真實的想法。如果你留在他的船上,或許能通過他見到聖者,還有取回他從我這偷走的地圖。」托勒斯頓了頓,「不過你那時候並不知道這些前因後果,雖然有些遺憾,但也沒有辦法。」

  「如果你真的覺得他很重要,父親——我是可以重新找到他的。」伊蓮娜說道,「拿索,他說他會去拿索。既然他是個海盜,我去那裡就一定能等到他。他說希望我留在他的船上,我想他一時半會應該不會改主意。」

  托勒斯看起來對這個主意有些不安,但羅傑斯反而鼓了鼓掌,「伊蓮娜小姐為教團做出的犧牲還真是偉大。」他放下手來回踱了幾步,然後走到伊蓮娜身邊附耳輕聲道,「勾引一個海盜對你來說一定很容易吧?你有這樣的臉龐、這樣的胸脯、這樣的雙腿,正好可以讓你無往不利。我以前可從沒聽說過海盜會留一個女人當船員,我想肯威先生一定是被你迷得神魂顛倒了吧?」

  「沒錯,我真希望你能明白,我就算去勾引一個海盜也不會多看你一眼。」伊蓮娜厭惡地退開了一些距離,「離我遠點,羅傑斯先生。」

  「這個任務可能會花費很長時間,伊蓮娜。」托勒斯好像有了決斷,「你可能得一直在海上漂泊。」

  「沒關係。」伊蓮娜想了想道,「至少在海上我是絕不可能再見到羅傑斯先生了,想到這點就令我覺得十分高興。」

  「伊蓮娜小姐,我得告訴你——那可未必。」羅傑斯笑了笑,「在成為巴哈馬總督以後,我的首要任務就是攻克拿索,說不定我們會以一種奇妙的方式再會呢。」

  托勒斯咳嗽了一聲,打斷了他們兩個的話,「那就這樣吧,伊蓮娜你負責確認愛德華·肯威和刺客組織還有聖者之間的聯繫,但如果他只是一個普通海盜的話,就殺了他奪回地圖,那東西流落在外讓我晝夜不安。至於羅傑斯先生你,我希望尋找觀測所才是你的第一目標。」

  羅傑斯欠了欠身,「一切都聽憑您的吩咐,團長。」

  「我明白,父親。」伊蓮娜也低下了頭,「我會在後天出發。」

  「嗯,下去休息吧,伊蓮娜。」文書好像終於讓托勒斯感覺到疲憊了,在伊蓮娜離開以後,他短暫地扔開了那些檔,摘下眼鏡,看向羅傑斯道,「你總是對伊蓮娜不太友好,這我倒是無所謂,但你最好別打她主意,她是我最珍貴的那顆寶石,羅傑斯先生。」

  「……是。」羅傑斯恭敬地應了一聲,然後在心裡罵道,「她又不是你的親生女兒,老鬼。」

  作者有話要說:

   本文內出現的人名皆用黑旗遊戲內的譯法,比如黑鬍子愛德華會翻譯成艾德,吉德會翻譯成奇德,雖然這樣翻譯比較怪,但玩過遊戲的妹子看起來應該會舒服點。


☆、招募

  愛德華近來心情一直不錯,幾個月前他登陸寒鴉號時——他將那艘劫來的雙桅橫帆船的名字從黃金城號改成了寒鴉號,這聽起來也更像一艘海盜的船,不過其中沒什麼特別的寓意,寒鴉只是他故鄉一種被他喜愛的鳥類——他曾有那麼一會兒想過如果阿德瓦勒提出要擁有那艘船要怎麼辦,很明顯,那時候阿德瓦勒出力更多。如果阿德瓦勒想當船長,他想他會尊重阿德瓦勒,下船去找另一條屬於他的船,但阿德瓦勒卻主動提出要當他的副手。

  愛德華覺得阿德瓦勒或許是整個大西洋上最好的軍需官了,以至於他能夠放心地將所有事情全都交給阿德,自己則在船隻停泊在拿索休整時偷偷跑到老艾弗裡酒吧喝上一杯,順帶欣賞一下這裡美麗的女招待——安妮·伯尼。

  「老樣子,一杯朗姆,唔,或許是兩杯。」愛德華在酒館外找了張露天的座位後抬手把安妮叫了過來。

  「你應該坐到裡面去。」安妮沒像平常那樣按他的要求端上酒,而是這樣道,「一個女人在這等了你很久,一個——漂亮女人。」

  愛德華不以為意地揮了揮手,「別跟我開玩笑,快去幹你的活,安妮。」

  「我才沒功夫和你開玩笑,她說她叫伊蓮娜。」

  「……什麼?」愛德華忍不住確認了一下,他並不是沒聽清安妮的話,只是一時沒能理解,他現在相信安妮沒在耍他了。

  「她說她叫伊——蓮——娜,夥計!」安妮顯然心情不太好,湊到他耳邊大吼道。

  「知道了,我知道了。」愛德華揉了揉耳朵,起身推開座椅往酒館裡面走。他一時半會有點捉摸不清自己的心情,他想不通那個叫伊蓮娜的女人怎麼會出現在這裡,但很顯然,他是希望見到她的。畢竟他從未見過如此美麗的女人,不管是在海上,還是在岸上。初見時他看著她發愣就是最好的證明。

  他走進酒館後分外期待地四處望瞭望,然後順利在角落裡看到了她,她正坐在窗邊托著腮看著外面的風景,黑珍珠似的眼睛倒映著太陽的光芒,永遠白皙的皮膚如同遠渡重洋從東方運來的精美瓷器,而酒吧裡絕大多數的男人都在望著她竊竊私語。她看起來美麗得……驚人,他英語不算好,只能做出這種程度的形容,愛德華突然有點痛恨起自己微薄的詞彙量,也許當初學著認字的時候應該更認真一點的。

  他走過去屈起手指敲了敲桌面,不過在那之前伊蓮娜就已經轉過頭看向他了,直視著她的眼睛時愛德華忽然感覺一陣緊張。

  「聽說你在這等我。」他本想這麼說,但忽然覺得這話可笑極了,如果她說沒這回事,那他可要成為拿索的笑柄了,愛德華因此沉默了幾秒鐘,大腦飛速運轉起來考慮著措辭,但沒等他開口,僅和他有一面之緣的伊蓮娜就先開口了。

  「真高興能看見你,我在這等了你好幾個月,愛德華。」伊蓮娜的眼中泛起驚喜。

  「……」愛德華深吸了口氣,他覺得自己可能在做夢,但如果是夢的話,被安妮吼那一下時他就該醒過來了,「……嗯。」他覺得自己這反應簡直傻透了,於是馬上補道,「你為什麼會在拿索?」

  這句話聽起來更傻。

  「快說點帥氣的臺詞,你這個蠢貨。」他在心裡朝自己怒吼道。

  「有時間坐下來和我聊聊嗎?」伊蓮娜低頭笑了笑,愛德華明明一杯酒都沒有喝,但他卻忽然覺得自己有些暈頭轉向的,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拉開椅子坐下來的。

  「我該從哪說起呢?」伊蓮娜想了想,「我下了黃金城號以後搭船去了西班牙,順利見到了我的朋友們,但過程和結果一點都不讓人愉快。我的好朋友——琳達,她人還算不錯,但她的丈夫羅傑斯真是個婊-子養的,有了妻子還對我糾纏不清,琳達因為這事和我大鬧了一通,我們共同的朋友裡有人站在我這邊,有人站在她那邊,我被這事鬧的精疲力竭。」

  她在拿索等這該死的愛德華·肯威等了足足兩個月,這兩個月足夠她編出一個精彩絕倫、曲折叢生、細節完美的故事了。她借機大罵了一通故事中的「羅傑斯先生」,時不時輔以一兩句粗俗的髒話,好讓眼前的海盜先生更容易接納她。

  「總之就是這樣,我受夠岸上的勾心鬥角了,我需要更自由、更精彩的生活來讓我改換心情,接著我就想到了你,肯威船長,我忍不住想到了你的邀請。」她向前探了探身,眼睛直直地盯著他,伊蓮娜相信沒人能在看著她的眼睛時拒絕她,「你那時邀請我留在黃金城號上,這個邀請現在還有效嗎?」

  「其實我把它的名字改成寒鴉號了。」愛德華頓了頓後接著道,「事實上,我得提醒你一句,伊蓮娜。」

  「說吧。」伊蓮娜有點意外他沒立刻答應下來。

  「海盜不像你原來那些……畫家還是其他什麼的職業,你不可能說不幹就不幹,海上的日子很艱苦、很危險。以及——」愛德華微微笑了一下,「全都是男人,即便這樣你也要上我的船嗎?」

  伊蓮娜裝模作樣地猶豫了一會,然後點了點頭。

  愛德華其實打從一開始就沒想過要拒絕她,但他覺得最好遲點再答應,不然會顯得自己太過於……迫不及待,但伊蓮娜卻因為他的沉默而有些忐忑了,她定了定神後笑道,「我是不是應該走一遍你們招募人手的過程,說說我會幹什麼?」

  愛德華挑了挑眉,他覺得這個主意不錯,於是抬了抬下頜道,「你說說看。」

  「我會縫紉,不只是縫那些簡單的布料,帆布和皮革也行,這在船上算挺有用的吧?還有……打結,如果你把我當水手用的話,我可以把結打的既漂亮又牢固。」伊蓮娜頓了頓道,「我可以幫你畫一幅絕對令你滿意的肖像畫,我會彈琴和其他各種各樣的樂器,如果你不嫌肉麻,我還可以寫些詩歌讚美你,占卜和算術我也會,認得出大概幾十種常用的草藥,以及……我還有更多其他的用處,比如說——」

  伊蓮娜忽然起身,將手臂撐在桌子上後她朝著愛德華的方向靠了過去,在極近的距離下伊蓮娜和他對視了一會後,她往他的臉頰邊上輕輕吹了口氣,別有意味地低聲道,「——這樣。」

  愛德華不禁有了片刻的失神,但伊蓮娜很快坐了回去,「最後那句是開玩笑的,有被我嚇到嗎?」

  「沒有。」愛德華沒好氣地回答道,「你吹得我耳朵很癢,小姐。」

  伊蓮娜忍不住低頭笑了一下,愛德華無奈地歎了口氣,然後忽然想起一樁事,「……你會做飯嗎?」

  「怎麼?」伊蓮娜反問道,「你們需要廚師?」

  「呃……恩,沒錯。」

  「原來那個呢?」伊蓮娜記得她下船時船上的逃犯裡是有人會做飯的,愛德華還給那人配了不少助手。

  「他喝多了之後半夜掉進海裡了,我們值夜的瞭望員在打瞌睡,等發現這事的時候海上連朵浪花都看不見了。」這件事顯然給了愛德華很多痛苦的回憶,「更見鬼的是我們那時候還在海上劫掠,我們吃了近十多天的生魚才回到拿索,我一上岸就讓阿德先去找個會做飯的,寒鴉號簡直太他媽的需要一個廚師了。」

  「……那些幫工呢?」

  「幫工?他們頂多只會洗洗餐具削削土豆,那雜種什麼都不肯教給別人。」愛德華歎了口氣後抬眼看她,「你到底會不會做飯?」

  「……稍微會一點。」伊蓮娜不清楚愛德華要求的標準,所以回答地很謹慎。她不太有能夠鍛煉自己廚藝的機會,所以弄出來的東西雖然不能算難吃,但也絕對不會是美味。

  「你知道怎麼在船上燒開一壺水嗎?」

  「……知道。」

  「好極了。」愛德華竟然這就滿意了,他從座位上起身,「跟我來,我帶你去寒鴉號。」

  「……」伊蓮娜茫然地離開座位跟上他。


☆、敵意

  他們離開酒館時正面遇上兩個黑髮男人,一個個子很高,另外一個略微矮些。本來愛德華並沒留心他們,但當其中一個男人伸手拉住愛德華後,愛德華怔了一下以後迅速認出了他們,立刻頗為高興地打了個招呼,「嘿,艾德,班。」

  「日安,愛德華。」稍矮一些的男人懶洋洋地回道。

  「他們都是你的朋友嗎?」伊蓮娜在他身側小聲問道。

  伊蓮娜的出聲讓高個子男人緊緊盯住了他,和酒吧裡那些男人的目光不一樣,這男人眉頭緊皺著,眼神充滿了不悅,「她是怎麼回事?」

  「什麼?」這奇怪的問題讓愛德華有些莫名,但伊蓮娜的話讓他意識到也許應該給他們互相做個介紹,「你們不妨認識一下,以後還會一直見到的。這是艾德,艾德·薩奇,伊蓮娜,你聽說過他嗎?」他先指了指那個頭髮淩亂的男人,沒等她回答就又指了指旁邊那個高個子,「班傑明·荷尼戈德。」

  「然後——」最後當愛德華介紹到伊蓮娜時話語不禁頓了頓,「伊蓮娜,你姓什麼?」

  伊蓮娜簡略地回答道,「布列塔尼。」

  「這是什麼怪姓?」班傑明嗤笑了一聲,看著伊蓮娜語氣不善地問道,「你是法國人?」

  伊蓮娜的目光閃動了一下,「算是吧?」

  「『算是吧』是什麼見鬼的說法?你能好好回答我的問題嗎?伊蓮娜小姐。」

  伊蓮娜神色冷了下來,「我是哪國人和你有關係嗎?」

  愛德華覺得氣氛好像不太對勁,於是對伊蓮娜道,「你先去找阿德瓦勒報導吧,你應該認得出寒鴉號吧?它就停在拿索的港口。」

  愛德華知道布列塔尼是法國一個大區的名字,用這個詞當姓就和用倫敦、巴黎一樣怪,但他絕不會用班傑明這麼具有攻擊性的態度質問伊蓮娜。伊蓮娜聽到他的話後點了點頭,但仍然看著班傑明,愛德華安撫性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讓她先走,「你先去,我和他們再聊一會就去找你,別太……在意。」

  他將最後那個詞說的有些含糊,畢竟班傑明還站在旁邊。

  「你到底在搞什麼,老兄。」等伊蓮娜走後愛德華立刻抱怨起來,「那只是我新招來的船員,班,你和她有什麼過節嗎?」

  「先是黑人,再是女人。如果你再往寒鴉號上塞這種亂七八糟的人,你的海盜生涯遲早會被你自己毀了的,肯威。」班傑明告誡道,愛德華向來對他這種論調不以為然,但他沒將這種想法表現在臉上,於是班傑明很快解釋起自己先前的態度,「那個女人很古怪,她在拿索待了近兩個月,島上因為她每天能多出十幾起鬥毆事故。」

  「……可以想像。」愛德華追問道,「然後呢?」

  「然後?」班傑明語氣輕蔑,「處理她那些破事能讓我一整天什麼都幹不了,要不是奇德小少爺幫她擦了幾十回屁股,我真不知道她剛才能不能站在那和我這麼說話。」

  「奇德?」

  詹姆士·奇德,傳聞是大海盜威廉·奇德的私生子,拿索島上有名的海盜之一,但和他的名氣不符的是,他長得過於纖細了。背地裡被不少人罵成娘娘腔、小白臉。愛德華和艾德偷偷討論過他的身世,艾德覺得是假的,他也有同感,但他們兩個都很認同奇德本人的能力。

  「他大概是喜歡上這女人了。」班傑明隨便說了個猜測,然後接著道,「按理說惹出那麼多麻煩,她早該想辦法避避風頭了,但她就是一直等在這,沒人知道她要幹什麼,現在清楚了,她在等你,你們以前認識?」

  「見過一面,我那時邀請她上船,但她拒絕了。」愛德華沒說太詳細。

  「那她之後為什麼又改變主意了?」班傑明對這個問題顯然有自己的答案,「她可能對你有所圖謀。」

  「……我除了寒鴉號什麼都沒有,她能看中我什麼?」愛德華笑道,「你太多疑了,班。」

  「我是在為你好,那個黑人我還能理解,但放一個女人在船上實在太可笑了,你的船員會怎麼看?漂亮的女人在岸上到處都是,你根本沒必要在船上放這麼個定時炸彈,這不利於紀律。」

  紀律,這是班傑明一直喜歡強調的東西。他將這個詞在自己的班傑明號貫徹地十分到位,他把手下那群海盜訓練地像軍隊一樣,而他本人則差不多是整個拿索最整潔的海盜,頭髮總是梳得一絲不亂、衣服看起來也嚴絲合縫。

  愛德華明白班傑明說的其實都對,但他還是忍不住挑了個刺,「……我倒不覺得伊蓮娜那種長相的女人到處都是,至少我就只見過這一個,你見過更好的嗎?」

  「……別給我油腔滑調的,肯威。」班傑明低聲道,「你看好吧,女人——尤其是漂亮女人,能給你惹來成堆的麻煩。」

  愛德華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然後隨便找了個藉口和他們分開。他本來是想好好坐下和艾德喝一杯的,但班傑明的話讓他沒了心情,他之後在島上隨便買了點東西就回寒鴉號了。

  一上船他就看到伊蓮娜已經迅速投入了工作,正在指揮廚房裡的幫工把採購來的食材和水果搬進倉庫和廚房,他去船尾的甲板上找到了阿德瓦勒,然後朝伊蓮娜的方向示意了一下,「我找來的這個廚師怎麼樣?大海還真是能創造奇跡的地方啊。」

  「我覺得她很奇怪,整件事都很奇怪,愛德華。」阿德瓦勒說到一半頓了頓,顯然他的依據沒班傑明那麼充分,而且他也不善於言辭,「為什麼她會在拿索?」

  「拜託,饒了我吧,阿德,我剛剛才被班拉著說教了十幾分鐘。」愛德華隨口答道,遠遠地欣賞了一會伊蓮娜的身材,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甲板上,愛德華想了想後道,「我去找她聊聊。」

  接著他就丟下了阿德瓦勒離開,黑人軍需官在原處歎了口氣,看著愛德華緊跟在伊蓮娜去了下麵的船艙。

  「我給你帶了一樣東西,伊蓮娜。」當愛德華走進廚房的時候,伊蓮娜正在檢查審視廚房裡的瓶瓶罐罐。

  他將從島上買來的東西擱在桌上,伊蓮娜瞥了一眼後有些意外地道,「魯特琴?」

  「你不是說你會彈琴嗎?所以我就順手買回來了,不過賣我的那傢伙說這琴有些音不准。」

  「沒關係,調一下弦就可以了。」伊蓮娜走過來在愛德華身邊坐下,然後拿起琴輕輕撥了幾下,「音差的不太多,很快就能調好。」

  愛德華看著她僂籅滌囮@忍不住道,「你會的東西還真是多。」

  伊蓮娜抬頭看了他一眼,「因為我去過很多地方,所以自然而然地就學會了。會的東西雖然多,但大多數都只是入門水準而已。」

  愛德華「哦」了一聲,然後忽然覺得氣氛有些尷尬,他咳嗽了一聲後道,「剛才班傑明的話,你沒生氣吧?」

  「沒有。」伊蓮娜乾脆地答道。

  伊蓮娜一句話堵死了所有回答,他找不到話題可聊了,但過了一會兒伊蓮娜開口了,「這艘船接下來有什麼目標嗎?」

  她希望愛德華能回答「觀測所」或者「聖者」,但事情肯定不會這麼順利,愛德華的回答非常海盜,「我們——我、艾德還有本傑明他們計畫搶一艘火力強大的船拖到拿索當防禦設施,艾德看中了一艘叫方舟號的船,等範恩打探到它的行蹤我們就會動手。在此之前,我大概會計畫一些劫掠行動。」

  伊蓮娜點了點頭,沒將自己的失望流露出來,但愛德華卻忽然話鋒一轉,「我覺得拿索這個地方根本無法長久維持下去,我們需要的不是火力,而是錢,只要找到觀測所——」

  「船長——」廚房外忽然有人叫道,打斷了愛德華的話。

  「我出去看看。」愛德華立刻停下話頭起身。

  「……」伊蓮娜真想沖出去割了那人的舌頭,但她顯然不能這麼做,也不能追上去詢問愛德華。她只能無可奈何地坐回去接著擺弄手裡的琴,順便消化愛德華剛剛所說的話。

  他和觀測所的聯繫暫時還沒看出什麼,但方舟號……她覺得這名字有些耳熟。稍微思索了一會之後,朱利安·達卡斯這個名字從腦海裡冒了出來。朱利安·達卡斯——從前的私掠者、現在的法國海軍軍官、方舟號的船長、同時也是宣誓效忠教團的聖殿騎士。伊蓮娜考慮了一兩秒要不要將拿索海盜的行動透露出去,但很快打消了這個主意。她才剛來沒多久,這樣做很容易被懷疑,何況朱利安·達卡斯本人和伍德斯·羅傑斯一樣令人討厭,根本不值得她冒險。

  這樣的聖殿騎士死上一百個、一千個都和她沒有關係。

  她只忠於父親,並不忠於教團。

  作者有話要說:

  愛德華給黑鬍子艾德·薩奇當過軍需官,而黑鬍子給班傑明當過軍需官,這些是遊戲開始之前的事了。


☆、賭約

  數月之後,大伊納瓜島。

  寒鴉號安靜地停泊在港口,桅杆頂端掛著的黑旗在傍晚的夜風中獵獵作響,伊蓮娜趴靠在船舷邊上望著大伊納瓜島懸崖峭壁下那個龐大的陰影——方舟號。海盜們連續追蹤了半年才找到它的蹤影,之後的事就簡單多了,可憐的朱利安·達卡斯,孤身一人卻被海盜聯盟盯上了,結果自然是毫無還手之力。海盜們成功在大伊納瓜島附近奪得方舟號之後就將它藏在了那裡,還順帶還佔領了整座島,等到明天,班傑明和艾德就會將桅杆被打斷的方舟號拖回拿索,把船上的側舷炮拆下來全裝到一側形成能夠保護拿索的強大火力。

  寒鴉號附近還停泊著不少海盜船隻,其中有那麼一部分能讓海軍在海上遇到它們時想也不想地就掉頭逃跑。班傑明號、遊騎兵號……伊蓮娜以前只在別人的交談中隱約聽說過這些船隻的名字,並不熟悉,但現在她已經能非常熟練地辨認出船的模樣,並把它們和它們的主人對上號。

  「伊蓮娜,為什麼你要站在那發呆?」岸上有個樣貌清秀的黑髮男人大喊著引起了她的注意力,然後朝她用力揮了揮手,「快過來,宴會快開始了。」

  這聲音讓伊蓮娜迅速回過神,「詹姆士?我這就過去,你稍微等我一會。」

  她很快從船尾的甲板上走到船體中部,然後抓住空置在那的擺蕩繩索落到岸上,看起來身為男人的詹姆士自然而然地攬過她的肩膀往島內走,「我到處都沒找到你,然後肯威才跟我說你還在船上。」

  「因為我想等他們把酒和食物弄好再過去,我在船上總是對著各類食材,已經有些膩了。」伊蓮娜對詹姆士的親近既不反感、也不推拒。這當然不是因為她對這個海盜產生了什麼男女之間的情愫,而是因為她清楚地知道詹姆士·奇德其實是個「她」。

  她和愛德華絕大多數的海盜朋友都不熟悉,唯獨只和詹姆士·奇德在半年之前培養出了一點友誼。當時她正坐在酒吧裡忍受騷擾,是詹姆士挺身而出擺平了她在拿索因為相貌而惹出的麻煩。

  同樣身為女性的敏感讓伊蓮娜迅速察覺出了詹姆士其實是個女人,被看穿了的詹姆士無意在伊蓮娜面前隱藏自己的身份,很快告訴伊蓮娜她的真名叫做瑪麗·瑞德,而大海盜威廉·奇德私生子的身世只是為了配合海盜生涯的一個幌子而已。她甚至邀請過伊蓮娜上她的船,但被伊蓮娜拒絕了,之後詹姆士就出海了,而她仍在老艾弗裡酒吧一直等著,直到愛德華·肯威出現。

  現在是她們兩個闊別六個月以後的重逢。

  這其實非常諷刺,詹姆士不僅是個海盜,還是個刺客,她根本沒有要遮掩自己袖劍的意思,就這麼明晃晃地放在手腕下面,伊蓮娜都不知道是不是該與她繼續親近。

  詹姆士對她這些內心矛盾一無所知,只是哈哈大笑起來,就像男人一樣豪爽,甚至要比絕大多數的男人更豪爽,「這挺聰明的,但我真的沒想到你後來會上肯威的船,之前從望遠鏡裡看到你在他的船上時我都被嚇住了。」

  「他曾在風暴裡救過我的命,後來更是願意無償放我走,我想如果真的要體驗海盜的生活,選這樣的人當船長正合適。」這是伊蓮娜想出來的藉口。

  詹姆士若有所思道,「原來是這樣……」接著詹姆士拍了拍伊蓮娜的肩,「不說這些,我們去找點東西吃吧,我有些餓了。」

  「恩。」

  她們越是往島內深入,喧鬧的人聲就越是明顯,她們隔著很遠就能看見篝火從燃起時的光亮。

  班傑明·荷尼戈德、艾德·薩奇、詹姆士·奇德、查理斯·範恩還有傑克·瑞克漢這些惡名昭彰,肆無忌憚地橫行在加勒比海上的海盜們正在大伊納瓜島上用狂歡慶祝他們的勝利。她正在眼睜睜地看一株惡之花瘋狂成長,但不知道為什麼,她卻並不為此擔憂驚懼,也沒有想過要做些什麼去遏止他們的行為。事實上,她放任他們殺了朱利安,就等於為這株花朵提供了最充足的養分,她也是幫兇……但除了死去的朱利安,又有誰會在乎這件事呢?

  沒人會在乎。

  她們來的有些晚了,有些酒量差勁的水手都已經把自己灌醉了,只有極少數人留心到了她們的到來,正在和愛德華吹牛的傑克·瑞克漢是其中之一,他的眼神一落到伊蓮娜身上就挪不開了,腦袋甚至跟著傻傻地轉了過去,喃喃道,「她是誰?」

  「伊蓮娜。」愛德華灌了自己一口朗姆後回答道,今天捕獲方舟號的過程也讓他覺得十分痛快。

  「好名字。」傑克眼睛緊緊盯著伊蓮娜眨都沒眨,愛德華懷疑自己就算說藤壺和章魚,他也會說是個好名字,「這女人可真他媽的漂亮,我甚至願意死在她雙腿之間,愛德華。」

  「你願意,但我覺得她未必願意。」

  「你懂什麼,我——」傑克正要吹噓,但他忽然意識到了些什麼,將頭扭回來看著愛德華道,「你認識她?」

  「……她是我的船員。」

  「真的?」傑克使勁吞口水,然後一臉幻想狀,「上她的感覺怎麼樣?」

  「……我沒睡過她。」雖然明白傑克就是這樣一個遲早會死在酒瓶堆裡和女人肚皮上的爛貨,但愛德華現在還是莫名地對他有些不爽,不過他不太分得清這不爽到底是針對傑克對伊蓮娜的齷齪幻想,還是針對自己不得不回答沒和伊蓮娜發生過關係的現實。

  「你真的是男人嗎?」傑克望瞭望他腹下三英寸的位置,滿臉狐疑。

  「……」愛德華真想揍他一拳還以顏色。

  傑克根本沒注意到這近在咫尺的危機,他又把頭轉過去望著伊蓮娜發呆了,「你根本不睡她,那她在你船上能幹什麼?」

  「她是寒鴉號的廚師,不過近來她教會好幾個水手做飯以後就不怎麼管這事了,現在要是她心情好就會在甲板上彈彈琴,你們船上有這樣的待遇嗎?」愛德華故意說了些會讓傑克羡慕的話。

  「怎麼可能會有?范恩就是個白癡,我們在船上的消遣就是一邊玩牌一邊數他一天最多能罵同一個人多少次混球。」傑克·瑞克漢抱怨道,他是是查理斯·範恩在遊騎兵號上的副手。

  「真好啊,她還會彈琴。」傑克又癡癡地看了一會,「她是哪裡人?」

  「……可能是法國。」愛德華不太確定,這事他之後也沒在問過伊蓮娜。

  「法國?她的長相可不太像法蘭西人,我覺得她有點像是東印度人。」傑克摩挲著下巴猜測道。

  傑克的想法其實不無道理,伊蓮娜的確眼眶深邃、鼻樑高挺、唇形飽滿,但就是不知道哪裡的細微之處讓她從某些角度看起來像個東方人。或許是因為她微微凹陷的臉頰,或許是因為她纖長捲曲的睫毛,又或許是因為她過於漆黑的眼珠。

  「她可能是個混血。」傑克下了結論,然後猛地從地上跳了起來,「我們來打個賭吧,愛德華。」

  「……賭什麼?」

  「賭今晚我能和她上床——呃,這個好像不太可能,那就賭我今晚能得到她的一個吻好了。」

  「……」

  「五英鎊,怎麼樣?」傑克看起來自信滿滿。

  「……十英鎊。」愛德華覺得傑克輸定了,所以完全不介意發這筆小財。

  傑克得到回復後立刻整了整自己身上的衣服,精神抖擻地朝伊蓮娜走過去,配上他最喜歡穿的白棉衣,看起來的確非常瀟灑,但可惜……

  他半路忍不住停下來打了個酒嗝。


☆、篝火

  愛德華也跟了上去,伊蓮娜和奇德一起坐在篝火邊上,附近還有艾德和班傑明正在一邊烤魚一邊閒聊,看到愛德華過去時,班傑明還拿起一串魚示意了一下,愛德華擺手拒絕,然後低頭看向伊蓮娜和奇德。這兩個人好像正在玩牌,但不知道是怎麼玩的,兩個人的額頭都快貼到一塊去了,愛德華咳嗽了一聲,伊蓮娜茫然地抬起了頭,緊接著傑克就恬不知恥地上去強行自我介紹了。

  「嘿,奇德少爺,這是你的朋友嗎?」傑克在伊蓮娜和奇德對面坐下,朝伊蓮娜伸出了手,「我是傑克·瑞克漢,你可以叫我傑克。」

  「好的,瑞克漢。」伊蓮娜捏著牌沒有動作,「我叫伊蓮娜。」

  愛德華忍住沒笑。

  「你們在玩牌?方便帶我一個嗎?」傑克收回手厚著臉皮繼續問道。

  「嗯?沒有,我在幫奇德用牌占卜呢。」伊蓮娜答道,愛德華總算明白剛才他們兩人在咬耳朵交流什麼了,奇德真是個能和任何女人打成一片的神奇男人,愛德華認真考慮了一會是不是該將自己的興趣愛好向奇德靠攏一點,這時候伊蓮娜接著道,「玩牌也可以,奇德玩嗎?」

  奇德搖了搖頭,「我不喜歡賭博。」

  「我們不賭錢。」傑克立刻道,「今天那麼高興就不賭錢破壞氣氛了,來點別的吧,賭酒怎麼樣?輸的人就喝酒。」

  看到傑克眼裡不懷好意的光,愛德華很快猜到了他的打算。

  「可以。」伊蓮娜沒怎麼猶豫就答應了,「你想玩哪種的?」

  傑克臉上更顯雀躍,他明顯是在計畫用酒灌醉伊蓮娜,但說實話……愛德華覺得傑克死定了,伊蓮娜的酒量怎麼樣他不知道,但賭術是真的非常厲害。她在寒鴉號上打牌百分之八十的時間都在贏,她靠的不是出千——她沒那個出手速度——而是心算能力,用古典玩法的時候她常常能把別人的底牌算的一清二楚,愛德華就有幸體會過幾次這樣的噩夢。就算是更看運氣和概率的玩法,她也會不停地計算,多算一分她的贏面也就比別人更多一分——這是伊蓮娜的原話。

  大概是上帝都在眷顧可憐的傑克·瑞克漢吧,他竟然提議道,「就比大小拼運氣怎麼樣?」

  「可以。」伊蓮娜仍舊很爽快。

  「光喝酒太無聊了,我們加些別的吧,互相提問怎麼樣?贏的人可以向輸的人提問,輸的人不僅要回答問題還要喝酒以示懲罰。」傑克繼續試探。

  伊蓮娜好像不耐煩了,直接把一摞牌摔在傑克面前表示同意,愛德華忽然發現她的賭性其實也很重。

  奇德在旁邊盤起腿托著腮看他們玩,愛德華也坐了下來。因為是純粹比拼運氣,所以兩個人有輸有贏,互相問的問題都不痛不癢,傑克是在等伊蓮娜放鬆警惕,而伊蓮娜則是對傑克根本不感興趣,於是本來還略微讓人有些期待的場面,只看了一會愛德華就困了,奇德也跟著打起了呵欠,但傑克問的下一個問題讓他稍微提起了點精神。

  「你看,我們這裡其實有很多真正的男人,比岸上那些貴族娘娘腔不知道要好多少倍。」傑克裝模做樣道,「所以——伊蓮娜,如果讓你選的話,你最想和誰接吻,和誰上床,和誰成為戀人?」

  伊蓮娜愕然笑道,「這是三個問題啊,傑克。」

  愛德華覺得她關注的重點錯了,不過也有可能是因為她壓根不討厭回答這種問題。

  「咳——」傑克一本正經道,「那就先回答第一個吧。」

  伊蓮娜抬起頭四處看了看,期間目光在愛德華身上一晃而過,連停都沒停一下,最後她的視線越過明亮的篝火,說出了一個相當令人意外的名字,「荷尼戈德吧,我想。」

  兩邊的人其實坐的很近,班傑明和艾德聽得到他們玩牌的動靜,他們也聽得清班傑明和艾德說話的聲音,聽到伊蓮娜這麼說以後,班傑明挑了挑眉,往他們這邊看了過來,但沒有做聲。

  傑克追問道,「班傑明?為什麼?」

  伊蓮娜這次倒沒有糾結這也算一個問題了,「荷尼戈德又自律又克己,一點都不像一個海盜,我喜歡這種性格的男人,和他接吻大概會很有趣。」

  說完之後她向班傑明露出了一個微笑,班傑明盯著她瞧了一會兒,然後沖她舉起了酒瓶。伊蓮娜明白他的意思,和他一起將手邊瓶中的酒喝幹,算是化解了以前的齟齬。班傑明以前的確不喜歡伊蓮娜,但他的多疑也是有限度的,伊蓮娜安分守己地當了半年海盜之後,他已經沒那麼反感她了。

  說到底,誰會真的去討厭一個漂亮女人呢。

  伊蓮娜很快又輸了一局,這次她沒有猶豫很久,「當然是艾德。我想他就是你說的那種『真正的男人』,傑克。」

  「好眼光,女孩。」艾德在篝火對面大笑起來。

  「至於想和誰成為戀人——」伊蓮娜大概是對這些問題起了興趣,沒等傑克提問就接著說了下去,她的目光四處逡巡著,然後落到了愛德華身上,平靜地和他對視著,飄搖的火光柔和地倒映在她臉上,被風吹散的火星在她眼中一閃而逝,伊蓮娜眨了眨眼道,「當然是奇德,他是這世界上最溫柔的男人了。」

  奇德立刻高興地攬過她的肩,得意地笑了笑。

  「……小白臉。」愛德華看見傑克不出聲地罵了一句,然後他厚著臉皮繼續問道,「那你想和誰結婚?你看我怎麼樣?」

  「結婚?我還從來沒考慮過結婚的事呢。」伊蓮娜想了想道,「我們那有這樣一句諺語——男人必須擁有寶劍、白馬和美女才算得上是男人。既然是海盜,那就把白馬改成帆船吧。我覺得這樣的男人我應該可以考慮一下,瑞克漢先生,你的船在哪呢?」

  遠處的班傑明立刻嗤笑了一聲,而傑克竟然還能繼續問,「這麼說,只要是帆船就行嗎?」

  五桅的巨艦是帆船,但單桅的小船也是帆船啊。

  「……」伊蓮娜看著他,「……我們繼續玩吧,瑞克漢。」

  這次是伊蓮娜得到了反擊的機會,她將傑克之前的問題原樣奉還,「在場的人裡你最想和誰上床?」她補充道,「不能回答是我。」

  「呃——」傑克立刻抬起頭四處看了看。

  伊蓮娜又提了個要求,「不能回答任何一個女人。」

  「噢。」這時候傑克已經喝多了,暈乎乎地答應後猛地意識到不對勁,「等等——喂喂,伊蓮娜你不能提這種怪要求。」

  「不行嗎?」

  「當然……不行啦!」傑克說話已經有點大舌頭了。

  「那我更正一下問題吧。」伊蓮娜一本正經道,「愛德華·肯威、艾德·薩奇、班傑明·荷尼戈德這些人裡——啊,再加上你的船長好了——再加上查理斯·範恩,這些人裡你最願意和誰上床。」

  「——咳。」正在喝酒的奇德嗆到了。

  傑克目瞪口呆,「船上是不准搞出雞-奸的,伊蓮娜。」

  「沒錯,哪艘船都不會允許,但你不能否認很多船上就是有這種事發生。好了,這只是遊戲而已,就假裝你其實是一個同性戀,快點回答,傑克。」伊蓮娜催促道。

  這是伊蓮娜整個晚上第一次直接稱呼傑克·瑞克漢的名字,這讓他稍微高興了點。傑克根本不敢考慮班傑明和艾德,所以當他抬起頭時,他第一個看的人是愛德華。

  「傑克,你最好考慮清楚。」愛德華威脅道。

  傑克猛灌了自己一口後大起膽子說了個不在場的人,「好啦,就範恩吧。」

  因為酒醉,他的聲音有點過於大了,遠處的範恩隱約聽到自己的名字後走過來滿臉狐疑地問道,「誰叫我?」

  伊蓮娜指了指傑克,他在大喊完範恩的名字後已經暈乎乎地醉倒在地上了,他想灌醉伊蓮娜,但卻先把自己灌醉了。

  「這個混球。」範恩罵罵咧咧地踹了傑克一腳。

  艾德忽然爆發出一陣醉醺醺的大笑,范恩滿臉莫名地看了艾德一眼,但沒問什麼,而是直接把傑克拖走了。愛德華覺得還好範恩走的夠快,不然他可能也要忍不住笑了。

  如果範恩問起他發笑的原因,那真的會讓人很難回答。


☆、關係

  範恩和傑克走了以後,班傑明和艾德相繼離開去檢查自己船上的情況,詹姆士也起身去找她的同伴聊天了。周圍一下子變得很乾淨,伊蓮娜一邊喝著酒一邊把扔的到處都是的牌收攏起來,愛德華看了看她腳邊堆得密密麻麻的酒瓶,再看看她仍舊蒼白清醒的臉色,深深覺得傑克死的真是一點都不冤。

  「……你酒量真好。」

  「我小時候母親總是用湯匙喂我喝烈酒,差不多到七八歲的時候,我已經能完整地喝下一整杯杜松子酒,再往後酒精就對我沒什麼作用了。」伊蓮娜隨口答道,然後提議道。「現在只剩我們兩個了,要接著玩嗎?」

  「不。」愛德華拒絕道,「……我不想被你問那種問題。」

  「我可以問的正常一點。」

  「……不要。」愛德華仍是拒絕,他覺得伊蓮娜的話聽上去像某種陷阱。

  伊蓮娜失望地歎了口氣,「那我們就隨便玩玩打發時間吧。」

  這個提議愛德華倒不反對,只不過兩人身邊都沒帶錢,所以輸和贏都顯得很乏味,只過了一會伊蓮娜就不想打了,她坐到愛德華身邊開始對她嘟囔一些算牌的技巧,愛德華撐著腦袋有一句沒一句地聽著,眼皮漸漸有些睜不開了。他在伊蓮娜來之前就和傑克喝夠了量,現在酒力湧上來腦袋頓時變得暈沉沉的。

  「愛德華,我們接下來的航向是哪裡?」

  伊蓮娜提高音量的詢問讓他驚回了神,他望著逐漸熄滅的篝火稍微呆愣了一會,然後揉了揉太陽穴,「你為什麼總是喜歡問這個?」

  他錯過了伊蓮娜忽然複雜起來的神色。

  「……我只是隨便問問。」她低聲道,然後屈起雙腿將半張臉埋進膝蓋裡,如渡鴉般烏黑、如海藻般捲曲的頭髮柔順地從肩頭披散下來,愛德華盯著她的側臉發了很長時間的呆,然後才意識到自己該回答問題了。

  「接下來——」愛德華從自己亂成一團的思緒勉強找出一些有用的東西,「範恩在海上打聽到一點有用的消息,你聽說過勞雷亞諾·托勒斯這個名字嗎?」

  「……托勒斯?」伊蓮娜輕聲重複道,聲音輕飄飄地像是囈語。

  「沒錯,古巴總督勞雷亞諾·托勒斯。」愛德華不再看她,而是移開眼看向別處,「範恩說他將會在瓜裡科要塞接收一大筆黃金,我們打算去碰碰運氣。」

  「……那我們什麼時候出發呢?」

  「這件事不著急,我們得在大伊納瓜待上一段時間了。既然這裡已經歸我了,我想把它好好建設一下再走。」在奪下方舟號的過程中,寒鴉號出力最多,而愛德華更是親手殺死了試圖逃走的朱利安·達卡斯,大伊納瓜理應歸他所有,「這個島正好在來往商路的上,經營好能賺不少錢。如果它能更像一個城市,或許有一天我能……」

  他忽然停下了話頭,伊蓮娜催促他繼續說下去,「能什麼?」

  「……沒什麼。」或許有一天,他能說服自己在故鄉的妻子搬來這裡,但這還只是他的一個設想,出於某種原因,愛德華並不打算在伊蓮娜面前把這件事說出來,「去瓜裡科要塞之前,我們可能還要去一趟圖魯姆。」

  「那裡有什麼嗎?」

  「什麼都沒有,那只是個小島,島上有個偏門的教團,叫——算了,說了你也不知道。」愛德華心情突然變得有些差,他放下手中已經喝空的酒瓶,然後尋摸過一瓶還沒開過的朗姆,檢查了裡面的沉澱物以後拔開軟木塞一口氣灌下去半瓶,用濃烈的酒氣撫平了自己混亂的思緒。這是他永遠改不掉的惡習,他心情越是不好,就越是喜歡酗酒。愛德華接著嘟噥道,「奇德少爺約我在那見面。」

  刺客教團,伊蓮娜迅速得出結論,那麼圖魯姆就是刺客們的根據地之一。

  她還想再接著問些什麼,但沒等她開口,肩上就猛地一沉,愛德華的頭抵在她肩上,闔上雙眼緩慢地呼吸著,也不知道是困了,還是醉了。伊蓮娜叫了他幾聲也沒得到回應,只能打了個手勢把遠處的詹姆士叫過來,「過來幫個忙,詹姆士。」

  「他怎麼了?」詹姆士沖愛德華抬了抬下頜,這時候愛德華身體已經快倒下去了,伊蓮娜趕緊把他扶起來。

  「喝了兩瓶酒,然後醉了。你能幫我把他弄回船上嗎?」她不知道大伊納瓜島上哪有能住的地方,直接把他丟在這又不太好,還是把他弄回寒鴉號上去睡吧。

  「真是廢物啊。」詹姆士感歎了一句,然後叫來兩個手下幫忙,海盜們做事都很粗魯,把愛德華丟回寒鴉號上的甲板後就一走了之了。

  船上靜悄悄的,瞭望員大概也跟著偷偷跑出去喝酒了,伊蓮娜想了想,決定好人做到底,把他架回船長室,喝醉酒的人真的沉得像死豬一樣,短短十幾步路伊蓮娜走了差不多五分鐘,然後才勉強把愛德華弄到床上,萬幸一路上他沒有嘔吐,不然她真的會崩潰的。

  伊蓮娜接著又替他脫了靴子,解開了衣服的領口,然後跪坐下來趴靠在床沿邊上,安靜地看了一會愛德華酒醉後的模樣。愛德華是個總能使自己高興快樂的人,所以她很少能看見他這麼平靜的模樣。這半年她待在愛德華身邊幾乎是一無所獲,因為海盜的生活實在太過自在,有那麼一陣子,她甚至完全將任務拋到了腦後,她曾無數次幻想過如果自己能夠沒有束縛自由地活在這世界上那該有多好,但這終究只能是幻想而已。勞雷亞諾·托勒斯助她逃離了那個噩夢般的漩渦,之後又給了她一個家庭,還教會了她這許多,這是她一生都無法償還的恩情。

  他要求她得到愛德華·肯威身上的秘密,她就必須做到。

  她還是挖不出觀測所和聖者的消息,眼前能夠確定的就只有愛德華不是偽裝的刺客,他真的和刺客組織有聯繫,那麼當初刺客們意圖劫走聖者的行動他肯定也有份參與,說不定他盜用了鄧肯的身份就是去做臥底的。

  雖說如此,這些也全都只是她的猜測。這半年她唯一瞭解透徹的就是愛德華的性格。這個男人……明明是個海盜,卻紳士到不可思議,在確定了同伴的關係以後,愛德華似乎就真的只是將她當成一個普通船員了,如非必要,甚至不會多碰她一根手指頭。

  這樣下去,就算再過半年,情況也不會有所突破。

  伊蓮娜不禁鬱悶地戳了戳愛德華的臉,他在睡夢中好像感覺到了不舒服,頭側過去之後嘴裡胡亂地嘟囔著一些讓人聽不懂的話,這睡相就像一個孩子。伊蓮娜忍不住笑了起來,然後見有機會又伸手摸了摸他臉上的胡茬,愛德華大約是覺得自己被蚊蟲咬了,猛地抬手按住了她的手,繼而用力握住,伊蓮娜被他捏的指骨都有些痛了。

  「喂,放手啊,酒鬼。」伊蓮娜氣惱地罵了一句。

  愛德華睜開了眼,直直地看著她,有那麼一會,伊蓮娜以為他是醒了,因為她能看見自己細小的身影清晰地倒映在他灰藍色的眼珠裡,但很快愛德華就又閉上了眼,他是真的喝醉了,但握著伊蓮娜的手卻仍舊沒放開,從他手掌心裡傳過來的溫度越發灼人。

  伊蓮娜無奈地、長長地歎了口氣,接著費了好大力氣才把自己的手抽出來,她本想起身直接回房間去睡覺的,但這念頭剛冒出來她就立刻有了個新的想法。

  同伴的關係實在太礙事了,她需要和愛德華建立起更親密的關係,親密到愛德華能將所有秘密都毫無保留地告訴她,毫無疑問,這種關係需要一些身體的交流。那麼……還有比現在更好的機會嗎?

  想到這裡,跪坐在地上的伊蓮娜立刻直起身體,湊過去試探性地在愛德華嘴角吻了一下,感覺還不壞,她在心裡下了結論,然後——

  她解開了自己衣服的第一粒紐扣。

  作者有話要說:

  老樣子啦,鎖了的話去文案上掛著的微博看。

  別問我德華喝醉了怎麼操作的,就當他掛了個自動擋吧。


☆、第9章 長夢

  愛德華·肯威做了一個怪夢,或者也可以說是美夢。

  酒精把他的腦子搞得一團糟,朦朦朧朧間他只看到有個女人蜷在他的床邊,他竭力睜開眼想看清楚她的樣子,但卻只看到一些模糊的細節。這人先是脫了他的靴子,好使他舒服一些,接著又解開他的衣服領口,好使他能呼吸的輕鬆一些,然後又用修長冰冷的手指摸上他的額頭,拂開了他的頭髮,喂他喝了一些帶著檸檬味的淡水。

  他的意識和身體好像分離了,身體因為酒精而沉睡著,但意識卻尚能勉強分辨一些事物。他隱約看見這女人有著黑莓似的漆黑眼珠,漿果似的紅潤嘴唇,皮膚白皙。他忽然覺得眼下這情狀很令人熟悉,十八歲的時候,他總是在酗酒,從一場宿醉進入另一場宿醉,那時候他的妻子卡洛琳就是一直這樣在他身邊照顧他的。直到她對他徹底失望,一走了之,回了她父親的家。直到他離開布里斯托爾出海航行,從一個私掠者變成了一個海盜。

  在他最需要她的時候,她離開了他,但現在她卻又出現了,在他的夢裡。愛德華不假思索地握住了她的手,試圖喊她的名字,暈沉沉的腦袋讓他不能發出清晰的音節,但她就如同聽到了他心裡的呼喊一般,將一個柔軟的親吻落在了他的嘴角,仿佛完全不在意他渾身酒氣。

  這吻終於讓他察覺到了些許不對勁。卡洛琳絕不會原諒他的黃金夢,絕不會這麼溫柔地對待他,她討厭他酗酒,但——管他呢,這只是一個夢而已,夢裡面什麼事情都有可能發生。

  他握住她的手,將她從地上拖起來然後沒頭沒腦地親了上去,先前那個輕吻對他來說完全不夠。她的臉近距離下看起來比剛才更加蒼白,但他的胡茬很快蹭得她臉上泛起可憐的紅。他在她身上嗅到了淡淡的覆盆子香氣,這氣味又是熟悉又是違和。愛德華逐漸意識到這絕不是卡洛琳的味道,但他已經顧不上那麼多了。在陸地上他還能去找妓女發洩,但在海上就沒這樣的待遇了。寒鴉號航行了六個月,就等於他禁欲了六個月。現在甫一碰到女人綿軟的身體,他褲子裡的陰莖就漲得發痛。

  他胡亂親了一會,然後終於如願以償地吮到了她形狀優美的唇和鮮紅的舌尖,但衣服卻又成了新的障礙,在酒醉的狀態下他完全不能對付這個,好在身下的這個女人足夠順從與配合,主動伸手褪去了彼此的衣服。

  進入她的感覺實在太過舒服,所以她幾乎是沒過多久就立刻射了出來,性高潮讓他的腦海一片空白,他本該感到疲憊,然後躺下去呼呼大睡,酒醉的人理應像一灘爛泥,但他反而變得愈發亢奮了,只是喘息了一會,他就又起了反應,不應期在他身上短的像是根本不存在。

  他把她拖過來,然後死死按住她的腰,不由分說地又插了進去。這次他稍微受到了一些抵抗,已經暖和起來的纖弱手掌按在他的胸膛上想把他推開,但這一點用場都派不上。愛德華輕而易舉地捉住了她的雙手,然後動作強硬地推過她的頭頂牢牢按住。這時候他已經比一開始時清醒多了,下腹的愉悅感讓他逐漸變得不那麼粗暴,他甚至變換起了抽插的角度,好讓彼此都感覺舒服,並且也不再像第一次時射的那麼快。

  他將那些能讓女人快樂的技巧一樣一樣地用在她身上,她因此變得安靜乖巧,甚至發出了一些細弱的鼻音和呻吟,這聲音微妙地取悅了他,他之後好像又忍不住做了第三次,試圖用精液把她填滿,在高潮即將來臨的刹那,他將身下的女人用力攬進懷中,進入到最深處,然後任由快感吞沒了他的意識。

  在一片模糊的空白之後,是過於綿長的餘韻。

  在黑暗中,愛德華有些失神地睜開了雙眼,然後他終於辨清了這個女人的輪廓。

  「……伊蓮娜。」愛德華下意識叫出了對方的名字,但迷蒙的意識讓他不太能理解這個名字出現在這個時候意味著什麼,不可遏制的困意很快襲了上來。他閉上眼,也沒把陰莖抽出來,就這麼緊緊抱著她,筋疲力竭地睡著了。

  宿醉最直接的後果就是頭痛欲裂,愛德華在第二天清醒過來以後先伸手按了按額角,然後還沒來得及睜開眼睛,鼻子就先聞到了一陣苦澀的腥氣,是精液的氣味。他在意識到這一點後免不了愣了愣,然後遲鈍地感覺到好像正有人蜷縮在他懷裡睡覺。昨晚的記憶在瞬間倒流回了腦海中,愛德華僵硬著脊背,睜開眼睛,伸手掀開了被子。

  「早安,愛德華。」懷中的人被他的動作驚醒了過來,揉著眼睛道。

  「……伊蓮娜。」愛德華歎了口氣,叫出了她的名字,其實他甚至不需要看到她的臉,枕頭上鋪散開的黑色卷髮已足夠讓他明白他和誰發生了關係。他想問問這一切是怎麼發生的,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已經沒什麼可問的了,酒後亂性放在眼下真是個再合適不過的詞了。

  「我們是不是該起來了?」伊蓮娜在他懷裡嘟囔道,態度十分坦然,這讓愛德華略微松了口氣,但他的身體很快又僵住了。被子裡的兩個人都不著寸縷,伊蓮娜柔軟的肌膚和身上的氣味讓他埋在伊蓮娜身體的某個部位又蠢蠢欲動了,愛德華覺得眼下不是什麼好時機,再產生反應只會讓兩個人都尷尬,所以他退後了一些,將它抽了出來。

  「……嗯。」他謹慎地、遲鈍地回答道。

  伊蓮娜用那雙一直在他夢中晃動的漆黑眼珠盯著他,然後垂下眼瞼,纖長的眼睫上掛著一些因為睡眼惺忪而產生的淚水,「我覺得你這樣不太好。」

  「……?」愛德華用眼神表達了自己的疑惑,他正在糾結手該放在哪,坦白說,他現在腦袋裡混亂的要命,有一部分是高興,有一部分是認為這事發生地有點突然,還有一部分是擔憂自己和伊蓮娜的關係要如何發展。既然她是他的船員,那麼這就不是簡單的一夜情了。

  「你下次能不能別射在裡面,我事後會很不舒服,而且我可不想懷孕。」

  「……」愛德華覺得她說話的口氣和內容都不太對勁。

  「別皺著眉了,也別太在意。」伊蓮娜湊過來吻了吻他的嘴角,然後起身下了床,「我又不會讓你負責,我去弄些東西吃,你餓嗎?我可以幫你弄一點。」

  「……暫時不了。」

  伊蓮娜聽到回答後沒所謂地應了一聲,接著大大方方地從地上拾起了自己的衣服,一件件仔細穿上,這還是愛德華第一次完整地窺見她的身體,昨晚……他根本沒有餘力去細看。伊蓮娜的臉略微有些消瘦,但身體卻異常豐滿,就像是熟透了的果子一樣,從脊線到腰線的弧度都異常完美。房間裡的蠟燭早就燃盡了,但門外從隱隱透進來的光線已足夠他看清伊蓮娜身上的全部細節了,她穿上衣服的樣子,就像是一副被緩緩卷起的油畫。

  他低下頭在心裡歎了口氣,或許班傑明說得沒錯,讓伊蓮娜上船就是個錯誤的決定。他早在十八歲時就接受了婚姻的束縛,理應不該再對其他女人動心。平時與女人維持關係也都是為了解決生理需要,他付出了金錢,得到了享樂,這很公平,也很正常。他本來的確是希望能與伊蓮娜也發展出一段這樣的關係,但他心中最愛的仍是遠在故鄉的妻子,如果有朝一日他終於得到了富可敵國的財富,他會最先與妻子卡洛琳分享。這些本是毫無疑問的事,但現在卻忽然有了懸念。

  伊蓮娜待在他身邊的這半年,他早已對她產生了特別的感覺,雖然現在還沒有真正喜歡上她,但他預感那一天遲早都會到來。他一點都不為這個結果意外,仔細想想,他一直都是這麼一個以貌取人的混蛋,十八歲的時候因為卡洛琳的漂亮而喜歡上了她,五年後的現在又因為伊蓮娜的美麗而對她有了幻想。

  他大概是這世界上最差勁的男人了。

  伊蓮娜走了以後,他也把衣服胡亂套回了身上,然後起身離開了船長室,推門出去的時候外面的陽光刺得他眼睛有些疼。船上還是空蕩蕩的,大部分船員都還在大伊納瓜島上宿醉未醒,但阿德瓦勒絕不是其中之一,愛德華幾乎是剛出去,阿德瓦勒就出現在了通往甲板的樓梯下面。

  「我覺得你們這樣不太好。」阿德瓦勒開口之後竟然也是這句話,他已經接納了來歷不明的伊蓮娜,但這不代表他會覺得船長和船員搞在一起是件好事。

  「是啊,這不太好。」愛德華揉按著自己的太陽穴,他的頭還是很痛,「所以她跟我說別把這當回事,叫我別太在意。」

  「……」阿德瓦勒神色略微有了變化。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走過來,同情地拍了拍愛德華的肩。


☆、身份

  伊蓮娜並不覺得愛德華·肯威這樣的男人只靠睡一覺就能俘獲他的心,她需要一點更長遠的手段,一言以概之,就是先給他一些甜頭,然後欲擒故縱。

  她沒像對愛德華說的那樣去廚房找吃的,而是先回房間找出紙筆寫了一封信,信裡她簡述了海盜們對瓜裡科要塞的企圖,她能眼睜睜地看著朱利安去死,但不能放任自己的父親置身于危險。她寫完這件事後考慮了一會是不是應該把圖魯姆是刺客據點的事也寫上去,但奇德的樣子忽然在她腦海中一閃而過,伊蓮娜猶豫了一會,打消了這主意。

  她知道自己在做錯事,但——朱利安那件事她已經錯了,也就不在乎錯的更多了。

  寫完信之後她把藏在角落裡的鴿籠拿出來,把信卷起來在鴿子的腳掌上綁好,她一直將這個信使隱藏的很好,就是為了眼下這一刻,之後伊蓮娜趁著船上沒什麼人的機會,很快就將消息傳遞出去。

  此後寒鴉號大約在大伊納瓜島停泊了近兩個月,偶爾會在近海打劫,但愛德華把更多的時間放在了建設島嶼上,伊蓮娜覺得自己好像看到了第二個拿索正在成長,但她覺得這終究只是白費功夫,海盜的時代遲早會結束,愛德華應該把錢花在更有用的地方。

  現在加勒比海上的海盜勢力之所以會如此猖獗,都是因為安妮女王執政時期歐洲各國都需要力量打擊敵對國家的海上勢力,他們出臺了許多政策,承諾海盜只要不攻擊本國及盟國的海軍和商船,那麼他們的存在就是合法的,他們因此製造了出了一些新名詞——私掠者,以及私掠許可證,但三年前烏德勒支條約的簽訂讓許多海盜的美夢成了泡影,歐洲各國停止戰爭的同時私掠行為成了違法的。當年的私掠者們有的回國成為了軍官,比如伍德斯·羅傑斯、朱利安·達卡斯,而有的成了聲名狼藉的海盜,比如班傑明·荷尼戈德、艾德·薩奇,更多的人是就此意氣消沉,被國家徵調了財產和船隻後一無所有、兩手空空地回到了故鄉。

  現在許多海盜都在眼巴巴地等著國王的赦免,又或者打算撈到足夠的金錢後就隱姓埋名,但愛德華卻把錢都投進了第二個海盜天堂,這在伊蓮娜看來,多少有點……可笑。

  他們最後是在天氣良好的五月出航去了瓜裡科角海域,愛德華打算在那裡和範恩的遊騎兵號會和,期間途徑圖魯姆——卡坦海灣外面的一個小島,愛德華在那只停留了一晚就回到寒鴉號上宣佈重新出發。伊蓮娜不知道愛德華又從刺客組織那裡得到了什麼任務,但船仍然按照原定計劃航向了瓜裡科要塞,所以伊蓮娜也就不急著打聽了。

  她以為寒鴉號和遊騎兵號可能會遭到海軍要塞的強力反擊,但事實是那裡的防禦薄弱到不可思議,勞雷亞諾·托勒斯似乎只顧上了自己和自己的黃金,根本沒在這做什麼戰略部署,但範恩的運氣很差,他的遊騎兵號被開了個大洞,不得不擱淺修繕,得知要塞裡沒有黃金他們撲了一場空之後,範恩更是大發雷霆。

  「我他媽的可不是為了白跑一趟才來這鳥地方的!肯威——你的人或者是我的人裡,一定有骯髒的內鬼,我們得把這人找出來,明白嗎?我們的總督大人不可能無緣無故就帶著黃金跑了!」範恩心情好的時候算是個不錯的同伴,任何人都會覺得和他喝酒很痛快,但他發怒的時候真的像是神經有問題,隨時都有可能拔出武器做出暴力行徑。

  「冷靜點,範恩,沒有什麼內鬼,只是我們運氣差了一點而已。」愛德華小心地選擇著詞句安慰道,他不害怕範恩,只是很為此頭疼。範恩脾氣暴躁起來真的什麼都有可能做得出來,其實海盜的脾氣都不太好,但在範恩身上這個特點格外顯著。如果把班傑明比作一個點幾十下才會炸的火藥桶,那麼艾德可能會需要幾下,而範恩——只需要一下。

  「別跟我扯運氣,我從來不相信那玩意,這裡面一定有問題!肯威,我不懷疑你,但你手下的人都太可疑了。」查理斯·範恩首先指向阿德瓦勒,眼下兩艘船上地位較高的人都在瓜裡科要塞的指揮室裡,「一個黑鬼,你竟敢讓他拿著武器站在那裡。」

  阿德瓦勒沉默地交疊起雙手靠在牆上,沒有說話,看起來他對這類侮辱早已習慣了,但伊蓮娜反而有些忿忿不平,「一個黑鬼?范恩船長,這裡的人全都是海盜,難道你就比別人高貴嗎?」

  她本來不是戰鬥人員,可以安全地躲在船裡不用上岸,但她想看看要塞裡的情形,所以還是跟來了。

  聽到她的話後最先做出反應的人是愛德華,他連忙用眼神示意她閉嘴不要招惹範恩,但來不及了,範恩已經迅速把怒火燒到了她身上,「沒錯,我是個罪不可赦的海盜,但總要比你這個女奴要好的多,我有時候真的很難分清楚你們這種人和妓-女比起來哪個更低賤。」

  一聽到這話愛德華就立刻感到了不妙,而伊蓮娜接下來的舉措證明了他的預感簡直無比正確。

  「說的真好,范恩船長,我現在就來讓你分清楚。」伊蓮娜漂亮的臉因為怒火而扭曲了,緊接著她隨手抄起指揮室桌子上的一樣重物朝範恩扔了過去,手也放到了腰上,看起來隨時會拔出匕首沖過去給範恩添幾個窟窿。這個動作讓她手腕上已經扭曲變形的奴隸標誌加倍暴露了出來,身上有許多紋身的愛德華對這種程度的肌膚變形並不陌生,身體發育成熟之前刻上的痕跡會在成年以後略微失去原本的形態,毫無疑問,伊蓮娜是在小時候被打上這個標記的,而範恩就是從這裡注意到她曾是個女奴的。

  讓愛德華感到慶倖的是,阿德瓦勒動手拉住了盛怒中的伊蓮娜。這個冷靜自持的黑人軍需官,無論什麼時候都顯得非常可靠。

  範恩拔劍把重物砍落之後,他的手下全都跟著拔出了劍,寒鴉號的船員也隨之做出了應對,但兩邊都拿不准該不該向對方攻擊,要知道就在前一刻他們還是夥伴關係。

  「冷靜點,範恩。」愛德華負責去勸範恩。

  「看來你們是全都站在他那邊了。」伊蓮娜站在原地冷冷地諷刺了愛德華,然後轉過頭對阿德低吼道,「放開你的手,阿德。我不會再做什麼了,反正你被人侮辱了也覺得無所謂,對嗎?!」

  阿德瓦勒挨了她一通罵,神情無辜地松了手,伊蓮娜餘怒未消地瞪了愛德華一眼後離開了指揮室,愛德華看見傑克跟著追了出去。至於範恩,他的怒火好像終於平靜了,正盯著房間裡的某一處發呆,周圍的海盜們不知所措地放下了武器,指揮室裡的氣氛空前尷尬。

  愛德華歎了口氣,拍了拍範恩的肩,「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老兄。」                    

  作者有話要說:

  隨便說說:

  1、勞雷亞諾·托勒斯,作為加勒比聖殿騎士最高大師,領導能力其實非常差,做個總督還因為貪污受賄被人檢舉過。在愛德華將從鄧肯·沃波爾那裡得來的刺客據點地圖賣給他之前,聖殿騎士都是處於被刺客打壓的狀態的,而謝伊時代和康納時代刺客組織沒落,和愛德華這一舉動不無關係。

  2、遊戲中明確表現出種族歧視的有兩人:班傑明·荷尼戈德和傑克·瑞克漢,沒有範恩,但我認為那個年代歧視黑人應該是常態了,而且範恩真的就像是有狂躁症一樣,人發怒的時候就是容易口不擇言,扣個種族歧視的鍋給他應該也沒人會在乎。

  3、前幾章有讀者妹子提到了愛德華身處的海盜時代,我就忍不住在文裡寫了一段,本章的時間點是1716年7月,黑鬍子艾德·薩奇將會在1717年搶到一艘陪伴他走到人生盡頭的法國販奴船協和號,他會將它的名字改成安妮女王復仇號,以紀念安妮女王時期海盜繁榮鼎盛的時代,那個年代海盜甚至是能夠被公開授勳的。至於安妮女王復仇號本身則是艘不折不扣的巨艦,遊戲裡愛德華和黑鬍子關於它的談話非常有趣,愛德華看著復仇號驚歎它一定有超過三十二門以上的加農炮,黑鬍子回答說,「不知道,我數到四十就數不下去了。」


☆、歧視

  愛德華在處理完要塞裡的一堆破事以後很快出去試圖找到伊蓮娜,但儘管這個要塞看起來很小,要找到某個特定的人卻不是件容易的事。愛德華根本不知道伊蓮娜究竟躲哪去了,最後借助了要塞陽臺上開闊的視野他才居高臨下地找到了伊蓮娜。

  她正在下面的沙灘上脫了靴子低頭散步,看起來仍在生悶氣,而地面上緊接著又出現了另一個人影——是傑克。愛德華不太明白為什麼傑克明明很早就追著伊蓮娜跑了出去,卻直到現在才出現在她身邊,隨後愛德華就看到了傑克手中的那束鮮花,這讓他立刻知道了問題的答案。

  風將他們談話的聲音斷斷續續地送入了愛德華的耳中。

  「我摘了點花,這能讓你心情好一點嗎?」傑克看起來想把花遞給伊蓮娜,但她兩隻手都提著靴子,傑克也沒提出要她換只手拎靴子,而是直接把花放進了她的靴子裡,然後退後了幾步滿意地點了點頭。

  伊蓮娜看起來有些無精打采的,對傑克的花也沒什麼反應,「謝謝你,混蛋。」

  「別在意範恩的話,伊蓮娜。他就是個低能兒,說起話來像是一堆臭狗屎。」傑克安慰道,「沒人介意你曾是個奴隸,大西洋上起碼有三分之一的海盜是從奴隸主手底下逃出來的,沒人會把他們區別對待,我們照常叫駡、照常打架、照常喝酒。我有好幾個朋友都曾是奴隸,但我揍他們的時候從不會特別用力或者特別手下留情。」

  這些話聽起來非常真誠,所以伊蓮娜終於抬起頭看了傑克一眼,抿了抿唇後道,「謝謝你,傑克。」

  傑克立刻顯得非常高興,稱呼他名字的效果簡直立竿見影,但因為伊蓮娜還處於情緒低落的狀態,所以他克制住了自己的喜悅,「我知道你現在需要一個人靜一靜,那我就……不打擾你了。伊蓮娜,如果你有任何的不開心,都可以來找我,我保證能把你逗得笑出聲。」

  伊蓮娜臉上露出了淡淡的微笑,她點了點頭。

  傑克走了以後,愛德華在高處向她吹了聲口哨,他發現伊蓮娜對聲音好像不是特別敏銳,方向感也很差,扭頭四處找了好一會才看見在陽臺上的愛德華,她沒好氣的開口,「你能下來和我說話嗎?肯威船長。」

  「當然可以。」他從高處一躍而下,走到伊蓮娜身邊,瞄了一眼傑克送給她的花,「現在心情怎麼樣?」

  「看到你之後變得很糟。」伊蓮娜扯了扯嘴角,她把花從靴子裡拿出來,然後把靴子遞給了愛德華,他滿臉莫名地接過,本以為伊蓮娜只是幫忙拿一會,但她竟然直接調頭走了,聲音遠遠地飄過來,「你找我有事嗎?」

  他提著她的靴子追上去,「呃……我覺得你可能需要點安慰,畢竟你——」

  伊蓮娜忽然猛地停下腳步,然後怒氣衝衝地打斷了他的話,一股腦地將怨氣傾瀉了出來,愛德華被她的突然爆發嚇了一跳,「你覺得我需要安慰?!這只是你一廂情願的想法而已。我很好,感覺好極了,一點都不需要別人安慰。你是覺得我很可憐嗎?還是覺得我和你上過床,所以你就有義務在這時候跑來用居高臨下的態度對我說些不痛不癢的風涼話?別自以為是了,我和你只是——」她停頓了一下,然後隨便選了個詞繼續道,「我和你那只是互利互惠而已,我和你一點關係也沒有,壓根不需要你的安慰,你最好少來煩我,你的同情對我來說也是侮辱。」

  愛德華小心翼翼地開口,「我只是想說,畢竟你是我的同伴……和朋友。」

  伊蓮娜沉默了一陣,然後用有些古怪的口吻重複了一遍,「……朋友?」

  「……有什麼問題嗎?」

  伊蓮娜移開眼搖了搖頭。

  「你是奴隸的事我早就知道了,畢竟你也不怎麼注意掩藏那個烙印,我差不多認識你沒多久就看到了,我和傑克一樣,不覺得這是什麼大問題。我想安慰你主要是因為範恩說話實在有點難聽。」

  「……哦。」

  「還有,阿德瓦勒讓我對你說聲謝謝。」

  「哦。」

  氣氛忽然有些尷尬,兩人不知不覺地沿著海岸線在沙灘上走出了一段距離,伊蓮娜低著頭反復踢著地上的沙子,「你不問問我以前的事嗎?」

  「如果你願意說的話。」

  「我出生在西班牙,母親是女奴,所以我一生下來就是就奴隸。父親的樣子我已經記不清了,我也沒怎麼見過他,只記得是個農場主。大約在十三四歲左右我被賣去了法國,接著就被人買走,那人根據那裡的地名給了我新的姓氏。」伊蓮娜說到這裡停頓了一會,然後繼續道,「我很快……想辦法偷到一些錢,然後找機會逃了出來,就這樣一個人直到現在。」

  她說的非常簡略,但愛德華知道事實肯定還要複雜的多。在對她心生同情的時候,愛德華並不知道,她的話只有前半部分是真的。

  「你覺得我酒量很好,那是因為我小時候總是生病,高燒不退。母親弄不到藥,只能用究竟代替,她覺得我喝醉了的話或許能好受一點。」伊蓮娜垂下眼瞼,「實際上那的確挺管用的,腦子暈乎乎的時候你感覺不到太多的痛苦。」

  愛德華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他伸手拍了拍伊蓮娜的肩膀,然後問了個他覺得能轉換她心情的問題,「這麼說,你是西班牙人了?」

  伊蓮娜臉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去了,變得異常蒼白,「不,不是的。」

  「……你怎麼了?」愛德華看出了不對勁。

  「我……總是受人歧視,不只是因為身份,還因為種族。」愛德華第一次看見她流露出這麼倉惶的表情,「愛德華,我可以信任你嗎?我可以對你說實話嗎?」

  愛德華想了想道,「我確定我沒有任何種族歧視,你看看阿德就知道了。」

  「我們這一族,喜歡自稱羅姆人。」伊蓮娜輕聲道。

  「……」現在愛德華確信自己能夠理直氣壯地說自己完全不會歧視她了,因為他壓根沒聽過這個種族。他含糊其辭道,「嗯……其實我一直覺得你們挺好的。」

  伊蓮娜低著頭道,「我討厭人種歧視,我討厭範恩,我討厭查理斯·範恩。」

  她像個置氣的孩子一樣反反復複地說著這幾句話。愛德華覺得自己也說不出什麼能安慰人的話,所以他直接丟開了手裡的那雙靴子,然後把伊蓮娜拉過來按進了懷裡,笨拙地拍了拍她的後腦勺,「沒事了,現在你很好,我們都覺得你很好。」

  「……真的嗎?」伊蓮娜的聲音悶悶的。

  「當然。」愛德華覺得自己像在哄一個孩子。

  「我討厭範恩。」伊蓮娜又重複了一遍。

  愛德華順著她的意思開口道,「是啊,他是個混蛋。」

  伊蓮娜在沉默了一會後離開了他的懷抱道,「剛才……對不起。」

  「……?」愛德華反應了一會才明白她指的是什麼,但他其實差不多已經全忘了,「沒關係,我被人罵過更難聽的。」

  「嗯?罵了你什麼?」

  「整天什麼事都不幹只會喝酒的蛆蟲,腦袋裡浸滿了海藻的廢物,就算出海也很快會被沉進海裡喂魚,還不如腳踏實地的站在土地上鏟羊糞。」伊蓮娜聽得忍不住笑起來,但愛德華的下一句話讓她失去了笑容,「如果是別人這麼罵我,我早就和他幹起來了,但沒辦法,這麼說的人是我父親,我甚至不能還嘴。」

  「你和你的父親關係……不好嗎?」

  「他是個老實本分的牧羊人,不喜歡我出海,覺得我只會做白日夢,頂多只能做個窮困潦倒、醉生夢死的水手,但現在你看,我已經是肯威船長了,賺到了他喂幾萬頭羊都不會有的錢,除了無法再堂堂正正地回故鄉以外,一切都讓我感覺好極了。」雖說如此,但愛德華臉上的表情卻是苦笑。

  伊蓮娜歎息了一聲,伸手捧住了愛德華臉,輕輕地在他唇上吻了一下,「你的父親不願意接納身為海盜的你,但你還有我……們。」

  說完之後她便想退開一些距離,但愛德華立刻圈著她的後腰把她又拉了回去,手掌心牢牢地扣住了她的後腦強迫她把下頜抬起來,指節深深陷進了她的發間,然後用唇舌強硬地撬開她的牙關。事情的發展好像有些突然,但他覺得自己有必要讓她知道該怎麼接吻,上次也是,這次也是,每次都是輕輕碰了一下就跑,她需要有人給她一點教訓。

  伊蓮娜起初被他嚇了一跳,但反應過來後就慢慢回應了他,接吻的過程頗為愉快,但事後伊蓮娜卻又變得很讓人掃興。

  「你的鬍子該刮了。」伊蓮娜揉按著多半已經泛紅的嘴角。

  「……有空的話,會的。」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就是吉普賽人。


☆、試探

  愛德華本想把要塞裡的物資搜刮乾淨就走人,但範恩卻突然派人來通知愛德華說,他從要塞的海軍軍官口中拷問出了托勒斯和黃金的去向。愛德華立刻非常感興趣地去了指揮室,伊蓮娜本不想再見到範恩,但因為某些原因她還是跟去了。

  「……肯威,你來的正好,總督把黃金帶去了金士頓……去做什麼?我也不太清楚,他們說托勒斯好像打算去金士頓買奴隸,我知道那裡有個很有名的奴隸販子,叫勞倫斯·普林斯……你怎麼看這件事?我不打算趟這個渾水了,靠近金士頓有點危險,肯威,那裡全是海軍……你想去?」

  伊蓮娜在外面聽著他們斷斷續續的談話,不禁在心裡喟歎了一聲,「你做事太不小心了,父親。」

  愛德華很快讓寒鴉號再次起航,毫無疑問,他們的下一站是金士頓,而范恩就如同他說的那樣,決定去其他海域碰碰運氣,他覺得去金士頓不安全。

  船上的生活沒什麼可贅述的,還是和往常一樣,但愛德華好像喜歡上了用口哨捉弄她的感覺。因為她對聲音來源不太敏感,所以每次都得四處張望,愛德華喜歡看她迷糊的樣子,不過次數多了以後她也就習慣於對愛德華的口哨聲置若罔聞了。

  抵達金士頓以後愛德華決定單獨行動,先去打聽清楚情況再做下一步計畫,寒鴉號偽裝成了英國商船悄悄停靠在了金士頓港口,而愛德華則打算一個人上岸去摸清楚勞倫斯·普林斯的底細,伊蓮娜很想跟去,但她完全找不到理由和藉口。愛德華身手出眾,一個人就足以應付一切,她跟去的話看起來只會是個累贅,所以她耐著性子一直在船上等著愛德華回來。

  差不多快到日落的時候,愛德華帶著一身疲憊回來了。

  「我在城鎮裡遇到了奇德。」愛德華開口說的第一句話就足以使人驚訝,他接著對阿德瓦勒和伊蓮娜說道,「奇德因為普林斯從事奴隸買賣所以想要幹掉他,而我想得到普林斯的黃金,所以我們暫時共同行動了一會。」

  愛德華的說法讓伊蓮娜覺得有些奇怪,奇德和愛德華明明都是刺客,但聽愛德華的意思,他們好像不是一路人。她把疑惑藏在心裡,然後聽愛德華繼續往下說。

  「我沒找到黃金,但我找到了比那更有價值的東西。」愛德華一邊說著一邊往船尾的甲板上走,他不想讓太多的人聽見這事,「我在普林斯的莊園裡見到了聖者。。」

  伊蓮娜的心跳莫名加快了幾分,她跟上去明知故問道,「什麼是聖者?」

  「伊蓮娜,你聽說過——」

  愛德華正要開口,阿德瓦勒忽然歎息了一聲打斷了他的話,「船長,我突然想起我還有些工作要做,就不陪你們繼續聊了。」

  「阿德……他怎麼了?」伊蓮娜望著阿德瓦勒走開的背影道。

  「他不喜歡聽我說聖者,覺得這些只是無稽之談。不用管他,我會證明給他看我才是對的。伊蓮娜,你聽說過觀測所嗎?」

  伊蓮娜知道自己該回答什麼,「不,我沒有聽說過,觀測所是什麼意思?」

  「一個地方,又或者是……一種裝置。」愛德華形容道,「一個全知全能,能夠觀察世界上所有事物的裝置。這東西對我來說一文不值,但會有人需要它的,我可以將它賣出高價,然後成為這世界上最富有的海盜,但那個裝置,只有聖者才知道它在哪,所以到處都有人在追查聖者的下落。聖殿騎士、刺客……當然,還有我。」

  愛德華說話的內容讓伊蓮娜覺得很不對勁,但她仍然耐心地扮演著自己的角色,「聖殿騎士,歐洲中世紀時十字軍裡的聖殿騎士團嗎?」

  「我不瞭解他們的起源。」愛德華思考了一會,「或許真是從那來的,他們的確是組建了一個奇怪的教團,內部成員都自稱聖殿騎士,此外還有刺客,這夥人更奇怪。」

  「你難道不是刺客嗎?」伊蓮娜非常想這麼問,但她忍住了。

  「總之,好運的勞倫斯·普林斯得到了聖者,不過他的運氣顯然沒能保佑他太久,眼下他已經被我們宰了。」

  「那麼……聖者呢?」伊蓮娜有注意讓自己別顯得太急切。

  「他跑了。」愛德華遺憾地道,「我們殺普林斯的時候引發了騷亂,他趁機跑了。」

  「……」伊蓮娜緊繃的神經忽然全都鬆懈了下來,「這麼說,你還是沒從他身上挖出觀測所的秘密嗎?」

  這本該是個讓人失望的現實,但不知怎麼的,伊蓮娜竟覺得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在這件事中,她得到的訊息比愛德華更多。她知道勞雷亞諾·托勒斯向來不喜歡奴隸制度,所以他帶著黃金來金士頓絕不是為了買奴隸,聯繫愛德華的話來看……她的父親徵集黃金恐怕是為了購回聖者,但既然愛德華在普林斯那沒找到黃金,那就證明交易還沒完成就已經被愛德華破壞了。托勒斯和愛德華,誰都沒有得到聖者,那麼她就仍有理由留在寒鴉號上……

  伊蓮娜下意識為這個結果……松了一口氣。

  「沒有,但……知道他還能活著到處亂跑已經算是個好消息了,至少他還沒落進聖殿騎士手裡……」愛德華思忖著,忽然笑著看了伊蓮娜一眼,「所以——你不覺得觀測所是我的瘋言瘋語嗎?」

  「……恩?」

  「我的朋友裡只有奇德聽說過觀測所,但他也不怎麼相信,其他人就更不把我的話當一回事了,你也看到了阿德的態度。」

  「我只是覺得——」伊蓮娜斟酌著用詞,「觀測所它聽上去和不老泉之類的傳說差不多,如果你說你要去尋找不老泉,聽上去會有點可笑,但也算不上特別瘋狂,我……能理解,所以我們要接著去尋找聖者嗎?我的意思是……既然你沒從普林斯那裡得到黃金,那就該從其它地方彌補損失。」

  「說的真好,伊蓮娜。」愛德華好像被她鼓舞了,但他想了想後還是道,「不行,至少現在不行,我們得回拿索了,奇德今天告訴我一個壞消息。」

  「……什麼?」

  「國王們提出要赦免大西洋上的海盜,每個人都將得到一次被赦免的機會。」這聽起來並不壞,但伊蓮娜明白愛德華為什麼說這是個壞消息。「我們不清楚這是有誠意的赦免,還是一次想把我們抓起來集體吊死的陰謀,所以拿索島上的海盜們還在觀望。」說到這裡,愛德華的表情忽然變得有些複雜,「我今天還知道了一件事,在此之前我有個問題要問你,伊蓮娜。」

  他嚴肅的口吻搞得伊蓮娜稍微有點緊張,「……你問吧。」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奇德是個女人?」

  伊蓮娜愣了愣,「……什麼?」

  「我們進入普林斯的莊園時,因為守衛森嚴,所以奇德恢復了女人的身份去引開了他們的注意,我這才知道——」愛德華說的有些艱難,「他竟然是個女人。」

  「這是你們太睜眼瞎了,你從來沒注意到過瑪麗其實沒有喉結嗎?她喉嚨上明明一點遮掩物都沒有。」

  「誰沒事會去注意別人的喉結?」愛德華據理力爭,他對瑪麗這個名字並不意外,看來奇德已經把自己的真名告訴愛德華了,「這麼說你的確早就知道了?」

  「恩……在重新遇見你之前就知道了。」伊蓮娜將她抵達拿索之後發生的事告訴了愛德華。

  「原來是這樣……」愛德華喃喃道,他接著又問道,「你之前是因為她是個女人,所以才總是和她走得很近嗎?」

  「當然。」伊蓮娜有點疑惑於愛德華問這個問題的原因,「你問這個幹什麼?」

  「沒什麼。」雖然是這麼說,但愛德華卻忽然看起來有些高興,看起來有點直冒傻氣。

  寒鴉號在金士頓港口休整了一夜後次日便起航去往拿索,期間愛德華派了些機靈的人上岸採買補充了船上日常所需的食物、淡水還有水果,但沒有肉類,寒鴉號上的肉食向來是從海裡直接捕的,因為買來的肉會很難儲存,而且海裡的也更新鮮。

  寒鴉號在差不多駛到深海區的時候,愛德華便派了幾條捕鯨小船出去捕魚,作為船長他沒有待在船上坐享其成,而是一起跟了出去。熟練甲板作業的水手捕起魚來也同樣厲害,幾乎是伊蓮娜剛剛清點完船上的物資,愛德華便帶著船隻回來了,除了喧鬧的人聲在漸漸靠近之外,站在甲板上的伊蓮娜還聽到了一聲熟悉的口哨聲。

  她抬起頭之後發現吹口哨的人果然還是愛德華,他正站在其中一艘捕鯨船的船頭,甚至還朝伊蓮娜揮了揮手。因為工作的關係他脫掉了那身繁複的刺客袍子,在陽光下□□著上半身,大面積的紋身顯得異常惹眼,和一部分大腹便便只知道醉生夢死的海盜船長不同,愛德華的身體明顯經過了有效且高效的鍛煉。渾身上下的肌肉勻稱結實,比例得當,只不過眼下他的身體還有發梢正綴著細密的汗水和海水,多少顯得有些狼狽。

  「白癡。」伊蓮娜的答覆是罵了一聲後抄起手邊木箱裡的一個蘋果扔了下去。

  周圍立刻響起了一些善意的哄笑聲,對寒鴉號上的船員來說,除去聽伊蓮娜彈奏曲子以外,聽她和船長的爭吵也是不錯的消遣。

  愛德華輕而易舉地接住了蘋果後放到嘴邊咬了一口,「味道還不錯,謝謝了,伊蓮娜。」

  伊蓮娜又丟了一個下去,這一次狠狠命中了愛德華的頭部,但她不知道愛德華是不是故意被她丟中的,船員們的笑聲更大了。在這種氣氛的感染下她很難再一臉嚴肅地板著臉,一直緊緊繃著的嘴角也露出了笑容,但在她心裡,卻沒有真正開心起來。

  因為她隱隱預感到,這樣快樂的時光,她恐怕不能再擁有多久了。


☆、分裂

  寒鴉號進入巴哈馬群島所在的伊留塞拉海域後還沒有抵達拿索島,就先看到了停泊在淺海上的班傑明號,它看起來傷痕累累。愛德華對此大為驚訝,很快下令讓寒鴉號靠過去方便他與班傑明·荷尼戈德說話。

  「班,發生了什麼事?拿索被海軍攻擊了嗎?」愛德華朝正在帆船甲板上督促船員修繕船隻的班傑明大喊道。他的猜測源于他對班傑明的瞭解,之前也曾說過,班傑明是他們這一夥人裡最謹小慎微的海盜了,他把自己的勢力整合地異常強大,但卻很少打劫大西洋上來往的商船,這在海盜中間實在太罕見了。艾德曾向他們轉述過一個故事,班傑明在襲擊了一艘單桅帆船後最終卻只拿走了乘客們的帽子,這聽起來非常不可思議,或許有人會覺得這是因為班傑明年歲漸長,不願意再過多地挑釁海軍,但愛德華認為其中肯定還有其他原因。

  總之,商船和海盜船裡根本沒人能威脅到班傑明,那麼,就只能是海軍了。

  伊蓮娜也一同走到甲板上聽他們說話,現下這片海域的天氣正好,微風溫柔地拂過船身,和煦的陽光把波光粼粼的海平面均勻地染成了金色,但班傑明的臉色卻分外陰沉,「拿索被海軍攻擊?不,不是的,肯威,是艾德先發制人。那個笨蛋,他主動對一艘英軍軍艦開炮,你敢相信嗎?我逃了出來,但艾德似乎打算在那死戰到底。」

  「為什麼他要這麼做?」愛德華愕然道。

  「為了藥品,但要我說他多半是已經瘋了。他真該好好想想,拿索這個糞坑是不是值得他為它犧牲性命。」

  「……什麼?」愛德華對班傑明用這種口氣提起拿索感到難以置信。班傑明和艾德兩個人同時是拿索的建立者,他們向來親密無間、無話不談,用智慧和力量一起在拿索建立起了一個屬於海上自由人的黃金國度。班傑明應當視它為心血,而不是用這種輕蔑的口吻提起它。

  班傑明解釋道,「拿索要完蛋了,肯威。不是因為國王的赦免,而是因為內部的疾病。這幾個月,島上變得到處都是疫病和死亡,我們沒有醫生,沒有藥品。」

  愛德華花了好一會才消化了這個消息,他低下頭想了想,然後很快抬起頭,「不管怎麼樣,我得先去救艾德,他在哪?」

  「別管他了,肯威,他是自作自受。」雖然是這麼說,但班傑明還是很快為愛德華指明了方向。說完這些後,班傑明目光從伊蓮娜身上掠過,他無精打采地朝她打了個招呼,然後便從甲板上下去了,完全沒在意伊蓮娜的反應。班傑明向來精明刻板的形象,似乎正被一種複雜的思緒重重籠罩著。

  伊蓮娜在海風中最後看了拿索一眼,寒鴉號離它太遠,所以伊蓮娜只能看到朦朧的島嶼輪廓,本來它在她的印象中一直是繁榮美麗的,但在班傑明剛才的那番話過後,它好像忽然被蒙上了一層破敗的陰影。

  寒鴉號很快駛出巴哈馬群島的範圍試圖去海上找到艾德的安妮女王復仇號,艾德·薩奇把自己的冒險號換成安妮女王復仇號的事他們在海上就聽說了,這艘船現在在大西洋海域裡讓人聞風喪膽,而艾德本人更是有個了新的綽號——黑鬍子,因為他臉上那一把讓人印象深刻的黑色鬍子,那幾乎已經成為他身上最顯著的標誌了。

  本來在海上找人是件很麻煩的事,但幸虧安妮女王復仇號在公海裡鬧出的動靜足夠大,愛德華立刻順著炮火聲把船開了過去,他還沒見過安妮女王復仇號,但他能靠望遠鏡和旗幟辨清敵我。本來復仇號正在被海軍艦隊拖入泥潭,但寒鴉號加入戰團以後局勢就漸漸變得對海軍不利了。

  寒鴉號已經不是當初那艘羸弱的雙桅帆船了,愛德華在船上配備了強大的火力——寒鴉號的整個船殼上都附著著大量鐵板,並且還擁有四門船首炮、兩門旋轉炮、超過四十門的側舷炮以及一個質地堅硬的船首撞角,這些強化讓它在戰鬥中無往不利,愛德華還在船上豎起了副桅,用以配合二十六幅風帆。

  總之,寒鴉號不僅擁有力量,還同時擁有速度。

  在寒鴉號和安妮女王復仇號調整了節奏的一輪齊射後,海軍艦隊裡的船隻相繼癱瘓,艾德隨即派人登船去搜刮藥品,接著又和愛德華進行了一次簡短的談話。

  「你現在越來越厲害了,艾德。」愛德華在欣賞完安妮女王復仇號的強大後道,「但想想那個赦免令,奇德和班已經把這件事告訴我了,在沒搞清楚情況之前,我覺得我們應該低調行事,暫時不要做什麼會惹怒國王的事。」

  「這是班的信條,不是我的。」黑鬍子艾德·薩奇不以為然道,「一個真正的海盜不應該被這種東西迷惑。」

  「班傑明只是希望我們能謹慎一點,這沒什麼壞處。」

  「但也沒什麼用處。如果一個人是笨蛋,那麼他就只能領導笨蛋,但如果他是個可怕的傢伙,他就能讓所有人屈服。想辦法讓你的敵人害怕,讓他們就連做夢也會怕看到你,那所有人光是聽到你的名頭就會聞風喪膽。」

  「所以你正在試著這麼做,對嗎?攻擊海軍?」

  愛德華想表達出告誡的口氣,但艾德根本沒把他的話當一回事,「拿索是我們的國家,我們的理想。既然我們建立了它,那麼就理應對現在的它也負起責任。如果你能找到一個方式低調地取得藥品,愛德華,那就快點跟我說。不然我就要自己的方式來辦,海上搶不到多少藥品了,我要去岸上尋找機會。一個月後查爾斯城見,如果你願意來的話。」


☆、交涉

  寒鴉號終於回到了拿索,這裡的景象比伊蓮娜一年前所看到的糟糕太多,整座島散發著難以言喻的惡臭,聞起來像是糞便、污水還有屍臭混合在了一起,那種生機勃勃的景象像是從未在這座島上出現過,最讓人難以忍受的是,島上還有瘟疫,沒人敢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經過寒鴉號上船員聯合起來的投票,愛德華不得不立刻宣佈離開拿索。

  回到大伊納瓜島稍作補給後,愛德華選擇去了查爾斯城——「選擇」這個詞聽上去像是事情還有轉圜的餘地,但實際上是根本沒有的,想要拯救拿索就只剩下黑鬍子的那個辦法——去岸上光明正大地向國王們宣戰,然後通過武力搶奪藥品。艾德只有這條路可走,而愛德華作為他的朋友,將不得不去幫他。

  在抵達查爾斯城之前,他們本以為艾德·薩奇會有一個詳盡周密的計畫,但在通過詹姆斯河駛進查爾斯城前面的海灣時,他們才發現艾德·薩奇已經非常簡單直接地用武力強行佔領了港口,還把來往的商船全部截了下來,將船上的平民作為交換藥品的砝碼吊在了安妮女王復仇號的桅杆上,這種行為甚至讓愛德華也感到了震驚。

  「艾德,你在搞什麼?」在黑鬍子登上寒鴉號的甲板來打招呼時,愛德華忍不住向他質問道,「你的做法太不明智了。」

  「我故意的。」艾德看起來有些心不在焉,「這就是我的目的,我就是要做給他們看,不這樣他們不會害怕我。」

  愛德華看出來自己是根本不可能說服他了,「那你有拿到藥品嗎?」

  艾德閃著光的眼睛霎時黯淡了下來,他歎了口氣後不得不承認道,「我有派人去跟總督交涉,但已經一個星期過去了,我沒有得到任何回音,看起來他們是打定主意要和我在這僵持下去了。」

  「這種對峙的局面不會維持太久的,艾德。你明白的,海軍很快會來。」

  「那我就會讓他們嘗嘗安妮女王復仇號的厲害。」雖然表現地非常強硬,但艾德臉上還是隱約浮現出了一些焦慮。

  「查爾斯城的總督叫什麼名字?」伊蓮娜忽然問道。

  艾德看了她一眼,「安德森,或許是其他什麼亂七八糟的,我記的不是很清楚。」

  「或許……」伊蓮娜走到船舷邊上遠遠望著被吊在桅杆上的平民,那些人正痛苦地□□著,這讓她堅定了自己的念頭,「或許我可以說服總督,讓他交出藥品。我的意思是,既然艾德已經控制了這裡——」

  「八天。」艾德接道。

  「既然艾德已經控制了查爾斯城八天,那麼即便總督不願意向我們屈服,他肯定還是或多或少地收集了一些藥品用以平息艾德的怒火,防止他真的炮轟查爾斯城,只是總督現在不怎麼願意交出來而已。如果有個人能向他說明其中的厲害關係,讓他明白艾德的目標僅僅只是藥品,那麼或許他會願意以更和平的態度解決這件事。」

  愛德華明白伊蓮娜的意思,所以想也不想地否決了,「這不安全,伊蓮娜,我不能讓你冒險。」

  「我認識他。」伊蓮娜用一句話就動搖了他,「你忘了嗎?我喜歡到處旅行,我認識這個總督,我曾經見過他,甚至為他畫過一副肖像畫,所以我和他的關係不錯,我相信他應該還沒有忘記我。」

  「真有這麼巧?」愛德華有些懷疑,「你真的認識他?」

  伊蓮娜立刻向艾德道,「總督的名字叫安德森·路易士,對嗎?」

  「沒錯,他就叫這個名字。」艾德露出恍然的表情,顯然如果不是伊蓮娜,他早把那個可憐總督的名字給忘到腦後了。

  「不行。」愛德華考慮了一會還是拒絕,「肯定還有其他辦法,沒必要非得讓你去。」

  「愛德華,沒有其他的辦法了,除了我以外的任何人去都不會有機會和總督面對面交談,但我有把握能說服他。這事其實很容易,我下船一趟,然後就能帶著藥品回來,然後離開這個鬼地方,還是說你想在這一直等著,直到海軍出現?」伊蓮娜勸說著他,「想想我們的初遇,我不只是一個孱弱的廚師。」

  愛德華面有不豫,「你需要帶上一點能讓你變得更安全的……武器,伊蓮娜。」

  「我有匕首。」

  「那遠遠不夠隱蔽有效。」愛德華搖了搖頭,接著他從手腕下面解下一樣東西,遞到伊蓮娜眼前,「帶上這個。」

  刺客的袖劍。

  「這東西……」伊蓮娜遲疑了一下,沒有拒絕,「要怎麼用?」

  愛德華沒有回答,而是先替她戴上了袖劍,調試完鬆緊之後他在伊蓮娜面前示範了一下使用袖劍的發力技巧,因為他左右兩隻手都戴著袖劍的緣故,所以眼下他還有另外一個能用來演示。

  袖劍在他身上靈活地像是延伸出來的手臂,但在伊蓮娜手中就沒那麼聽話了,她在草草記下了發力技巧以後很快進行了實踐,但只有少數幾次劍刃乖乖地順著滑道彈了出來,更多的時候它幾乎是沒有任何反應,只是安靜地待在手腕下面,又過了一刻鐘左右,伊蓮娜才終於勉強掌握了袖劍的使用。

  看著它「噌」地一聲從手腕間彈出的感覺非常奇妙,就好像自己其實從一開始就一直是個刺客。

  「我想應該是沒問題了。」伊蓮娜宣佈道。

  「謝天謝地,你們終於好了。」在旁邊久候多時的艾德迎了上來,「我為你準備了一條小船好方便你上岸,伊蓮娜,但願你能為我們帶來好消息。」

  伊蓮娜微微點了點頭,在愛德華擔憂的目光中下了船。其實她對愛德華說的話全是假的,她從未親眼見過這個查爾斯城的總督,只是在聖殿騎士的名冊上見過他的名字,她正是要利用他的這個身份說服他交出藥品。查爾斯城的平民正在黑鬍子手下飽受折磨,她用這個理由在心裡為自己眼下的行動找了藉口,但她其實也明白,她更多地還是為了拿索島上倍受疾病折磨的人們。

  她在那裡曾有過一段快樂的時光,所以她不希望看到它日漸衰落的樣子。

  上岸之後陰暗的天空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雨水直往衣領裡鑽,伊蓮娜順著潮濕陰冷的街道徑直走向城中心的總督府,那看起來和哈瓦那的總督府沒什麼區別,高峻的圍牆和銅制的大門將所有的事物都隔絕在外。伊蓮娜恍惚間想到自己似乎已經很久沒有回過哈瓦那了,不過她沒在這種情緒裡沉浸太久。伊蓮娜很快回過神隔著大門對裡面守衛道,「我是來自哈瓦那的客人,請求拜訪路易士總督。我的父親是勞雷亞諾·托勒斯,我相信這個名字能讓總督大人同意見我。」

  事情比她想像地順利得多,安德森·路易士很快應允了她的拜訪,只是對她的來歷表示懷疑,「我聽說過托勒斯大人……我是說——我聽說過托勒斯總督有個女兒,但……你叫什麼名字?」

  「伊蓮娜。」

  路易士看上去還是有些不敢確信,他沒怎麼瞭解過托勒斯的家庭成分,就算聽到名字見到本人也沒辦法辨別真偽,但他還是禮貌而客氣地問道,「好吧,伊蓮娜小姐。請問你突然來拜訪我是為了什麼事?」

  「黑鬍子的事。」伊蓮娜說到,路易士臉上的些許微笑立刻消失了,她仔細留意著他的情緒道,「您應該正在因為他的事頭疼吧?我是來為您解決這樁麻煩的。」

  「那個在自己頭上放炸藥的瘋子。」路易士忿然道,「我看不出有什麼辦法能讓他離我的城市遠一點,難道你有辦法?」

  「他需要藥品,那您就給他藥品。」

  路易士「哈」地笑出了聲,「小姐,恕我直言,你實在太天真了。如果這就是你解決的辦法,那麼我們也不必談下去了,我絕不會向一個海盜屈服,也絕不相信一個海盜在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後就會真的就此滿足。」

  「這不是方法,這是計畫的第一步,路易士總督。」

  「……什麼意思?」

  「國王不會放任黑鬍子這樣的海賊在自己的後花園胡亂折騰,他會讓黑鬍子付出應有的代價的,只是無往不利的英國海軍開不進這樣的淺灣,得想辦法先讓黑鬍子離開查爾斯城,如果他有什麼需求大可先滿足他,只要等他把安妮女王復仇號開進公海,那麼他的死期就到了。」

  「你的意思是讓我先把藥品交給黑鬍子?」

  「沒錯。」

  「這聽起來像是某種命令,伊蓮娜小姐。」

  「如果你要這麼理解的話,沒錯,這就是我父親的命令。」

  「不行,恐怕不行。」路易士意味深長地道,「古巴總督沒資格命令我,除非他還擁有其它身份。伊蓮娜小姐,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如果是以這樣的身份命令你呢?」伊蓮娜取出一直小心地帶在身邊的項鍊。她握著細細的鏈子,然後任憑項鍊上的掛墜墜下,嵌著金邊的紅色十字完整地暴露在空氣中,「願洞察之父指引我們。」

  路易士總督的神色頓時起了微妙的變化,緊接著,他從桌子後面站起身,向著那個紅色十字恭敬地低下頭,「當然,當然。願洞察之父指引我們,我一切都聽憑團長吩咐。」


☆、情感

  伊蓮娜帶著藥品回去的時候受到了黑鬍子的熱烈歡迎,他先是熱情地給了她一個擁抱,之後又揉了揉她的腦袋。雖然明白艾德一向都把喜歡和憎惡表達地很直接,但伊蓮娜還是不太適應這樣的親昵舉動,她不自然地退到了一邊看愛德華和艾德對那些藥品作出處置。

  「我們把這些藥品帶回拿索吧,艾德。」愛德華看著那幾箱藥品開口道,「藥品就先寄存在——」

  「放在寒鴉號上。」艾德接上他的話,「你先回去,我還要去別的地方……處理一些事情。」

  愛德華愣了一下,他注意到了艾德話語中那個微妙的停頓,然後飛快明白了過來,「不對,你不是要去處理事情,你是要離開我們,對嗎?你想離開拿索?」

  「我是個不合格的領袖,愛德華。實際上我知道班傑明才是對的,跟著他幹吧,他能把拿索引向光明,能讓你們堂堂正正地站到岸上,但我還是更想自由自在地做個海盜,所以——」艾德聳了聳肩,好像一切都已經很明白了,「替我向班傑明說聲對不起,我曾罵他是個膽小如鼠的廢物,讓他去祈求國王的赦免滾出拿索,但——我現在主動離開了拿索,就讓他把這個當成我的歉意吧。」

  「艾德……」愛德華神情複雜。

  「拜託,別做出這種表情,愛德華。你已經不是當初剛剛遇見我時的那個毛頭小夥子了。你現在是一個男人、一個船長了,應當明白人生總有聚散。」艾德環視了一圈寒鴉號上的陳設,「你已經不再像十八歲時那麼需要一個引路人了。你有一艘好船,一群好的船員,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呢?」

  他最後用力捏了捏愛德華的肩膀,然後便下了寒鴉號返回了自己的船,臨走時還多看了伊蓮娜一眼道,「你和我的軍需官很相配。」

  伊蓮娜不太明白他的意思,在艾德離開後立刻轉頭去看問愛德華,「艾德那句話是什麼意——」

  她沒能說完,因為她在話語後面綴上了一個大大的噴嚏,緊接著頭髮上冰冷的水滴落到了鼻尖上,讓她又冷不防地打了個激靈。

  「你先回房間去。」愛德華也揉了揉她的腦袋,「我等下來告訴你。」

  伊蓮娜按他說的辦了,因為她明白愛德華還要忙著把藥品入庫,而且這場不合時宜的雨真的弄得她非常不舒服,不止是頭髮濕漉漉地貼合著頸部,裡面的衣服被雨水洇濕以後也牢牢地貼在了肌膚上,她需要趕緊回去收拾一下自己。

  她回房間以後先替自己從頭到尾換了一身衣服,這費了她一點時間,而愛德華又下來地實在太快,所以當他敲響房門時,她還是只能濕著頭髮見他。

  「在擦頭髮?」門打開以後,愛德華的目光先在她臉上流連了一會,然後看了一眼她手中的白色毛巾,隨即伸手奪過去,「我幫你。」

  「……什……麼?」伊蓮娜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他推坐到床沿邊上,跟著柔軟的毛巾便覆到了她頭上,伊蓮娜這才明白愛德華的意思。她有點不太習慣他這樣的舉動,但他顯然沒給她留什麼拒絕的餘地,所以伊蓮娜只能僵硬地調整了一下坐姿,好讓他能更方便地替她擦頭髮。

  「你是怎麼辦到的?」愛德華一邊用毛巾的絨面吸幹她頭髮裡的水分,一邊問道。

  伊蓮娜知道他在問什麼,也知道這個問題是她無法回避的,「總督本來就有些搖擺不定,對他來說,向海盜屈服無異于一次賭博,他不確定黑鬍子得到藥品之後是不是會真的離開,但在我為他分析了一下艾德的動機後他就被我說服了。」

  愛德華聽完之後沒說什麼,在擦完了伊蓮娜的頭髮後他將毛巾掛在了椅背上,然後返身在她身邊坐下,有些突兀地開口,「我當過艾德的軍需官。」

  她因為他的話而轉過頭去看著他的側臉,房間裡的燭火在他的藍眼睛裡綻放開微弱的光亮,因為靠的很近的關係,她甚至看得清他臉上細小的絨毛和又冒出頭的胡茬,她輕聲開口道,「……原來是這樣,我明白他的意思了。」

  愛德華也將頭轉了過來,接下來本該發生一個水到渠成的親吻,但伊蓮娜靠過去的時候愛德華卻一動不動,僅僅只是垂下眼瞼注視著她,灰藍色的眼睛裡好像有點猶豫。伊蓮娜不明白他突然顧慮起了什麼,但她還是識趣地直起身體與愛德華拉開了一些距離,「你是怎麼當上他的軍需官的?」

  「這是一個很漫長的故事。」

  「我聽著呢。」

  「我……」愛德華皺起眉思索著,組織了一會語言後道,「我十七歲的時候夢想著出海航行,所以上了一條名叫君主號的私掠船,為船長多澤爾工作。起初一切都很順利,我學到了不少東西,也賺到了一些錢,但後來,你知道的——」

  「烏德勒支條約。」

  「沒錯,海上明明到處都是滿載著貨物的商船,但烏德勒支條約起草之後,打劫商船就成了違法的行為。迫不得已,多澤爾船長從私掠者變成了海盜,但他實在太不走運了,成為海盜的頭一天就預見了艾德。艾德那時候還是安妮女王治下的好公民,兢兢業業地為國家效力。君主號一個照面就被艾德打癱瘓了,於是我的身份從君主號的水手變成了艾德的俘虜。好在——」愛德華凝視著回憶,微笑起來,「我識字。這在海上是很稀有的本事,有很多水手連家書都不會寫,因為識字,我對艾德來說格外有用,差不多不到一年的時間,我就成了他的軍需官。」

  他正想接著說下去,卻感覺到肩頭忽然一沉。愛德華微微一怔,抬起手將她的頭從肩膀挪到頸窩,然後伸出一隻手環過她的肩膀,「聽得困了嗎?」

  伊蓮娜搖了搖頭,仰起臉看他,「繼續說吧,我在聽呢。」

  愛德華低頭看了她一會,然後道,「……不,還是下次再說吧。」

  不等伊蓮娜開口,他就吻上了她的唇。從那一晚以來,他們常常做這樣的事,但伊蓮娜的脾氣十分喜怒無常,她有時候會配合,有時候會拒絕,不過這種拉鋸戰一般最後都是以愛德華的勝利告終,因為他會搬出伊蓮娜那天說過的話——「互利互惠。」伊蓮娜對這句話完全沒有應對的辦法,但她今天倒是顯得很順從,不需要愛德華再和她多費口舌。

  愛德華耐心地與她接了一會吻後自然而然地想去脫她的衣服,在此期間伊蓮娜一點動作都沒有,只是把頭靠過來擱在了他肩膀上,愛德華剝下她衣服時覺得這過程簡直順利地有些不可思議,這時候,他終於遲鈍地感受到了一絲不對勁。

  他握住她的肩膀把她扶起來,「……你不舒服?」

  「不知道……」伊蓮娜說話的聲音很輕,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喉嚨很痛,頭也有點暈,我是不是被雨淋病了?」

  「……」愛德華沒想到伊蓮娜帶回來的藥這麼快就能派上用場了。他幫她把衣服穿好,然後掀開被子把她塞了進去,他還沒有下作到會對一個病人下手的程度。愛德華替她掖好被角後稍微離開了一會,然後帶著乾淨的淡水和藥重新回到了伊蓮娜的房間,接著他對著顏色各異的藥粉為難了很久,「我看不懂藥名,你認得出哪種藥能治傷風嗎?」

  伊蓮娜一口氣將水喝乾淨以後道,「我不要吃藥,喝點酒就好了。你去幫我拿點朗姆。」

  「……再見鬼的土方子也不會用酒治病的,那對傷風一點好處也沒有,伊蓮娜。」

  「可是我好難受,讓我喝醉了就不會頭痛了。」

  愛德華理都不想理她,他分別聞了聞藥粉的味道,但還是沒頭緒,正打算出去找個懂行的人來看看時伊蓮娜叫住了他。

  「那裡面不會有治傷風的藥的。」伊蓮娜把臉埋在枕頭裡,聲音悶悶地開口,「這種能夠自愈的病都不算是病,沒必要特別準備藥物,我帶回來的都是治瘟疫和流感的。」

  愛德華覺得她說的是實話,然後他沒轍了,「那……」

  「愛德華。」

  「……恩?」

  「你能留在這陪我嗎?」

  「……你想讓我留下來陪你?」

  伊蓮娜縮在被子裡的腦袋點了點,愛德華拿她沒有辦法,考慮了一會後他脫掉了外套,然後熄掉了桌上的燭火。伊蓮娜則乖順地往床裡面縮了縮,為他騰出了位置。愛德華躺下後伸手把她按進懷裡,雖然做的很順手,但實際上,他覺得眼下的情況……有些怪異。他和許多女人有過肢體上的交纏,但還沒試過像現在這樣——和一個女人一起躺在同一張床上,然後什麼也不幹。

  「我想喝酒,好難受。」伊蓮娜在他懷裡喃喃道。

  愛德華無奈地歎了口氣,然後摸了摸她腦後蓬鬆捲曲的頭髮,「……快睡吧,睡著了就不會不舒服了。」

  愛德華並沒有留意到,自己在面對伊蓮娜的時候,好像變得格外有耐心。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不更新。


☆、友誼

  伊蓮娜的傷風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不過寒鴉號帶著藥品重返拿索也用了近一個月,等到寒鴉號終於在拿索的港口下錨時,她的病也基本上痊癒了。

  在鼠疫的陰雲褪去以後,拿索的海盜們便將視線更專注的投注到了赦免的事上,整個拿索分裂成了好幾派,有的人打算接受赦免,比如班傑明·荷尼戈德;有的人誓死抵抗赦免,比如查理斯·範恩;也有的人已經像風一樣地遠離了麻煩,離開了拿索這個漩渦,比如艾德·薩奇。

  至於伊蓮娜·布列塔尼,這些事還輪不到她操心,寒鴉號上有船長愛德華·肯威能拿主意,而她在這段時間裡需要做的只有在島上採買物品、閒逛散心,或者去酒吧和老朋友坐下來喝一杯,和她剛來拿索時不同,現下這座島上已經有許多人認識她並知道她是愛德華·肯威的船員了。

  「總之,這段時間大家都不太快活。」老艾弗裡酒館,傑克·瑞克漢和她坐在同一張桌子邊上,一邊和伊蓮娜說著近來發生的事,一邊朝她噴灑著酒氣,「我覺得我們的好日子快要到頭了,但——管他呢,能混過一天就是賺了一天。」

  伊蓮娜正想說話,但不知道哪來的一聲炮響打斷了她的話,劇烈且連綿不斷的炮擊聲讓整座島、整座酒館都搖晃了起來,伊蓮娜緊抓著酒杯和桌子把自己固定在原地,在炮擊停歇以後她帶著還鼓動著蜂鳴聲的耳膜有些艱難地開口問道,「發生了什麼?」

  「十一響。」傑克開口道,伊蓮娜愣了一會才有些吃驚地意識到他數了剛才的炮響,「伊蓮娜,你不知道這代表什麼嗎?」

  伊蓮娜搖了搖頭。

  傑克將自己杯子裡所剩不多的酒喝完後,他拿出火絨盒點燃了煙斗,然後咬著煙管口齒不清地道,「英國人一直想控制這個島嶼,十一聲炮響是海軍登岸的儀式,國王要來赦免我們了,伊蓮娜。愛德華沒和你說這些嗎?」

  傑克問出口的時候就已經知道了答案,所以他直接從座位上站起來,「跟我來,伊蓮娜。」

  伊蓮娜被傑克帶到了酒館外面,沿著一條青草稀疏的小路走到一座小山坡上,這裡視野開闊,能讓他們清楚地看到海岸線上的景象,傑克朝著港口海軍艦隊裡的兩艘主艦指指點點,「那是米爾福德號和羅斯號……如果我沒記錯的話,然後那個臉上有個大疤的醜八怪就是要來赦免我們的巴哈馬總督,他叫——呃……什麼來著?」

  傑克停下來想了一會,於是伊蓮娜接上他的話,「伍德斯·羅傑斯。」

  距離她在哈瓦那和自己的父親告別的那一天已經過去一年多了,在海上的時光如同白駒過隙,時間稍縱即逝,但聖殿騎士兼巴哈馬總督的伍德斯·羅傑斯的模樣和以前相比卻仍舊沒有太多變化,一身棕色皮膚,頭髮整齊地梳攏著,臉上猙獰地盤踞著一個傷疤。

  伍德斯·羅傑斯曾對她說過,在成為巴哈馬總督之後會以攻克拿索作為首要目標,他沒有說謊,現在,他正帶著國王的詔令來加速她美夢的破裂,而如果不是她躲了起來的話,伍德斯·羅傑斯說的另一件事也將實現——他會以一種奇妙的方式與她再會。

  風把羅傑斯登岸後鬧出的動靜送了過來,他在宣讀完一張據稱是國王親自簽署的赦免令後高聲道,「我們帶著國王的誠意而來,希望能與這座島嶼的控制者進行一次懇切的談判。艾德·薩奇、班傑明·荷尼戈德、詹姆士·奇德、愛德華·肯威、查理斯·範恩,如果你們願意,請走上前來好嗎?」

  真正上去和羅傑斯交涉的人只有班傑明·荷尼戈德和他的兩個副手,傑克和伊蓮娜都知道這是為什麼,艾德和奇德不在這座島上,而愛德華和範恩是絕不會向國王投降的人。伊蓮娜聽見傑克低聲咒駡著班傑明,「這個垃圾。」

  羅傑斯和班傑明說了幾句話後忽然抬頭高聲道,「愛德華·肯威船長,你真的不願意出來與我談談嗎?」

  「他為什麼一直叫愛德華的名字?」傑克吞吐著煙霧道。

  「我……不知道。」伊蓮娜答得有些慌亂。

  「我有預感就是這幾天,但沒想到赦免會來的那麼快。」傑克疲憊地歎了口氣,「島上現在這麼混亂,你應該去找愛德華匯合,他現在肯定在和範恩商量離開拿索的事。」

  「是……你說的沒錯。」伊蓮娜最後看了海灘一眼,然後忽然有些悵惘,曾帶給她快樂的海盜同盟,從今日起就正式宣告破裂了。她又回味了一下傑克的話,猛地察覺出了不對勁,「你不該去找範恩嗎?你不是他的軍需官嗎?」

  「不,我要留在這座島上,我跟範恩已經分道揚鑣了。」傑克答道,然後瞥了一眼伊蓮娜臉上的神色,笑道,「別這樣看我,伊蓮娜。我可沒打算當投降的渣滓,再說國王也不會赦免我的,查理斯·範恩和傑克·瑞克漢幹下的壞事足以讓法官吊死他們十幾次了。」

  「我預備單幹了。」傑克繼續說道,「就像愛德華當初離開艾德一樣,我也要離開範恩了。我現在……有了一個必須要對她負責的女人,我得等她處理完這裡的事,才能離開拿索。她……想跟著我,那麼我就不能像以前那樣在範恩身邊混日子了,範恩也不會允許女人上船的,所以我想,要給她提供庇護所的話,只能由我自己來當船長了。範恩分給我了一艘船,不過作為代價,那個混球拿走了我大半輩子的存款。」

  伊蓮娜有點驚訝,「那個女人是誰?現在也在這座島上嗎?」

  「你認識她的。」傑克在樹幹上磕了磕煙灰,然後低頭笑道,「是安妮·伯尼。」

  伊蓮娜遲疑了一下,「她不是詹姆士·伯尼的妻子嗎?」

  老艾弗裡酒館是詹姆士·伯尼的產業,而安妮·伯尼作為他的妻子,跟著他來到了拿索島上,做起了酒館裡的陪酒女。

  「唔……恩,所以我出了錢讓他們離婚。」傑克看起來不怎麼想談這個,所以他突然裝出一本正經的樣子,插科打諢了起來,「伊蓮娜,你會不高興嗎?我發誓我也很喜歡你,但安妮和你一樣漂亮,我真的很難做出選擇,而且你看她也更青睞我,所以我只能對不起你啦。」

  伊蓮娜哭笑不得,配合他道,「是啊,我生氣極了。傑克,你怎麼能背叛我呢?」

  「我……」傑克剛說了一個字就繃不住表情了。

  兩個人忍不住一起笑了起來,然後伊蓮娜收斂了笑意,「那就祝你們幸福吧,傑克。你是個好男人。」

  在這個時代,離婚一件是世俗眼光所不容許的事,一個國家一年辦理的離婚案都未必會超過百起,經過離婚的人事後也會遭到周圍人輕蔑的對待,像傑克這樣與有夫之婦婚內偷情的男人很多,但事後能拿出錢讓人離婚並負起責任的人卻很少。伊蓮娜覺得傑克之前的行為並不光明磊落也不值得讚揚,但對於安妮·伯尼來說,現在的傑克·瑞克漢無疑是個好男人。

  「這種稱讚太老套啦。」傑克道,「你該走了,伊蓮娜,愛德華在叫你呢。」

  山坡下面,看到了伊蓮娜的愛德華正在打手勢讓她過去,伊蓮娜很快打算離開,走之前她最後看了傑克·瑞克漢一眼。他還是倚在樹幹那抽煙,她聽他說起過,他是個英國人但長在古巴,所以他有著一身深色的南美人皮膚,而除了給他那個綽號的明亮白棉布衣服,他還戴著不少的金屬耳環,並且綁著頭巾,似乎要突出他修長的眉毛。

  這是一身標準的海盜裝備,初見時她覺得這個人看起來邋裡邋遢的,但現在她竟然也能從他身上看到一些隱約的俊美。

  「海上再見了,傑克。」伊蓮娜走出一段距離後朝他喊道。

  在海上惡名昭彰的海盜——白衣傑克,最後朝她懶洋洋地揮了揮手,作為告別。                    

  作者有話要說:

  傑克背叛範恩奪取寒鴉號的劇情被我砍了,寫起來太累贅,就讓他和安妮相親相愛去吧。


☆、驟變

  愛德華·肯威果然拒絕了赦免,那麼他就只能離開拿索。伊蓮娜本以為愛德華會回大伊納瓜島,但他沒有,他試圖把船往北邊開,去黑鬍子的新家——奧克拉科克灣——找他。伊蓮娜有些吃驚於愛德華這麼依賴黑鬍子,但細想起來這也在情理之中,拿索曾宣稱自己是個絕對自由公平的國度,但事實卻是每個人都敬畏著黑鬍子,每個人都視他為領袖。艾德·薩奇完全是憑自己的人格魅力做到這一點的,所以愛德華希望讓黑鬍子再站出來領導他們也是情有可原的。

  在奧克拉科克灣,黑鬍子成功建立起了第二個拿索,但相較起拿索,它看起來就像是夜幕裡的海市蜃樓。寒鴉號入港時因為懸掛著的黑色旗幟受到了熱烈歡迎,黑鬍子出來親自迎接了他們。數月不見,艾德身上的變化叫人大吃一驚,他的衣服外套邋遢地敞開著、皮帶也是松的、腰裡長出的肚腩快要衝破他的襯衫了。

  至於奧克拉科克灣,伊蓮娜只看到營火在海灣上星星點點地散佈著,烤架上半熟的野豬散發出誘人的香氣,人們跟著小提琴的聲音自由起舞、相互傳遞著朗姆酒瓶、肆意地哄笑。整個海灣看起來全無防備,而艾德身上也瞧不見一丁點自律,他甚至很滿意愛德華和伊蓮娜他們所看到的東西,「我知道你來找我做什麼,愛德華。你對我的信心很令我感激,但拿索已經沒了,我想我也差不多要完蛋了。」

  「我和你想的不一樣,艾德,但我可不會欣賞你現在的生活狀態。」

  他們兩個又交流起了那套讓伊蓮娜覺得複雜難懂的東西,愛德華看出了伊蓮娜的心不在焉,很快把她趕去吃東西,伊蓮娜熟極而流地接過別人遞來的烤魚和朗姆,然後忽然覺得自己真是世界上最不合格的間諜了,海盜生活完全地改變了她。

  愛德華和艾德的談話從傍晚一直持續到了入夜,他回來找伊蓮娜的時候,周圍的人已經全都醉得東倒西歪了。

  「能陪我走走嗎?」愛德華對伊蓮娜道。

  「當然可以。」伊蓮娜從地上站起來,然後回頭看了一眼還在篝火上被炙烤的食物,「你不吃一點嗎?」

  「不……算了,我現在沒什麼食欲。」愛德華拒絕了。

  愛德華說讓她陪他走走,兩人似乎就真的只是走走,有那麼一會伊蓮娜只聽到浪花拍打在沙灘上還有大海沖刷礁岩的聲音,然後愛德華先開口了,「你……」

  「恩,什麼?」

  伊蓮娜反應地太快反而讓愛德華遲疑了,「不,不……沒什麼。」

  「黑鬍子怎麼說?」

  「他要留在這裡,但他告訴了我一個……姑且算是一個好消息的消息。」愛德華停下腳步,望著遠方海岸線處的風景,「他替我找到了聖者的蹤跡,艾德說他正在一艘叫公主號的奴隸船上工作。他從勞倫斯·普林斯的種植園轉職到了奴隸船上,這還挺說得通的。」

  「……這當然是好消息了。」伊蓮娜盡可能使自己的表情和反應都顯得正常,「你不是一直想找到他身上藏著的寶藏嗎?」

  「沒錯。」愛德華乾脆地承認道,然後忽然看向她,「伊蓮娜,為什麼你一開始會想當一個海盜。」

  「……我不是說過了嗎?」伊蓮娜從記憶裡翻出那些謊言,「起初是想體驗不同的人生,但現在我已經徹底喜歡上了海盜的生活。」

  「你會一直當下去嗎?我的意思是……你向來沒什麼機會在海軍面前露面,你沒有被通緝,隨時都能抽身就走,而我也不會攔你,所以,你會想一直當一個海盜嗎?會不會有一天,你突然就厭倦了這樣的生活,變得想在陸地上安定下來?」

  伊蓮娜驚訝地發現愛德華看起來竟然有些焦躁不安。

  「愛德華,你怎麼了?」

  愛德華聽到她這麼問明顯地怔了一下,然後胡亂抓了抓自己的頭髮,「我不知道……大概是離開拿索讓我變得心煩意亂了,艾德說我有寒鴉號和你們,應當別無所求。他說的沒錯,然而事實就是,我身邊也只剩下寒鴉號和你們了。」

  「你是想確認我會不會一直留在寒鴉號上嗎?」伊蓮娜觀察著他的神色,「我會的……我當然會的,寒鴉號是唯一一個……讓我覺得像家的地方。」

  伊蓮娜覺得這應該不是說謊,就算不是唯一,那也是唯一之一。

  「真的?」愛德華問道。

  伊蓮娜點了點頭,然後很快被愛德華拽了過去拉進懷中。

  「好極了。」愛德華抱著她喃喃道,「好極了,就讓我們一去找聖者吧。」

  在被迫離開拿索後他的茫然和孤獨似乎全都在這一刻爆發了出來。

  深沉的夜幕上忽然綻開了白色的光亮,一支飄搖的冷焰火突然從旁邊的山崖上筆直地沖入夜空,然後發出了沉悶的爆裂聲。伊蓮娜留意到後怔了一下,「誰在那放……煙火?不,那是信號彈吧?」

  愛德華看起來也有些迷惑不解,但當他目光逡巡到海岸線上時,愛德華的神色一下子變了,「海軍,是英國海軍,有人在懸崖上給他們打信號。」

  兩個人瞬間一起聯想到了艾德的人手眼下全都躺在海灘上大醉不醒,毫無疑問,這是海軍一次有預謀的行動。

  「我們分頭行動,你去把寒鴉號的船員叫回船上,隨時等我回來開船,我去通知艾德,很快就回來。」愛德華匆匆吩咐道,然後立刻掉頭離開。伊蓮娜也沒有猶豫,馬上就去按他說的辦了。

  她就像一個普通的海盜一樣,為海軍的出現心焦不已。

  她先去找到了阿德瓦勒,事實證明這個舉動正確無比,寒鴉號很快在阿德的調度下運作了起來,船員們都醉的不是非常厲害,所以還能回到崗位上堅守工作。這時候英國海軍近的甚至已經能讓人看見他們桅杆上的紅色國旗了。阿德不敢正面掠其鋒芒,只能想辦法把船往反方向開走,讓海軍們以為他們已經跑了,然後阿德悄悄將寒鴉號停在了一處隱蔽的山崖下面,他相信愛德華能找到這裡,而愛德華無疑也沒有讓他失望。

  大約過了半個小時左右,愛德華帶著滿身戰鬥過後的痕跡遊到寒鴉號邊上登了船,濕透的衣服在甲板上脫出長長的水跡,愛德華走到舵盤旁邊,卻沒有任何動作,只是緊抓著舵盤望著某一處發愣。他看起來好像被什麼東西弄傻了。

  「發生了什麼?」阿德問道,「黑鬍子在哪裡?我們要去和安妮女王復仇號匯合嗎?」

  「不,不需要。」愛德華眼神迷惘而無助,「艾德他……走了,他……飲下了人生的最後一杯酒。」

  船上的空氣因為愛德華的話而凝滯了,伊蓮娜在這氛圍中漸漸意識到愛德華所說的「走了」是什麼意思。

  那個男人——黑鬍子艾德·薩奇,永遠地離開了他們。

  艾德死了。

  作者有話要說:

  因為有內應將黑鬍子艦隊的情況和位置暴露給海軍,而當時黑鬍子又耽於享樂,大部分船員都宿醉未醒,所以最終黑鬍子死于海軍的這場偷襲。


☆、立場

  「艾德是……怎麼死的?」等到愛德華的情緒平復了一些之後,伊蓮娜嘗試著向他詢問,「因為那些海軍?」

  「沒錯。」愛德華應了一聲,然後神情寂寥地補充道,「寡不敵眾。」

  他沒說太多,但這詞已經足夠讓伊蓮娜明白一切了。

  「我……」伊蓮娜有些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被她所承認的朋友永遠地離開了她,這件事在她人生中還是第一次發生,「我以為……我從來沒想過艾德竟然……也是會死的。」

  她說的有些語無倫次,但愛德華能明白她的意思。艾德·薩奇是大西洋海域上絕大多數海盜的主心骨,他用自己的魅力征服了見到他的每一個人,他讓人誤以為他是無所不能的。大家聚攏在他身邊,視他為旗幟,但誰都沒有想到,旗幟也是會倒下的。他曾是真正的海盜,但僅是人生路上一個小小的疏忽,就把他送下了地獄。

  國王、海軍、總督。這些形形□□的角色好像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漩渦,正不斷地將能讓她感到快樂的人和事從她身邊卷走。

  「對艾德來說,我算得上是他的朋友嗎?」

  「當然。」愛德華有些驚訝,「你為什麼會這麼問?」

  「沒什麼……」伊蓮娜有些不自然道,「那我們接下來——」

  「我們得找到觀測所。」愛德華突然道,「只有那東西才能讓我們遠離災禍,如果它落到別人手中,比如國王、比如聖殿騎士,無論是其中的哪一個,我們都將大禍臨頭,所以現在……我們必須找到觀測所。」

  愛德華的態度忽然之間變得異常強硬,伊蓮娜吃驚於他對找到觀測所的信念還是那麼堅定執著,但她多少也感覺到了愛德華的堅定其實只是因為……他已經無路可走了。

  他們開始認真地尋找聖者與公主號的蹤跡,這年頭幾乎所有的奴隸船都在為東印度公司工作,他們在海上隨便劫掠了一艘隸屬於東印度公司的船便打聽到公主號每六個月會從非洲回來一次,到金士頓的港口「卸貨」。

  既然在金士頓能把握到公主號的行蹤,那麼他們就只能去那了。

  港口的警衛比上次來時更多,愛德華這次不敢再冒險帶人上岸了,他只帶上了伊蓮娜,因為她是整個寒鴉號上看起來最不像海盜的人。

  踏上金士頓的土地後,伊蓮娜總算能好好打量這座城市了,她之前幾乎是從沒來過,而上次寒鴉號開到金士頓時她也只是在港口匆匆瞥了它一眼。金士頓並不是個規模很大的城市,街道上大大小小的樓房都是新建的,看上去搖搖欲墜,但綠意盎然的群山圍繞著它,從港口吹來的涼爽海風愛撫著它,而它也在灼熱的陽光下散發出一些隱約的臭味。

  沒錯,是一些臭味。

  就像是從前拿索島上的味道,那種讓人在喝醉之後會喜歡上的臭味。伊蓮娜看向身側的愛德華,覺得他可能與她想到了同樣的東西。如果每個海盜都能堅持到底,不輕易放棄,拿索或許也可以變得這樣繁華。伊蓮娜聽說羅傑斯現在在拿索幹的非常「不錯」,他先是展示了寬恕,帶去了國王的赦免,後來又展示了力量,在拿索一口氣吊死了十幾個反抗他的海盜。

  任誰都看得出,海盜的時代正在漸漸結束。

  愛德華很快將伊蓮娜送到集市,然後離開,他要去打探消息,而伊蓮娜則負責採買物品。伊蓮娜本以為這是一趟小心些就不會出差錯的行程,但她運氣真的不怎麼好,剛在集市裡走過一個拐角時她就被人猛地扣起了雙手,捂住嘴推進了小巷。

  「安靜點。」那人在她身後開口,她原本猜想對她下手的會是些當地的小混混,但實際上好像只有一個人,一個男人。

  幾乎是剛被推進僻靜幽深的小巷,那人就鬆開了對她的束縛,伊蓮娜轉過身,先是感受到了這個男人在她身上投下的高大身影,然後又過了一兩秒,伊蓮娜從長相上認出了這個男人。

  「班……傑明?」這一刹那,伊蓮娜竟然荒誕地感受到了害怕。班傑明·荷尼戈德投靠了海軍,那麼他就是他們這些海盜的敵人。這是伊蓮娜腦海中最先冒出來的想法,她完全忘記了自己真正的身份。

  「別擔心,我恰巧看見了你,所以來跟你聊聊。」班傑明臉上流露出了那種他慣有的、高傲的笑,他低聲問道,「伊蓮娜,你什麼時候才能重新回到我們中間?」

  伊蓮娜起初並不十分明白他的話,也不懂他莫名其妙的善意是怎麼回事,但不知怎麼的,她忽然看見了班傑明右手無名指上的戒指,對於認識這枚戒指樣式的人說,它等同於一種信號、一種身份。見鬼,真是見鬼。伊蓮娜在心裡像個海盜一樣抱怨,班傑明不僅加入了海軍,竟然還加入了聖殿騎士。相比起那些被吊死的海盜,班傑明的未來真是一片光明,而且看樣子,他已經知道了她的身份。

  伊蓮娜分不清這消息是好是壞。

  「托勒斯大人就在這座島上,你要去見他嗎?他們告訴我說,你是他的女兒。」班傑明開口道,然後告訴了伊蓮娜第二個重要的訊息,她的父親——加勒比聖殿騎士最高大師,眼下正在這座島上。

  「不用了。」伊蓮娜飛快地拒絕了,然後說明了理由,「我還沒有完成任務,愛德華是個警覺的人,我不能讓他發現端倪,所以……我得到觀測所或是聖者的消息後,會回去的。事實上,我們已經離那很近了,愛德華的朋友很多、運氣很好。」

  班傑明挑了挑眉,「我明白了,我會轉告托勒斯大人的。」

  「替我向父親問安。」伊蓮娜低下頭補充道,她覺得和曾經是海盜的班傑明·荷尼戈德交流這些多少有些怪異和難堪,謝天謝地的是,班傑明竟然沒有出言譏諷她,這讓她稍微好受了點。

  「沒問題。」班傑明回答道,然後目光裡有些探詢的意味,「這麼說,布列塔尼果然是個假姓?要我說,你起名字也太不動腦子了,伊蓮娜。」

  「不……不是的,那是我的真名,我是被……收養的。」

  「噢。」班傑明點了點頭,敷衍性質地來了一句,「抱歉。」

  「沒關係。」伊蓮娜答得也很沒感情,兩人的談話就此陷入了沉默。

  「所以——」班傑明警戒地看了看四周,將聲音壓得更低,「伊蓮娜,觀測所到底是什麼東西?托勒斯大人命令我們到處徵集血液樣本,也問我還有其他聖殿騎士要了一滴血,那是為什麼?」

  班傑明將她視為了可以信任的人,在向她打聽消息,這發現讓伊蓮娜非常驚訝。他以前從不肯與她多親近,現在換了個陣營,反而對她推心置腹了。伊蓮娜不想去深思其中的原因,只是簡略的回答道,「觀測所的作用,你應該已經聽愛德華說過了吧?」

  愛德華把觀測所的事在他的海盜朋友中間宣揚地人人皆知,不過大多數人都只當他是瘋子,他這些舉動讓伊蓮娜對愛德華身份的猜測又回到了最初,他好像和圖魯姆的那群刺客根本沒關係,和瑪麗·瑞德也只是普通的朋友。

  班傑明點了點頭,伊蓮娜繼續說下去,「你或許會覺得那聽起來不可思議,但教團有充分的論據能證明那是真實存在的,但打開觀測所,需要聖者的血,使用觀測所,則需要目標人物的血。比方說,我想用觀測所監視你,就得先得到你的一滴血。一個血液樣本能讓我們進入一個人的生活。」

  這些事無需隱瞞,在教團裡待得稍久一點的人全都知道,比如伍德斯·羅傑斯。

  班傑明的表情變得很不舒服,聯想到他剛剛的話,伊蓮娜覺得她可能知道了班傑明不高興的原因,她低聲道,「放心吧,你絕不會是第一批被監視的目標的,再而言之,我也給了,所有的聖殿騎士都必須給,這是一種保險。」

  「我……沒有很在意。」班傑明將自己的情緒掩藏了起來,「教團給了我這麼多東西,一滴血作為回報來說微不足道。」

  「父親知道你這麼想一定會很高興的。」在和班傑明的交談中,她竟然漸漸找回了以前說話時那種虛偽客套的感覺,但她猶豫了一下之後,忍不住將話題又拉回了自由寬廣的加勒比海,「艾德死了……你知道嗎?」

  「我知道。」班傑明答得非常快,看起來若無其事,但因為實在太快了,所以反而讓人覺得有些不對勁,「他自作自受,好了,你繼續去為寒鴉號工作吧,不然肯威會為你的效率疑心的,而我也要去辦正事了。再見,伊蓮娜。」

  他迅速地結束了話題,然後將伊蓮娜送出了巷口。

  在黑暗的巷子裡,伊蓮娜不太看得清班傑明眼角的光究竟是不是眼淚,又或者,他只是在為一個歧路者的死而高興。


☆、收穫

  愛德華很快來集市裡找到她會合,替伊蓮娜分擔了一部分東西的同時也將自己打聽到的消息告訴了她,「公主號的消息已經過時了,它在六周前被海盜襲擊了。你還記得我和你說過的聖殿騎士嗎?他們現在也在這座島上,我偷聽到了不少東西。聖者現在從公主號流落到了海盜船上,地點大概是在非洲的普林西比島,我們可以去那裡碰碰運氣,伊蓮娜。」

  「……恩。」伊蓮娜慢了半拍才回答道,愛德華立刻向她投來疑惑的目光,伊蓮娜補救道,「恩,沒錯,你說的……沒錯。」

  「你看起來不太對勁,我說的話裡哪有問題嗎?」

  「不,沒有。」伊蓮娜當然是否認了,然後隨便找了個藉口,「我只是有些不舒服,在船上待得太久,上了岸反而感覺難受。」

  「是嗎?」愛德華怔了一下後笑起來,「那我們就快回寒鴉號吧。」

  伊蓮娜點了點頭,然後忽然覺得有些荒謬怪異,她的目的一直是尋找聖者,接近愛德華也是為了這個原因,但當她真的踏上這條路時,她卻開始惶恐了。她害怕找到聖者,然而事態的發展並不會因為她的意志而轉移,一個海盜如果真的有心的話能從海上打聽到不少事。

  他們在海上聽說聖者巴索羅繆·羅伯茨所乘的公主號是被賀威大衛斯的漫遊者號襲擊的,但不知怎麼的,羅伯茨上了漫遊者號之後竟和大衛斯建立起了良好的關係。他成功讓賀威·大衛斯相信他是個優秀的水手並委以重任,據說羅伯茨起初並不想當海盜,但從他之後的表現來看,他無疑幹的很不錯,而後來,賀威·大衛斯在普林西比島靠岸休整時臨時起意想請普林西比總督上船吃頓飯,然後綁架總督撈一票高額贖金再離開非洲。

  這計畫聽起來還挺有操作空間的,但現實是大衛斯帶人去請總督時直接被海軍埋伏然後就中伏身亡了。羅伯茨趁亂奪取了他的船隻,這並不奇怪,羅伯茨雖然做海盜的時間不太久,但伊蓮娜相信他腦中有許多古老的知識,他的底蘊足以讓他發表一場具有煽動力的演說,然後收攏大衛斯的舊部。

  伊蓮娜知道聖者曾經落入過她父親手中,但她從未親眼見過聖者,所以當她跟著愛德華在普林西比找到羅伯茨並見到他的船長形象時,很快就接受了他的模樣。

  巴索羅繆·羅伯茨穿著的襯衫有些發黃,但紅色的夾克和褲子看起來光鮮亮麗,捲曲的黑髮上戴著一頂飄著羽毛的三角帽。就如文獻裡記載的那樣,聖者有著一雙異色的眼睛,但……他看起來與觀測所之類的傳說毫無關聯,反而更像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海盜。

  愛德華·肯威擁有著幾乎能和任何人打成一片的奇特能力,他幾乎沒費什麼力氣就得到了和巴索羅繆·羅伯茨坐下來好好談話的機會,愛德華·肯威清楚地意識到羅伯茨已經不是從前那個奴隸了,所以他和羅伯茨說話時顯得非常客氣。

  愛德華向羅伯茨直言了聖殿騎士仍在羅伯茨身後窮追不捨的事實,羅伯茨很快答應和愛德華結盟,一起對付海軍和聖殿騎士,但其實不管是誰——哪怕是愛德華本人——都不覺得這個結盟裡有什麼誠意在,但他們之後的確共同行動了一段時間,他們一起襲擊商船,一起從聖殿騎士控制的船上奪取了血瓶,之前曾提到過,使用觀測所的裝置需要目標人物的血液,但並不是簡單的一滴血就行了,容器也同樣重要。

  聖殿騎士按照輾轉取得的水晶樣品血瓶還有文獻記載才打造出了一批應當可配合觀測所使用的容器,這算得上是一種未雨綢繆,儘管他們還沒有找到觀測所,但已經積極地開始收集血液。伊蓮娜相信這甚至就是羅傑斯處置海盜的準則,如果海盜願意交出自己的血液,那就可以得到赦免,但如果不願意——羅傑斯不能保證能監視到每一個海盜,但至少能保證把他們全部吊死。

  聖殿騎士在各地收集血液,然後通過數目龐大的艦隊將血瓶運送到古巴,這片海域上本來應該是沒有人敢招惹他們的,但非常不幸的是,他們遇見了羅伯茨和愛德華。伊蓮娜又一次見識到了自己父親做事有多疏忽,整支艦隊竟然連一艘護航艦都沒有,羅伯茨輕而易舉地截下週邊的一艘船,然後向船長「問話」。

  在逼問出了想要的訊息後,羅伯茨和愛德華很快奪下這艘船混入了艦隊當中,最終在打癱了旗艦後他們兩個如願截取了聖殿騎士收集的血瓶。至此為止,羅伯茨對兩人的同盟十分滿意,但愛德華卻對羅伯茨什麼都不告訴他非常不滿。

  羅伯茨在思慮再三過後,交給了愛德華一張紙,然後便和愛德華在海上分別。伊蓮娜只能猜想那張紙上寫著觀測所的位址,不然愛德華是不會如此輕易地放他離去的。

  當伊蓮娜試著向愛德華詢問時,她並沒有特別期望和指望愛德華能告訴她答案,但愛德華卻異常痛快地回答道,「沒錯,那是觀測所的地址,羅伯茨說觀測所就在牙買加的長灣,但現在有熱帶季風,去那裡很容易遭遇風暴,所以還要過段時間才能去。羅伯茨約我兩個月後在那裡見面,不過我不清楚這個位址究竟是不是真的,長灣這個地名我甚至沒怎麼聽說過,但除了相信他我似乎也沒有別的路可走了……」

  愛德華滔滔不絕地說著,就像伊蓮娜曾經期望過的那樣,愛德華毫無顧忌、毫無保留地將應該保密的事全都告訴了她。

  這本是個喜人的收穫,但伊蓮娜卻並不為此高興,她甚至感受不到一丁點的喜悅。

  她只是長久地注視著愛德華,久到連愛德華本人也感覺到了異樣。

  「怎麼了?」他轉過頭來看著伊蓮娜問道。

  伊蓮娜什麼也沒說,只是搖了搖頭。                    


☆、離別

  寒鴉號在這一段無事可做的空窗期中,又駛回了大伊納瓜島,船員們放鬆地在島上飲酒作樂,在和羅伯茨約定好的日子到來以前,他們還能休息很長一段時間。

  大伊納瓜島上因此陷入了頻繁的宴會,不過總算還有阿德瓦勒把持局面,不至於讓寒鴉號上的船員墮落得像奧克拉科克灣上的海盜一樣,等到恢復航行的時候,他們仍是老練可靠的水手。

  伊蓮娜在寒鴉號上一直深受船員喜愛,他們自然不會放任伊蓮娜錯過任何一場宴會,但伊蓮娜卻無法像往常那樣順其自然地融入宴會熱烈的氣氛中,因為她知道,那個註定的離別時刻已經來到了。

  伊蓮娜知道自己不該現在就走,這件事還存在著許多可能,羅伯茨說的地址未必是真的,她一走了之以後也會暴露出很多問題,但對她來說,這已經是她唯一願意去走的路了。如果繼續留下去,到時候必然要當面背叛愛德華……她不願意這麼做。

  就在她凝視著夜風中的篝火將思緒一點點沉浸下去的時候,忽然有人在她耳邊叫了她的名字,「伊蓮娜,為什麼你最近看起來總是心不在焉?」

  回過神的時候,愛德華已經在她身邊坐下了,同時自然而然地攬過她的肩膀,兩個人看起來就像是最契合的同伴,但比起那個似乎還要更親密一些,現在回想起來,這些變化好像全都是在不知不覺間就發生了的。如果她沒有聖殿騎士的身份,在和愛德華一起共曆風暴之後,一定是能成為真正的朋友的……但這終究只是假設而已。

  「我想唱歌。」她忽然開口道。

  愛德華有些奇怪地開口道,「想唱的話隨時都可以啊,現在就可以,想唱就去唱吧。」說著,他笑著拍了拍伊蓮娜的肩,「說起來,我還從來沒有聽你開口唱過歌呢。」

  她在船上彈琴的時候偶爾會開腔,大多只是輕輕的哼唱,談不上是歌唱,仔細想想,他還從未聽過她的歌聲。

  伊蓮娜沒怎麼猶豫,她性格本就不內向,反而異常爽快直接,所以她既然說了想要唱歌,便立刻付諸了行動。她向正在彈琴為宴會助興的人借來了樂器,上手之後先彈了一段有些古怪的調子,單聽曲子的風格有些像西歐那裡的民謠。伊蓮娜彈了一會才隨著音樂輕聲唱起歌來,愛德華聽不懂她唱歌時所用的語言,但她的歌聲……非常動人,空靈淒婉的嗓音如同潺潺的流水,將哀怨、失落和傷痛的情緒順著海風一起送入耳中,像一聲永遠不會停下的歎息。

  曲畢之後,圍聚在篝火旁邊的人們自發性地為伊蓮娜鼓起了掌,他們中間絕大多數人都是不學無術的海盜,聽不懂伊蓮娜在唱什麼,也聽不懂她想傳達什麼,鼓掌的原因僅是因為伊蓮娜是被他們所喜愛的同伴,而她不過是做了幾頓難吃的飯菜,彈了一些上不了檯面的曲子,就贏得了他們的友誼。

  「很好聽。」當伊蓮娜還了樂器回到他身邊時,愛德華開口道,「西班牙語?」

  「葡萄牙語,不過你猜的也不算錯,西班牙語和葡萄牙本來就差不了多少。」伊蓮娜回答道,「不問問我唱的是什麼嗎?」

  愛德華愣了一下,然後笑著問道,「是什麼?」

  「離別。」說出這個詞後伊蓮娜忽然顯得有些不自在,深吸了口氣道,「我想去海邊透透氣,你來嗎?」

  「當然。」愛德華說完之後停頓了一下,然後站起身後接著道,「正好我有話想對你說。」

  伊蓮娜稍微有些疑惑,但沒有直接問出來,等到兩個人一起離開了熱鬧的宴會,走到靜謐的海邊時,她才借著這個由頭和愛德華說起了話。她本以為愛德華只是要和她說些無關痛癢的廢話,但愛德華猶豫片刻後說出的話卻實打實地把她嚇了一跳。

  「直接說好像會有點草率,但我也不知道要到什麼情況才能算是恰當的,你可能會被我嚇一跳,也可能會覺得我很可笑,但我還是想告訴你……伊蓮娜,我好像有點喜歡你。」

  周圍一下子變得非常安靜,耳邊只剩下海邊永不停歇的濤聲,伊蓮娜下意識移開眼,不知所措地四下望瞭望,然後目光重新回到愛德華身上,「愛德華,你……」

  「沒錯,我喜歡你。」愛德華重複了一遍,但他看起來好像也有點忐忑,「並不是今天才想到要說的,很早之前……幾個月之前我就想說了。我們已經一起航行了近兩年了,在你之前從來沒有任何一個人——」

  愛德華接著說了很多話,伊蓮娜狂跳的心漸漸平靜了下來,轉而變得有些緊張,她嘴唇開合了數次,手也一直徒勞地握緊鬆開,力氣好像驟然之間從身體裡流失了,「我……我也喜歡你。」

  愛德華眼裡流露出喜悅的光,伊蓮娜知道用虛假的感情回應別人很過分,但她能確信自己對愛德華的感情是真實的,就從剛剛的那一刻開始,她無比確信自己也同樣喜歡上了愛德華。她的感情總是這樣貧乏被動,當別人贈予她親情,她就會回以親情,如果是友情,她就會回以友情,就算是愛情,也同樣如此。

  她明白回應愛德華的愛情不是個好選擇,但少此時此刻,她想讓愛德華高興一些。

  愛德華看起來還想說什麼,但伊蓮娜直接湊過去用吻封住了他想說的話。大概是剛剛剖白了心意情緒激動的關係,愛德華用異常熾熱的吻回吻了她,以至於分開的時候兩個人都有些氣息不穩。

  愛德華先是低下頭抵住她的額頭,然後牽起她的手想把她島上帶,伊蓮娜用力拉住了他,「我想回船上。」

  愛德華笑起來,「你這麼喜歡在船上?」

  伊蓮娜看著他,她知道愛德華指的是什麼,但仍然回答道,「我喜歡寒鴉號。」

  愛德華當然不會在這種小事上和她爭執,很快照她的意願把她帶回了寒鴉號,自從喝醉酒以後的那一次之後他們又瞞著船上的其他人偷偷摸摸地做過不少次,因為對彼此的身體已經十分熟悉的關係,所以一回到船長室之後,該發生的事自然而然地就發生了。

  男女之間的結合本是為了互相滿足需求的,但在剛剛彼此告白了心意的情況下,這種行為好像忽然染上了別的色彩。當愛德華最後抽身離開時,她甚至下意識留戀起了彼此擁抱時的溫度。伊蓮娜不知道該用何種語言表達自己此刻的心情才是恰當,所以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喃喃重複著愛德華的名字。

  「伊蓮娜。」在燭火輝映的室內,愛德華忽然開口叫了她的名字,「我有件事想要告訴你。」

  「……嗯?」

  愛德華猶豫了一下開口道,「我有妻子,十七歲時在故鄉布里斯托爾結的婚。」他短短的一句話就輕而易舉地將伊蓮娜推入了深淵,她的身體霎時僵住了。愛德華重新伸手抱住了她,似乎是想逃避她臉上可能出現的表情,「但我出海時她已經離開了我,只是還沒有正式分開,所以,我會解決的……我會想辦法解決的。」

  「……嗯。」一瞬間她好像失去了言語的能力,但她真的不知道這時候應該回答些什麼,是不是應該站在戀人的角度向愛德華大發脾氣呢?

  不,她做不到。

  「你生氣了嗎?」她的沉默好像讓愛德華有些忐忑。

  她在他懷中搖了搖頭,「我沒有生氣,但或許你應該和你妻子……好好在一起,而不是和我。」

  「……我剛才說喜歡你,並不是開玩笑的。」愛德華愣了一下後開口道,「……算了,可能白天說這件事更能說清楚。伊蓮娜,我——」

  「那就明天再說吧。」伊蓮娜突兀地打斷了愛德華的話。

  「……也好。」愛德華開口道,將她抱得更緊,「晚安,伊蓮娜。」

  「晚安,愛德華。」伊蓮娜平靜地答道。

  第二天,當愛德華醒來的時候,立刻發覺到身邊是空的,只在被子和枕頭上殘留了一點氣味。這次沒有宿醉困擾著他,所以當他試著起身的時候,很快察覺到手心好像撐在了什麼硬物上面,他抬起手,那個咯到他的硬物是一個十字架。

  紅色的。


☆、愚蠢

  時隔兩年,她再度踏上了哈瓦那的土地。她罕見地受到了父親滿懷熱枕的歡迎,而不是不動聲色的審視。伊蓮娜心想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她帶回了父親夢寐以求的觀測所消息。在彙報任務情況時,為了避免主觀對事情產生的誤解,她非常詳細地說明了遇見聖者以後的事。

  勞雷亞諾·托勒斯很快根據伊蓮娜提供的訊息召回了所有可供他驅策的艦隊,托勒斯不瞭解熱帶季風的危害有多大,所以反而要比久在海上的人膽大,無所顧忌地就下令將艦隊沿著巴西海岸開到了牙買加島的長灣。

  托勒斯是帶著教團裡的親信一同去的,伊蓮娜也在其中。

  牙買加島上居住著許多印第安人,聖殿騎士驅散了島上的原住民,然後一邊在島上搜索觀測所的位置,一邊在海灣布下埋伏,等著可能會有的海盜前來自投羅網。

  這些事總共加起來也只花了一周左右,他們在長灣附近的海域順利捕獲到了聖者巴索羅繆·羅伯茨的蹤跡,羅伯茨見無法逃脫以後在自己的船上選擇了舉槍自盡,屍首掉進了海裡,托勒斯只能頗為遺憾地吩咐手下去打撈他的屍體,然後帶著伊蓮娜他們進入終於被發掘出來的觀測所。

  開啟觀測所需要聖者的血,但這個條件托勒斯早在兩年前就滿足了,所以即便羅伯茨自殺了,這也不會成為難題。

  牙買加島上放眼望去除了灌木叢就是棕櫚樹,他們往島內走了很久,直到看見一棟以灰色石牆作為外殼的建築才停下腳步。建築上佈滿了奇異古樸的紋路,它只能是觀測所,除此以外不會再有其他答案。

  觀測所的內部就像一個古老的神廟,它看起來既古老又陳舊,他們順著石階一直往下,走進了路上遇到的第一個房間,房間裡放置著許多架子,而架子上擺著數以百計的血瓶,就像聖殿騎士仿造出來的那樣,只不過這些的血瓶上積滿了灰塵,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起被擺放在這裡的。

  他們穿過這個房間,終於進入了觀測所的主廳,巨大的穹頂上激蕩著從平臺下方傳來的水聲,主廳中央是一個遠遠高出地面的平臺,平臺上同樣刻著繁複的圖案,並陳設一個巨大的金屬裝置,隨著他們的進入,主廳周圍的牆壁開始發光,閃著朦朧的黃色光芒,看起來十分雄偉壯觀但卻又令人不安。

  托勒斯難掩自己激動高興的神情,從手下搬進來的箱子裡拿出一個血瓶走上平臺,走到那個裝置旁彎腰將血瓶放了進去。牆上的光芒漸漸彙聚起來,形成了一系列人像和建築的模型,起初看起來還很朦朧,但很快就變得清晰而穩定。

  裝置顯示的影像是一座華麗的宮殿,伊蓮娜注視著這些影像時,覺得自己好像變成了另外一個人,進入了另外一個人的人生。當她抬頭時,就能看見垂落在額前的金棕色髮絲,當她低頭時,就能看見自己突出的腹部和肥胖的身軀。伊蓮娜覺得自己好像已經猜到了托勒斯塞進了誰的血瓶,而自己又在觀察誰的生活。

  喬治國王,在聖殿騎士擁有的血瓶中,他的血是最有分量的一個。現在觀測所已經展現了它的神奇,擁有了喬治國王的血,也就代表了聖殿騎士能夠隨時監控喬治國王的一舉一動,英國的任何決策對他們來說都將不再是秘密。

  伊蓮娜不再專注於牆上的影像,而是環視了一圈自己身邊的同僚,她不知道是不是每一個人在為找到觀測所而高興,但有一件事,她已經清楚地預感到了。

  那就是聖殿騎士將從這裡開始,控制整個世界。

  觀測所內真正起作用的其實並不是那個巨大的金屬裝置,而僅僅只是裝置正中央放置著的水晶頭骨,托勒斯取走水晶頭骨和觀測所內的所有血瓶後就開撥艦隊回了古巴,同時封死了觀測所,確保無人能再發現這裡。

  教團內部絕大多數人都為了這個巨大收穫而歡欣鼓舞,羅傑斯很快提議舉辦一個宴會進行慶祝,托勒斯對這個主意不置可否,但羅傑斯自說自話地將其視為了同意,四處派發請柬想將有身份地位的人全都召集起來。

  伊蓮娜能猜到他為什麼對宴會這麼熱衷,羅傑斯在解決了拿索的海盜後,在做出了如此巨大的貢獻後,國王卻想立刻取消他巴哈馬總督的職位。羅傑斯迫切需要用聖殿騎士的身份證明點什麼,而伊蓮娜其實也非常需要這個機會,她離開了聖殿騎士的團體太久,即便帶回了觀測所這個寶藏,她所使用的辦法也太令人難以啟齒了,所以托勒斯並未宣揚她的功勞。她需要借宴會這個特殊的機會,重新找回在聖殿騎士中的核心地位。

  她明白自己該做什麼,但問題是,她並不想去做。在短暫的海盜生涯裡,她已經習慣了坐在地上,抱著瓶子大口喝酒、大聲笑駡,所以現在她甚至不想端著酒杯去說哪怕一句客套話。她在宴會正熱鬧時選擇去花園裡讓自己靜一靜,意外的是,伊蓮娜在花園裡看到有一個人已經先在那裡了,是……班傑明。

  班傑明·荷尼戈德,他正在這一個人抽煙。

  她想掉頭離開,但班傑明也同樣看到了她,他在她身後有些不太確信地叫道,「……伊蓮娜?」

  伊蓮娜停下腳步,班傑明跟著走過來,在葡萄架下朝遠處那棟燈火輝煌的建築抬了抬下巴,「太無聊了所以出來喘口氣嗎?」不等伊蓮娜回答,他就擅自為她按上了結論,「我也是。」

  「你應該去和他們多接觸,荷尼戈德。」

  「我可不是三歲小孩了,伊蓮娜,你以為我不懂這個道理嗎?」班傑明笑起來,看起來有點自嘲意味,「我加入了聖殿騎士,認同這個教團的信念和理由,但裡面的人——那棟房子裡的人,可沒有一個認同我的,就因為我曾是一個海盜。」

  「他們……總是這樣的,覺得自己名字裡帶著貴族封號,便天生高人一等。」

  「你好像深有體會。」

  「你忘了嗎?我曾是個奴隸,班傑明。」

  班傑明不抽煙了,他低頭想了一會然後道,「那又怎麼樣?你是聖殿騎士大師的女兒,即便他們心裡看不起你,表面上還是會尊敬你的。其實知道你是托勒斯的女兒時,我真的非常驚訝。」

  「是嗎?我也很驚訝。」伊蓮娜平靜地答道,「我們兩個竟然有一天能以這樣的身份、這樣的態度站在這聊天。」

  班傑明知道她指的是什麼,笑起來道,「你以為我以前討厭你對嗎?不是的,我只是……對你心存戒備。現在你和我擺明瞭是同一陣營的,還有什麼可憂心的。我自認不比肯威差,所以如果你允許的話,我甚至想試著追求你了。」

  伊蓮娜望著他,有點難以摸清他的想法。班傑明接著道,「別這麼看著我,我的夢想就是能在岸上娶妻生子,有一個安穩的家,最好還能有些錢並受人尊敬。我原本擔心我接受赦免後恐怕不能做到最好,但上了岸才發現這些貴族老爺也沒什麼了不起的,我遠比他們更身手敏捷、耳目聰靈,那個總給我臉色看的羅傑斯,真的比試起來,他不到十招就會被我送去見上帝,所以……你不願意對嗎?」

  班傑明已經從伊蓮娜的表情上讀出了答案,他看起來好像並不沮喪。伊蓮娜一點都不為此奇怪,班傑明一直是這樣的人,冷靜理智地像一塊冰冷的石頭,凡事都喜歡從利益最大化的角度考慮。他說要追求伊蓮娜,多半是為了她的身份,就算她拒絕了,他也不會難過,而是會去追求下一個能帶給他體面的女人。

  這樣一想,班傑明好像是個很糟糕的人,但……這裡的男人,又有哪一個不是這樣呢?

  班傑明安靜了一會,然後道,「你喜歡過肯威嗎?」

  伊蓮娜不說話。

  「你竟然真的愛上了他。」班傑明得到了答案,歎息了一聲,「你真愚蠢,伊蓮娜。他是個海盜,好像還是個刺客,你竟然會在執行任務的過程中愛上他,不過他的確有這樣的資本。我一直覺得肯威是個很有才能的人,當初他只是我手下的手下,一個不起眼的小水手,而當我離開拿索的時候,他已經和我平起平坐了,只可惜他被眼前的利益蒙蔽了雙眼,看不清真正的道路。」

  「聖殿騎士的路未必就一定是正確的,而我也不可能什麼都不付出就能白白得到他的信賴。」

  班傑明打量了她一會,然後忽然道,「他真幸運。」

  「你覺得能得到我的感情是件幸運的事嗎?」伊蓮娜苦笑起來,「我想愛德華本人並不會這樣想。」

  她在愛德華枕邊留下了聖殿騎士的項鍊,這就等於她向愛德華坦白了自己的真實身份,愛德華將清楚地知道她是個臥底。她很高興愛德華接受了她的警告,沒有跟著羅伯茨出現在長灣自投羅網,但她也知道,她竊走了觀測所的秘密,愛德華恐怕正對她的背叛……恨之入骨呢。

  作者有話要說:

  近來發現JJ有抽作者回復的毛病,很多條評論我清楚地記得自己肯定回過,但就是沒顯示………………現在評論系統因為那個送紅包又炸了,沒被我回復的姑娘別在意啊,我不是故意不回的……

  最近入了PS4,每天都對著電視機渣AC5,站在巴黎聖母院上的鳥瞰點根本不想下來……


☆、信賴

  勞雷亞諾·托勒斯只在宴會開始時進行了一番致辭,在之後的時間裡,他回到了自己的書房裡,用整個晚上處理了三件事。

  會面自己的私人醫生是他做的第一件事,從古巴到牙買加,這段往返的航行幾乎把他給擊潰了,他幾乎是強打著精神才能勉強在眾人面前做出一副精神矍鑠的模樣,很少有人知道,他年輕時曾經害過瘧病和痢疾,這些已經痊癒的病在他年老後卻又重新顯露出了威力。在海上,不管他享受多麼好的待遇,膳食不均衡還是無可避免的,因此他的精神一日比一日更不濟。他預感自己隨時都有可能大病一場,然後一蹶不振,而醫生給出的診斷和他料想中的更是一般無二。

  「這麼說,我時日無多。」托勒斯疲憊地從眼鏡上方望著自己多年的老友。

  「那也……未必。」莫倫醫生謹慎地開口,「如果調養得當,不再進行勞苦的奔波,那麼大約……還會有三到五年的時間。」

  托勒斯沉默不語,他知道自己的好友向來有喜歡寬慰別人的毛病,從他口中說出來的時間,恐怕還要縮減一半才行,這樣的話……可能要不了兩年,他就要蒙主召喚了。這也無妨,他已經為教團找到了觀測所,將人類往和平的路上推動了一大步,他已為自己的信仰付出了足夠的努力。如果現在就要他去聆聽洞察之父的福音,他也毫無遺憾,只是有一件事,他始終難以放心。

  他托勒斯一生都不曾娶妻,也沒有子嗣,唯一掛心的……只有他的養女伊蓮娜·布列塔尼。她是他手中最不容他人窺伺的那件珍寶,他怎麼能放心讓她離開他的庇護,從此一個人留在這個多災多難的世間呢。

  這件事一想到就令他頭痛,勞雷亞諾·托勒斯搖了搖頭,暫時不再去想伊蓮娜的事,吩咐僕從將莫倫醫生送出他的府邸以後,他找來伍德斯·羅傑斯進行了一次有關於觀測所的會談,這是他今晚要辦的第二件事。

  伊甸碎片水晶頭骨已經到手,他們現在稀缺的只有血液,聖殿騎士需要更多的血液,以便對世界進行更有力的控制,為此,羅傑斯想到了一個好法子,「我們應當向議院上交一個提案,現在亂黨橫行,議院不正需要一個能夠向國王表達忠心並且振奮人心的儀式嗎?儀式可以弄得簡單些,每個人只需要一段誓言、一個手勢、再加上手指上的一滴血,那足夠了。」

  托勒斯沉默許久後開口道,「你的主意很大膽。」

  「說服議院很簡單,團長,他們就是喜歡那種盛大的排場,而我們要把持的,就是獻血的那個環節。」

  「這聽起來很不錯,我會考慮的,羅傑斯。」托勒斯沒有立刻給出答案,「明日給你答覆。」

  羅傑斯點了點頭,觀測所的談話到此為止便算是告一段落了。正事結束後,羅傑斯並未立刻離開,而是忽然低頭笑了笑,然後道,「團長,你有沒有覺得伊蓮娜回來以後一直顯得很不對勁?你看,她總是悶悶不樂,一點都不為回到慈愛的父親身邊而感到高興。愛德華·肯威,這個男人……我在和拿索的海盜打交道時已從旁人口中充分瞭解到了他的狡猾。他是個很有手段的人,而伊蓮娜在他身邊待得實在太久了,我想——這只是我的猜測——我想他們之間或許培養出了一些不尋常的感情,不然伊蓮娜為什麼會顯得如此不快樂呢?」

  「這全是你的臆斷,羅傑斯先生。」托勒斯看起來並未因他的話而動搖,「你應該將精力更多的放到正事上,而不是總是執著于我的女兒。請記住,她永遠不會屬於你。」

  有那麼一瞬間,伍德斯·羅傑斯的臉色顯得非常難看,但很快便恢復如常,他若無其事「我明白,團長。」

  羅傑斯很快起身告辭,托勒斯獨自一人在書桌後靜坐了一會,他看起來完全沒有將羅傑斯的話放在心上,但實際上,他現在正像一個二十歲出頭的毛頭小夥子一樣……心亂如麻。伊蓮娜和那個海盜……可能嗎?他得不出答案,但她實在離開了太久,兩年間他數次催促她如果實在得不到觀測所的秘密就立刻回來,但伊蓮娜從來沒有給過他回音。就在他覺得伊蓮娜已經漸漸脫離他控制的時候,感謝上帝,她竟然又重新回到了他身邊,但即便她帶回了觀測所的所在,他還是不能原諒她在這期間的音訊全無。

  托勒斯起身煩躁地在書房裡踱了一會步,那個念頭又重新縈繞在他心間,他先前一直很猶豫,但這次羅傑斯的話幫他拿定了主意。他吩咐下人去把伊蓮娜找來,然後自己又從酒櫃裡拿出了一瓶已開過封的酒,它的味道可能已經不是那麼好了,但他們的談話需要來點酒助興,與伊蓮娜的談話是他今晚要做的第三件事。

  伊蓮娜來了之後,他先讓她在書桌後面坐下,又在兩個高腳杯裡親自斟滿酒,然後自己才坐下來,好整以暇地向伊蓮娜提出了一個個問題。他問的很詳細,但伊蓮娜答得很好,至少是能讓他滿意的。他深知自己這個養女沒有什麼城府和心機,從來不善於隱藏自己的表情和想法,所以即便之前有羅傑斯煽風點火,他也還是沒有對伊蓮娜產生什麼懷疑。

  談話結束後,他讓伊蓮娜把酒喝完再走,伊蓮娜照辦了,托勒斯滿意地看著伊蓮娜把那杯酒喝完,然後起身將她送出去,囑咐她早點休息。

  第二天,托勒斯將羅傑斯找來,在同意了羅傑斯的提案的同時,他態度堅定地向羅傑斯宣佈道,「我希望在你我今後的談話中最好不要再出現伊蓮娜的名字了,她永遠是我最忠誠的女兒,我對此深信不疑。」

  作者有話要說:

  昨天年夜飯吃了條海參,那個噁心的口感現在還留在喉嚨口,感覺沒辦法好好愛海爾森了。


☆、噩耗

  在哈瓦那經過短暫的休息後,父親很快給了她新的任務。勞雷亞諾·托勒斯需要人手去幫他收集血液,這需要可靠的人來經手,而伊蓮娜在托勒斯眼中,正是值得相信的人選。托勒斯之後選了個在海上久經風雨的老練船長配合伊蓮娜行動,他們收集血液的第一站是牙買加。

  牙買加,皇家港。這個城市在上世紀後半葉是如同拿索一樣的海盜聚集地,和羸弱且人心離散的拿索不同,皇家港的海盜勢大到當地政府也無能為力,並且最後遏制這裡的海盜作惡的也不是海軍,而是天災。一場突如其來的地震,將三分之二的皇家港沉進了加勒比海,此後數十年,牙買加政府在廢墟上重建了皇家港,現在的它,只是一座普通城市而已,並且因為地理位置臨靠海岸,政府為了便利地管理犯人,直接在皇家港建起了一所大型的監獄。大量的海盜在這裡被粗暴地審訊、拷問、量刑。

  伊蓮娜在入港時看到不少海盜的屍首被懸掛在港口以儆效尤,用的是最常見的那種金屬籠子。籠子牢牢地掛在樹上,而海盜的屍體將在籠子裡待到骨頭都被風腐蝕了以後才會被放下來,這就是他們活著時縱情享樂、無法無天的代價。

  皇家港的地方檢察官也是教團的一員,他最近有望升遷,所以在知道了伊蓮娜身份的前提下對她格外熱情。她差不多剛剛踩到皇家港的土地上,檢察官便開始得意洋洋地宣揚了自己在皇家港的政績,「我們最近逮到了不少海盜,可以算得上歷經艱險,他們都很狡猾,我們幾乎是——」

  伊蓮娜對此不感興趣,她打斷了他的話,「儀式需要一場宴會,你需要趕快開始製作請柬,但獻血的環節還是太突兀了,如有必要我們可以打上慈善的名頭,但錢不重要,重要的是血。」

  「好,雖然不知道為什麼需要那麼多血,但我保證我會認真去辦的,保證不出差錯。」檢察官連忙答應下來,然後遺憾道,「看來您是對海盜沒有興趣了,但要知道他們可都是在海上惡名昭彰的大海盜,我想您聽到他們的名字一定會大吃一驚的。」

  這個檢察官是打定主意要宣揚自己的能力了,但他的遣詞實在讓伊蓮娜有些想笑,這片廣闊的海域上,在她眼裡能稱作是大海盜的人實在寥寥可數,而她幾乎全都見過。無非是艾德——他已經殞身於加勒比海了,又或者是班傑明——他已經倒向海軍了,或許……愛德華也算得上是大海盜吧,但他有可能被牙買加的一個地方檢察官抓住嗎?

  當然不可能,所以伊蓮娜幾乎是以聽笑話的心態問道,「我對大西洋上的海盜也算知道一點,你說來聽聽,看看能不能讓我驚訝。」

  「沒問題,您可別被嚇到了。」檢察官迫不及待道,「這個海盜幾乎是無惡不作,他的船隻先前在加勒比海上一連襲擊了十幾艘船,您一定聽說過他的名字,他就是大名鼎鼎的白衣傑克。」

  伊蓮娜臉上的笑意消失了。

  檢察官仍在滔滔不絕,「不過要我說,他只是兇殘了一點,本人其實蠢得很呢。我們抓到他的時候他整艘船上的人都喝的酩酊大醉,隨後我們發現……老天啊,您一定不會相信,他竟然還帶著兩個女人一起航行,所以他之所以會這麼倒楣地被我們逮到,完全是情有可原的。女人在海上是多麼不吉……啊,抱歉,小姐,我沒有貶低女性的意思。」

  伊蓮娜第二次打斷了他的話,「傑克他……我是說白衣傑克,現在就被關在皇家港監獄裡嗎?」

  問出這句話的時候,她心底冒出了一個不可思議的想法,她絕不能坐視傑克被吊死如果有機會,她完全可以去放了他,這個檢察官只是在誇誇其談而已,襲擊十幾艘帆船算得上什麼大海盜,根本沒人會在意她放走了一個微不足道的海盜,但檢察官的回答讓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老早死啦。」檢察官語氣輕鬆地回答道,「這樣的惡棍怎麼能給他回出生地的待遇呢,我們把他帶回皇家港後立刻就吊死了他。」

  「……犯人的墓地在哪?」

  「大海就是皇家港監獄的墳場。」檢察官回答完之後有些奇怪地問道,「您問這個做什麼?」

  「……你說他是個大海盜,所以……」伊蓮娜麻木地繼續往下說,「我想看看他到底長什麼樣。」

  「這個簡單,我們還沒埋了他。」檢察官指了指皇家港沙灘邊上的金屬籠子,「他就在那,您現在就要去看嗎?我建議你可以在晚餐之後去沙灘上散散步,雖然那的氣味不是最好,但我每次一看到這些骯髒海盜的死相,就覺得心情放鬆,您看呢?」

  「我現在就要去。」

  「噢,好吧,跟我來。」檢察官沒什麼意見,他這樣開口道,但伊蓮娜直接丟下了他向沙灘上走了過去。她一個個籠子辨認了過去,她相信自己不需要那個檢察官也能找到傑克。因為傑克的模樣、玩笑、刺青、耳環、頭巾、煙味,她至今也還記得。不……應該說,她永遠也不會忘。

  海灘上的風很大,屍體也不是很多,所以死人身上的屍臭差不多都已經被風吹散了,但那種噁心的氣味其實並沒有真正消失,當距離變近時,人仍能清楚地感受到那股腐臭味,所以……當伊蓮娜找到傑克已經失去了形貌的屍體時,猛烈的惡臭讓她條件反射般地彎下腰捂住了嘴。

  她強迫自己去適應這股味道,然後抬起頭直視著傑克·瑞克漢,長久地注視著這個承諾過會與她再見的男人。他的身體仍然留存於世間,但靈魂卻已經永遠地離開了。從今往後……將再也不會有人一邊和她說話,一邊沒禮貌地磕煙斗了,也再也不會有人對她開那些粗鄙的玩笑了。

  她扭頭看向帶著人跟過來的檢查官,恍惚間意識到自己其實應該擺出一副高興的面孔。即便是傑克·瑞克漢不起眼的小海盜,也不知道殺了多少海軍,搶劫了多少財物,害的多少正常家庭四分五裂,但——那和她又有什麼關係,她向來是朋友做錯事自己也會跟著去做錯事的人,傑克一直對她很好,她也喜歡傑克,當他是自己的朋友,所以……傑克·瑞克漢一點都不該死。

  至少在她眼裡,他一點都不該死。

  「你說白衣傑克帶著兩個女人,那兩個女人是誰?現在在哪裡?」她向檢察官問道。

  檢察官越來越不理解她的問題了,但迫於在教團內部的地位差別,他還是答道,「她們分別叫安妮·伯尼和瑪麗·瑞德,我們抓到她們的時候她們都作男人打扮,但……您明白的,女人冒充男人很容易被看穿。她們兩個都懷著孕,等孩子生下來以後就會被送回出生地,然後……」

  吊死,伊蓮娜明白他的潛臺詞。

  伊蓮娜不明白他們都是怎麼落到海軍手中的,但她心裡已經打定了主意,她一定要救安妮·伯尼和瑪麗·瑞德……也就是詹姆士·奇德。就算托勒斯知道了這件事她也要做,難道她放走兩個女海盜就會被托勒斯責罰嗎?不會的,伊蓮娜有這樣的自信,所以這件事她更要放手去做了,但……不是現在,她身邊的這個人已經對她起疑心了,她需要等待機會,或許是晚上……或許是某個他們都懈怠了的時機。

  總而言之,她絕不能坐視他們被處以絞刑。

  作者有話要說:

  昨天忙著吐槽海參忘記說了,大家新年快樂,好像有點晚了,但感謝大家一路看到這裡的心是一樣的。


☆、亂麻

  她將在皇家港應該做的事一一處理妥當以後,提出了要參觀監獄的請求,檢察官雖然不解但還是答應了。接著她又說要一個人去,檢察官正好樂得少跑這一次,但因為怕怠慢了她,所以還是陪她走到了皇家港監獄的大門口,又找來一個士兵招待她。

  她進入監獄時,恰好是傍晚時分,高高的鐵窗在日落時的昏黃光線中投下濃重的陰影。這所監獄管理地確實不錯,她甚至聽不到犯人張口叫駡的聲音,流入耳際的只有氣無力的呻-吟和喘息。

  她命令那個貼身陪同她的士兵在門口等她,他雖然為難,但還是照辦了。伊蓮娜接著一間間囚室找了過去,收穫了不少敵意和冰冷的目光。伊蓮娜突然想到,其實她並不知道詹姆士·奇德女人裝扮下長什麼樣,所以她在每個關著女囚的房間前都停留了很久,仔細觀察,試圖從她們狼狽邋遢的外表中辨認出一點形跡,直到這些人破口大駡,她才能確信這些人不是安妮和瑪麗。

  遲遲找不到瑪麗讓她心裡萬分焦躁,然而當她走過一個拐角時,神靈總算施捨給了她一點幸運,她聽見有人在黑暗中輕輕喊了她的名字,「……伊蓮娜?」

  她對聲音非常鈍感,那人用不確信的聲音又叫了好幾遍,她才終於確定了方位,循著聲音走到了鐵質的圍欄前。

  「詹姆士?你是詹姆士對嗎?」伊蓮娜從瑪麗的臉龐輪廓上認出了她,雖然早知道她是個女人,但伊蓮娜還是更喜歡稱呼她當男人時的名字。

  詹姆士·奇德,奇德小少爺。起初拿索上的海盜都喜歡用這種輕蔑的稱呼來叫他們心目中的娘娘腔,但瑪麗·瑞德是個知道怎麼讓男人心服口服的女人。日子久了以後,他們就都被奇德的能力折服了,這時候奇德少爺的稱呼成了真正的敬稱,人人都敬重她。

  瑪麗緩慢且艱難地出了口氣,然後露出了一個虛弱的笑,「伊蓮娜,你怎麼會在這裡?」

  湊近細看以後,伊蓮娜有些被瑪麗現在的模樣嚇住了,她的腹部不正常地高高隆起,伊蓮娜知道裡面有個嬰孩正在茁壯成長,但瑪麗本人看起來就快油盡燈枯了,她的呼吸很均勻,但十分困難。眼睛還在眨著,可無法移動、無法聚焦,臉龐也消瘦了許多。

  伊蓮娜是多麼想告訴她,「我和愛德華一起來救你們了。」然而她卻只能說,「我是個……聖殿騎士,詹姆士。」

  瑪麗驀地睜大了雙眼,她做男人時模樣清秀俊美,做女人時也同樣美麗。她微微張開了嘴,好像都不會說話了,最後她垂下頭,神情難辨地開口,「從一開始?」

  「……從一開始。」伊蓮娜艱難地答道,她甚至感覺呼吸困難,但她很快意識到自己還有更重要的事,所以她壓低聲音語速極快地說道,「或許你不會相信,但……我會想辦法放你出去的,詹姆士。我會讓你重回大海的,你只需要等待時機,我只要找到機會,隨時都——」伊蓮娜忽然不說話了,因為瑪麗緩慢地搖了搖頭,她安靜了一會,然後接著道,「不要拒絕我,求你了,詹姆士。或許你會覺得接受我的幫助很噁心,但我是真心的,我——」

  「我相信你。」瑪麗有氣無力地打斷了伊蓮娜的話,她略微抬起頭,「我相信你,伊蓮娜。我很驚訝你是個聖殿騎士,因為我從沒懷疑過你,因為你看起來就像個小女孩,永遠都不會有心機、永遠都不會長大的小女孩。你來到我們身邊一定有你的原因,我相信你的真心,但我真的無法配合你逃跑,我現在……幾乎是個廢人了。」

  「他們對你做了什麼?」伊蓮娜憤怒地握緊了冰冷的鐵質欄杆。

  「不是你想的那樣,我是個孕婦,他們不會折磨我,只是……」瑪麗甚至沒辦法氣息完整地說完一句話,她停下來呼吸了一會才繼續往下說,「我快要分娩了,我的孩子快要出生了。」

  伊蓮娜被瑪麗的話嚇住了,「現在?」

  「不,但……最多一周。我現在走不動一丁點路了。」瑪麗苦笑起來,「你是想偷偷放走我對嗎?我如果跟你出去,最有可能的就是死在半路上,孩子也會沒命。謝謝你的好意,伊蓮娜,但我想讓孩子出生。」

  伊蓮娜現在的腦子活像一塊被小孩隨意用顏料塗抹過的畫布,她焦躁不安地道,「但我在皇家港留不了太久,生完孩子你也還是非常虛弱,我就快要沒機會帶你走了。」

  瑪麗突然探身抓住了她的手,伊蓮娜被嚇了一跳,瑪麗的黑眼睛在暗黑裡閃閃發光,「你可以帶我的孩子走。」

  伊蓮娜忽然失語了,她萬萬沒有想到,這個曾和她一起大聲笑駡的女海盜,如今竟然寧願放棄生的機會也要讓孩子存活下去,瑪麗接著道,「這裡的海軍絕不會好好待我的孩子,但我知道你會的。如果讓它在福利院那種地方長大,它還不如不要出生,替我把這個孩子帶回圖魯姆,如果你不能做,就交給可以信任的人做。伊蓮娜,不要出賣圖魯姆這個刺客據點,我知道你不會的,你一直是個好姑娘,對不對?」

  看著瑪麗語無倫次地懇求著她的樣子,伊蓮娜的鼻子立刻一酸,她原本還有很多問題想問問瑪麗,但那些問題現在都不重要了。她安撫著瑪麗,保證道,「我會的,我會的,詹姆士,但那是最糟糕的選擇。我會找到辦法讓你和你的孩子都活下去的,我一定會的。」伊蓮娜喃喃重複著這幾句話,似乎是要讓自己相信自己能一定能做到,然後她接著道,「不管怎麼樣,你需要一個健康的身體,我晚些時候才會再來,給你帶點吃的。」

  瑪麗露出了一個微笑,「你真的很好,伊蓮娜。儘管你是個聖殿——」

  地面突然猛烈地搖晃了一下,伊蓮娜原本是蹲下身在和瑪麗說話,這一下讓她猛地摔到了地方,她飛快起身去看瑪麗的情況,確認瑪麗沒事以後才松了口氣。瑪麗遠比她鎮定且富有經驗,「這是炮擊,皇家港被攻擊了。」

  「我……」伊蓮娜定了定神,「我先出去看看情況。」

  持續的炮擊讓地面震動地讓人幾乎沒辦法好好走路,她扶著牆壁踉蹌地往外跑,接著她在監獄的甬道裡看到了那個本應陪在她身邊的士兵向她跑了過來,他大概是在擔心她出事導致被長官責罰吧,所以正非常焦急地尋找著伊蓮娜的身影,當看到她以後,這名士兵大大地松了口氣,想把她帶去安全的地方。

  她抓住了他的手臂,「發生了什麼?」

  問出口的時候,她不禁感覺到了一絲恍若隔世。兩年前,在西班牙艦隊上,那時周圍也是這樣天崩地裂的景象,她信手拉住了一名士兵,之後便與愛德華·肯威相逢了。那麼,當她走出皇家港的監獄時,又有什麼在等待著她呢?

  在她失神的刹那,眼前這名士兵的身體忽然軟軟地倒了下去,她連忙俯下身查看,當她看到插在士兵後頸上的那支閃著銀光的毫針時,她立刻警覺地抬起頭。

  一個拿著吹箭的身影,正站在甬道轉角的盡頭。


☆、再會

  愛德華,這個用吹箭放倒了守衛的男人是愛德華·肯威。

  她的……船長,曾經的船長。

  當伊蓮娜乘坐聖殿騎士的船隻進入皇家港時,她真的從未想過,她竟然會在這裡與愛德華重逢。她不是沒有設想過兩人再度相遇的場景,他們有著對立的立場,終有一天會刀刃相向,但不該是現在……也不該是這裡……

  金髮男人將吹箭在手指間轉了半圈,然後插回了背後。他的身體一半在陰影中,一半在陽光下,日落時分的陽光均勻地落在他的發梢上,伊蓮娜想要開口,但他冰冷的視線讓她閉上了嘴。她遲鈍的意識到身為背叛者的自己應該趕緊逃跑,愛德華走過來並殺了她甚至連十秒都用不了,但唯一的出口就在愛德華身後,而她其實也……並不想逃跑。

  「她是誰?肯威船長,你怎麼不用吹箭解決她?」愛德華身邊有個人開口道,伊蓮娜這才發現陰影裡還藏著大約四五個人。特徵非常統一,深色皮膚、原住民裝飾、刺客袍子,他們好像全都是圖魯姆的刺客,那裡是加勒比海上刺客的據點。

  伊蓮娜漸漸意識到他們就是炮擊的製造者,並且他們應該是來救瑪麗……還有安妮的。

  「她是——」就在這時候,愛德華開口說話了,伊蓮娜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不抱任何期望的等待著死刑降臨。愛德華凝視著她,「她是我的船員,登島的時候她大概跑上岸就沒了方向,亂打亂撞跑到這裡想先找到瑪麗,但……既然會和了就好好跟在我身邊,別到處亂跑給我們添麻煩,伊蓮娜。」

  伊蓮娜的身體僵住了,她木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看著愛德華走過來,粗暴地攬過她的肩把她重新往監獄裡帶,她有些踉蹌地跟著往前走,直到愛德華有意放慢了步伐。他們落在了那群刺客後面,在拉開距離以後,愛德華從牙縫中擠出了聲音,「為什麼?」

  伊蓮娜咬著下唇沒有開口。

  那群刺客走過了前面一個拐角,愛德華停住腳步把她猛地推到牆上,在她耳邊用帶著憤怒的低語向她質問道,「我已經知道你是聖殿騎士,也知道你是為了觀測所才來到我身邊的,但是……到底為什麼?你為什麼非得離開?你所說的每一句話、你所做的每一個表情,難道全是假的嗎?我不相信。聖殿騎士真的有那麼好嗎?好到就連你也對他們的信條深信不疑?」

  「我有絕不能背叛的理由。」

  「所以你選擇背叛我。」愛德華將手撐在牆壁上,低頭笑起來。伊蓮娜看到了他手腕下面閃著寒光的劍刃,如果愛德華願意,他隨時可以用袖劍捅穿她的喉嚨,但他似乎並沒有要這樣做的想法。他澀聲道,「說來聽聽吧,那個理由。」

  「你曾打過一個人黃金的主意,而我是他的女兒。」伊蓮娜開口道,「養女。」

  愛德華愣了一下,喃喃道,「好極了。」他想了一會,然後道,「托勒斯就是那個從奴隸販子手中買到你的人,對嗎?你沒有逃走,而是成為了聖殿騎士。」

  伊蓮娜點了點頭,在沉默了一會後她接著開口道,「我想你們是來救瑪麗的,我沒有找到安妮,但我知道瑪麗在哪,你們走的方向不太對。」

  愛德華因她的話而變得有些神色難辨,但片刻之後,他竟然還是選擇相信了她,他拉著她去叫住了那群刺客,「阿·塔拜,阿·塔拜導師。我的……她知道瑪麗在哪,你們跟著她走。這裡只有我見過安妮,我負責去找她。」

  說完這些之後,愛德華就調頭往另一條走廊去了,事情好像朝著一個微妙的方向滑落了,愛德華竟然放心讓她帶領一群刺客,好像她和他仍是親密無間的夥伴。

  「請替我們帶路。」那個領頭的、身高充滿壓迫感的刺客開口道,他似乎是圖魯姆刺客的導師,剛剛伊蓮娜聽見愛德華這麼叫他了。

  伊蓮娜不再猶豫,現在最需要幫助的是瑪麗,她先前苦於身邊沒有人手能把瑪麗送出去,但現在刺客的到來無疑讓事情出現了轉機。他們已經掃除了監獄裡的所有障礙,放倒了守衛、拿到了鑰匙,當瑪麗所處的監牢門被打開時,她被伊蓮娜帶來的人嚇到了,「你們怎麼會在一……」

  瑪麗忽然住了嘴,沒有暴露伊蓮娜的身份。

  伊蓮娜接著又跟著刺客們一起走到了監獄外面,太陽快落下去了,透過雲翳的陽光已經是金紅色的了。愛德華已經扶著安妮·伯尼等在那裡了,他的動作似乎更快。瑪麗是被阿·塔拜抱著的,她在看到天空時忍不住露出了一個放鬆的微笑,然後試圖伸出手抓住伊蓮娜,「跟我們走吧,伊蓮娜,好不好?」

  阿·塔拜有些莫名不解,「瑪麗,你在說什麼?她是肯威船長的船員,為什麼要跟我們走?」

  瑪麗沒有回答,仍用那種懇求的目光注視著伊蓮娜。伊蓮娜緩慢地搖了搖頭,退後了半步,獄中的生活早已把瑪麗折磨地沒有了力氣,她沒法再用以前攬著伊蓮娜肩膀的手有力地抓住她,伊蓮娜的退後讓她的手無力地垂了下去。

  愛德華將安妮也交給了刺客們,「你們先開船走吧,我之後會帶寒鴉號跟上,你們可以先回圖魯姆……或者大伊納瓜島,我那裡有好醫生和足夠的藥品,」

  阿·塔拜點了點頭,帶走了自己的人。愛德華留了下來,他看起來有話要說。

  「不管你要做什麼,還是要說什麼,最好快一點。為了防止犯人越獄逃跑,很快就會有海軍過來。」伊蓮娜開口道。

  「你……」愛德華從腰後放置隨身物品的口袋裡取出了一個十字項墜,「留下這個是什麼意思?為了證明我是蠢貨,被一個聖殿騎士騙了這麼久?還是說想要告訴我,別去想著和聖殿騎士搶東西,這種念頭有都不能有?」

  「我只是……不想你來送死。」

  愛德華怔了一下,然後轉頭嗤笑了一聲,「多麼高尚啊,伊蓮娜。」

  伊蓮娜盡力忽視了他的嘲諷,開口道,「為什麼?」

  「……什麼?」

  「你不殺了我嗎?現在是在陸地上,你沒法搞出把我流放到荒島,給我一顆子彈、一把□□的戲碼,但至少你可以殺了我。我背叛了你,愛德華。」

  「因為我討厭你,討厭你的長相、聲音、全部的一切。沒錯,你背叛了我、你欺騙了我,所以我要讓你活著付出代價。」愛德華的手隨著他的話語從伊蓮娜臉上撫過,然後順著頸線放到她的肩膀上,用力捏了下去,力氣大得伊蓮娜肩膀都開始疼了,「我會再來找你的,伊蓮娜。」

  遠處,士兵的腳步聲和呼喊聲漸漸近了。

  作者有話要說:

  兩個人不會糾結太久的,下章或者下下章德華就想通了。

  寫的時候我在想德華要是把吹箭轉脫手了怎麼辦……


☆、決意

  阿·塔拜經過權衡還是將安妮·伯尼和瑪麗·瑞德送到了大伊納瓜島,愛德華認為他做了個明智的決定。圖魯姆島上全是原住民,總有聖殿騎士、奴隸販子、海軍要去找他們的麻煩,大伊納瓜要比那裡安全且舒適得多。

  不知怎麼的,在瑪麗·瑞德的孩子出生之前,他都想陪在她身邊,所以他將寒鴉號暫時交給了阿德瓦勒經營。船隻長久地停泊在一個地方太浪費了,而寒鴉號上的船員對假期也不感興趣,他們更想要能撈到金幣的機會,先前他一直追逐著虛無縹緲的觀測所已經讓船員們躁動不安了,所以現在他得盡力滿足他們的想法。

  阿德瓦勒承諾了會將這些事辦妥,但這將是他最後一次執行愛德華的命令。他已經厭倦了對金錢的追逐,現在他更想去做一些有意義的事、一些能證明自己存在價值的事,走一條高尚的路。他認為滿足這個願望的最好方式,就是加入刺客組織,也就是說,阿德瓦勒將會離開寒鴉號,他不再是愛德華的大副,而是會成為一個刺客。

  愛德華不禁為此感到了悵惘,他回想起了自己這數年間與刺客組織的糾葛。伊蓮娜猜的不錯,從過去到現在,愛德華·肯威從來都不是一個刺客。他只是機緣巧合得到了叛徒刺客鄧肯·沃波爾的衣服、地圖、血瓶。那時的他穿上了鄧肯的衣服,並將後兩樣東西出賣給了聖殿騎士,但貪婪讓他鬼迷心竅,他還想對聖者下手、還想得到更多的利益。因此他被聖殿騎士抓起來投到了西班牙艦隊的奴隸船上,然後遇見了……伊蓮娜。

  他用寒鴉號建立了自己的海盜勢力,有了大伊納瓜島,並和詹姆斯·奇德稱兄道弟。現在想想,瑪麗當時應該是想知道他為什麼會有這麼一身刺客衣服才會接近他的。因為才能,他被奇德引薦給了圖魯姆的刺客,但刺客們對他曾經的出賣十分不滿,而他也對這個教團的信條不感興趣,但他和刺客有時還是會合作。

  這種奇怪的關係一直維持到了今天,瑪麗·瑞德和阿·塔拜的忠言被曾經的他統統無視,但阿德瓦勒卻聽進去了,愛德華多麼希望過去的自己也能如此,不再追逐那個不知真假的觀測所、不再追逐金錢,而是多留意……身邊的人。

  不管怎麼樣,阿德瓦勒總算是把他從無盡的航海中解脫了出來,讓他能好好陪伴在瑪麗身邊,順便照顧安妮。愛德華對瑪麗毫無男女之情,他想要留在她身邊只是因為瑪麗差不多是他認識的朋友中最傑出的一個,她或許能幫他從腦海中的一團亂麻找出最有用的那根線。

  他將自己與伊蓮娜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她,愛德華相信瑪麗能為他保守秘密,也相信她能為他解答疑惑。

  「毫無疑問,伊蓮娜對你真心的。」當聽到瑪麗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說他是聆聽到了神之福音也不為過,「女人的真心是無法掩藏的,如果只是為了取得你的信賴,她是沒必要做那些多餘的事的。她沒必要刻意在你面前提起離別,也沒必要留下聖殿騎士的標誌,我注意到她甚至沒出賣圖魯姆的據點,可她早就知道了,不是嗎?你帶著寒鴉號到過那附近,也就是說,出於某種我們不知道的原因,她對聖殿騎士並不忠心,她只是……無法離開,就因為她的那個養父。」

  「這麼說,她的確是愛著我的?」愛德華有些難以確信,他就像一個十七歲的少年一樣在愛情面前躊躇疑心了起來。

  「千真萬確,為什麼你們男人對待感情總是那麼遲鈍?話說回來……」瑪麗看著他歪了歪頭笑道,「你不生氣嗎?她的確是背叛了你啊,她偷走了你的白日夢,不是嗎?」

  「我……不知道。一想到她……觀測所就被我忘到腦後了,我現在已經不怎麼去想觀測所的事了,只是關於她……我的確很生氣她就這樣離開了我。」愛德華也為自己的反應而不可思議,就好像……不管她有多少隱瞞和欺騙,只要在海灘上的那句「我也喜歡你」是真的,他就永遠能無條件地原諒她。

  「那就去挽回她吧,刺客的信條遠比聖殿騎士的更適合伊蓮娜。」瑪麗替他做出了決定。

  五天之後,瑪麗的孩子降生了,是個姑且還能算健康的嬰孩,但作為代價,瑪麗死於產褥熱和難產時的大出血,高燒帶來的暈眩略微減輕了她軀體上的痛苦。因為女性生產時,愛德華這個男性是不能陪在她身邊的,所以他去見瑪麗的最後一面時,她早已經咽了氣。

  瑪麗·瑞德,詹姆士·奇德。

  愛德華在腦海中反復回想著瑪麗用過的這兩個名字,即便他生來桀驁不馴,此時卻也心甘情願承認,瑪麗是個遠遠比他出色的人,但這樣優秀的女人卻沒有能活下來,反而他這樣無視法度、沒有準則的人還存活著,甚至還會活得更久。

  人的生命如此短暫、又如此脆弱,到底什麼才是真正值得追尋的東西。從前他對刺客的信條嗤之以鼻,現在也還是不太理解。如果萬物皆虛,那他應該去相信什麼?如果萬事皆允,那又為什麼不去追隨自己的欲望呢?

  他不知道該如何解讀刺客的信條,但瑪麗希望看到他加入刺客組織,所以他還是去取得了阿·塔拜的許可,真正披上了刺客的袍子,帶上了刺客的工具,開始為刺客工作。他要為自己多年前對刺客的惡行贖罪,為瑪麗復仇,向那些人奪回本該屬於他的東西,讓事情重回正軌,讓那些人付出應有的代價。

  伍德斯·羅傑斯將在金士頓召開宴會,這是愛德華從刺客那得到的消息,羅傑斯將在那舉行卸任總督的儀式。這對他而言是個取走羅傑斯性命的大好機會。他忽然有了一種微妙預感,或許他能在金士頓再一次見到伊蓮娜,那麼不管用什麼辦法,他都讓要她重新回到他身邊。

  因為,她就是他現在全部的欲望。


☆、真相

  「小姐,我可以請你跳一支舞嗎?」當伊蓮娜在宴會大廳的角落裡遠遠聆聽著伍德斯·羅傑斯滿腹牢騷地向別人抒發他的解職感想時,有個人從她身後拍了拍她的肩,這麼問道。

  「不,謝謝你的邀請,但我不想跳。」伊蓮娜此時興致不高,如果能讓她選擇的話,她是不願意和羅傑斯多做接觸的。她討厭羅傑斯這個男人,但父親希望她代他出席,所以她只能來金士頓參加這個無聊的宴會,聽羅傑斯滿懷怨氣的離職演說。

  她在隨意地擺手拒絕後便想離開,但那個人卻直接抓住了她的手腕,把她往通向其他房間和走廊的廊柱後帶,伊蓮娜想開口把守衛叫來,卻被直接捂上了嘴帶到了某間屋子的門前,隨著這個人打開門然後把她往裡面推的動作,她終於看清了這個人的長相。

  這個人跟著進入房間後,就鬆開了對她的鉗制。伊蓮娜先環顧了一圈,他們好像進到了一間撞球室裡,她接著平復了一下呼吸然後神情複雜地開口道,「這次你又想做什麼?愛德華。」

  「想見你。」金髮男人喃喃道,先前放開了她手腕的手不知不覺觸到了她的腰上,愛德華屈起手指抬起她的下頜,試圖在她的唇上落下一個吻,但嘴唇才剛剛碰到一點,伊蓮娜就像被火撩了一樣猛地推開了他,直以為他發了瘋。愛德華被推拒了也不生氣,而是又執著地靠了過去。這次伊蓮娜不再躲了,因為愛德華在她臉上落下的吻頻繁而清淺,一直扭頭躲來躲去反而顯得很傻。

  愛德華應該是混進來的,他穿著一身義大利式的華服,氣質吻合的就好像他生來就是貴族,而不是一個海盜。

  「瑪麗死了。」在吻的間隙中,愛德華抵著她的額頭低語道。

  伊蓮娜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這本該是樁令人意外的消息,但她卻仿佛早有預料。她已經失去了太多曾經的海盜同伴,艾德·薩奇、傑克·瑞克漢……現在又多了瑪麗·瑞德,其實當他們踏上海盜這條路時,就已經註定是這樣的結局了。

  「她的孩子……還好嗎?還有安妮的孩子,怎麼樣了?那應該是傑克的孩子吧?」

  「瑪麗的兒子很健康,但安妮生了個死胎……也不能說是死胎,那個嬰兒出生時還有氣息,但沒過幾分鐘就在他母親懷裡咽了氣。」

  伊蓮娜沉默了。

  愛德華忽然握住了她的手,繼而和她十指相扣,然後開口道,「跟我走,伊蓮娜。」

  「愛德華……你瘋了嗎?」這一瞬間她竟然有些想笑,「上個月你還說恨我,還說討厭我,這就是你討厭我的方式嗎?別這麼幼稚了,愛德華。不要忘了,你還有妻子,你還有責任,你應該和你的妻子在一起。」

  「她也死了。」愛德華稍微退開了一些,語氣略有些悲哀,「家鄉來的信告訴我肆虐的熱病奪去了她的性命。我不想說謊騙你,在發生了那麼多事以後,如果她沒有死的話,我可能會回到她身邊履行作為丈夫的義務,並不是說法律給了我什麼約束,只是作為一個男人我必須做到這些才行,但……一切都來不及了。」

  「我錯過了她,所以不想再錯過你。我知道這句話聽起來很虛偽,我真的不算是什麼好丈夫、好男人,但……這就是我的真心話。我愛你,伊蓮娜。我不想再費神費力搞什麼復仇的戲碼,只希望你能在我身邊,而你也說過你喜歡我,不是嗎?」

  伊蓮娜完全沒想到愛德華竟然會對她說出這樣一番話。她很高興能得到愛德華的寬恕,但他寬恕的條件卻是她無法達成的。

  「這是不可能的……我不會那樣做的,愛德華。」

  「因為你那個養父?他是對你有養育之恩,但你愛的是我。你應該來到我身邊,難道因為他是你的父親,你就要一生都待在他身邊嗎?你給他帶去了觀測所,那足以償還一切恩情了。」他對伊蓮娜說這些話好像會顯得非常無恥,但其實手段和方法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結果。

  伊蓮娜搖頭,「他對我……和一般的父女不同,托勒斯等於……直接給了我第二次生命。我不能辜負他的信任,我不能背叛他。」

  「你以為托勒斯是什麼好人嗎?」愛德華試圖說服她,「他表面上說不支持奴隸制,但還是會經常購買奴隸,就連你也是被他買來的,不是嗎?他每到一個地方執政就要把當地的原住民趕盡殺絕,標準的白人至上主義者。就連貪污受賄都不知道被人檢舉了多少次。」

  這些都是他從刺客那瞭解來的,但伊蓮娜卻並未被他動搖,她仍舊在搖頭,「我並不是那種會主動維護正義、會在意朋友品性好壞的人。托勒斯不是好人,難道你就是了嗎?難道傑克、瑪麗、艾德他們就是了嗎?但我仍然愛上了你,並視他們為朋友。」

  愛德華繼續往下說,「他以前還呈交提案試圖驅逐歐洲所有的有色人種,比如印第安人、波利尼西亞人、密克羅尼西亞人、吉普賽人,他——」

  愛德華沒能說下去,因為伊蓮娜忽然抓住了他的領口把他推到了撞球桌上,「你說什——咳、咳咳……」

  她忽然捂住嘴側過身咳嗽了起來。

  「你怎麼了……?你生病了?」愛德華有些被她嚇到了,「你剛才想問我什麼?」

  「沒什麼……」她並不是沒有聽清愛德華的話,只是她剛才一時不能理解,腦海中一團亂麻的感覺讓她一時間連肺部的強烈疼痛都忽視了,她鬆開了抓著愛德華的手,「你走吧,愛德華。」

  「伊蓮娜……」愛德華伸手去觸碰伊蓮娜的臉,她已經離開寒鴉號在岸上待了很久,但卻並沒有變得圓潤,反而更加消瘦了。

  伊蓮娜沒有躲開,只是低下了頭,莫名顯得有些無助,「我並不完全是要趕你走的意思,我只是……你的話我會好好想一想的,我會考慮要不要去你身邊的。」

  愛德華當然不會認為自己三兩句話就能說服伊蓮娜,所以這幾乎是愛德華夢想得到的最好回答了。他想過用強硬一點的手段帶走她,但終究希望一切都能出自她自己的意願,所以……愛德華忽然有些不能相信自己所聽到的。

  他剛想開口,但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誰在裡面?」

  「是守衛,他們來檢查房間了。」伊蓮娜壓低聲音道,「快走,愛德華。」

  「好吧。」愛德華勉強答應了,他回頭看了一眼窗外,「我相信你不是在敷衍我,但我今天來還有另外一件事要做。」

  伊蓮娜正想問問是什麼事,愛德華就快速擁抱吻別了她,然後轉身走到露臺旁邊一躍而下,伊蓮娜不安地跟過去看了看,愛德華敏捷的身手已經讓他完美地融入了夜色,不見蹤影了。

  她返身去開門應付那些守衛,這不是很容易,因為他們不是聖殿騎士,伊蓮娜的身份對他們來說還不如一個子爵有用,直到宴會大廳處傳來一聲慘叫和人群的驚呼聲,他們才被吸引了過去,匆匆忙忙掉頭就走。伊蓮娜也跟了過去,她想看看發生了什麼,直覺告訴她這和愛德華有關。

  事實也的確如此。

  伍德斯·羅傑斯死了。

  在大庭廣眾之下被謀殺,而犯人卻已經從容離去,除了愛德華她想不到有誰會這麼做,人群裡彌漫著驚慌與不安,所以她輕鬆撥開了聚集起來的人群,見到了羅傑斯最後一眼。

  她忽然發現羅傑斯現在的模樣和他當年相比真是判若兩人。那時的人他野心勃勃、意氣風發,覺得世界盡在他的掌握之中,而現在,國王的一紙調令就讓他所有的意志和決心都崩潰了。他就那樣躺在那裡,任由脖頸處的鮮血汨汨流出。

  如果是往常,就算她再怎麼不喜歡羅傑斯,也多少會為他而悲哀,但現在的她沒有這樣的心情。

  現在有更重要的事等著她去查探。

  如果勞雷亞諾·托勒斯真的是害她背井離鄉、家破人亡的主謀者,那她要……怎麼辦?

  作者有話要說:

  這抹殺不了養育之恩的,所以之後還有托勒斯的黑料。

  明天可能沒更新,要出去吃飯。


☆、敬慕

  她伊蓮娜·布列塔尼雖然生來就是個奴隸,但在她十三歲以前,她並不十分在意自己這個身份。儘管日子過得相對貧困,但因為是在農場裡工作的關係,在她的印象裡,她和母親幾乎沒怎麼餓過肚子,使她降生的那個男人雖然不願盡父親的義務,但還是經常給予她們食物上的補貼。農場附近又有很多同齡人,她雖然沒機會接受教育,但至少還有許多玩伴使她不至於太過無聊。

  這種安逸平和的日子一直持續到她十三歲,愛德華所說的那個提案改變了她人生的軌跡,它從未真的被執行過,但僅是一些風聲就足以使人膽戰心驚了。她幸運地繼承了父親的膚色,有了一身足以成為保護色的白色皮膚,但她母親原本卻是個純血統的吉普賽人,即便對別人解釋吉普賽人是深色皮膚的高加索人種也無濟於事。人只會選擇相信自己的眼睛,而她母親在別人眼裡就是有色人種。在這種普遍性的歧視下,母親漸漸覺得將伊蓮娜帶在身邊不太-安全,如果那項提案被通過了,她的膚色將會波及自己的女兒。

  伊蓮娜因此被母親寄放到塞維利亞城裡的一戶朋友家裡,想等到風聲平息了再將伊蓮娜接回來,窮人的朋友只有窮人。伊蓮娜母親的朋友生活地也不富裕,是那種白天要辛苦做工、晚上也要沒晌沒時地縫製東西出去換錢的家庭,而這戶人家裡的男主人更是個不折不扣的酒鬼賭棍人渣。大約在五月裡的某一天,他以「寄住在我們家的女孩就是我們家的女兒」為由將伊蓮娜騙上了街,說要帶她去玩,然後給了她買了些不值錢的糖,接著便把她帶去了他的一個朋友家裡,把她丟在了那裡。

  伊蓮娜沒花多長時間就知道那並不是什麼「朋友」,而是奴隸販子,她之前曾偷聽到那酒鬼得到了十法郎折合四百多埃斯庫多,她冷靜地猜測那個十法郎就是賣了她以後能得到的東西。說來可笑,從未接受過教育的她那時候連法郎是什麼意思都不明白。

  從此她再也沒有見過自己的親生母親。

  她的手臂被烙上了奴隸的印記,然後通過販奴船被送到了法國,法國的布列塔尼。奴隸主有一片自己的甘蔗園,賣不出去的人要在裡面做工,而被賣出去的人也只是去了另一個地獄。日子過的非常辛苦,她沒怎麼享過福,但也受不了這樣的苦。她那樣的小孩子三餐只能得到烤焦的麥片熬成的糊,難吃到讓人一吃進口就能吐出來,但即便如此還是得吃,不止是為了身體更有力氣,還為了不招來多餘的耳光和鞭子。

  儘管隨著時間推移,伊蓮娜身上漸漸展露的外貌資質多少幫助了她少吃些鞭子,但早些時候沒完沒了的毒打還是讓她耳朵的聽力變得不太理想,就在她漸漸對未來絕望的時候,和奴隸主交好的一位尊貴客人來府上做客時一眼相中了她。奴隸主一直想將她賣個好價錢,所以這位客人最終花了兩千五百法郎才成功帶走了她。

  這位客人,名叫勞雷亞諾·托勒斯。

  這就是故事的開頭,所以勞雷亞諾·托勒斯給予她的恩情是她付出多少都無法償還的。她不認為自己為他找到了聖殿騎士世世代代夢寐以求的觀測所就稱得上是報恩了。同時她還覺得愛德華的說法太誇張了,沒有任何一個從政者的提案能影響到整個歐洲,最多也只可能在一個國家裡造成影響。她出生在西班牙的塞維利亞,那麼照常理推斷,那個提案者應該也是個西班牙人,而非常巧合的是,伊蓮娜恰巧知道托勒斯就是個西班牙人。

  托勒斯是西班牙馬德里人,二十多歲就成為了聖殿騎士,從政之後他很快被指派為西班牙駐佛羅里達總督,經過了西班牙王位繼承戰爭以後,他才成為了古巴總督,並連任至今。

  伊蓮娜十分清楚,她悲慘的命運並不能完全歸咎于那項未執行的提案,需要承擔更多責任的其實是這個世界,但即便她什麼都不會做,她還是非常想知道答案。

  她想知道是否真的是托勒斯影響了她的命運,所以一回到哈瓦那她就趁托勒斯會客的時候偷偷跑進他的書房,試圖查閱這件發生在好幾年以前的事。然而就在她得到結果的刹那,托勒斯從外面回來了,她甚至還沒來得及產生什麼感想,就得匆忙把那幾張檔副本塞進手邊拿來掩飾她真正意圖的厚重書本裡。

  托勒斯回到書房後有些意外,「你在這幹什麼?伊蓮娜。」

  伊蓮娜說出了早就編好的理由,「我想弄一點草藥驅蚊蟲,但是草藥具體的樣子已經記不清了,所以來書房查一下。」

  「草藥?」托勒斯的表情不自然了起來,「這種事交給下人去辦就行了,他們比你有經驗的多。」

  「好……但我已經找到能派上用場的書了。」伊蓮娜揚了揚手中厚地像磚一樣的書本,「那父親,我就先……回去了。」

  「不,你留下來。」托勒斯阻止道,他回到辦公桌後面,並示意伊蓮娜在桌子前的座位上坐下,「我有事要和你談談。」

  伊蓮娜不得已只能將夾著檔的書暫時擱在托勒斯的桌上,然後有些不安地坐下,「什麼事?」

  「這件事已經放在我心裡好幾年了。」托勒斯頓了頓,「伊蓮娜,你對羅傑斯的死怎麼看?」

  「我……不知道。」她不知道托勒斯想聽到什麼樣的答案。

  「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但我對此非常高興,伊蓮娜。羅傑斯先生的死我一點都不遺憾,他已經做到了所有他能做的事,對聖殿騎士來說,羅傑斯先生已經沒有用了。不過我不喜歡他主要還是出於私人原因,他三次向我請求,讓我把你嫁給他。他這人對女性向來不太尊重,他在英國甚至還有個沒離婚的妻子,所以我當然拒絕了他。」

  「謝謝你的……寬容和睿智,父親。」她不知道背後原來還有這樣的故事,怪不得羅傑斯對她的態度一天比一天更尖酸刻薄,羅傑斯的求婚想想都令人覺得可怕,還好托勒斯一直沒有起把她嫁出去的念頭。

  「但這並不是我拒絕他的主要原因。你已經不小了,伊蓮娜,比你小五六歲的小姐們都已經許了人家,但我從來沒為你安排過婚事,你想過這是為什麼嗎?」托勒斯向來古板嚴肅的臉漸漸因為激動的語氣而扭曲了,「因為我愛著你,不希望你屬於別人,你應當永遠留在我身邊,伊蓮娜!」

  「我也是,父親。」伊蓮娜有些被他嚇住了,「我就如同敬愛神一樣敬愛著您,我當然會一直留在你身邊。」

  「這不對。」托勒斯有些疲倦地摘下眼鏡,將身體向後陷進椅子裡,「你對我是父女之情,而我對你是男女之情,你明白嗎?」

  「我……不……」伊蓮娜的表情僵住了,她張口結舌,半天都說不出話來,椅子上就好像長了刺一樣令她坐立難安,「……我不太明白。」

  「你看起來好像受到了驚嚇,我知道這聽起來確實令人驚駭,我本想將這樁感情帶進墳墓,但當醫生宣判我死刑時,我就像一個普通人一樣不甘心了起來。天父作證,我當初見你的第一眼就喜歡上了你,伊蓮娜,我總是在想如果你能永遠保持十三歲的樣子那該有多好,但……人總是會長大的,好在你現在的樣子仍要比其他女人美麗的多。」托勒斯突然站起來,握住了伊蓮娜放在桌上的手,「我不指望你能回應我的情感,但如果有萬分之一的機會,伊蓮娜你願意施捨我的話,我們可以利用水晶頭骨過一段短暫而快樂的時光,有了它的力量,國王會隕落、教士會退縮、世界的心靈與意志將屬於我們。儘管我時日無多,但我們仍可以將餘下的人生過得充實而有意義。」

  托勒斯好像已經陷入了自我的幻想,伊蓮娜卻完全沒有因為他的告白而動容,反而對他流露出的情感感到震驚和毛骨悚然。

  她的思緒還未恢復,但身體已經不自覺地開口發問了,「如果你真的有這麼愛我,為什麼總是將我推出去?你應當明白……我既不聰明也不機敏,許多工都需要我付出身體,這是你樂意看到的嗎?」

  「我中意你陷入泥潭的樣子,就像你十三歲時那樣,渾身泥濘,但回到我身邊時,卻又純真如白雪,我喜歡這樣的你。」托勒斯的語氣竟然極為喜悅。

  伊蓮娜忽然覺得有點噁心。

  她抽回自己的手,低下頭道,「既然你是真的喜愛我,為什麼不讓我繼承你的姓氏呢?」

  這是她此前在意了數年的事,直到今天才有勇氣問出來,以前她總覺得是托勒斯沒有把她當成家人的意思,但現在看來似乎不是這麼一回事。

  「這很明顯啊,伊蓮娜。」托勒斯微笑起來,「你怎麼能在嫁給我之前就直接冠上我的姓氏呢?」

  伊蓮娜沉默了,托勒斯對她說的內容讓她產生了微妙的眩暈感,托勒斯對她表露的愛慕遠遠比她發現托勒斯就是提案者的事實更為可怕。她甚至覺得這可能是在做夢,但她又清楚的意識到,這並不是在做夢,因為托勒斯又從酒櫃裡拿出了葡萄酒,和兩個高腳杯——早就開封過的葡萄酒瓶,堪堪沒過杯底的葡萄酒。雖然托勒斯一直會倒兩杯,但喝的人往往只有伊蓮娜一個,類似的場景在過去幾個月時常發生。

  「我知道你現在心裡很亂,我不會逼你的,伊蓮娜。我會耐心等到你回眸的時候,現在,讓我們幹了這一杯。」托勒斯遞過一杯酒,伊蓮娜麻木的接過,然後一飲而盡。

  伊蓮娜喝完之後,忍不住在心中問道,「父親,如果你真的愛我,那又為什麼要讓我飲下這樣的毒-藥呢?」

  這是她的第三個問題。                    

  作者有話要說:

  「我會縫紉,不只是縫那些簡單的布料,帆布和皮革也行,這在船上算挺有用的吧?還有……打結,如果你把我當水手用的話,我可以把結打的既漂亮又牢固。」伊蓮娜頓了頓道,「我可以幫你畫一幅絕對令你滿意的肖像畫,我會彈琴和其他各種各樣的樂器,如果你不嫌肉麻,我還可以寫些詩歌讚美你,占卜和算術我也會,還認得出大概幾十種常用的草藥。」

  ——第4章 招募


☆、自由

  雖然托勒斯說了等她的答覆,但事實卻是,他沒能等到一丁點回音,就狼狽地死去了。他死去的那個晚上恰好是他的生日,勞雷亞諾·托勒斯在那天志得意滿地宴請了一大堆賓客,準備收穫滿載的盛譽和稱讚,但他甚至沒來得及出席,就被人刺死在了書房裡,而事發時……伊蓮娜仍待在自己的房間裡。她房間的門被人敲響時,她還以為是僕從來催促她出席,但當她打開門之後,才發現堂而皇之地走進來的人竟然是久未蒙面的愛德華。

  不知道他是怎麼混進來的。

  「……愛德華?」伊蓮娜的驚愕是理所當然的,「你不能總是把聖殿騎士的老巢當成你的後花園,這很危險。」

  「我看不出有什麼危險,反而是這裡聖殿騎士應該當心才對。」愛德華的性格和說話的語氣還是一如往常,明明上次分開後並沒有經過太久,但她卻感受到一種奇異的陌生和熟悉,「你……考慮得怎麼樣?」

  「……」

  「你上次說過你回去後會好好想一想。」愛德華頓了頓道,「還是說你根本沒再考慮過這件事?」

  「不……我想過,但後來又發生了其他事,我——」

  「你已經沒有留下來的理由了,伊蓮娜。」

  伊蓮娜仍在猶豫,但卻忽然意識到了愛德華話語裡的不對勁之處,「什麼叫『你已經沒有留下來的理由了』?……你上次出現是為了殺羅傑斯,那麼這次……你來這裡不全是為了我,你還想殺托勒斯,對嗎?」

  底樓忽然傳來一聲尖叫,伊蓮娜探身去打開了們,人們的驚呼聲更清晰地傳了上來,伊蓮娜回頭向愛德華問道,「你不是想殺,而是已經殺了,對嗎?」

  「伊蓮娜,我很抱歉。他是你的父親,但我們真的不能讓他活著,我——伊蓮娜?伊蓮娜!」愛德華試圖叫住突然跑出去的伊蓮娜,「外面很危險。」

  伊蓮娜已經顧不上什麼危險了,總督府上的地形她很熟悉。她跑出去之後驚訝地發現府裡好像潛進了一大批刺客,對聖殿騎士身份的人進行有針對的刺殺,但大廳裡沒有托勒斯的身影,身為聖殿騎士的團長這時候卻沒出來主持大局,只能說明他已經死了,但哪都沒有他的身影,包括地上躺著的屍體裡也沒有,

  她意識到針對托勒斯的刺殺可能發生在更早的時候,沒來得及出席宴會的托勒斯只會在書房裡,想到這一點之後,她連忙調頭往樓上跑。

  托勒斯的書房半掩著,看起來非常不祥,而正如她所猜想地那樣,托勒斯遭到了刺殺,可能是愛德華幹的,也有可能是其它刺客,但伊蓮娜已經不在意這個了。她慢慢往地上那具行將冷卻的屍體靠過去,不太驚訝地發現托勒斯還未咽氣。

  他心口中了一劍,鮮血正在不斷地將他的衣服染紅。看到伊蓮娜以後,他執著地把手向她伸了過來。伊蓮娜用雙手握住了他的手,然後道,「父親,您對我的感情,請允許我拒絕,我對您無法產生男女之情,但……您可以在地獄給我留個位置,我會很快下去陪您。」

  說這話的時候,伊蓮娜自己都驚異於自己的冷靜,但她知道自己必須在托勒斯意識消亡前把話說清楚。

  聽到她的話後,托勒斯眼中閃過了驚異的光。

  「您驚訝了嗎?可是這不正是您希望的嗎?您連續讓我服了三個月的毒,不正是想讓我在您死後也陪著您嗎?」

  托勒斯有些艱難地開口,「……你知道?」

  「我當然知道,烏頭毒草、紫杉、苦杏仁、顛茄、天仙子和毒汁馬錢木。我在第一次喝您給的酒時就嗅出了每一種草藥的味道,您大可不必露出現在這樣後悔的表情,□□裡的任何一種成分都足以致命,您根本從未想過要留我一命,用毒的分量這麼淺也是因為您希望我和您一起死吧?但現在看來,您還是走在了我前面。」

  「我之所以心甘情願地服毒,是因為感念你的恩情,即便現在也是如此,雖然您身上也有令人憎惡的地方,但我對您更多的仍是感激。我會在死後去陪您的,但在死之前,請容許我和愛德華·肯威在一起。」

  托勒斯忽然睜圓了眼睛,喉嚨裡呵呵作響,「……肯威?」

  「我愛上了他,父親。」

  最初出現在托勒斯眼中的情緒是惱怒和忿恨,或許是因為想到了伊蓮娜很快就會去陪他的緣故,他的表情很快又變成了輕鬆釋然,托勒斯喃喃道,「這麼說,肯威船長奪走了我的珍寶。」

  伊蓮娜沒有回答,只是放開了他的手,托勒斯的眼睛隨之漸漸失去了神采。

  他停止了呼吸。

  這時候愛德華終於找到了她,他站在門外看著門裡的伊蓮娜,「我知道我不該說托勒斯死有餘辜之類的話,但事實就是如此。我很抱歉,伊蓮娜,但我並不後悔。」

  「不用再多說什麼了,愛德華。」伊蓮娜的阻止讓愛德華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但下一句話卻又讓他從地獄回到了天堂,「我明白你的立場,也能理解你的所作所為,我和你一樣,從來不認為聖殿騎士所做的是正確的。所以……我會跟你走,愛德華。」

  「……伊蓮娜?」愛德華有些難以置信。

  「不過在走之前,我想把水晶頭骨一起帶走。」

  「水晶……頭骨?」

  「它是觀測所的全部秘密,觀測所能夠起作用的關鍵。就和傳說中的一樣,水晶頭骨能夠監控人的一舉一動,所以我們不能讓它留在聖殿騎士手中。我交出過我的血液,如果放任它不管,他們能隨時能通過水晶頭骨找到我。」

  「你說的水晶頭骨……」愛德華漸漸接受了這個名詞,他看著正在房間裡尋找著什麼的伊蓮娜道,「難道就在這裡?」

  「恩,事實上——」伊蓮娜擰開藏在書架上的機關,這是她以前來找書時就發現了的暗格,如果托勒斯要藏東西,多半是會藏在這裡,而當伊蓮娜把手伸進暗格裡時,也的確摸到了一樣冰冷的物件,「我已經找到了。」

  她把水晶頭骨拿出來後,愛德華出於好奇靠了過來,「它前額這個方塊狀的嵌入口,難道是放血瓶的?」

  伊蓮娜點了點頭,「我對這件東西毫無興趣,所以它現在屬於你了,愛德華。」

  愛德華接過水晶頭骨後對她的反應有些不知所措,「你……托勒斯死了,你不難過嗎?」

  「有一點……但還算不上非常,我曾經尊敬過他,但現在——」伊蓮娜最後看了托勒斯一眼,然後搖了搖頭,「我們走吧,愛德華。」

  愛德華雖然不太理解她態度的突然轉變,但他終究是樂於看到這種情況的,所以他甚至沒怎麼猶豫,就跟著伊蓮娜一起離開了書房。

  他們所在的樓層較高,伊蓮娜沒有愛德華那樣敏捷的身手,所以肯定只能用正常人的方式離開,愛德華想和她一起走,但伊蓮娜覺得沒必要,「你先回去讓寒鴉號上的水手開始工作吧,我很快就能跟上。」

  愛德華猶豫了一下後答應了,「好,我在碼頭等你。阿·塔拜也在這裡,他只知道你是我的船員,不知道你是托勒斯的女兒,所以你應該可以安全地離開,但還是注意周圍情況,你自己小心。」

  伊蓮娜點了點頭,她離自由只有一步之遙,當然不會再小心大意。

  兩人就此分別,伊蓮娜本以為沒什麼人會留意到她,但事實和她想像地正好相反。她幾乎是剛走下樓梯,就險些被拐角處的一抹銀光割破了喉嚨。突然冒出來的黑髮男人用細刺劍的劍尖穩穩地指著她,「伊蓮娜小姐,你剛才在樓梯口和誰說話?恕我冒昧,我覺得那人的聲音聽起來很耳熟。」

  ——是班傑明·荷尼戈德。

  伊蓮娜想開口說話,但班傑明這樣聰明的人已經懶得聽她的敷衍之詞了,「我對那人是誰沒有興趣,我只想知道頭骨在哪裡。我相信你一定知道,帶我去頭骨在的地方,伊蓮娜小姐。」

  「父親不會希望從你口中聽到這種要求的。」

  「別用托勒斯大人來壓我,樓下亂成這樣他都不見蹤影,不是已經跑了就是已經遭遇不測……我覺得後者更有可能。團長誰都能做,但頭骨卻只有一個,我只要確保頭骨萬無一失就是保住了貫徹信條的希望。帶路,我不想再聽你的廢話。」班傑明向來不尊重團長、看不起周圍的同僚,但卻真的信奉聖殿騎士構築的藍圖。

  伊蓮娜慢慢往樓梯上退,然後轉身往上走,班傑明垂下握著劍的手跟在她後面,然後他忽然開口道,「你肩上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有血?」

  伊蓮娜摸了摸肩側,果然正如班傑明所說的,肩上潮熱一片,她的手也因此沾上了滿手猩紅,她往上探了探,好像是耳孔出血了。

  「沒什麼。」她回答道,然後班傑明也就不再多問了。

  伊蓮娜所走的路是通向書房的,但伊蓮娜並不打算真的把他帶到書房裡去看托勒斯的屍體,然後告訴他說她不知道水晶頭骨在哪。如果她敢這麼做肯定會被班傑明給宰了,所以她選擇了先下手為強,幾乎是剛踏上平地,她就猛地拔出匕首回身朝班傑明刺了過去,感謝上帝她今天穿的裙子不太繁複,至少還能讓她保持靈敏的行動,還能讓她在裙子的內襯口袋裡裝上一把匕首。

  「愚蠢。」班傑明眼明手快地格開她的進攻,反手把她壓制到了走廊的牆壁上,「你覺得你會是我的對手嗎?轉身逃跑說不定還更適合你一點。」

  「我當然不是你的對手,所以——」藏在袖子的劍刃猛地彈出來,刺中了班傑明暴露地十分完美的喉嚨,「我只能用這種手段偷襲你。」

  鮮血隨之噴湧而出,這一些系列交鋒都只發生在電光火石的一瞬間,班傑明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光,緊接著就被伊蓮娜推到了地上。伊蓮娜蹲下身看了看他喉嚨口的傷口,確認了是致命傷以後她開口對眼神漸漸渙散的班傑明道,「覺得難以置信嗎?但這就是現實。班傑明,我曾有那麼一刻視你為真正的朋友,真的。」

  她好像只是在自說自話,班傑明已經死了。

  她扯下班傑明袖子的一截胡亂擦了擦耳邊的鮮血,□□的作用已漸漸顯露了端倪,她的耳孔很熱、臟腑很痛,但她知道自己還不會立刻就死。她還能待在愛德華身邊一段時間。事到如今,她反而分外果決起來,她總是在托勒斯和愛德華之間搖擺不定,但當她清晰地意識到自己也快要與這個世界告別的時候,她突然不再猶豫彷徨了。

  如果她下一秒就面臨瀕死,她最想見到誰?

  當然是愛德華。

  她知道從長遠來看,已經註定要死的她不該再與愛德華接觸,但如果她真的做下了這樣的決定,又有誰會為此高興呢?她自己?還是愛德華?其實都不會,既然她都快要離開這個世界了,就允許她任性一次吧。

  她順著樓梯一直往下,繞過那些聖殿騎士與刺客,離開了總督府,然後往港口的方向一直跑、一直跑。

  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但她的光明才剛要來到。

  愛德華按照約定,一直在港口等她。當她跳上他的小船時,他露出了喜悅的笑,但在看到了她衣服上的鮮血時,笑容變成了驚慌。伊蓮娜用兩句話平復了他的情緒,「我遇上了班傑明,然後殺了他。這不是我的血,我沒受傷。」

  「那就好。」愛德華喃喃道,然後將小船駛向寒鴉號的方向。

  夜色下,神秘而美麗寒鴉號在海水中輕輕搖晃著,在水手們的工作下,它已經優雅地鼓起了風帆,那真的是……大西洋裡最美的景色。


☆、新生

  她終於再度踏上了大伊納瓜島的土地,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這裡看起來比從前更美麗了,但人數卻銳減了很多,住民不知道都遷到哪去了,海盜們也消匿了蹤跡,取而代之的是更多的刺客。

  寒鴉號上已經沒了阿德瓦勒的蹤影,水手也換了一小批,看起來愛德華是重新招募過人手了。她多少有些懷念這些曾經的同伴,她從前無法付出真心,等真的能無所顧忌地與他們暢談時,他們卻都不在了,但好在愛德華還在,只要愛德華能陪在她身邊,就算是剷除藤壺撥掉水草這樣噁心的工作也充滿了趣味。

  島上其實還有一個她認識了很久的人,安妮·伯尼。

  伊蓮娜來大伊納瓜島的第三天才發現安妮也在島上。當時天色正接近黃昏,在海灘邊上的酒館裡,安妮獨自一人抱著一個嬰孩在那坐著,她看起來仍然明豔動人,但她身邊不再擁簇著垂涎她美貌的海盜,這使得她看起來有些孤獨。

  伊蓮娜拿不定主意是不是要向她打招呼,但安妮性情遠比她更開朗,在看到伊蓮娜之後,安妮迅速朝她揮了揮手,這下子伊蓮娜只能過去了。靠近之後伊蓮娜才感覺到了尷尬,因為她和安妮不算熟悉,以前也不太說話,只能算是點頭之交,所以她只能用安妮懷中的孩子做聊天的切入口。

  「這就是……瑪麗的孩子嗎?」

  「沒錯。」安妮微笑著道,「一個健康的小夥子。」

  「那你的——」伊蓮娜記得安妮逃獄的時候也懷著孕,但話剛一出口她就想起愛德華告訴過她安妮的孩子已經死了,所以她立刻住了口,但安妮臉上的笑意已經消失了,她知道伊蓮娜想問什麼,伊蓮娜連忙道歉道,「對不起,其實愛德華和我說起過,我不該提這件事的。」

  安妮搖了搖頭,「如果我還在監獄裡,那麼即便生下孩子也會被他們搶走,現在它在外面的世間投入了天父的懷抱,我很……高興。至少它還是自由的,只是上帝像是在用這種方式懲罰我,告訴我,我不配當一個母親,懷孕的頭幾個月我總之在抽煙、酗酒,有這樣的後果……也是理所當然的。」

  伊蓮娜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她,所以轉移了話題,「能說說你們那時的情況嗎?我一直不明白瑪麗是怎麼被抓的,之前在監獄裡我沒時間問,現在……也沒機會問了。」

  她為了滿足自己的好奇心好像找了個更糟糕的話題,但安妮似乎並不在意。

  「瑪麗是為了幫我們,我和傑克都是航海菜鳥,傑克以前跟著範恩的時候除了酗酒什麼也沒學到,所以瑪麗來我們船上待了一段時間,想教教傑克什麼是船長該做的,但船上的事務反而都變成瑪麗在管了,後來……我們就被海軍襲擊了,但整船人都喝的醉醺醺的,只有我、瑪麗、還有另外一個年輕水手在抵抗敵人。那個水手是個很不錯的人,讀過書的那種,我很喜歡他,瑪麗也很……愛他。」

  安妮說到這裡,突然看了懷中的嬰孩一眼。伊蓮娜一下子明白了,「那個水手,就是孩子的父親嗎?」

  安妮點了點頭。

  「……他之後也被吊死了嗎?」如果那時候他也在監獄裡,瑪麗是不可能不要求他們救他的。

  「不……」安妮否認了,「他死的更早,在船上的時候他就飲彈身亡了,比沒用的傑克死的更早。越獄的那天我在皇家港的海灘上遠遠看了傑克一眼,他真是個不值得別人愛他的傢伙,如果他在船上能像個男人一樣戰鬥,之後也就不用那樣像狗一樣被吊死了,但……你可能會覺得好笑,我其實……我現在仍然愛著那個混蛋。」

  伊蓮娜沒有說話。

  安妮說著這些之後也顯得有些哀傷,但很快便恢復過來,「早些年在拿索的海盜有名有姓的似乎都死了,你知道範恩也被吊死了嗎?」

  「範恩?」伊蓮娜有些吃驚,她已經很久沒聽到這個名字了。

  「他好像是被英國海軍抓住的,聽說在絞刑時他還在唱當年安妮女王給海盜德雷克授勳時的歌,唉,他也是個傻瓜。」安妮苦笑著搖了搖頭,「你們接下來有什麼打算嗎?你和愛德華。」

  「他不想再做海盜了,他想回倫敦……我想,我應該會陪著他吧。」

  至於水晶頭骨和觀測所的位址,愛德華全部交給了刺客組織,信奉自由的刺客組織無意用這件東西控制世界,他們選擇將水晶頭骨送回觀測所,將那個地方封死,靜靜等待著下一個聖者的降生。

  「這很好啊。」安妮笑道,「你和愛德華之前好像有矛盾?愛德華不肯對我說你們以前的事,但現在你們還能在一起……真好。」

  伊蓮娜無從知曉安妮現在究竟想起了誰,或許是傑克、又或許是瑪麗。

  「你接下來呢?打算一直待在大伊納瓜島上嗎?」

  「不。」安妮回答道,「我好像一直沒對你們說起過,我的父親是個種植園主,我當初是為了和老伯尼一起私奔才會流落到拿索島上的。現在……為了這個孩子,我得拿出自私的一面,懇求父親收留我了。我想他一定會很生氣,唉,不過他應該會喜歡這個孩子,我會對他說這是我自己生下來的孩子。」

  安妮說話的樣子就像個淘氣的小女孩,伊蓮娜忍不住笑起來,「這個孩子……現在有名字了嗎?」

  「當然。」安妮露出了得意的笑,「我給這個孩子起名叫詹姆士·奇德。」

  「奇德?」伊蓮娜驚訝地望著她,然後明白了她起這個名字的用意,「真正的奇德少爺,對嗎?」

  「是,很不錯吧?至少我覺得很不錯。」安妮喃喃道,然後抬頭道,「我們聊的夠久了,好像該說再見了——愛德華來找你了。」

  伊蓮娜點了點頭,然後起身,在離開之前她最後小心翼翼地碰了小奇德的臉一下,他的膚色十分健康,白皙的皮膚上隱隱透出紅潤。嬰兒的五官遠遠還未長大,但伊蓮娜相信他將來一定能長得和他母親一樣俊美,比他的父親更俊美。


☆、求婚

  愛德華是來叫她一起去用晚餐的,但現在離開飯時間還有一段時間,所以他們還能在沙灘上消磨一會時間。兩個人漫無邊際地聊了一會後,愛德華忽然有些猶豫地開口道,「伊蓮娜,我有件事想要告訴你。」

  伊蓮娜隱隱覺得這句話有些耳熟,「你好像是你上次對我說你有個妻子時的開場白。」

  愛德華一下子變得更加躊躇不安了,但過了一會,他還是把難以說出口的話說了出來,「我妻子給我留下一個女兒,她想見我,所以我家人把她送上了刺客們回大伊納瓜島的船,她會……和我們一起回英國。」

  伊蓮娜怔了一下,然後笑道,「這真是個比你在家鄉有妻子更糟糕的消息,你的女兒叫什麼名字?」

  「珍妮……珍妮·斯考特。」愛德華如實以答,同時留心著伊蓮娜臉上的神色,「斯考特是她母親的姓。」

  伊蓮娜的神色看不出喜怒,她只是點了點頭,「愛德華,我從沒聽你說過你和你妻子的時,能說給我聽聽嗎?」

  「……你確定?」

  「我不會生氣的,愛德華,那些都已經是你遇上我以前發生的事了,我不會因為這個責怪你。我並不在乎你死去的妻子,我只是想聽聽你以前的經歷,我只是想……更多地瞭解你。我甚至連你和刺客組織以前是怎麼回事都沒有搞懂。」

  愛德華驚訝于她的寬容,但討論他死去的妻子終究不是一個愉快的話題,他乖覺地將話題引到了他十七歲的時候,從頭開始慢慢說起,等到將這個漫長的故事說完以後,他不無好奇地問起伊蓮娜從前的經歷。

  這次伊蓮娜沒有再說謊,只是略過了其中不愉快的部分,比如托勒斯對她抱有的情感。說完之後,她忽然提起了自己的姓,「不管是以前還是現在,布列塔尼這個姓都讓我覺得厭惡,如果我是個正常出身的人,是絕不會有這樣的姓的……托勒斯給我起了這個姓,一直讓我覺得我就像是他養的一條狗。」

  「你這麼在意這個嗎?」愛德華抬手安撫性質地摸了摸她的頭髮,「那麼很快你就可以換個形式了。」

  「什麼……意思?」

  愛德華笑道,「暫時還不能告訴你,不過你很快就會知道了。」

  愛德華沒有騙她,她的確是很快就知道了,甚至於……剛到第二天就立刻知道了。

  一艘來自法國的商船進了大伊納瓜島的港口,這座島已不像當初那樣讓來往的商船風聲鶴唳了。因為愛德華已經將這座島無償贈予了阿·塔拜的關係,所以它的性質已經從海盜的老巢變成了刺客的據點。

  商船在港口卸下來的貨裡除了島上居民所需的日用品以外,還有一個奇怪的動物——一匹白馬。這種動物出現在海上真的是顯得非常奇怪,並且她很快知道這匹馬是愛德華購來的,這就讓事情變得更加奇怪了。

  「愛德華,你買馬做什麼?」

  愛德華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是在岸上將那匹白馬隨意清洗了一下後,便牽上馬帶著伊蓮娜一味往海灘上僻靜的地方走,在走到某個愛德華覺得合適的位置後,他忽然鬆開馬的韁繩,轉過身面朝著伊蓮娜……半跪了下去。

  伊蓮娜因為他的舉動而完全怔住了。

  「伊蓮娜,我將用我的雙手帶你走出憂傷困苦。」愛德華的行動和話語中的意圖已經十分明顯了,他正在試圖向伊蓮娜求婚。當他說完這前半句話後,伊蓮娜只看見愛德華用雙手向她遞來一把嵌滿了華貴寶石的短劍,「你手中的杯將永不乾涸,因為我將是你杯中的生命之泉。」

  短劍上綁著一條細細的銀鏈,鏈子上墜著一個指環。

  「我將用這支蠟燭,在黑暗中照亮你的生命。」愛德華扯下那個指環,反手將短劍握住後,他執起了伊蓮娜的手,將戒指懸停在她的指尖處,「現在,我用這只戒指向你求婚,你願做我的妻子嗎?」

  雖然這是個疑問句,但愛德華甚至沒有得到伊蓮娜的同意,就將戒指套上了她的無名指,先前他的舉動和說話的語氣都十分刻板,顯露出了海盜式的笨拙,然後當伊蓮娜戴上他的戒指以後,愛德華的表情卻忽然鮮活了起來,仿佛又變回了他自己。他輕輕吻了一下她的指環,然後站起來看著她笑道,「現在,你是伊蓮娜·肯威了。」

  「男人必須擁有寶劍、白馬和美女才算得上是男人。這是我當初對傑克·瑞克漢說的話,你竟然還記得。」伊蓮娜搖頭笑了笑,她很難為愛德華向她求婚這件事感到高興,但還是有淡淡的感動縈繞在她心頭,「其實你已經有寒鴉號了,完全可以把馬匹去掉。」

  「求婚總得製造驚喜才行,我的求婚詞念的怎麼樣?」大概是錯覺吧,愛德華覺得伊蓮娜看起來並不特別高興,這些驚喜好像沒有起到應有的效果。

  「還……不錯。」伊蓮娜說了謊,「是誰教你的?」

  「一個遇到了海難的傳教士,我無償把他送上了岸,而他給我講解了什麼是基督式的婚禮,還抄了幾段誓詞給我。」

  伊蓮娜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戒指,它正在陽光下閃著耀眼璀璨的光,「娶我做妻子……你會後悔的,愛德華。」

  她這並不是警告的意思,她只是在陳述事實,但愛德華卻不怎麼願意聽到這樣的話,「我們一起渡過了這麼多劫難,伊蓮娜,我看不出有什麼能讓我後悔的。」

  「因為我會死,不是十幾年、幾十年以後,而是現在。」伊蓮娜以自己都難以描述的心情,說出了這件她一直以來都想告訴愛德華的事,「一個月、或者二個月……最多半年,我就會死。即便這樣……愛德華,你也不後悔嗎?」

  這個問題她沒能立刻得到答案。

  載著愛德華女兒珍妮佛·斯考特的船最後在一個陽光明媚的晴天進了港,而在此之前,愛德華正在和伊蓮娜交流他女兒的年齡,以及彼此的年齡。相比起她坦白了自己將死的事實時愛德華的難以接受,他現在的態度已經平和了太多,但他仍然拒絕相信伊蓮娜會死,他認為回到英國之後,倫敦一定有好的醫生能夠治好她。伊蓮娜不再強迫他接受這個事實,等那個事實真的來到的那天,愛德華自然不得不去相信。

  關於年齡的話題是伊蓮娜先提起的,她好奇愛德華女兒的年齡,然後又很想知道愛德華具體出生在哪一年哪一天,愛德華答得很快,「九三年,三月十日。你呢?」

  「我好像要比你——」伊蓮娜計算了一下日期,「小四歲。」

  「……差這麼多?這麼說——」愛德華有些詫異,「我在西班牙艦隊上見到你的那年,你才……十九歲?」

  伊蓮娜點了點頭。

  「那你那時候根本只是個小鬼啊,就算現在也是。」愛德華忍不住歎息道,「我的女兒也仍然很小,看起來我得同時你們照顧兩個了。」

  「也許你不用照顧我很久。」她說話時的語氣就像是一片花瓣的凋零。

  當伊蓮娜說出這句話之後,愛德華立刻伸手握緊了她的手,他喃喃道,「別再說這樣的話了。」

  就在這時候,他們兩個聽到了遠處傳來的一聲呼喊,有一艘船駛入了大伊納瓜島的海灣。愛德華和伊蓮娜對視了一眼,他們都明白那艘船的意義,所以一同站了起來,往海灣的方向走過去,那裡正有一艘大船停泊著,踏板已經被放下來了,一個小女孩順著踏板走下來,安靜地站在碼頭上,抱著一個洋娃娃。

  伊蓮娜知道愛德華仍然愛著他死去的妻子,也愛自己的這個女兒,這些愛有別於他對她的愛,但也仍是真摯的,而這個小女孩,一定也愛著她的父親。

  那麼即便有朝一日她離開了,愛德華也不會孤獨。

  現在,只要靜靜等待向倫敦起航的日子來臨,那就可以了。

  作者有話要說:

  —全文完—

  這篇文就這樣拖拖拉拉地完結了,感覺好像坑了你們……沒有番外,因為原本的番外是愛德華拿到伊甸碎片回到過去,想也知道會是什麼劇情了。我寫到這裡感覺還是現在這樣最好,因為記憶才是決定一個人的關鍵。

  不知道是你們怎麼看的,但我個人是覺得這篇文不太理想,感覺自己是在製造黑歷史,劇情、文筆都很差勁,不過好在還能發現缺點,以後慢慢改正吧。完結以後暫時不會寫AC了,打算休息一段時間再來寫,那就這樣吧,謝謝大家一直以來的支持!

  有妹子好像沒玩過刺客信條,那我順帶放一下男主的圖片吧,他長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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