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鮮紅的太陽被遠處暗色的群山吞噬了一半,周遭的樹木像是被余暉點燃,連成一片火海。黑色的枝干扭曲纏繞,像是從洞開的地獄之門裡出逃的惡鬼。
逢魔之時總是容易看到怪像。
無人駕駛的牛車在空蕩的街道上疾馳,最終在血色的大門前停下。
拄著木拐杖的老人從牛車上下來。緊接著那輛牛車就化作一縷青煙隨風而逝。
老人向前踏出一步,木屐敲在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空氣有一瞬的扭曲。
大門打開。
臉部完全被符咒面具遮擋的侍者無言地躬身迎接。
老人隨著它越過庭院,游廊,再轉彎。
兩個相貌到衣著都一模一樣的侍女帶著溫順的,刻意練習的,如同人偶一樣完美的表情拉開紙門。
「好久不見,樂岩寺校長。」穿著狩衣,如同古代公卿的中年男子淡笑到同來人打招呼,「未能親自迎接真是抱歉,請原諒我的怠慢。」
然而他並沒有任何動作,仍端坐在蒲團上。
失禮的家伙。
樂岩寺嘉伸在心中想到,但他無意在這種小事上白費口舌。直接在對方面前坐下,開門見山地說道:「五條家的六眼在今年會加入東京都立咒術高等專門學校。」
「是嗎?真是肆意妄為的小家伙呢。但這對高專來說是件好事吧。畢竟,那可是時隔400年又一次出現的眼睛。恐怕是咒術高專成立以來,吸納的最為優秀的人才。」男人笑眯眯地說道,執起壺,為老人斟上一盞茶。
這或許對高專整體而言是一件好事。但咒術界的高專並非只有一處,學校與學校之間也存在著競爭。
身為京都府立咒術高等專門學校的校長,樂岩寺嘉伸很難對五條家的六眼加入東京高專而無動於衷。後者無疑會因為那個孩子的加入而實力大增,並威脅到他們京都高專的領先地位。
「加茂真憲。」樂岩寺嘉伸直呼男子的名字,「我需要一個赤血操術的擁有者。」
五條家的六眼覺醒了無下限的術式,能夠在血脈、名聲、能力等諸多方面和他抗衡的只有禪院家的十影法和加茂家的赤血操術。
遺憾的是,這一代的禪院家並沒有十影法的誕生。
加茂真憲拿起茶盞,慢悠悠地抿了一口,隨後才說道:「樂岩寺校長,我家的下一代和我…們不一樣,他們目前似乎沒有展露出對高專的興趣。」
樂岩寺嘉伸看著加茂真憲,他現在還能回想起這家伙二十多年前的模樣,當初的直率的年輕人現在已經變得狡猾。
茂密修長的白眉遮住了樂岩寺嘉伸的表情,他拿出帶來的禮物。
黑色的布匹打開後是一個赤紅的盒子,被黃色的符文包裹著。
樂岩寺嘉伸解開封印,打開盒子,裡面是一整副完整的手骨。
血脈之間的聯系讓加茂真憲情不自禁地彎起嘴角,他用指腹輕柔又仔細地撫摸著干涸的枯骨:「真是……保存不當。」
他至今還能想起這只手牽著自己時的溫暖與細膩。
樂岩寺嘉伸對他的話置若罔聞,自顧自地繼續加碼:「除了這個,我還可以給你提供兩件特級咒具。」
五條家從東京高專的忌庫裡拿走了三件特級咒具。
他們京都高專也出得起,只可惜那個肆意妄為的小子更喜歡東京的新鮮感。
「老師,您太客氣了。」加茂真憲彎起眼睛,他朝空氣中叮囑,「將少主帶過來。」
一道影子從他身後的屏風中滑出,沿著牆壁穿梭。
不一會兒。
一個年邁的老嫗帶著一個約莫六七歲的稚童抵達。
「父親大人。」稚童認真地行禮,雖然年紀尚小,但已經透露出一種成熟穩重。
樂岩寺嘉伸沒有說話,他的指節在桌面上輕叩。
赤色的盒子自動合上,黃色的封印像是有了自主意識主動圍繞上去。黑色的布匹四角揚起綁成一個漂亮的結。
「這是我的次子,加茂憲紀。」加茂真憲語帶驕傲地向他以前的老師介紹,「他已經覺醒了赤血操術。」
加茂真憲起身,半蹲在加茂憲紀面前,牽起他的手臂。
指尖從手腕上輕輕劃過。
血液湧出,連成一條線。
「憲紀,給樂岩寺老師展示一下吧。」加茂真憲循循善誘。
「是。」稚童聲音平穩,像是感覺不到手腕處的痛處。
腕間滴落的血液停止下降,向上漂浮,凝成一根長箭。
一道符紙從加茂真憲的袖子裡飛向門外,化作仙鶴騰空而起。
「將它射下來。」
赤紅的長箭劃破空氣,倏地穿過那只仙鶴。後者在發出最後的哀鳴後又一次化作符紙。符紙正中間的位置殘存一個孔洞。
「干得漂亮,憲紀。」加茂真憲摸了摸幼子的頭,擺擺手,示意老嫗帶他下去。
室內又只剩下加茂真憲和樂岩寺嘉伸。
「憲紀他在三天前才覺醒赤血操術。」加茂真憲狀似無奈地搖頭,「這孩子的天賦遠在我之上,真令人慚愧。」
樂岩寺嘉伸捧起茶盞,碧綠色的茶湯中映出一張皺皺巴巴的老人臉,他淺嘗一口後,淡淡道:「他的資質確實不錯。」
如果加茂真憲所言屬實,那個孩子在不到三天能將術式掌握到這種程度,足以說明他悟性的高超。而且他咒力的強度和精確度都不錯。
放在沒有五條悟的年代,往前數二三十年,也能稱為一聲天才。
「可惜,他的年紀太小了。」樂岩寺嘉伸放下茶盞,「我現在就需要一個在血脈和咒術上可以和五條悟相提並論的人。」
這個時代毫無疑問是屬於五條的時代,他所選擇的東京高專注定會壓過他們京都高專。
「我只是希望不要輸得太難看。」樂岩寺嘉伸望著他的學生,想起了對方的姐姐。
加茂真理。
他以前總覺得他們姐弟有九分相似,現在看來,自己當初還是太年輕看走了眼,又或者,加茂家主和加茂真憲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
樂岩寺嘉伸注視著自己手背上因為年歲漸長而浮現出的褐色斑點,低聲道:「我沒記錯的話,真理的女兒,和五條家的六眼是同一年出生的吧。」
他還記得自己參加過那孩子的滿月禮和周歲禮,自己最引以為傲的學生驕傲地向他介紹她這一生最完美的傑作,最珍視的瑰寶。
然而她卻在她女兒覺醒赤血操術的那天離開。
「她正好可以入學京都高專,我可以親自帶這一屆。而你也可以拿走這個以及兩件特級咒具。」
這對加茂家主而言無疑是一樁非常合算的生意。
加茂真憲看向那個黑色的包袱,頗為惋惜:「我已經決定讓她加入東京高專。」
「老師你也是知道的,那個孩子的咒力低到幾乎讓人看不出來她是一名咒術師。」加茂真憲發出一聲嘆息:「她唯一能夠拿得出手的只有繼承了赤血操術這一點。」
在過去的十幾年,他需要這個孩子來像征加茂家的傳承沒有斷絕。然而現在有了同樣覺醒赤血操術且比她天資更高的加茂憲紀,她便失去了意義,淪為一顆廢棋。
「即使她加入京都高專,也不過是令高專和加茂家淪為咒術界的笑柄罷了。作為對手,她完全無法和五條家的六眼相提並論。」
但,作為同伴卻又不同。
那個孩子原本的人生只剩下和其他人結合為加茂家誕下具有赤血操術的後代這一條路而已。誰知道五條家出了一個相當叛逆的家伙,會選擇加入高專。
同樣是結合,六眼自然是最好的選擇。
當然,對五條家來講,覺醒了赤血操術證明血脈高貴卻又沒有相應實力的少女最適合當作為神子誕下後代的工具。
兩家正因後代的歸屬問題而僵持著,誰都不願意繼承自己家族術式的血脈遺留在外。
有關家族的事情就沒有必要對高專的老師仔細講解。
加茂真憲向樂岩寺嘉伸保證:「憲紀會在十五歲的時候加入京都高專。畢竟那時候,學生中可不會有六眼的存在。」
九年後,五條家的六眼不會是學生。
而即使他現在出現意外,五條家又誕生一個六眼,也無法在九年後加入高專。
加茂真憲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細品著苦後的回甘。
仔細想來加茂憲紀這孩子不僅在天資上勝過自己,連運勢都比自己好上不少。
樂岩寺嘉伸對此也沒有意見,五條家的六眼選擇東京高專後,京都高專的衰敗是肉眼可見的結果。
他起身,拿走了那個黑色的包袱:「等憲紀入學的時候,你來忌庫挑兩件特級咒具吧。」
「多謝老師。」加茂真憲抬高手中的茶盞送客,仍未起身。
臉部完全被符咒面具遮擋的侍者無言地引著樂岩寺嘉伸離開。
樂岩寺嘉伸拄著拐杖慢悠悠地行走,倒下的符紙躺在前方的空地上。
他記得以前那裡是一處池塘。
初為人母的加茂真理抱著那個剛出生不久的孩子,指著池塘邊飲水的丹頂鶴對他說道:「我的孩子叫作鶴。」
「加茂鶴。」
樂岩寺嘉伸終於想起了那個孩子的名字。木屐敲在年代久遠的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赤紅的大門在他身後關閉,牛車將他馱到山下。
樂岩寺嘉伸登上接應他的專車,朝輔助監督吩咐道:「幫我約一下夜蛾正道。」
如果他的消息無誤,這家伙應該是這屆東京高專一年級的老師。
自己作為那孩子為數不多的長輩之一,應該和對方打個招呼。
第2章
「松花婆婆,樂岩寺老師是什麼人呢?」加茂憲紀在離開父親的院落後才萌發出屬於小孩子的好奇心。
「樂岩寺是京都府立咒術高等專門學校的校長,他在二三十年前是真理大人和真憲大人的老師。」被稱作松花婆婆的老嫗拿出繃帶輕柔又仔細地纏上加茂憲紀還在出血的手腕。
「咒術,專門,學校?」
雖然加茂憲紀沒有上過學,這兩天才開始接觸家族裡系統的教導。
但他隱約地從母親,或是其他人口中知曉學校的概念。
可咒術要怎麼專門教呢?
六歲的孩童還沒學會很好地掩飾自己的表情,加茂憲紀一臉困惑。
松花婆婆露出慈愛的笑容,蒼老的手用繃帶打出一個靈巧的結:「剛才的事情就像是入學測試,憲紀在九年後說不定會就讀高專呢。」
「誒。我嗎?」六歲的孩子還沒有想過要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他很快就因為這個可能性而高興起來,「那時候,我是不是就能再次見到母親了呢。」
自從他覺醒了赤血操術,被父親接來教導,就再也沒有見過母親。聽說她已經離開加茂家了。
「還有九年。」他已經開始在心裡計算著和母親重逢的日期。
數完第九年,就輪到第十年。
「松花婆婆。」加茂憲紀想到比他年長十歲的姐姐,「樂岩寺老師是來邀請姐姐加入高專的嗎?」
「是的。不過,鶴姬大人恐怕最終會加入東京的那所高專。」
「東京?!」
對於一個從出生起就沒有出過加茂家主宅的孩子來說,京都已經是非常遙遠,更何況是東京了。
「松花婆婆,我想一個人逛逛。」
加茂憲紀迫切地想要離開,還不忘請求監護人的許可。
「那麼,憲紀大人注意安全。」
她的話音剛落,那個孩子就不顧身份地奔跑起來。
松花婆婆則邁著蹣跚的步伐跟在他身後。
很快,加茂憲紀就消失在她的視野裡,但她仍保持著先前的速度,不緊不慢,絲毫不擔心會跟丟對方。
畢竟,此時此刻,他要去的地方只有那一處——鶴姬大人的別院。
也是加茂憲紀在覺醒赤血操術之前和他母親一起所居住的那間院落的隔壁。
都位於主宅最偏僻的角落。
松花婆婆又一次在心底痛斥這個家族的腐朽與封建。
即使是前任家主的女兒,現任家主的侄女,甚至繼承了家族術式,但由於咒力太過微弱而被流放,只能居住在家族一隅。在需要裝點門面的時候被拿出來擺放。
即使是現任家主的孩子,但因為非正室所出,也只能隨著他的母親小心翼翼居住在家族一角,苦熬歲月。
「非禪院者非術師,非術師者非人。」
這句流傳已久的話,不僅適用於禪院家,同樣適用於加茂家,不過是後者更擅長操弄名聲罷了。
轉眼間,明月高懸在天上。
皎潔的月華伴著雪花翩翩起舞,歇在干枯的樹枝,貼在池塘的冰面。
庭院內銀裝素裹,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鐵鏽味。
加茂憲紀由於跑步的速度過快而滑倒在地面上。
「好疼。」
這幾天的委屈借著這一跤一股腦地湧來。
母親的突然離開帶來的難過;父親突如其來的溫柔帶來的忐忑;另一位母親看向他的溫柔眼神引發的不安。
這一切都令他感到害怕。但他仍能夠接受,因為他仍然有地方可以回。
可是,今天過後,這個地方還會存在嗎?
復雜的情緒化作淚水滾在地面上濺起塵土。加茂憲紀已經無法思考,只能遵循本能放聲大哭。
號啕的哭聲即使是室內也能聽見,有人循聲踩雪而來。
纖細的手抹去了加茂憲紀的眼淚。紙人挽著他的手臂,將他攙扶起來,還不忘替他拍去附著在衣服上的灰塵。
「怎……」
「麼……」
「了……」
「憲紀?」
細微又沙啞的呢喃吹散在晚風中。
加茂憲紀握住那只在自己臉上停留的手,嗚嗚咽咽半天說不出一個完整的音節。他手腕上的紗布被連串的眼淚打濕,浸濡出一片紅色。
不知名的語調在他耳邊響起。
承載著白雪的樹枝上飄出一位穿著黑色和服的女子,下一秒她就抵達兩人身邊。她的手懸停在加茂憲紀的手腕上方,泛起淺綠色的熒光。
加茂憲紀漸漸鎮定下來,他能感到自己手腕上的創口正在愈合。
「謝謝櫻姐姐。」
被稱為櫻的式神朝他擺擺手,然後嗖的一下消失。
雪簇簇地落。
加茂憲紀遲來地感受到一陣寒意,他握著加茂鶴的手指,就像是握著一節冰凌。一節隨時會溜走的冰凌。
「姐姐要離開這個家嗎?」
加茂鶴點點頭。
加茂憲紀想起母親離開時留給他的淚水,向將要離開的人問道:「姐姐想要離開家嗎?」
他沒來得及問他的母親這個問題。
「當然。」
細弱又沙啞的聲音透露出無法抑制的興奮與向往。黑色的長發追逐著寒風起舞,訴說著它對自由的渴望。
「哢。」
松枝掉落在地上。
加茂真憲將剪刀放在侍者端著的盤中,欣賞這棵完全依照自己喜好,由自己親自修剪而成的松樹。
肆意玩弄其他的生命令他生出一切盡在掌握的愉悅與豪情。
「家主大人,東京高專的東西已經加急送來了,入學日定在明日。五條家的六眼今天已經出發了。」僕從高舉著印有高專字樣的盒子恭敬地說。
「是嗎?看樣子我們也到了該分別的時候啊。」他拿起毛巾將手擦拭干淨,「去叫那孩子過來吧。」
牆上的影子聞聲而動。
「慢著。」加茂真憲改變了主意,「既然她以後要和人打交道,還是派一個人去喊吧。」
他掃視著跟在他身後的僕從們,隨手指了一個看得順眼的女性。
「就你了。」
「是。」
周遭的人在加茂真憲離開後,朝她遞去同情的眼神。
那是一個被詛咒的地方。
「香織……」和她交好的人關切地喊著她的名字,猶豫半天也沒能說出和她一起去。
黑影遞給她一張符紙,領頭的人同時催促道:「這是開啟封印結界的鑰匙,用咒力引燃。快去快回不要讓家主大人久等。」
「是。」
加茂香織向那座偏僻的院落走去,明明正值春天,現在又剛過正午,按理說該是一天內陽氣最盛的時候。
沒問題的。
她在心裡為自己打氣。
然而剛踏進那片院落,她的四肢像是驟然被凍結,雙膝一軟跪在地上。
不符合常理的畫面在她眼前展開。
前一刻還是白日,轉眼就到了黑夜。明明剛才還察覺到春風拂面,現在則是冬風刺骨。
更令她感到毛骨悚然的是,除了那片凍結的池塘與凋謝的櫻花樹。
這裡的布局和家主所居住的院落一模一樣。
剛才見到的那棵松樹在她面前以更加茂盛的姿態迎接她。
按照地圖。
這個庭院本不該有這麼大的面積。
空氣中若有若無的鐵鏽味令她的臉色更加蒼白。加茂香織的大腦高聲尖叫著讓她逃跑,然而身體卻無法做出半點反應。
可如果沒有完成家主交待的任務,迎接她的也只有死亡。
後者帶來的恐懼超越了前者。
加茂香織從地上爬起來,搖搖晃晃地往家主的居室。不對。往鶴姬大人居住的居室走去。
她越靠近,鐵鏽味就愈發濃烈。
終於,她看到了鐵鏽味的源頭——案前的少女正以自己的血液為墨,繪制著符文。而在少女的旁邊,她看到早已逝去的加茂真理大人。察覺到她的視線,加茂真理轉過頭,舉起手指,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加茂香織看著對方赤紅色的眼睛,像是掉進一片血海,在被血海淹沒時,她想起來。
真憲大人現在占據的庭院,曾是真理大人的居所。
這個布局,這個夜晚,這個房間。
她似乎又回到了真理大人離開的那個夜晚。
唰唰。
符紙無風自動,在室內紛飛。
加茂香織從自己的妄想中掙脫,眼前並排停滯在空中的符紙上橫列著一句話。
「你是來找我的嗎?」加茂香織不自覺地讀出來,她的頭腦忽然變得清明,想起自己的任務。
「鶴姬大人,家主請您過去。」
加茂鶴站起身。
加茂香織仰頭望去。
前任家主正和紙人一起為自己的女兒披上一層層衣褂。而加茂鶴也配合著它們的動作,張開手臂一動不動。
簡直就像是一個任人打扮的人偶。
加茂香織因為自己冒昧的想法而低下頭。
「走吧。」
她似乎聽到了這句話,可那個聲音又極輕,像是她因為緊張而產生的幻覺。
直到繡著鶴紋的裙擺從她眼前劃過,她才反應過來,站起身帶路。
黑夜與路滑都不能成為她返程的障礙。加茂香織回程時腳步輕快。門就在眼前,她大步一踏,從冬天步入春天。
逃離了那個被詛咒的地方。
加茂鶴跟在她的身後,同樣與春風撞了一個滿懷,粉色的花瓣落在她的長發上。
她捻起花瓣。
原來已經到了櫻花盛開的季節。
第3章
紙門在她眼前被關上,那道身影消失在門內。如同人偶一般的侍者面帶微笑守著緊閉的門。
任務完成了。
加茂香織緊繃的神經終於得到機會能夠放松,她帶著莫名生出的劫後余生的喜悅回到自己的居所。
「回來了!」
「真難為你能從那裡出來呢。」
「上一個誤闖進去的人好像瘋掉了。」
「是呢,聽說還是守備隊的大人。」
她的好友兼同事們待在她的房間討論著。
她們這些人都沒有去過那處院落。先不說一年到頭幾乎沒有需要那位大人出場的場合。即使有需要對方出面的場合,負責傳喚的也是家主的式神,用不到她們這群侍者。
「那裡真的有詛咒嗎?是什麼類型的?」
「我聽說那個院落的門上有禁制,你看出來那上面是用了什麼結界術嗎?」
「什麼禁制?結界?」加茂香織終於找到了插話的機會,她自動忽略了第一個問題。
「單向篩選的禁止那位大人離開的結界,聽說是家主大人布下的。」樂忠於聽各種秘聞的好友貼在她的耳邊小聲說道。
有嗎?
加茂香織想要表示反駁,但她在准備開口的瞬間想起她在離開那道門時確實感受到了咒力的波動。並且她在前往時也拿到了一張符紙。
-這是開啟封印結界的鑰匙,用咒力引燃。
那張符紙,那把鑰匙到現在還在她的身上,她並沒有使用。
那麼,那位大人又是如何從家主設下的封印裡出來的呢?
在自己的記憶裡,她剛回頭,就看到對方跟著自己的腳步出來。
用鮮血勾畫的符咒和各種不符合實際的怪狀在她眼前閃回。春日裡的暖陽透過窗照在她的身上,加茂香織卻感到一股涼意沿著她的脊髓向上竄到腦海裡,喚醒沉睡的恐懼。
另一處室內。
一道繪有花鳥的大型屏風將兩人分割開。
加茂真憲注視著屏風上映出的隱約輪廓,像是見到了一個舊日的亡靈。
他注視著那道和自己記憶中相似卻又消瘦許多的身影,感覺自己的時光也倒退到很久之前。
在自己入學咒術高專的時候,也是這樣的情景。
他和已經擔任家主的姐姐同樣隔著屏風相對。
加茂真憲落入舊時的回憶,滿室寂靜,只有嵌著紅寶石的仙鶴香爐吐出裊裊輕煙。
辛辣濃烈的味道像是火焰在室內走竄。
記憶裡松雪交融的氣息被這火焰燃燒殆盡。
加茂真憲回過神,如今,她已經成了零落各地的枯骨,而他卻是加茂家的家主。
加茂真憲翹起嘴角,他輕咳兩聲壓制住喜悅,擺出長輩和一家之主的姿態提點道:「五條家的六眼也將加入高專,同為三大家族,你應該和他打好關系。」
他的眼神中閃爍著算計的精光,卻扮演起好舅舅的角色,一副為了她好的語氣:「不出意外的話,他在日後會成為你的丈夫,討得他的歡心對你是有好處的。」
對於注定要相夫教子的女人來講,有什麼比丈夫的喜愛更重要的嗎?
屏風上的人影一動不動。
加茂真憲卻自覺這是乖順的表現,也知曉她太久沒有和人進行交流幾乎喪失了說話的能力,便懶得等她的回復,自行交代起下一項。
「這是一封契書,簽上你的名字後便會生效。」
地板上生出一只手,放下托盤後又遁回地下。
屏風上的身影終於有所動作,她俯下身簽下自己的名字。
加茂真憲能察覺到一道束縛印刻在自己和她的身上。
地板上的手再次出現,從加茂鶴面前取走那紙契約,送到加茂真憲面前。
加茂真憲拾起那張她放棄繼承加茂家主這個位子的說明。臉上的笑意加深。
這是一道保險,一道維護他的次子加茂憲紀或是其他未降生的孩子利益的保險。
他捏著那份契約,腦海中卻想到最穩妥的做法其實是殺掉這個孩子。
有繼承了自己的血脈,新覺醒赤血操術的加茂憲紀在,他已經不需要她來證明什麼。
只是,對五條家六眼血脈的貪欲勝過了他的殺心。
他收起那道保險。
這樣一來,即使這個孩子和五條家的六眼結合,誕下具有加茂家血脈的孩子,五條家也無法拿它當作借口插手加茂家的事務。
加茂真憲輕敲了兩下地板。
印有東京都立咒術高等專門學校字眼的箱子緩緩從地面上升起。
「這是高專給你的物資。」加茂真憲在介紹的時候不免覺得外面的世界日新月異。在他上高專的那個年代,能從高專拿到的只有自費的校服而已。而現在卻大不相同。
不過,他沒有和他姐姐那樣旺盛的好奇心,也無意在這種瑣事上多費口舌,又揮了揮手。
一個式神自天花板下落,恭敬地在那個箱子上放上薄薄的一封信。
「這裡面是我給你准備的禮物。」
一張三級咒術師的資格認定證書。這是他動用特權從高專那裡搞來的。
咒術師和咒靈等級的劃分是由咒術高專進行裁定,而他們這些游離於高專外的咒術師有自己接取任務的渠道,並不依托於高專,因此往往不需要參與這些評定。
咒術師和咒靈的等級由弱到強依次是四級,三級,二級,一級,特級。而1級以下的咒術師實力必然高出同等級咒靈一層。
三級的咒術師已經可以處理一些基礎的任務,這些任務基本上並不會有什麼太大的危險。即使她的咒力十分弱小,但她的術式以及她的父母給她留下的式神足以令她應付這些。而這些任務帶來的收入也足夠她生活。
而且,東京高專這一屆學生的質量相當不錯,除了五條家的六眼外,還有一個一級咒術師。此外,竟然還有一個掌握反轉術式的咒術師。
有他們做同伴,他更不需要擔心這孩子的安全問題。加茂真憲愈發覺得自己替她做出的選擇是多麼完美,這番考慮又是多麼周全。
他自顧自地將自己抬高,再看向對面時,回憶卻猝不及防地湧來。
-真憲,這是我給你准備的禮物!
他的姐姐繞過這道像征著地位差距的屏風,親自將一張弓交給他。那張弓上還殘存著她的咒力,她在上面刻下了許多陣法。
加茂真憲有一瞬間的恍惚,過去的他在這瞬間占據了主導,他甚至想開口讓這個孩子去家族的忌庫裡肆意地挑選想要的東西。但成年人的理智與他個人的吝嗇最終更勝一籌。
「你收拾一下東西,盡快地前往東京吧。」
屏風上的身影在行禮後遠去。
加茂真憲背後黑色的影子在接收到主人的命令緊接著離開,它的速度遠比加茂鶴的腳步要快,在她抵達自己的庭院前,率先解開了門上的禁制又離開。
加茂鶴踩著日光回到自己的庭院。月光依舊溫柔地照亮這座庭院。
加茂鶴看向那棵枝干上盛滿雪花的樹,她的頭發和衣著上還殘存著剛在外行走時沾上的櫻花花瓣。
現在已經是櫻花盛開的季節了。
加茂鶴神情微動。
飄蕩的雪花不再下落,積雪消融,寒冰化開。池塘裡的錦鯉翻騰著跳躍,然而這些在下一秒就消失不見。
加茂鶴朝著屋子走去。
在她身後,那些雪景一寸一寸消融,露出翠綠的野草和黃土,在黃與綠之間,還摻雜不少粉色。遮蔽了庭院的櫻花樹正茂盛地開著。
室內的面積一點點縮小,看起來就像是要塌陷一般。
加茂鶴注視著那道她臆想出的幻影。
「再見。」她輕聲說道。
這一次的告別,沒有眼淚。
那道幻影展露出驕傲的笑容,上前一步,將她擁入懷中。
加茂鶴沒來得及感受這個擁抱的溫度,那道幻影就消散在日光中。
她抬起手,接住空中落下的一臂長的木盒。換上淡粉色新衣的櫻帶著花瓣入內,想要幫她打點行李。
「只要……這個……就好。」加茂鶴緊抱著那個木盒。
除此之外,她並沒有什麼想要帶走的東西。
她在六歲之前擁有的東西在搬離母親居住的庭院時已經被盡數丟掉。加茂家只提供了最基礎的衣食。至於她父親每月按時寄來的書籍和符紙,則是因為數量太多無法帶走,加茂鶴將它們盡數交付給櫻。
「咻——」
一支箭正中靶心。
加茂憲紀收起弓,准備再去拿箭時看見了一道換了新衣的熟悉身影。
加茂憲紀放下弓箭,邁動腿,快步向她們跑去。將僕人的呼喊拋在身後。
他最終在加茂鶴踏出大門後,抓住了她新衣的一角。
兩人之間隔著高高的門檻。
加茂憲紀一只手拽著加茂鶴的衣角,另一只手扶著門,站在門內向她問道:「姐姐還會回來嗎?」
他已經從他人的言語中明白了,自己的母親再也不會回來的事實。
加茂鶴輕輕搖了搖頭,聲音微弱卻帶著不可動搖的堅決:「不會。」
她再也不會回到這個地方。
遠方有群鳥振翅高飛。
加茂憲紀松開她的衣角,捏緊了門,抑制住自己的不舍:「那麼,路上小心。」
他會耐心地等待,等待十年之後和她,和自己母親的重逢。
在那道人影登上牛車後。
加茂憲紀轉身回去,撿起掉落在地上的弓,繼續練習射箭。
第4章
距離加茂家派人取走她送來的東西已經過了五小時。
太陽也從正上方偏移到西方,半隱入群山之中。
赤目晴子點燃香煙,呵出白色的煙圈,看著它向上飄散,最終消失在暮色裡。
她感到心中的煩躁隨著等待時間的延長暗自滋生。就如同周遭傳來的,屬於咒靈的越發明顯的視線。
連帶著空氣都變得腐爛,即使在一旁有著眾多的綠樹,也無法淨化掉這股惡臭。
她果然還是討厭這個地方。
赤目晴子取下黑框眼鏡,准備在接到新人前給自己來點熱身運動。
但那些令她厭惡的視線以及咒靈的氣息卻忽然間消失。
他人的腳步聲越來越清晰。
赤目晴子向道路的另一邊望去。
一個捧著紅黑相間的禮物盒的男人朝她走來。在他的身後,一個戴著面具的式神將劍收入傘中,像影子一般無聲地跟隨。
「赤目小姐,好久不見。」來人率先朝她打招呼。
「……加茂先生,好久不見。」赤目晴子不知道現在該如何稱呼對方,仍采用了自己所熟悉的原來的稱呼。
入贅到加茂家的人舍棄了原有的姓氏。幾年未見,她也不確定對方現在是否又改變了姓氏。
加茂先生看起來也不在意這些,他露出有求於人時不好意思又帶著點期盼的神情,將手中包裝精美的禮物盒遞給對方:「可以麻煩您將它轉交給我的女兒嗎?」
「您不親自交給她嗎?」赤目晴子重新戴上眼鏡一邊審視這個男人一邊問道。
加茂家的主宅就在道路的盡頭,以咒術師的身體素質,只要稍微費點功夫,不到五分鐘就能抵達。拼盡全力的話,恐怕一分鐘就能殺到門口。
她想不通這個男人特意帶著禮物過來,又在門口將禮物托付給他人的緣由。
男人聽見這話眼帶著傷感和懷念,最終只是苦笑著搖搖頭:「見到她總會讓我想起我的妻子。這總會讓我回憶起傷心的事。」
他後半句說得極輕,但那種悲傷的情緒幾乎撲面而來。
赤目晴子看向這個失意的鰥夫,心中不禁也染上傷感。
據說,加茂先生在真理前輩去世的前一天還在為自己的妻女准備禮物,然而,等他回到加茂家的時候,連妻子的屍首都沒能見到。
「我會幫您轉交的。」她答應下來。
「那就多謝了。」
男人將那個包裝精美的禮物盒托付給赤目晴子後伴著暮色原路返回。雖然式神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但印在地面上的只有一個孤單的影子。
赤目晴子發出一聲無言的嘆息,獨自燃燒的香煙積攢了一截煙灰,隨著這聲嘆息飄零到地上。
赤目晴子仍站在原地等待,只是現在,她的手邊多了一份禮物。
終於,在另一端傳來了鈴鐺的聲音。
赤目晴子看著從牛車上捧著盒子下來的人,不知道為什麼心中一緊,視野忽然變得朦朧起來,眼鏡上面起了一層霧。
她並沒有想到傷心的事情,只是想起了自己小時候,真理前輩還在上高專的時候,朝她伸出的,帶她逃離地獄的那只手。
她到現在都記得那一刻逃出生天的喜悅和安全感。然而此時此刻心中的酸楚卻壓過了一切,因為她已經永遠失去了向真理前輩報答這份恩情的機會。
「你…見過…了…我的…父親。」加茂鶴看向那個紅黑色的盒子。
她感受到了上面殘存的屬於父親的咒力殘穢。並且在離這個位置更遠一些的森林深處,咒力的殘穢更加明顯。
「是的。」赤目晴子竭力克制著自己的哽咽:「這是他托我轉交給您的禮物。」
赤目晴子靠著記憶和模糊的輪廓,將那份禮物交到加茂鶴的手中。
之後才抽出空檔,取下眼鏡,擦掉眼淚,恢復之前的干練。
沒有霧氣的遮擋,她看清了眼前的人。
瘦小。
這是她的第一反應。
少女的樣貌像極了她的母親,然而卻是一個縮小版。
在赤目晴子的印像中真理前輩高出她許多,然而眼前的少女身量卻遠比她矮小,裸露在外的皮膚展現出常年不見陽光的蒼白。和真理前輩款式一樣的高專校服並沒有讓她穿出她母親的凌厲與干練,空蕩蕩的袖口和褲腿反而凸顯了她的瘦弱。
赤目晴子對於加茂家的不滿又上升了一個台階,她忍下心中的怒火,向這個可憐的孩子介紹起自己:「加茂小姐,您好。我是高專的輔助監督,赤目晴子,負責護送您前往東京。」
她一邊介紹,一邊替對方打開車門。
加茂鶴從父親的禮物上移開注意力,她乖巧地抱著兩個盒子坐上副駕駛,等到對方在駕駛位上落座後,才看向她,出聲道:「我…見過…你。」
赤目晴子替她系上安全帶的動作一頓,隨即彎起眉眼,將安全帶插入卡扣。
「是的,我們在您五歲多的時候有過一面之緣。」
這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她在那時得到真理前輩和前輩的丈夫以及樂岩寺校長的推薦,進行了一級咒術師的資格認定。在通過後迫不及待想和前輩分享這份喜悅。同時也暗藏了想要替前輩完成遺憾的心思。
前輩曾經想要成為咒術高專的老師,並且經常將取代樂岩寺校長這句話掛在嘴邊。但繁瑣的家族事務占據了她絕大多數的時間使她沒有多余的精力來擔任高專的老師。
而自己和前輩不同,自己最不缺的就是時間。
她會擔任高專的老師,將前輩的理念和事跡一屆屆地傳遞下去。
不過,當時她的申請還沒有被樂岩寺校長通過,她並沒有向前輩說明這件事。
然而緊接著不到一個月的功夫,前輩卻突然離世。
而她那時正在外地做成為高專教師前的最後任務。等她回來後一切都已經塵埃落定,只能被迫接受真理前輩的死訊。
一切都沒有意義,自己暢想的未來碎了一地。
她在那之後聯系過也詢問過很多人,想要知道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麼,然而沒有人會告訴一個普通的一級咒術師。
她第一次感覺到自己的力量是如此的渺小。
最終,還是樂岩寺校長不願意看她繼續沉淪,在她撤回申請後,建議她當一名輔助監督。
「真理她還有一個孩子,我會想辦法讓她來高專就讀的。」
於是她開始了漫長的等待,而現在她的等待已經開花結果。
赤目晴子透過玻璃看向那雙赤紅的眼睛,她又得到了報恩的機會。
她踩下油門,帶著加茂鶴離開這個「牢籠」。
副駕駛上的少女並不知道自己的隨口一言讓旁人思緒萬千。
她的注意力在說完那句話就轉移到父親給她准備的禮物上。
盒子並不算大,裡面的東西種類卻很多。
一張卡。
一串鑰匙。
一本兒童百科全書。
一張紙記錄著漢字和數字的紙。
一個鼓鼓的比巴掌略大一點的包。
加茂鶴選擇了打開那本厚書,在車上看起了插畫。
一時間,車內除卻呼吸,只有她翻動書頁的聲音。
赤目晴子無意間看到了那本書下壓著的東西,不得不感慨加茂先生准備的充分。
等她們驅車從京都趕到東京,天上已經掛上了彎月。
「你有什麼想吃的嗎?」赤目晴子問道。
加茂鶴搖搖頭,她拿出那張紙,指著上面的地址:「拜…托…帶我…去…這裡。」
她已經將那本百科全書消化完畢,能夠辨別出這是一處地址,只是她並不知道這一處在哪裡,又該怎麼去,只好求助他人。
「好。」
車輛最終停在千代田區的一棟別墅前。刻有加茂兩字的表札閃著金光。
加茂鶴模仿赤目晴子的動作解開安全帶,打開車門。
一指長的紙人從她的袖口飛出,變大,接過她抱著的兩個箱子。
她叮鈴作響的鑰匙串,走到門前。
赤目晴子靠在車門上,注視少女笨拙地試著鑰匙,又一次點起煙。
前方的建築裡沒有活人的氣息,只有運轉良好的結界,周全的程度和天元大人構建的高專的結界相比也不遜色。
加茂鶴的父親為她准備了一個絕對安全的家,卻不願意與她一同生活。
沒有家人的居所是否能夠稱之為家呢?赤目晴子望著漆黑的屋子出神。
加茂鶴在黑暗中循著母親的氣息游移。月光照在銀色的把手上。
她打開那扇門。
房間內的架子上撐著一套右邊缺少了一節袖子的衣裙,斷口處一片褐色。在它下方的托盤上,擺著一節褐色的袖子。
褐色的污漬上還殘存著淡薄的咒力。
加茂鶴撞倒了衣架,躺在地上摟緊這套衣服,呢喃道:「母親。」
時隔多年,她再一次躺在了母親的懷抱中,終於能夠安心睡下。
紙人打開她帶來的行李,將那個木盒輕柔地放在斷開的袖口上。
赤目晴子在車外守了一宿。
加茂鶴伴著晨霧朝她走來。
赤目晴子不知道她在這一晚經歷了什麼,但現在的少女比昨天看起來要「正常」。
穿著高專制服,背著單肩包,拿著地圖的少女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出門游玩的普通的高中生。
「要去吃早飯嗎?」赤目晴子看著加茂鶴伶仃的手腕問道。
後者搖搖頭,展開手中的地圖,指著某個標記的地點問道;「可以…送…我…去…這裡…嗎?」
「當然。」赤目晴子自動在腦海裡規劃路線,這個地方和他們入學測試的目的地在一條直線上。她拿出手機,打開向這一屆四個學生群發出的短信。
「你要去這裡嗎?」她指著短信上的地址向加茂鶴問。
加茂鶴點點頭。
「我可以直接送你過去。」赤目晴子說道。
加茂鶴搖搖頭,她指著那個標記旁彩色的線段:「我…想…坐…這個。」
赤目晴子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是一張地鐵路線圖。
「好。」
赤目晴子最終決定聽從加茂鶴的安排,當一個盡職盡責的司機。
東京的地鐵站內,摩肩接踵的人潮肆意散發著負面的情緒,這些情緒彙攏,凝結成新生的咒靈。咒靈帶來的沉重和煩躁更加滋長了人類的負面情緒。
地鐵站就像是一個密閉的不停生產咒靈的工廠。
加茂鶴對周遭咒靈的呻吟置若罔聞,一心撲在新拿出的地圖上。
渾濁又復雜的環境中忽然傳來熟悉的咒力波動。
她抬頭看向咒力的來源,在地底見到了廣袤無垠的湛藍色天空。
「加茂鶴。」對方率先念出她的名字。
第5章
名字是最短的咒。
伴隨著那聲輕喚,潛藏在姓名中的微弱咒力將兩人連接起來。
加茂鶴注視著那雙宛如夏日晴空一樣澄澈又無盡的湛藍眼眸,不假思索地喊出對方的名字。
「五條悟。」
輕聲的呢喃被微風捎帶,淹沒在周圍嘈雜的環境中,沒能抵達遠方。
然而他是咒術師。
耳朵捕捉到了熟悉音節,眼睛看清了她的口型變化。並且他還感知到自身在她喊出自己的名字那一瞬的咒力的波動,以及在咒力作用下亂了一拍的心跳。
就像自己記得她一樣,她也記得自己。
五條悟原本糟糕的心情忽然變得愉悅起來,擁擠的人群和吵個不停地咒靈以及他們傳遞出的負面情緒也不是那麼令人厭煩。
他逆著人流走向加茂鶴,在心中忖度第二次見面時的開場白。
他第一次見到對方是在自己六歲生日過後的第二天。
加茂家的家主在昨日毫無征兆地突然離世,他家中的長輩披著星光在凌晨驅車前往。第二天加茂家就倉促地舉辦了葬禮,一個規格和儀式都相當簡陋潦草的葬禮。
他作為五條家繼承人和擁有六眼的神子被長輩們帶著出席。
他在那裡見到了一面鏡子。
和他看起來差不多大的女孩以死者女兒和加茂家新一代赤血操術擁有者的身份守在那件被符文纏繞的空棺材旁,無聲地哭泣,透明的眼淚在紅瞳的映襯下如同血水一般。
她大抵是室內唯一一個真心難過的人。然而這份安靜的難過被那群大人幾次三番地打斷。
傷心不已的孩子還要在大人的起哄和催促下抽出時間展示自己的才能。
事先收集的血液裝在碗中。
在眾人的注視下。
平靜的表面開始泛起漣漪,液體開始一滴滴向上升起,如同逆流的眼淚。
觀賞的人們全然不在乎她的悲傷,帶著贊嘆的神情誇贊加茂家後繼有人,進而吹捧加茂家的新任家主。
她的情緒,她的行動,以及她本人,只不過是工具而已。
五條悟注視著那些「淚珠」升騰,停滯,落下。
耳邊是那些大人們客套的說辭,那群並不是來真心悼念死者的人也總是會帶著貪婪又畏懼的語氣誇贊他的眼睛,借此來奉承五條家。家中的長輩們在他人的宅邸聽到這種話又會謙虛地將話題引回主人家。
帶著虛偽面具的人們湊在一起,幾句話就烘托出其樂融融的氛圍。
他看著她就像是在照一面鏡子。
盡管被冠以神子的名號,盡管受到的待遇不同。但他和她對於那些無聊的大人們而言終究是一樣的。他們只不過是有價值的,值得炫耀的,可以用來攀比的東西。
沒人會在這種場合關注他們本身,在意他們的想法。
當最後一位賓客獻上白色的菊花後,以加茂家新任家主為首的大人們三三兩兩離席,更換場地宴請作樂。
五條悟跟著長輩們起身,但他卻選擇了和長輩們相反的方向。
他走到她的面前,寒風吹打在他的背上。
不停掉著眼淚的女孩仰起頭看著他,紅色的眼瞳波光流轉。
血腥味縈繞在他的鼻尖,他卻將鮮血這一意像從腦海中剔除,注視著那抹紅色,不合時宜地想起了大福裡的草莓。
「你的眼睛真漂亮,像天空一樣。」
沉默了一上午女孩忽然開口,搶走了他的台詞。
他第一次聽到這樣干淨直白的誇贊。
他人總是畏懼和貪圖這雙眼睛,因此對它的誇贊也摻雜上了其他的東西。
五條悟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好重復她的話:「你的眼睛也很漂亮。」
流動起來就像是裹上糖漿的草莓。想像裡的甜壓過了現實中嗅到的血腥味。總是引起難過和疼痛的要素被常常代表著美好和喜悅的甜覆蓋。
「謝謝。」她帶著淚花笑起來。
五條悟感覺自己像是一口吞下了整個草莓大福,他清了清嗓子:「我叫五條悟,你的名字是?」
這個問題的答案早已浮現在他的心中。那群無聊的大人們啰嗦的對話並不是完全沒有意義。
「加茂鶴。」她向他道出自己的名字。
五條悟感覺迎面吹來了一陣風,真奇怪,明明寒風正夾著雪朝室內湧來,他的後背一片冰涼。
他不禁動用起自己的眼睛,看到了黑與白混合在一起不停轉動的漩渦。紅色的鎖鏈纏繞在她的右手上。
「你——」他的疑惑沒來得及問出口。
「悟,該走了。」
五條家的人回來找他們掉隊的神子。
五條悟吞下自己的疑問,他那時想著,下一次見面的時候再問吧。
但,從那以後,他再也沒有見過對方。
直到現在。
五條悟走到加茂鶴的面前。一般來講,他這時候應該說好久不見。
他略去沒有必要的寒暄,開口問道:「你的術式是什麼?」
藍色的眼睛裡波光流動猶如波光粼粼的湖面。
他看到了比之前更大的漩渦,以及那道纏繞在她手臂上的詛咒。
那是一道和她相同又不同的咒力,令他的眼睛無法勘破她的術式。
她輕吐出一個音節,而後像是忽然想起什麼,移開了那道注視著他的目光:「赤血…操術。」
和剛才一樣的聲音似乎因為心虛而顯得更輕。
他們只不過是才見過兩次面的……人,她對自己有所保留也是正常的,尤其三大家族中每一個家族都有著沒有公開的情報,況且,這只是為了滿足自己的好奇心,她完全沒有回答的必要。
但他仍感到一絲莫名的不快。
「騙子。」五條悟忍不住低聲控訴。
移走的視線帶著心虛、慌亂、不可置信以及茫然又一次注視著他,她認真地替自己辯解:「我…沒有…撒謊。」
她只是遵循和母親的約定,隱瞞了一部分,但她確實繼承了赤血操術。
沒有撒謊的人不能算作騙子。
五條悟的心情在欺負他人後變好了一點,他翹著唇重復:「騙子!」
部分回答和沒有回答都不能得分。
加茂鶴皺起眉。
五條悟能看到那條鎖鏈在她的手臂上滑動。
她現在還不能公開自己的術式。
五條悟收斂起笑,不再逗她,認真地問:「等你可以公開自己術式的時候,可以第一時間告訴我嗎?」
他特意加重了第一時間。
而對方即使面對他明晃晃的提醒也沒有注意到他設下的陷阱。
加茂鶴眨眼思考了一下,這並不是什麼難以做到的事情。她點點頭答應。
目的輕易地達成,五條悟卻忍不住在心裡無聲吐槽。
笨蛋。
「你打算去哪裡?」五條悟問道。
加茂鶴向他展示手中原來的那份地圖,不用言語,五條悟就明白了她的意圖。
「你打算先坐到這一站,然後步行去這裡?」他的手指在紙面上滑動。
加茂鶴點點頭。
「我和你一起去吧,正好我也是這樣打算的。」五條悟開始在身上摸來摸去。
乘坐地鐵的話,第一件事當然是去買地鐵票,但他沒有在身上找到任何金額的錢。
他沒有在身上帶錢的習慣,畢竟,在他之前的人生中,他不需要親自付款。
今天本來也不用,然而在他抵達這座地鐵站之前遭遇了詛咒師,跟著他的人正帶著那個家伙回去復命。
僥幸心理完全沒用,五條悟不得不接受自己現在淪落到身無分文的境地。
就像是一記晴天的霹靂將他電成干枯的焦炭,五條悟不再說話,也不再有任何動作。
他遇上了離家後的第一個難題!
赤目晴子欣賞了一下少年的窘態,才走到他們面前,遞出兩張票:「你們用這個吧,我剛好可以去開車。」
五條家的六眼雖然年輕,但論起實力,恐怕比自己還要強,有他在加茂鶴的身邊,自己或許可以不用擔心她的安危,還可以抽出空檔去接另外兩個學生。
難題迎刃而解。
赤目晴子在臨走前打開自己的錢包,給第一次出遠門的加茂鶴塞了一把零錢。
有的時候,這些零錢比一萬日元的紙鈔作用還大。比如在買地鐵票這件事情上。
「零花錢,你可以拿去買你想買的東西。」赤目晴子原封不動地將真理前輩曾經對她說過的話,轉達給她的女兒。
「拜拜,我走了,你們注意安全。」她揮揮手離開,不給加茂鶴反應的時間。
加茂鶴捧著一把零錢,赤目晴子的動作太快,她只來得及注視著對方被來來往往的人群遮住的背影道謝。然後,將這些剛認識的紙幣和硬幣裝進包裡的另一個夾層。
五條悟的手裡只拿著一張地鐵票。
加茂鶴眨眨眼,從昨天父親交給她的錢包中抽出一疊面額為一萬的紙幣,模仿剛才赤目晴子的話:「零…花…錢。」
五條悟看著那沓被白條環繞的紙幣,神色復雜,這家伙果然是笨蛋吧,常識比自己還少!
雖然一百萬日元並不算多,但誰會一下子拿出一百萬日元給只見過兩次面的人當零花錢啊!
但一想到她給的人是自己,他很快就接受了這個設定,但他不打算接受這筆錢。
拿著錢的纖細手腕懸在空中。
不少行人的眼光瞟向這裡,有人甚至在暗暗向這裡靠近。
五條悟將那沓錢塞回她的錢包,又將錢包丟進背包,拉上拉鏈,瞪退那些心懷不軌的人,牽著加茂鶴的衣袖入站,搭乘地鐵。
第6章
早晨的地鐵上充斥著上班族和學生黨。穿著高專制服的兩人混在其中在衣著上並不顯眼。不過兩人出色的外貌還是吸引了不少友好或帶著欣賞的視線。
就像是灰色的日常中忽然出現了一抹繽紛的色彩。讓人感覺上班和上學路上漫長的通勤都不是一件令人難以接受的事情。
不少人無暇關心周遭環境的人還是保持著面無表情的狀態,而一部分人已經被偶然窺得的他人的美貌所治愈,臉上泛起淡淡的笑容。
因此,當加茂鶴觀察她們時,她們也不吝回以自己的微笑和善意。
初次乘坐地鐵的少女在座位上隨著列車的晃動小幅度地搖擺,明亮的眼睛掃視車上的乘客,嘴角微微上揚,染上淺淺的笑容。
這是她見過的最好的交通工具。
速度很快,人也很多。
一切都令她感到新鮮和著迷。
五條悟支著腦袋看著神采飛揚的少女,他在小時候第一次出門時也有過這種狀態——看什麼都新鮮不已。
高專的咒術師好像在學習之外還要執行任務。
這個信息在五條悟的腦海中閃過,他緊接著向加茂鶴發起邀約。
「下次去外地執行任務的時候,我們去坐新干線吧。一種和這個差不多,在地面上行駛的列車。」
車窗外面不會是千篇一律的黑色隧道,而是時刻在變化的景色。
好奇的光芒在紅色的眼瞳中閃爍,加茂鶴點點頭和他約定。
「你知道嗎?」五條悟壓低聲音,開始故弄玄虛,裝出一副很神秘的樣子。
加茂鶴不自覺向他靠近。
「除了這個,人類的世界裡還有能在天空上行駛的飛機和在海面上行駛的輪船!」
當然,無論是飛天還是渡海,憑借咒力都是很容易做到的事情。
但普通人並沒有這份特殊的能力,他們卻能憑借想像力和創造力造出這些東西。
堪稱是偉業。
紅色眼瞳中的好奇越發旺盛,讓五條悟產生出自己被火灼傷的錯覺。
「下次,一起,去。」
在好奇心的驅使下,她連說話的速度都快上不少。
「好啊。」五條悟答應下來。
兩人在聊天中度過短暫的地鐵之旅。
列車到站。
一個穿著西裝的男人扯了扯領帶,注視著那兩個下車的聲音,拿起電話,撥通,向另一頭的人說道:「目標下車了。」
高專入學任務的地點是一棟廢棄的,亟待拆除的大樓。停止使用的大樓和周邊老舊的環境都彌漫著腐朽和即將坍塌的氣息,像是已經被時代拋棄一般。
五條悟和加茂鶴在地圖上沒有標注的小巷中穿行。
原本供人行走的街道已經被植被占據,生命力旺盛的植物從角落裡爬上已經剝落掉外皮,露出水泥的牆面。積水沿著生鏽的管道滴落,發出叮咚叮咚的聲響。
咕嚕咕嚕。
二重奏在他們前後方響起,兩個橢圓的物體在地上滾動,冒出大量白色的煙霧。
五條悟將加茂鶴護在自己與牆壁之間,他已然看到潛藏在煙霧裡兩個一模一樣的身影。
作忍者打扮的家伙握著短刀從小巷的前後方同時殺來。
五條悟運轉無下限的術式,原本氣勢洶湧的兩人被莫名的力量牽引,動作變得凌亂。與此同時黃色的符紙從五條悟的身後飛出,纏上偷襲者手中的武器,將它們一點點扭曲。
「砰。」
狠狠撞在一起的兩人化作煙霧消散。
是分身。
五條悟凝視,藍色的眼眸中掠過一道波光。
最多四個分身的替身術,並且本體可以傳送到任何一個位置。限制條件為必須在本體的視野內才能投放分身。
對方的術式被他的眼睛解析,位置也在他的視野中暴露。
接下來就是解決掉這個家伙。
偷襲者似乎察覺到了來自五條悟危險的氣息,他在發起第二波進攻時轉移了目標。
四道身影中,有三道從上方以及左右兩個方向朝加茂鶴襲來。
剩下一道則從正面牽制著五條悟。
五條悟沒有管即將要抵達的刀鋒,他側身,有些緊張地對加茂鶴說道:「你恐高嗎?如果恐高的話可以考慮閉上眼睛。」
理論上應該是沒有任何問題,但這是他第一次嘗試帶著別人發動這個術式。
他的手臂小心翼翼地繞過加茂鶴的腰,將她攬在懷中,發動術式。
空間被收斂壓縮,他們在一瞬抵達了樓頂。
下方的四個分身在引力扭曲的作用下撞在一起,化作煙霧消散。
這裡是對方視野的盲區,他如果想要抵達這裡至少要經過一次本體和分身的互換。
而自己到他所在的位置,只需要一瞬的工夫。
「在這裡等我一下。」五條悟松開加茂鶴,准備獨自去解決掉那個麻煩的插曲。
從昨天開始,他就一直遇到這些奇怪的家伙。雖然他們實力不強,處理起來不算麻煩,但幾次三番被打擾,實在是令人火大。
五條悟抬手,准備再次發動術式,一口氣解決掉對方,卻察覺空氣中的鐵鏽味比之前更加濃烈,他看向站在自己身邊的源頭,停下動作。
「什麼時候受傷的?」五條悟盯著加茂鶴被劃破的掌心,皺著眉問。
自己沒有保護好她嗎?
他開始回憶自己剛才在哪裡出了紕漏。
「剛才。我,自己,弄得。」加茂鶴回答。鮮血從傷口中湧出,她操控著血液在地面上畫下扭曲的字符。
赤紅的文字在咒力的加持下像是有了生命一般沿著前後、左右、上下生長,最終形成一個將他們以及偷襲者所在的位置完全籠罩起來的方形結界。
紅色的光芒一閃而過,緊接著,結界就變得透明起來。
一道只允許進入而不允許離開的結界,即使是咒力也沒法向外溢出。
眼睛將答案告訴他,五條悟盯著那只還在向外滲血的傷口。
傷口的主人還在同他解釋:「這樣,他,就,跑,不掉,了。」
「嗯嗯。」五條悟敷衍地應和,轉頭問起:「傷口,疼嗎?」
加茂鶴抬起手,認真地思索了一下:「一點。」
自己已經習慣了。
從掌心流出的血已然染紅了整只手,看起來凄慘不已。
「你會止血的術式嗎?」五條悟問,「就算是咒術師,失血太多也是會死掉的哦。」
死亡的威脅令加茂鶴開始重視起這個問題,她開始在頭腦裡翻找,卻發現自己並沒有學會任何與治療相關的術式。
在過去,櫻會替她治療。
而現在,她並不在自己身邊。
加茂鶴老實地搖搖頭:「不會。」
「笨蛋。」五條悟又忍不住說道。
他不會反轉術式,略懂一些的止血方法又需要紗布之類的東西輔助。
「等我。」他留下兩個字,然後瞬移,離開了加茂鶴的視線。
他會盡快抓住那個家伙,然後帶她去找藥店處理傷口。
一個穿著另一款咒術高專制服的學生伸出手,觸碰自己身後紅色的結界。掌心像是被一個無法撼動的事物阻隔,沒法穿透那層紅色的薄膜。
他眼睛一亮:「真厲害呢。」
緊接著又召喚出咒靈,那層結界在這之後忽然變成了透明的模樣,像是沒有存在過。
然而即使在視覺上欺騙過眼睛,咒力的波動還是讓人察覺到它的存在。
他操控著咒靈撞了上去,即使是非生命體也無法突破這個結界。
「帳嗎?」他喃喃自語,可帳是黑色的,並不是這種模樣。
「有意思。」他眼神一亮,又召喚出一只咒靈,同時操控著兩只咒靈,一只向上飛去,一只遁入地面。
無論是看起來空無一物的天空,還是深不見底的地下,它們都遇上了相同的障礙。
這是一個全封閉的結界,連咒力都沒法逃逸。
「有趣。」他收回咒靈,邁著輕巧的步伐沿著既定的道路前行。
「讓開,小鬼。」
迎面向他跑來的蒙著面的男人語氣中滿是焦急和迫切,一副逃亡的模樣,就這樣還不忘威脅他。
「好吧。」穿著高專制服的少年側身,給這個人留下可以讓他通過的空間。卻在對方越過自己的後,召喚出體積龐大的咒靈,填滿他前進的道路。
一心逃亡的男人撞上咒靈的高牆。
「哎呀呀,怎麼這麼不小心呢。」少年眯著眼睛關切地問。
「你這家伙!」偷襲者暴怒,想要教訓一下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但他的這股怒氣又被隨著漸近的腳步聲帶來的惶恐替代。
他要快點逃跑。
「需要幫忙嗎?」攔住人的少年笑眯眯扭頭看向跟在成年人後面的高中生,「五條悟。」
白發,藍瞳,高專制服。
無疑是咒術界內傳言頗多的五條家的六眼。
「不、需、要。」五條悟婉拒了他的援助,禮尚往來地喊出他的名字:「夏油傑。」
夏油傑再次往後退,張開手臂,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同時收回了擋在男人前方的咒靈。
他注視著前方那道透明的結界,這個結界上的咒力和五條悟身上溢出的咒力不同,它並非五條悟布下的。
同樣,也不是面前這個正在逃跑的家伙布下的。
夏油傑的好奇心更加旺盛,但他目前還不知道那個人是誰。而五條悟卻已經出現在他的面前。
他看向那道追逐著蒙面人的身影,摸著下巴暗自沉思。
如果不考慮術式和咒力的話,自己的體術要比五條悟強吧?
真想和他約一架。
第7章
擋在前面的咒靈驟然消失,毫無遮擋的視野再次變得寬廣,清晰。
有機會!
男人調動咒力,試圖向街道對面的拐角處放置分身。
只要能在那裡設置分身,只要他能傳送過去,再緊接著放下另一個分身,傳送。只需幾步,他就能離開五條家六眼的視線,從而遁走。
希望的曙光就在眼前。
男人原本因恐懼而攪在一起的表情變得舒展,絕處逢生的喜悅令他扯起嘴角止不住狂笑。然而在下一刻,他的笑聲戛然而止,他再也維持不住笑意,情緒的落差令他忍不住咆哮:「開什麼玩笑!」
他的術式忽然像是失靈了一般。他不能在理想的位置布下分身,可行的施術距離只有不到兩米。
腦海中想不到任何別的辦法,只剩下一個念頭。
逃不掉了。
身後傳來奇異的引力牽扯著他向後。
「砰。」
咒力的衝擊使他撞碎了一旁的牆壁。
嵌在牆壁裡的男人咳出血,忍不住咒罵道:「可惡的六眼!」
明明對方只是一個乳臭未干的臭小子。憑什麼實力會這樣高?!
男人在心中咒罵將天賦分給對方而沒有分給自己的老天。咒罵六眼所出生的五條家,連帶著掃射其他兩家。咒罵沒能在自己之前就把六眼殺掉的廢物詛咒師。
最終,他咒罵著貪圖金錢,接下這份懸賞的自己。
懊悔充斥著他的心。
在臨死前,他才發現生命的重量遠勝過金錢和其他的東西。
他現在只想活著。
五條家的六眼扯著他的領子將他從牆上拽下來。
「挺能跑的嘛,現在——」
五條悟隨手撿了一個垃圾袋准備套到這家伙的頭上。只要阻斷這家伙的視線,他就沒法逃跑。
然後自己就可以盡快帶著那個笨蛋去找醫院,診所,或是藥店包扎傷口。
實戰經驗不到位的少年被擺了一道。
他面前炸開一道耀眼的白光,再睜眼時,嵌在牆壁裡的人已經消失。
五條悟轉過頭,那家伙正沿著來時的道路狂奔,他選擇折返,從另一個方向逃生。
「真麻煩。」五條悟丟掉那個垃圾袋,他抬頭向上方看去。
那個笨蛋還老老實實地待在原地等著自己。
五條悟收回目光,活動四肢,下次抓到那個討厭的家伙直接打暈吧。
他沒有心情和工夫陪對方開啟第三輪貓抓老鼠的游戲。
空間隨著咒力而扭曲。
夏油傑走到五條悟剛才停留的位置,模仿對方的動作抬頭往上看。
沒有六眼的他只能看到老舊的牆面。
不過,他能感知到上面有一股熟悉的咒力。它和剛才遇到的結界上傳來的咒力一模一樣。
施展結界的人就在上方。
看五條悟剛才的反應,那個人十有八九會是他的同學,這下有正當的理由可以請教了呢。
夏油傑輕哼著歌,踢走剛才炸開的東西殘存的外殼。
求生的本能令男人又一次死裡逃生,他這次的行為比上一次更加急迫。
顧不上咒力的消耗,一路上不停地釋放分身,有的用來逃命,有的用來干擾那個六眼。
他終於逃離了那個街區,空蕩蕩的街道上停著孤零零的一輛車。
他一個傳送閃到車輛近前。
裡面有人。
他忍不住向後撤步,但他緊接著就看清,坐在駕駛位上的是一個年輕的女性,副駕駛上則是穿著高專制服的女學生。
是高專的輔助監督和學生。
男人將注意力集中在那個學生身上,她並沒有多少咒力。
而高專的輔助監督更是不入流的咒術師,往往連三級的水平都沒有。
剛才慘敗於五條悟的男人頓時從比自己弱小的女人身上找到了底氣,他拉開車門,將短刀架在那個監督的脖子上要挾:「把車交出來!」
駕駛位上的人沒有說話,只是取下眼鏡,側過頭,靜靜看了他一眼。
黑色的眼瞳在一瞬間變作璀璨的紫色。
男人依舊維持著氣勢洶洶要挾的模樣,只是他再也沒法開口說出任何話。
因為他連帶著他手中的武器都已經化作石頭。
赤目晴子將礙事的東西踹倒,踩著高跟鞋檢閱自己的愛車。
車門已經完全變形。
這個月高專發的工資完全不夠維修費用。
赤目晴子花了很大的力氣抑制住想要抽煙的衝動,旁邊還有高中生在場,她不能帶壞他們。
最終,她只發出一聲長嘆,看來只能動用自己的存款了。
赤目晴子戴上眼鏡,暗自下定決心。下次出任務時,自己絕對要開高專的車。
但她很快又推翻了自己的決心,她想要給加茂鶴更好的出行體驗。
自己再多接點任務,賺點外快吧。
追上來的五條悟踢了踢躺在地上的石像,石像隨著他的動作左右滾動,發出轱轆轱轆的聲響。
無論是從外觀還是質地,看起來都像是石頭。但狀態卻和他作為咒術師時一樣。
「死了嗎?」五條悟忍不住問。
「還活著哦。」帶著淚痣的短發少女轉動手指說道。
不僅活著,各項生理指標還很正常。
五條悟看著凝聚在她指尖的咒力。
「那個——」
「鶴呢?」赤目晴子看向獨自出現的五條悟,打斷了他的話。
「我去接她。」五條悟回答。
「我想應該不用了。」
在剛才准備出手卻沒有自己用武之地只能被迫看了一場好戲的夏油傑從角落裡出來,指了指天上。
長發的少女正乘著拼接在一起符紙的下落,像是駕駛著童話故事裡的飛毯。
短發的少女注意到她往外滲血的傷口,在她降落後,發動反轉術式。
加茂鶴的傷口得到愈合,連疤痕都沒有留下,她的眼睛又一次亮起來:「謝…謝。」
「不客氣。」短發的少女擺擺手,「我只能愈合你的傷口。沒有辦法解決你聲帶的問題。」
畢竟受傷和功能退化是兩個不同的概念,反轉術式只能對前者有用。
「聲帶問題?」
「嚴重嗎?」
五條悟和赤目晴子兩人緊張地盯著短發的少女,而有著聲帶問題的本人還在一味地收起符紙。
「沒什麼太大的問題,只要多練習說話就好了。」短發的少女說道。
五條悟和赤目晴子頓時放下心來。
「謝謝你,硝子。」赤目晴子向短發的少女道謝。
至於前者,則是在聽完結論後,站到加茂鶴的身旁,問來問去。
「這是什麼?」
「為什麼不等我?」
「你剛才怎麼下來的?」
……
他在用自己的方式讓她多練習說話。
然而當這些問題一股腦湧來。加茂鶴就開始糾結她該先回答哪一個,還是說該整理合並答案,一口氣回答全部。
於是,她只能暫時回以沉默。
「噗。」家入硝子忍不住笑出來,明明是十幾歲的高中生,聊天的內容和方式卻跟五六歲的小孩子沒什麼區別。
她忽然覺得自己在高專的生活會相當有趣。
赤目晴子進行控場:「盡管不是初次見面,但請允許我再一次介紹自己。我是咒術高專的輔助監督赤目晴子,不出意外的話接下來的三年會和大家一起共事,請多指教。」
「誒,是監督,不是老師嗎?」夏油傑有些好奇,她的術式和實力遠遠超過了監督的水准。
「嗯,你們的老師是夜蛾前輩。」赤目晴子解答他的疑問,並拋出自己的問題:「有誰想要第一個進行自我介紹嗎?」
短發女生舉起手,大大方方地率先介紹自己:「我叫家入硝子,沒有生得術式,能夠使用反轉術式進行治療。」
不過,反轉術式也是有限制的。
「除了不能讓死者復生以及讓生者保持長生不老外,其他的全都可以治愈。如果受傷了可以來找我,就算只有一口氣,我也能將你從鬼門關拉回來。」
家入硝子補充道:「當然,我個人還是希望你們最好不要受傷。」
比起用力量拯救他人,她更希望自己的力量沒有用武之地。
「我叫夏油傑,出身岩手縣,術式是咒靈操術。」扎著丸子頭的男生介紹著自己,作為演示,他召喚出一條雪白的龍。巨龍盤旋在他的身後,帶動的風吹拂著他的劉海。
「興趣是練習格鬥技。」他說著和他氣質不符的話。
接下來是五條悟,他的介紹和前面的兩個人相比十分簡短。
「我叫五條悟,術式是無下限。」
在這之後,空氣安靜下來。
另一個人更是完全沒有意識到該輪到她發言。
算了,她畢竟聲帶有問題。
五條悟很快說服自己,自覺替她發言:「她叫加茂鶴,術式是——」
他到現在也沒有看明白這家伙的術式是什麼,最終采用了她不久前告訴自己的答案。
「赤血操術。」
被人介紹的家伙在他說完後點頭附和。
「是個笨蛋。」他加入自己的偏向。
「誒,說不定是個天才呢,這是她布下的結界吧。」夏油傑和他唱起反調。
說到結界。
加茂鶴伸出手,無形的結界在她的面前破碎,施術用的血液和殘穢全都燒卻,沒留下一絲痕跡。
「真厲害,這是怎麼做到的?」家入硝子問道。
加茂鶴用斷斷續續的語言加上動作試圖教會她原理。
另外兩個男生則是一邊偷聽,一邊和對方嗆聲。
赤目晴子看向這群年輕的孩子,他們身上存在自己現在已經沒有的銳氣與活潑。她似乎隱約明白,為什麼真理前輩在過去總是將她們稱之為希望。
光是看著他們胡鬧,她就覺得,咒術界並不是完全爛透了。
赤目晴子放任他們交流,自己則撥打窗口的電話,向對方做最後的確認。
通話結束後,她不得不打斷年輕人的交流。
「這個家伙我就先帶走了。任務地點就在前面的那棟大樓,祝你們武運昌隆。」
四人並排向任務地點走去。
赤目晴子屈起手指。
「由暗而生,比黑更黑。污濁殘穢,皆盡祓禊。」
黑色的污泥自天空向下流淌,將他們所處的那棟建築包裹起來。
第8章
明亮的白天被幽暗的黑色取代,潛藏在暗處的咒力顯現出它們的身影,口中還在重復人類的怨念。
夏油傑和五條悟三兩下處理掉這些低級的咒靈。
沒有了這些咒靈的干擾,矗立在他們面前的大樓散發出來的氣息更為明確濃烈,訴說著它的不祥。
五條悟的神色變得認真起來。
夏油傑的笑容帶上了一絲凝重:「這不是一級吧?」
「毫無疑問,是特級,還是一個領悟了生得領域的咒靈。」五條悟深受打擊地說道。
他還沒有領悟生得領域呢。
自己居然在這種地方輸給了咒靈。
真是可惡。
赤目晴子在帳完全落下的瞬間就察覺到裡面的咒力濃度遠超普通的一級任務。
她急切地向前,然後被帳排斥在外。
她在設下帳時並沒有考慮到自己會有需要進入的時候。
「可惡。」她捶打著結界的表面。
宣泄過情緒後,頭腦就變得冷靜。
她可以收回這個帳,等自己進去後再重新布下一個。
正當她准備施展術式,窗口的人拿著電話從她身旁現形。
赤目晴子接過電話,裡面傳來粗啞低沉的人聲:「赤目晴子,這是一道來自高層的命令——不允許對帳進行任何的改動。」
怒氣蹭的一下竄到了頭頂,赤目晴子不由冷笑出聲。
「我們並沒有做好周圍人群的疏散工作,一旦你撤回帳,不知底細的特級咒靈極大可能會造成巨量的人員傷亡。而他們泄露的負面情緒會滋生更多的詛咒。這個現像處理不好的話,還有可能會造成咒術界被迫公之於眾的局面。屆時,普通人的恐慌無疑會誕生更多更惡的詛咒。到那時,你的生命安全也會受到波及。」
赤目晴子捏碎了手機的外殼,全都是廢話。她進行一個深呼吸,克制住自己的怒意後發問:「為什麼會出現特級咒靈,在不到五分鐘前,這裡的評定都是普通的一級。」
「很遺憾。」為了掩飾它那摻雜著惡意的笑聲,人聲幾乎要扭曲起來,「是意外。」
絕非意外。
赤目晴子微微松手,手機外殼的殘骸掉落到地上:「九十九由基在哪裡?」
她是唯一的特級咒術師。
「她是一個相當自由的女人,現在說不定在日本或者國外的某地閑逛呢,我也不清楚她的去向。」電話那邊的人帶著笑說道。
赤目晴子的心沉了下來,她深呼一口氣:「五條家,知道這件事情嗎?」
「……」電話那邊的笑容戛然而止,只剩下沉默,片刻後才開口:「做好你該做的事情。」
今天發生的一切都被串聯起來。咒術界的高層並不是鐵板一塊,有人不願意看著五條家憑借著六眼獨大,聯系高專的上層,獲得了任務的地址,於是五條悟就在那裡遭到了埋伏。現在又被設計面對特級的咒靈。
笑容回到了赤目晴子的臉上,她的語氣相當溫柔,然而內容卻和語調截然相反:「你最好祈禱他們能夠活下來,不然,我絕對不會放過你。就算我死了,五條家和加茂家也會知道這件事情的內幕,你說,他們會不會放過你呢?」
她說完,捏碎了手機,不願意再聽那個垃圾說的任何話。
「抱歉,破壞了你的東西。」赤目晴子看向一臉苦澀的工作人員,從錢包裡拿出一沓現金,「這是我的補償。」
窗口的工作人員擺擺手:「這是上面發下來的工作用的手機,到時候再申請一個就可以。」
因此,她也不需要賠償什麼。
比起手機,自己更在意自身的安全:「如果他們失敗的話,我們會死嗎?」
「當然。」赤目晴子不假思索地回答。
「不過,我更願意相信他們能夠安全地出來。」她補充道。
窗口的工作人員聽到這話在心中暗下決心,如果這次能活下來的話,自己絕對要辭職。
黑色的帳內。
五條悟已經用眼睛完全解析了矗立在他們面前的領域。
「裡面是獨立的樓層。我們進去之後會被分開。」他向隊友們說道。
「最佳的辦法是只有我和夏油傑兩個人進去,你們在外面等著。」
「但是,你們極有可能不會同意這個方案。其次,就算同意也有可能在等待的途中被咒靈吸引,掉入陷阱進入這個領域。最後,我和夏油傑也有可能在裡面遇到什麼危險的狀況,需要你們的援助。」
「綜上所述,我的建議是你們進去之後盡量待在原地,優先確保自己的安全。」
五條悟看向家入硝子和加茂鶴。
「咒靈會受到干擾嗎?」夏油傑向五條悟問道。
「不會。同為詛咒,咒靈不會受到排斥,可以在這個結界內暢通無阻。」五條悟解答。
夏油傑在得到答案後,召喚出兩個人形的咒靈,它們分別跟在家入硝子和加茂鶴的身後,手搭在她們的肩上。
這是他所驅使的咒靈中外表相對來說最接近人類,外貌最好看的兩只。
但他還是打著補丁:「雖然會感到有些沉重,但是不用害怕,它不會傷害你們。這兩只咒靈只會跟著你們,這樣我可以憑借它們身上的咒力找到你們。同時有意外的話,他們還可以幫忙處理一些一級和一級以下的咒靈。」
即使是五條悟也不得不稱贊他的周全,不過自己並沒有什麼可以用來保護這兩個人的東西,他只能作出承諾:「我會第一時間去和你們彙合。」
家入硝子向兩人道謝,她隨即看向夏油傑,指著五條悟空蕩蕩的身後,輕飄飄地開玩笑緩解氣氛:「你是不是有點區別對待。」
「誒。」夏油傑沒有料到家入硝子會是這個反應,不過他從善如流地召喚出一個帶著翅膀的小咒靈,落在五條悟的肩上,促狹道:「五條同學需要我的幫助嗎?」
「哈?當然是不、需、要!」五條悟嚴詞拒絕,但他並沒有開啟無下限地術式將那只停在他肩上的弱小咒靈彈出去。
「走了。」他率先進入那棟危險的大樓,身軀已經有一半進入領域,他還是不放心,回頭再次叮囑:「比起祓除咒靈,你們的安全更加重要,別做傻事。」
他率先進去。
夏油傑作出請的手勢,注視著另外兩個同期:「女士優先。」
他同樣不放心這兩位,並不是出於歧視,只是無論是從體格還是術式,她們都不像是擅長戰鬥的類型。
最佳的選擇就是由他來殿後。
家入硝子對他的安排沒有異議,不過,她向加茂鶴伸出手:「要試著一起進去嗎?」
她有些好奇,如果兩人牽著手一起進去,是否會掉落在同一個地方,避免分開的結局。
加茂鶴點頭,輕輕將手搭在家入硝子的手上。
又冰又涼。
這是家入硝子的第一反應,她不由將那只手握住,牽著她一同進入。
夏油傑看著兩個女生一起離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她們直到被門完全吞沒前,牽著的手都沒有松開。
所以一起進入是可行的。
「五條那個家伙進去得太早了。」夏油傑感慨。
咒力互相作用並不是簡單的排列組合。
如果是四個人一起進去的話,他們即使沒能分在同一樓層,分在相鄰樓層的概率或許會比單獨進入要高上一些。
下次有機會還是一起行動吧。
這個念頭存在夏油傑的腦海裡。
他調動術式,召喚咒靈清理掉只剩下他一人後又冒出頭來的詛咒。隨後,進入這棟大樓。
家入硝子和加茂鶴即使牽著手一同進入,但她們仍掉落到不同的樓層。
「哢哢。」夏油傑派給她的咒靈揮動剪刀。
在家入硝子甫一掉落就前來偷襲的咒靈迎來了四分五裂的結局。
家入硝子拿出手術刀,這是她用來自保的咒具,借由附著在它上面的咒力,她也能祓除低級的咒靈。
在夏油傑派給她的咒靈的輔助下,家入硝子清理掉了這一整層的咒靈。
緊鎖的鐵質大門憑空出現在牆壁上,在大門上方,安全通道的指示牌還散發著幽幽綠光,引誘她前往。
家入硝子將手搭在門把手上,心髒突突地狂跳。
她十分好奇門後會是什麼,也很想要盡早和同伴們彙合。
但是,她沒有戰鬥的才能,也無法看透門後究竟是什麼。
它可能會聯通另一個有著同伴的房間,也有可能門後就是那個特級咒靈,連接著自己的末路。
跳動的心髒恢復平靜,家入硝子松開把手,避開鐵門,坐在地上,從口袋裡拿出糖果,撕開包裝將它丟進嘴裡。
她很弱小。
沒有任何抗風險的能力。
於是,她只能在這裡等待,等待他人來拯救自己,帶自己離開。
「這個糖怎麼又苦又酸。」家入硝子擰著眉凝視著糖紙的包裝。
她要記住這款糖,以後在貨架上避開它。
另一邊。
加茂鶴從夏油傑派來的咒靈手中救下一只體型臃腫的咒靈。
她撕開咒靈的身體,從裡面刨出一個面色蒼白,呼吸微弱的小孩。
第9章
小孩裸露在外的皮膚上布滿奇異的紋路。
咒靈被祓除後,掉出它在之前一並吞下的書包。
加茂鶴從書包裡散落出來的學生證中知曉了這個小孩的姓名。
伏黑惠。
他在學生證上的照片雖然沒有露出笑容,但比現在的模樣看起來要活潑不少。
咒靈幾乎要將他的生命力吸食殆盡。再拖下去的話,他可能就會死。
加茂鶴討厭生命在自己面前消亡。但她只能判斷這個孩子的狀態,而無法對他進行治療。
但是,家入硝子可以。
加茂鶴找到了接下來行動的方向,她蹲下身,劃破自己的手指,用血做墨,手指做筆,在符紙上刻畫。
黑色的長發逶迤在地,纏上伏黑惠的手指。
陷入昏迷的小孩握住長發,發出微弱的呢喃。
「津…美…紀。」
聲音聽起來就像是要斷氣一般。
加茂鶴加快書寫的速度。她拾起咒符,遠離那個孩子,同時施術,用其他的符紙形成一個密不透風的保護網,將那個孩子包裹起來。
她將咒符放在這一層場地的中心,向它施加自己的咒力。
「咚。」
「咚。」
「咚。」
整棟建築如同活過來一般,發出強力的心跳。
正在操縱術式和特級咒靈纏鬥的夏油傑察覺到牆壁和地面傳來的咒力的衝擊,心髒猛然收緊——危險。
但,這股咒力並非來自和他正在對戰的咒靈。
而是來自熟悉的人。
夏油傑中斷正在運轉的術式,身後由咒靈凝聚的漩渦消散。
對付面前的家伙,還用不上這一招。
「動靜蠻大的嘛。」五條悟凝視著咒力的來源。再次確認加茂鶴和家入硝子依舊處在安全狀態。
在見識到加茂鶴的咒力輸出後,五條悟改變了自己的主意。
他停下前進的步伐,調轉方向,越過斷裂的樓層,瞬移至夏油傑的旁邊。
「需要幫忙嗎?」五條悟操縱著無下限術式,在半空中為自己造出一把椅子,他蹺腿坐在上面,向夏油傑問道。
「不需要。」夏油傑回敬。
既然五條悟獨自出現在這裡,就說明另外的兩個人十分安全。
夏油傑放下擔憂,游刃有余地降服咒靈,還能分神和五條悟聊天。
「剛才是怎麼回事?」
「她想要了解這個領域的結構吧。就像蝙蝠用聲波掃描一樣。」
加茂鶴依靠咒力的波動強硬地解析了整個領域的結構。
原本由上至下的三十層被一層層切割,拼成左右相接的圓環。
五條悟已經和夏油傑會合,進入到特級咒靈所在的樓層,家入硝子在她的左手邊。
位置調查清楚,接下來就是通行的辦法。
場地中心的咒符得到了二次利用。它被加茂鶴的咒力操控,貼在左邊的牆面上。
血液作為引線,點燃了壓縮在咒符中的咒力。
「轟。」
水泥與鋼筋以及咒靈的咒力混合澆灌的牆面被轟出一個大洞。
家入硝子透過破開的缺口,看見了加茂鶴的身影,她露出進入這個結界後的第一抹笑容,站起身,快步向對方走去。
加茂鶴嘗試模仿記憶裡母親抱著自己的動作去搬動這個孩子。
但以失敗告終。
「又見面了。」家入硝子站在她旁邊,彎腰說道,順手治好了加茂鶴手指上的傷口。
「他,病了。」加茂鶴指著小孩說道。
家入硝子審視著小孩裸露在外的皮膚上顯現的奇異紋路。
「在這個結界裡待太久了,他被詛咒了。」家入硝子診斷,同時習慣性地安慰:「沒關系,我能治好他。」
她調動自己的咒力。
小孩身上奇異的紋路淡化,他那痛苦的表情也變得平靜安詳,蒼白的臉色變得紅潤。
只是緊閉的雙眼仍然沒有睜開的跡像。
「沒有,醒。」加茂鶴感到奇怪,他應該完全好了才對。
「放心,只是睡著了。反轉術式只能作用於軀體,沒法醫治心靈受到的創傷。他睡一覺就好了。」家入硝子說道,同時換了一種口味的糖,剝開遞給加茂鶴,「吃點零食打發時間吧。」
那兩個家伙還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找到她們。
陷入無聊的家入硝子決定給自己找點事情做,她開始替這個小孩收拾書包。
學生證,零錢包,文具袋和便利店裡出售的飯團與面包。
家入硝子看著食物上的保質期,就算他買的是臨期食物,離現在也有三天。
也就是說,這個孩子,在咒靈的領域裡,至少待了三天。
家入硝子將這些食物放回去拉上書包的拉鏈:「這個小孩,說不定是個天賦極佳的咒術師呢。」
不過,據她所知,咒術界裡並沒有一個叫伏黑的家族,而且看他身上穿著,極大可能是一個普通家庭的孩子。
咒力會吸引詛咒。
他對於咒靈來講,就像是一道可口的甜點。如果沒有自保能力或者受到保護,他能否順利長大還是一個未知數。
家入硝子脫下制服外套,搭在這個孩子身上充當被子防風御寒。
等出去了向監督彙報一下吧。
和剛才獨自一人時的安靜相比,兩人時的沉默更加令人難以接受。
家入硝子試圖減輕自己的孤獨,她向加茂鶴拋出話題:「你平時會做些什麼?」
加茂鶴眨眨眼,咽下糖塊,從隨身攜帶的包中拿出一本古舊的,看起來隨時要散架的書。
這是她今天早上從那棟房子找到了,父親留下的,她沒有見過的書。
「學習。」她的回答裡帶著喜悅。
閱讀,理解,實踐,創新。這些事情可以統稱為學習。
這是她在過去的歲月中唯一的活動,也是通往自由的必經之路。
家入硝子看向那本古文寫就的,輕薄的,蘊藏著咒力的書。不由回想起自己房間書架上擺得滿滿當當的現代醫學類專著。
自己在小時候險些被學習的重擔壓垮。但這家伙看起來卻對這件事感到十分愉悅。
她也是一個奇怪的家伙。
家入硝子感覺自己仿佛是一座漂泊在無垠海面上的孤島。
然而有飛鳥停駐在她的土地上。
加茂鶴忽然湊近,打斷她的傷感:「能,不能,教我,止血,的,辦法。」
家入硝子第一次從加茂鶴口中聽到這樣長的對話,她注視著對方已經愈合的手,問道:「你要不要學習反轉術式?」
反轉術式和刻在靈魂和血脈裡的生得術式不同。它是可以學習和領悟的。
而且,對於經常將自己弄傷,出血的加茂鶴來講,最佳的止血方法,就是讓傷口愈合。
「嗯。」加茂鶴點頭。
「那你看好了。」家入硝子調動她的咒力,她這時才發現自己只會學習而不會教授,只能干巴巴地講道:「先這樣。」
「再這樣。」她轉動手指,指尖的咒力散發出的能量狀態和剛才的截然相反。
「反轉?」加茂鶴一下提煉出核心。
「是的,要點就是反轉。」家入硝子因為自己不會講述的尷尬頓時煙消雲散,只要學生聽懂了就好!
加茂鶴聽從她的話,模仿她剛才的動作,先是調動咒力,再是轉變咒力的屬性。
和咒力相反的正向的能量彙聚在她的指尖。
「成功了!」家入硝子眼神發亮,由衷地為她高興。
加茂鶴撤回手中的咒力,她打算換種方式。
蹭。
正向的咒力直接凝聚在她的指尖。
家入硝子看得十分清楚,她直接輸出了正向的能量,就如同這能量本來就存在她的體內。
或者,對她而言正負的轉換就如同呼吸一樣簡單。
「你是一個天才。」家入硝子感慨,同時又不由問道:「這是怎麼做到的?」
加茂鶴眨眨眼睛,她不清楚該如何描述,最終翻開那本書,指著那本古書上陰陽互根的字眼當作解釋。
既然體內存在著負向的咒力,當然也就存在著正向的咒力。
這不是一種普遍現像嗎?
「這本書……可以借我看一下嗎?」家入硝子向加茂鶴發出借閱申請。
「當然。」加茂鶴將書遞給家入硝子,同時表達自己的困惑,「我,沒法,像你,那樣,救助,他人。」
她在領悟這個術式的同時,察覺到它對自己的限制。
她沒法像家入硝子一般救助他人。
家入硝子聞言,用手術刀在自己的手臂上劃出一道血痕。
她太久沒有受傷,幾乎都忘了疼痛的滋味。
「嘶。」她一邊抽氣,一邊鼓勵加茂鶴:「試試?」
加茂鶴先是按照從家入硝子那裡學來的方式。
傷口沒有任何變化。
再按照她自己領悟的方式。
傷口依然沒有任何變化。
兩種方法都不起作用。
最終家入硝子自己治療好自己的手臂,加茂鶴的目光帶著沮喪和困惑,像是優等生第一次取得了不及格的分數。
家入硝子出言安慰:「這種情況確實會發生,不少人領悟反轉術式只能治療自己。所以,能夠治療他人的我才會變得重要。」
「最重要的是,你掌握這個方法,就可以治愈自己。」
這樣一來,她就不會輕易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犧牲。
家入硝子露出輕盈的笑容。
第10章
閱讀用咒力寫就的文字來自學陌生的理論體系耗費了家入硝子大量精力。
即使間歇補充了糖分,但過量工作的大腦還是宣告它的疲憊。
家入硝子有些犯困,她忍不住打了一個哈欠,隨後看向能夠正常打開,但沒有網絡的手機。
9:24
監督放下帳的時間是九點整。
也就是說,他們在這個領域裡只待了不到半個小時,如果再減去在進入這棟大樓前商討的時間,或許連二十分鐘都沒有。
然而她卻覺得自己仿佛在這裡蹉跎了半個世紀之久。
家入硝子仰頭看向混雜著猩紅的黑色天花板,上面的那抹紅色就像是流動的血液,令她聯想到不好的事情——比如倒在血泊中的五條悟和夏油傑。
他們兩人的身影漸漸和自己在過去沒能救下的身影重疊,融合。
家入硝子發現自己沒法接受這樣如同噩夢一般的想像。
「什麼時候才能結束呢。」她收回目光,輕聲感嘆。
漫長的等待反復提醒她的無能。
「想,離開?」閉目養神的加茂鶴睜開她的眼睛。
鮮艷的紅色更接近血的顏色,但不知為何,被這雙眼睛注視,家入硝子卻只感到安心。
「有一點。」她回答。
比起咒靈的領域,她當然更喜歡外面正常的世界。
不過。
「如果結束意味著的話,就說明著五條和夏油祓除了咒靈,他們兩個是安全的。」
這才是她希望結束的根本原因。
「咒術界也好,普通的世界也罷。每一天都有數不清的人因各種各樣的原因離開。」
家入硝子用那本書蓋住自己的臉,隱藏住自己脆弱的表情。
她從小就聽說過五條家六眼的名號,也在近幾年聽說過夏油傑的名號。他們無疑是非常出色的,有實力的咒術師。
和弱小的她不一樣。
但,她已經見到過許多一級咒術師不算完整的屍體。
一級和特級就像是有著天塹一般。
她不確定那兩個自信的家伙能否憑借著天賦和實力越過這道天塹。
正安靜地待在一旁,守護她和加茂鶴的咒靈無疑能夠證明夏油傑此刻的安全。至於五條悟,有那雙眼睛在,想必也能避開危險。
然而家入硝子還是會忍不住擔憂死亡或是受傷找上她初次見面的同期。
而自己明明掌握了能夠治愈他人的反轉術式,卻因為龜縮在這裡,無法救下他們的性命。
「我,討厭死亡。」
家入硝子第一次向他人袒露心聲。
盡管初次見面,沒有積累多少的感情,但在入學第一天就收到同期的死訊絕對會給她的一生都蒙上陰影。
不過話又說回來,如果那兩個家伙都失敗的話,她們兩個恐怕也會葬身在咒靈的手中。
她剛才一連串的想像和思緒都是沒有意義的事情。
家入硝子收起自己的胡思亂想,揭過剛才的話題,從口袋裡摸出一把糖:「你要吃嗎?」
加茂鶴看著她掌心裡五彩繽紛的糖果,挑走了一顆藍色的。
家入硝子從剩下的糖果中為自己選了一個,她抬頭發現加茂鶴仍在注視著自己。
「怎麼了?」
加茂鶴盯著家入硝子身上波動的咒力,她不太能夠理解家入硝子剛才所說的內容,但她能夠看清對方在說出那些話時咒力的波動和泄露的情緒。
加茂鶴收起那塊糖,站起身。
「我們,去找,他們。」
然後,四個人一起結束這項任務。
她走向顯露出鐵門的牆壁。
剛領悟反轉術式的家伙更加不在意自己的出血量。
加茂鶴在手臂上劃出一道長長的傷口,用咒力調動身上的血液往傷口處彙聚,操控著湧出的血液在門上塗抹。
那道門猶如具有生命一般,將她的血悉數吞噬。
咒力以血液為媒介浸透了整個領域。
平靜的室內狂風驟起。
家入硝子用雙臂護住那個仍在熟睡的孩子,眼含著擔憂,緊盯著加茂鶴。
黑發紅瞳的少女正肆意地抽取自己的血液「喂養」那扇門。不顧性命的做法令她透露出一種異於常人的瘋狂。
「哢嚓。」
家入硝子聽見一道像是什麼東西碎裂的聲音。
緊接著地面和牆壁傳來一陣猛烈的搖晃。這棟大樓似乎在旋轉重組。
「危險。」家入硝子大聲朝遠處的加茂鶴喊道。
然而選擇護住小孩的手沒法再抓住另外一道身影。
她們之間的距離太過遙遠。
家入硝子的視野盡頭是加茂鶴飛揚的長發,和從她衣袖中飄出的,朝著自己飛來的咒符。
最終黃色的咒符遮住了她的雙眼。
地動山搖。
建築忽然開始從內部坍塌。
家入硝子憑借著記憶抱住那個孩子,咒符纏繞在他們兩人身上。
他們在下落。
一陣風吹過,接著是身下傳來的柔軟的觸覺。
他們停止了降落。
「沒事吧。」夏油傑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家入硝子睜開眼,撤掉咒符,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個體形龐大的咒靈身上,夏油傑還完好無損地站在她面前。
「沒事。」她在心中松了一口氣,目光緊密地搜尋另外兩道身影。
掉下來的加茂鶴還沒有來得及像之前一樣用符紙拼起一塊能夠承載她的物體,就被五條悟接住。
他抱著她立在剛用無下限術式建立的平台上。
「很危險啊。」蒼藍的眼眸帶著怒意,像是積攢雷雨的天空,「你怎麼又受傷了?」
加茂鶴情不自禁地伸出手臂,想要去觸摸那片遙遠的天空。
五條悟任由那只手向自己的眼睛靠近,在察覺它停下來後,還疑惑地看向自己懷裡的人。
摘下的話,它就沒有了意義。
加茂鶴的手指拂過五條悟纖長的睫毛,停在他的面前。
「看。」
加茂鶴試圖平息他眼中的怒火。她運轉剛學會的反轉術式。
受傷的手臂正在飛速愈合,沒有留下任何傷口。
「真——厲——害——」五條悟拖長語調咬牙切齒地誇贊。
他真想找個鏡子讓這家伙看看自己現在的模樣,在紅色的瞳孔映襯下,她的唇色幾乎慘白到可以和雪花媲美。
加茂鶴注視著五條悟的眼睛,他眼中積蓄的雷雨減弱,可仍沒有放晴的意味。
她剝開家入硝子給她的糖果,送進五條悟的口中。
「笨蛋——」
五條悟准備的長篇大論被一顆糖阻斷,他咬住那顆糖,將加茂鶴輕柔地放在自己剛造的椅子上。
「坐在這裡看吧,快結束了。」他移開視線,含糊地說道。
雖然面向正在被夏油傑暴揍的咒靈,但他的視野和注意力卻一直在旁邊的這個家伙身上。
有什麼東西是補血的呢?
五條悟開始在自己所學習的知識中翻找。
加茂鶴和家入硝子的到來為夏油傑帶回了兩個最強的戰力。
很快,他便制服了這只特級咒靈。
轉化。
倒下的咒靈很快變成一個圓潤的小球,乖巧地停在他的掌心。
吸收。
夏油傑吞下那個圓球。
召喚。
他啟動術式,剛才的咒靈以同樣的姿態降臨,但沒有了壓迫感和威脅。
「結束了。」五條悟對加茂鶴說道,他看向站在大樓中間的家伙,「剩下的雜魚你還要嗎?」
「稍微給我留幾個好貨色吧。」夏油傑回應。
兩人像是開啟了競速比賽。
五條悟站在加茂鶴身邊利用無下限的術式將弱小的咒靈彙聚到一起消滅,夏油傑則用咒靈操術將咒靈轉化成彩色的小球。
兩人比拼著數量與速度。
作亂的咒靈們很快被悉數祓除。
帳開始消散。
夏油傑將一堆小球塞進召喚出的另外一只咒靈口中。
五條悟看了一眼這棟幾乎已經被他們,不對,被夏油傑一個人打穿的高樓,好心提醒道:「這棟樓要塌了,快點逃吧。」
說罷,他就利用自己的術式帶著加茂鶴瞬移。
「哈?」夏油傑立刻跳上虹龍,帶著家入硝子和那個小孩遠離,並在中途捎上赤目晴子以及站在她身邊的那個家伙。
他並不認識對方,但在這個時候,能救的自然都要救下。
赤目晴子看著帳消失後,完好無損出現在她面前的四個家伙松了一口氣,將提起的心髒放回原處。
很快,她就發現自己放心得太早。
先是被莫名其妙帶上咒靈,緊接著就是目標建築的坍塌。
她已經對接下來的任務報告字數和需要善後的工作量有了充分的認知。
「這是一個意外。」夏油傑操輕咳了兩聲進行蒼白無力地解釋。
他操控著虹龍降落在五條悟和加茂鶴身處的樓頂。
赤目晴子注視著完好無損解決了特級事件的四個家伙。
看見他們活著出來的喜悅壓過了對陡然增加工作量的厭惡。
她出言安慰道:「沒事,反正那棟樓本來就是要拆的,說不定委托者還會因為你們替他省下爆破的費用而付給你們額外的獎金呢。」
即使委托者不給他們發,她也會向高專爭取,畢竟這可是特級事件。
赤目晴子笑道:「後續工作也會圓滿解決的。」
高層中干出這件蠢事的那群人也需要完美地處理掉這件事情的尾巴,才能避免來自五條家和五條悟的事後追責。
不過,她還有一個小小的疑問。
「這個小孩是怎麼回事?」
第11章
「從,咒靈,肚子裡,撿的。」加茂鶴回答。
「誒。」家入硝子有些訝然,她並不知道這個細節。
在她治療這個小孩時,他已經被加茂鶴救出來了。
於是她更加確信自己的判斷。
家入硝子看向輔助監督,補充道:「他在領域裡至少待了三天。沒有被咒靈消化,只是受到了嚴重的詛咒。」
五條悟來了興趣,他分出一部分目光注視仍在昏睡的小孩。
赤目晴子思考片刻:「即使是大多數成年的咒術師,恐怕也沒法在這種情況下保住性命。」
家入硝子緊接著說道:「他有很大可能會是一個極具天賦的咒術師。我希望高專能將他保護起來。」
為他人考量的少女像是會發光一般。
赤目晴子於心不忍地說道:「這很難。」
她不願打擊這些少年,然而事實就是這般:「近幾年各地詛咒頻發,高專人手短缺的問題也越來越嚴重。沒法派人去保護他。」
即使人手充足,那群短視的家伙也不會將資源浪費在這種事情上。
她已經見證過太多幼小的,還沒來得及綻放出才能得咒術師因為種種情況而死亡。
這就像是一個惡性的循環。
赤目晴子不願剛入學的少年們見識到高專的陰暗,將這些話埋在心底,接著說道:「並且他的年齡太小,也無法進入高專,受到高專結界的保護。不過——」
峰回路轉
赤目晴子拿出一張名片:「我知道一家收容能看見詛咒的孩子們的慈善機構。」
創辦者是真理前輩,被她救下的自己是第一個進入那裡的人。
「現在那裡的負責人中有三名一級的咒術師,足夠確保那裡的安全。」
「那個。」五條悟插入對話,「要不把他送到禪院家吧。」
「禪院?」赤目晴子下意識地否定:「那個地方可不是一個好去處。」
盡管他們會接納其他的咒術師作為儲備。但是,在那個家族裡咒術師與咒術師之間的歧視也非常嚴重。
「這個小不點以後會覺醒十種影法術。」五條悟說出自己推薦禪院家的原因:「光這一點,那群老家伙絕對會保護好他。」
「十影法?」赤目晴子重復:「禪院家的祖傳術式?」
「嗯嗯,順帶一提,禪院家到目前為止都沒有繼承這個術式的人哦。這個小孩運氣好的話,說不定能夠直接成為禪院家的繼承人呢。」
「這樣說來,對他而言禪院家反而是最好的選擇。」赤目晴子說道。
如果五條悟的判斷沒錯,這個孩子繼承了可以和六眼媲美的十影法,禪院家,不,禪院家的家主,禪院直毘人絕對會悉心培養他。
「硝子覺得呢?」赤目晴子問。
夏油傑看著熱火朝天討論的家伙們,感覺非常奇怪。
明明他也是咒術師,卻無法徹底理解他們的想法。
「我覺得,這個孩子本身的意願和想法才是最重要的吧?」夏油傑提出自己的疑惑,並表達自己的觀點:「他的監護人也應該有知情的權利。」
慈善機構也好,所謂的禪院家也好。
那個孩子的人生應該由他自己和他的家人共同商討。他們這些陌生人並沒有權利涉足,甚至替他決定。
空氣忽然變得安靜,四雙眼睛都望向夏油傑。
後者微妙地產生了自己似乎說錯話的想法,但多年的教育和家庭的熏陶令他堅定自己的心。
「我們現在應該做的是將他安全送回家吧。」夏油傑試圖用輕松的語氣打破沉默的氛圍。
五條悟看向夏油傑,這個家伙的理念和思考方式與自己以及自己在過去所接觸到的人似乎有本質上的不同。
不過他並不反感。
五條悟開始順著對方的話,開始思考如何將這個小孩送回家:「不如把他搖醒然後問他家住在哪裡?」
他一邊說道,一邊對那個小孩伸出魔爪。
作亂的手被家入硝子擋了下來。
此前一直在充當背景板的窗口的工作人員在這時舉起手機:「他身上穿著的是埼玉縣一家幼稚園的校服。」
至於更多的消息,比如那家幼稚園的入學名單什麼的,則沒有查到。
不過,他們多少找到了一個方向。
夏油傑在手機上查詢這家幼稚園的地址和前往的方式。
他原本想建議家入硝子將這個孩子交給警方。讓警方幫忙找到這個孩子的家人,將他送回去。
然而這個孩子並不是本地人,他們花點時間直接將這個孩子送回家的效率說不定要更高一些。
加茂鶴在背包裡翻找地圖,打開,搜尋。那個地方並不在東京內部,而是和它挨在一起。
是外地。
她看向五條悟,紅色的雙眸裡閃爍著雀躍和好奇,語速也快上不少:「新干線。」
五條悟想起自己和她在地鐵上的約定,他向擺弄著手機的夏油傑問道:「我們可以坐新干線過去嗎?」
「可以。剛好那個地方離大宮站也不算遠。」夏油傑回答,他看向家入硝子:「你的想法呢?」
是將他交給慈善機構,或者交給禪院家,還是,將他送回家呢。
「從這裡前往東京站還要花費一定的時間吧。」家入硝子在腦海中規劃路線:「我們盡快動身吧。」
當然,她也沒有忘記向站在一旁的輔助監督申請:「入學報到的時間似乎沒有明確通知,我們應該來得及在今天下午趕回來,那時候再前往高專可以嗎?」
赤目晴子點點頭:「你們放心去吧,我會負責和夜蛾前輩說明這次的情況的。」
她一邊說,一邊從錢包裡點出四份數額相等,厚度可觀的紙鈔,遞給這四個學生:「差旅費。」
新干線可是比JR要貴上不少。
而且,這次自己可沒辦法替他們買票,跟在他們身後付賬。
她需要抓緊時間進行善後工作,並且去為這群從特級任務裡活下來的孩子們爭取他們應得的獎勵。
列車行駛在軌道上。
伏黑惠在陌生的地方睜開眼,他第一時間蜷縮起身子保護自己,目光帶著戒備和凶狠望向坐在他對面的兩個陌生人。
奇怪的白毛和丸子頭。
「醒了呢。」丸子頭說道。
白毛則摘下眼鏡,模仿他的表情惡狠狠地望向他。然而這幅裝出來的凶惡只維持了一秒就破功。
咕嚕。
他的肚子發出一陣令他感到難堪的聲音。伏黑惠不好意思地紅了耳朵。
「噗。」對面的白毛發出不加掩飾的嘲笑。
「餓了嗎?」右邊傳來溫柔的女聲。
伏黑惠這才發現他左右兩邊也被陌生人包圍。
說話的人遞給他一顆糖。
「列車快到站了,再忍耐一下吧。我們一會兒就去找地方吃午飯。」
溫柔的聲音令伏黑惠減輕戒備,他接過那顆糖,攥緊,問道:「你們是誰?要帶我去哪裡?」
無論是他身邊,還是他對面的人都保持了沉默,連帶著空氣都安靜下來。
就在伏黑惠要懷疑他們是騙子的時候。
坐在他對面的丸子頭開口:「我們只是路過的……高中生。」
夏油傑隱去了和咒術相關的東西,盡管他對面的小孩可能在日後成為一名出色的咒術師,但這個孩子現在只是一名普通人,他不該被貿然地拖近咒術界。
「撲哧。」
五條悟聽到夏油傑這樣蹩腳的話,絲毫不給面子地發出笑聲。
夏油傑不為所動,繼續闡述並詢問:「我們偶然經過一棟廢棄的大樓,在裡面發現了你的身影。通過你身上穿著的制服,定位到你的學校。現在,你和我們正在乘坐新干線前往琦玉。你能想起自己的家庭住址或者家長的聯系方式嗎?」
伏黑惠注視著坐在他對面的人,對方身上透露出一種違和感,他們絕對向自己隱瞞了什麼,但他說的話又透露著真誠,並且和事實相符。
自己確實在路過的時候被怪物拖進了那棟大樓,伏黑惠回想起暈倒前所見到的血盆大口。
那絕對不是自己的幻覺。
而普通的高中生不可能從怪物手裡將他救出來。
他和對方的實力太過懸殊,並且對方也不可能從自己這裡得到什麼值錢的東西。
伏黑惠徹底放下戒備,或者說他懶得再抵抗,報出牢記在心的家庭住址,並向這些救出他的高中生們道謝。
列車到站。
巧合的是,伏黑惠報出的地址和車站同屬一個區,並不算遙遠。
家入硝子關心伏黑惠的健康問題,建議他先就近找個地方吃點東西補充一下能量再回家,這花不上多長時間。
然而後者婉拒了她的建議。
伏黑惠迫不及待地想要確認自己不在的這幾天,獨自一人在家的津美紀是否安全。
於是,擁有六眼和無下限術式的五條悟被派去跑腿購買吃食飲品。
剩下的四人則剛好攔下一輛出租,搭車前往伏黑惠所報出的地址。
當出租車駛入居民區街道的時候,和一輛警車擦肩而過。
原本緊盯著車輛前方的伏黑惠一下轉移了目光,他注視著那輛警車,直到遠遠地離開後才收回視線。
坐在前排的夏油傑通過後視鏡觀察到這一幕。
用好奇心根本不足以解釋這個孩子的行為。
看來有所隱藏的不只是自己,他身上也存在著秘密。
第12章
出租車抵達目的地,夏油傑正在付錢,而伏黑惠卻是一副等不及的模樣,推開車門,著急地跑向樓道。
家入硝子和加茂鶴跟在他的身後。
伏黑惠最終在一個旁邊堆放著不少果籃和花籃的門前停下。
他皺起眉,像是看見垃圾一樣厭惡地瞪了一眼那些東西,隨後才急切地翻動書包,尋找鑰匙。
時刻關注著伏黑惠的家入硝子沒有錯過他的表情變化,她看向那堆東西,它們本身看起來似乎並沒有問題。
引起他反感的原因可能是位置不合時宜或者是送來它們的人?
家入硝子暗自記下留在果籃和花籃中的卡片上的名字。
遲來一步的夏油傑也注意到這個角落的異常,這些東西常常是人們探望病患時會攜帶的慰問品。更多地出現在醫院而不是居民樓的樓道中。
「哢嗒。」
伏黑惠還沒有找到鑰匙,門就由內打開。
個頭比他稍高的女孩帶著眼淚摟住伏黑惠。
「惠!」她忍不住抽泣,聲音卻帶著失而復得的喜悅:「歡迎回家。」
「我回來了,津美紀。」
害怕的情緒可以在親近的人面前安心地展露。
忍了一路的伏黑惠終於找到了情緒宣泄的出口,眼淚啪嗒啪嗒地落下。
就算再怎麼早熟,他也不過只是一個還在幼稚園就讀的幼童。
家入硝子和夏油傑不約而同地想到。
前者貼心地替他們遞上紙,後者則透過那扇打開的門,審視房子的內部。
玄關處擺放著三雙款式不一的拖鞋,稍大的兩雙鞋子上落著淺淺的一層浮灰。
電視櫃上擺放著一些照片,絕大多數是這兩個孩子的單人照和雙人照,偶爾會有另一名女性的身影。
這應該是一個三口或者四口之家。
不過,夏油傑看向天花板角落裡交錯的蜘蛛網,以及電視機頂端積攢的灰塵。
他感到有些奇怪。
在這個家中,地面和桌面打理得相當干淨,然而稍微高一些的地方都落著一層灰。就像是因為身高受限而沒法處理。
一個不太好的猜測在他心中誕生。
宣泄完情緒,伏黑津美紀注意到這些站在伏黑惠身後的人:「惠,他們是?」
「他們是救我的人。」
伏黑津美紀眼神一暗,果然,惠還是遇到危險了。緊接著,她的眼睛又亮起來,向家入硝子他們深深鞠躬:「謝謝你們,不介意的話,可以來家裡喝杯茶嗎?」
家入硝子看向伏黑惠。
後者不好意思地點點頭。
她又看向自己身邊的兩個同期,加茂鶴正在望著屋內某處出神。
夏油傑接收到家入硝子的視線,直接開口道:「那就打擾了。」
他並不是一個喜歡多事的人,可他實在不放心這兩個小孩。
伏黑津美紀像是蜜蜂一樣忙碌起來,先是清理桌面,收起煙盒之類的雜物,接著替客人們倒茶,又拿出糕點和零食招待。
「請用。」
她做完這一切,就拉著伏黑惠到一邊,詢問他究竟遭遇到了什麼。
夏油傑捏起一塊糕點,柔軟的食物在放置不知多少天後已經變得堅硬。
他放下,開始翻動那些零食,挨個確認生產日期和保質期。
有接近一半的零食已經過了保質期。
夏油傑輕點著桌面思索。
年齡不大的小孩心思卻比一些大人更加敏感,伏黑津美紀注意到夏油傑的動作,她同樣看清了零食包裝袋上的數字。
「抱歉,我忘記這些已經放很久了。」伏黑津美紀收起盛著零食的盤子:「惠,你來替我招待一下客人。」
她將這些零食收起來,接著趁那些人沒有注意,自以為隱蔽地走向電視櫃,從一個曲奇盒子中拿出一些錢,偷偷換鞋,出門,准備去為惠的救命恩人們采購新的零食。
夏油傑走向陽台,穿過晾曬的毛衣,注視著那個小女孩安全地走出街道。
直到對方的身影消失在自己的視野內,他才轉身再次進入室內。
向聽從姐姐的命令,被迫坐在一邊招呼他們的伏黑惠問道:「你們的父母去哪裡了?」
家入硝子看向夏油傑,盡管才認識不久,但她覺得這不像是他會問的問題。
「出去上班了。」伏黑惠躲開夏油傑的視線,盯著電視裡的動畫說道。
連家入硝子都聽得出這是一句謊言。
加茂鶴的目光從快要燃燒殆盡的三炷香上轉移,看向伏黑惠。
「從六個月前出去到現在?」夏油傑繼續問道。
伏黑惠瞪大了眼睛看著他。
夏油傑從他的表情裡已經得到了這個問題的答案。
「你怎麼看出來的?」錯失了否定機會的伏黑惠承認了他的猜測。
「你們家裡沒有成年人生活的痕跡。門口擺放的拖鞋看起來很久沒有用過,家裡的天花板和稍微高一點的地方已經很久沒有打掃。」夏油傑順便指了指伏黑津美紀剛收起來的,位於茶幾底下的煙盒,它正敞開著,裡面只剩下幾根香煙。
「我猜測你們父母中應該有人喜好抽煙,但是空氣中已經沒有香煙的味道。說明抽煙的這個人已經離開很久了。」
「還有就是陽台的衣服,現在已經是春天了,上面還掛著冬裝。」
伏黑惠,家入硝子的目光同時往陽台上看過去。
晾衣架上懸掛著不少大人的衣服,絕大多數都是秋冬的衣著。並且有兩件因為過度的暴曬有些位置已經褪色發白。
「所以我推測他們或許已經離開有六個月了。」夏油傑說出他的結論。
「你們是警校生嗎?」伏黑惠皺著眉說道。
愛濫發善心又觀察力敏銳。
「差不多吧。」夏油傑說道,他再次重復之前的問題:「你們的父母去哪裡了?」
「我已經很久沒有見過我的父親了,也不關心他去了哪裡。不過津美紀的媽媽在大約半年前,忽然離開,然後就再也沒有回來過了。」伏黑惠如實說道。
加茂鶴看向她面前女性的照片與供台:「她,死了。」
「叮咚——叮咚——叮——」
她的話被驟然響起的門鈴聲蓋過。
伏黑惠沒有聽到她的這句話,他的注意力全然被門鈴吸引。
然而夏油傑和家入硝子卻將加茂鶴的話聽得一清二楚。兩人不約而同地對這件事保持沉默。
「需要我幫你開門嗎?」夏油傑站起身,向只比他膝蓋高上一點的小孩問道。
伏黑惠搖搖頭,他獨自走向玄關,打開門,外面站著的是他這次去東京修學旅行時帶隊的老師。
「惠!你安全回來了?怎麼回來的?」中年男人的眼中迸發出驚喜的神色,他沒有給伏黑惠留下回答的時間,就緊接著說道:「無論如何,能夠見到你平安,真是太好了。」
「對了對了,我要先給警局打一個電話,取消報警,然後是給……」
他一連報出許多家庭。
而這些名字與門外果籃和花籃裡的名片恰好一一對應。
「他們已經知道錯了,一會兒會來給你道歉的。」
「我不需要。老師要是沒有別的事就請回吧。順便把這些垃圾也帶走。」
伏黑惠最後看了那個正在打電話的男人一眼,就關上了門。
他剛繞過鞋櫃,就接收到兩道相當強烈的目光。
「你是受到欺負才——」落到咒靈的肚子裡的嗎?
家入硝子想問,但她還是隱瞞了後半句話。
「算不上。」伏黑惠聽懂了她的言下之意。
既然被這幾個人救了出來,他也不介意將之前的事情向他們和盤托出。
「這只是一個惡作劇。」
他和津美紀的父母已經很久沒有參加家長會和親子活動這類需要他們出席的事情,再加上老師一直聯系不上他們。於是無父無母的話就這樣傳了出來。
同學也漸漸開始孤立和欺負他。當然他也有反擊回去。
這次的修學旅行也一樣,和他一組的幾個家伙在結伴旅行的時候故意將他帶到一個陌生的地方,然後丟下他跑掉。他記得路,只是運氣不好,在那裡遇到了怪物,被整個吞下,再次醒來就已經被他們救下,身處回琦玉的列車上。
仔細想想,他並沒有受到什麼苦,不過他也不打算原諒那群家伙。
唯一令他擔憂的就是他不在的這段時間,津美紀有沒有受到危險,她會不會覺得自己也像他們的父母一樣拋棄了她。
夏油傑在聽完後看向家入硝子,這樣的環境顯然已經不適合他們兩個小孩生活。
後者從包裡取出一張名片遞給他:「這是赤目監督提起過的那家慈善機構。」
夏油傑拿著那張名片,走向陽台,撥通上面的聯系電話。
他要先咨詢一下那邊的條件。
五條悟在傳送途中遇到了一起搶劫事件,罪犯和受害者都是小孩,他花了一點時間多管閑事。
「喂,小不點們,你們的家長沒有教過你們不能隨便欺負別人嗎?」
他很快嚇跑了那群孩子。
被搶劫的小女孩撿起散落的現金,拎起裝得滿滿的袋子後朝他道謝,目光在他的衣服上停留許久,然後開口:「請問,你和夏油先生以及家入小姐是一起的嗎?」
「誒?」五條悟眯起眼睛,可惜他的眼睛只能捕捉咒力的波動,並不能看見他們那群家伙留在別人身上的氣息:「你是?」
「我是惠的姐姐,十分感謝你們救下他。」伏黑津美紀如此說道。
第13章
「姐弟?」五條悟繞著伏黑津美紀看了一圈,除了膚色和發色外,她和伏黑惠沒有一點相似之處。
「完全看不出來呢。」他感慨。
可惜眼前的女孩身上沒有一絲咒力,不然他還可以用眼睛作弊,通過咒力看到更本質的東西,而不是光憑外貌。
伏黑津美紀對他的敏銳感到驚訝:「我們是重組家庭。」
她和惠沒有血緣關系,因此他們在外貌上沒有相似之處。
「不過,即使沒有血緣關系,惠也是我最重要的家人。」
伏黑津美紀說起這句話時臉上不禁露出明亮的笑容。
五條悟被她散發的喜悅感染,他忽然覺得夏油傑和家入硝子現在正在做的麻煩事並不是沒有意義。
夏油傑獨自在陽台上翻動手中的名片。
主體為白色的名片一面正中印著一個鮮紅的蘋果。一條細長的金色小蛇盤旋纏繞在蘋果上,吐著和蘋果一樣鮮紅的蛇信。另一面只印著一串黑色的數字。
除此之外,沒有更多的信息。
他只能選擇撥通名片上的號碼。
「你好,這裡是伊甸園。」
電話另一頭傳來一道成熟又冷漠的女聲,就像是一條蛇帶著冰冷潮濕的氣息從他的耳畔滑過。
話語裡的冷漠令夏油傑頓時清醒,他這才發現自己除了赤目老師給的這張名片和她簡短的介紹外,對那裡一無所知。
他立刻改變了想法,談話方針由尋求這家機構對伏黑惠進行援助轉變為對這家機構的深入了解。
夏油傑隱去會暴露出伏黑惠身份的真實信息,將他的情況套上一層偽裝的殼後開始向對方咨詢。
電話那頭的人雖然語氣冷漠,但是卻有著遠超常人的耐心和出色的邏輯。
兩人的交流毫不費力,夏油傑很快便打聽清楚那邊的條件。
他掛斷電話,正准備回到室內時,注意到街道盡頭顯現的兩道身影。
五條悟和伏黑津美紀正有說有笑地朝這邊走來。
夏油傑按動高專下發的手機,向那個家伙發送郵件。
-走慢點。
不過,就算五條悟走得再慢,這樣短的路程他也拖不到幾分鐘。
自己要盡快將剛才打聽到的消息在伏黑津美紀回來以前告訴伏黑惠,同時還要讓伏黑惠明白他自己現在的處境。
夏油傑一邊走著,一邊召喚出咒靈。
伏黑惠頓時睜大眼睛,他注視著夏油傑身後被撕開的空間,樣貌醜陋畸形的怪物從那個空間裡流出來,然後塞住了半間屋子。
「不要害怕,它不會傷害你。」夏油傑安撫道。
「這個叫作咒靈,也是詛咒。你能看見他們說明你擁有咒力,擁有咒力的人被稱作咒術師。」
當然也存在著擁有咒力而無法看見詛咒和能夠看見詛咒卻沒有咒力的情況。
但夏油傑不打算和伏黑惠展開說明,他必須抓緊時間:「你身上有很強的咒力,而這股咒力會吸引詛咒。」
「所以我才會被咒靈襲擊。」伏黑惠清楚了他為什麼會遭遇這場意外。
「是的。但是詛咒,不止會襲擊有咒力的人。」
伏黑惠的身體緊繃起來,他神情嚴肅地看向夏油傑:「意思是津美紀也會因為我而遇到危險?」
他很快抓住重點。
當然,面前的這個人也有可能是在騙他,他和津美紀一起生活了這麼久都沒有看到這種東西。
但他絕對不會拿津美紀的安全去賭。況且,自己也沒有什麼值得他們花這麼久的功夫去騙的。
伏黑惠看著家入硝子在玻璃茶幾上映出的影子。
他們無疑是好人。
「你有什麼辦法解決嗎?」伏黑惠問。
夏油傑不得不感慨這個孩子的聰慧與穩重,他蹲下身,令自己的身高與他持平,接著伸出兩根手指:「目前有兩種方案。」
「第一種就是去收容機構。我們的輔助監督,你可以理解為老師。她推薦了一個收容咒術師的機構。」
「只收留咒術師?」伏黑惠忍不住打斷他的對話。
從他們的態度中,他隱約感到了自己和津美紀的不同。
津美紀是非術師。
「不止,那邊也收容非術師,也就是普通人。只是平日裡上的課程有所差別。咒術師學習的課程中多了一項祓除詛咒。其他的普通學校沒有什麼差別。」
夏油傑回想對方的描述,與其說是一個機構,不如說是一個能夠自給自足的小型城鎮。
不過這只是那邊的自說自話,真實性還有待驗證。
「如果你選擇這條路,我可以陪你去實地考察。」夏油傑做出承諾。
伏黑惠沒有立刻做出決定。
「第二個選擇是禪院家,是咒術界裡的名門。」夏油傑停頓了一下,他不知道該用什麼來類比,讓面前的小孩能夠理解。
有錢人?
伏黑惠不禁用懷疑的目光看著夏油傑。
「你有他們的血脈。」夏油傑說道,他不懷疑六眼的判斷:「甚至在日後會覺醒他們家族中最為強大的術式。並且禪院家目前還沒有擁有這個術式的繼承人。你有極大的可能性會被悉心培養。」
夏油傑說到最後一句,目光不自覺偏向覺醒了赤血操術的加茂鶴。
她出身於和禪院相提並論的加茂家。同樣繼承了加茂家引以為傲的術式,強大的能力似乎也得到了悉心地教導。
但和紙片一樣單薄的身形卻看不出來被優待的痕跡。
她和五條悟就像是硬幣的兩面,夏油傑不確定伏黑惠拋出這枚硬幣後,會得到什麼樣的結果。
伏黑惠聽出了他話語裡的遲疑,篤定地斷言:「這是一個很糟糕的選擇。」
「不。」夏油傑下意識地否定了他的話:「這是一個能夠最大程度發揮你才能的選擇。」
但也就僅此而已。
他不能保證,這對伏黑惠的人生來說是一個很好的選擇。
自己人生的道路都沒有完全確定下來的少年按壓著自己的額頭:「關於禪院家的情況,你可以等五條悟,也就是那個白色頭發的家伙回來後,再問一下他。」
如果這兩個方案伏黑惠都不願意接受的話,他還有點積蓄,可以邀請這兩個孩子去東京和他一起生活。
不過,這還涉及一些文書手續的問題。而且東京的詛咒無論是從數量上還是從強度上來說,都比這個地方要高上不少。
夏油傑感覺自己的腦袋有些發脹,在他苦惱的時候,門外傳來五條悟的聲音。
「大叔——」五條悟拖長了語調,「可以讓一下嗎?」
陌生的中年人堵住了伏黑家的門。
伏黑津美紀一路上都帶著的笑容在看到這個人時陡然消失。
原本還想要和伏黑津美紀打招呼的中年男子被五條悟的氣勢懾住,他不自覺地聽從對方的話,讓開了位置。
五條悟站在他們兩人中間,隔斷了男人接觸到伏黑津美紀的可能。
門從內打開。
伏黑惠聽到津美紀熟悉的上樓聲就立刻趕來開門。
站在門口的中年男人抓住機會朝伏黑惠喊道:「惠!你明天會來上學嗎?」
「老師想讓我去上學嗎?」伏黑惠沒有選擇回答而是反問。
「當然!」中年男人宛如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明天來上學吧,惠。至於這幾天為什麼沒有來的理由老師都替你想好了,就說去東京的親戚家玩了幾天。等著一陣子過去就沒有人會提起你的失蹤了。」
這樣一來,自己的工作和風評都能保住,甚至還能昧下那幾家給這孩子的賠償金。
腐爛的惡意不加掩飾地從中年男人身上冒出來。
「喂喂——」即使五條悟沒有就讀過學校,也知道這個老師的狀態和話語相當不對勁。
真是太讓人失望了,這個時候他還想著將事情的過錯全都推到惠的頭上。
「老師,請你帶著這些東西離開,不要再來打擾我們。否則我就要報警了。」伏黑津美紀望著身高比她高上許多的大人毫不畏懼地說道:「惠也不會再去你們那所學校了,我會找人辦理轉校手續。」
「我這是為了惠好。」中年男人還在說謊。
簡直是在抹黑教師這個職業。
「我奉勸你就此打住,你也不想將事情鬧大吧。」夏油傑眯起眼睛威脅:「畢竟,我們都知道這個孩子失蹤的真正原因,如果你要再繼續糾纏下去的話,我不介意麻煩東京的警局深入調查。」
男人悻悻離開。
伏黑津美紀剛才的氣勢陡然消失,又變回小學生,雙眼放光地看著他們:「你們是警校生嗎?」
該說不愧是姐弟嗎?
思路都一模一樣。
「不是。」夏油傑又一次否定:「你們考慮搬家嗎?」
現在不僅是咒靈能夠威脅他們的安全,這些不甘心的大人也會對他們的安全造成威脅。
「很遺憾,她是不會考慮的。」五條悟替她回答。
「是的。我不會考慮搬家的。」伏黑津美紀第二次說出這句話。
在剛才回家的路上,這個叫五條悟的大哥哥已經問過她要不要搬去京都。
夏油傑生出前功盡棄的挫敗感,但他還是堅持:「我可以問一下為什麼嗎?」
第14章
盡管從初次見面到現在只不過經歷了一個小時,但夏油傑可以斷言,伏黑津美紀是一個極為聰明且成熟的孩子,並且了解她和伏黑惠處境的凶險。
她也應該清楚,對她和伏黑惠來說,最佳的選擇是規避風險,就像她剛才決定替伏黑惠轉學那樣。
在法律的約束下,解決這場危機的最佳方案是直接離開這個地方,換個環境生活。
他很好奇,為什麼她會做出不理智的選擇。
伏黑津美紀看著玄關處擺放得整整齊齊的鞋子,它們營造出一種家庭完整的氛圍:「如果我們搬走了,惠的父親……和我的母親可能就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夏油傑很少聽到有人這樣分開介紹自己的父母,他和家入硝子對視一眼,立刻意識到這兩個孩子家庭的復雜性。
夏油傑開口,他想說,如果他們真的想要回家,真心想要找到他們一起生活,那麼一定能夠找到回家的路。
畢竟,成年人的辦法總是要多上一些。
但他沒法將這番話說出來。
站在一起的兩個小孩像是緊靠著互相取暖的幼獸,即使夏油傑他們知道換個安全的環境才是這兩個孩子最佳的選擇,也無法強硬地讓他們離開溫暖的巢穴,離開他們安全感和幸福的來源。
家庭,家人,是最不能輕易割舍的存在。
伏黑津美紀說出的話觸碰到夏油傑心底最柔軟的角落,他想起和父母以及手足一同吃飯的美好時光,最終放棄了勸說。
他接過五條悟手中的袋子,大致掃了一眼後看向伏黑津美紀:「可以借用一下廚房嗎?」
「當然。」
櫥櫃裡備受冷落的碗碟再次得到了重用。
熱氣騰騰的食物規整得鋪滿了冰冷的餐桌。
伏黑津美紀擺好碗筷,帶著燦爛的笑容向客廳裡的三位客人喊道:「大家,吃飯了!」
「來了。」家入硝子的目光從放有伏黑津美紀母親照片的相框中移開,走向餐廳。
鮮血在地板上留下一抹紅色,加茂鶴畫下最後一筆。
復雜的圖案顏色變淡,仿佛隱入地下,隨著它的消失,柔和的咒力以這個地方為源頭開始向四周擴散,直至籠罩整套房子。
五條悟看向白色的地面,它的底部像是嵌入了一條紅色的,泛著波光的長河。
善意的人能夠順利通過,懷有惡意的人則會被拖進河底,陷入恐怖之中。
他向蹲在地上的人伸出手:「一起去吃飯吧。」
加茂鶴抬起的手中,傷痕正在反轉術式的作用下愈合。
能夠容納六人的餐桌第一次坐滿了人。
只是二次加熱和簡單烹飪的速食,卻得到所有人溢於言表的喜愛。
夏油傑忍不住想這些家伙以前到底過得是什麼艱苦的日子,他輕咳兩下:「下次我會記得帶新鮮食材過來,到時候給你們做更好吃的。」
「下次?」伏黑惠和伏黑津美紀同時望向他。
「不歡迎嗎?」夏油傑的語氣帶上不易察覺的緊張。
「沒有那種事!」
「非常歡迎!」
伏黑惠和伏黑津美紀從椅子上滑下,撐著桌子說道。
他們只是沒想到,這樣美好的事情還有機會再體驗一次。
沒有參與准備食物的家入硝子自覺攬過善後的任務,加茂鶴在她旁邊模仿學習,五條悟也加入其中。
不過他在險些摔碎一個盤子後,被家入硝子推出廚房,只好請求善良的伏黑津美紀教他垃圾分類的知識。
伏黑惠注視著津美紀開朗的笑容。
在他的父親和她的母親離開他們以後,她第一次露出輕松而純粹的笑容。
「謝謝。」他低聲向旁邊的人說道。
夏油傑順著伏黑惠的目光看過去,教學的聲音,收拾垃圾的聲音,洗碗的聲音混在一起,非常的吵鬧,也非常的鮮活。
他收起筆,將加工後的名片遞給伏黑惠:「不客氣。你們要是遇到麻煩,可以撥打我的電話。」
原本空白的另一面多了一個人的名字和一串數字。
伏黑惠默讀著那串數字,想要把它記在腦海裡。
夏油傑忍不住揉了揉他的腦袋:「就算沒記住也沒關系,我過幾天會再過來的。」
他目前還不知道高專課程和任務的安排,不能定下一個固定的日期。
伏黑惠抿嘴,將那張名片放到茶幾上。
「你父親是個什麼樣的人?」夏油傑問。
「記不清了。」伏黑惠回憶,他關於父母的印像幾乎要完全消失了。
「應該和我一樣是黑色的頭發。」他補充道。
黑色頭發作為特征可不好找人。而且自己這個問題也不是想要問他的父親外貌上的特征。
「你喜歡他嗎?」夏油傑更換剛才的問題。
「談不上喜歡和討厭。」伏黑惠皺眉,認真回答。
他對他父親的印像只有不負責任而已。
夏油傑研究伏黑惠的表情,沒有厭惡和仇恨,他的父親應該不算一個壞人,當然也算不上一個稱職的父親。
「我可以幫你找他。」夏油傑看向正在教五條悟的那個小女孩,她還對家庭完整抱有期待。
找到他。
伏黑惠想到自己腦海中沒有樣貌也沒有名字的那個男人,如果他能回來的話——
「不用了,他只會變成我和津美紀的拖累。」伏黑惠冷靜地說道。
「等我再長大一點就好了。」
等他再長大一點,他和津美紀就不會再受人欺負。
但是,詛咒。
伏黑惠看向夏油傑:「你可以教我打敗咒靈的方法嗎?」
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
夏油傑在伏黑惠渴求的眼中又找到了一條能夠幫助他們的道路:「當然。只是我可能需要花點時間准備一下。不過有一條倒是可以現在就告訴你。」
「是什麼?」
「不要對上咒靈的視線。」
夏油傑向伏黑惠傳授咒術界最基本的知識。
聽覺在咒力的加持下得到極大的提升,即使伴著嘩嘩作響的水流也能聽清外面的談話。
家入硝子看著手中的泡沫陷入沉思,自己又能為他們提供什麼樣的幫助呢?
替他們准備一個藥箱?備上一些常用藥物和工具?
家入硝子在腦海中仔細構思下次來拜訪時攜帶的禮物。
空氣中屬於食物的香氣散盡,這個家又恢復到夏油傑他們來之前的模樣。
伏黑津美紀和伏黑惠站在陽台上,一人招手說著再見,一人目送他們遠去,直至那四個人的身影消失在他們的視野中。
伏黑津美紀看向手中的名片,背面不止有夏油傑一個人的姓名和聯系方式。像是接力一般,四人的名字和聯系方式整齊地排成一列。
盡管她不會將改變命運的希望全部寄托在他人身上,但她看著這些名字,想到剛才的種種,內心便源源不斷地湧出勇氣和安定。就像是生出了可以自由翱翔在世間的翅膀一般。
「我想成為像他們一樣,能夠幫助他人的人。」伏黑津美紀對著太陽許願。
伏黑惠看著津美紀的側影,以及因名片的反光而映在地上的短短的一道彩虹。
「我會幫助津美紀的。」
他想要守護她的這份願望。
離開的四人坐上了回程的列車。
「想要幫助別人也是一件難事呢。」夏油傑支著腦袋感慨。
他沒能從根本上改變那對姐弟的處境。
家入硝子正在和她上小學時的老師通話,請教轉學的事宜,聽到這話只淡淡看了他一眼。
加茂鶴則是痴迷地望著窗外急速變換的風景。
能夠做出回應的人只剩下五條悟。
「我們不是做得蠻好的嘛。」他開口。
夏油傑教給了伏黑惠不少避開詛咒的方法。家入硝子正在幫伏黑津美紀落實她想要給惠轉學的念頭。
五條悟看向欣賞風景的加茂鶴,後者在玻璃上看到他的倒影,轉過頭望著他。
這個家伙還替他們設下了阻攔惡意的結界。
基本上已經確保了那對姐弟的安全。
誒,這樣一來豈不是自己什麼都沒做?不不不,他好歹還進行了垃圾分類並且幫忙處理掉了垃圾。
五條悟決定換個話題:「我原來一直以為只有擁有血緣關系的才能被稱作親人。」
而伏黑津美紀和伏黑惠這對沒有血緣關系卻感情甚篤的姐弟給他上了一課。
加茂鶴的視線停在五條悟身上。
不可置信頓時衝散了遺憾。
夏油傑瞪大眼睛看向五條悟,沒常識也要有個限度吧?
「一般來說,父母之間都沒有血緣關系吧,他們對於彼此當然算是親人。」
怎麼可能只有擁有血緣關系才能被稱作親人。
五條悟露出困惑的表情:「可我的父母就是擁有血緣關系啊?」
夏油傑拍著自己的額頭,他忘了,這個家伙出生在一個古老的家族,目前看來還保留著近親結婚的傳統。
「該說是咒力的因素還是你命大呢,」家入硝子也被這該淘汰的傳統震撼,掛斷電話後,真誠建議道:「有空去做個檢查吧。」
五條悟抽抽嘴角:「也沒有近到這種程度。」
夏油傑和家入硝子不約而同地松口氣。
「我只是在想,家人到底是什麼呢?」五條悟發出感慨。
「籠統來說就跟你認知得差不多吧。」家入硝子回答。
家人通常指有血親關系的人,再加上配偶之類的。
夏油傑則想到即使工作繁忙也會盡量抽出空來一起吃飯的親人,不自覺帶上笑意:「家人就是再忙也會趕回來一起吃飯的人。」
這個回答頗具新意。
五條悟眼神一亮:「那我們剛才也算是一起吃過飯,我們算家人嗎?」
「不算。」夏油傑的否定干脆利落。
家入硝子不由笑出聲。
第15章
東京都立咒術高等專門學校坐落在東京遠郊的筵山山麓。豎滿鳥居的參道是通向它的唯一之路。
夜蛾正道在傍晚時分等到了他的新學生。
火紅的落日懸在四人身後,隨著他們腳步的臨近,夜蛾正道恍惚看見那輪太陽正准備再次冉冉升起。
一個六眼,一個咒靈操使,一個反轉術式的掌握者,以及,一個赤血操術的掌握者。
-你們是我帶過的最差的一屆。
他上學時的老師總將這句話掛在嘴邊。
但現在,他可以斷言,這一屆,將是他教學生涯中最好的一屆學生。
「我是你們的老師夜蛾正道,歡迎你們加入高專。」夜蛾正道看著他面前極為年輕的面孔。
仿佛看到史詩的開篇。
「這是你們這次任務的補償金。」夜蛾正道將四張支票遞給他們。
「一億?」
夏油傑看著一連串的零,不由感慨高專的大手筆,單薄的紙有些燙手。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對高層而言並不算多,安心收下吧。」夜蛾正道從高層那邊收到這些東西時也頗受震撼。
無論是他們處理事情的速度,還是補償的金額都和那群老家伙吝嗇又貪婪的本性不符。
夜蛾正道在向赤目晴子了解完詳情後,只覺得這點金額太少了。
這筆錢可不僅是任務等級評定錯誤的補償金。
他們還想用這些錢來掩蓋和詛咒師合謀的醜聞,在五條家和加茂家的怒火燃燒之前將它平息。
甚至還想用它來打動這些對內情一無所知的學生們,博得他們的好感,尤其是五條悟和夏油傑的好感。
「這是你們新的等級評定證明。」夜蛾正道將兩張證明分別遞給夏油傑和五條悟。
咒術師等級那一欄的字眼由原先的一級更變為特級。
夜蛾正道說不出恭喜的話,目前咒術界的特級只有九十九由基一人,過於自由的她沒辦法成為參照物。
他不知道這兩個晉升為特級咒術師的少年會在日後迎來什麼樣的人生。
不過有一點可以確定,他們日後的戰鬥絕對會充滿艱險。
「正式的課程將在明天開始。」夜蛾正道接著說,他原本還精心准備了一個試煉環節來打磨一下這四個天才的銳氣和自傲。但就現在的情況來說,他完全低估了夏油傑和五條悟的實力。
一級咒術師之間本就存在能力的差距。而一級咒術師與特級咒術師之間的差距更是宛如天塹。
他的試練已經沒有了意義,同樣的,教學內容也需要更改。
「今天辛苦了,好好休息吧。」夜蛾正道轉身,帶著他們前往宿舍:「宿舍在這一塊,你們可以隨意挑選房間。先前寄來的私人物品暫存在宿管處。」
晉升為特級的夏油傑和五條悟對視一眼。
這不對勁。
前者在夜蛾正道說完後接上:「老師,我們晉級的依據是什麼呢?」
後者則向加茂鶴問道:「你的等級評定是幾級?」
夜蛾正道看向晉升為特級的新學生解釋道:「這次是根據輔助監督和窗口出具的任務報告。你們下一次出任務後,就該自己單獨寫任務報告了。不過,輔助監督和窗口同樣會提交任務報告。所以,書寫任務報告必須誠實,不能在它上面造假。」
當學生提交的任務報告和輔助監督或者窗口的工作人員提交的任務報告有顯著差異時,高層往往會直接相信後者,畢竟那是他們親手扶持起來的,可控的,沒有威脅的組織。
「老師,我能借閱一下那份報告嗎?」夏油傑向夜蛾正道提出請求。
他想知道那份報告裡究竟寫了些什麼,為何只有他和五條悟受到晉升。
加茂鶴從背包中翻找出加茂真憲送給她的禮物,向五條悟展示。
黑色的油墨在白紙上清楚地印著三級咒術師的字樣。
五條悟險些捏碎了這張紙,無名的怒火在他的胸腔中毫無緣由的燃燒,他發出嘲弄的嗤笑,對做出這份評定的,沒有辨別能力的家伙們。
無論是從術式的強度還是咒力的強度,三級咒術師的評定遠遠配不上加茂鶴。
而且她在結界術上的造詣更是遠超旁人。
他在剛才以為,她會和自己,以及夏油傑一樣成為特級咒術師。
蒼藍的天空化作怒濤洶湧的大海。
「怎麼了?」加茂鶴望向五條悟變得幽深的雙眸。
「你——」五條悟望著那雙倒映著自己的紅色眼睛。
他弄清了自己怒火的起源,他為這個被他人低估的家伙感到不平。
但,她也不需要得到那些庸人的認可。
無論是他,還是夏油傑,以及家入硝子,都不會認為她只是一個普通的三級咒術師。
可是,他還是替這家伙感到微妙的不甘心。
她明明有著最低也能成為一級的實力,憑什麼只能得到三級的評定呢?
他討厭別人低估她的能力。
五條悟抿著嘴,過了一會兒才說出:「沒什麼。」
牙齒在閉合的口腔內反復研磨怒意。
他現在還不知道,她的這份評定是他人看走眼的結果,還是惡意的陰謀。
他需要花點時間調查。
在加茂鶴懷疑的目光中,五條悟的怒火漸漸熄滅,浪潮褪去,他的眼眸又如晴空一樣明亮,他揚起燦爛的笑容,有意控制住自己咒力的波動:「真的沒什麼。」
才怪。
夜蛾正道看向微笑著的夏油傑,他簡直是老師們最喜歡的一類學生,乖巧又好學。
「當然可以。」夜蛾正道毫不猶豫地答應他的請求:「只是任務報告在赤目晴子那裡。她明天才能回到高專。」
「誒?赤目前輩不在高專嗎?」夏油傑順勢套話。
「嗯,她前不久啟程前往京都了。」夜蛾正道回答。
赤目晴子在將設伏偷襲五條悟的詛咒師交給五條家的人後,驅車越過城鎮,田野,進入群山深處。
高聳的群山環繞著平緩的土地,就像是母親懷抱著她的孩子。
她徑直開往幼兒的心髒處。
三層高的寬廣建築只有一處亮著燈。赤目晴子帶著三份伴手禮走進這棟建築。
燈光追隨著她的腳步移動,為她點亮前方的路。
她叩響唯一亮著燈的房間。
「請進。」
中氣不足的聲音從門內傳來。
赤目晴子推開門,撲面而來的就是苦澀的咖啡味,整間屋子像是浸泡在咖啡液中。
她看向那張堆滿了文件的辦公桌,拇指大小的傀儡正舉著快要見底的咖啡壺向陶瓷杯中傾倒。
生活區的桌子上整齊擺放著三件一動未動的餐盤,裡面的食物早已失去了溫度。
「你已經進化掉進食了嗎?如月。」赤目晴子拆開一份伴手禮,將帶來的甜食擺放在精致卻總受冷落的碟子上。
「咒術師少吃幾頓飯又不會出事。」坐在電腦前敲擊鍵盤,頭也不抬地說道。
赤目晴子將這碟甜食見縫插針地放在桌面上,然後替她歸攏文件。
絕大多數是關於下個季度的預算,赤目如月已經簽好了字。
然而在這些文件中,還摻入了一張格格不入的草稿紙。
上面記載了一個小孩的信息,盡管上面的信息和赤目晴子了解的信息有些出入,但她還是認出這個是今天上午加茂鶴他們救下的那個孩子。
自己低估了他們,或者說這個孩子父母的行動力呢。
赤目晴子在心中感慨,她原以為至少要等幾天,他們才能作出判斷。
她一邊想著一邊翻閱這張草稿紙前後的文件,眉宇間染上一抹困惑和不解。
她沒有看到關於這個孩子的檔案。
「你沒有接受?」赤目晴子問。
赤目如月從電腦屏幕上移開目光,看向那張草稿紙:「是他們沒有提出申請。你的學生們只是來了解情況。」
和她交流的人確實是個聰明的家伙,不過,在細節上還是太過疏忽。
「誒?」赤目晴子的腦袋瞬間被疑問充滿。
他們詢問完後沒有選擇這裡?難道他們選擇了禪院家?
以及
「我的學生?你怎麼猜出來的。」赤目晴子問。
她還沒有將上午發生的事情告訴赤目如月她們。她原本計劃的是晚上回來時和她們當面說。
赤目如月接過傀儡托起的咖啡,一口灌下後才有精神回答這個愚蠢的問題。
「他用的是高專提供給學生的手機號碼。京都高專今年沒有新生入學,唯一的學生只剩下三年級的庵歌姬,她的號碼以及之前高專學生的號碼都保存在資料庫中。唯一沒有記錄的只剩下東京高專今年新入學的三個人。」
其中不包括加茂鶴。
對於真理前輩的孩子她們自然是非常關注。
「京都高專今年沒有新生?樂岩寺校長不是聯系了很多人嗎?」赤目晴子感到不可思議。
京都高專今年居然沒有新生入學。
赤目如月冷笑:「沒有禪院和加茂家當作前鋒和旗幟,那群咒術家族才不願自己的孩子成為五條悟的對手和墊腳石。」
而那群眼高於頂的老家伙也不會將資源和目光放在寂寂無聞的普通咒術師上。更遑論沒有接觸過咒術界卻被咒力和咒術詛咒的普通人。
怒火和厭惡到極致反而催生出喜悅。
赤目如月揚起嘴角:「你說,這樣的高專還能再堅持多久呢?」
她已經迫不及待想要取代那無用的制度。
赤目晴子窺見她眼中的瘋狂,宛如一簇焰火。
第16章
只要天元不死,咒術高專就不會倒下。
可一旦天元死亡,比高專更早倒下的是各地並沒有守護到什麼的結界。
到那時,咒術師也好,非術師也罷。整個國家都會迎來動蕩。
最好的辦法就是維持現狀,繼續等待。
可她到底想要等待什麼?又要等待到什麼時候呢?
腦海中一片茫然,連個虛假的圖景都想像不出來。
赤目晴子驟然發覺自己不知從何時起,失去了前進的方向,變得遲鈍而麻木。
她需要抽出一點時間思考,但不是現在。
「你有一點說錯了哦。」赤目晴子將話題轉移。
「哪裡?」
「我只是一個輔助監督,並不是他們的老師。夜蛾前輩才是真正教授他們的老師。」
「夜蛾前輩啊。」赤目如月輕點著桌面,她上一次和對方打交道還是在八年前,自己進行一級咒術師等級評定的時候。
她由樂岩寺校長和晴子推薦成為一級咒術師,執行任務時自然不能和他們一起,多人任務遇到的淨是東京高專的人。
「是個相當正派的人呢,就和他的名字一樣。」赤目如月評價:「不過,這種事情無所謂吧!就算是輔助監督,也該算作老師!我們那時候可以乖巧得不得了。」
赤目如月絕不承認她有任何錯誤。
電腦網頁上收件箱不停閃爍,提醒她有一份新的郵件抵達。
赤目如月點開這封來自冥冥的郵件,下載附件,解壓,打開文件。
這可是個不得了的發現。
「你知道那個孩子的父母是誰嗎?」赤目如月問。
赤目晴子搖搖頭:「不清楚,不過他們至少有一方是禪院家的後代。」
「誒?怎麼看出來的?」這下輪到赤目如月感到好奇。
沒有見過他的父母卻判斷出他的身世,還和禪院相關。
「祖傳術式?」
她一下就猜中要點。
赤目晴子點點頭:「五條悟,也就是五條家的六眼,判斷那個孩子會覺醒十種影法術。」
「十種影法術?」赤目如月有些不可思議:「這個術式上一次出現還是在四百多年前吧?和五條家上一個六眼同歸於盡的禪院家主術式似乎就是這個。」
「嗯。」赤目晴子輕輕點頭。
「我以前,總以為這些秘聞只是真理前輩為我們現場杜撰的睡前故事。」赤目葉月閉上眼,僅靠咖啡無法完全抑制的困意朝她襲來。
時至今日,她依舊能回想起自己幼時第一次聽真理前輩講述這個故事時構想的畫面。
觀看的貴族,御前比武的兩位家主,碎裂的地磚,被召喚出來的雪白式神,四角構建結界的咒術師。
最後,那兩位家主同歸於盡,召喚出來的式神也回歸到影子中。
他們的血染紅了場地。
可惜,現在一看到,一想到與血相關的東西,自己的大腦總是會擅自播放真理前輩躺在血泊中的樣子。
赤目如月睜開眼,看向對面牆壁上色彩鮮明的照片,覆蓋掉腦海中的意像。
她已經不是過去對故事裡的咒術界充滿向往的小孩了。
她現在對咒術界只剩下厭惡和不滿。
而現在正好有一個笑話。
「你知道嗎?禪院家夢寐以求的十影法,是被他們認定為廢物的家伙的孩子,甚至還是一個外姓。」
赤目晴子繞過桌子,來到赤目如月的身邊。
電腦屏幕上是幾份檔案,其中一份貼著一個男人的照片。
「伏黑甚爾。」赤目晴子念著男人照片旁的名字。
比起這個陌生的名字,她更熟悉這個男人的樣貌以及他另外的一個名字。
禪院甚爾。
脫離了家族的天與咒縛,以及備受普通人和詛咒師偏愛、雇佣的「術師殺手」。
「真沒想到,禪院家的男人有一天也會選擇入贅改姓,看來歹竹裡面偶爾也是會冒出來一顆稍微沒那麼壞的筍。」赤目如月帶著譏諷的笑意滑動鼠標。
赤目晴子隨著文件的更替快速過完了伏黑甚爾近幾年的生活。
和普通人結婚,生子。
妻子離世後,帶著兒子入贅。
接著拋妻棄子,整日流連於賭博場所。
她明白了那個孩子血脈中屬於禪院的那一部分的來源,也弄清楚了為什麼他明明有一個如此強大的父親還是會遭到咒靈的襲擊被困多日。
「伏黑甚爾還活著嗎?」赤目晴子問。
「應該還活著吧,三個月前他還接了一單懸賞。」赤目如月一邊說著,一邊給提供消息的冥冥彙去額外的佣金。
赤目晴子陷在旁邊的座椅中,發出一聲嘆息:「麻煩起來了。」
「嗯?」
「我之前還想要邀請那個孩子加入我們。」赤目晴子取下她的眼鏡,捏著它轉動,咒力彙聚在她的眼周,她的虹膜向紫色轉變。
如果對手是禪院直毘人,或是禪院家其他的人,她還有至少五成的把握。
「可惜我,不,就算我們幾個加在一起也打不過那個天與咒縛。」
沒有咒力這個先天性的束縛使得禪院甚爾,現在該稱他為伏黑甚爾的家伙具有對咒力和咒術極高的抗性和耐性。
簡直是她術式的克星。
而在體術方面,雖然她沒有懈怠練習,但在身體強度上,她和那家伙之間有著極大的差距。
「以生命作為賭注的話還是能有一戰之力的吧。」赤目如月敲擊著鍵盤無情地說道:「而且現在都是新世紀了。為什麼一定要想著搶奪呢?」
「你簡直像是被葉月那個金錢的信徒附身了。」赤目晴子戴回眼鏡吐槽。
「你不得不承認,這個東西確實好用。」赤目如月點開一段視頻。
禪院直毘人和伏黑甚爾站在人來人往的地鐵口談話。
正巧被攝像頭捕捉到。
模糊的畫面沒有聲音,只能通過口型來判斷他們說了些什麼。
而通過口型的猜測又有相當大的不確定性。
好在,她們還有別的消息途徑。
「根據冥冥的消息,伏黑甚爾和禪院直毘人達成了一樁交易。他似乎打算以十億的價格將他的孩子賣給禪院家。」
赤目晴子眉頭緊鎖:「這家伙太過分了,生命的價值可不能用金錢衡量。」
「但在那群老家伙眼裡,咒術師和咒術說到底也只是一件商品或者素材。」赤目如月關掉電腦。
黑色的屏幕映出她模糊的臉。
「我打算花二十億,換他同意伏黑惠加入我們。」
「你——」
「好東西總要允許有競爭者競價吧。」赤目如月打斷赤目晴子的話。
「那個孩子不是商品。」赤目晴子有些心累地強調。
「我知道。而且那個孩子本人,以及伏黑甚爾不一定會接受我的提案。」赤目如月眼中染上瘋狂。
接受自然是最好的結果,但不接受也沒關系。
「我只是單純地想花錢給禪院家添堵罷了。」赤目如月道出她的本心。
「如果伏黑甚爾拒絕,這筆錢將會一半送給他,一半送給那個孩子。如果禪院直毘人提高他的價格,我將一直以他雙倍的價格去游說伏黑甚爾。只要禪院家得不到他們夢寐以求的十影法,就是我的勝利。」
「你……」赤目晴子欲言又止,她並不懼怕禪院家的報復,也對赤目如月的財力有信心。可她還是感到一些不安和困惑。
「安心吧,禪院家也不是所有人都期待十影法的回歸。禪院直毘人即使是族長,也無法撬動過多的現金流,只為迎回一個和他們不熟,甚至父親和他們有仇的潛在繼承人。至於特級咒具,有涼月在,幾乎可以說是免費,只不過需要花點時間罷了。」赤目如月露出志在必得的笑容。
她從來不會去做沒有准備,沒有勝率的事情。
「不要讓那個孩子成為犧牲品。無論是精神上,還是身體上。」赤目晴子無奈道出最後的嘆息與勸誡。
想要爭取一個活著的人是一件艱難的事情,但殺死一個人無論是對她們,還是對禪院家來說都是非常容易的事情。
「當然。」赤目如月承諾,她這時才想起還有一個丟下工作,私自跑去見那個孩子的人。
她撥通赤目葉月的電話,卻只能得到對方正在通話中的回復。
「先吃點東西吧。」赤目晴子遞給她一個叉子。
事已至此,先補充能量吧。
冥冥點燃香煙,站在玻璃窗前看著地上川流不息的車輛和人群。
它們就像憂憂最近喜歡玩的積木和螞蟻一樣渺小。
「事情就是這樣,那個孩子的父親是禪院甚爾,你和那個孩子接觸的時候小心一點。」她向她的搭檔傳遞著剛才調查出的信息。
「我知道了,謝了冥冥。」赤目葉月取出手提箱,鎖好車:「下次你生日的時候我會送上一份大禮。」
「我希望不要低於你現在手中提著的分量。」冥冥輕吐著煙霧。
赤目葉月看到停駐在電線杆上的烏鴉,用腦袋夾著手機,騰出手朝它打招呼:「當然。」
「那麼,我先掛了。」得到想要的回答後,冥冥果斷掛掉了電話。
在她掛斷電話後,電線杆上的烏鴉轉動身子,為自己找到一個最佳觀影位置。
赤目葉月見狀發出一聲輕笑,提著箱子上樓,敲響了伏黑惠的家。
「惠,小心一點。」伏黑津美紀扶著椅子。
伏黑惠搶先一步站在椅子上,透過貓眼觀察門外。
一個他不認識的女性,但她提著的箱子上面映著他剛才還在看的圖案。
一條盤旋在蘋果上的蛇。
「惠?」伏黑津美紀輕喚弟弟的名字,這個角度她看不清楚他是否在害怕,或者被嚇到。
「沒事。」伏黑惠安撫道:「看起來不像壞人。」
他順手打開了門鎖。
真奇怪,他剛才還想著不要開門來著。
赤目葉月揚起笑容向他們介紹自己:「你們好,我叫赤目葉月,今天起就是你們的鄰居了,請多指教。」
「赤目,葉月?」伏黑津美紀念著陌生的姓名,她不禁想起今天上午見到的面孔:「紅色的眼睛?」
「真聰明。」赤目葉月笑著誇贊:「紅色的赤,以及眼睛的目。」
她接著問道:「你知道葉月是什麼意思嗎?」
「八月?」
「八月。」
兩個孩子異口同聲地回答。
「你們太厲害了!」赤目葉月將手中的箱子遞給他們:「這個是獎勵。現在該准備洗漱睡覺了。」
伏黑津美紀接過箱子,兩人懵懵懂懂地和她互道晚安,然後鎖好門,按照她說的話洗漱,睡覺。
第17章
時間倒回下午。
夜蛾正道領著新生在校園裡穿行,前往他們未來三年的居所。
偌大的校園內只有蟲鳴鳥叫伴著樹葉簌簌。
和她之前就讀的普通的學校相比,這裡實在是太安靜了,一路走來,他們連道人影都沒有看見。
「夜蛾老師,這所學校該不會就只有我們幾個學生吧?」家入硝子開著玩笑。
就算咒術高專再怎麼人手短缺,也不可能沒有學生吧。
夜蛾正道腳步一頓。
東京高專還是有其他的學生的,只是,他們在不久前的任務中犧牲了。
夜蛾正道回想起那些稚嫩的面孔,良久沒有說話。
家入硝子從他的沉默中得到了這個問題答案。
五條悟用他的眼睛掃視面前這棟仿古的建築,它在外觀上看起來和他在五條家居住的地方沒有什麼差別。
空蕩蕩的建築內亮著一抹螢火,他在那抹火花的附近感知到自己的咒力,想來那裡就是存放著他們私人物品的宿管處。
然而除此之外,整棟宿舍空無一人,他在這棟建築中察覺不到一絲其他人的咒力,以及咒力產生的殘穢。
夜蛾正道在宿舍門口停下腳步,給出遲來的回復:「這所學校只有你們四位學生。你們可以任意挑選宿舍。」
新生對他的話回以沉默。
夜蛾正道注視著這棟半新不舊的建築嗎,思緒飄散。
他什麼時候能看到這棟空宿舍住滿了新生代的咒術師呢?
同伴和學生們臨死前的畫面在他腦海中閃回。
近幾年詛咒越來越多,越來越強。
就算這間宿舍住滿了學生,他們之中又有多少能夠順利地活下來呢?
太陽遁入夜空,晚風帶來涼意。
與其見證學生們一個接著一個死去,不如一開始,就沒有學生加入。
這樣或許會更好一些?
短促的電話鈴聲響起,打斷了他的思緒。
手機屏幕上顯示出一個不常見的名字。
日下部篤也。
京都的一級咒術師,他和對方並沒有什麼交集,只能算作互相知道名字的同事。對方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性格。
主動給自己打電話恐怕是遇上了什麼獨自無法解決的麻煩事。
「今天沒有其他的事情,接下來你們就自由活動吧。」夜蛾正道沒有忘記自己老師的身份,叮囑跟在他身後的四名學生:「明天早上的課程從八點鐘開始。」
「我先失陪了。」
他向學生們告別,離開一段距離後,撥通那則沒有接聽的電話。
-夜蛾先生,我能委托您一件事情嗎?
電話另一頭傳來疲憊的男聲。
「我想請您幫我制作一具咒骸。」日下部篤也捏著手機,蹲在妹妹的輪椅旁,握著她冰涼的手,滾燙的眼淚落在他的手背上:「用我外甥的……遺體。」
耳邊響起一道長鳴,夜蛾正道不知過了多久才找回自己的神志:「你說……什麼?」
日下部篤也注視著承受著喪子之痛,幾乎要隨著她的孩子離去的妹妹,強忍著悲傷重復剛才的話:「我希望您能用我外甥的遺體制造一具有獨立意識的咒骸。」
這對自己來說不是一件難事,但這不是一件能夠被世人,尤其是高層接受的事情。而且幾乎不會有人知道他能夠做出這樣的咒骸。
夜蛾正道聆聽著話筒那邊男人的哽咽,收起顧慮和疑問,心軟答應下來:「我知道了。你現在在哪裡?」
日下部篤也抓住了最後的那一根救命稻草:「我來找您吧。」
筵山山麓某處。
立下束縛後,夜蛾正道從日下部篤也懷中接過被白布包裹著的孩子。
他被照顧得很仔細,如果不是身體太過僵硬,看起來就和睡著了一樣。
女人忍不住伸出手去搶回她的孩子,發出哀泣:「小武!」
日下部篤也攔住他的妹妹,哄道:「再等一等,再等一段時間就能見到,就能再次見到小武了。」
夜蛾正道將白布蓋上孩子的臉:「那麼他就由我帶走了。」
「嗯。」日下部篤也替他的妹妹回答。
「不過在走之前,我還是想問清楚,為什麼你會來拜托我?」夜蛾正道心中已經有了猜測:「同為京都高專出身的咒術師,委托赤目如月豈不是更方便?」
他久違得想起這個和他擁有一樣術式的後輩。在鑽研傀儡操術的道路上,她或許也看到了自己現在正在研究的方向。
日下部篤也在隱瞞和坦白間選擇了後者,他長嘆一聲:「我第一時間確實找到了她。」
無論是從距離還是交情來講,赤目如月都是他的第一選擇。
「但是她拒絕了我的請求。」日下部篤也修飾了一下措辭。
何止是拒絕,她簡直將自己痛罵了一頓。
-你把親人的骸骨和靈魂當作什麼?可以隨便用來加工改造的耗材嗎?
他現在還能想起那家伙在自己耳邊的咆哮。
如果可以的話,他也不想打擾小武的安眠。但是,這樣的話,自己又會再次失去一位親人。
就在他以為走投無路,痛恨自己無能為力的時候,那家伙又為他指出一條明路。
-去找夜蛾前輩吧。我只會制造工具,而他想要創造靈魂。他比我更適合你的委托。
日下部篤也簡明扼要地闡述事情的來龍去脈。
夜蛾正道感覺雙手變得沉重起來,自動化是人工咒骸的最優解。可他現在依舊沒能創造出靈魂,他只是在利用和褻瀆靈魂罷了。
「夜蛾先生,我很感激您能接受我的請求。」日下部篤也誠懇地說道。
「安心吧。我沒有打算改變主意。」夜蛾正道寬慰道。
如果想要創造擁有靈魂的咒骸,必須先了解靈魂。
負罪感只是過程中微不足道的額外產物罷了。
況且,對咒術師來講,靈魂也好,軀體也罷,不都是可以利用的素材嗎?
「下個星期,我應該就能完成。到時候會聯系你的。」夜蛾正道說道。
哀泣的女子止住了哭聲,淚眼婆娑地看向他,聲音嘶啞:「謝謝您。」
日下部篤也彎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他腳下的沙土被不知道從何處而來的液體浸濕。
夜蛾正道轉身,將女人的哭泣和男人的嗚咽拋擲身後。
和這邊沉重悲傷的氣氛不同。
沒有了老師的約束,四名新生邁著輕快的步伐繞著走廊慢步,挑選房間。
五條悟在走在最前方,這並不是因為他具有腿長的優勢,而是因為他像一個找到新玩具的小孩,迷上了將紙門拉開的行為。
「唰——」
「唰——」
「唰——」
幾乎是一眨眼的工夫,他就一路小跑著將左手邊一排房間的門悉數打開。
「幼稚。」夏油傑一邊吐槽,一邊順手推開因為打開的力氣太大而又合上紙門。
這樣方便家入硝子和加茂鶴觀察。他為自己的舉動迅速找好借口。
絕對不是因為這件事有趣。
「兩個笨蛋。」家入硝子評價。
她看向光潔的地板,思索要不要抽空去買一個走廊上禁止奔跑的告示擺在這裡。
只是一個晃神的功夫,五條悟和夏油傑兩人便不見了蹤影,她們頭頂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最終只有家入硝子和加茂鶴兩個人在認真挑選房間,她們挨個進去仔細觀察。
房間的布局和裝飾幾乎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唯一的差異只存在於窗外的風景。
「我想要,這間。」加茂鶴站在窗前,月光灑在水面泛起魚鱗般的銀色波紋。
這個窗口的風景和她過去居住的宅院中通過那扇門看到的風景大同小異。
她喜歡這份熟悉感。
家入硝子也很快決定下來:「我可以當你的鄰居嗎?」
這些房間對自己而言並沒有什麼差異,她對居住的地方也沒有特殊的要求,住在哪裡都一樣。不過,和加茂鶴緊挨著能夠方便她們交流。
「當然。」
在樓上鬧騰半天的兩個人比賽推開了全部的紙門後才發覺另外兩個人已經不見了蹤影。
他們調轉方向下樓尋找。
加茂鶴正操控著兩個紙人在家入硝子的指導下同時整理兩個房間的床鋪和被褥。
「你們已經定下了嗎?」夏油傑站在走廊上問。
加茂鶴輕點頭。
家入硝子抽出空介紹,她指著左邊的房間:「她住這間。」
然後往右移動手指:「我住這間。」
二樓的風景也不錯,不過住在她們樓上要是走來走去的話可能會打擾到她們。住在一樓或許會更好,而且離得近能夠相互照應。但是男女有別,不能夠離得太近,隔一個空房間應當就夠了。
夏油傑開始在剩下的房間裡挑選。
五條悟沒有想那麼多,他看了一眼還在思考的夏油傑,直截了當地占據了加茂鶴左手邊的房間,搶占了她剩下的鄰居的位置,他想和她的距離近一點。
「我住這裡,請多指教~」他倚在門框上朝加茂鶴伸出手。
後者不明所以,卻還是乖巧地伸出手和他相握,重復他的話:「請多,指教。」
家入硝子和夏油傑看著兩人交疊在一起的手,尤其是那個白毛臉上燦爛的笑容,不知為什麼心頭忽然躥出一把火。
「那我就住他旁邊了。」夏油傑也很快定下自己的房間,他會看好這個輕浮的家伙。
第18章
加茂鶴坐在地上,拿著筆在鋪開的地圖上面圈出高專的位置,又越過諸多文字和圖樣,找到昨天收到的那張紙上提到的區域。
盡管這是一張十分精致的地圖,她還是不能在這上面直接鎖定父親為她准備的那棟屋子。
她只能圈定那片區域,規劃出大致的路線。
走廊上是三個人的腳步聲,間雜著拖動重物的聲響,以及爭吵的喧鬧。
而加茂鶴卻不覺得煩躁,只覺得熱鬧,心中不禁泛起淡淡的喜悅。
起因或許是五條悟在看到夏油傑用咒靈卷著紙箱時多嘴,也有可能是故意,問了一句:「你提不動嗎?」
「哈?」
於是兩人莫名攀比起力氣。
舍棄了省時省力的無下限術式以及咒靈操術,采用最原始的方式,僅憑雙手搬動高專准備的物資和行李,抬著重物在走廊上賽跑。
這是極危險的行為,稍有不慎就會受傷甚至骨折。
家入硝子皺起眉。
但他們兩個是咒術師,而且目前看來是那種即使是瘋狂作死也能夠活下來的類型。
她松開眉,不再替這兩個幼稚鬼擔心。
即使發生意外,她也可以使用反轉術式治療他們。
走廊上除了腳步聲外,還傳來轱轆轱轆的聲音,那聲音離加茂鶴越來越近,最終停在她房間的門口。
「叩叩。」家入硝子敲了兩下敞開的紙門。
加茂鶴被響動吸引,抬起頭。
家入硝子提醒道:「宿舍管理處那邊有一個寫有你名字的箱子。」
她也是在五條悟和夏油傑搬走東西後才發現那個不大的箱子。
加茂鶴眨眨眼,紅色的雙眸中盛著困惑。她沒有往這個地方寄存任何東西。
唯一有可能給自己寄東西的只有父親,可她在昨天已經收到了來自父親的禮物。那棟房子提供了她所需的一切。
還有誰會送東西給自己呢?
家入硝子看出加茂鶴的困惑,也看到她面前鋪開的,占據了大半個房間的地圖。
「需要我幫你帶過來嗎?」家入硝子問。
加茂鶴搖搖頭,疊起地圖,她打算自己去拿,不過比起那件不知道是誰寄給她的東西,她更好奇眼前家入硝子牽著的,帶有輪子的長方體:「這個,是什麼?」
家入硝子順著她的目光看向自己手邊的東西,介紹道:「這個是行李箱,用它裝東西比較省力。」
她拉長拉杆,轉動手腕,整個箱子隨著她的動作輕盈地旋轉。
加茂鶴注視著箱子底部轉動的輪子,若有所思。
家入硝子演示完畢後才發覺自己的幼稚,她輕咳一聲:「你喜歡嗎?等放學——」
高專有放學這個說法嗎?家入硝子稍微思考了一下,語氣遲疑。
「等有空,我們一起去購物吧」她笑著對加茂鶴說道。
加茂鶴的眼神亮起來,高興地應下:「好。」
家入硝子將行李箱放回房間後,帶著加茂鶴有說有笑地去取剩下的行李和她的箱子。
五條悟和夏油傑搬運行李的比賽因為沒有勝利的標准和裁判,以及說服對方的口才只好以平局結束。
但他們的好勝心卻越燃越烈。
「要去比試一番嗎?」夏油傑率先發出格鬥邀請。
陷在箱子裡的五條悟頓時來了興趣,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紙屑:「求之不得。」
兩人向宿舍外的空地走去,准備尋找一個可以大展拳腳的地方。
五條悟在路過加茂鶴的房間時不禁向裡看了一眼,屋內亮著燈,人卻不在。她去哪裡了?
「怎麼了?」夏油傑察覺到他的小動作。
「沒什麼。」五條悟收回目光,他在宿舍管理處「看」到了加茂鶴與家入硝子的咒力波動。
她們東西還沒有搬完嗎?剛才忘記問她們是否需要幫助了。
五條悟走神地想,腳步卻朝著那個方向加速。
他在半路上遇到了牽著行李箱的加茂鶴與抱著紙箱的家入硝子。
「你們需要幫助嗎?」五條悟問道。
夏油傑見狀嘴角抽動,這家伙如果是真的想幫忙的話剛才明明可以一次性把東西全帶過來,現在再問簡直是多此一舉。
「不需要。」家入硝子幾乎是不假思索地拒絕。
加茂鶴也輕點頭附和,她還想多體驗一下這個叫作行李箱的東西。
「好吧。」五條悟有些挫敗。
夏油傑忍住笑意,向家入硝子和加茂鶴發出邀請:「我們兩個打算找個地方比試一下,可以請你們做裁判嗎?」
家入硝子看了一眼牆壁上懸掛的時鐘。現在稱不上晚,但也不算早。
比起看男人打架,她現在更想要收拾好行李然後美美地睡上一覺。
「下次吧。」家入硝子婉拒。
五條悟看向加茂鶴。
後者避開他的視線,輕輕搖搖頭,她現在更想知道那個箱子裡有什麼。
四個人兩兩分開。
夏油傑看向沒有鬥志的五條悟,他的情緒似乎很容易被另一個牽動:「你如果不想比試的話,我們可以現在就回去。」
在室內也可以活動筋骨,早點休息也有利於應對明天的課程。
他目前還不知道高專的課程安排是什麼,任務安排又是什麼。多儲存一點精力總是沒錯的。
「來都來了。」五條悟活動手腕,他剛只是在想,那個箱子裡裝著的是什麼。
他的眼睛沒法看穿封印用的咒符,然而即使隔著咒符,他也能感受到裡面傳來的咒力。
特級咒具?還是別的?
加茂鶴打開紙箱,裡面有一個黑色的包裹,除此之外還有包裝仔細的文件。
加茂鶴翻開那些紙張,率先映入眼簾的就是她母親以及父親的名字。這些都是他們過去在高專時期的任務報告。
加茂鶴仔細地閱讀這些文字,像是陪同父母一起度過了他們在高專時的時光。
在最後的幾份文件中,還夾雜著一張她母親和父親的合照。
她身上穿著的高專校服像是從照片上拓下來的一般。
擁有和母親一樣的衣服令加茂鶴不禁揚起唇角,她帶著笑意拆開那件黑色的包裹。
布匹裡面是一個紅色的盒子,只是外面纏繞著黃色的咒符,並被施加了小型的封印結界。
她曾在母親的手札中見過這個封印結界。
也許,這是母親送給她的禮物。加茂鶴這般想到。
她輕車熟路地拆解封印,黃色的咒符從箱子上脫落。
她打開盒子。
「哢嗒。」
失去力道支撐的盒蓋迅速落下。
松開的雙手在空中止不住地顫抖著,加茂鶴眨眨眼,有液體從她的眼眶中滑落,而剛才她窺見的存放在盒子中的事物仍定格在她的眼前。
那是一副手骨。
她母親左手的手骨。
加茂鶴想要站起來,然而不知為何,身體卻像是出了故障一般不聽使喚,她的軀體似乎被凍在原地,動彈不得。
紙人從她的袖中飄出,變大,拾起她之前放在枕邊的木盒,將木盒放在她的面前。
黑色的木盒比紅色的盒子要長出半臂的距離。
加茂鶴伸出顫抖的手,撫摸著木盒,感知著裡面傳來的熟悉的氣息。
停留在木盒上方蒼白的手指恢復了平日裡的穩定,不再顫抖。
加茂鶴打開木盒,裡面是一截栩栩如生的手臂,手腕以下的部分悉數被咒符包裹著。
加茂鶴將自己的手放在母親的手中,那半截手臂像是活了過來,緊握著她的手。
和她記憶中一樣的溫暖柔軟。
加茂鶴用另一只手打開赤紅的盒子,用柔軟的指腹一點點摩挲著那堆白骨。
冰冷而又粗糙。
加茂鶴不由自主地感到難過。
明明她又一次得到了母親的部分遺骨,應當感到高興才對,然而她卻感覺自己的身體從內到外都被劃開許多傷口,正不停地流著血。
良久,
她松開握著母親的手,蓋上這兩個盒子,抱著它們,和衣躺在床上。
「人為什麼要有兩只手呢?」她在小時候問過這樣的問題。
母親將她摟在懷中:「為了能夠擁抱。」
而自己現在又一次得到了母親的雙手,能夠再一次被她擁入懷中。
加茂鶴閉上眼,感受遺骸上傳來的屬於母親的咒力。
熟悉的咒力不只存在於她的懷中,還存在於遠處的地下。
加茂鶴睜開眼,將這兩個盒子放好。在設下保護它們的結界後,推開紙門,向外走去,尋找另一道咒力的源頭。
家入硝子正准備更衣入睡,就聽到隔壁傳來聲響,腳步聲由近到遠。
洗漱的方向應該在另外一側,這個方向是通往外面的方向。
她起身,准備去提醒加茂鶴走錯了位置,然而她卻看到對方直接離開的身影。
她並不是要去洗漱。
這麼晚她要去哪裡?
家入硝子停在原地,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她們只是第一天見面的關系,沒有到可以分享秘密的程度。
她不應該跟上去窺視他人的隱私。
然而擔憂和不安占據了上風,她最終還是往前踏出了腳步。
五條悟和夏油傑從校舍門口一路打到森林也沒有分出勝負。
揮拳,格擋,橫掃,反擊。
招式相接時發出巨響。
「你這家伙招數不賴嘛。」五條悟擋住夏油傑的進攻,同時不忘揮拳說道。
這家伙明明是召喚系的,體術上比起家中守備隊裡的那些老家伙也差不了多少。
「五條你算是同齡人中第一個能和我打得有來有回的。」夏油傑一邊架住五條悟的胳膊,一邊側身用手肘進攻。
單純比拼格鬥技巧的話,他已經很久沒有遇到過能夠值得他認真對待的同齡人了。
即使是和父親,以及父親的同僚們對打,他也能打得有來有回,甚至贏得次數要更多一些。
「不要叫我五條,姓這個的太多了,聽起來像是在喊那些打折銷售的爛橘子們,你可以叫我悟。」五條悟向後撤步,拉開和夏油傑的距離,在他因慣性前傾的時候再次發動進攻。
夏油傑抬臂擋住五條悟的進攻:「那你也可以直接喊我的名字。」
稱呼姓名確實比稱呼姓氏要更有指代性。
兩人繼續纏鬥,然而夏油傑的攻勢在某一刻停了下來。
「加茂來了。」他看著遠處加茂鶴的身影說道。
五條悟的進攻同樣戛然而止,他轉身向後看去。
夏油傑看著他毫不設防的背影,皺起眉。
如果自己是他的敵人,五條,不,悟他可能就直接死在這裡。
「你這家伙——」也太大意了吧。
夏油傑的話還沒有說完一半,五條悟已經瞬移到加茂鶴的面前。
「鶴。」五條悟喊著她的名字:「你在哭嗎?」
第19章
五條悟盯著加茂鶴微紅的眼眶,有透明的液體不斷從其中滑落。
她總在無聲地哭泣。
五條悟不由想起他們在小時候見的那一面。
他抬起手。滾燙的淚滴落在他手指關節處,而落在她臉上的指腹卻像是從冰涼的玉石上滑過。
五條悟為她拂去臉上的淚水:「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你准備去哪裡?」
關切的話語溫柔得像是情人的呢喃。
快趕到五條悟身邊的夏油傑和終於追上加茂鶴的家入硝子不約而同地停下腳步,與那兩人隔著一小段距離旁觀。
五條悟的問詢打斷了加茂鶴不知從何而來的悲傷,她緩慢地眨眼,淚水掛在她的睫毛上,不再往下滴落。
「我要去…找東西。」加茂鶴回答五條悟的問題。盡管止住了眼淚,她的聲音還是帶著哽咽和顫抖。
剛感到自己有所成長的五條悟又意識到他的不足。
他只能替她擦掉眼淚,無法撫平她顫抖的聲音。落在身側的手指微動,只抓住一縷從指間穿行而過的晚風。
五條悟不自覺向前邁步,傾著身子,直至額頭快和加茂鶴的額頭相貼。
「你需要找什麼?」五條悟不假思索地作出決定:「我陪你一起。」
加茂鶴扯動嘴角,眼中浮現些許笑意,然而這份不知從何生出的喜悅很快被困惑代替。
「我不知道。」加茂鶴看著腳下的土地。
多重的結界使得她看不清那份咒力來源的具體形狀,她無法判斷那是什麼。
不過。
「快到了。」她補充。
她已經快要走到第一扇門。
五條悟順著加茂鶴的視線「看」過去,高專的地下有著巨大的空間和結界,他的視力沒法透過那道結界。
在加茂鶴與五條悟都沉默的當下,夏油傑終於找到了合適的切入時機:「需要幫忙嗎?」
正好他剛熱完身。
「不要拖後腿哦,傑。」五條悟挑釁道,他們的比試現在還沒有分出勝負呢。
「悟,這話我就原封不動地送給你了。」夏油傑也不甘示弱。
加茂鶴的目光從這兩個人身上掃過,看向在她身後的家入硝子。
「硝子。」加茂鶴學著五條悟和夏油傑輕聲喚著另一位同期的名字:「硝子,要一起,去嗎?」
家入硝子看著月光下的三名同期,忍不住眯著眼。
真奇怪,大晚上的怎麼會有太陽呢。
她想要往後撤步。
盡管同樣是咒術師,但只會反轉術式的自己和他們並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
最好的方式就是和他們保持距離。
但是,為什麼打算後撤的腳步卻不由自主地向前邁呢?
「好啊。」
她聽見自己這樣回答。
無人關注的夜幕上有流星劃過。
在月亮和群星的注視下,五條悟和夏油傑以及家入硝子三人跟在加茂鶴的身後向樹林深處走去。
一棟看起來荒廢很久的神社憑空出現在他們面前。
「有結界嗎?」夏油傑不禁向身後看去。他感知不到任何異常的信息,可若非如此又怎麼解釋憑空出現在他們面前的這棟建築呢?
五條悟看向另外一個方向,他在不遠處看到了夜蛾老師的咒力,似乎是在制作咒骸。
教學工具嗎?
當老師看來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呢。
五條悟將成為教師這個選項從自己的未來排除。
「我聽過一則關於高專的傳聞。」家入硝子在這棟廢棄寺廟的前方來回踱步:「寺社佛閣的虛像中有一扇通往忌庫,以及薨星宮的門。*」
「薨星宮是那位大人的居所吧。」夏油傑看著面前的建築,這樣關鍵的地方居然沒有一個人看守。
不過,如果是那位大人的話,剛才的異樣便有了合理的解釋。畢竟,高專本就被籠罩在那位大人的結界內。
「那位大人?」五條悟疑惑道:「天元?」
「喂喂,我說,悟,對方可是支撐起咒術界主要結界的咒術師。他建立的結界不知道抵御了多少咒靈,守護了多少咒術師和普通人。況且對方還比我們年長,就算作為晚輩也應該尊重一下吧。」夏油傑忍不住皺眉。
「哈?」五條悟垮著臉。
「守護?」正在探尋地底的加茂鶴抬起頭,有些困惑。
「因為天元大人的結界抵擋了咒靈,所以咒術師和普通人就不會被咒靈襲擊。」夏油傑闡釋:「就像高專的結界能夠隔絕詛咒,使我們免於被咒靈攻擊一樣。」
「可結界,和結界,之間,還有咒靈。」加茂鶴更加困惑:「惠,就被襲擊。」
東京自然也是在天元設下的結界內,可即使是東京都內,也存在著不少的詛咒。他們今天祓除的詛咒就是最鮮活的例子,而且在那裡詛咒中甚至有特級的存在。
夏油傑一時啞口無言。
「所以那家伙根本沒有守護什麼。」五條悟的語氣更加不尊重。
夏油傑使用武力「說服」。
兩人延續剛才中斷的比試。
家入硝子默默打開了手機,開始錄像。雖然信號變差了,但好在手機還有電,能夠正常使用。
沒有得到解答的加茂鶴收起問題,回到自己原來的道路上。
她推開那扇塵封已久的門,進入其中。
「喂——」家入硝子不得不提醒那兩個正打得起勁的家伙:「鶴已經進去了哦。」
她說罷,也不管那兩人有沒有聽到,同樣步入那扇門。
五條悟和夏油傑第二次停下比試。
前者朝後者比畫一個鬼臉,然後用無下限的術式作弊,瞬移到門內。
「我們走吧。」他進去後,看到加茂鶴與家入硝子迫不及待地說。
說罷,才看到門內的景像,面前像是有無數扇門等待著他們打開。
高強度的信息流使他的眼睛都有些刺痛,泛出生理性的眼淚,模糊了他的視線,不過他還是睜著眼,解析那些信息,試圖替加茂鶴從這些門中找出她想要前往的路。
加茂鶴看著五條悟的眼睛變得濕潤,踮起腳尖,伸手,捂住他的眼睛。
「我知道路。」她說道。
五條悟閉上眼,他能感覺到自己的睫毛劃過對方的掌心。而感到一陣癢意的卻是自己。
他握住加茂鶴的手:「那就拜托你帶著我了。」
夏油傑進入這扇門後,就看到五條悟閉著眼像是站著睡著了一般。
當然最引人注意的還是他牽著加茂鶴的手。
夏油傑看向神色怪異的家入硝子:「他怎麼了?」
在裝可憐。家入硝子用唇語傳遞自己的無語。
「眼睛,會痛。」加茂鶴用空閑的手指著五條悟的眼睛說道。
……
就算因為疼痛而閉上了眼,但五條家的六眼,似乎不用眼睛也能夠看清道路吧?
不至於要人牽著走路吧?
夏油傑頓時理解了家入硝子的話,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我來推著他走吧,這樣方便一些。」夏油傑掰著五條悟的肩,將他從加茂鶴身邊推開。
家入硝子給夏油傑豎了一個大拇指,她占據五條悟剛才的位置,挽著加茂鶴的手臂:「人到齊了,我們走吧。」
加茂鶴毫不遲疑地往前走,推開面前的門。
場景陡然一變。
他們四人站在一條看不見左右的走廊上,面前是四扇門。
前三扇依次寫著禪院,加茂,五條的字樣。
五條悟不知何時甩開了夏油傑,睜著眼,注視著這個地方:「這就是忌庫吧,存放高危險咒物的地方。」
他看向屬於五條家的那扇門,或許那些老家伙是以為沒人能夠找到這個地方,門上的結界十分簡單,只是依據血緣簡單判定通過與否。
他可以簡單地通過這扇屬於五條家的門,但相應地,他沒法進入那扇屬於加茂家的門。
那滴眼淚似乎還殘存在他的手指上,五條悟動了動手指,他不想再看到她的眼淚了。
「我想和你一起去。」五條悟看向加茂鶴。
後者輕輕點頭,將手覆在門上,調動咒力解除結界。
「我們不是本來就打算一起去嗎?」夏油傑無奈扶額,他感覺自己快要變成吐槽役了。
五條悟拋來一個嫌棄的眼神。
「哈?」夏油傑挑眉。
兩人目光之間充斥著火藥味,第三次比試一觸即發。
家入硝子腳步輕移,遠離這兩個幼稚鬼。
「哢嗒。」
門自內而開,像是在歡迎他們的到來。
敞開的門懸掛著黑色的光幕,擋住他們向屋內探查的視線,而不祥的氣息卻絲毫沒有受到阻礙,肆意地從裡面宣泄而出。
「你們確定要進去嗎?」五條悟認真地看向夏油傑和家入硝子:「裡面的東西都被施加了封印,不會有危險。但對你們而言——」
對這兩個家伙善良的家伙來說。
「精神上說不定會受到很大衝擊哦。」五條悟第一次產生想要勸退他人的想法。
夏油傑直接無視他的提醒,重復:「我們在最開始的時候不是就說好要一起去。」
他在「一起」上加重語氣。
家入硝子側身看向五條悟和加茂鶴,盡管他們現在沒有站在一起,她仍感覺到有一條無形的線將他們兩個與自己和夏油傑分開。
她該停在原地還是跨過那條線呢?
家入硝子揉捏著口袋裡的糖紙:「不是沒有危險嗎?一起去吧。」
五條悟看向這兩個沒有知難而退的家伙,他們和自己以前接觸到的同齡人都不一樣。
當然,鶴也是特殊的。
「那就一起進去吧。」五條悟搭上夏油傑的肩。
夏油傑聳肩卻沒能甩掉那條胳膊。加茂鶴牽起家入硝子的手。五條悟則握住加茂鶴另一只手的手腕。
他們肩並肩,手拉手地前進。
甫一進門。
家入硝子本能地捂住口鼻,運轉起反轉術式。
這個房間內咒物彌散的咒力以及它們本身帶來的壓迫使空氣都染上死亡的氣息,令她感到無比的惡心與厭惡,幾乎要作嘔。
夏油傑也僵在原地。
比起儲物的倉庫,這裡更像是凶案現場兼展示標本的冷庫。
血液隨處可見,畸形的胚胎被封印在盛著液體的管中。
第20章
夏油傑很難從一進門就看見的物品上移開視線。
他的術式可以將這些管內不足拳頭大小的畸形物體選為目標。
這就說明它們的性質是咒靈。
他並不能直接將它們轉化吸收,按照以往的經驗,這些東西恐怕都是二級以上的咒靈。
但他本能地察覺到違和。
不能轉化的原因或許並不是因為這些東西的等級過高。
極有可能是因為它們並不完全是咒靈。
「這些東西到底是什麼?」夏油傑擰著眉。
跟在加茂鶴身後的五條悟頭也不回地答道:「咒胎。」
「咒胎?」夏油傑在腦海中搜索這一詞條:「沒有完全孵化或未成熟的咒靈?」
和幼蟲相似,從咒胎中突破後就會變為成體,實力得到極大提升。
不過在過去他所祓除的咒靈中沒有出現這類。
「bingo,一般來說是這樣。」五條悟在腦海中數著夏油傑前方置物架上放著的咒胎。
一,二,三……七,八,九。
「但擺在你面前的極有可能是人類和咒靈的混血。也就是加茂憲倫留下的咒胎九相圖。」五條悟補充。
加茂鶴循聲回過頭,停下腳步,看向五條悟:「憲紀?」
後者眨了眨眼才反應過來,眼前的人還有一位和那個惡名昭著的咒術師同名的弟弟。
五條悟伸出手在空中書寫:「不是憲紀,是憲倫。一個活在明治時代,大約一百五十多年前的咒術師。」
讀音雖然相同但在字形上還是有所差距。
五條悟在比畫的過程中後知後覺地想起,盡管那位咒術師被稱作三大家族的污點,但他也曾是加茂家的家主,繼任者身上依舊流著他的血脈。
也就是說——
「某種程度上,那九個咒胎也能算作你的血親呢。」五條悟對加茂鶴說道。
加茂鶴看向那九個咒胎,她確實能感知到它們與自己血脈上存在的微弱聯系。
她輕輕點頭,認可五條悟的話語。不過,它們並不是她要找的寶物。
加茂鶴將九相圖拋在身後,繼續前進。五條悟跟隨她的腳步而動。
原本人與咒靈結合的產物就足夠令人震驚,再加上它們莫名成為自己同期的血親。夏油傑少見地感到信息過載或者說他的大腦再抗拒理解。
「什麼意思?」他問道。
「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叫加茂憲倫的人令一名女性與咒靈結合,並在其中混入自己的血液,使其懷孕。」
五條悟發現自己並不是一個很擅長講故事的人。
「那位女性經歷九度妊娠,九度墮胎。胎兒就是我們目前所見的九相圖。」
他簡明扼要地介紹:「以上是廣為流傳的版本。而加茂憲倫恰好是鶴的祖輩,所以,她和這些咒胎有著微弱的血脈聯系。」
「真相是什麼呢?」夏油傑繼續問道。
廣為流傳的版本並不一定代表真相。
「很遺憾,知道真相的恐怕只有化作黃土的加茂憲倫和沒有留下名字的那位女性。」五條悟擺擺手:「關於這件事一切的記錄都被破壞。只剩下這九位咒胎存在的事實。」
當事實擺在眼前,真相是什麼或許已經不再重要了。
夏油傑看著眼前陳列的畸形咒胎:「那個——」
他不確定能否將其稱為人。
「簡直是個瘋子。」
是瘋子的又何止加茂憲倫一個人呢?
五條悟注視著正解開封印的加茂鶴,在她打開盒子後,他「看」清了那盒子裡裝著的東西。
一柄長劍。
特級咒具,材料是脊骨和肋骨,上面附著著熟悉的咒力——他兒時從加茂家上一任家主的身上感知過這份咒力。
五條悟想起加茂鶴過去守著的那口空棺材。
恐怕在那時,她母親的遺骸便已經被他人利用做成咒具。
為了防止咒術師死後化作咒靈,這是常見的處理方法。
越是強大的咒術師,越是優秀的素材。
但是。
五條悟看著垂眸注視著那柄劍的加茂鶴,腦海中閃過初次見面時,她端坐在那裡無聲哭泣的畫面。
這對幼小的她以及現在的她來說都太過殘忍。
而他不僅安慰不了當時的加茂鶴,也安慰不了現在的加茂鶴。
五條悟感到些許挫敗,悄聲問:「你要把它帶走嗎?」
他拙劣地找尋一個話題,來轉移她的注意力。
加茂鶴撫摸著那柄通體雪白的劍,手指被劍刃劃破,流出的血融進劍內。它只吸食了一點便停下,收斂起自己的鋒芒,療愈她被劃破的傷口。
紅光從劍柄閃至劍尖,像是在同她久違地打招呼。
即使沒有靈魂,即使改變了形態,她似乎依舊能認出她的女兒。
加茂鶴的手輕顫抖著從這柄劍上移開,她這次忍住了哭泣。
母親的遺骨與母親的遺骨所制成的劍帶來的感受並不一樣。
「我不打算,取走她。」她同樣悄聲回應。
她來到這裡只是單純地想要滿足自己的好奇心。
加茂鶴抬起手,木盒自動關閉,封印再一次被施加在它上面。
等夏油傑和家入硝子緩過神時,他們又一次回到了兩邊都是黑暗的走廊上。通往加茂家忌庫的那扇門已然關閉。
「你們兩個還好吧?」五條悟站在兩人中間,扶著他們的肩膀。
夏油傑消化掉加茂憲倫做出的惡行,在人類社會受到的教育令他在倫理道德的層面對加茂憲倫的行為感到抵制和厭惡。
但,
就傷害的層面來講,多的是比他危害更大的詛咒師。
夏油傑忽然拍了一下自己的臉,甩甩頭,丟掉剛才的想法。
不能比較惡與惡的大小。
「怎麼了?」五條悟險些被夏油傑突然的動作嚇到。
「沒什麼,剛才被自己蠢到了。」夏油傑回答。
那家伙毫無疑問,是極惡,又極危險的咒術師。
「那些咒胎,蛻變之後會很強吧,不提前處理掉嗎?」夏油傑向五條悟問。
「特級咒物沒法摧毀,只能施加封印。」五條悟聳肩,像是看出夏油傑的擔憂,他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安心吧,上面的封印可是很牢的!而且你和我可是特級咒術師。就算它們蛻變為特級咒靈也能輕松解決。」
五條悟的自信驅散了夏油傑心中隱隱的憂慮,但後者並不打算承認這一點:「你也太自大了。」
「哈?」深感自己的好心被辜負的五條悟挽起袖子:「要繼續打一架嗎?」
家入硝子屏蔽掉男生們制造出的噪聲,看向加茂鶴空著的手:「你沒有找到想要的東西嗎?」
剛才光是抵抗死亡的氣息以及克制逃跑的求生本能就已經耗盡了她的全部力氣。她沒能分出精神關注加茂鶴尋找東西的情況。
對方和五條悟所在的一邊對她而言並不是可以輕易跨過去的地方。
她剛才的挑戰以失敗告終。
「找到了。」加茂鶴回復,她在解除掉五條家那扇門上的結界後,自然地牽起家入硝子的手:「一起去。」
家入硝子眨眨眼:「去哪裡?」
他們不是剛出來嗎?
她沒能等到加茂鶴的回答,就感覺有一陣風拽住她的領子,拖著她前進,再一眨眼,滿目都是卷軸和兵器。
雖然依舊感知到危險,但和剛才生理和本能上的抗拒並不屬於一個量級。
「這裡是忌庫中屬於五條家的部分,有需要的話可以任意挑選哦~」五條悟張開手臂,示意他的同期們隨意挑選。
家入硝子和夏油傑不約而同地保持沉默。
他們第一次經歷繼承者領著外人進入自家寶庫並告訴他們可以隨意挑選的情況。
「我不需要。」家入硝子果斷拒絕。
「同上。」夏油傑附和,並且建議:「你還是先和你的長輩們打聲招呼吧。」
「那群老家伙幾十年恐怕也不會來上一次,就算丟了點東西他們也不知道。而且我好歹也算下任家主,這點支配權還是有的。」他一邊說,一邊帶著加茂鶴肆意亂翻。
看著兩人變得輕松的狀態,他們已經反應過來剛才在另一間屋子遇到的狀況純屬異常。
自己的第一個目的已經完成。
至於第二個目的。
他也是在剛才看到那柄劍後靈光乍現想到可以送一把咒具給伏黑惠。
這樣一來,即使他沒有領悟術式,不會控制咒力,只要隨便揮舞咒具,就能夠消滅咒靈。
不過,適合小孩玩的咒具也不太好找。
五條悟辛苦半天,終於找到一把較短的脅差,正好適配伏黑惠現在的身高,而且等他長大以後依然可以用。
五條悟獻寶一樣將它展示給加茂鶴:「我打算把它送給惠,你覺得怎麼樣?」
加茂鶴想像伏黑惠運用這把脅差的場景,彎起眉眼:「很合適。」
五條悟看著她臉上的笑容,心情莫名飛揚起來:「那就這樣定了。」
家入硝子打了一個哈欠。
夏油傑等他們兩個談論完切入對話:「選好了就回去吧。明天早上還有課呢。」
五條悟一手握著刀,一手牽著加茂鶴的衣袖向家入硝子和夏油傑問道:「你們真的不考慮挑一把趁手的武器嗎?」
「不需要。」兩人異口同聲。
一回生,二回熟。
加茂鶴復原結界的速度越來越快。
五條悟看向另外兩個房間,那裡的布局和五條家的大差不差。
「你們想去逛逛這兩個嗎?」他指著禪院家和高專的門說道。
剛好可以加強他們對忌庫的認知,衝淡對於加茂家那間屋子的印像。
「不想!」
五條悟又一次得到雙人份的拒絕。
第21章
巨大的傷口橫穿加茂鶴的身體,血液自傷口中噴湧而出,灑在自己的臉上。視野變得一片猩紅。五條悟與夏油傑倒在地上,鮮血染紅了他們的衣服,從他們身上流出的液體快要彙聚成湖泊將他們淹沒。
她想要施加反轉術式,治療他們。可咒靈正在撕扯啃食她的手臂。
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被黑袍包裹的死神揮舞著它的鐮刀,收割她的同期,以及她自己的生命。
她墮入黑暗中,被死亡的氣息包裹。
家入硝子驟然睜開眼,呼吸急促。明亮的光線刺激得她流下眼淚。枕邊的手機一邊振動,一邊響著惱人的鈴聲。
家入硝子伸出完好無損地手臂將手機上的鬧鐘關掉。
她繼續躺在床上,放慢呼吸,平復心情。
那只不過是一個噩夢。
她起身,疲憊地換上衣服,拿起洗漱用品,出門前往盥洗室。
鏡子裡的人看起來頗為憔悴。
「昨晚沒有休息好嗎?」同樣前來洗漱的夏油傑一邊擠著牙膏一邊向家入硝子問道。
家入硝子點點頭。
她看向鏡子中夏油傑眼下的烏黑:「看來你也沒有休息好。」
說不定,這家伙一夜沒睡。
「有些不太適應新環境。」夏油傑注視著牙刷上潔白的膏體。
陌生的不僅是高專的宿舍,還有他自以為了解的咒術界。
他從小就能看到奇怪的東西,在自己察覺到他和普通人的異常前,父親的同事便已經發現了這一點。
他的家人們很快接受了這個事實,但對待他的態度並沒有發生變化,愛也沒有減弱。
在這種穩定的環境中,他按部就班地上學,培養興趣愛好。
硬要說他的生活有什麼改變。估計只有他會在平時抽出一點時間向父親的同事學習如何控制咒力,以及偶爾在假期的時候隨著對方一起進行祓除咒靈的修煉。
在修煉途中他見過不少咒術師,也跟詛咒師正面交鋒過。可以說是半只腳踏進咒術界,對它有不少了解。
直到昨天以前,他都以為咒術界和普通人的世界並沒有什麼不同。
畢竟祓除咒靈和逮捕犯人沒有什麼區別。
但他從昨天的九相圖窺視到了咒術界瘋狂的一角。
這些瘋狂的思緒在他躺在床上時還盤旋在他的腦海中,令他翻來覆去,思考了一整晚。
最終什麼結論也沒有得出來,只是徒勞地浪費了休息時間。
咬著大福的五條悟邁著輕松的步子經過盥洗室,在看到家入硝子和夏油傑的身影後,他又倒退幾步,抬起拎著袋子的手朝他們打招呼:「早上好~」
家入硝子和夏油傑聞聲看過去,這家伙臉上盡是睡眠充足的笑容,看不到一絲疲憊。
「早。」
五條悟收到兩條疲憊的問候,他晃了晃手中塞得鼓鼓當當的兩個袋子:「我買了早點,一會兒一起到餐廳吃吧。」
家入硝子和夏油傑神色復雜,心中莫名生出一種混蛋忽然變得靠譜起來的不安。
但兩人還是禮貌地道謝,並貼心地指出混有紅色果醬的奶油粘在這家伙的嘴角。
五條悟一口吞下手中剩下的半個大福,站到加茂鶴的門前時,他已經恢復了儀表的整潔。
五條悟看向坐在窗邊翻閱書籍的少女,有些晃神,她像是會隨時從窗口飛走,消失不見。
「鶴。」五條悟喊著她的名字,似乎這樣就能留下她:「我買完東西回來了,一起去吃飯吧。」
家入硝子和夏油傑抵達餐廳時,就看到五條悟正目不轉睛地盯著加茂鶴進食,隨著她的動作唇角不斷上揚。
「悟,你在笑什麼?」夏油傑皺著眉拉開五條悟身邊的椅子,這家伙看起來就像是一個變態。
家入硝子也在加茂鶴身邊入座,拿出隨身攜帶的餐具,擺出進攻的姿態。大有只要五條悟表現不對,就將刀叉扎在他身上的意味。
「咒力波動。」五條悟望著加茂鶴進食時她身上的漩渦逸散出的咒力說道。
咒力是一種能量。
進食是能量轉移和傳遞的過程。
如果將他的咒力設為100,那麼加茂鶴平時表現出來的咒力幾乎只有0.1或者更低。
這並不意味著她的咒力薄弱。
她本身的術式大概是與轉換相關或者具有轉換的作用,使得她的咒力在不斷地產生、消失始終保持在一種動態平衡之中,而處在平衡狀態下的她表現出的咒力水平只有他的千分之一。
但進食這一行為打破了她的平衡,當食物消化轉變為其他物質,補充咒力時。她的咒力水平不免有所波動。由0.1瞬間變為0.10001又瞬間恢復到0.1。
五條悟正在捕捉這萬分之一的瞬間。
夏油傑收起之前對五條悟的評價,學著他的動作捕捉加茂鶴身上的咒力波動,但他只察覺到穩定,沒有看出任何變化。
「看不出來。」
夏油傑觀察了片刻直接宣布放棄,他的注意力從五條悟和加茂鶴身上轉移後才發現桌上的異常:「你買的東西是不是太多了一點?」
壽司,飯團,味噌湯,玉子燒,三明治以及一看就是搶劫了自動販賣機的各式面包和泡面。很好地兼顧了個人的口味,如果忽略它們都是復數的情況。除此之外還有大福,羊羹,銅鑼燒之類的甜品。
琳琅滿目地堆滿了整個餐桌。
難為他能一個人提回來。
「就算是咒術師,也只有一個胃。」家入硝子轉動餐刀。
「吃不完可以放冰箱嘛。」五條悟毫不在意地指著和餐廳連通的廚房裡的冰箱。
他們所在的宿舍內廚房的設置可是很完善的。
夏油傑起身去檢查冰箱情況。
通電正常。無論是冷藏室還是冷凍室都沒有存放任何物品,沒有異味,制冷正常。
他環視宿舍內的廚房,除了冰箱外,還有多功能的灶台以及和他家中同款的洗碗機,還有微波爐和咖啡機之類的小家電。
差的只有鍋碗碟筷。
一個不好的猜測在夏油傑腦海中浮現:「高專該不會沒有食堂吧。」
昨天夜蛾老師的介紹中確實沒有提到食堂相關的存在,而且這所學校的在校生人數也很少,沒有必要專門設立食堂。
不過,高專並不只是學校,除了他們四個外,還有教師以及其他的工作人員。他們難道不需要吃飯嗎?
夏油傑感覺自己更疲憊了。
加茂鶴聽到他的猜測後輕輕點頭。
五條悟拍起手:「恭喜你猜對了!」
他們兩人早上一起逛遍了校區,除了隨處可見的自動販賣機外,沒有發現其他提供食物的地方。
很顯然,他們的選擇只有自己做飯,購買自動販賣機的速食以及外出就餐。
然而咒術高專坐落在遠郊。
無論是采購還是外出就餐都不是很方便。
好在他的術式能夠傳送,可饒是如此,他也是瞬移多次才找到商鋪,買到食物。
「辛苦了。」家入硝子看著面前品類多樣的早餐。
雖然五條悟沒有說他經歷了什麼,但她也清楚在高專想要吃上這樣的飯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謝謝。」
她與夏油傑真摯的道謝聲疊在一起。
藍色的眼眸裡流露出詫異的神情,接著被笑意掩蓋:「不用客氣。」
他們之間的距離似乎縮短了一點。
奇怪又陌生的感覺自心中誕生。他並不是特意為他們准備的食物,一開始只是想著滿足自己的需求,順便再投喂一下加茂鶴。半途中才想起來這兩個人,於是又多買了一點東西。
這不過是順手的事情,卻得到他們的感謝,和他們建立起鏈接。
該說是受寵若驚嗎?
五條悟看向夏油傑和家入硝子,還是因為這兩個人道德感過高呢?
感覺他們很容易被騙。
五條悟移開視線,將紙巾遞給吃完東西的加茂鶴,提醒另外兩個還在猶豫選什麼的家伙:「快要上課了哦。」
氛圍陡然一變,沒有人想要在開學第一天就遲到。
家入硝子和夏油傑不約而同地選擇了速食面包,准備一會兒在路上將它解決,好節約進食時間。
當務之急是將這些食物分類收入冰箱避免變質。
「你這家伙東西買得太多了!」
「知道了知道了~下次會少買一點的。」
四個人很快將餐廳收拾干淨,冰箱的冷藏室也被塞得滿滿當當。
夏油傑看著這些擺放整齊的食物,不禁發出一聲輕笑。
「你在笑什麼?」五條悟從冰箱裡偷偷抽出一盒大福。
「沒什麼。」夏油傑在他將東西拿出來後關上冰箱的門。
他只是在剛才感到了一絲「家」的氣息。
家入硝子站在門口朝他們招手:「快一點,只剩十分鐘了。」
加茂鶴站在她的身邊,手中提著要出門丟掉的垃圾。
即使是咒術界,即使是咒術師,也有著普通人一樣的日常。
「來了。」夏油傑忽然輕松了不少,邁著輕快的步子朝她們走去。
慢了一拍的五條悟選擇跑動起來,兩下超過了夏油傑的身位。
莫名其妙地,兩人開始比賽跑步,三兩下抵達門口,換上鞋後繼續。
「幼稚。」家入硝子咽下最後一口面包,和加茂鶴慢悠悠地走向垃圾桶,丟掉包裝袋和垃圾。
遙遙領先的夏油傑和五條悟跑到一半後停下,轉過身,向落在後面的家入硝子和加茂鶴揮動手臂:「快一點——要遲到了——」
風送來他們的聲音。
明明清楚就算走過去也不會遲到的家入硝子最終還是加入了這場幼稚的行為。
四人一起向教室跑去。朝陽懸在他們身後碧藍的天空上。
夜蛾正道望著迎面跑來的四位學生,不禁從他們身上感到青春的氣息以及生命的活力。
然而當他們抵達他的面前,第一句話就打散了他的感慨。
「老師,你看起來好像熊貓。」
第22章
「撲哧。」夏油傑和家入硝子看著夜蛾老師眼下如同熊貓一般的烏黑忍了半天還是不給面子地笑出來。
將這句話脫口而出的五條悟看著他驟然變換也察覺一絲不對,他干巴巴地補充:「怪可愛的。」
夏油傑捂著嘴巴拍著五條悟的肩膀,他想說這句話只會起到反效果,可一旦開口,先泄露的恐怕是他的笑聲。
家入硝子蹲下身子,避開夜蛾正道和五條悟的視線捂著臉笑偷笑。
這家伙絕對是個笨蛋。
加茂鶴盯著夜蛾正道仔細觀察,熊貓的話皮膚應該要更白一些。
夜蛾正道眨了眨酸痛的眼睛,沒有計較這個問題,不過有一點需要說明:「我還是蠻喜歡熊貓的。」
這下連五條悟也忍不住笑出來。
他這次的老師看來也是一個大好人。
「話不多說,該准備上課了。」夜蛾正道輕咳兩下,推開教室的門。
大體上和他們之前學校的教室並沒有什麼差別,只不過能容納幾十人的教室現在只有四張桌子一字排開擺在中心。
家入硝子和夏油傑第一次感到教室是如此的空曠。
四個人默契地按照宿舍房間的排列入座。
夜蛾正道向他們發放裝幀簡陋的冊子。
「咒術條例?」夏油傑念著白色封面上為數不多的字樣。
夜蛾正道點頭,他翻開簡陋的冊子,從第一條開始一字一句地念著。
這是一個組成奇特的班級,兩名由一級晉升為特級的咒術師,一名三級咒術師,一名沒有評級的咒術師。
三名出身咒術世家的學生,一名出身非術師家庭的學生。
作為他們老師的自己也只是一個普通的一級咒術師。
五條悟和夏油傑這兩個人的水平或許已經超過了自己,高層在這方面的評定一貫慎重。他們已經過了需要別人傳授經驗,指引入門的階段,自己也不適合扮演這個角色。
出身咒術世家的加茂鶴與家入硝子同樣不需要自己教授基礎。前者家學淵源,後者同樣如此,並且作為能夠治療他人的反轉術式使用者,她並不需要參與過多的祓除任務,比起對抗詛咒的前線,後勤更需要她的加入。
思來想去,自己唯一能夠同時教授四個人的只剩下高層制定的,咒術師需要遵循的規定。
他必須提醒這些年輕人,在他們的腦海中清晰地刻畫一道不能逾越的紅線。
不僅是為了規範他們的行為,更是為了讓他們避免被高層利用規則的漏洞設計陷害。
夜蛾正道照本宣科地念著條例,加入自己的經驗舉出詳例,聲調平平沒有一絲起伏。
五條悟和家入硝子不約而同地攤開書冊,將它豎在自己的面前。
前者用術式控制書本立在自己面前,解放的雙手則用來拆開帶來的甜點,他拿走一半,剩下的一半還不忘和加茂鶴分享。
兩張桌子之間的距離甚至沒有一臂長,他趁著夜蛾正道低頭的功夫,將剩下的半盒大福放到加茂鶴的桌子上,同時用口型示意她盡快吃掉。
原本認真聽講的學生就這樣被帶歪,加茂鶴直接拿起大福。
她並不知道課堂紀律這種東西,自然也不會為了維持表面的紀律遮掩。
五條悟倉促地接管她的書籍替她掩飾,同時眼帶笑意地看著她吃著那塊草莓大福。
他很久以前就覺得她的眼睛像是裡面的草莓。
現在也沒有改變想法。
她就像是在啃食自己的同類,不,這個比喻好像用得不太對。總之,她就和大福一樣,非常可愛。
五條悟目光變得柔軟,至於夜蛾老師在台上講的那些東西完全沒有進入他的腦袋。
家入硝子則用一只手維持書本的直立,另一只手墊在桌上充當枕頭。腦袋貼在手臂上休憩。
夜蛾老師的念白簡直像是一首催眠曲。
唯一認真聽講的只有夏油傑,只是他也不能算得上全神貫注。
五條悟和家入硝子以及加茂鶴的小動作即使是他也能看得清清楚楚,更何況站在講台上的老師。
他神色復雜著提筆在單薄的冊子上劃出要點,同時猜測夜蛾老師的怒火究竟什麼時候才會爆發。
「哢嗒,哢嗒。」
夜蛾正道拿在手中擺弄的粉筆被兩下折成三截。
他一下子丟出。
三截粉筆在空中被一張符咒打得偏離軌道,接著被另一股咒力絞成齏粉灑向窗外。
下馬威大失敗。
盡管內心波瀾起伏,夜蛾正道表情沒有一絲變化,他直接開口:「課堂上不許開小差,念在你們是初犯,這次就放過你們,不要再有第二次。」
他說罷,沒有給五條悟他們留下反應和回擊的氣口,繼續念著咒術界的規定。
夏油傑一邊劃著重點,一邊走神——夜蛾老師完全沒有樹立威信呢。
牆上的分針轉了一圈又一圈。
夜蛾正道闡釋完最後一條規定,合上冊子:「下課,今天的課程就到這裡,你們還有什麼疑問嗎?」
夏油傑和五條悟同時高舉起手,後者一邊舉手一邊直接問出自己的疑惑:「老師,為什麼牆上掛著的是天上天下,唯我獨尊?」
這句話放在教書育人的地方總覺得有種違和感。
夜蛾正道轉身看向牆上的標語,似乎從他讀書的時候起,它就一直是這樣。而他卻一直沒有在意過。
或許只是當時將它放在這裡的人是一名佛教徒。
或許它沒有任何意義只是裝飾。
但,這都不適合作為老師為學生解惑的答案:「希望你們最終都能找到自我,實現自我價值。」
夜蛾正道摻入了自己的私心。
這句話是這樣解讀的嗎?五條悟感到疑惑,隨後就將它拋諸腦後。
他只不過是隨口一問,對答案當然也是隨心一聽。
當競爭對手收回手臂後,場上仍有疑問的只有夏油傑:「夜蛾老師,我們的課程有哪些,又是如何安排的呢?」
夜蛾正道難得啞口無言,他沉默片刻組織語言:「沒有具體的課程,也沒有具體的安排。」
不知是否出於心虛,他輕咳了兩下找補到:「我們主要以實戰為導向,理論課程幾乎沒有,不過校內有藏書室你們可以自行學習。」
夏油傑的心微微下沉,他有一種不祥的預感:「那體術訓練會有具體的安排嗎?」
夜蛾正道避開他的視線:「沒有,同樣是自主訓練,如果你們有需要的話可以找我進行指導。」
他暗下決心,下次上課時一定要記得戴上一個眼鏡防止眼神出賣情緒。
不祥的預感應驗,高專比他想的要更加不靠譜,不過夏油傑神色未變,接著追問:「夜蛾老師,下次您給我們上這樣的課程會是什麼時候呢?」
「如果你們有需求的話,可以一周一次?」夜蛾正道思索了一番後說道,「不過我不能確保每周都是同一時間。」
他解釋道:「我接到去外地出差的任務可能就要缺席。」
這又涉及另外一個問題。
「夜蛾老師,任務又是怎麼安排的呢?依據是什麼呢?」夏油傑再次追問。
「任務由窗口觀測,收集,整理異常,隨後上報給高層,再由高層直接下發。人選的安排優先會考慮等級相匹配且經驗較多的咒術師。」夜蛾正道解答。
他本想勸他們安心,危險的任務輪不到他們上場。
但,這兩個孩子已經被高層評為特級咒術師。是除卻九十九由基外,唯二的特級。幾乎可以說是站在高專咒術師的頂點。
一旦出現超規格的任務,不,一旦出現等級稍高的任務。他們就會被派往最前線。
畢竟,學生總是無所事事,正好被用來當作工具,還能美其名曰磨煉。
夜蛾正道已經可以預見他們在未來會面對怎樣的血雨腥風。
惡意懾住他的心髒,他這時才反應過來高層將他們晉升為特級這一行為並不完全是補償,而是一個陷阱。
他開口,最終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他一個人的力量實在是太弱小了。
夏油傑沒有注意到夜蛾正道的異常,他正在整理自己得到的信息:「也就是說,我們幾乎每天的時間都能夠自由安排?」
他向老師確定。
夜蛾正道點頭:「是。」
「我知道了,謝謝老師。」夏油傑向夜蛾正道鞠了一躬。
雖說沒有課程表和具體的安排這一點令之前活在既定軌道的他有些許的不安和不適,但從另一個角度講,他可以自由地選擇一切。
光想到這一點就令他感到激動和雀躍。
「那,即使我們現在離開高專前往市裡也可以?」聽完他們對話的五條悟舉起手問道。
他有很多想要做的事情,比如去買漫畫,游戲卡帶,CD……以及將那把咒具送給伏黑惠。
「當然。」夜蛾正道點頭:「不過記得聯系晴子,她可以開車帶你們離開。」
順便陪同和監督他們。
「不要隨便在外面使用術式。」夜蛾正道強調。
「嗨嗨。」五條悟漫不經心地答應。
嗒。
赤目晴子關上辦公室的門,帶著文件袋離開,在門口剛好遇見抱著半只玩偶的夜蛾正道。
「前輩。」她向對方頷首示意,目光落在他懷中玩偶的尖耳上。
看樣子夜蛾前輩這次制作的咒骸是犬科動物。
「晴子。」夜蛾正道停下腳步,他看著赤目晴子不禁想起另一個和她同姓,與自己擁有相同術式的後輩。
「你知道是什麼令如月改變了傀儡操術研究的方向嗎?」夜蛾正道問。
在他和對方最後一次交流時,他們一致認為讓傀儡擁有靈魂才是他們這個術式的終極。
但根據昨天日下部篤也的話,她現在顯然放棄了這一理念。
「抱歉,我不太清楚。」赤目晴子捏緊了手中的文件夾,歉疚的情緒自她眼底蔓延。
她在收到真理前輩的死訊後,渾渾噩噩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以至於錯過了如月她們在那段時期的變化。
「沒事,我也只是隨便一問,不要放在心上。」夜蛾正道指著她手中的那份文件,這是夏油傑他們昨天的任務報告:「那群孩子還在等你,快些去吧。」
他試圖轉移赤目晴子的注意力。
第23章
赤目晴子開著新車在宿舍門口接到這四位新生。
她將裝有任務報告的文件袋遞給後座的夏油傑,順便為他們安排接下來的行程:「先去吃午飯,接著去銀行兌換支票,下午去商場采購,最後在解決晚飯後回學校怎麼樣?」
後排的三人沒有異議, 坐在副駕駛的加茂鶴提出額外申請:「我想,回學校前, 先回家, 取書。」
咒術高專和她想像裡的學校不同,並不是專門教授知識的地方。她在聽完夏油傑和夜蛾老師的對話後明白, 在這裡,他們擁有相當充裕的時間可以自我支配。
和她之前的生活並沒有什麼不同。只是她現在的房間內並沒有足夠多的書籍。不過,她的父親在那棟房子裡放著許多有趣的書。
赤目晴子答應下來, 她的手搭在方向盤上,向這四人問道:「你們想去新宿還是銀座?」
這兩個地方都離加茂鶴的家較近, 也能滿足他們的需求。
「銀座。」五條悟率先投票。
「新宿。」家入硝子和夏油傑緊隨其後。
對這兩地都沒有概念和偏好的加茂鶴選擇棄票。
場上迎來2:1的局面。
赤目晴子踩下油門:「那就先去新宿逛一圈, 晚上再去銀座吧。」
車輛平緩行駛。
赤目晴子詢問他們想要吃些什麼,這一次回答她的只有家入硝子。
夏油傑和五條悟正在潛心研究剛收到的任務報告。
比起午飯吃些什麼,他們兩個更好奇,為什麼加茂鶴沒能跟他們一起得到晉升。
三頁的任務報告, 屬於她和家入硝子的除了在負責人一欄的姓名外, 只有備注中的一行話。
家入硝子與加茂鶴在咒靈結界中救出一名男孩。
兩人又重頭看了一遍,出現在任務概要裡的只有他們兩人的名字。
這一部分的內容看起來像是依據現場的狀況和咒力留下的殘穢推斷得到的結論。
如果這一猜測是正確的,那麼按照加茂鶴那破壞咒靈領域的咒力輸出,整棟樓都該布滿她的咒力殘穢。即使大樓坍塌,那些瓦礫中也該存有她的咒力殘穢。
而殘穢追蹤更是咒術師的必修課,輔助監督不可能沒有注意到這一點。
可在這份報告裡,完全沒有提及。
這非常奇怪, 簡直就像是刻意抹消一般。
五條悟的手搭上前方的椅背,他向前傾著身子想要向赤目晴子問個清楚。
夏油傑將他扯了回來,另一只手在手機上快速打到。
-不要打草驚蛇。
他們目前還不清楚這件事是一個烏龍,還是監督自作主張,或是她背後有其他人受益。
如果是後者,貿然地詢問只會暴露自己,讓幕後黑手反應過來處理證據和線索。
被他拉回來的五條悟同樣想到了這一點,發出一聲冷哼後乖乖窩在座位上,盯著認真聆聽他人講話的加茂鶴。
家入硝子沒有錯過旁邊發生的異動,她挑眉,從夏油傑手中取走那份報告,專注地看了起來。
而夏油傑也自然接過她剛才擔任的角色,和輔助監督閑聊:「赤目老師,你們在帳外是如何寫出這些內容的呢?」
如果沒有特殊的術式,帳外的人根本無法看清帳內的情況。
「主要是依據咒力殘穢與現場的狀況推測。」赤目晴子為這群新生解釋。
「這樣啊。」
這點和他之前推理的一樣。
「這種方式主要依靠監督和窗口人員的側寫能力,偶爾也會出現和事實不符的情況。不過,我們也會依據學生們提交的任務報告進行修改。但這次比較匆忙,沒有讓你們提交報告。下一次就不一定了。」
夏油傑獲得想要的情報後,又繼續將話題引到今日的安排上。
家入硝子看完報告,目光在五條悟和加茂鶴身上逡巡。
前者在入學任務前遭到伏擊,後者在任務結束後被設計。很難不懷疑他們被針對,這背後有陰謀。
不然要如何解釋他們莫名獲得的那張支票呢?只是單純的補償金嗎?
家入硝子陷入思考。
能夠獲利的是誰呢?禪院家?詛咒師?還是說,是五條悟與加茂鶴他們各自家族內部的鬥爭?
直到進入監督口中和高專有合作的銀行辦理業務,她依舊沒能想出答案。但她依然有一件能做的事情。
她在輪到自己時將那張支票遞給剛處理外業務的加茂鶴。比起什麼都沒有做的自己,對方似乎更值得這份補償。
「我想把它送給你。」
加茂鶴疑惑地望向家入硝子,她輕輕搖搖頭,起身座位讓給家入硝子。
「它屬於你。」
而且,加茂鶴看著手裡的紙質憑證,那張紙只不過令父親給她的那張銀行卡內原有的其中一位數字由0變成1罷了。
被拒絕的家入硝子也不氣餒,雖然沒能將錢直接給她,但她可以將它們花在她的身上。
然而,她即使在付款這件事情上也慢了一拍。
午飯由赤目晴子請客買單。
「哪有跟大人一起出來讓小孩子付款的道理。」她如此說道。
飯後,赤目晴子帶著他們前往最繁華的街道。
夏油傑向家入硝子眨眨眼,後者了然,挽著加茂鶴的手臂:「我們先去看行李箱吧。」
赤目晴子邁開腳步,想要跟上。
「老師。」
五條悟和夏油傑的呼喚令她停下前進的腳步。
「怎麼了?」她轉身看著站在原地的兩人。
「可以帶我們再去一趟昨天的任務地點嗎?」夏油傑向赤目晴子發出申請。
人來人往的地方並不適合談論和咒術相關的事情。
赤目晴子的目光繞過拿著文件夾的夏油傑以及神色嚴肅的五條悟,再結合他們剛才在車上異常的表現隱約有猜測。
她轉動鑰匙,點點頭:「走吧,上車。」
繁華的商業街令加茂鶴目不暇接,她第一次置身於這樣的熱鬧之中。但她還是忍不住回頭望去,目光越過人群也沒有見到五條悟他們的身影。
心中忽然空了一拍,充斥著不安。
加茂鶴神情凝重,望向家入硝子:「他們,不見了。」
別擔心,他們可是很強的。
這本是一句可以輕易說出口的事實,卻在此時變得軟弱無力。
家入硝子看著加茂鶴眼中的不安,在現實的世界中,她們似乎調換了昨日的角色。
「你想和他們一起?」家入硝子問。
「嗯。」加茂鶴用力地點頭。
「我知道了。」家入硝子揚了揚手中的手機:「你有帶這個嗎?」
加茂鶴點頭。
「我來教你打電話吧,當你找不到人的時候,可以向他打電話聯系。」
操控車輛重返任務地點的赤目晴子通過後視鏡觀察兩位神色嚴肅的學生,她率先開口:「是報告有什麼問題嗎?」
夏油傑還在思考該從何處開始說明。
五條悟則直接忽視她的問題,反問道:「老師你是哪一邊的人呢?」
「哪一邊?」赤目晴子順著他的話:「有具體的選項嗎?」
「效力高專的高層,還是御三家。」
五條悟舉出詳例,提到高層是聯想到任務地址泄露,以及這份與事實嚴重不符的任務報告。
至於御三家。養在宅邸深處的名門大小姐人際關系簡單到可怕,而且一年幾乎也露不了一次面。知道她的存在,會針對她的人,思來想去只可能來自她家族內部,以及同為三大家族的禪院家和五條家。
家傳術式的繼承人卻不是自己的血脈只會成為他人的眼中釘。
這點他從小就明白。
赤目晴子猛地踩下剎車急停,沒來得及穩住身形的五條悟撞上了前座的椅背。
「你給出的這兩個選項太侮辱人了。」赤目晴子神情冷漠,眼中是無法掩飾地厭惡。
五條悟卻捂著額頭輕笑出聲:「看來都不是。」
夏油傑想到她曾經交給他們的那張名片若有所思。第三方的話,可能是那個名叫伊甸園的組織?
「說吧,你們到底要問什麼。」
在排除了輔助監督是內鬼的可能性後,五條悟就直接開口從他的視角講述他們昨天在帳內究竟發生了什麼。
他並著重強調:「那個咒靈的領域類似固有結界,鶴摧毀了它的領域。但報告裡面沒有提到這一點,也沒有提及任何關於她輸出的信息。」
在意識到這兩個家伙是為加茂鶴鳴不平和擔憂後,赤目晴子的神色緩和不少:「這是因為現場沒有她的咒力殘穢。」
「這不可能。」五條悟率先否定。
「一會兒你親自用你的這雙眼睛看就知道了。」赤目晴子重新啟動車子,帶著他們前往昨日的任務地點。
「而且,你說她能摧毀咒靈的領域這點才更是不可能的事情吧。」赤目晴子打開車窗,向後座的兩個人說道:「抱歉,我抽根煙。」
白色的煙霧在她眼前搖晃,她在這層煙霧中恍然看到真理前輩和她丈夫年輕時的模樣。
一眨眼,煙霧就消散,車前的玻璃上映出她自己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鶴的父母,尤其是母親,在結界術上的造詣非常高。」赤目晴子繼續她剛才的話,「她或許通過她母親遺留的手札,或是其他的東西,得到她母親的真傳。」
「但是,」她話鋒一轉:「復雜的結界,無論是施加還是破解都需要龐大的咒力支撐,更何況是特級咒靈的領域。顯然,憑借她的咒力,是無法做到這一點的。客觀來講,她的咒力水平在三級咒術師中也算是中等偏下。
夏油傑在這時也察覺到了異樣,最開始的那道咒力余波他到現在仍印像深刻。
「她能調動的咒力,遠比她表露出來的要多。」夏油傑斷言。
赤目晴子回想起伊甸園那道由真理前輩頃刻間構築起的結界,她當然也希望前輩的女兒和她一樣出色。
「或許吧。」赤目晴子任由煙霧在她的肺部循環:「不過,平庸一些,她說不定能更容易獲得幸福。」
太出色的人總是容易遭天妒。
某種悲傷的情緒隨著赤目晴子的話灌進夏油傑和五條悟的心中。
短促而又急切的電話鈴聲打破了車內的沉默。
五條悟看著來電顯示上面的名字瞪大眼睛,慌忙地按動接聽。
「你在哪裡?我想,找到你。」
加茂鶴的聲音從另一邊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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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私設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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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赤目晴子還沒來得及減速在路邊停車。五條悟就直接閃至車外的街道,左右巡視能夠稱得上地標的建築。
他向電話那邊報了一個地址,這個地方連他也陌生,那兩個人要怎麼找過來呢?
「你們在哪裡?」五條悟反問。
加茂鶴復述家入硝子報出的地址, 就是他們剛才分開的地方, 這兩個人完全沒有逛嘛。
「你們站在那裡等我,我很快就到。」五條悟對電話另一邊的加茂鶴講到。
從這裡過去大概只用兩分鐘, 他在心中估算。
赤目晴子將車停在路邊。
五條悟敲了敲車門:「老師和傑先去吧, 我去接鶴和硝子。」
「一起去吧。」
「我和你一起。」
赤目晴子和夏油傑的話傳達給了空氣,五條悟在說完那句話後就徑自傳送離開。
「……」
夏油傑無語凝噎,那家伙光考慮怎麼去找硝子和鶴,有考慮過他們三個人要怎麼過來嗎?還是說,他們三人不打算過來?
赤目晴子看著一臉糾結的夏油傑,獨自在風中凌亂的少年沒有了剛才的氣勢,她手指輕點著方向盤,語調輕快:「你想要一個人跟我去任務地點,還是想要和他們彙合?」
「和他們一起。」夏油傑沒有任何遲疑。
車輛調轉方向。
他拿起手機, 撥通另一個人的電話號碼。
「喂。」家入硝子接通電話。
-我和赤目老師正在趕往你們那邊, 拜托請稍等幾分鐘。
「好。」家入硝子沒有問他為什麼沒有提到五條悟,因為她已經看到那個人正握著手機,穿過人群,朝她們走來。
在她身邊的加茂鶴像蝴蝶般振翅向他飛去。
兩人於洶湧的人海中相逢。
家入硝子不禁揚起嘴角輕笑。
最終,五人改變了下午的安排, 他們一起重游昨日的任務地點。
坍塌的樓宇留下一地斷壁殘垣。
五條悟站在廢墟之中。
他在這片區域找到了自己、傑、硝子, 以及監督的咒力殘穢。
和赤目老師說的一樣, 這裡並不存在加茂鶴的咒力殘穢。
也沒有屬於其他人的咒力殘穢。
「會有消除殘穢的術式嗎?」夏油傑向赤目晴子問。
也許,這種術式就像是橡皮,擦去了加茂鶴咒力殘穢所留下的鉛筆印。
「據我所知, 沒有這種術式。」赤目晴子輕輕搖頭:「而且術式一旦使用,就會留下施術者的殘穢。」
有這個原理在,本人即使動用這個術式擦去自己的咒力殘穢,也會有一層新的咒力殘穢誕生。
而他人為她抹去咒力殘穢,也會留下他人的咒力。
可她與窗口的人幾乎是第一時間抵達現場,沒有見到第三個人,而且這裡也沒有其他人的咒力殘穢。
赤目晴子對著殘存的一小段牆壁釋放咒力,在咒力輸出下,牆壁只產生了幾道裂紋,掉下些許瓦礫。
在被咒力加強的視野中,她咒力的殘穢停留在牆壁上的裂紋,以及倒下的瓦礫中。
它們散發出的波動至少能夠留存三天。
五條悟和夏油傑沒有撒謊的必要,可按照他們說的話,這裡應該遍布加茂鶴的咒力殘穢。畢竟,那可是摧毀了特級咒靈領域的咒力輸出。
可現在卻空無一物,簡直就像是謎一般。
「還有一種可能。」赤目晴子看向和家入硝子站在一起的加茂鶴:「她咒力殘穢的消失速度天然就很快。」
快到在她和窗口的工作人員趕到這裡前就已經消失殆盡。
夏油傑看向他的同期,這應該算是他的考慮不周,他之前並沒有考慮到還有這種可能性。
不然,他昨天在加茂鶴解決和重構那些結界的時候就能驗證赤目監督的猜測。
下次有機會再驗證吧,他想。
五條悟和赤目晴子得出相同的猜測,他瞬移至加茂鶴的身邊,他試圖分析她咒力的性質,然而那道不明的咒力一直在干擾他的判斷,令他無法得出結論,就像是看不出她的術式一般,他也無法看清她咒力的性質。
目前來看只有讓她施術這一種方式能夠驗證。
「你能僅用咒力進行遠距離輸出嗎?」五條悟抬起手,無形的咒力從他手中轟出,撞碎了遠處的半牆。
他咒力的殘穢在地上劃出一條極淡的長線。
「就像這樣。」
加茂鶴抬起手,復刻五條悟的操作。
五條悟緊盯著她的動作,她手中輸出的咒力量都和自己一模一樣。
他們兩人的咒力殘穢在地上劃出兩條一模一樣的長線。只是,一個眨眼的工夫,另一條線就消失不見。快得令五條悟幾乎要認為他剛才所見的那一幕是他的幻想。
他望向加茂鶴身上彌散出來不停消失的咒力,或許她的術式不僅和轉換有關。
赤目晴子和夏油傑在剛才五條悟調動咒力的時候就關注著那邊,自然也見證了這怪奇的一幕。
饒是赤目晴子有設想過加茂鶴的咒力殘穢消失速度可能遠比尋常咒術師的咒力殘穢要快,但這個速度還是令她大吃一驚。
不過,無論如何,夏油傑和五條悟這兩個少年在意的事情都有了結論。
這只是一場烏龍。
「但我不打算修改這份報告。」赤目晴子說出自己的決定。
「為什麼?」
赤目晴子看向夏油傑,年輕人的眼神總是盛滿了單純。
「如果上報上去,只會令她成為高層或是加茂家的研究對像。」
「研究對像?」夏油傑重復,他不禁回想起昨日看到的那九個咒胎。
「那是一群貪婪的家伙。」赤目晴子望向自己的咒力殘穢,向剛步入咒術界的新生解釋。
「咒力殘穢不僅可以用來捕捉咒靈的蹤跡,也可以說是它是咒術師制造出的凶案現場。」
「咒術師並不全是好人。咒力殘穢是他們用咒力制造惡行時留下的把柄。我們監督和窗口主要依靠對殘穢的追尋來破解他們的惡行,而一旦沒有了殘穢,就相當於沒有了證據和線索。」
赤目晴子望向加茂鶴。
「她的咒力表明,這個世界上,存在令殘穢快速消失的可能性。那群現在只敢在暗中作惡的家伙不會放過這個可能。」
夏油傑心下一沉,追問:「但,那不是術式,他們要怎麼研究呢?」
赤目晴子眨眨眼:「研究不出來的話,等待她的只有死亡或者被制成咒具。」
夏油傑感到一陣惡寒:「制成咒具?」
將活人捏造成無生命的物品在普通人的世界是很難想像的,而咒術界裡的咒術師卻能夠輕易地說出來,並且似乎他們確實有能力做出這種行為。
「他們想要的只是消除殘穢這個結果而已,如果他們沒法研究出來消除殘穢的術式。將殘穢能夠很快消失的咒術師制成咒具,用它來進行攻擊,或是用它來消除殘穢,不是更加簡單嗎?」赤目晴子輕飄飄地說道。
「你這只是假設。」夏油傑反駁。
這只是她個人做出的假設,並不會真的發生。
可他又一次想起昨日忌庫裡那些怪異的收藏品。
這種事情真的不會發生嗎?
「那你會用同期的性命去賭嗎?」赤目晴子追問。
夏油傑的腦海中依次閃過他三位同期的臉,他們和那些怪狀的收藏品來回切換。
胃裡驟然翻江倒海,他幾乎要嘔出來了。
他抗拒這種可能性。
「不會。」他看向赤目晴子:「今天的事情我不會向任何人透露,也會勸說悟和硝子保密。」
「謝謝。」赤目晴子向這位善解人意顧慮周全的學生道謝。
不過,只是口頭的承諾並不夠。
「建立一道束縛吧,我會付給你們封口費的。」
夏油傑和她建立了一道束縛,但他婉拒了赤目晴子給他的封口費。
「我想知道,赤目老師是站在哪一邊的呢?」
明明是高專的監督卻對高專的高層充滿了惡意。
赤目晴子看向不遠處和真理前輩十分相似的加茂鶴:「我站在鶴的母親那一邊,不過,她的母親已經去世了。所以,我現在站在鶴這一邊。」
她看向夏油傑:「放心,我不會妨礙你們的。」
畢竟,鶴和他們站在一起。
得到答案的夏油傑在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氣,這幾乎是他今天聽到的唯一一個好消息?
「赤目老師如何看待高專呢?」他接著問。
經過昨夜和今天,他或多或少對高專產生了懷疑和抵觸的情緒。
「制度和學校都不錯,但是,高層淨是些老而不死的賊頭。」赤目晴子看向身邊的年輕人:「送你一句忠告,和他們對話時不要全信,多留幾個心眼。」
尊老愛幼的好孩子總是容易被年長者的外貌欺騙。
夏油傑神色復雜:「我知道了。」
另一邊的三人已經趕了過來和他們會合。
剛才被中斷的行程再次繼續,赤目晴子又一次將他們載到新宿繁華的商業區。
四個年輕人吵吵鬧鬧地逛著街,挑選喜歡的東西。
赤目晴子跟在他們後方,拿出手機,撥通赤目如月的電話。
剛才對夏油傑說的話也啟發了她自己。
「你知道真理前輩的遺體是怎麼處理的嗎?」
加茂家,會放過這麼優秀的素材嗎?
赤目如月聽著那邊顫抖的聲線,想起自己,葉月,涼月潛入加茂家見到的那個下方空無一物的墓碑和高專忌庫裡的那件咒具。
她捏斷了手中的筆,語調卻輕柔平緩:「不是正常下葬嗎?你要去祭拜嗎?真理前輩的弟弟當上家主後可不好說話。盂蘭盆節再一起去吧。」
「那到時候再一起去吧。」赤目晴子掛斷電話。
如果如月她什麼都不知道的話,按她的性格會率先問自己發現了什麼,而不是解釋拖延。
這裡面存在自己不知道的隱情。
赤目晴子忍不住要唾棄自己這十年來,究竟做了些什麼呢?為什麼不能早點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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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私設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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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赤目晴子的情緒和想法正在享受逛街樂趣的四位年輕人不得而知。
家入硝子的花錢大計只短暫地成功了一次, 就是在一開始的時候為加茂鶴買了一只行李箱。
然而另外三人卻把她的行為作為交換禮物的開端。
她的花錢大計在收到三件來自他們的禮物後淪為泡影,變成單純地禮物交換。
車輛的後備箱中裝著一個空的白色行李箱,以及他們采購的新鮮食材。
他們還買了許多鍋碗瓢盆以及碟筷, 訂購了許多電器家具。不過這些東西在赤目老師的建議下填寫了高專附近的一處地址, 由商家寄到那裡,再由工作人員替他們簽收運到山上。
車輛穿過繁華的商業街, 來到寂靜的別墅群, 最終停在寫有加茂二字的別墅前。
加茂鶴解開安全帶,在臨下車前, 向車上的四人發出邀請:「要,一起嗎?」
沒有人拒絕她的邀請。
「啪。」
加茂鶴第一次按上燈光的開關。整個世界都亮了起來。
赤目晴子看著牆上的畫作,不由得紅了眼眶。
那幅巨大的畫作上是一位穿著和服的美人,正含笑,神色溫柔地望向他們,愛意撲面而來。
「那是鶴的母親嗎?」家入硝子向身邊的人問。
她有著和加茂鶴如出一轍的面容。
「嗯。」五條悟點點頭,他現在還留有一些小時候的記憶,在他三歲?或是更早以前的冬天,他和加茂鶴的母親有過一面之緣,穿著黑色和服的女性臉上是如雪一般的冷靜和漠然,和畫作上的溫柔截然相反。
他的視線從畫中人上移開,望向一旁的加茂鶴。大腦擅自發揮想像力,想像著她作出畫中的表情望向自己。
心跳莫名漏了一拍,接著心髒像是鼓面一般被重重敲響。
太奇怪了。
「這幅畫作是鶴的父親畫的嗎?」家入硝子虛指著右下角的那個署名問。
加茂早良。
「嗯!」加茂鶴驕傲地承認。
「真厲害。」家入硝子感慨。
為這畫技, 也為這畫中人與作畫者之間的情感。
赤目晴子的思緒一下子倒回二十年前。
真理前輩為他們建造了一處樂園。在他們遷入樂園的那一天, 她拍攝了許多他們的照片,後來敵不過他們的請求,和他們留下不少合影。
加茂鶴的父親在最後提出為真理前輩作畫。
赤目晴子望向畫作中的那雙眼睛,和它隔著時空對視。
她曾經和兄弟姐妹們一起,圍在真理前輩丈夫的身邊,看著他用顏料一點點在紙上描摹出真理前輩的樣子。
而真理前輩就在對面像現在這樣用溫柔的神色望著他們。
但這已經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
她又一次見到這幅畫。
赤目晴子勾起一個苦澀的笑容。
她現在的年齡,也已經超過了那時真理前輩的年齡。
赤目晴子別過臉,不忍再看這幅畫。可她轉過頭,又撞見加茂鶴將一張照片放入玻璃櫃中。
一張真理前輩和她的丈夫高專時期的照片。
赤目晴子像是回到了初次見到真理前輩的那一天,視野忽然變得模糊起來。
在模糊的視野中,出現白色的色塊。
「怎麼了?」加茂鶴將紙巾遞給他們忽然落下淚來的輔助監督。
「這張照片——」赤目晴子注視著照片裡年輕又明媚的兩個人:「拍得很好。」
「謝謝。」加茂鶴彎起眉眼,「這是,昨天,收到的,禮物。」
只是,她到現在都不知道,將那些東西寄給她的人是誰。
赤目晴子反倒因這張高專的相片想到一個人,京都高專的校長,樂岩寺嘉伸。
如果她想要知道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麼,她或許該盡早和樂岩寺前輩聯系一下。
夏油傑獨自逛完了這一層。到現在為止,他目之所及全是用物件堆出來的熱鬧,沒有一絲生活的氣息,連空蕩蕩的高專都比這更像一個家。
比起住宅,這個地方更像是博物館,一處加茂鶴父親建造的關於加茂鶴母親的博物館。
夏油傑摸著自己的脖頸,這個猜測令他莫名產生了些許寒意。
「你怎麼了?」五條悟看向渾身不自在的夏油傑。
後者拽過五條悟,兩人蹲在牆角,用極低的聲音交流。夏油傑向五條悟說出自己的猜測。
五條悟看向周遭的陳設,對夏油傑的說法頗為贊同,並朝他丟出一枚重磅炸彈。
「鶴的母親在她六歲的時候就去世了。」五條悟轉動自己的新墨鏡,「據我所知,她的父親同年在加茂家大鬧一場後就不見了蹤影。加茂鶴一直生活在加茂家的主宅。」
五條悟注視著這些畫作,照片,以及樓上帶著咒力的書籍,咒具等等。
「這個地方說不定是她父親花費十年的功夫收集建造的呢。」
這樣想來,在驚悚中還帶上了一抹浪漫色彩。
只是,她在這十年中卻沒有父親的陪伴。
夏油傑望著加茂鶴單薄的身影,目光不禁變得柔軟,帶著憐惜的意味。
因為父母工作的性質,他總是一天到晚見不到他們,小時候甚至曾因這種事情哭出來過,直到現在還被兄長和姐姐拿出來打趣。可他們並沒有真正地經歷分離,常常在一起吃飯。
但加茂鶴和自己不一樣,她真切地和父親分離了許多年。
夏油傑站起來,向加茂鶴走過去:「我陪你一起去取書吧。」
然後早點回到高專,早點收拾東西,早點睡覺,迎來第二天。
然後他們四人再一起吃早點,由他招待。
「你們早上有什麼喜歡吃的嗎?」夏油傑向加茂鶴和家入硝子問。
兩人一齊搖搖頭。
身後追上來的五條悟將胳膊搭在他的身上,湊過來,積極說道:「米飯!」
夏油傑將他推開:「沒有問你!」
四個人吵吵鬧鬧地踏上樓梯。
「歡迎光臨。」
侍者將老人引至落地窗前。
窗邊的中年男人朝他揮揮手,如果赤目晴子在這裡,就能認出這兩人分別是真理前輩的丈夫,以及京都高專的校長,樂岩寺嘉伸。
「樂岩寺老師,好久不見。」加茂早良替他斟上一杯紅酒。
樂岩寺嘉伸注視著面前多年未見的學生,猶豫了一下,還是喊出他之前的姓氏:「高野。」
他當然也可以稱呼這個人為加茂,只是加茂這個姓氏總會讓他想到另一個人。
被稱作高野的加茂早良神色未變,反而還勸一臉糾結的樂岩寺嘉伸放輕松:「名字而已,隨便怎麼叫都行。」
樂岩寺嘉伸看著那張幾乎沒變的臉,拿起酒杯小酌一口。
他捏著高腳杯,杯中清透的液體映出自己蒼老的面容。
「你這次找我來有什麼事。」即使他刻意端出長輩的架勢,聲音也變得滄桑無力。
高野早良望著踏入暮年的老師,看向身邊的空位,如果真理見到這一幕,她會怎麼想,又會說些什麼呢?
他不得而知。
高野早良自斟自酌,良久,他才開口問道:「為什麼要給鶴寄……多余的東西呢?」
「多余?」樂岩寺嘉伸放下酒杯,有液體從杯中晃出,濺到桌面上,像是玻璃桌流下的血。
「你認為什麼是多余的?」樂岩寺嘉伸追問。
照片,任務記錄,還是
「她的亡骸。」高野早良抬眼望向樂岩寺嘉伸。
後者被他眼中的氣勢逼迫,不由往後退,堅硬的椅背擋住了他後退的動作。
高野早良見狀發出一聲輕笑:「不要那麼緊張嘛,樂岩寺老師。你又沒有做什麼虧心的事情。」
「不過,你的行為嚇到了那個孩子呢。」他依舊在笑,只是眼神和語氣中透露著冷漠。
「抱歉,那並非我的本意。」樂岩寺嘉伸摩挲著杯壁,「我只是想將那份遺物交給她的女兒罷了。」
他在之前留著那份遺骸就是想與加茂真憲做筆交易好用加茂真理的遺骸換取她女兒的自由。
但是,在加茂真憲決定讓加茂鶴加入東京咒術高專後,他不用進行這份交易,也能達成目的。只可惜有些偏差,對方並沒有來到自己的羽翼下。
「為什麼,不直接把她交給我呢?」高野早良雙手交叉,相握。
樂岩寺嘉伸看著他另一名學生的動作,以及他手指上的戒指,忍不住發出一聲嘆息:「交給你的話,只會打擾她的安眠。」
眼前的家伙早在十年前就從加茂家的手中奪走了他妻子的半副遺骸,試圖將她復活。
樂岩寺嘉伸再次勸道:「這個世上,不存在令人死而復生的術式。」
「存在的。」高野早良打斷樂岩寺嘉伸的話,他望著那赤紅的液體,像是看見夢中出現的那雙紅色的眼睛:「只不過是時間沒到而已。」
「你要等到什麼時候呢?」樂岩寺嘉伸問。
「三五年吧。」高野早良拿起酒杯向樂岩寺嘉伸示意:「我還沒有收集齊真理的遺骸,而且鶴她還沒能成長起來。」
樂岩寺嘉伸拿起酒杯和他相碰。
玻璃杯相撞發出清脆的響聲。
「你會對你們的女兒下手嗎?」樂岩寺嘉伸問道。
如果想要湊齊真理的所有遺骸,他必然會和他的女兒撞上。
「沒必要的話,不會。」高野早良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老師放心吧。再怎麼說,我也會確保鶴她活著的。不然怎麼和真理交代呢?」
他率先飲盡杯中的液體:「謝謝樂岩寺老師對我們家鶴的關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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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私設如山。
傑的家庭背景純屬捏造。
當然還有人也是捏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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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東京高專宿舍盥洗室一字排開的四個洗手池上擺放著四份不同的洗漱用品。
餐廳內, 五條悟拉開座椅,加茂鶴跟在他身後往座位上擺放筷子和勺子。
廚房內,金黃的蛋液在平底鍋中滋滋作響,夏油傑一手握著平底鍋,一手拿著筷子熟練攪拌鍋中的蛋液。
家入硝子端著已經完成的兩份蛋包飯從廚房走到餐廳。
繞過餐桌一圈的五條悟兩步接過家入硝子手中的餐盤,將它們放到一邊,示意硝子和鶴先坐到那裡。
至於他自己, 則溜進廚房向夏油傑偷師學藝。
不過他的偷師學藝只看到了平底鍋在盤子上倒扣的那一步。
夏油傑順手將新鮮出爐的蛋包飯遞給五條悟,自己則端著之前做好的另外一份。
兩人剛落座就收到家入硝子和加茂鶴一齊遞來的裝有番茄醬的調料瓶。
夏油傑熟練地在金黃的蛋衣上擠出適量的醬汁。
五條悟則和加茂鶴一樣,帶著新鮮感用醬汁在蛋包飯上作畫。
三人盯著他的動作,紅色的膏狀物體在蛋包飯上留下長短不一的痕跡。
「大功告成!」他舉起手宣告,握在他手中的瓶子被擠壓變形, 番茄醬從瓶口飛濺而出,降落在干淨的地板上。
意識到自己闖禍的五條悟沒有來得及解釋他的大作, 在夏油傑「溫柔」目光的注視下開始收拾地板。
家入硝子研究半天,番茄醬已經糊作一團,她完全看不出來這上面畫的是什麼。
「你能猜出來他畫的是什麼嗎?」她看向加茂鶴。
「我們。」加茂鶴回答。
「 bingo !」五條悟直起身朝她豎起大拇指,接著將紙投進垃圾桶。
結合這兩個人的答案,家入硝子才隱約看出,那四個圓圈是四個腦袋。
「完全不適合成為畫家呢。」家入硝子委婉評價。
「哈?是它的開口太大了!」五條悟辯解。
夏油傑無奈搖搖頭, 他合上雙手:「我開動了。」
吵鬧聲短暫停歇。
另外三人也和他一起念道:「我開動了。」
只是,在念完後五條悟又為自己的畫技開始新一輪的辯解。
家入硝子一邊聽著五條悟辯白,一邊品嘗夏油傑招待的早餐,加茂鶴坐在她的旁邊。
明明前不久, 自己還在一個人潦草地解決三餐。
但現在卻像是加入了一個熱鬧的大家庭。
真奇怪。
明明他們第一次見面還是兩三天前的事情,給她的感覺卻像是他們已經在一起生活了很久。
溫暖的食物填補了胃的空缺,消解飢餓。
「多謝款待。」
家入硝子認真地合十雙手,面前擺著的是橫掃一空的光盤。
話多的五條悟不出意外地成為最後一位吃完早餐的人,在家入硝子的指導下學習使用洗碗機。
夏油傑與加茂鶴則繼續在餐桌上處理剩下的米飯和食材。
後者在前者的演示與指導下往米飯中添加餡料並裹上海苔將它制成飯團。
門外響起熟悉的車聲。
紙人拉開門。
「老師吃早飯了嗎?」夏油傑問。
赤目晴子搖搖頭,她緊接著就收到學生們提供的早餐。
提出幫忙但被拒絕的她只好吃著新鮮出爐的飯團,看著四個年輕人忙忙碌碌。
不知為何,她忽然生出一種到他人家裡做客的感觸。
「非常美味。」她不吝贊美地評價。
沒過多久,這群年輕人就利落地忙完一切,帶著各自准備的禮物登上車。
今天沒有課程安排,也沒有臨時下發的任務,而且還是周末,學生們也不用上學。他們打算去琦玉看望伏黑惠。
琦玉某游樂園。
「津美紀,惠,看這邊~」赤目葉月舉著相機,向兩個小孩喊道。
戴著貓咪頭箍的兩個人在聽到自己的名字不約而同轉身。
赤目葉月哢嚓哢嚓按下快門。
「已經拍了很多張了!」伏黑惠發出毫無殺傷力的控訴。
伏黑津美紀則快走兩步湊到赤目葉月的旁邊,欣賞她拍下的照片:「惠好可愛!」
「姐姐!」
「津美紀也非常可愛哦。」蹲下身的赤目葉月笑眯眯地說道。
鈴聲不合時宜地響起,赤目葉月將手中的相機遞給津美紀,表示自己要稍微離開一下,讓他們先自己玩。
「怎麼了,涼月姐。」赤目葉月站在樹木的陰影中回答。
「我建議你快些回來。」站在陽台畫圖的赤目涼月放下畫筆,看著屬於赤目晴子的那輛車從遠處開進來,停在樓下:「晴子來了。」
赤目涼月站在陽台上和樓下剛下車的赤目晴子四目相對,她揮揮手朝對方打招呼。
伸出的手還沒來得及落下,她就看到了從另一側下來的一道和真理前輩幾乎一模一樣的身影。
「她都已經長這麼大了啊。」她注視著加茂鶴對著話筒說,也有可能在自言自語。
在她說完這句話後,另一邊的人掛斷了電話,樓下的赤目晴子拿起了手機。
「抱歉,晴子姐,我帶津美紀和惠出來玩了,現在不在家。你們要不要一起過來呢?我們現在位於……」
電話那頭傳來活力滿滿的聲音。
赤目晴子的目光從涼月身上收回,她沒有預料到葉月會帶著兩個孩子出游的情況。
赤目晴子握著電話,看向身邊的四位學生,征求他們的意見:「津美紀和惠現在不在家,在游樂園。你們是想在這附近等,還是去游樂園找他們?」
這句話裡可疑的因素實在是太多,夏油傑的眼神中帶上懷疑和擔憂。
五條悟則直接將他的票投給去游樂園找他們這一選項。
家入硝子在探聽清楚那家游樂園具體的地址後,也和五條悟投出相同的票。
無所謂和搖擺中的兩人自然偏向他們的同期。
赤目晴子在他們做出決定後,和另一邊帶著伏黑津美紀和惠的葉月約好見面的地點。
她掛斷電話,向樓上仍在注視著他們的人發問:「你要和我們一起去嗎?」
赤目涼月下意識地點點頭,回過神來又搖搖頭拒絕。
「你們去吧,我還有工作。」赤目涼月說。
她還沒有做好和加茂鶴接觸的准備,而且,她確實有工作需要處理。
赤目涼月注視著那輛車離開,停在欄杆上的烏鴉理了理她的羽毛。
坐在車上的夏油傑想了想決定將這個作為第一個問題:「赤目老師和津美紀他們新來的鄰居很熟悉嗎?」
如果他的記憶沒有出現問題的話,他們一起上次送惠回來時,他家對面的那間房子正貼著待售的廣告,而現在卻已經有人入住。
「剛才在陽台上的那個人,是我的妹妹。」赤目晴子不打算隱瞞。
五條悟聽到這句話後,將視線從窗外的風景中收回:「可是老師和那位女士明明沒有血緣關系。」
他並不能直接看穿他人的血緣,只不過那位女士毫無疑問也是一名咒術師。
擁有血緣的人咒力或多或少都會帶著一點相似,但她們的咒力卻截然不同。
「我們是異父異母的親姐妹。」赤目晴子坦蕩地承認。
「就和津美紀與惠一樣?」五條悟不由想到另一對姐弟。
「差不多吧。」赤目晴子回答:「不過,我們並不是因為父母的關系才成為姐妹的,我們是自己選擇成為家人的。」
加茂鶴聞言看向赤目晴子,疑惑問道:「家人,可以,自己選擇?」
「當然。」赤目晴子語氣篤定。她當年不光選擇了自己的家人,還選擇了自己的姓氏和名字,拋掉了過去的一切。
加茂鶴眼中的困惑更加明顯,她目前還想不明白這個問題,於是便將它放在心底,等待某日的靈光乍現。
「帶走津美紀和惠的人又是誰呢?」家入硝子替夏油傑問出第二個問題。
「也是我的妹妹。」赤目晴子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決定從夏油傑和赤目如月的那通電話開始講起。
「你在那通電話裡暴露了自己的身份。」赤目晴子說道。
「誒?」這點連夏油傑自己都沒有想到,他原以為他的偽裝十分完美。
「撲哧。」五條悟絲毫不給面子地笑起來。
「問題不是出在話術,而是出在電話號碼上。」赤目晴子為他們進行詳細的解釋。
聽完她的那番話後,家入硝子若有所思:「我們抽空去買個新手機辦張新的電話卡?」
五條悟:「都差不多吧?」
想查的話都能查得到。
「然後呢?」夏油傑已經懶得吐槽。
「葉月她剛好在現場,聽到這件事,十分感興趣。」
主要是對鶴救下來的孩子感興趣,畢竟她們當時也是被真理前輩救下來的。
不過這些,就沒有必要透露給他們。
「於是,在我那天晚上回京都時,她就已經抵達這裡。」赤目晴子說道,她緊接著替赤目葉月向這四名學生保證:「放心吧,她不會傷害津美紀和惠的。」
有赤目晴子的作保,夏油傑放下了心中的擔憂,只是仍有疑問盤旋在他的腦海裡。
那個名為伊甸園的組織究竟是什麼?而它的意圖又是什麼?
這兩個問題恐怕沒法從赤目老師的口中得到真實的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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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私設如山。
日常回(bushi)
下章或許也是日常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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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周末的游樂園充斥著大量的游客,多為親子和情侶。
五條悟和夏油傑走著走著便將家入硝子和加茂鶴圍在中間防止她們兩人被流動的人潮撞到。
赤目晴子領著他們在偌大的游樂園中穿行。
「這裡。」
有著一頭亮眼紅發的女士在不遠處向他們招手,漂浮在半空中的氣球隨著她的動作輕晃。
「葉月。」赤目晴子同樣抬起手回應她的招呼。
夏油傑跟隨著赤目老師的腳步,一同向那個陌生人靠近。
些許疑惑帶著違和感在他心中浮現,這個行為是他自己決定的嗎?
他們在一個主體為紅色的棉花糖攤位前停下, 還沒來得及開口,赤目葉月就往他們每人手中塞了一個巨大的棉花糖, 視線完全被蓬松的糖果擋住。
等他們回過神來, 手腕又不知何時被纏上紅色的細繩,在細繩上方是印有卡通角色的氫氣球。
「罪魁禍首」正在一旁按動相機。
五條悟眨眨眼, 他第一次見到有人在這種小事上動用術式。
不過,還蠻有趣的,他並不反感。
五條悟咬了一口手中的棉花糖, 藍色的眼眸中劃過一道亮光,味道相當不錯。
他將手中的棉花糖遞向加茂鶴,想要和她一起分享:「你要嘗嘗這個味道嗎?我感覺你會喜歡。」
後者學著他的動作在棉花糖上咬了一口,細密的甜味充斥著口腔,像是吞下一口雲彩,一口糖做的雲彩。
加茂鶴也將手中的棉花糖遞向五條悟:「試試這個。」
家入硝子沒有參與兩人的分享與交換,她被隔壁的攤位吸引了注意力。
而夏油傑卻有些戒備地望向眼前的咒術師。
她在剛才操控了他們的思維和行動。
「別那麼緊張。」赤目葉月注視著夏油傑輕笑。
她這次沒有動用她的術式,只是普通地說著。
「自我介紹一下,我叫赤目葉月,是津美紀和惠的監護人。」赤目葉月向夏油傑伸出手,見對方沒有握手的意圖,便用術式操控著他完成這個代表友善的行為。
反應過來的夏油傑眼中的戒備更深。
「監護人?」赤目晴子有些疑惑, 她的信息還停留在兩天前,這家伙一個人從京都跑到這裡。
「嗯哼,手續也已經辦好了哦, 在法律上沒有任何問題。」赤目葉月笑眯眯地說道。
「你們說服了伏黑甚爾?」赤目晴子挑眉。
「嗯。冥冥昨天幫我聯系到了一個叫孔時雨的中介。通過他,我在一個賭馬場找到了伏黑甚爾。花錢從他手裡拿到了津美紀和惠的監護權,又給那個中介付了一筆額外的小費,他就幫忙辦好了手續。」
夏油傑聽著這番無視,甚至違反法律的話直皺眉。
說到伏黑甚爾,赤目葉月又想起昨日那件好笑的事情。
她在早上領著津美紀和惠辦完了退學的手續,並將他們兩人安排進更好的學校。下午他們姐弟倆人在不同的學校體驗新課程,自己則和那個叫孔時雨的中介一起去找伏黑甚爾。
他大概是輸上頭了,聽到自己願意花錢從他手中買過伏黑惠的監護權,想也沒想,看也沒看,就直接在文件上簽字,她當場就將錢轉給了對方。
「我給了那家伙十億,結果他兩個小時就輸掉了一半。」赤目葉月擺弄著頭發笑道。
她第一次見運氣那麼差的人,居然一次都沒有買中。
她只是隨便買買,都能小賺一筆。
可惜,因為快到津美紀和惠放學的時間,需要接小孩放學的她沒能在那裡看到最後,見證那個人一敗塗地狼狽離開。
赤目晴子聽完神色復雜,明明是賣掉自己骨肉得來的金錢,伏黑甚爾卻完全不珍惜,肆意浪費。
十億,對一般人來說幾乎是一個天文數字。就算是對咒術師來講,也可以說是一筆巨大的金額。
想不明白她究竟是出於何種目的與伏黑惠的父親達成交易的夏油傑直截了當地問道:「你的意圖是什麼?」
「意圖啊。」赤目葉月看向不遠處的餐廳。
坐在窗邊的位置上享受美食的津美紀和惠看到他們,隔著玻璃和他們打招呼,加快了吃東西的速度。
赤目葉月會心一笑:「我想體驗一下養小孩的樂趣。」
他們是真理前輩的女兒救下的孩子,和她有特別的緣分。她當年也是在這個年紀被真理前輩救下。
「而且,我的另一個姐姐不希望禪院家得到十影法。」赤目葉月補充。
作為一名稱職的妹妹,她自然要實現姐姐的想法。
赤目葉月說罷後,看向面前皺眉沉思的少年,抬起手,虛指著他的眉心。
夏油傑的眉宇舒展開,神色松弛地和她們說了再見,噙著微笑,腳步輕快地加入五條悟他們。
赤目葉月對自己的「傑作」頗為自得,她哢嚓哢嚓地按動快門,為四人留存影像。
「這個表情才更適合他的年紀嘛。」她望著神采飛揚的四個年輕人感慨。
說到底,這個叫夏油傑的家伙和伏黑姐弟也不存在什麼深入的連接,只不過是施救與被救的關系。
然而過高的責任感卻令他認為自己該拯救,幫助他們。
「小心你的學生成為救世主哦,晴子姐。」赤目葉月提醒道。
一旦他產生這個想法,迎來的只會是被他人的惡意和自己的負罪感壓垮的末路。屆時,他只能在逃避和毀滅中選擇其一。
赤目晴子想起她們那位從咒術界逃走,杳無音信的家人。
她望著高懸在天空中的太陽,輕嘆一口氣,她這次沒有解釋這群人其實不能算是她的學生:「我會在這方面多加關注的。不過,他不一樣。」
赤目晴子停頓一下:「他們可是很強的。」
赤目葉月不給面子地發出輕笑,試圖說些什麼。
「你的術式在他們身上能維持多少時間?」赤目晴子打斷她沒來得及說出口的話,強硬地轉移話題。
赤目葉月注視著那四位年輕的咒術師。她的術式是改寫,可以改寫他人的行為記憶。
如果施術對像是普通人,改寫的記憶可以永久存在,只會被遺忘而不會消失。
如果施術對像是咒術師,則與對方咒力的強弱有關,咒力越強,對記憶改寫的抗性也就越強,他們在一段時間後就會發現這份異常。
現在舉例還要再加上一個特例,如果施術對像是伏黑甚爾,她的術式就完全沒有用。
當然,她改寫的行為是惡意還是善意,是契合目標的想法,還是違逆目標的想法,這些因素也會影響她的術式維持的時間,畢竟人的大腦先天就有趨利避害的本能。
「五個小時。」她做出判斷,在五小時後,影響最深的夏油傑便會反應過來。
她當然可以選擇繼續改寫,但沒有那份必要。
「五個小時差不多足夠他們將這裡熱門的游樂設施體驗一遍。」赤目葉月伸出手指盤算,「剩下的項目還可以留到下次。」
這份安排簡直完美,她在心底不由為自己點上一個大大的贊。
補充完能量得到休息的津美紀和惠回到她身邊。
赤目葉月牽著他們兩人的手,向旁邊的四個年輕人喊道:「有什麼想玩的項目嗎?我請客。」
帶兩個孩子和帶六個孩子沒有區別。
當然,帶七個孩子也和帶四個孩子沒有區別。
拒絕一起參加游樂項目的赤目晴子接過赤目葉月的相機,擔起攝影師的重擔,盡職盡責地為赤目葉月在內的七個人留下這段時光。
鏡頭裡他們輕松喜悅的神情令鏡頭外的她不自覺勾起笑容。
等他們幾人從摩天輪上下來時,太陽已經穿上了紅色的衣服,半躺入地面。
赤目葉月打了一個響指,解開術式。
五條悟和夏油傑兩人神色復雜地看向她。
前者在她術式的作用下久違地體會到不被其他信息打擾的清靜。
後者則又陷入矛盾的心理之中,一方面忌憚她的術式,一方面又不得不感謝她的術式令自己和朋友們度過了一個十分愉快的下午。
他還是無法理解這個人的意圖,不過,他現在相信,她並沒有什麼惡意。
至於受到影響最淺的家入硝子和加茂鶴沒有感受到異樣。
畢竟游樂園和玩耍以及快樂很容易用等號連接起來。
她們對自己在游樂園玩了一下午這件事情接受良好。
「你們晚上有別的安排嗎?要不喊上涼月姐一起吃頓飯?」赤目葉月向赤目晴子他們問道。
五條悟對於吃飯這件事不感興趣,他更想拉上鶴他們一起繼續探索這家游樂場,據說晚上還有特殊的表演。
只可惜伏黑津美紀和伏黑惠已經率先拿到了屬於家入硝子他們的三張票,他只好跟他們一樣,選擇一起共進晚餐。
不過這個選擇倒也沒有令他感到失望。
五條悟第一次體驗九人圍著同一張桌子共進晚餐,熱鬧的氛圍比美味的食物更令他印像深刻。
鶴和傑早上准備的飯團,也在晚上發揮了最後的余熱,得到了津美紀和惠極高的評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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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全都是私設(bus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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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晚餐進入尾聲時, 赤目晴子收到了一條來自高層的短信,他們臨時下達了一道任務通知。
緊接著是窗口發來的郵件,赤目晴子接收附件迅速瀏覽資料。
那條命令式的短信以及任務的信息自己跳進赤目涼月的視野中。
東京一所中學內觀測到一具咒胎,預計將在五個小時後完成孵化,蛻變為特級咒靈。
他們需要祓除這只咒靈。
「那所學校裡面放有特級咒物嗎?」赤目涼月輕聲詢問。
「據我所知,放置在這所學校裡的特級咒物上周剛被回收、重新施加封印。」赤目晴子緊盯著手機屏幕裡的信息,她的眼睛快要被那些字眼灼傷。
特級咒靈, 特級咒靈,特級咒靈。
在過去十幾年加起來都沒有出現過幾次的字眼最近卻每天都在她眼前亂晃。
赤目涼月望著正在和兩個小孩子玩鬧的另外四個同樣可以稱之為孩子的年輕咒術師。
咒靈能夠吞吃特級咒物獲得咒力進行等級的躍遷。但在沒有意外以及好事者人為干預的情況下, 咒靈的成長與進化和咒術師的
成長沒有什麼太大的區別。
只不過誕生自負面情緒的詛咒進化速度通常比咒術師快上很多。它們是只要有負面情緒作為養料就能不斷壯大的東西。
赤目涼月打開手機,在網絡上搜尋那所學校有關的報道。
放眼望去全是正面的新聞,只有零星幾條提到白色幽靈的怪談。
看起來是一所十分安定的學校,那麼最近唯一稱得上負面情緒爆發的事情恐怕只有開學,不過因開學而產生的負面情緒並不足以支撐一個咒靈進化為特級。除非,它本來就是一級或者准特級。
「這只咒靈, 被窗口登記多久了?」赤目涼月問。
「一個月。」赤目晴子艱澀地道出時間。
她原以為這只咒靈早已被祓除。
「一個月。」赤目涼月低聲重復, 她合上手機, 勾起唇,譏諷道:「看來這些年過去, 高專的效率還是一如既往地低下呢。」
赤目晴子想要說些什麼為高專辯解,可她卻想不出什麼站得住腳的理由。
「這可不是什麼人手不足。」赤目涼月先發制人。
人手不足是高專的老師常掛在嘴邊的話,也是她過去在高專就讀時刻在腦海的常識。
畢竟兩所學校三個年級加起來人數最多的時候連二十個人都沒有。
於是只要遇到緊急的任務, 只要遇到危險的任務, 想一想這件事就能夠心甘情願地投入其中, 哪怕自己受傷,哪怕親眼目睹同伴死亡。
都是人手不足的原因。
然而離開高專後才發現,事實並不是這樣。
一年到頭哪裡有那麼多能夠威脅到他們生命的一級咒靈和特級咒靈呢?反倒是一級的咒術師遍地都是。
後來參與伊甸園經營的時候才發現, 效率這種東西最受決策層的影響。
高專的任務往往由高層下達。
那群躲在屏風後面,滿腦子都是算計的老東西總忌憚著其他的咒術師威脅到他們的地位,稍有不對勁的苗條就迅速將它掐滅。
然而在詛咒這方面卻沒有防微杜漸的習慣,總是等到快要無法挽回時才下達任務,臨時安排其他人去面對。
赤目涼月的目光掃過赤目晴子,又飄向圓桌對面的四位年輕咒術師。
晴子是一個騙子,而他們四個是傻子。
赤目涼月看著那個神似真理前輩的弱小贗品,向打算起身的赤目晴子問道:「你打算帶幾個人過去?」
三級的咒術師,即使對上一級的咒靈也很難存活下來。
「我只打算帶兩個人。」赤目晴子回答。
和任務等級相匹配的只有五條悟和夏油傑。
赤目涼月稍微松了一口氣。
「但是,他們四個就像是無法分割的集體。」赤目晴子接著說道。
她說不清此刻是欣慰多一些,還是擔憂多一些。
為了安全考慮,她理應將加茂鶴和家入硝子與五條悟和夏油傑分開。然而她有一種篤定的直覺。
「他們四人會一起出現在任務地點。」
赤目晴子說罷,起身拍了拍沉迷觀察孩子們的赤目葉月,示意他們有事需要先行一步。
晚餐的結束有些倉促,但絕大多數人都沒有被影響,依舊是高興的模樣。
赤目涼月落在他們八人身後,咒力在她的手中流轉。
將特級咒具交給伏黑惠監護人的五條悟扭頭向後看去,另一位女士手中憑空多出兩把一模一樣的長劍。
沒有施加封印的劍上流露出的咒力遠勝於他剛才送出的那件特級咒具。
然而這份龐大的咒力卻帶著一份不真實感,這兩把劍介於存在和不存在之間。
「這是什麼?」五條悟好奇地問道。
「天羽羽斬贗品的復制品。」赤目涼月一邊回答,一邊操控著咒符纏上著兩把劍用來代替劍鞘。
她將這兩把劍贈予加茂鶴和家入硝子,即使是贗品也能發揮它的價值。
她看向那張和真理前輩相似的臉,提醒道:「它只能存在六個小時。」
她的術式是構成術式,不僅可以憑空依靠想像捏造,還可以復制她見過的東西。
只可惜她的咒力不足以支撐她瞬時復刻兩件特級咒具,只能以使用時間為束縛,換取咒力輸出。
加茂鶴隔著咒符撫摸著這柄劍,她確信自己在哪裡見過這柄劍,也確信自己在這次之前見過她們兩人。
只不過她忘記具體的情景,像是被人暗示忘了那段記憶。
赤目葉月收好五條悟交給她的咒具,夏油傑交給她的手寫的關於咒力和咒術的心得體會,以及家入硝子為伏黑津美紀和伏黑惠准備的兒童醫療箱。
後座上忙碌了一天的伏黑津美紀和伏黑惠呼吸變得均勻,陷入了甜美的夢鄉。
赤目葉月驅車帶著她們回家。
「我還以為你討厭那個孩子呢。」她用余光注視著正在翻閱室內裝修雜志的赤目涼月。
沒想到她還貼心地為她們制作了兩把武器,雖然時效有限。
而且據她所知,那柄斬殺了大蛇的神劍,即使是贗品也帶著對咒靈攻擊增強的額外屬性。
涼月姐並不是隨意挑選了一柄劍送給她們。
「我既不討厭她,也不喜歡她。」赤目涼月翻動書頁,盯著上面的圖片,復古的日式裝修風格令她不免想起真理前輩居住的房間。
她們當時潛入加茂家時,路過了樣貌大改的院落,也路過那間維持原樣的假像。
赤目涼月跳過這幾頁圖片,她只不過是希望那個贗品能夠安全地活下來,好讓真理前輩的形像在自己的腦海中一直保持清晰罷了。
車內的氛圍陷入沉默,月亮看不過去,將銀色的波浪帶到車內。
赤目葉月輕哼了幾句兒時聽過的搖籃曲。
「你接下來打算繼續陪這兩個小孩玩過家家?」赤目涼月問。
「目前是這樣打算的。」赤目葉月轉著方向盤。
她只負責管理資金,這種事情現在只要有台電腦,無論在哪裡都能夠進行。
「我打算先讓他們陪我玩個兩三年。說不定兩三年之後,這個孩子十影法的本領展露出來,禪院家還會派人來搶這個孩子,到時候又能找點樂子。」赤目葉月一邊說,一邊輕晃著腦袋,她的頭發像是在空中燃燒的火焰。
「到時候就直接解決掉禪院家將它送給小惠。如果另外兩家不滿的話,就一口氣將高層全部消滅。直接實現我們改革的目標。」
赤目葉月說完率先笑了起來,緊接著笑意就褪去,她的表情變得冷酷。
「不能這麼早行動。」她自言自語道。
火力和財力她們都已經具備,只是人力並不充足。
伊甸園中一半以上還是不足十歲的小孩子,剩下的一小半中又有一大半是不願意和咒術界多接觸,想要回歸普通人生活的孩子。
剩下的人手不足以支撐起咒術界。
因此,還不能將高層一口氣消滅。
赤目葉月想起她兒時栽種的小樹苗,育人和種樹一樣。
她們至少還要等待十年或是二十年。
「有的時候,真的希望天外隕石直接降臨到那群高層頭上。」赤目葉月注視著遠方天空盡頭低垂的星星。
她現在能做的事情只不過是順應時代的浪潮在那群跟不上時代的老家伙們反應過來前搶走他們的資產罷了。
光是想想這些事情,赤目葉月就已經無聊到厭煩。
好在,這件事情上還有冥冥和她一起玩。
「或許偶爾會帶著津美紀和惠去周遭采風。」赤目葉月手指輕敲著方向盤,審視自己的時間安排,「盂蘭盆節的時候會回京都的。」
「涼月姐明天要回京都嗎?」
「嗯,等你驗收完你的新家,確定沒有要改的地方後,我就准備回去著手建造新的區域。」
「然後呢?」
「去海外搜尋見識一些咒具吧。放心,會在盂蘭盆節前回來的。」
夏油傑看著五條悟將自己的拳頭放在劍身上比畫,頗受衝擊地說道:「我還以為,天羽羽斬和八岐大蛇都是假想的神話傳說呢。」
「說不定在很久以前就是咒術師用咒具處決了一個咒靈被記錄下來了呢。」五條悟說道。
他的兩個拳頭已經交替移到了劍尖。
「真的剛好是十握誒。」他的眼神驟然亮起來,看向還在比畫的家入硝子。
「我這把也是,剛剛好。」家入硝子也感到不可思議。
要知道,她和五條悟的拳頭大小並不相同。
但當兩人將這把劍放到一起時,它們又恢復了一樣的長度。
「真厲害!」五條悟贊嘆不已:「不愧是神代的劍。」
「是贗品。」家入硝子冷靜地糾正,只不過她的臉也染上了興奮的神色。
「你們接受的速度未免太快了。」夏油傑感慨道。
五條悟看著還沒有緩過來的夏油傑,轉了轉眼睛,他拍了拍對方的肩膀:「告訴你一個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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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私設如山。
黑鍋都甩給高層(高層:有沒有人為我花生。)
無償競猜五條悟究竟告訴了夏油傑什麼。
(答案明天揭曉,提示和五條悟自己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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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今天拖了一個小時(滑跪。)
第29章
「菅原道真死後真的成為了怨靈, 還是特級呢~」
「真的假的?」夏油傑微微睜大眼睛,他原以為這只是他人杜撰出來的傳說。
「當然是真的!」五條悟說道,「那家伙是一個非常厲害的咒術師, 所以死後的怨氣化作了特級咒靈。」
原以為是虛構的神話和杜撰的傳說現在都和真實的咒術界扯上了關系。夏油傑頓時感覺他身處的這個世界變得扭曲而陌生。
他拍了拍腦袋, 試圖通過物理的方式喚醒自己的神志。
正在開車的赤目晴子聽著五條悟提起菅原道真,想起以前聽說的故事:「五條家,似乎有菅原家的血脈呢。」
五條悟的眼神驟然亮起, 這件事情,除了御三家外, 鮮少有人了解。
「沒錯~按照家譜來講,菅原道真也能算是我們家先祖呢。」
夏油傑剛恢復的理智在意識到傳聞中的怨靈能和眼前的人聯系到一起時再次變得岌岌可危。
他目光飄忽地看向扭著身子旁聽他們談話的加茂鶴,喃喃道:「另外兩家該不會也和另外兩只怨靈有關系吧?」
三大家族和三大怨靈, 在數量上十分對等相稱。
「不是哦~」五條悟搖搖頭否定夏油傑的猜測,他注視著加茂鶴,輕快的語氣不自覺變得緩慢而認真:「加茂家是賀茂忠行的後代。」
賀茂忠行是平安時代有名的陰陽師, 不過, 他的另一個身份更加著名。
「安倍晴明的老師?」夏油傑稍微有些後悔自己在過去只顧著實戰,對這些故事完全沒有好奇心,以至於現在一次性遭受了太多衝擊。
「沒錯!順帶一提——」
「他們兩人也是咒術師。」恢復過來的夏油傑已經學會了搶答。
這件事倒是在他的意料之中, 即使他沒有可以去了解, 這兩人,尤其是安倍晴明的事跡早已潛移默化地扎根在他的大腦。
事已至此,深受衝擊的夏油傑已經放棄抵抗,開始主動和在咒術界成長的另外三人探討起從神代流傳至今的傳聞。
四人像是在舉辦一場故事交流會。
平安時代的傳聞還沒有講到一半, 他們便抵達了這次的任務地點。
家入硝子下車後多看了幾眼這所學校的名字。
細心地夏油傑發現了她的動作:「你知道這所學校?」
「嗯。」家入硝子點點頭:「是一所名門呢。」
升學率在這個地區首屈一指。
「我有朋友在這裡讀書。」她補充道。
如果她沒有選擇咒術師的話,或許也會在這所學校就讀。
家入硝子解開劍上的咒符。
可惜,她能夠選擇的也只有她在展露出天賦後被他人規劃好的人生。
她像握住手術刀一般握住這柄長劍。
不過,就目前來看,她對這條既定的道路沒有什麼不滿。
她看向站在一旁的監督和同期,雙眸中浮現淡淡的笑意。
她還蠻享受現在的生活。
赤目晴子為這群學生講解任務的目標,他們的主要任務是在咒胎蛻變前將它完全祓除。
她在最後不由加入自己的私心:「根據窗口的觀測結果,離它完全蛻變為特級咒靈只剩三小時。然而這份時間可能存在誤差。如果它提前完成進化,不要逞強,及時撤退。」
「嗨嗨,安心吧,赤目老師。」五條悟的手指在空中畫下一個圓,「我們四個可是很強的。」
「沒錯。」夏油傑附和道。
加茂鶴和沒有想到自己也會被算在內的家入硝子點點頭。
赤目晴子神色復雜,他們四人確實是她所見過的最強的陣容了。
「那就祝你們武運昌隆。」
她屈起手指,降下帳,將自己和他們隔絕在帳的兩邊。
負責聯系的監督不能進入帳內,赤目晴子望著面前黑色的結界,她開始思考自己要不要辭去監督的身份,作為一個以個人的名義行動的一級咒術師。這樣她就可以和他們一起參與任務,而不是眼睜睜地在帳外看著。
不過這樣一來,她便沒有了一手的消息,只能從扶持地窗口人員和其他監督那裡搜集訊息,也不能隨意蒙騙高層。
她陷入猶豫之中。
賬內。
五條悟將加茂鶴借給自己玩耍的那件咒具遞到她的手上,卻又在後者握住劍柄後,裹住她的手。
她似乎完全不了解這種武器,剛才的握法容易傷到她自己,看得他膽戰心驚。
「這樣握著比較好。」五條悟幫她調整握法,他幾乎將加茂鶴摟在懷中,低頭伏在她耳邊低語。
「如果遇到咒靈的話,就這樣做。」
五條悟握著加茂鶴的手,帶著她用劍進行挑,刺,劈的動作。
「學會了嗎?」五條悟松開手,望著加茂鶴。
後者點點頭,重復他剛才帶著自己做出的動作,她感覺自己和這件工具稍微熟悉了一點。
鋒利的劍幾乎要劃開空氣。
「干得不錯!」五條悟鼓起掌誇贊,接著告訴她:「可以試著往這件咒具上注入咒力,這樣它的威力會更大。」
加茂鶴聽從他的話,將自己的咒力引導到握著的咒具中。
黑與白涇渭分明又相互交融地遍布整把劍。
澎湃的咒力令五條悟都感到一絲危險,他的雙眸卻愈發明亮,他很好奇,在加茂鶴手中,這把武器能發揮怎樣的威力。
兩種屬性相反的咒力彙聚在這柄劍上,令它周遭不斷產生氣旋。
加茂鶴停止了咒力的引導,她望向五條悟,宣布:「足夠了。」
用來對付那只咒靈,這種程度已經足夠了。
五條悟注視著這柄被她灌注了咒力的咒具,他同樣「看見」了另一處伺機而動的那只咒靈。
兩相比較下,他得出了和她相同的答案。
「確實,這樣已經足夠了。不過,我有些好奇它究竟能到什麼程度。」
他望向加茂鶴那雙紅色的眼睛,似是在說,你難道不好奇嗎?
那柄劍中的咒力再次迎來暴漲,劍旁舞動的風吹亂了兩人的頭發。
也為前方的夏油傑和家入硝子帶來了涼意。
「咒具承載的咒力是有限的哦。」夏油傑看著那兩個好奇心旺盛的家伙,最終還是決定制止加茂鶴的行為,建議道:「等祓除掉那個咒靈後再試吧。」
現階段,留著那件咒具可以增加她的戰力,保護她的安全。
加茂鶴聞言停止了咒力灌注。
五條悟頓時感覺自己遭到了背叛,忿忿不平,將腳邊的石子踢到遠遠的地方後,輕聲對加茂鶴說道:「我可以保護你!」
他有信心可以保護鶴不會受到任何傷害,那件咒具完全無關緊要。
加茂鶴將那把劍背在身後,另一只手扯了扯五條悟的衣袖,示意他看過來。
「我們,悄悄地。」她輕輕地哄道。
她一邊向夏油傑和硝子所在的方向緩慢移動,一邊繼續向咒具裡灌注咒力。
長劍發出隱隱地嘯聲,可五條悟已經顧不上觀看它的變化。
他伸手,為加茂鶴攏起她被風吹亂的長發,語氣溫柔:「足夠了。」
剛才不知因何而生的怒氣早就平息在她的話語和舉動中。
「傑說得也有點道理。」五條悟勉為其難地承認夏油傑剛才給出的方案要更好一點。
「但是,我說的話也是認真的!」五條悟目光灼灼地望著加茂鶴。
他收獲了一道月光下溫柔的笑容,以及一句。
「我相信你。」
五條悟頓時感覺自己的心情飛揚起來,快要飄到天空上,他咧著笑容替加茂鶴理好她的長發。
「走吧,我們先去祓除那只咒靈。」
這樣一來就沒有什麼能夠阻擋他們繼續進行好奇心的探索。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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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硝子和傑的過去都是私設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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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寂靜的教學樓內回蕩著五條悟一行人的腳步聲,他們腳下踏著透過欄杆流淌進走廊的銀色瀑布。
五條悟早已看到那只咒靈藏匿在這棟教學樓的天台上,也向同伴們告知這一信息,可走在最前方的他仍然仔細地掃視每一間教室以及走廊的牆面。
跟在他身後的加茂鶴同樣如此,她仔細地端詳這些布局,像是看見了許多不同的人,熱鬧地在這間教室交談,閱讀,寫著什麼。而走廊上張貼的一張張彩色的字畫也向她展示這裡的人們多種多樣的選擇。
動作和神情過於同步的兩人吸引了家入硝子和夏油傑的注意,他們順著這兩人的目光看過去,空蕩蕩的教室內陳列著擺放整齊的桌椅。和他們過去學校裡的教室沒有什麼不同。和高專的教室似乎只在桌椅的數目上有所差別。
至於布告欄中社團納新的海報,忙著學習家入硝子和忙著祓除咒靈的夏油傑並沒有參加過社團。
兩人不約而同地眨眨眼,似乎抓到了一抹閃現的靈光——那兩人該不會是沒有體驗過校園生活吧?
他們拐進昏暗的樓梯間。
家入硝子三兩步走到加茂鶴的身邊, 向她發起邀請:「這所學校還蠻大的,祓除掉那只咒靈後要一起去逛逛別的地方嗎?」
她之前陪朋友來參觀過, 勉強可以充當臨時向導。
加茂鶴眼神一亮, 點點頭:「好。」
走在最前面的五條悟轉過身,看著剩下的三個人,在樓梯上倒著往上走:「我還是第一次踏進學校呢。鶴估計也是吧。」
他自然地認為硝子口中的一起是指他們四人一起。
加茂鶴點點頭。
夏油傑看著他的動作,將自己想問的話先放到一邊,提醒那個家伙:「悟,這樣上樓梯很危險。」
五條悟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沒事,我看得清後面。」
不只是後邊, 左右想看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可以說是三百六十度無死角。
夏油傑很不禮貌地想像出五條悟撩開腦後的頭發, 露出另外一只眼睛的畫面。他輕咳兩下,打散這幅畫面,語氣復雜地感慨道:「六眼果然很方便呢。」
家入硝子望向夏油傑,挑眉,他這句話的語氣不太對勁,剛才肯定在想什麼奇怪的東西。不過自己和他半斤八兩。同樣想著五條悟腦袋後面長著眼睛的家入硝子笑眯眯附和道:「是呢。」
五條悟沒有從他們的話語中聽到羨慕,只察覺到對自己的打趣,他審視著一前一後的兩個人:「你們讓我感覺怪怪的。」
「沒那種事。」
「錯覺。」
兩人反駁。
五條悟從他們果斷的遲疑中察覺到一絲心虛的意味:「更奇怪了。」
夏油傑再次清了清嗓子,扯開話題:「你們不來學校的話,平日裡是怎麼學習的?」
「小時候會有老頭子們來教些東西。」五條悟興致缺缺地提及過去:「不過,我很快就掌握並超越了他們,剩下的日子就自己翻些東西胡亂琢磨。」
時隔四百年又出現的六眼,五條家裡根本沒有可以指導他的人。
「說起來,單論體術的話,你已經超過了五條家絕大多數人了。」五條悟提起興致,看向在之前和自己打得有來有往的夏油傑。
1v1的話,五條家已經沒有人能在體術上戰勝自己,而傑的水平和自己差不多,等價轉換一下,那群人也打不過傑。
「我們兩個一起的話,說不定能將那群討厭鬼全都打趴下呢。」五條悟興致勃勃地盯著夏油傑。
他獨自一人的話,面對那群討厭鬼一起上的局面還得動用術式,但是如果是和傑兩個人的話,說不定可以將那群人直接痛扁一頓呢。
夏油傑頭一次看五條悟這樣直白地表達出厭惡:「討厭鬼?」
「對啊,那群腦袋裡全都是朽木的老家伙。」五條悟點了點自己的腦袋。
老東西三字一出,夏油傑頓時覺得眼前的人陷入了叛逆期,勸道:「長輩的話,稍微還是要尊重一下吧。」
「哪有年齡大的人就值得尊重的道理。」五條悟撇撇嘴,「還是要篩選一下他們的德行吧,那群老東西可是打算隨意毀掉兩個人的人生呢。」
他和另一個陌生女性的人生。
家族,繁衍,婚姻,後代,術式。
這些東西混到一起令他感到十分厭惡。
五條悟想到每次提起他的婚事,話還沒有說完一整句就會被他暴揍一頓的那群親戚們,頓時覺得他之前下手還是太輕了。
夏油傑對他的話保持沉默,悟的話確實有些道理,毀掉他人人生的人是不值得尊重和原諒的。
氣氛一下子變得僵硬。
我行我素的少族長鮮少遇到這種情況,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緩解氣氛。他並不覺得自己說錯話,做錯了事。同樣,他也不覺得傑的話語和行為有問題。
真是,兩個笨蛋呢。
家入硝子懶得理這兩個陷入僵持的笨蛋,她向加茂鶴問道:「鶴是全靠自學嗎?」
自己還沒看完她上次借給自己的那本書。
加茂鶴搖搖頭,她極為認真地說道:「母親和父親,教給我很多。」
她斷斷續續地講述,其他三人耐心地聆聽。
四人在樓梯間內緩慢移動,在加茂鶴的輕聲細語中他們抵達了天台,同時也了解了她的過去。
在她六歲以前,她由母親和父親一起培養。在她母親去世後,她的父親每月會按時向她寄書,並且會每月抽出一天為她集中答疑解惑。從六年前開始,她的父親仍然會每月按時向她寄送書籍,她再也沒有親眼見過他,兩人間僅通過書信交流。而且,她這個月沒有收到父親的來信,只在開學那天,從赤目老師的手中收到了一份來自他的禮物,其中之一就是那棟留有她母親的遺物以及書籍的房子。
他為她准備了相當多的學習資料。
在她講述完畢後,連家入硝子都不知道該如何接話。六年未見一面,將女兒獨自丟在逝去的妻子家十年之久,怎麼看,他都不像是一名好父親。最後的那份禮物也染上了一絲斷絕關系的意味。
夏油傑已經開始懷疑,鶴的父親是否在六年前遭遇了不幸,這六年間和她通信的另有其人,最後的那份禮物,其實是她父親的遺物。他越思考,越覺得自己觸碰到了真相,不然,那棟房子裡為什麼沒有一絲生活的氣息呢?
五條悟沒有想到她這些年過得是這樣的人生。他原以為擁有赤血操術的她在加茂家過得會是和他一樣的生活。他以為沒有遇到她,沒有聽到她的消息只是加茂家將自己的血脈保護得很好,他沒有想過這家伙如同被忽視般獨自生活了近十年。
五條悟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為什麼她的聲帶會出現問題,因為她沒有機會,或者鮮少有機會和別人交流。
「早知道,」五條悟注視著加茂鶴,藍色的天空中仿佛下起了一場遲來的雨,明亮的顏色變得暗淡。
「早知道,我——」五條悟感覺有團無形的空氣在擠壓他的心髒,將它變得四分五裂。
我當時就該牽起你的手,將你帶回家。
這樣,你和我都不會獨自一人。
可是,他逆轉不了一維的時間。
而且,就算他將時間逆轉,還是孩童的他也沒有能力從加茂家搶走他們的繼承人。
隱匿於此的咒靈沒有給他們胡思亂想的時間,它率先向看起來最弱的家入硝子和加茂鶴發動攻擊。
夏油傑召喚出另一只咒靈為她們擋下這一擊。
五條悟則拽動那只咒靈的身體,將它狠狠往遠處一摔:「就算你沒有腦袋,也麻煩考慮一下場合和對像,本大爺現在可是非常生氣。」
莫名的怒火自破碎的心髒中燃起,燒向過去的自己也燒向加茂家。
夏油傑召喚出的新式神停下進攻的動作,它的主人收回了進攻的指示。
悟一個人就能將這只咒靈解決,還有,他為什麼忽然很生氣的樣子?連術式都不用。
「悟——」夏油傑朝那道正在毒打咒靈的身影喊道。
五條悟將咒靈踩在腳下,甚至有空整理自己的儀表,他戴上加茂鶴送給他的那副墨鏡後,才扭過頭,看向夏油傑,語氣暴躁:「干嘛。」
夏油傑看向在半夜戴上墨鏡的五條悟,抽了抽嘴角,他掩飾自己情緒不對勁的方式和掩耳盜鈴沒有什麼區別。
「這只咒靈就拜托你了。」夏油傑說道。
這只咒靈的咒力在他過去遇見的所有咒靈中也能排得上前列,不過,比起將它吸收,轉化為自己的戰力,讓它當個沙包由悟盡情釋放怒火更劃算。
「沒問題。」五條悟一口氣答應下來,緊接著他反應過來,傑是一個咒靈操使:「我會給它留一口氣的。最後一下由你來。」
夏油傑提前向他道謝。
五條悟腳下的咒靈在他們閑談時抓住機會,用一邊搭住天台,然後開始收縮另一邊身體,原本占據了半個天台的咒靈,縮小到不足一立方米,接著從天台的邊緣一躍而下。
「嘖。」五條悟任由那個咒靈逃跑。
雖然這個學校面積大到有些超出他的傳送範圍,但以這棟教學樓為原點的話,無論它逃到哪裡,都在他的傳送範圍內。
整所學校的咒力波動都浮現在他的腦海中,除卻剛才那只咒靈外,剩下的最高也只有二級的水平,對他們沒有一點威脅。
五條悟摘下墨鏡,看向加茂鶴:「我先去解決那只咒靈,然後再來和你們彙合。」
他也說不清楚為什麼要多此一舉說這一句。
像是逃避一般,五條悟說完後徑自瞬移,去追擊那只咒靈。因此,他錯過了加茂鶴向他踏出的那一步。
注意力在五條悟身上的夏油傑和家入硝子同樣沒有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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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稍微晚了一點,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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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夜裡的晚風吹拂三人的衣擺。
家入硝子望向天台邊緣,剛才那只咒靈消失的地方,開口:「我們接下來,只用在這裡等著他回來就行吧?」
五條悟的水平對付剛才那只咒靈綽綽有余, 他們只需要在這裡稍作等待即可。
家入硝子看向遠處浸在黑暗中的校園, 她看不見那只咒靈,也看不見五條悟的身影。
以他的實力, 他們在這裡等待的時間恐怕不會超過半小時。
省心省力地等待明明是她喜歡並且一直在做的事情, 不知為何她今天卻感到有些遺憾。家入硝子悄然握緊手中的那件咒具。
夏油傑看向提出建議的家入硝子,她的表情看起來似乎並不同意她說出的話。
「要不要進行一下義務勞動?」他提出建議。
「義務勞動?你是指祓除其他的咒靈?」
夏油傑點點頭:「沒錯,雖然它們不是我們的任務目標,但是也沒有規定說不能對任務目標以外的咒靈下手。」
夜蛾老師講授的咒術界規定是用來保護非術師,限制咒術師。至於咒靈則不在範圍內。
「你真的不怕麻煩呢。」家入硝子感慨, 並勸道:「義務勞動可是沒有報酬的。」
祓除咒靈的任務更像是一種委托和交易。
高專比起學校更像是中介。
高層作為委托人,而咒術師作為被委托方。
不花錢又能得到咒靈被祓除結果自然是他們樂意看到的事情,但是,對於咒術師來講,未免吃力不討好。
「我是咒靈操使。」夏油傑再次提醒他的身份, 「那些咒靈就是我的報酬。」
「而且——」他看向家入硝子:「你的朋友不是正在這所學校裡就讀嗎?雖然那些二、三級的咒靈並沒有多大威力,但長期生活在詛咒包圍的環境中,難免會精神疲憊,嚴重的話可能會遭遇意外。將它們祓除掉,你的朋友們也會輕松許多。」
家入硝子眼中染上一絲淡淡的笑意, 他的理由非常充分, 她沒道理, 也根本不想投出反對票。
「我們從哪裡開始?」家入硝子問。
夏油傑召喚出虹龍,示意家入硝子和加茂鶴登上這只咒靈。
他對咒力的感知能力比不上擁有六眼的五條悟,不能立刻找到它們的位置。
不過——
「我們可以邊飛邊看。空中的視野更加廣闊。」
白色的長龍自天台飛出,帶著三人乘著月光於校園內翱翔。
正在教訓咒靈的五條悟抬頭望向從他上方經過,和他打招呼的三個家伙,不禁笑起來,揮手示意。
他們還蠻有干勁的嘛。
夏油傑帶著家入硝子和加茂鶴降落在和五條悟相距不遠的地方。
二、三、四級的咒靈嗅到活人的氣息一股腦地湧上來。
夏油傑守在家入硝子和加茂鶴的身邊,操控著自己的咒靈不著痕跡地將二級咒靈們帶離,將戰場一分為二。給他第一次看見參加戰鬥的家入硝子留下三、四級的咒靈練手。
加茂鶴注視著眼前咒力明顯分布不均的戰局,看向夏油傑。
後者悄悄朝她眨眨眼,神色頗為無辜。
加茂鶴收回目光,在確定附近沒有什麼能夠威脅到傑和硝子後,轉身向他們來時的方向,或者說,五條悟所在的方向走去。
背對著她的家入硝子向朝她撲過來的咒靈揮劍,長劍刺進咒靈的軀體,沒有傳來一絲阻力,就像是在刺進一團空氣。
家入硝子下壓手腕,長劍劃開咒靈的身體,她仍沒有察覺到任何阻礙。
只是輕輕一劃,咒靈便化作黑色的殘渣,最終消失不見。
「真是一件好咒具呢。」家入硝子感慨,她沒想到以前避之不及的東西現在是如此的不堪一擊。消滅一只咒靈比用手術刀劃開皮膚還要容易。
她不合時宜地想起一句話——人與動物的區別在於人會制造並使用工具。
家入硝子打量手中的長劍。她和其他具有作戰能力的咒術師之間的差距似乎用這件咒具就能彌補。
那麼,為什麼自己總以為,她和那些人之間隔著巨大的鴻溝呢?
不是只要有工具就可以做到嗎?
「傑。」家入硝子看向身邊的伙伴,她向手中的咒具注入咒力:「麻煩放只咒靈過來。」
夏油傑被家入硝子揚起的笑容和眼中的戰意感染,配合著將一只二級咒靈向她所在的方向趕去。
「硝子,小心一點,不要受傷。」夏油傑提醒道。
這話從他人口中聽到真是奇怪,明明她才是經常說這種話的人。
家入硝子沒有正面回答,只是說道:「我能使用反轉術式。」
所以,即使是受傷也沒有關系。
她唯一需要注意的就是握緊手中的劍,不要輕易將它松開。
被夏油傑從他咒靈的包圍圈中放出來的二級咒靈已經抵達家入硝子的身前。
她果斷地向前揮劍。
咒力帶動周遭的空氣一起旋轉,樹木沙沙作響,脫落的樹葉也混雜進咒力的漩渦。能夠變化體型的咒靈被絞在咒力構成的籠中。
為了盡快解決這只咒靈,他還是動用了自己的術式。
五條悟轉動雙手,將這道氣旋的體積壓縮,使它不至於對周圍的環境造成嚴重的破壞,同時又便於攜帶。
他一只手操控著這道氣旋,另一只手朝剛剛來到這裡的觀眾伸出,語調輕快:「一起去找傑和硝子吧。」
加茂鶴將手搭在他的手上。
五條悟珍重地將她的手整個輕握緊。
或許是為了彌補第一次見面時沒有牽上她的手,帶她離開的遺憾,現在的他並不想松開手。
五條悟看向加茂鶴的臉,還是一如既往地蒼白,他關切地問道:「一路走過來累不累?」
加茂鶴搖搖頭:「不累。」
傑操控著咒靈落下的地方離這裡並不遠。
五條悟在得到答案後放下心,移開視線,低頭看向他們兩個牽著的手:「你要和我一起這樣走回去嗎?」
剛和咒靈打完一架的他心髒咚咚直跳,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手指處的脈搏。
真奇怪,明明這只咒靈的實力也沒有多強。
「好。」加茂鶴沒有猶豫地應下。
她不能像悟一樣利用術式發動瞬移,也不能像傑一樣召喚咒靈趕路。現在這裡也沒有交通工具可以搭乘,自然只剩下依靠雙腿走回去這一個選項。
五條悟抬起頭,他現在感覺輕飄飄地,但他不能帶著加茂鶴輕飄飄地趕路:「我們慢點走,這樣安全。」
加茂鶴看著五條悟臉上燦爛的笑容,點點頭,答應下來:「好。」
她的心情也變得愉悅起來,因為現在的他已經不再生氣和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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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非常ooc的一章。
給硝子加點武力buff(但是暫時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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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撲面而來的咒靈緊張又絕望地念叨著又沒考好,發揮失常之類的話,聽起來好不凄慘可憐。然而它揮舞利爪的動作卻毫不遲疑,帶著將她撕碎的架勢。
家入硝子保護好要害,任由咒靈劃開她的衣物在手臂上留下一道湧出鮮血的長痕,反手將長劍刺入它的身體。
念叨著考試失利的咒靈發出瀕死的哀號。
夏油傑在這只咒靈灰飛煙滅前運轉自己的術式,將它轉化為咒靈玉,他的注意力卻放在別處。
夏油傑看著正用反轉術式治療傷口的家入硝子。
反轉術式是個很神奇的術式,能夠將傷口愈合,恢復如初,就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不過,它並不能掩飾她不擅長近身戰鬥,也不擅長使用武器的事實。
夏油傑看向家入硝子被咒靈抓破的袖子,即使她手中握著的咒具殺傷力巨大,但戰鬥經驗的缺乏使得她在和咒靈搏鬥時仍略顯狼狽。
夏油傑不禁想起初上小學時被咒靈打趴下的自己。帶著自己進行義務勞動的大人擋住了太陽,居高臨下地望著他。
「還要繼續嗎?」
夏油傑向家入硝子, 說出他那時聽到的話。
「當然。」
家入硝子挽起袖子, 給出和他當時一樣的回答。
夏油傑不動聲色地繼續將咒靈驅使到她所在的方向。
這不是一個明智的舉動。
他應該勸硝子收手, 避免她在和咒靈的戰鬥中再次受傷。由他來祓除咒靈的話,她本不用費任何力氣, 遭受任何傷害。
這是最佳的選擇。
家入硝子站在原地,擺出進攻的姿態等待咒靈的靠近。
只是,總有些東西比最佳的選擇更為重要。
比如機會, 比如成長。
夏油傑看向動作比最初堅定果斷不少的家入硝子。她正在一場場的戰鬥中汲取經驗, 得到進步。
他可不想剝奪這個機會。
而且
你要學會向他人尋求幫助。父親的同事曾蹲在自己的面前說道。
「硝子——」夏油傑朝她喊道:「要不要試試搶先進攻?」
向那個人求助的自己在過去學到了不少東西, 現在可以用來幫助他人,即便她並沒有向自己尋求幫助。
等待咒靈率先朝自己發動進攻的家入硝子聽見夏油傑的提示。
搶先進攻嗎?
家入硝子被夏油傑的話語啟發。她看向手中緊握的劍,這把劍足夠長,意味著她使用這把劍時有相當寬廣的攻擊範圍。
它和自己之前使用的短小的刀具不同,她不需要等到咒靈貼到她面前時再出手。
她甚至可以主動縮短她和咒靈之間的距離,讓它盡早抵達自己的攻擊範圍,率先發動進攻,而不是在它進攻後反擊。
「多謝。」家入硝子向夏油傑道謝,提劍向咒靈走去,速度越來越快,步伐越來越大,幾乎要像蝴蝶一樣飛起來。
春季還未過去,校園走道兩邊栽種的櫻花樹正開得絢爛,落下的花瓣隨著晚風搖曳飄舞。
兩人原本就不快的腳步愈發慢下來。
加茂鶴仰頭望著這些高大的樹木,銀白色的月亮透過樹枝的間隙,落在她的眼睛裡。
她很遺憾,解掉結界的時間太遲,她又走得太過倉促,沒能看到櫻在晚上盛開的樣子。
粉色的花瓣停在她漆黑的長發上,五條悟望著那零星的粉,它們像是染進了她的肌膚,將她襯得鮮活不少。
他第一次覺得這些食之無味又到處亂飛的東西,蠻好看的。
「你喜歡櫻花嗎?」五條悟問。
這個問題他早就從她的眼睛裡得到了答案。
既然如此,為什麼又要問呢?他現在有些時候搞不懂自己的行為,不過,理由這種事情完全無關緊要,他只是跟隨他的心想做就做。
加茂鶴轉過頭望著他,花瓣沿著她的長發滑落,她想著一直以來陪伴著她的母親的式神,目光越發溫柔:「非常喜歡。」
五條悟望著她臉上的笑容,沒有說話。
他開始在腦海中思索該如何在他們居住的宿舍樓外移栽一棵櫻花樹。
地點很好敲定,就種在他們宿舍外的那片空地,這樣一來,她不用出門就能透過窗欣賞。
樹苗也很容易選,老頭子院子裡那棵據說活了幾百年的櫻花樹看起來就不錯,樹冠足夠大,開花的時候那些花瓣常常能越過高牆飄到他的院子裡來。
唯一算得上麻煩的,只有該如何將那棵樹挖出來並運輸到高專。
五條悟想了想,他可以用無下限的術式將那棵樹挖出來,接著帶著它瞬移離開五條家範疇,然後由傑的咒靈幫忙帶回高專。
他很快敲定方案,現在就只差在花期結束前,說服傑陪他去一趟京都。
嗯,還要對硝子和鶴保密。
不足一千米的路程即使五條悟和加茂鶴步伐放得再慢也很快走到盡頭,見到夏油傑和家入硝子的身影。
站在一邊觀看的夏油傑,正在和咒靈搏鬥的家入硝子。
兩人的角色似乎有些錯位。
「傑,你在偷懶嗎?」五條悟打趣道,他將帶過來的咒靈連帶著氣旋都丟向夏油傑所在的方向。
夏油傑躲開那道氣旋,在被控其中的咒靈逃走前調動術式,將它吸收,同時還不忘將五條悟的話還給他:「對付這樣一只咒靈花了這麼久,偷懶的應該是你吧?」
雖然被戳中事實,但五條悟不會承認:「我才沒有。」
加茂鶴松開手,提起劍,打算去幫硝子的忙。
可她還沒往前踏出一步,就又被五條悟拉住:「交給硝子吧,她一個人能解決。」
他一邊說著,一邊用空出來的另一只手替她摘掉落在頭發上的花瓣。
「傑的咒靈正在旁邊待命,硝子很安全。」五條悟解釋:「她在進行練習。」
就和他小時候被丟到咒靈堆裡練習一樣。然而即使是他小時候的水平,也比現在的硝子高上不少。
她對時機的把握,姿勢,力道都欠缺火候。不過,她正在一點點地修正。
收服完咒靈的夏油傑走過來,他的視線落在五條悟和加茂鶴之間游移。不知是不是受到校園這個總是在漫畫和影視劇中代表愛情萌芽的地點影響。他總覺得兩人的行為舉動過於親密,然而他們又沒有那種曖昧和親昵的氛圍,兩人的表情分外平靜,反倒襯得他思想有問題。
考慮到這兩人都不能以常理對待,夏油傑忽視掉這點異常,將偏離的思緒糾回正軌。
「安心吧,硝子的戰鬥快結束了。」他補充道。
一開始只是進行1v1的對決,現在的硝子即使面對復數的咒靈也能游刃有余,這一波戰鬥結束,這附近的咒靈就都被她清理干淨。
家入硝子揮動長劍,附著在其上的咒力蕩出一道波光,咒靈還沒有靠近就被她消滅。
最後一只。
家入硝子吐出一口熱氣,調整呼吸,提著咒具走向在一旁等待的三人。
她一邊走一邊拿出手帕擦掉流出的汗,走到眾人面前時,她又恢復到之前的樣子,語氣懶散:「打架果然是一件很累的事情呢。」
「你的體能太差了。」五條悟直白地說道:「四肢也不協調。」
站在五條悟身邊的夏油傑在對方開口的瞬間就意識到不對,但他沒來得及捂住那家伙的嘴巴。
「悟——」
「先從跑步和扎馬步練起來吧。」
兩人同時說道。
「怎麼了?」五條悟望向夏油傑。
「沒什麼。」夏油傑松了一口氣,提出問題並給出解決的方案和單純的挑事不同。
放在平時,家入硝子大概會說我才懶得做,但現在,或許是激烈的運動耗光了氧氣以至於腦部供氧不足,她開口問道:「要怎麼練?」
五條悟參考他以前的標准,修改之後給出方案:「每天跑4000米,再扎兩個小時馬步。不能使用咒力作弊。」
4000米,再加上兩個小時的扎馬步。再算上休息時間,一天內有至少三四個小時要花在這上面。
「做不到呢。」家入硝子遺憾地說:「四分之一的話還能堅持。」
看來她果然不適合——
「那就先從四分之一做起唄。」五條悟無所謂地擺手:「這種東西堅持比完成更加重要。你就算從八分之一做起也沒有關系。」
「是嗎?」家入硝子發出輕笑,「那我就稍微試一下好了。」
她看向加茂鶴,還沒有等她發出邀請,後者就主動開口說道:「我陪你,一起。」
夏油傑收起他的咒靈,看向五條悟:「沒想到這家伙偶爾還蠻會說話的。」
「哈?」五條悟總感覺夏油傑話中有話,不過他懶得在這方面計較,他有更重要的事情和他商討。
四人在安靜的校園內散步參觀,兩個女生手挽手走在前面,兩個男生勾肩搭背在後面交頭接耳。
棕色短發的女生指著道路兩旁的建築物為黑色長發的女生介紹。
白色短發的男生喋喋不休地說著,黑色丸子頭的男生一臉無奈地聽著。
如雨般落下的櫻花隨著她們的談話聲在空中跳起舞,搖搖晃晃,輕盈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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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在ooc的路上一去不復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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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心]忽然發現有表情,甚至不用手打。
第33章
東京高專在深夜迎來兩車不速之客, 來自京都的兩輛轎車大搖大擺地停在校內。
高野早良自其中一輛車上下來,繞到另外一邊,替樂岩寺嘉伸打開車門。
加茂真憲從另一輛車上下來,他身邊站著一個矮小的老頭。兩人被三個攜刀的武士圍在中央保護。
看起來像是三個野蠻人綁架挾持了一老一弱。
「撲哧。」高野早良很不給面子地笑出聲。
他的行為惹來加茂家五人的怒目。樂岩寺嘉伸在心中嘆口氣,擋在他這不成器的學生身前,抬起手臂:「請帶路吧。」
加茂真憲咬牙,忍著劇痛,在眾人的擁簇下向忌庫走去。
饒是他盡力維持平衡,但從背影來看, 他的腳步仍然一瘸一拐。
「你下手太重了。」樂岩寺嘉伸拄著拐杖,一邊走一邊說道。
高野早良抱著雙臂為自己辯解:「我已經足夠手下留情了。為了維持他家主的顏面,都沒有往他的臉上揍上幾拳。」
樂岩寺嘉伸無法反駁。
「而且老師你也看到了, 我一開始並沒有打算動手。」高野早良語氣頗為無辜。
樂岩寺嘉伸發出微不可察的嘆息。
在上次和高野早良共進晚餐後,他決定今天一早就去拜訪加茂家, 打聽真理剩下的遺骸在何處, 是否安全。順便提醒加茂真憲好好守護他姐姐的骸骨, 不要讓其落入高野的手中。
他還是不忍心見到自己的學生走向歧途。也不忍自己的另一名長眠的學生受到打擾。
結果自己剛到加茂家不久,還沒有打探到任何有用的信息時,高野早良就帶著律師,以及真理立下的遺囑來到加茂家。
加茂真憲連那份遺囑的內容都沒有看就率先質疑它的真偽。
「如果這東西是真的,為什麼她剛死的時候你沒有拿出來?」
當慣了家主的加茂真憲對他的姐姐沒有了尊重,對逝者也失去了敬畏的心。
加茂真憲的話語輕易點燃了鰥夫的怒火,養尊處優的家主被狠狠摜在地上。
房間的門被施加上無法打開的封印。他和那名律師成了這場一面倒的戰鬥中唯二的見證人。
即使擁有赤血操術, 加茂真憲仍毫無還手之力, 就像十年前那樣。
暴力在咒術界有時候比法律更加有效。
被暴打一頓的加茂真憲收起他的氣焰,將他暴打一頓的高野早良也恢復了冷靜。
他們找來第三方鑒定這份遺囑的真偽。無論是字跡還是咒力都表明這份遺囑確實出自加茂真理之手。
於是律師開始宣讀。
遺囑的內容也很簡短,只有兩條。
第一條是加茂鶴的撫養權及法定監護權至她成年前, 歸高野早良所有,與加茂家無關。未經高野早良同意,加茂家不得以加茂鶴的名義替她做出任何決定。
第二條是加茂真理自十五歲以後所得的,非加茂家原有的全部資產,悉歸高野早良和加茂鶴所有。她死亡時名下的加茂家原有資產及其孳息,歸加茂真憲所有。
除了加茂鶴的撫養權外,加茂真憲沒有任何損失,不僅如此,他還成為這份遺囑的受益人。
律師按照遺囑將加茂真理的遺產轉讓給加茂真憲,同時替高野早良付給了加茂真憲高達十億日元的撫養費。
然而資產暴增的加茂真憲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的喜悅。
他剛和五條家的家主達成共識,敲定加茂鶴和五條悟的婚約。
比起冰冷的錢財,他更想要加茂家擁有一個繼承了六眼和赤血操術的後代。
然而這一紙遺囑讓他敲定的婚約和他的構想成了泡影,此外,他還要向五條家解釋、補償。
加茂真憲注視著那張紙上熟悉的字跡。
未經高野早良同意。
他似乎找到了轉機。
在利益面前,即使剛被對方修理一頓,他現在仍能笑臉相迎:「我已經敲定了鶴與五條家六眼的婚約,只要你同意,就能成立。」
「我拒絕。」高野早良態度堅決沒有給加茂真憲留下任何斡旋的余地。
而且,他不僅拒絕了加茂真憲的提議,還要求對方歸還加茂家所保留的加茂真理的遺骸。
加茂真憲拒絕了高野早良的要求,他堅持他的姐姐的遺骸屬於加茂家的原有資產。
但迫於對方武力的威脅,他最終答應將部分交還給對方。
兩度敗給高野早良的加茂真憲請出家族裡年齡最長的加茂四乃作為見證,以及守備隊的三名精銳為他們保駕護航。
高野早良則邀請樂岩寺嘉伸同行。
於是,他們這一行人便從京都來到東京咒術高專,正前往位於天元大人結界內的忌庫。
樂岩寺嘉伸和高野早良落在加茂家的五人身後。
前者想起在此地就讀的五條家的六眼和加茂鶴,他不解地向後者發問:「你為什麼不同意五條家的六眼和你女兒的婚事?那個六眼無疑會成為當代最強的咒術師,接過五條家家主的位置。」
無論是從實力還是身份來講,咒術界再找不出一個人能比他優秀。
樂岩寺嘉伸的話惹來高野早良的輕笑:「沒有必要。」
而且
「老師,真理她絕對不會因為對方是最強的咒術師就將女兒嫁給他。」高野早良笑著說道。
樂岩寺嘉伸注視著高野早良,他在過去也只是一個家世普通,術式一般的一級咒術師,而加茂真理還是不顧家族的反對,放棄許多更加「優秀」的對像,執意和他結合。
在他們兩人的心中,愛才是一切。
「你說得對。」樂岩寺嘉伸拄著拐杖,慢悠悠地向忌庫走去。他頓覺自己已經老得可怕,腦海裡面滿是權力和算計,容不下一點真情。
加茂真憲用鑰匙找到前往忌庫的門,帶著一行人進入屬於加茂家的忌庫。
高野早良沒有進去,他站在走廊上欣賞五條家和加茂家門扉上的結界。
十分精巧,沒有一絲贅余。即使是他重新構建也不會比這更好了。
可惜了。
加茂家的一行人在將由前任家主的遺骸制作的咒具交給高野早良後率先離開。
京都高專派來接回他們校長的車輛也已經抵達。
「你接下來准備做什麼?」樂岩寺嘉伸在離開前向高野早良問道。
「既然來到高專,自然要去看望一下我的女兒。」
樂岩寺嘉伸看著他的學生,他這個願望恐怕要落空,東京高專的四名學生正在另一個區域執行任務。
但這也意味著,他可以輕易拿走他女兒手中屬於他妻子的遺骸。
這樣算來,他已經獲得了絕大部分骸骨。
「看來已經沒有什麼能攔住你了。」樂岩寺嘉伸撂下這句話後,乘車離開。
高野早良撫摸著匣中的劍,自語道:「還差得遠呢。」
高專的宿舍迎來了一個禮貌的不速之客。
「冒昧打擾了。」高野早良對著空氣說道,在他身後跟著一道飄在空中的粉色倩影。
他像是洞悉一切,准確無誤地打開加茂鶴的房間,徑直走向她的床鋪,在枕邊找到那兩個盒子。
高野早良只打開了稍短的那個木盒,將一個戒指套在代表無名指的白骨上。
「真可憐。」他摩挲著那截指骨,良久才收回手,將現場恢復原狀。
粉色的倩影飄向窗外,站定。
「你決定好了嗎?」高野早良問道。
粉色的倩影點點腦袋。
他開始念動咒語,粉色的倩影發出柔和的光,緊接著,她所在的地方便憑空長出一棵高大且茂盛的櫻花樹。
淡粉色的花瓣隨著風飄進室內。
高野早良捏住其中一片,抬頭望向坐在樹梢上的式神:「接下來就繼續麻煩你了。」
「准備好了嗎?」五條悟朝站在一旁捂著耳朵的三個人喊道,他手中的那件咒具震顫著發出尖銳的鳴叫,劍身上已經布滿了裂紋。
「好了。」
「快點。」
「嗯。」
五條悟向其中注入最後的咒力,將其猛地向前方上空拋出,捂著耳朵,退至他們三人身邊。
丟出的劍在空中爆裂開來,發出耀眼的藍色光芒,一浪接著一浪。在空中留下人造的極光。
落下的碎片和粉塵還未靠近他們就被五條悟用術式搜羅起來,他用自己的外套當口袋將它們打包帶走。
藍色的光帶漸漸從外到內一條條消逝,夜晚的天空又恢復到它最開始的模樣。
「比煙花要長上一點。」家入硝子評價道,她遞出手中的劍:「要再來一次嗎?」
原本打算留待觀賞它是如何消失的咒具被當作第二發煙花由夏油傑往其中灌注咒力於空中引爆。
在空中留下的光帶像是一條岐頭的巨蛇。
「看來這東西還和咒力的性質相關呢,真神奇。」五條悟看著他外套中盛著的兩件咒具殘骸感慨。
任務結束,義務勞動完成,好奇心得到滿足。
「差不多該回去了。再晚的話,老師該擔心了。」夏油傑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現在已經是第二天了。
赤目晴子面無表情地看著手機裡的時鐘軟件上的數字不停跳動。分和秒悉數歸零,定好的鬧鐘響起惱人的鈴聲。
接著,有聲音從前方傳來。
「老師——能不能吃頓宵夜再回學校。」
「當然可以。」赤目晴子笑著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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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提出建議的五條悟卻沒有想好具體的目標,剩下的三人對於宵夜也沒有明顯的偏好。最終的決定權來到赤目晴子手中,他們一致決定聽從監督的安排。
接過重任的赤目晴子在腦海中搜尋附近這個時間段內還在營業的餐廳。
她受到五條悟懷中衣物裡咒具的碎屑啟發,想到一個適合他們的地方。
噠噠。
腳步聲回蕩在狹窄的小巷,這一代的建築十分老舊,沒有一戶透著燈光,寂靜的夜晚只有蟲鳥走獸的動靜,看起來荒廢已久。街邊的路燈間斷地發出微光。
赤目晴子走到一棟普普通通的樓前,帶著他們往下走。
漆黑的樓道漸漸染上一層紅色的光,空氣中彌漫著硝石的味道,牆壁越來越紅,越來越燙,仿佛是流動的岩漿一般。他們像是在火山的內部穿行。
五條悟調動咒力,用雙眼觀測周遭的環境,無論是這棟建築的地下部分還是地上部分都充斥著大量的咒力。層層的結界疊在一起,他一時沒法看穿這棟建築內存在的究竟是些什麼東西。
赤目晴子在一堵石牆前停下腳步。
夏油傑念著他們面前赤紅的岩石板上歪歪扭扭刻印下來的字跡:「工坊?」
聽起來不像是吃飯的地方。這個怪異的名字反倒勾起了家入硝子的期待:「蠻有趣的。」
赤目晴子在門上輕輕敲擊兩下, 毫無縫隙的石門便從中間開裂, 滑向兩邊。
他們進入了更熱的甬道。
五條悟注視著甬道旁的泥土,這裡的結界比剛才單薄,他很快就解析完畢,看到了在它身後的事物——弩箭和兩道布有尖刺的牆。
非常簡易和原始的陷阱。
但, 那並不是普通的弩箭和尖刺。
這些,全都是咒具,如果瞬發的話,恐怕普通的一級咒術師也將殞命於此。
赤目晴子推開甬道盡頭的木門, 門內懸掛的風鈴傳來清脆活潑的聲響。涼爽的風撲面而來,吹散了甬道內的炎熱。
「歡迎光臨——」穿著廚師服的壯漢說道。
赤目晴子領著學生們在料理台前落座,熟稔地和廚師打招呼:「我帶他們來吃飯。」
廚師揚起燦爛的笑容, 手指在桌面上輕點:「太好了!」
四個巴掌大小作侍應生打扮的玩偶同時出現,在四人面前放下紙質的菜單後離開。
離開的只有三個,還有一個可憐蟲落入五條悟的魔掌,他用兩根手指夾住沒能逃走的那只,將它拎在空中晃了晃:「咒骸?」
雖是疑問的語氣,但他的表情卻相當篤定。
「以及,咒術師?或者詛咒師?」
室內的裝潢和普通的居酒屋沒什麼區別,只是在廚房的背後有相當明顯的咒力波動,而眼前的這位廚師身上同樣充斥著不容小覷的咒力波動。
無論如何他絕不是普通人。
赤目晴子想說些什麼,被廚師制止。
「不愧是六眼。不過,我只是一名普通的廚師。」他避開了五條悟的問題,向他們問道:「你們想要點些什麼?」
菜單上羅列令人眼花繚亂的名字,但在這些名字後面並沒有和它相對應的價格。
保險起見。
「普通的水就好。」夏油傑說道。
家入硝子和他抱有一樣的想法,不過她稍微加了一點要求:「冰水。」
「水。」
「蜜瓜蘇打和炸薯條。」五條悟猶豫半天後選到。
原以為能大干一場的廚師失望地嘆了一口氣,帶著期望看向赤目晴子:「老樣子?」
赤目晴子不好意思地搖搖頭:「今天我只要一杯罐裝咖啡就好。」
沒有什麼用武之地的廚師垮著臉從冰箱裡拿出罐裝的咖啡將它遞給赤目晴子。他接滿三杯水,往其中的一杯加入冰塊,接著又往另外一個空杯裡倒入蘇打水和綠色的糖漿,隨意攪和了兩下就將這四杯速成的飲料放在一個托盤上。
「太敷衍了吧?」五條悟瞪大眼睛,他第一次見這樣在顧客面前明晃晃糊弄的廚師。他恨恨地灌下飲料,眼神亮起來,味道還不賴。
「撲哧。」夏油傑和家入硝子不給面子地笑出來。
加茂鶴向赤目晴子請教什麼是敷衍。
而被他控訴的廚師沒有回應,對方正沉浸在將土豆削皮的藝術中。
光潔的土豆在刀光中被切成均勻的長條,在清水中徜徉後又步入沸騰的油鍋,穿上金黃酥脆的外殼。
「你要的炸薯條。」他將滿滿一筐幾乎要冒出來的薯條放在五條悟的面前,這堆薯條比他的腦袋都要大:「蘸料在你們面前。」
他撂下這句話,拍拍手,遠處油鍋下方的火焰噗的一聲熄滅。
「火焰是術式?」夏油傑好奇地問。
提到火焰,廚師的臉色頓時好起來:「嗯。」
他打了一個響指,赤色的火苗在他的指尖誕生。
好奇心旺盛的五條悟頓時想要伸手去試探這火焰的溫度。
家入硝子試圖用語言制止他危險舉動:「反轉術式可沒法治愈燒傷的疤痕。」
夏油傑則是直接拍開五條悟的手。
「好痛。」挨打的五條悟委屈地看向加茂鶴,朝她控訴:「傑太過分了。」
見證了這個小劇場的廚師臉上的笑意愈發擴大,他擺弄著手中的火苗,向這四個小孩安利:「這個小把戲只要有咒力就能做到,你們要試試嗎?」
「真的?」家入硝子和夏油傑發出不可置信的聲音。
和術式沾邊的東西幾乎很難在沒有這個術式的軀體上重現。
「咒力是一種幾乎囊括一切性質的能量,只要將它想像成燃氣釋放,再將這股咒力一分為二相互摩擦,就能將它點燃。」廚師試圖用淺顯的話語解釋。
「像這樣?」術式操作最為麻煩的五條悟率先領悟要點,幽幽的藍色火焰出現在他的指尖,只是沒有維持多久就熄滅:「誒?」
廚師慢悠悠晃動他指尖的火焰:「有沒有術式的區別只在於此。擁有術式就可以維持火焰的存續甚至調動它做出更多的改變。但沒有術式的話,生成的火焰在輸出的咒力燃燒殆盡後就會消失。」
「一直輸出的話,也能維持?」五條悟繼續輸出,他身邊燃起一簇接一簇的藍色的火焰,他有些興奮地肯定:「很適合在扮鬼時充當鬼火。」
「還可以在停電找不到打火機和火柴的情況下用這個方式來點燃蠟燭。」廚師激動地附和。
當然也可以用來燒毀紙質文件,和引燃炸彈。只是這些就不適合說給這群小孩子,他們的老師還在旁邊呢。
夏油傑無語地抽抽嘴角,無論是在扮鬼時用它充當磷火,還是在停電時用它當作打火機或是火柴。這兩種情況在一生中都發生不了幾次吧?
「使用條件相當苛刻呢。」家入硝子同樣感慨。
不過,他們兩人在積極地嘗試下,很快也掌握了這個技巧。
四種不同顏色的火焰停在他們各自的指尖。他們自發地開始探索手中的火焰能不能融到一起。
「嘭!」
餐廳深處傳來什麼東西炸掉的聲音。
廚房門後又走出一位穿著工裝,頭發卷曲的女性,帶著硝煙和焦掉的味道。
她徑直走向冰箱,拿出一聽啤酒,單手打開拉環,轉身正准備朝廚師說些什麼,余光就看到餐台前坐著四個一臉稚氣的家伙。
她若無其事地輕點兩下瓶身,瓶口的金屬延展開,嚴絲合縫地覆蓋上她剛才拉開的缺口,她將這聽冰啤酒放到冰箱,拿出和赤目晴子同款的罐裝咖啡。
未成年人面前最好不要飲酒。
「嗨,阿匠。」赤目晴子率先朝她打招呼:「我帶著學生們來吃飯。」
「只是單純來吃飯嗎?」被稱作阿匠的人拉開赤目晴子身邊的椅子坐下。
「還給你帶了一點說不定有用的東西。」赤目晴子向她展示那兩把咒具的碎片。
「這是贗品。」她只看了一眼就做出判斷:「而且還是兩把。」
「嗯。」赤目晴子肯定她的判斷,並解釋:「這是涼月臨時構造出來的劍,再過十四分鐘,它們就要消失了。」
阿匠了然,她用咒力覆蓋住雙手,接著用手指去觸碰這些殘渣,開始通過斷裂的碎片解析它內部的構造。
咒具的碎片在她手中融化,重組,而後又忽然斷裂。
這樣的現像在最後的十四分鐘內反復出現。
最終,這些碎片在一瞬間悉數消失。阿匠擦去臉上的汗水,將臉弄得一抹黑,她盯著這五位客人:「作為回禮,你們可以一人挑一把此刻工坊內存在的咒具。」
五條悟和夏油傑以及家入硝子三人頓時明白了赤目晴子帶他們來這裡的用意。
「我不需要。」
「我也是。」
幾乎從來不用咒具的五條悟和偏愛格鬥技的夏油傑率先拒絕。
「我也——」不需要。
不用上前線的家入硝子和語速過慢的加茂鶴還沒來得及說完拒絕的話就被打斷。
「那我給你們倆,一人定制一件咒具。」阿匠說道:「現在沒想好的話,可以以後來找我,這是我的承諾。」
同時也是為了留下剛才的感悟所進行的付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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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私設頗多。
算是給硝子安排的金手指(真的嗎?)
感謝大家的點擊(比心)
第35章
這頓宵夜沒有花掉一分錢, 並且他們還白得了一份來自他人的承諾。
交通燈變紅。
五條悟向赤目晴子求證:「那間居酒屋背後其實就是他們鍛造武器的地方吧?」
工坊指的就是鍛造武器的工坊。
「嗯。」赤目晴子肯定他的猜測並向他們進行遲來的介紹:「阿匠是年輕一代中最為厲害的刀匠。」
年老的咒具鍛造大師大多已經歸隱在深山,或是和總監部達成專供的契約。年輕一代的咒具鍛造師成長起來的寥寥可數。
除了廚師和阿匠只剩下身為詛咒師的組屋鞣造。
後者無論是從身份層面還是關系的遠近來看,都不適合作為交易對像。
「我帶你們過去就是想要為你們挑選咒具。」赤目晴子說。
赤目涼月交給硝子和鶴的兩把咒具帶給了她啟發,她沒法陪著他們一起,但可以通過其他方面增強他們的戰力,提高他們的生存幾率。
結果沒想到他們一個兩個都不需要。
「不過, 廚師真的很擅長和喜歡料理。」赤目晴子補充道。
「這算什麼?不會料理的廚師不算好的咒具師?」五條悟吐槽。
夏油傑輕輕拍了拍五條悟的肩,指著倚靠車窗,已經合上眼的家入硝子,輕聲說道:「硝子睡著了。」
五條悟比了一個ok的手勢,抿起自己的嘴巴,表示自己會保持安靜。
赤目晴子也關掉車上的音樂。
車內一片安靜。
犯困的家入硝子在陷入睡眠前找到了她想要的咒具的雛形。
比起像那柄劍一樣攻擊性極強的武器, 她想要一件能夠發揮她的能力,對這些照顧她的人稍微有點用的輔助型咒具。
家入硝子在車輛抵達宿舍時轉醒。
「睡得好嗎?」坐在中間的夏油傑關切問道。
「到家了。」五條悟補充。
只是宿舍。
家入硝子想反駁,但還沒有完全從睡眠狀態脫離的大腦沒有給她機會。她沉默地解開安全帶,打開車門,落地,閉著眼,伸著懶腰呼吸新鮮空氣。
晚風帶著草木的氣息撲面而來。
不對勁。
空氣中的「生機」含量比今早他們離開時高得多。
她睜開眼,在找到異常的部分前,就看到加茂鶴朝著被宿舍樓擋住的庭院衝去,速度快到令人擔憂她隨時會摔倒。
「鶴!」五條悟的聲音從後方傳來。
他當即調動術式想要追上那個人, 但在他的術式完成前。
加茂鶴就如同一只歸巢的雛鳥,輕盈地撲進了一個身著粉色和服的女子的懷抱中。
隨著那位女子的現身,晚風開始為他們捎帶來櫻花的花瓣。
家入硝子接住一片櫻花花瓣,裡面蘊含著澎湃的生機。這位忽然出現的女性,無疑是造成空氣異常的根源,她看向眼中帶著了然和欣慰的赤目晴子問道:「這位是?」
「她母親的式神。」赤目晴子頓了頓。
夏油傑移動腳步,換了一個角度就能看到那空蕩蕩的庭院中憑空出現了一株體型巨大的櫻花樹。
赤目晴子補充道:「本體是一株櫻花樹,你們可以稱呼她為櫻。」
她在說完這番話後又陷入沉思。
式神雖然可以代代相傳,但顯然,真理前輩並沒有將她托付給加茂鶴。不然,鶴不會表現得如此驚喜,而且她早在來東京的那天就可以帶著櫻一起。
植物系的式神通常很難獨自離開扎根的土地,但她現在卻從京都出現在了東京。
要麼是得到了他人的幫助,要麼是她更變的契約對像帶她來到這裡。
這兩種可能性都指向同一個人。
赤目晴子頓時放松下來,她猜不透加茂鶴父親這樣做的原因,但只從結果來看,一個具有治愈能力,擅長結界術的式神駐扎在高專宿舍,對這群學生來說百利而無一害。
夏油傑看著眼前這幅重逢的動人圖景,退到表情微妙的五條悟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忍住笑意,安慰道:「起碼你不用考慮如何在空中精確控制風力,保持櫻花樹形態的完整了。」
異想天開的家伙試圖讓他用咒靈帶走一棵櫻花樹,又不願意讓咒靈吞下,只給了自己操控咒靈將它卷走這一個選項。
但「空運」就無法避免氣流,這家伙想給加茂鶴帶來的是一株盛放的櫻花樹,可不是光禿禿的樹干。急性子的家伙不願意將這份驚喜留存到第二年。
原本計劃將那棵櫻花樹從京都「空運」到東京給加茂鶴一個驚喜的五條悟只差解決掉高空氣流的影響就能夠完成這個壯舉。
他原以為這種天馬行空的想法只會出現在五條悟這個非常人的頭腦中,沒想到有人甚至搶先一步將它完成。
五條悟的計劃直接夭折在搖籃中。
面帶不甘的五條悟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他看著遠處正盛放的那位式神的本體,又看著正牽著那只式神的手,面帶笑意朝他們走來的加茂鶴。
遺憾和不甘都溶解在她的笑容裡。
五條悟伸手接住微風捎來的一片花瓣,眉眼被這抹淡粉色染上些許春意。
他注視著加茂鶴,神情溫柔:「嘛,反正結果是一樣的。」
他想要看到的,從始至終,也不過是她露出這樣的笑容。
只是,他丟掉那片花瓣。
他更希望,有朝一日她會帶著笑容向自己跑來,牽起自己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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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逐漸短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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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多出一名式神並沒有給四人的生活帶來太大的改變和影響。
早餐過後, 清理干淨的餐桌承擔起書桌的角色,四人圍在一起,撰寫昨日的任務報告。
中央的區域堆著一摞紙質的文件。加茂鶴拿出她之前收到的她父母高專時期的任務報告來充當參考資料。
「為什麼——祓除咒靈的過程還要用文字來表述?」五條悟拖長語調,整個人像沒有骨頭似的趴在桌邊,他將那張空白的任務報告書蓋在自己的臉上:「太沒有想像力了吧。」
加茂鶴的父母看起來都是相當嚴謹的人,文書寫得十分規範, 措辭和描述精准到令人感覺古板。
對他來說完全沒有參考價值!
太無聊了!
簡直就像是老頭子在他耳邊念經。
夏油傑還是第一次看到五條悟對一件事情束手無策,輕笑著說:「畢竟是規定嘛。」
生活在條條框框的規則下的自己對這種事情接受程度良好。但行事風格相當自由的家伙完成這份要求和填寫事項頗多,和他風格極為不符的任務報告恐怕要花上大量的時間。
家入硝子合上筆蓋, 宣布:「我寫完了。」
任務報告和她以前填寫的實驗報告並沒有多大的區別,更何況還有加茂鶴提供的參考資料。
家入硝子駕輕就熟地完成了這項任務。
她看向對面滿臉寫著不可置信的五條悟,真誠建議道:「早點寫完,早點解脫。」
她說罷,就開始像看故事一樣, 看起那堆任務報告, 並拿出一張空白的稿紙統計加茂鶴的父母參加的那些任務的等級。
五條悟在家入硝子宣布她已經率先完成後, 也不由認真起來。他可不想落後太多。
一時間, 室內只有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
「大功告——成——!」五條悟丟開筆,伸了一個懶腰,語氣帶著解脫和輕松,靠在椅背上輕晃。
四條腿的椅子這時只有一條腿立在地面,像踮起腳尖旋轉的芭蕾舞演員。
「亂丟東西是不好的行為。」夏油傑一手按住那支在桌上滾動的筆:「順帶一提,你現在的這個姿勢也很危險。」
五條悟毫不悔改,並且將椅子轉得更快作為對他這句提醒的回應。
家入硝子將面前的資料整理好,放回到加茂鶴搬來的箱子中。
她已經完成了統計,加茂鶴父母兩人在高專的三年裡共計參與了一千余次的任務,大多數是單人任務, 少數是雙人任務。
平均算下來幾乎每三天都有一次任務。忙起來更是在同一天內一口氣完成了三份任務。數量最多的是二級任務,接著是一級任務。不知是出於保密,還是那個時期沒有特級咒靈。她並沒有從這些資料中看到特級任務。
可饒是如此,她也能從文字中感受到他們的忙碌。
家入硝子望向另外三人,他們的未來可能更加辛苦。現在這個時代的咒靈可是比十幾二十年多上不少。
她又能為這些人做些什麼呢?鍛煉體能加入戰鬥?精湛技藝為他們提供救治服務?
最後一個想法不可避免地讓她想到這群人受傷的模樣。不知為何,她有些厭惡這樣的畫面。
家入硝子悄然握緊雙拳。
「一起去交任務報告嗎?」
夏油傑的話語打散了她的想像。
四人在校園內穿行。
「感覺昨天的學校比較好看呢。」五條悟評價道,高專的建築和五條家的建築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熟悉地令他感到厭煩。
夏油傑倒是覺得日式的建築風格更好看一些。不過考慮到他和自己過去的經歷並不相同,夏油傑將這個觀點咽了下去。
想一出是一出的五條悟在發表完感慨後問道:「我們接下來要做什麼?」
逛街購物,看望津美紀和惠這些事情昨天都做過了。他倒是想繼續去探索好吃的甜品店,但家裡的冰箱已經被塞滿了,而且硝子對甜食的興趣也不大。
游樂園昨天也去過了,任務什麼的也沒有下達新的。
至於其他的,選擇太多就成了另一種沒有選擇。過度的自由也讓人感到茫然。無聊和空虛找了上來。
「鍛煉?」夏油傑提議,他需要練習新的格鬥技,硝子和鶴也有增強體能的打算。
五條悟撇撇嘴。
「看書。」這是加茂鶴的回答。
五條悟勉強點頭,和鶴一起看書的話,他倒是能夠接受。
但是,有沒有更好的選擇呢?
五條悟的目光看向家入硝子。
後者微微一笑:「我打算去找一間教室改造成實驗室,然後訂購動物練習解剖技巧。要一起嗎?」
夏油傑和五條悟的表情僵在臉上,不約而同地退後兩步。
這家伙不是在開玩笑,她是認真的。
四人想不出來可以一起進行一整天的安排。
「你們,以前上學,做些什麼?」加茂鶴突然問道。
五條悟眼神一亮,他攬著夏油傑,看向家入硝子,十分好奇:「對哦,你們以前在昨天那種學校裡上學的時候,都做些什麼?」
那些空教室裡到處充滿著集體活動的痕跡。
夏油傑和家入硝子不知道為什麼加茂鶴和五條悟會突然將話題轉移到他們倆過去的校園生活上。
不過這個問題確實讓他們短暫地陷入回憶,臉上帶著懷念的神色。
「很無聊的。」家入硝子定下基調,淡淡道:「上課,寫作業,以及課後補習。」
她的校園生活相當平淡蒼白,不過,偶爾也會有些帶著色彩的事情發生,比如課堂上傳遞過來的帶著塗鴉的紙條,以及和朋友一起在操場上漫步。
「我這邊也差不多。」夏油傑附和。只不過他的課後補習是和咒靈戰鬥。
「聽起來蠻有趣的!」五條悟得出結論。
「哪裡有趣了?」夏油傑和家入硝子異口同聲地發出不解。
五條悟忽視他們的質疑,宣布自己的想法:「要不我們去昨天做任務的那所學校裡當學生吧!」
「好。」加茂鶴沒有猶豫,立刻輕聲附和響應,眼中閃爍著期待的光芒。
「不要。」與之相對的,家入硝子直接拒絕這個異想天開的提議。
「悟,鶴,沒那麼簡單的。」夏油傑耐心地為兩位生活在咒術界名門裡的家伙解釋非術師界裡的學籍制度。
戶籍,學籍,手續,入學考試……這些東西灌進五條悟的腦海裡。他遺憾地從夏油傑的解釋中得到他和加茂鶴「正常情況」下是無法去那所學校讀書的結論。
五條悟整個人垮了下來,壓在夏油傑身上,長吁短嘆:「麻煩——無聊——」
加茂鶴也一副失望的神色。
夏油傑頓時感覺自己的肩膀萬分沉重,他補充道:「正常情況下不可以,說不定夜蛾老師和赤目老師會有辦法呢。」
咒術師說不定有特別的渠道。
五條悟又支棱起來,夏油傑肩上的重量驟減。
「你說得有道理!」他對夏油傑的話表示肯定,腳步變得輕快。
「夜蛾老師——」
四人撲了一個空。
夜蛾正道並不在辦公室。
他們只好把任務報告放在擺著夜蛾正道銘牌的桌面上,然後空著手去找另一位老師。
赤目晴子聆聽完五條悟的訴求:「我可以幫你們解決學籍問題。」
編撰過去,造一個假身份,再付一筆贊助費用,加上一些特殊的手段就可以讓他們進入那所學校。
五條悟眼睛驟然亮起,他仿佛看到普通的校園生活正在向他招手。
「但是,我並不覺得這是一個好主意。」赤目晴子低聲說道,連她自己都覺得她的行為有些殘忍:「你們不可能得到那份普通。」
五條悟的笑容僵在臉上,聲音從嗓子裡擠出:「為什麼?」
「你們的存在本身就是異常。」赤目晴子輕聲說道:「非術師的世界就像是平靜的湖面,而你們就像是投擲到湖水裡的石子。即使濺起的漣漪會消失。但是石子和水仍有本質上的區別。」
她可以通過別的手段令人忽視掉他們的行為與普通高中生的異常,但遲早有一天,他們會意識到自己和他人是不一樣的。到了那時,這份虛假的普通也無法再繼續維持。
「而且,外面有不少詛咒師對你虎視眈眈。規律的校園生活只會讓他們找到機會下手。而沒有天元大人結界加護的學校無法阻擋他們的步伐。那群視人命為草芥的詛咒師甚至可以用和你朝夕相處的同學為誘餌。你能接受這樣的結果嗎?」
五條悟緊抿著唇,他當然無法接受。
「並且,在和詛咒師戰鬥的過程中,你們的實力一旦暴露,也將和平淡的校園生活迎來道別。總監部不會允許咒術相關的東西泄露。」
赤目晴子望著五條悟和加茂鶴,眼中劃過一絲不易察覺地心疼,孤獨的孩子總是向往熱鬧的環境,她思考了一下許諾:「如果你們還是想要嘗試的話,我可以保證讓你們能夠在那所學校體驗七天的普通生活。」
「謝謝赤目老師。」五條悟扯出一個笑容:「不過不用了。」
他不想要對方大費周折地為他營造虛假的氛圍,他過夠了這樣的生活。
加茂鶴在他表示放棄後同樣搖了搖頭拒絕。她想要體驗的是和大家一起的生活,如果獨自一人的話,就沒有了意義。
四人又從辦公樓離開,在返回宿舍的途中經過教室。
夏油傑停下腳步,向垂頭喪氣的五條悟和加茂鶴建議道:「我們自己來規劃課表,安排行程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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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高專同樣是一所學校。
雖然悟和鶴婉拒了赤目老師的提議,沒有機會切實體驗一番普通高中生的校園生活,但在非術師的世界中生活了多年的自己可以將學校的模式在高專復刻,讓這兩人即使身處高專也能體會到那種氛圍。夏油傑在心中想到。而且他們最初的議題就是接下來該做些什麼,這個想法剛好可以填補他們時間上的空白。
注視著地面,無聊到踢弄石子的五條悟抬起頭,看向夏油傑,眼神中帶著些許好奇與興奮,剛才的失落在這句話的作用下一掃而空:「聽起來蠻有趣的。」
一點都不有趣,哪有人會主動給自己安排課程。家入硝子一邊在心中暗自吐槽,一邊默默拿出手機向她正在那所高中就讀的好友發送短信,討要一份她們的課程表。
空蕩蕩的教室還是和前幾天一樣,只列著四套桌椅。
夏油傑和家入硝子一左一右捏著粉筆在黑板上書寫他們以前的課表和時間安排。家入硝子在寫完她中學時期的課程安排後,又補充了一份剛要來的高中的課程安排表。
國語,數學, 外語, 理科, 音樂, 體育……
五條悟看著黑板上列出的課程,如果是按照這些內容來上課的話,他們還得尋找專業人士來充當教師。咒術師中擔任教師職位的通常只有高專的老師,但他們更偏向教導實戰方面。
總而言之,咒術界中和這些學科相關的人選相當稀少。雇佣非術師的老師, 又有泄密的風險。
他思考片刻後勾起唇角,舉起手,大膽地向黑板上前的兩人提議道:「我們改變一下課程,順便由自己來當老師怎麼樣?」
「自己,當老師?」連學生都沒有當上幾天的加茂鶴重復他的話。
「沒錯!」五條悟朝她點頭:「鶴就很適合當老師!」
藍色雙眸中的笑意融成溫暖的天空, 從來沒有教過他人的加茂鶴毫無緣由地相信了他的話。
五條悟起身,三兩步走上講台,拿起另一支粉筆,劃掉夏油傑列出的課表上國語的字樣,在上面寫到結界術:「鶴可以教我們結界術來代替國文。」
「這樣一改確實更符合我們的需求。」夏油傑點頭附和。
他們中沒有人想要在日後成為大文豪,比起學習鑒賞文學,還是向同伴請教結界術更具有實用性。
被五條悟安排得明明白白的加茂鶴坐在講台下方點頭:「我可以!」
家入硝子見狀,拿起黑板擦,直接擦掉她填在表格裡的文字,只余下空白格方便後續填塗。
「剩下的課程怎麼安排?」她問。
只考慮到加茂鶴,沒有考慮到自己的五條悟思路中斷,他望著黑板的目光頓時飄忽起來。
夏油傑用粉筆圈上課程表上數目稀少的體育課:「把這個放到每天早上或者下午?我可以教一些簡單的格鬥技巧。」
「早上吧。」家入硝子投出她的票。
痛苦的事情盡早做完比較好。
她在第一排上寫滿鍛煉,接著在第二排上寫滿結界術,猶豫了一下在周一的第三節 課上落筆:「我可以教你們反轉術式和人體結構。」
夏油傑看著第三排上孤零零的一格,鼓勵道:「人體結構可是很復雜的,硝子不再多排幾節課嗎?」
「沒錯沒錯,家入老師不考慮再多教幾節課嗎?反轉術式也很難學的吧。」五條悟附和。
家入硝子勉為其難地多給自己加上一節課。她被「家入老師」的稱呼惡心到,打算小小地「報復」回去。
「五條同學——」家入硝子擺出老師的架勢,扶了扶並不存在的眼鏡,拍著黑板,語氣驕傲:「反轉術式可是很容易學習的,加茂同學可是一下子就學會了。」
課程安排中斷,夏油傑和五條悟回到座位上,只留下家入老師一人站在講台為他們傳授反轉術式的技巧。
「先這樣。」家入硝子調動咒力,「再這樣。」
即使六眼看清了她的咒力流動,五條悟仍沒有弄清楚她是如何做到這一點:「哈?」
夏油傑更是一臉茫然。
家入硝子搖頭嘆氣:「你們兩個真是我帶過的最笨的學生。」
她搬出以前任課老師們掛在嘴邊的口頭禪。
「先「嚇」地一下」家入硝子加上擬聲詞更加生動形像地講述:「再「咻咻」地,然後「嗖嗖嗖」」 *
五條悟和夏油傑的表情更加困惑呆滯。
家入硝子看著這兩人直搖頭:「總而言之,就是這樣,回去多想想吧,下課。」
她撂下粉筆,拍拍手,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完全沒搞懂呢。」夏油傑抽動嘴角。
「鶴,你是怎麼做到的?」五條悟直接開始尋找優等生的幫助。
加茂鶴為他們兩人演示,先是按照硝子教授的那樣輸出咒力,再將咒力的性質反轉。
「要點,在,反轉。」她提醒五條悟和夏油傑。
說罷,接著又按照自己的方式直接輸出正向的能量。
「還有這樣。」她補充。
五條悟揉了揉眼睛,他還是沒能理解,不過,從她們兩人的咒力操作中,他找到了要教授什麼的靈感。
五條悟又一次跑上講台,在星期三的第三節 課上寫到咒力的精細操作。
借由這雙眼睛,他能夠以極少的咒力調動術式。通過多年的練習,他在這方面積攢下來不少經驗。
「一節?」夏油傑問。
「足夠了。」五條悟將粉筆拋回粉筆盒:「這種事情和反轉術式一樣,一節課的時間足夠講清楚,剩下的全靠練習領悟。」
他們四人已經認領完一輪課程,然而課表連一半都沒有填滿。
「剩下的時間全部算作自習?」家入硝子看著黑板上的空白問道。
「不是還有社團活動嘛。」五條悟指著另一邊黑板上夏油傑寫下的還沒有擦去的字樣。
「很遺憾,我是不參加社團活動的那一派。」家入硝子懶懶散散地說道。
「我也一樣。」夏油傑緊隨其後。
剩下一個保持沉默的人更是沒有參加過所謂的社團活動。
五條悟望向家入硝子和夏油傑,好奇地問:「那你們課後補習的內容是什麼?」
「補和醫學相關的專業課程,再加上做實驗。」家入硝子擺弄著不知何時從口袋裡拿出來的手術刀:「就算是咒術師,在考醫師執照這種東西的時候也不能在考場作弊。」
沒有上醫學院的自己只能通過補課這種方式接受指導。
「傑呢?」家入硝子輕易將話題從自己身上轉移開:「經常去做義務勞動嗎?」
「沒錯。我放學後經常會一個人閑逛,收集周邊的咒靈。」夏油傑說道。
五條悟的視線在談起過去時口吻輕松自在的兩人身上來回游移,他們過去的生活並不如自己想像地那般多彩。
大家的生活論起來都半斤八兩。
你們的存在本身就是異常。
他又想起剛才赤目老師說的話。咒術師對於非術師來說是異常的存在。
但現在處在這間教室裡的四個人可都是咒術師。
這裡沒有異常,自然也不允許有孤單。
「我要成立一個甜品電影社!」五條悟宣布,他轉身在另一塊黑板上將甜品和電影填滿五個格子:「活動內容就是一起吃甜點,看電影。」
這是他最近喜歡上的兩項娛樂活動,他想要將這份快樂分享給他們。
「撲哧。」家入硝子被這個社團的名字逗笑:「真是言簡意賅的名字呢。」
不喜歡甜食的她看在電影的份上沒有提出反對的意見。
現在課表的下半部分被五條悟的社團活動霸占,看起來顯得滿滿當當。
夏油傑對於每周連續五天的電影和甜點也沒有異議。
以悟的性格,他絕不可能老實地待在高專之中吃著訂購的甜點,觀看電視裡播放電影。
他已經可以想到他們四個人每天跑到市區裡到處探索的畫面了。
蠻有趣的。
夏油傑不禁開始期待起來。
不過,還有一件事需要解決。
「為了確保不會有突然的任務打擾到我們的課程安排。我們要不要找赤目老師要來窗口提供的資料,在路上的時候順便解決一些咒靈?」夏油傑提議。
吃完甜食後剛好可以進行運動,消化能量。
「好主意!」五條悟眼神一亮,采納了夏油傑的建議。
這樣當他們進行社團活動而沒有明確的目標時,剛好可以轉換思路,以祓除咒靈為目標,接著在周邊探索有沒有值得品嘗的甜點和值得一看的電影。
五條悟又一次將粉筆丟回粉筆盒:「那我們現在就去找赤目老師吧!」
「恢復得真快啊。」家入硝子看著笑容燦爛,正准備往外跑的五條悟感慨。
明明他剛才在赤目老師那裡碰壁。
剛跑下講台,還沒有跑出教室的五條悟在門前停下腳步。
關著的教室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他們想找的人正站在門口。
手裡握著一卷打印資料的赤目晴子望著教室裡的四位學生:「不好意思,稍微偷聽到一點你們的談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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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1]先「嚇」地一下,再「咻咻」地,然後「嗖嗖嗖」」這段是漫畫裡提到的內容。
私設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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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赤目晴子在勸退五條悟一行人後,開始著手搜集信息。
進入校園,成為學生是體驗非術師校園生活最直接的方式。
然而備受詛咒師和咒術師青睞的五條悟自帶血雨腥風,並不適合通過這個方式體驗他感興趣的平淡校園生活。
好在想要體驗校園生活並非只有這一種方式。
課後補習班, 大學的公開課以及講座, 冬夏兩季舉辦的體育賽事都可以窺見校園生活的一角。
赤目晴子在搜集到的信息中篩選出部分值得推薦給他們的資料,將其打印下來,帶著它去尋找不久前離開的一行人。
這是她能做的, 微不足道的補償和幫助。
她原以為自己需要花不少工夫去找他們,出乎她意料的是, 他們並沒有走遠。
赤目晴子在路過教室時聽到了夏油傑和五條悟的談話,內容還是想要找她要來窗口提供的資料。
於是她主動推開了面前的這扇門。
「關於窗口提供的異常資料我稍後會為你們統計整理出來。」赤目晴子向五條悟一行人承諾。
她用余光注視著黑板上粉筆留下的,出自不同人之手的字跡,這群少年已經在高專構築起屬於他們的校園生活。
她手中的這些資料,恐怕沒有了用武之地。
不過, 她看向黑板上結界術和咒力精細操作的字眼, 想到了另外的資料。
青, 赤, 黃,白, 黑。五色的圓弧狀的金屬柱首尾相接嵌成一道厚實的圓環。
赤目如月伸出手調動自己的術式,圓環開始流動起來,一個身量和她相差無幾的金屬人出現在她的手掌前方,首先是人的形狀,接著是覆蓋在人體上的裝甲。
「哢,哢,哢。」
金屬鑲嵌的聲音不斷傳來,最終歸於平靜。
赤目如月踩下一塊顏色與眾不同的地磚,傀儡所在的地板忽然下陷,連帶著它一同下落,最下方的履帶開始運轉,傀儡被傳送走,地板開始上升。
在它升到地面前,地下傳來一陣叮呤咣啷金屬互相撞擊的脆響。
這陣脆響過後,赤目如月調動咒力繼續捏造她的「士兵」之前,口袋裡的手機響起了特定的鈴聲。
-我需要四套課本。
電話那頭傳來赤目晴子的聲音。
「它們將在今晚八點送達你在東京的住所。」赤目如月給出明確的回復,隨後才挑起眉,語帶好奇:「怎麼又突然說起這個?」
在高專的學生資料中錄入加茂鶴的姓名時,她們便想過給這一屆高專的學生們贈送伊甸園內的學校使用的咒術教材——以真理前輩的手稿為核心,經過十多年的時間逐步完善,變得全面的一套基礎咒術教材。
不過這一想法在注意到和她同屆的人選後被束之高閣。
不管是六眼,還是一級的咒靈操使,以及那個沒有術式但是能夠用反轉術式治愈他人的少女。
他們毋庸置疑,都是天才。
無論是真理前輩的手稿,還是她們的續寫加工,考慮的對像都是初涉咒術界的孩童,並不適用於這些天才。
對待他們最好的方式就是任其自由發展。
赤目晴子語帶笑意地為赤目如月講解那群孩子打算開展的角色扮演活動。
「果然是小孩子,還沉迷這種辦家家酒的游戲。」赤目如月評價:「我要繼續工作了。」
她說罷,掛斷了電話。
開始繼續調動術式,思緒卻不由飄遠,最終出現在掌前的,是被一群小孩包圍,捧著書本,身著和服的女性。
她中斷術式,未完成的傀儡化作一灘金屬液。
赤目晴子聽著電話那端的忙音,在心底發出一聲輕嘆。
說到底,她們不也是沉迷在這種幼稚地過家家的游戲裡嗎?
她繼續向總監部所在的位置走去。
「唰。」
六道屏風後面的燈光一個接一個亮起,彙聚到站在中央的赤目晴子身上。
驟然亮起的環境令赤目晴子不由眯起眼睛,通過特殊處理的屏風看不清它身後坐著的是何人,只能看到模糊扭曲,又佝僂的人影。
空氣似乎因為他們的存在而充斥著腐爛的氣息。
一群見不得人的老鼠。
赤目晴子在心中毫無尊重地想到,她的動作和表情卻表現出與心理截然相反的恭敬與溫順。
讓人挑不出一絲錯誤和指責的空間,極大地滿足了高層的掌控欲。
通過咒力扭曲的聲音從她正對著的那扇屏風後面傳來:「開始你的陳述。」
「是,總監大人。」
太陽隱在雲層之中,將它們染成一片又一片的紅色魚鱗。商業街上的燈光漸次亮起,音樂從各個店鋪中傳來,與行人的聲音交彙在一起。
家入硝子合上手中赤目老師加工標注後的地圖,停下腳步,望著不遠處高樓上掛著的廣告牌,它正好是地圖紅圈內的標志性建築。她扭頭向身邊的三人說道:「就在這附近。」
他們已經抵達了咒靈的活動範圍。
「我已經看到了。」五條悟勾下他的墨鏡,露出藍色的眼眸,他已經注視到那些咒靈的咒力波動。
他的動作引來不少路人欣賞的目光和贊嘆聲,一行人不得不移動到偏僻的路口,也是更靠近咒靈的位置。
家入硝子有些懷疑跟著五條悟出門是不是一個明智的舉動。
「一共六只咒靈,一只二級,兩只三級,三只四級。」五條悟分享他所解析的情報,接著看向家入硝子和加茂鶴:「我和傑兩個人就可以解決。」
家入硝子對這個安排沒有異議,這些咒靈對他們兩個來說是小菜一碟。
加茂鶴卻皺眉反對道:「一起。」
五條悟伸出手指,輕點在她的額頭上,止住她向自己靠近的步伐,柔聲說道:「你和硝子先去逛街吧,我和傑很快就能解決。」
他停頓了一下,不自然地講道:「一起的話,太浪費時間了。我們接下來還有別的活動呢。」
夏油傑挑眉看向五條悟。
家入硝子挽上加茂鶴的手臂,指著另一邊一家深受學生青睞的運動裝專賣店向兩個男生說道:「我們在那家服裝店等你們。」末了,還不忘提醒他們:「記得放賬。」
「收到。」
四人在巷口兩兩分開。
家入硝子和加茂鶴走向繁華的商業街,夏油傑與五條悟走進樓與樓之間的窄道。
不知放了多久的雜物周圍散落著布滿菌群,看不出原型的食物,黑色的液體從它們身下流出,橫穿整個窄道。潮濕腐敗的氣息充斥在巷內,讓人感到生理性的厭惡。
夏油傑看向對周圍的環境十分不滿,緊皺著眉頭的五條悟,揶揄道:「一起的話,太浪——費——時間了。」
他就說,提出一起行動的家伙怎麼可能突然認為四人一起是浪費時間的行為。
「你這家伙只是不想讓硝子和鶴到這裡來吧。」夏油傑輕巧跨過黑色的水窪,扭頭對五條悟說道。
「當然。」五條悟皺著眉,學著夏油傑的行為,跳過地上的髒污,找算得上干淨的地方落腳:「這地方又髒又亂,根本不適合她們。」
夏油傑失笑,他們第一次執行任務的廢棄大樓和它周遭的環境和這裡差不了多少,家入硝子和加茂鶴也沒有表現出厭惡,更談不上這種地方不適合她們。
只是五條悟認為這地方不適合。
「那你認為什麼樣的地方適合她們?」夏油傑問道,屈起手指放下帳,給五條悟留出充足的作答時間。
「干淨的,明亮的。」
和這裡髒亂差不同的。
「溫暖的。」
不受風雪打擾的。
五條悟似乎又看見了那個在雪天無聲流淚的女孩。如果那天的天氣再暖和一些,她是不是不會那麼難過。她不會那樣難過的話,自己是不是也不會因為她的難過而難過。
至於最適合她的地方。
他果然還是想要將她帶回自己的家,一起生活。
「高專就很好。」五條悟最終說道。他現在已經實現了這一點。
干淨,明亮,溫暖。
夏油傑也不得不贊同五條悟的想法,這樣的地方比起髒亂差的這裡更適合硝子和鶴立足。
「我一開始還以為你會是個非常難搞的被慣壞的大少爺。」夏油傑輕笑。
結果,他反而是個心細和柔軟的家伙。
「哈?」
裝修簡潔的服裝店內洋溢著青春的活潑氣息。店裡的顧客大多數是和家入硝子與加茂鶴年齡相差不大的學生黨。她們換上衣服後天然就是模特。
高專的制服可以自己定制修改,但鞋子配置的都是平底皮鞋,並不適合長跑。
對於衣櫥裡基本全是制服,只有零星幾件私服還全都是做工精細的和服的加茂鶴來說,她沒有適合體能訓練的服裝和最重要的鞋子,這無疑會令訓練的效果大打折扣。
家入硝子本來只打算為加茂鶴挑選幾雙輕便跑鞋再加上幾套運動服。
但在導購小姐的妙語下,不知不覺間連她都被從頭到腳安排得明明白白。兩人各自捧了一堆衣服進入試衣間。
最終,她們從店裡帶走的衣服比她們試過的衣服還要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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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私設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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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真是麻煩。」五條悟在夏油傑收服最後一只咒靈後打了一個哈欠。
赤目老師為他們申請到自行解決咒靈的權限, 並且在窗口根據咒力殘穢驗證後會依照祓除咒靈的等級向他們發放津貼。
不過,他們自發進行的祓除行為不會有監督陪同,也沒有窗口的實時的監控和善後。如果造成了破壞,或者泄露咒術界相關的情報。賠償和公關的費用將由他們個人支付。
如果他們在自由行動期間主動或間接造成非術師死亡,將會被認定為詛咒師並處以死刑。
為了避免最後一條可能坑害到他們,赤目老師並沒有為他們提供一級及以上的咒靈資料。他們被允許祓除的只有二、三、四級的咒靈。
面對這些低等級的咒靈, 還要控制咒力的輸出, 不能對周遭的環境造成破壞,引起他人矚目無疑令五條悟束手束腳。
好在夏油傑的咒靈操術可以直接轉化低等級的咒靈。
即使這樣, 他們還是花了比預期更多的時間才清理掉這一片的咒靈。
黑色的帳在原地消失,五條悟翻出手機,屏幕在昏暗的小巷中亮起, 沒有來自他人的電話也沒有來自他人的郵件和短信。
五條悟翻出通話記錄,在他按下撥通鍵前, 他的眼睛先「看到」了加茂鶴和家入硝子的位置。
他合上手機, 三兩下走出這條小巷, 轉身回頭喊道:「傑——動作快一點。」
昏暗的小巷中只有夏油傑手中咒靈凝聚的球體發著光亮。夏油傑在聽到五條悟的催促後,將手中的咒靈玉放入口中,咽下。
糟糕的滋味令他忍不住皺起眉, 但走出小巷時, 他的表情又恢復平時的模樣:「走吧,去找硝子和鶴。」
家入硝子和加茂鶴拎著厚度不一購物袋站在那家店鋪旁。
各式各樣的行人從她們面前經過。
家入硝子拆開兩根棒棒糖,一根遞給加茂鶴,一根放進自己的嘴裡,哢嚓哢嚓咬碎。
咖啡的苦味在口腔中蔓延。
那兩個家伙花的時間未免也太久了。真的只有一只二級咒靈嗎?
家入硝子不免對五條悟提供的信息產生懷疑,她決定以後不再毫無保留地相信那兩個家伙的話。
加茂鶴注視著手機上空白的郵箱界面,擅長書寫的她在這種時候只能笨拙地用單手按鍵拼湊文字。
-遇到危險了嗎?
她注視著敲下的文字,卻遲遲沒有按下發送鍵。
硝子在剛才已經告訴過她,帳內沒有信號,電話和郵件都沒法及時傳達給他們。
加茂鶴發出一聲輕嘆,眼中是藏不住地擔憂。
但沒過多久,她整個人忽地輕松下來,有閑情品嘗手中握著的,硝子遞來的綠色的糖果。冰涼的口感充斥著口腔,隨著呼吸連肺都變得清涼,頭腦似乎也變得清醒。
「很神奇。」她眼神發亮地看向家入硝子。
家入硝子看著加茂鶴再度活潑起來,放下了對另外兩人的擔心,向她解釋:「這是薄荷的味道。」
她的話音剛落,就看到地上出現兩道向她們靠近的影子,耳邊傳來熟悉的聲音。
「已經買好了嗎?」夏油傑看向家入硝子和加茂鶴手中的購物袋,伸出援助之手:「我來幫你們拿吧。」
家入硝子沒有扭捏,直接將一個頗為厚實的購物袋放到夏油傑的手中:「這是順便給你們兩個挑的運動裝。」
說是挑也不太准確,她們只不過是選了一樣的顏色。
夏油傑愣愣地接過,看著購物袋中紅色的衣物,吸收咒靈之後帶來的陰冷似乎都被這抹紅色燒盡,只余下一股暖流:「多謝。」
「不用客氣。」家入硝子擺擺手,補充道:「沒有給你們挑選鞋子。」
運動服這種寬松舒適的衣物很好挑選。只要知道大致的身高就能找到合適的尺碼。但鞋子不一樣,就算知道碼數也不一定能買到合適的鞋子,更何況她們並不知道。說到底,鞋子合不合腳只有穿著那雙鞋子的人自己知道,親自試是最好的。
夏油傑看向另外兩人,他和家入硝子默契地選擇了沉默。
加茂鶴向五條悟舉起手機,展示那條沒有發送出去的郵件:「遇到…危險…」
五條悟看著那封郵件,眼底染上笑意,揚起唇角否定這個問題:「沒有遇到危險,我和傑可是很強的。」
顯然,這個陳述事實的回答並不能讓人放心,加茂鶴的眼中仍帶著未解的疑惑。
「為了不造成大規模的破壞,降低了咒力輸出,於是就耽誤了一些時間。」五條悟認真地解釋。
不然他一下子就可以將那些咒靈全部轟掉。
習慣了擴大咒力輸出的他很少遇到這種需要降低咒力輸出的情況。
「非常麻煩。」他小聲吐槽,接著就被加茂鶴拽住了衣袖。
「下次,帶我一起。」
五條悟被她眼裡的認真晃了心神,輕易地敗下陣來:「嗯,下次帶你一起。」
得到承諾的加茂鶴松開手,五條悟卻拽住了束在她手腕上的黑色長帶。
「這是什麼?」他好奇地問道。
「綁頭發的,發帶,店長送的。」加茂鶴解釋。
消費了一大筆的她和家入硝子得到了服裝店店長的贈品,這是其中一樣。
「哦。」五條悟注視著這條黑色的發帶,想像著它綁在加茂鶴頭發上的情景,黑色與黑色的搭配似乎太沉悶了一點。她更適合亮一點的顏色,五條悟自顧自地想。
旁若無人的談話結束在發帶的話題上。
「悟,」夏油傑開始把控時間:「你需不需要挑新的運動鞋?」
「不——」需要。
無論穿著什麼他都能跑得飛快。
不過,五條悟看著加茂鶴手中拎著的購物袋,中止了他的回答,向她問道:「你買的鞋子是什麼顏色的。」
「白色。」加茂鶴回答。
她更喜歡藍色,但那是更適合天空的顏色,而不是適合地面的顏色。
得到答案的五條悟衝進店鋪,一牆的白鞋令他眼花繚亂,他很快又折返,再次向加茂鶴詢問:「什麼樣式?」
這不是三言兩語能解釋清楚的問題,作為觀眾的家入硝子和夏油傑都不免為他感到心急。
「一起進去逛逛吧。」夏油傑無奈地建議。
最終因為沒有合適的尺碼,五條悟只好買下另一雙只有細微差距的運動鞋。
研究甜點與電影的社團成員們率先在運動上進行了一筆支出。
「接下來,先去電影院看時間表,然後再去這家備受好評的蛋糕店?」家入硝子規劃他們接下來的行程。
「誒?直接去蛋糕店的路程會近一點吧?」五條悟持反對意見。
「先去吃蛋糕的話,」夏油傑停頓一下,他覺得不能以他過去的經驗來推測悟可能在這個店裡花費的時間,只好往多了去想,這樣一來:「後面看電影的時候可能就沒有什麼選擇的余地了。」
「而且電影院雖然和那家蛋糕店不在一個方向,但也不算遠。」家入硝子說著。
先挑好電影,再去吃甜品,無疑是一種高效的選擇。
「或者,我們就像剛才那樣分頭行動?」家入硝子提出更具效率的方案:「你們先去蛋糕店,我買完票來找你們?」
五條悟:「不行。」
加茂鶴:「一起。」
她得到兩個反對的回答。
慢了一拍的夏油傑望著五條悟和加茂鶴,他們倆,尤其是後者對四人一起行動相當執著。
「這就是魚和熊掌不可兼得啊。」五條悟發出深沉的感慨,最終下定決心,同意家入硝子一開始的方案。
第一次去電影院這件事還是勝過了品嘗美味的蛋糕。
影院內各個電影的宣傳活動開展得如火如荼。
身為社長的五條悟為自己謀得了選擇影片的權利,他掃視著宣傳海報,以及屏幕上輪番播放的預告,毫不遲疑地買下四張一小時後開場的電影票。
家入硝子看著電影票上的名字:「真是……富有童心。」
這家伙剛好挑中了唯一一部正在上映的動漫電影。
「這部電影評價還蠻好的。」夏油傑寬慰道。
五條悟自覺地將這句話當成對他眼光的誇贊:「這可是我精挑細選出來的,與眾不同的電影!」
家入硝子聽到這番話,頓時起了謀權篡位的心思,但一想到成為社長後,社員裡有五條悟這個存在,頓時歇了心思。
太麻煩了。
讓這家伙當社長說不定還有機會約束他的行為。
「接下來,去那家蛋糕店吧。」她有氣無力地催著下一項行程。
果然還是該考慮篡位吧?
裝潢精致的蛋糕店內彌漫著香甜,溫暖的氣息,連空氣似乎都帶上了甜美的魔法。
「硝子簡直是異端!」好奇品嘗家入硝子特意分享出來的那部分蛋糕的五條悟發出控訴,他口腔內淨是咖啡和黑巧克力的苦味。
「我不是甜黨真是抱歉~」家入硝子眼中毫無歉意,只有惡作劇成功的笑容,她十分愉悅地享受自己喜歡的味道。
加茂鶴好奇地嘗試,這個味道她也喜歡。
被另一個味道打了一個措手不及的夏油傑將加茂鶴所點的那份蛋糕的切塊放到五條悟的面前:「你試試鶴的這個。」
他認為比起硝子的,這個才是真正的異端。
五條悟灌下一口牛奶,涮干淨嘴裡的苦味,才對著另一款下手。
薄荷的清涼混合著奶油的甘甜,巧克力的苦度也剛好。
「我覺得——」五條悟開口,涼風一下子竄進肺中:「嘶——」
「這個蠻好吃的。」他堅持道。
加茂鶴將她的蛋糕推向五條悟和他分享。
夏油傑戳弄著自己盤中和剛咽下的咒靈玉一個顏色的球體,看著這番歡鬧的景像,就算不品嘗這份甜點,他都能壓下咒靈那股惡心的味道。
很快,四人面前的盤子一掃而空。五條悟想要將菜單上的蛋糕全部打包帶走的舉動被冰箱沒有位置和拿不下這兩點勸住。
「下次再來。」
涉世未深的五條悟輕易被這句話哄住。當他坐到電影廳內的椅子上,手握可樂和甜爆米花,面前播放著動畫片時,更是將沒有嘗過的蛋糕拋諸腦後。
家入硝子捧著鹹爆米花和薯條,在食物和坐在她兩邊的伙伴加持下,這部電影確實稱得上一句精彩。
離場時,兩人手中只剩下空桶,四人都吃飽喝足。
剛出來的五條悟就開始琢磨起下一場:「明天我們看什麼呢?」
「反正有很多天,就一部部看過去吧。」他自問自答,並且又買下四張明日的電影票。
「完全拉不住啊。」丟完垃圾回來的家入硝子搖搖頭。
「這樣也挺好的。」夏油傑淺笑。
最後,四人踏著夜色,從繁華的商業街走到四下無人的空處,登上夏油傑的虹龍,披星戴月回到高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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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怎麼會逐漸寫成流水賬。
遲到了一點,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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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赤目晴子將她討來的四套課本,以及替這四名學生准備的他們可能會用到的配套文具放在教室的講台上。
晨光透過窗戶將黑板照得明亮。粉筆留下的微塵在光線中輕飄飄地上下浮動。
赤目晴子抽出一支香煙,咬在嘴中,火焰自她的指尖誕生,從門口湧進來的風將火苗吹得東倒西歪,直至熄滅,她都沒有點燃那根香煙。學習的地方不該充斥著二手煙的氣息。
赤目晴子倚著講台,望向黑板上他們昨日留下的,沒有擦拭的字跡。上面的安排比伊甸園的課程還要輕松,自由。
像是一場美麗的幻夢。
她塵封已久的理想被他們這番舉動喚醒。赤目晴子神色溫柔地望著黑板上的字樣,她希望這場美麗的幻夢能夠持續得再久一些,希望不只是他們這一屆,高專往後的學生們也能如此輕松地生活,而不是過早地踏上戰場,整日游走在生與死的邊界。
和詛咒戰鬥這種事情, 果然還是應該交給更有經驗的大人來做。
赤目晴子離開教室,關上門,在走廊上和捧著一只小狗玩偶的夜蛾正道不期而遇。
「夜蛾前輩。」赤目晴子向他打了一個招呼,她看著對方眼下愈發嚴重的烏黑,提醒:「您最近得注意休息了。」
熬夜制造咒骸的夜蛾正道神色復雜, 他才買的墨鏡總是忘記帶, 不過現在不是考慮墨鏡和休息的時候,他看向和他共事多年的後輩:「你決定好了嗎?」
「嗯, 辭呈已經得到上面的批准。」赤目晴子回答, 她在昨日遞交了辭去輔助監督一職的申請, 並處理完了交接的工作。
「入職手續呢?」夜蛾正道問。
她辭去輔助監督一職不是為了遠離咒術界,而是為了轉換身份,擔任高專的老師, 重回一線。
「入職手續還要花上一段時間。之前的教師資格因為沒有及時履約而作廢,我需要重新進行資格評定。」
不過她剛好可以趁這段時間解決掉棘手的一級咒靈,防止這些任務落到那四個年輕人頭上。
赤目晴子望著階前新生的嫩草:「等到明年春天,新生入學的時候,我會以老師的身份回到這所學校。」
即使不是老師,作為普通的一名咒術師,她依然能回到咒術高專這個據點。而且,以她的實力,做完那一連串的任務也不需要花上一整年的功夫。夜蛾正道看著她充滿生機的表情,沒有說出這番煞風景的話。
「我很期待那一天。」他說。
高專操場中央未經打理的野草能蓋住腳背,不過砂土的跑道沒有受到影響。
五條悟在「課程」還未開始時向加茂鶴靠近,從運動裝的口袋裡拿出一堆藍色的長帶,這是他昨晚連夜從衣服上精挑細選裁制出的作品。
他指著加茂鶴手中正准備用來綁頭發的那條黑色發帶,搜腸刮肚才找到一個將東西送出去的借口:「我想要你手上的那一條,我用這些和你交換。」
加茂鶴眨眨眼,纖長的睫毛上下撲動,她將五條悟的話理解為他喜歡這條發帶。
加茂鶴放下抓起頭發的手,直接將黑色的發帶系到五條悟的腕上,大方道:「送給你。」
她不需要他拿東西和她進行交換。
簡直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五條悟頓時厭棄起自己剛才找到的爛借口。黑色的條帶到底誰會想要?不過看在是鶴給自己的份上,他倒是會將它好好珍藏起來。
不過,現在的重點不在這裡!
五條悟轉動腦筋思考接下來該如何將他准備的發帶送給她。
如果是送給其他人,他大可以直接將東西塞到他們的懷裡。但唯獨面對加茂鶴,他總是想要委婉,周全一些,不想太過直白。手裡握著的一團「發帶」隱隱有些發燙。
最終,連風都看不過去他的躊躇,吹亂了加茂鶴的長發。
五條悟從她飛揚的發絲中得到了靈感。
「不把頭發綁起來,會影響到鍛煉。」他冠冕堂皇地說道。
加茂鶴點點頭,這一點硝子在教她綁頭發時也說起過。
「那,我要這個。」加茂鶴從五條悟手中握著的深淺不一的藍色發帶中挑選出和他眼睛顏色最為接近的那一條。
她選走了他最喜歡的一條,心意相通這點固然令他感到開心,但還有這麼多沒有被選擇。
五條悟不由失落地問:「剩下的這些不要嗎?」
加茂鶴抽走了他手中握著的全部:「要。」
她不喜歡看到悟失落的模樣。
沉浸在將要教授他人所帶來的緊張之中的夏油傑以及對體育課充滿抗拒的家入硝子沒有注意到另外兩人的小動作。
「先做熱身運動,接著小跑幾圈,休息一段時間後,再學一點基礎的防身技巧?」初次擔任「老師」的夏油傑向他的三位「學生」征求課程安排的意見。
「小跑幾圈是跑多少圈?」家入硝子針對這個模糊的詞彙提出質疑,她感到前方充斥著不祥。
向來體貼,善解人意的夏油傑這次卻保持了沉默,試圖用微笑蒙混過關。
當然是跑到跑不動為止。
「嘁。」家入硝子不祥的預感在夏油傑的沉默中得到驗證。
不過,好在反轉術式也能治療疲勞。只要挨過這區區一個半小時就可以了。
「對了,在鍛煉的時候禁止用咒力作弊。」夏油傑追加限制條件。
完全記下加茂鶴是如何綁頭發的五條悟聽到這話後看向夏油傑,控訴道:「這是針對吧?」
「體能訓練要鍛煉的是□□的強度。」夏油傑義正詞嚴。
「魔鬼。」家入硝子冷冷地拋下這兩個字,她已經預感到自己今天會在這裡喪失半條命了。一個半小時實在是太漫長了!
「好了,直接開始拉伸吧!」代入教師身份的夏油傑拍拍手,指揮道。
他開始為剩下的三人演示拉伸的動作。
「傑已經被權利異化了!」五條悟吐槽。
但他們雖然不情願,雖然一直在吐槽,但還是配合著夏油傑,聽從他的安排,乖乖地扮演「學生」。
乖乖地扮演偶爾會讓老師頭疼的學生。
赤目晴子已經走到了高專的門口,她點燃那支煙。
總覺得落下了什麼東西,但她清楚她所有的東西都整齊地裝在手邊的行李箱中。
還沒和那群孩子說再見呢,她想到。
沒有必要,她在心中否定剛才升起的想法。
她所經歷的離別絕大多數都是不告而別。她也沒有培養出和他人說再見的習慣。赤目晴子在心中歷數離別。
回過神來的時候,香煙已經燃盡。
果然,她還是想要去見上他們一面,好好地說一聲自己要走了。然後約好再次見面的時間。最後,實現這一約定。
她抖落煙灰,燒掉煙蒂,拖著行李箱,向操場走去,在路過自動販賣機時,帶上補充能量的電解質水作為慰問品。
體能訓練的課程最終變成了針對家入硝子和加茂鶴兩人的訓練營。
五條悟憑借過人的身體素質成為夏油「老師」的得力助手,正和加茂鶴組成一對一的學習小組。
夏油傑在外側領著家入硝子跑步,替她打著拍子調整呼吸的節奏。
五條悟則隨意地多,他看著加茂鶴汗津津,臉色發白的模樣,率先心軟下來,每過一小會兒都要向她建議:「要不要休息?」
但她每一次都在跑道上堅持,出現體力不支,快要倒地的情況就用反轉術式作弊,治療自己。
漸漸地,五條悟放棄了勸說,只是默默地在一旁陪著她,在傑宣布休息時,為體力耗盡的她提供一個可以依靠的支點。
赤目晴子坐在看台注視著這群穿著同一款運動服的學生互相扶持,眼中染上柔軟和欣慰的笑意。
「赤目老師——」五條悟早就注意到她的到來,但他在休息時才點明這一點。
正在總結、糾正家入硝子和加茂鶴在跑步過程中所出現的問題的夏油傑順著五條悟的聲音望過去。
家入硝子一邊記下剛才傑提出的要點,一邊和赤目老師打招呼。
加茂鶴的目光則停留在赤目晴子落在看台的行李箱上。
赤目晴子向他們發放自己帶來的飲料。
夏油傑找到了他疏忽的一點,關於運動後的能量補充。
赤目晴子看著眼神中忽然劃過懊惱的少年,他做得已經很棒了。
安排的強度接近硝子和鶴的臨界,在確保她們能夠得到充分鍛煉的同時又不至於對身體造成損傷。同時對每一個人保持關注。還具有高度的責任感。
赤目晴子發自內心地誇贊道:「傑很適合當老師呢。」
被年長者誇贊的夏油傑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自己的頭發。
五條悟則輕撞著他的肩膀,故意喊道:「夏油老師~」並要求後者回禮,喊他五條老師。
家入硝子忽略掉兩個又鬧起來的幼稚鬼,看向忽然造訪的赤目晴子,問道:「老師有什麼要交代給我們的事情嗎?」
「我接下來會離開一段時間。」
說出再見果然是一件難事。
「你們日後進行任務時可能沒有輔助監督的支援。」
這次是真的人手不足。
不過輔助監督的支援對於他們來說主要是提供交通工具這項。
「這是接下來的車旅費。」赤目晴子掏出一個厚厚的信封。
家入硝子接過信封,沉甸甸的,即使不知道面額也能猜出這些夠他們四人付很多次車費,購買很多次新干線的門票。
「老師什麼時候回來?」她略過那些傷感的話題直接詢問歸期。
「明年春天。」赤目晴子給出肯定的答復。
「明年啊。」家入硝子輕嘆,接著輕笑道:「不過,春天是個適合重逢的好季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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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非常oo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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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白天不開放營業的工坊迎來一位熟悉的不速之客。
「歡迎光臨——」睡眠不足的人說起話來有氣無力,阿匠打了一個哈欠,將手裡拿著的盒子拋向赤目晴子。
「送你的禮物。」她說罷,又推動空無一物的「牆壁」。這是一道會旋轉的暗門,門後懸掛著各式咒具。阿匠從咒具堆裡撿出一把劍,套在它身上的黑色劍鞘上有不少磨損的痕跡。
赤目晴子打開她丟過來的盒子,裡面是一副眼鏡,她取下自己現在戴著的裝飾眼鏡,換上阿匠給她的禮物。
調動咒力,鏡片隨著她的咒力波動而扭曲,面前的大半個台子都被石化。赤目晴子解除術式,台面又恢復原狀。
「增幅效果還不賴吧。」阿匠揚起眉梢,明亮的眼眸中透著洋洋得意。這個增幅效果比她預期還要優秀。
「嗯。是一件很優秀的咒具。」
得到肯定的阿匠神情更加驕傲,她將那把舊劍珍重地遞給她:「還有你的老朋友。」
赤目晴子接過,手中傳來熟悉的觸感, 讓她想起過去用這柄劍和他們一起祓除咒靈的日子:「真懷念呢。」
阿匠輕笑:「你現在不是又得到了使用它的機會嗎?」
就她自己來說, 她不喜歡往回看, 也不喜歡走回頭路。
不過,對滯留在原地多年的赤目晴子來講,即使是踏上回頭路,也未嘗不算是前進。
她們這些老朋友只能提供一些微不足道的援助。
赤目晴子鄭重地將咒具放進行李箱,同時拿出一份合同,將它交給阿匠:「對了,如月托我來追加一筆訂單。」
阿匠的笑容僵在臉上, 眼神中只剩下驟然增加的工作量所帶來的疲憊:「我昨天剛交給她一批二級咒具。」
接下來本該是她進行自主研發和休息放松的時間,沒想到又要接著被壓榨。
「她是想要用咒骸殺掉這個國家的所有人嗎?」阿匠忍不住吐槽。
赤目如月訂購的咒具是用來武裝她所制造的咒骸。這幾年累計的數量已經接近萬這個量級了。
「不會的,她不會奪走他人的生命。」即使知道是玩笑,赤目晴子還是不由為赤目如月辯解。
無論是自己的生命還是他人的生命都是珍貴之物。剝奪性命是極大的惡。
這是她們從小接受的教導。
「她做這些是為了讓咒骸更容易地祓除咒靈。」赤目晴子解釋。
如月賦予咒骸的咒力可以讓它們自由行動, 但稀薄的咒力不足以祓除咒靈,所以需要咒具的加持。
阿匠從口袋中拿出筆,低下頭,借著在合同上簽字的動作掩飾她眼中流露的憐惜。
晴子她實在是太天真了。
武器被制造出來自然是用於殺戮。遲早有一天,這刀劍朝向的會是咒靈以外的存在。比如總監會裡的那群不知饜足的咒術師。
阿匠簽名的動作沒有一絲停頓和遲疑。她心甘情願當如月的同謀。
想到總監會,就不免想到高專的高層,想到高專,阿匠就記起上次她給出的承諾。
「那兩個孩子有想好需要我幫她們做什麼樣的咒具嗎?」阿匠不著痕跡地轉移話題。
她們似乎都忘了這件事。
「據我所知,她們還沒有想好。」赤目晴子如實回答。
「我當時應該和她們約個期限的。」阿匠困倦地打了一個哈欠,赤目晴子的身影在她的眼裡變得模糊。
考慮到這個人過一會兒就要離開執行任務,接下來不知道會出現在何處。
「你要不要給我留一個她們的聯絡方式?」阿匠問道,向她遞出紙和筆。
赤目晴子拿起筆,在白紙上留下那兩個孩子的電話和郵箱。
「等我忙完這筆訂單,我會聯系她們的。」阿匠收好這張紙。
廚師適時端上還在滋滋作響的烤肉:「這是特制的餞別餐。」
教室內懸掛的時鐘上的指針靜悄悄地轉動。
室內只有粉筆在黑板上摩擦,以及翻動書頁的聲響。
加茂鶴教授的結界課,與夏油傑教授的體育課一靜一動,像是兩個極端。
五條悟趴在桌上,支著腦袋,眼帶笑意地注視著綁在加茂鶴頭發上,隨著她的動作飄動的藍色發帶。
夏油傑和家入硝子則拆開赤目老師臨走前為他們留下來的書籍,在加茂「老師」做板書的時候,提前翻出關於結界術的那一本預習。
書籍編撰十分淺顯易懂,先從結界的構成和分類講起,並附注具體的結界和操作。
而加茂鶴在黑板上書寫的卻是咒文。她從構成結界的「字」開始講起。
夜蛾正道站在教室外,戴著墨鏡聽著教室內傳來的斷斷續續地講課聲,開始思索,如果是自己的話,能教給這群學生什麼呢?
家入硝子借用了高專的保健室作為教授反轉術式和人體結構的教室,這裡有現成的骨骼模型。位於保健室地下的實驗室裡還有顯微鏡和各式玻片。
五條悟擔任老師講授的咒力精細操作這一課程因內容過於簡短,在第一節 課進行到一半時就宣布結課。五條老師的自稱只存在了不到一小時。淪為五條同學的五條悟試圖開啟一門持續性強的新課程,恢復他「老師」的身份,不過他目前還沒有找到方向。
鍛煉,講課,學習,祓除咒靈,逛街,探店,觀看電影。這些事情構築起東京高專一年級四人組的日常。
操場上的野草由新綠變為墨綠,宿舍旁的櫻花樹生出蔥郁的新葉。宿舍樓內多出一張照片牆,上面貼著不少合影。照片牆前的盒子裡放著一堆散亂的票根和零錢。盒子旁邊擺放著扭蛋機扭出來的玩具和從夾娃娃機裡抓到的玩偶。
四個人擠在盥洗室內一起洗漱,共同生活久了,連作息都變得一模一樣。
「鶴是不是長高了不少?」家入硝子看向鏡子裡的加茂鶴,她的身量已經超過了自己,只比五條悟矮上半個頭。
大廳裡立著的四方形柱子成了身高量表,每人占據一面。
「硝子也長高了。」夏油傑合上卷尺,標好數字後說道。
其實他們四人身高在這幾個月來都有不同程度地增加。現在正是生長期,再加上鍛煉以及充足的營養和休息時間,想不長個子都難。
「現在還來得及修改夏季制服的尺碼,等會兒先去找夜蛾老師處理這件事吧。」夏油傑走向掛在一旁的記事板,在待辦事項一欄中寫下這件事。
還沒有做什麼耗費體力的事情,他的手背已經浮起一層薄汗。
六月的溫度也不容小覷。
「今天去置辦夏裝?」夏油傑挽起一節袖子,看著同樣在穿長袖的三位。
這個提案得到了一致的同意,夏油傑繼續在記事板上寫下置辦新衣的字樣。
在向夜蛾前輩提交制服的修改意見,上完「課程」後,他們騎著虹龍從遠郊抵達市區。
一開始他們還會考慮暴露的風險,思考要不要長期地租車或者謊造年齡考取駕照買一輛代步車。但在學到能夠隱匿身形的移動結界,並且確定即使是電子設備也沒法拍到他們的身影後,便大膽起來,整日乘著咒靈漫游在東京的上空。
「說起來,這是最後一張咒靈分布圖了吧?」五條悟看著家入硝子手中的地圖。
即使赤目老師去外地出差,他們每月也能通過夜蛾老師收到窗口發來的關於東京地區咒靈分布的資料。
只是這份資料裡就沒有了店鋪推薦,只有冷冰冰的咒靈等級信息。
「嗯,這個月的咒靈比前兩個月少很多。」夏油傑的心情也不由愉快起來,接下來終於能夠輕松一陣。
「到了。」家入硝子在荒廢的市場前停下腳步,念動咒語,降下帳。
在場景暗下來的那一刻,紅色的血線從他們身邊飄出,勒住一只只咒靈。
夏油傑將它們吸收,轉化,咽下。
兩人的配合高效又默契,沒有一絲咒力余贅、浪費。
五條悟不得不承認,在復雜的地形內祓除咒靈且不破壞周圍環境的話,加茂鶴的赤血操術比他的無下限術式要方便得多。
但,他的術式只需要咒力,而她的術式還需要血液作為媒介。
五條悟注視著加茂鶴手腕上愈合的傷口,咽下這份微弱的不快。
家入硝子解開帳,遞給夏油傑一瓶水。
他們在一起進行探索的第三天就發現,這家伙在吞食咒靈玉後的表情十分微妙,帶著一絲厭惡。
好奇心旺盛的五條悟從夏油傑手中接連搶走三個的咒靈玉,分發給家入硝子和加茂鶴以及他自己。
夏油傑在一旁勸阻未果,只好去一旁的自動販賣機中購入三瓶水,提前為他們准備好。
五條悟率先進行嘗試,他學著夏油傑一口將它咽下,然後半天沒有說話,最終扶著樹大吐特吐。
家入硝子已經打起了退堂鼓,但秉著有難同當的信條,她視死如歸地咽下手中的球體,像是吞下擦拭嘔吐物的抹布一樣。她加入了五條悟嘔吐的行列。
唯一接受良好的只有加茂鶴,她的表情沒有一絲異樣,身體也沒有出現排異反應。
最終,這場鬧劇以夏油傑損失了三只咒靈收尾。
自那以後,他們每天都會為夏油傑帶上一瓶水,盡管這瓶水時常需要他自己拿著。
「接下來是先去買衣服還是解決晚餐?」夏油傑問。
他們已經在宿舍內添置了電腦,並且教會了五條悟在網上訂電影票。
「接下來是你們的死期。」第五個人的聲音傳來,加茂鶴的脖頸處橫伸出一截匕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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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在私設和ooc的路上一去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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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臉上有著刀疤的陌生男人憑空出現,挾持著加茂鶴,用匕首壓著她的側頸,銳利的刀鋒劃破皮膚,留下一條紅色的淺痕,溢出的血珠停在刀刃上。
連刀疤臉自己都沒有想到,他能這麼輕易地劫持任務目標,還是在所謂的六眼面前。
「區區六眼, 不過如此。」他的信心驟然增加,不僅沒有在得手後立即撤退, 反而打起了懸賞金額居高不下的另一個人的注意。
刀疤臉在拉開距離後,神色貪婪地看向站在對面,眼神被憤怒充斥的所謂的六眼。
多麼可憐又可悲的表情,簡直讓人心情愉悅。
「小鬼,」刀疤臉丟下一把備用的匕首,往五條悟所在的一方踢去,他大發慈悲道:「如果你自我了結的話,我會考慮放了這位大小姐。」
雖然他接到的委托是殺掉加茂家這位在高專就讀的大小姐, 但六眼屍體的價值可比這位孱弱的大小姐要高得多。
而且,他又不是一個誠信的人。
懷中被嚇傻,一直沒有動作的人質在他說完剛才的話後有了掙扎的跡像。
刀疤臉將匕首壓得更深:「別動,不然——」
他威脅的話語在注意到人質的表情時戛然而止。
原以為會一臉驚慌,嚇到瑟瑟發抖的人質正面無表情地望著他,神色冷漠,像是在看一具屍體。
強烈的違和感襲來。
「我改變——」主意了。
「你的術式是高速移動吧。」五條悟打斷他的話, 彎腰撿起地上的匕首。
金屬表面映出他那雙充滿憤怒與自責的湛藍眼眸。
原本打算離開的刀疤臉在聽到這句話後停下調動術式的行為。
「沒錯,我的術式是高速移動,或者說超速移動, 最快能達到十倍音速。」刀疤臉選擇站在原地進行術式公開,借此來強化他的速度。
「你們的動作在我眼裡和靜止沒有什麼區別。」他頗為自得地笑道。
這也是他這次能夠得手的原因。就算六眼能夠提前發現他,但在對方的大腦處理完這份信息的時候,他早已完成了劫持這一行為。
夏油傑召喚出一只披著長發,蒙面的咒靈,擋住家入硝子的身影。
站在夏油傑和咒靈身後的家入硝子開始構築限制出入的結界,長方體的無色結界將它們五人框入其中。
「聽起來,你的速度比禪院家的家主還要快呢。」五條悟直起身,望著加茂鶴,她正一臉擔憂地看著自己。
笨蛋。
明明她才是被綁架的那個人。
五條悟注視著她頸側的血痕,神情晦暗不明。
「你是禪院家的人?」他向綁匪追問。
加茂鶴側頸溢出的血珠像是有生命般延長,纏繞在刀疤臉的脖頸上,一圈又一圈。
「不是。」刀疤臉否定:「我只是一個無名小卒,沒有你們御三家'高貴'的血脈。」
語氣中充斥著鄙夷。
御三家又如何,他們的其中一家的繼承人正在自己的手上,傳說中的六眼也對他無可奈何。
「小鬼,快點自我了斷吧。」刀疤臉催促道,「不然我就直接當著你們的面殺了她。」
對於這群講著友誼的高專學生來說,同伴倒在他們的面前時,他們一定會露出讓他感到愉悅的表情。
刀疤臉按下手中的匕首。
「住手!」夏油傑大喊道。
擋在家入硝子身前的咒靈緩緩向刀疤臉走過去,刀疤臉僵在原地沒有動作。
「住手!鶴!」夏油傑盯著加茂鶴正在結印的手:「再繼續的話,他會死的。」
刀疤臉的脖頸處的血線已經勒進他的皮肉。
「你不能殺掉他。」夏油傑勸道。
「我可以。」加茂鶴道。
她能割下他的頭顱。
她可以殺掉這個威脅悟在她面前自裁的人。
「不能殺人。這有可能是一場的騙局。」夏油傑解釋。
感知到他的緊張和關切,加茂鶴的動作遲疑起來。
五條悟直接瞬移到刀疤臉的身前,移開他的手臂,牽起加茂鶴的手,中斷她的術式,帶著她瞬移回硝子和傑的身旁。
家入硝子立刻為她施加反轉術式治療。
被救下來的加茂鶴第一個動作就是抽走五條悟手中的匕首,將它扔得遠遠的。
「不許死。」她緊盯著五條悟。
五條悟望著她紅色眼眸中透出的前所未有的認真和緊張,心髒莫名空了一拍。
他想開個玩笑掩飾,但大腦卻一片空白。最終只能以同等程度的認真回應道:「好。」
言語的約定如同一道束縛。
夏油傑見狀松了一口氣,這兩人都恢復了些許理智。
他暫時不用擔心這個不知道是哪股勢力派來的綁匪莫名死在他們兩人其中任何一個的手上。
不過,裂口女的簡易領域可能困不住這個綁匪太久。
「有什麼能夠限制他行動,或者限制他使用術式的方法嗎?」夏油傑問道。
幽藍的簡易領域內,裂口女揮著剪刀,又一次問:「我美嗎?」
「該死的小鬼!」刀疤臉罵道,他沒想到會被一個他沒有放在眼裡的小鬼暗算。
裂口女將剪刀插入他的手臂:「我美嗎?」
負傷的刀疤臉忍著厭惡:「美!」
並不是發自內心的回答讓他依舊遭到了攻擊。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從這場折磨的問答中脫身,第一反應就是調動術式逃跑。但他的咒力像是消失了一般,術式也無法使用。
他低頭看向困住自己的咒符:「原來是這個啊。」
高專常用的,用來封鎖咒力和術式的咒符。
「你知道這個?」五條悟問。
明白自己敗於話多的刀疤臉無視掉六眼的問題,回以沉默。
「你是詛咒師,還是咒術師?」夏油傑蹲下身問。
刀疤臉依舊保持沉默。
「傑,」五條悟撿起刀疤臉掉在地上的匕首,拿著它在刀疤臉面前輕晃:「要不我們還是把他殺了吧。」
「好啊。」夏油傑贊成。
兩個裝腔作勢的壞人在家入硝子寫著演技拙劣的目光下無法再維持他們的表演。
五條悟更是在加茂鶴的凝視下丟掉手中的匕首,將它踹地遠遠地,舉起空無一物地雙手示意他現在很安全。
刀疤臉發出嘲笑,接著道:「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他知道自己不會死。如果這群小鬼真的要殺他,他早就活不到現在。
這次是他失策了。他該直接將那位大小姐擄走交差。
下次,他的計劃將更加完美。
「嘁。」五條悟離開這個綁匪,走到家入硝子和加茂鶴的身邊,等待夜蛾老師以及窗口的工作人員到來,將他領走。
他們沒法對這個身份不明的家伙做些什麼。
他們在自由行動期間造成非術師死亡會被認定為詛咒師並處以死刑。
這個家伙並不是非術師。然而在咒術界中,對咒術師痛下殺手,同樣也會被認定為叛逃的詛咒師。
相當麻煩。
五條悟看向加茂鶴光滑的頸部,上面的傷口早在反轉術式的作用下愈合。但不久前見到她受傷時的不安和恐慌以及憤怒還存在他的心中。
他屈起手指,調動術式,被她扔掉的,以及被他踢走的兩把匕首在地上輕顫,像是隨時能夠飛起來劃開那個刀疤臉的頸部。
這種幼稚的事後泄憤沒有一點意義。
兩把輕顫的武器又恢復安靜,平躺在地上。
五條悟開始思考他的無下限術式能否擴張到將他人包裹起來,這樣一來,再也沒有什麼武器能夠接近,傷害到鶴。
家入硝子看向咒力不斷波動的五條悟,他顯然是在嘗試些什麼。
她注視著不遠處被限制咒力和術式的咒符綁起來,傷口仍在流血的刀疤臉,調動反轉術式。
她的咒力不斷延伸,卻在抵達他面前時消散,無法發揮作用。
她目前還沒有能力進行遠程的醫療,因此只能看著同伴被挾持,在她受傷後無法立刻治愈。
沒能立即制止刀疤臉惡行的夏油傑則繼續審訊這個什麼都不肯說的綁匪。
雖然對方不肯主動回答,但他的微表情和動作仍然能透露出一點信息。
剛被挾持的加茂鶴在確定五條悟沒有自裁的想法後在此刻成為他們當中心態最為輕松的一個。
原本晴朗的天空此刻卻積聚起厚重的雲層。
「要下雨了。」她伸出手說道。劃過皮膚的氣流都變得沉悶和濕潤。
「我去買雨傘。」加茂鶴說。
「我和你一起。」家入硝子的話比五條悟更快一步。
「你們兩個注意安全,快去快回。」五條悟叮囑。
夜蛾正道抵達和帶著窗口的人員一起抵達的時候,他的四名學生正毫發無傷地舉著傘,分享著便利店裡買來的熱氣騰騰的關東煮和飯團。
連身受重傷、困住手腳的劫匪都分到了一把來自便利店的透明雨傘,沒有被突然而至的雷雨淋成落湯雞。
夜蛾正道松了一口氣。
「老師,你來得太慢了。」五條悟毫不留情地吐槽。
他們已經錯過了預定的電影的開場。
接著又向夜蛾正道發出邀請:「一會兒要不要和我們一起去看電影。」
好在,排在它之後的影片也蠻有意思。
夜蛾正道婉拒了五條悟的好意,他要負責將這個不明身份的咒術師押解到高專。
在窗口的工作人員登記好這裡的現狀以及咒力殘穢,分別錄好四人的音頻後。他們兩人押著刀疤臉離開。
停在牆上的烏鴉靜靜地注視著和那輛高專的車輛走向不同方向的四個學生,在他們離開它的視野後,振翅,在雨中飛行。
正在輔導伏黑津美紀和伏黑惠功課的赤目葉月收到了來自好友的電話。
「你關注的那個孩子在剛才遭到了襲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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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反派死於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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努力明天讓甚爾出場。
第43章
「我知道了。」赤目葉月在聽完冥冥透露的情報後十分冷靜地掛斷電話,像往常一般帶著笑容繼續輔導津美紀和惠的功課,替他們熱好牛奶,監督他們洗漱,講睡前故事哄他們入睡。
做完這一切後,赤目葉月離開津美紀而惠的家,回到對面自己的住所,關上門後,她臉上的笑意頓時消失不見,眼中透著冷漠和無情。
她取出冥冥傳來的資料, 撥打另外一個人的電話,開門見山地問道:「孔時雨,伏黑甚爾現在在哪裡?」
越來越大的雨砸在玻璃上, 險些要蓋過電話另一邊傳來的人聲。
夜蛾正道和窗口的工作人員將刀疤臉押入布滿咒符的房間,用帶著禁制的繩索將他捆在座椅上。
即使是再厲害的咒術師, 也無法在封印咒力和術式的情況下逃離這間「牢籠」。
「誰派你來的?」夜蛾正道踩著椅子問:「為什麼要對我的學生動手?」
一級咒術師認真起來散發的威壓不容小覷。但刀疤臉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仰頭看向夜蛾正道,扯出譏諷的笑容,像是在嘲弄他的無能。
事實也確實如此。
夜蛾正道拉開和刀疤臉的距離,收回踩在椅子上的腳。他不能對這個保持沉默的綁匪做些什麼,也不知道該對他做些什麼。
與人的對抗, 比與咒靈的對抗要麻煩得多。
他只能等待,等待擅長審訊的人以及能夠做出決定的人抵達。
不知在這間「牢籠」裡等待了多久。
緊閉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佝僂著身子,身量矮小的老人坐在輪椅上,被戴著天狗面具的人推入這個房間。
「大人。」夜蛾正道和窗口的工作人員恭敬地向老人喊道。
後者將收集整理的資料交給面具人後就率先離場。
老人目光傷感地看向夜蛾正道:「我很抱歉聽到你的學生遭遇了這種事。」
他輕咳幾聲後說道:「我們一致決定將犯人處以死刑。但在行刑前,我一定會讓他吐露出秘密,給你和你的學生們一個交代。」
夜蛾正道緊繃的神色在得到他的保證有所緩解,焦躁的心稍微安定下來。
「麻煩您了。」他說道。
「接下來就交給我們吧。」老人說道。
夜蛾正道安心地離開這間「牢籠」, 等待結果。
「真是個愚蠢的家伙。」刀疤臉搖著頭評價,這個年長的大塊頭還沒有他的學生機警,輕易被這樣拙劣的說辭和演技糊弄。
「呵。」坐在輪椅上的老人發出嘲弄的笑聲,沒有替夜蛾正道辯白。有的時候正是因為下屬的愚蠢,他們才好有所作為。
老人親自轉動輪椅,繞到刀疤臉身後,割斷困住他的繩索。
重獲自由的刀疤臉站起身活動手腳。
「不要再失敗了。」老人警告道。
「當然。」刀疤臉一口應承下來,他靠近老人:「這次是因為你們提供的情報不足。那位大小姐身邊的同伴有一只能夠將人強行拉入簡易領域的咒靈。」
刀疤臉的眼睛緊挨著老人的臉,他能看清那雙渾濁的眼珠茫然地在眼眶內轉動。
「你們也不知道這一點。」他發出一聲嘲笑,這群老家伙連手底下學生的實力都弄不清楚:「這條消息得加錢,而且,任務的難度和你們說得並不相符,我要求提高佣金。」
刀疤臉十分輕易地將這次任務失敗的黑鍋甩到委托方身上。
提到金錢,老人的眼睛好像一瞬就恢復了清明:「你想提高到多少?」
「翻倍。」刀疤臉懶洋洋地說道。
「這太高了。」老人皺起眉。
他們一開始給出的價格就是五億日元。
「我想這些錢對你身後的那個人來說,應該不是很高。」刀疤臉扭過身望向那個進來之後就沒有什麼動作的,戴著面具的男人,他身上散發著和那位大小姐以及五條家的六眼同出一脈的,令人惡心的「高貴」氣息。
「可以。」面具人注意到他的目光,一口應承下來。
「不過,我需要你盡快將她解決,我只能給你兩天的時間。」他追加補充條件。
「足夠了。」刀疤臉直起身,望向面具人:「我再確認一下,是死是活都可以?」
「嗯。」
「我明天會將她的屍體交給你。」刀疤臉承諾。
「我還以為你會說一會兒就將她的屍體帶給我。」面具下方傳來一陣輕笑。
「如果你願意再提高佣金的話。」刀疤臉說道。
他的術式能將他的速度提高到遠超常人的地步,但他的身體強度並沒有得到增加,即使有咒力的加持強化,他每天能以最高速度前進的時間只有三秒,而現在已經用掉了兩秒,只剩下保命用的最後一秒。
「你這次想要多少?」面具人好奇地問。
「今天就要的話,再翻十倍吧。」刀疤臉說道,如果錢足夠多的話,他願意堵上這最後一秒。
一百億。
「跟六眼一個價?」戴著面具的人玩味地說道,他接著搖搖頭:「可惜,她並不值這個價格。」
一個咒力薄弱的,掌握赤血操術的人,根本無法和覺醒無下限術式的六眼相提並論。
「我很期待你明天給我帶來的好消息。」面具人終於有所動作,他上前兩步,將手搭在老人的輪椅上,准備離開。
坐在輪椅上的老人看向刀疤臉,提醒道:「不要在高專內動用你的術式,沒有登記的咒力,會響起警報。」
「真麻煩。」刀疤臉嘟囔:「我總不能走出高專吧,無論是遇到剛才那個家伙,還是折返回來的六眼都會很麻煩。」
「我自有准備。」老人露出成竹在胸的微笑:「你先在這裡稍等片刻,一會兒就有人來護送你離開高專。」
他說罷,調動術式,防備心欠缺的刀疤臉直挺挺倒向地面,停止了呼吸。
「真是個愚蠢的家伙。」老人將刀疤臉評價夜蛾正道的話原封不動地還給他。
「您的技藝越發精湛了呢。」面具人一邊誇贊,一邊推動輪椅,從睜著眼睛的刀疤臉身上碾過。
「如果不是知道您的術式,我一定猜不出來他現在是假死狀態。」
「哪裡,比起您的赤血操術還是差太遠。」老人同樣恭維道。
互相吹捧的行為在推開門前默契地停止,兩人無聲地走出房間。
夜蛾正道守在昏暗的走廊上,他沒法心安理得地離開,身為師長,他應該第一時間了解情況,這是他的責任。
「大人。」夜蛾正道率先開口。
老人抬起手。
面具人遞給夜蛾正道一份事先偽造好的真假參半的筆錄。
另外兩個蒙著面的人挑著擔架進入那間「牢籠」,最終帶出來一具蒙著白布的屍體。
「你的學生們將東京的咒靈清理了大半,環境太平後,這些詛咒師反而冒出頭來,變得不安分。」老人一邊說,一邊看向夜蛾正道:「明天讓你的學生們去京都出差散散心吧,那裡是御三家盤踞的地方,有五條悟在,他們不會受到什麼危險。」
面具人遞給夜蛾正道一份卷宗。
「這只是一個二級任務。」老人說道:「沒有什麼危險。」
夜蛾正道掃視卷宗,確實如老人所說,是一宗清理建築內咒靈的普通任務。
「京都校的那個學生適合輔助,她會和你的學生們一起進行這個任務。」老人補充道。
地利人和。
這個任務十分適合剛經歷一場風波的學生們平復心情。
夜蛾正道收好卷宗,神色動容:「謝謝。」
這些東西足夠他給自己的學生們一個交代。
「不用客氣,這是我們這些大人該為他們做的事情。」老人擺擺手。面具人推著他前進,兩人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夜蛾正道帶著兩份資料離開。
外面的雨勢越來越大。
酒吧內喧鬧的人聲和音樂以及電視裡轉播的賽事的聲音蓋過室外嘩嘩作響的雨聲。
伏黑甚爾憑借過人的體格以及看起來就不好惹的氣勢在擁擠的酒吧中獨占了一張圓桌。他周圍鮮少有人靠近,像是形成了一個小小的真空帶。
一個分量不輕的手提箱率先霸占了這張空桌子,接著一個裝有彩色液體的高腳杯立在這個箱子上。
伏黑甚爾偏過頭,看見一個紅頭發的女人,不認識,但這個作風隱約有些熟悉。接著是站在她身邊的孔時雨,這位是熟人。
「喲。」他朝對方打招呼。
「我需要你幫我解決掉一個人。」赤目葉月開門見山地說,她將冥冥以及如月姐傳來的關於襲擊加茂鶴的那名咒術師的資料遞給伏黑甚爾。
伏黑甚爾沒有接過資料。他拿起杯子,一口氣喝掉裡面的液體,甜分超標的飲料和酒精一點關系都沒有。
他的眼神頗為嫌棄,但這點嫌棄在他單手打開杯子下方的手提箱,見到裡面摞得整整齊齊,滿滿當當的萬元鈔票後化作滿意的神色。
「定金,還是全款?」他望向那個紅發的女人,他想起來了,這是買走他兒子的大主顧。
那麼,她應該不會讓自己失望。
「定金。」赤目葉月開口。
伏黑甚爾帶著笑容接過赤目葉月遞來的資料。
「現在就動身。」赤目葉月催促道。
「哈?」伏黑甚爾不滿道:「現在可是最關鍵的時候。」
他一邊說,一邊看向電視中轉播的賽事,在看到發生變化的比分後,立刻改變了主意。
「可以,但要加錢。」他看向金主。
「沒問題。」赤目葉月答應下來。
伏黑甚爾合上箱子,將它塞到孔時雨的懷裡:「幫我存一下。」
又交給赤目葉月一張票據:「贏了算我的,輸了就由你來替我補。」
說罷,被譽為術式殺手的男人像是為了逃避什麼,腳底抹油般離開了這家酒吧。
沒一會兒,赤目葉月看著電視中宣布的與手中票據相反的結果,無語凝噎:「這家伙的運氣未免太差了。」
「是啊。」連孔時雨都忍不住附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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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私設如山。
五條悟出生時(?)的懸賞是1e,太低了,這裡調高了一點。
很抱歉把夜蛾校長寫得這麼蠢(滑跪。無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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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戴著天狗面具的男人推著老人在總監部高專分部地下的密道中穿行。膽小又怕死的老家伙們總是喜歡給自己多留幾條後路,多做幾手准備。
寬敞的地下洞xue內停著兩輛價值不菲的車。兩名穿著黑色和服的男人分別站在兩輛車前,一人衣服上繡著繁復的花紋,一人臉上戴著和老人身後的那個男人相同的天狗面具,像是他的鏡像。
面具人接過他的手下遞來的支票簿和筆,在填寫好數字後,將支票交給老人,頗為輕松道:「那麼,就在此分別了。」
「嗯。」老人接過兩張金額巨大的支票。
兩人分別登上兩輛車。
直到車輛駛離高專,坐在後排的面具人才揭開用來偽裝,防止窺視的面具,露出一雙和加茂鶴瞳色相近的赤紅色眼眸。
加茂真憲看向窗外模糊又荒蕪的景色,百無聊賴地打了一個哈欠, 催促道:「快些回去吧。」
「是,家主大人。」
雨勢越來越大, 空氣愈發潮濕, 在路上行走像是在海洋裡游泳。
伏黑甚爾隨意舉著被狂風驟雨吹得翻折過去的雨傘,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穿行。一只醜陋又弱小的咒靈安靜地懸掛在他身上。
京都, 一個熟悉又讓他厭惡的地方。
伏黑甚爾看著幾乎沒有什麼變化的街道發出一聲輕嗤。
早知道要回到這座城市,他剛才就該再多要一點加班費, 或者該說, 精神損失費?孔時雨總掛在嘴邊的那個。
不過,現在似乎也來得及, 這筆賬可以算進尾款裡。
伏黑甚爾在心中打著算盤。
一陣狂風呼嘯,夾帶著雨打濕了他的衣服,刮走了那頂破爛的透明雨傘。伏黑甚爾的身軀在狂風驟雨中沒有絲毫動搖,依舊穩當。
他浸泡在雨中,朝著目的地前進。在看到標志性的地點後,他還是走進一個亮著燈的酒館檐下,從咒靈口中抽出一疊濕皺的紙質資料。
人防水,但紙並不防水。他又在紙上留下一個濕漉漉的寬大手印。
伏黑甚爾於事無補地甩甩手,這下連帶著手臂上的雨水都飛濺到資料上。
好在,打印的資料上字跡並沒有因此而暈染成看不清的墨團,只是稍微變得腫脹了一點而已。
伏黑甚爾對此接受良好,他進行最後一次確認。
人物,地點,術式。
在他翻動的過程中紙張一頁頁被扯爛,最終被揉作一團,重新回到咒靈的肚中。
「麻煩的術式。」伏黑甚爾一邊吐槽,一邊從咒靈的肚中抽出那把能夠強制解除發動中的術式的特級咒具。
咒術師這種東西,沒了術式後,和隨處可見的垃圾並沒有什麼兩樣。
甚至有時候,垃圾都比他們干淨得多。
伏黑甚爾轉轉胳膊,活泛筋骨:「該上班了。」
下一秒,男人就消失在原地。
漆黑的樓梯間內,帶著水痕的腳印憑空出現,漸漸水痕越來越淺,到最後,消失不見。
在移動中重新回到干燥狀態的伏黑甚爾停在一扇門前,盯著門前的瓷磚。
很明顯,有兩種不同的腳印,其中一種已經干掉。
而另外一種還濕漉漉地,向走廊外衍生,腳印間的距離沒有太大的變化。
伏黑甚爾的臉色臭起來,雖然有任務目標離開的可能,但他的直覺以及經驗都告訴他有人搶在他的前面。
他已經在潮濕的空氣中嗅到了一縷從門內透出來的鐵鏽味。
但,看在定金的份上,他總要給付錢的老板一個交代。伏黑甚爾有些粗暴地拉開緊鎖的鐵門,踏進任務目標的房間。
臉上有刀疤的男人背靠著窗戶,癱坐在地面上,被人一刀封喉,房間內甚至沒有打鬥的信息。
「真干淨。」連伏黑甚爾也不得不感慨凶手在殺人時手法的干脆利落。
他的視線在凶案現場逡巡,最終在地板上那張格外干淨的支票上停留。
困惑的神色率先出現在他的眼睛裡,接著是不屑。
伏黑甚爾摸出電話,他率先聯系孔時雨。
剛伴著雨聲入睡沒多久的家伙被一通電話吵醒:「喂?」
「為什麼一個普通的咒術師會接到一筆兩億的單子。」伏黑甚爾不解,無論這個死者手邊的支票是定金還是全款,都讓他感到不滿。
和他搭檔多年的孔時雨頓時明白,他是在抱怨自己沒有做好經紀人的職責。
「據我所知,最近沒有人發布這麼高的懸賞,唯一一個價格破億的,只有五條家的六眼那個釘子戶。」孔時雨回答的聲音染上疲憊,「如果有的話,可能是和你一樣,私下接到的委托吧。」
「哦~」伏黑甚爾拖長聲音,手卻果斷地掛掉和經紀人的電話。
他將屍體和那張支票同時框在手機屏幕內,接著又給支票補上一張單獨的特寫。將這兩張照片發給金主後,他才撥通她的電話號碼。
赤目葉月注視著嘩嘩作響的雨滴砸在陽台的地磚上將它自己摔個四分五裂。
她在等伏黑甚爾成功的喜訊,面前的手機亮起,她收到了一條彩信。
還沒等她查看具體的內容,一個備注賭徒的電話就打了進來。
「他已經死了。」電話那頭的人說道。
「嗯,尾款會在明天打給你,價格是我跟孔時雨一起商量決定的。」赤目葉月十分平靜地說道,她望著天邊隱約的光亮,已經快到破曉時分了。
「尾款就不用了。」伏黑甚爾說出實情,「人不是我殺的,我來的時候目標人物就已經死了,凶手比我先到兩個小時左右。」
他說罷才想起來剛才忘記向孔時雨詢問這個任務的尾款是多少了。如果足夠豐厚的話,他其實也可以撒撒謊,現在可不會有人在他耳邊嘮叨。
-不可以說謊哦。
熟悉的聲音從記憶深處傳來,又像是她站在面前向自己說道。
伏黑甚爾不禁向後仰了仰頭,在心底回答,我知道了。
冷風透著窗戶灌進來,他從舊日的幻想中掙脫,回到現實。
「但是,定金是不會退的。」伏黑甚爾朝著電話那頭的人說道,「作為補償,我給你拍了一點有意思的東西。」
說起補償。
他又想起另一樁事。
「由於你事先沒有說明任務地點是在京都,你需要補償我一點精神損失費。」伏黑甚爾小小地思量一下,試探道:「三千萬吧。」
他的心理價是一千萬,不過他體貼地給對方留下了充分的討價還價的區間。
赤目葉月看向伏黑甚爾發來的照片,第二張支票上的字跡對她來說分外熟悉,她曾經在律師的文件裡看到過許多和這個字跡一樣的簽名。
雖然需要做字跡比對,來提高准確率,但赤目葉月還是立刻在心中鎖定了目標——加茂家的現任家主,加茂真憲。
「我明天上午九點會將這筆錢打給你。」赤目葉月說罷,便徑直地掛斷電話。
她要聯系一個更重要的人。
冥冥坐在憂憂的搖籃前,輕搖著手中的撥浪鼓逗弄這個嬰孩,她的長發落進搖籃裡,裡面的小孩像是感知到姐姐的氣息,親昵地用小手握住她的長發。
特別的鈴聲響起,冥冥眼中染上笑意,她坐直身體,接通電話,她的頭發隨著她的動作從嬰兒的手中滑走。
但搖籃中的嬰兒並沒有因為失去手中的東西而哭鬧,他保持沉默,像是生來就明白,不能打擾姐姐工作。
「現在是休息時間,有事找我的話,價格要翻倍。但你的話,只用給1.5倍就好。」冥冥輕笑著為她的好友打折。
「多謝。」赤目葉月緊繃的神經一下子松弛下來,「我需要你現在用烏鴉去幫我盯那個咒術師的死亡現場,並確保明天我到之前除了伏黑甚爾外,不會有任何人踏足。此外,我還需要你幫我做一份字跡比對。」
「沒問題。」冥冥輕巧地應下。
窗外的雨飄進室內。
伏黑甚爾沒想到自己轉頭也會被他人掛斷電話。
不過,看在那三千萬的份上,他還是能忍受這個舉動。
他空手離開這間凶案現場,並體貼地將壞掉的門嵌進門框。
現在,該繼續去喝酒,剛路過的那家酒館看起來就不錯。
伏黑甚爾很快決定好目的地。
在他離開後,一只漆黑的烏鴉停在窗口上,靜靜地守護著這間屋子,尤其是,屍體旁邊那張干淨無損的支票。
身形佝僂的老人端坐在桌前卻像是趴在桌子上一般。他伸出手,拿起支票,放在自己的鼻腔前輕嗅。
金錢的味道令他頓時感覺自己年輕了許多。
一只比他皺巴巴,布滿老年斑的手看上去年輕許多的手抽走了他手中的支票。
老人聽到了一聲嗤笑,這笑聲像是來自索命的閻羅。
「你是誰?什麼時候出現的!」老人色厲內荏地問。
「我一直都在。」男人撕掉老人辛苦得來的那張金額巨大的支票,然後打了一個響指,火焰從他的指尖燃起,他將撕碎的紙片燒掉。
老人想要撲上前搶救,卻發現自己動彈不得。
「至於我的名字和身份,這種東西不重要,而且,死人也沒有必要知道。」男人輕笑著說。
「你究竟是……」老人瞪著眼,他還沒來得及說完最後一句話,腦袋便一歪。
男人用手替老人合上眼,語氣溫柔:「感謝你對我女兒的照顧。」
接著眼中便是不加掩飾地厭惡,他用手帕仔細擦拭自己的手,像是剛才染上了什麼髒污的東西,語氣平淡:「但,你和他的動作太過界了。」
他燒掉手帕,離開。
天已經微微亮。
伏黑甚爾冒雨來到那家酒館前,正准備大喝一場,卻遇到了一個極為掃興的人。
「喲,這不是什爾嗎?」醉醺醺的老頭東倒西歪地走到他面前。
「嘖。」伏黑甚爾頓時轉身。
「喂——」禪院直毗人喊住這個叛逆的侄子。
「我改主意了。」他說道。
「什麼?」伏黑甚爾轉頭。
「你的孩子,不管是不是祖傳術式,我都會用這個數買下。」禪院直毗人伸出手在空中比畫。
伏黑甚爾忽然笑了起來:「我似乎忘記告訴你了。我已經將他賣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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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私設過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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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禪院直毗人眼神變得清明, 臉上醉酒後浮現的潮紅急速褪去,東倒西歪的身體也變得挺拔穩定。
「賣給了誰?」他腳步穩健地走向伏黑甚爾,他這時倒像個一家之主, 和剛才身形不穩的醉鬼簡直判若兩人。
注重血脈與名聲的加茂家不會要為一個還不知道術式的其他家族的孩子花上一筆令甚爾感到滿意的錢。他們家的現任家主是一個保守又膽小的家伙。
禪院直毗人眯起眼睛:「五條家?」
他們兩家不對付的淵源可以追溯到四百年前的殿前比武, 掌握六眼和十影法的兩位家主同歸於盡。
既然五條家已經有了一個六眼,他們自然會聯想到禪院家也有可能在這個時代迎來十影法的降生。
如果甚爾這個天與咒縛的孩子恰好是十影法, 又落到五條家手裡, 無疑是對禪院家臉面和名聲的一次重創。
禪院直毗人作為家主,不能眼睜睜地看著這種事情發生。
「你賣了多少錢, 我出雙倍,把他買回來。」禪院直毗人急切又不容置疑地說。
伏黑甚爾看著他在一分鐘內變化多次,色彩繽紛到堪比擠滿不同顏料的調色盤樣的表情,絲毫不給面子地大笑出聲。
伏黑甚爾笑罷,眼神變得冷漠。
人真是奇怪的動物,明明是他先將自己的孩子當作一件商品賣掉,但現在看到別人同樣用對待商品的態度對待他的孩子,他反倒先生出一縷不滿的情緒。
雨夜總讓他想到逝去的幽靈, 如果她還在的話,或許會狠狠教訓自己一頓吧。
伏黑甚爾的視線越過禪院直毗人的臉, 看向他身後的雨幕, 語氣平淡:「不是五條。」
在老頭子說出這兩個字前,五條家並不在他的選項裡。
或者說, 他的選項裡並沒有任何術師, 選擇聯系老頭子也只是因為……
伏黑甚爾想起那個面貌快要變得模糊不清的男孩。
……擁有術式的家伙在禪院家活得並不會太差。
伏黑甚爾感覺腳下的地磚像是被雨水泡爛了, 他像是陷在地磚下方的泥裡,無法自拔。
「那你將他賣給了哪一家?」禪院直毗人聽到不是五條家,在心底暗自松了一口氣,態度也輕松不少,他拿出藏在袖中的酒瓶,美美地灌上一口。
「一家小機構吧,名字叫什麼我忘記了。」伏黑甚爾認真思考了一下回答。那個奇怪的發音並不長,但他記不清,也模仿不來。
不久前見到的紅色頭發在他的記憶裡輕晃,他想起那張看過一眼的名片。
「不過它的標志是一個蘋果。」伏黑甚爾補充:「紅色的蘋果。」
和她在過去總塞給自己的蘋果一樣鮮紅。
「紅色的蘋果。」禪院直毗人重復伏黑甚爾的話,有些走神。
伏黑甚爾抓住時機,搶過禪院直毗人手裡的酒瓶,灌下一大口後,贊道:「好東西。」
「都給你吧。」失去一瓶好酒的禪院直毗人雙手交叉抱在胸前,追問:「只有蘋果嗎?」
看在美酒的份上,伏黑甚爾仁慈地向他透露出更多的信息:「還有趴在蘋果上的東西。」
至於是什麼,他已經忘得一干二淨。
雨勢漸漸停下,又一次升起的太陽帶著赤紅的光芒點亮灰暗的雲層。
禪院直毗人望著朝陽,點燃一根香煙,燃燒的部分像是和太陽相互輝映。
「那個地方也蠻好的。」
他撂下這句話後,擺擺手,率先離開。
忽然轉性的老頭令伏黑甚爾感到有些陌生,不過,他繼續灌下一口酒。聽孔時雨說,他兒子確實有被認真對待,對方比他這個父親要負責得多。
伏黑甚爾抬起手,接住柔和的雨絲,低聲呢喃:「我應該,做對了選擇吧。」
微風為他捎來了雨的懷抱。
砂土的跑道在經歷暴雨後處處泥濘,早晨的鍛煉移到體育館內。跑步的隊列在聽到有人拉開體育館的門後整齊地停下。
站在門口的夜蛾正道看見他們停下腳步後,不好意思地輕咳兩聲,他並不想當一個打擾他們進步的老師。但他確實有事情要交代。
夜蛾正道拿出兩份文件,交給夏油傑。
「昨天襲擊你們的那名詛咒師被秘密執行了死刑,他在臨死前交代,他是在網上接到了任務懸賞。至於背後的人,我們暫且還沒有找出來。」
熟悉的橋段和說辭令五條悟大失所望,他每遭到一次襲擊就會聽到一遍這樣的交代。
不過家裡的那群老頭偶爾還能揪出幕後主使,就這點來看,他們比高專以及加茂家的老頭要有用一些。
他轉頭看向加茂鶴,心想如果她對這個結果不滿意的話,他願意陪她查下去。
但她一點也不在意這件事情的真相。
「網上?什麼網站?」加茂鶴問。
她更好奇,網上什麼地方能接發懸賞。
「這個。」夏油傑一目十行地掃遍文件後將刀疤臉的供詞遞給加茂鶴,上面有提到網址。
家入硝子和五條悟自然地貼在加茂鶴兩邊,和她一起觀看。
夏油傑則看向他的老師,年輕的聲音裡帶著無法理解的茫然:「為什麼他會被判處死刑?」
他並不是同情那名詛咒師,如果當時事態再嚴重一點,他說不定會當場成為殺人凶手。
但,高專的判決和執行未免太快了一些,只是一夜,犯人就迎來了死亡的結局。
十幾年潛移默化構建的理性與道德在此刻遭到了猛烈的衝擊。夏油傑仿佛能聽見自己耳邊傳來玻璃破碎的聲響。
這是他第一次經歷咒術師的死亡,而且那個人沒有死在咒靈手上,而是死在人類手上。
「因為他是詛咒師。」夜蛾正道給出緣由。
詛咒師,是犯下惡行的咒術師,他們並不無辜,自然會被處決。
「根據咒術規定……」夜蛾正道開始引經據典,詳細地解釋。
夏油傑面無表情地聽他論述,看不出來是同意他說的話還是反對。
被這如同念經一般分外催眠的聲音折磨的五條悟打了一個哈欠,他拍了拍夏油傑的肩膀,接著抽走他手中握著的另一份文件,朝另外兩人大呼小叫:「有一份出差任務哦~」
他的音量蓋過了夜蛾正道的聲音。
夜蛾正道順勢止住了說教,他在舉例說明的時候才恍然發現,並不是所有的詛咒師都是有罪的,而且高層能隨意給咒術師打上詛咒師的烙印。
規定這種東西就像是高層手裡的筆和劍,能夠隨意判定並處決他人的生死。
這樣的念頭令夜蛾正道感到悚然。
「出差?哪裡?」家入硝子聽到五條悟的話後將視線從手機屏幕中移開。
她和鶴找到了網址,但沒能登進去。
「京都。」五條悟將文件遞給家入硝子,視線卻越過她,落在加茂鶴身上。
那是一座他和她一起長大的城市,但顯然他們兩人都沒有太多的機會去了解它。
五條悟攬上夏油傑的肩,看向加茂鶴與家入硝子:「作為東道主,我會帶你們好~好~逛~逛~」
這是一個為期五天的任務,任務內容卻相當簡單——祓除建築內的咒靈。
一個二級任務,有他和傑在不到半天就能做完,剩下的時間自然是由他們任意安排。
說起來,他還沒有去過京都的電影院,但小時候在外面游蕩倒是了解不少甜食店鋪。
「有一家和果子店裡的大福非常好吃!」五條悟熱情安利。
「嗨嗨,到時候一起去吧,不要一次性買太多。」夏油傑提醒,他看向夜蛾正道,面上掛著如常的微笑:「我們會給老師帶伴手禮的。」
氣氛頓時活泛起來。
夜蛾正道清清嗓子,自然地接過話題:「你們不用考慮我,玩得開心就行。」
他補充道:「對了,京都校的學生會在那邊接應你們,和你們一起進行這次的任務。」
他建議道:「你們坐新干線去吧,早點動身,車票會為你們報銷的。」
五條悟舉起手:「老師!購買伴手禮的錢也可以報銷嗎?」
「不行。」夜蛾正道無情駁回。
「誒——」
他在五條悟充滿遺憾的聲音中離場。
敲詐失敗的五條悟懶散地掛在夏油傑身上,說的話卻相當認真:「那群半截入土的老東西貪生怕死,又沒有能力,所以只會用死刑來確保沒有東西能夠威脅到他們自身的安全。」
跳躍的話題令家入硝子和加茂鶴不約而同地看向他。
「傑不喜歡死刑和那些規定的話,等我們成為高層後把它們統統廢掉就行了。」五條悟的手指掃過四人,轉了一圈後伸向體育館的天花板。
「等不及的話,我們現在就可以去解決掉他們。」五條悟認真地說道,「我們四個加在一起就是無敵的!」
他搞不明白傑在想些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不過,不喜歡那些東西,直接讓它們消失不就可以了嗎?
「悟,暴力是沒法解決問題的。」夏油傑的說教聲染上笑意,「而且我對這些沒有什麼不滿。」
他只是思維沒能完全轉變過來而已。過去十幾年的經歷造就的思想並不是能夠一下子就因三言兩語或者幾件事情而改變的存在。
「嘁。」五條悟對他的說教嗤之以鼻,但看著這家伙終於恢復活力的樣子,他就委屈自己暫時忍下吧。
「走吧,去京都。」他攬著夏油傑的肩,朝挽著手臂的家入硝子和加茂鶴招手。
「我來訂票。」夏油傑說道。
家入硝子揮揮手中的文件,當前頁記載了一串數字:「我來聯系京都校的前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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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ooc致歉。
惠媽相關的純私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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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庵歌姬在洶湧的人潮中像條直立的銀色帶魚被人擠來擠去,但她還是努力維持身形堅守在原地,踮起腳尖,高舉著手中臨時用硬紙板制作的迎賓牌。
牌面上用彩色的筆寫著:熱烈歡迎家入硝子,加茂鶴,夏油傑,五條悟。
周遭還裝飾有彩色的笑臉以及用線條畫出來的太陽。
「那邊。」五條悟一眼捕捉到她身上散發出的咒力, 向自己的朋友們指明方向。
他們看見了庵歌姬, 但視線受阻的對方並沒有看見他們。
家入硝子撥通電話,語調輕柔:「歌姬前輩, 我們已經到了,並且看到你了。不過,這裡人太多了。我們到出口集合吧?嗯嗯。」
五條悟和夏油傑聽著她與電話另一頭的女生細聲交談,兩人不約而同地放慢腳步,走在家入硝子身後,湊到一起。
「歌姬前輩~」五條悟掐著嗓子模仿硝子的聲音,誇張地感慨:「硝子居然能這麼溫柔地講話誒~」
「真是令人驚訝。」夏油傑晃晃腦袋附和, 他們都沒有這個待遇。
兩人的聲音不僅沒有遮掩, 還故意放大。
家入硝子仍保持著輕柔的語調和庵歌姬通話,轉過身,如同飛刀一般的眼神刺向五條悟和夏油傑。
他們兩個接收到硝子的「威脅」和鶴的「不滿」後, 果斷舉起手投降,只是肩膀一直抖個不停, 笑容不斷從唇邊溢出。
庵歌姬看向穿著常服的四人組領口上別著的高專徽章,又一次確定了他們的身份。
「硝子——」她撲向棕色短發的女生:「你真人比照片好看多了!當然, 照片也很可愛。」
「歌姬前輩也是。」家入硝子回應,接著向她一一介紹身邊的伙伴。
庵歌姬看向氛圍融洽的四人組,眼神中不禁染上一絲羨慕。
京都校只有她一個在校生, 而她也快要畢業離開。她的高專生涯中並沒有同期以及後輩的存在。
庵歌姬看向東京校的兩位女生,如果她們轉到京都校的話,她們可以一起逛街,一起執行任務。
不合實際的幻想在她的腦海中一閃而過,接著被正事打斷。
「你們想先去做任務還是先在附近逛逛?」庵歌姬看向家入硝子和夏油傑。
一個晃神的功夫,五條悟就拉著加茂鶴混進一旁人滿為患的特產店。
這兩個人是京都出生吧?庵歌姬極為少見地對自己的記憶產生了懷疑。他們看起來比家入硝子和夏油傑這兩個外鄉人還好奇。
「先做任務吧。」留下來的兩個理智的家伙異口同聲地作出同一個選擇。
接著,夏油傑就走到一旁,習以為常地將提滿購物袋的五條悟從人堆裡揪出來,加茂鶴自覺地跟在他們身後。
留下來的家入硝子則繼續跟庵歌姬溝通接下來的事宜。
綠色的包裝袋擋在她們兩人中間。
「抹茶餅干,不甜。」五條悟的手指勾著購物袋上的繩子。
家入硝子接過他給自己的「賠禮」。
「歌姬——」
「說敬語。」家入硝子和庵歌姬異口同聲。
「麻煩。」五條悟皺起眉,夏油傑和加茂鶴和家入硝子站在同一戰線,他一個人終究勢單力薄,最終只好老實改口:「歌姬前輩,要試試這個嗎?」
他遞出同一個牌子,只是顏色不一樣的包裝袋。
五條悟並不是這麼貼心的人,家入硝子看向夏油傑,後者朝她豎起一只手掌。
-幾種口味?
-五種。
兩人無聲地交流。
沒想到自己還有機會收到禮物的庵歌姬受寵若驚地接過:「多謝。」
五條家的六眼看起來並不是很糟糕的人。她收起禪院家那個混蛋少主而造成的,對三大家族的偏見。
但很久以後她發現,這個人的混蛋程度比起禪院直哉有過之而無不及。
「一輛車只能坐四個人。」家入硝子看著五條悟和夏油傑說道。
如果打車的話必然會有一人,或者兩人落單。
「我們三個坐輔助監督的車走,你們兩個再搭一輛吧。」庵歌姬按照性別分好乘車隊伍。
「硝子,你這是在報復!」五條悟控訴起家入硝子的小心眼。
「就是,坐地鐵也可以啊!」夏油傑幫腔。
家入硝子沒有否認她在報復這點,輕柔的笑從她的嗓子裡溢出,她挽上加茂鶴的手臂,將她帶走,丟給五條悟和夏油傑一句:「我們先走了,你們自己解決吧。」
五條悟打給家中老頭子的電話在她們走後剛接通,他掛斷電話。
現在叫來一輛可以讓五個人一起乘坐的車也沒有了意義。
但他掛斷電話後,惱人的鈴聲又一次響起。
五條悟看了一眼來電提示上面老家伙的名字掛斷電話。
但鈴聲仍未結束。
「你的電話。」他看向夏油傑。
後者拿起打開手機,上面是一個未知的電話號碼,他接通電話,還沒來得及說自我介紹,那邊就已經開始自報家門。
-您好,這裡是禪院家。我們的家主想要邀請您,以及您的朋友在任務結束後,到禪院家一敘。
夏油傑頗為困惑地望向五條悟,他和禪院家並沒有什麼交集,對方特意說起他的朋友,顯然他們的目標是悟,或者是鶴。
要去嗎?他無聲向五條悟問。
五條悟也好奇起來,禪院家和他們家幾乎可以說是仇敵,也沒有什麼往來。為什麼他們的家主要邀請傑和他們呢?
唯一能夠將他們牽扯在一起的,只有伏黑惠這個小子。
但,如果是找惠,想要奪走撫養權的話,他們應該聯系赤目老師的姐妹才是。禪院家不至於連她們的信息都查不到,不然未免太過無能了。
五條悟朝夏油傑點點頭,他想要看看禪院家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而且,他們四個在一起的話,即使是禪院家的「炳」和「軀俱留隊」也沒法對他們造成什麼危害。
夏油傑在征得五條悟的同意後,並沒有直接告訴對方他們的決定,而是問道:「我能和你們的家主對話嗎?」
手持電話的女人望向今天一早回來後大改性子,以茶代酒的禪院直毗人。
後者點點頭,接過她手中的電話,自報家門:「喂,我是禪院直毗人。」
「你的目的是什麼?」夏油傑開門見山地問。
「目的啊。」禪院直毗人望向屋外湛藍色的天空中高懸的太陽,大雨在今早就已經停止。
接下來的十年,或者二十年內,沒有能超越五條悟的存在。自己雖然討厭五條家,但五條悟也沒有多喜歡五條家,是可以拉攏,交好的對像。聽說他們這一屆一年級交情甚篤,堪稱連體嬰,那麼從他身邊的人入手是最簡單、有效的辦法。
「你的術式是咒靈操術吧。」禪院直毗人沒有正面回答夏油傑的問題:「這個術式想要進步的話,需要大量的咒靈。我打算,送你一份大禮,僅此而已。」
他們家裡那群咒靈只是用來訓練和懲罰的話,在數量上有些太多了,剛好可以讓他消耗掉一部分。
「那我需要付出什麼呢?」夏油傑問。
不存在沒有代價的事情,尤其在咒術界來說。
「什麼都不用付出,也不用立下束縛,誓言之類的東西。你就當——」對面不是一個好糊弄的高中生,禪院直毗人也懶得繞彎子,直白道:「這是一份投資。我希望通過它來和你建立友好關系。我很看好你和五條悟的未來。」
被高專以外的人肯定令夏油傑心中產生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他並不感到驕傲和自豪,而是感到似乎有他們看不見的陰謀正在接近。
五條悟從愣神的夏油傑手中搶過手機:「眼光不錯嘛,老頭子。你們家有多少咒靈?」
「上千只?或者上萬。」禪院直毗人想了一下:「我記不清。不過,這些不能全部給你的朋友,我只打算讓他進去待一整天,他能收服多少是他的本事。」
「說不定他能全部收服呢。」五條悟替夏油傑自信地回答。
「這種情況只能說我押對寶了,我可以全部送給他。」禪院直毗人朗聲大笑。
「我們做完任務會聯系你的。」五條悟替夏油傑答應下來。
禪院直毗人聽到電話那邊傳來的忙音後,將話筒遞給他的弟妹。
他看著那件紅色的電話,向他的弟妹問道:「你,要不要將你的兩個女兒賣掉?」
庵歌姬帶著家入硝子和加茂鶴登上京都校輔助監督開的車,和監督再次確認任務資料和細節。
加茂鶴始終看向車外。
「在擔心他們?」家入硝子問。
加茂鶴搖搖頭:「沒有。」
周遭沒有什麼能夠傷害到悟和傑的存在,她並不擔心他們的安全。
「只是有點不習慣。」她輕聲說道。
她有些不喜歡和悟分開……但接觸了那麼多影視作品和生活後,她也明白,沒有人能夠一直在一起。
可是,為什麼不能夠一直在一起呢?
「我們接下來的幾天,租一輛至少能夠坐下五人的車吧。也可以一起搭乘地鐵,或者你想試試騎自行車嗎?」家入硝子提出多種方案。
加茂鶴認真和她商討起來,庵歌姬最後也加入她們的談話,並為她們推薦起景點和路線。
車輛忽然停下,接著調轉方向。
「抱歉,前方出了一點狀況,我們可能要晚一點抵達。」輔助監督開始和窗口的工作人員溝通。
討論旅游景點的三人不由往回看。
原來的道路拉上了禁止通行的條帶,警車停在一旁。
除此之外,庵歌姬還看到了一輛熟悉的車:「冥小姐。」
「命案?」家入硝子問。
「嗯。」加茂鶴看向那棟建築:「是昨天的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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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停車。」五條悟在司機調轉方向前開口,他注視著被封條包圍起來的公寓樓,裡面存在一簇本不該出現在這裡,在昨日就該消失的咒力。
除此之外還有鶴和硝子以及今天剛見到的名為歌姬的咒術師的咒力波動。
她們三人並沒有前往任務地點。
「我們就在這裡下車。」五條悟急匆匆朝著司機說道。他在車輛剛停穩後,立刻拉開車門,跳下車。
夏油傑在付清車費後追上五條悟,在確認周遭沒有人後開口詢問:「怎麼了?」
五條悟看向夏油傑臉上的困惑, 這讓他想起這家伙在不久前知道那個刀疤臉被執行死刑後臉上出現的震驚、不解與茫然。
湛藍的眼眸中劃過一絲遲疑, 很快又堅定起來。
他討厭說謊和欺騙。
「我們被騙了。」五條悟指著被警戒線圍起來的公寓,直接說出結論:「那個刀疤臉死在這裡。」
夏油傑看向那棟在太陽底下閃閃發亮的建築,被雨水衝刷干淨的牆壁反射著耀眼的光。
夏油傑不禁眯起眼睛。
雖然地面的積水都蒸發得干干淨淨,但空氣中還是彌漫著揮之不去的土腥氣。
「所以……」夏油傑伸手擋住刺目的光線,聲音輕緩:「那份報告是假的。」
比起高專不知何人提供的報告, 他更相信身邊五條悟的判斷。
明明是夏日,不知為何, 他卻感覺自己仿佛掉進了冬日的海裡。
「沒錯。」五條悟的臉色也染上冷峻, 一個死而復生的詛咒師, 哈, 還是從結界森嚴的高專中逃出來的。
就算是小孩子也能猜出來這件事背後絕對有高層的手筆。
不過,他為什麼會在這裡葬送生命又是另一個謎團。
「要告訴硝子和……鶴嗎?」夏油傑有些疲憊地拿出手機, 向五條悟詢問。
荒唐的消息暫時讓他失去了判斷力。
五條悟搖搖頭:「不用, 她們已經在這裡了。」
遠處,束著白色馬尾的成熟女性正帶著加茂鶴,家入硝子和庵歌姬越過警戒線,似是注意到他們的目光,她轉過身,朝他們招手。
在除了咒術師就是窗口工作人員的環境下,不存在不能提及的話題。
「這位是冥小姐, 一級咒術師。」庵歌姬主動向五條悟和夏油傑介紹道。
冥冥撩起擋在眼前的頭發,看向這兩個不久前晉升為特級的年輕咒術師,尤其是五條家的六眼,輕啟紅唇:「你們兩個要和我們一起去現場看看嗎?」
扭曲的鐵門被打開,那名詛咒師仍僵硬地滑坐在窗前,噴濺而出的血液已經完全凝固。
家入硝子戴上手套翻動屍體。
五條悟和夏油傑則審視著遍布在屋內的咒力殘穢。
太奇怪了。
刀疤臉的咒力殘穢遍布在屋內,可他卻被人一擊斃命。
即使他們兩個,也沒法做到將他一擊斃命的同時保持現場如此整潔干淨。而且,以那個刀疤臉的速度,怎麼可能逃不掉呢?
除非,他無路可走。
五條悟盯著站在窗框上的烏鴉。它撲棱著翅膀,飛到冥冥的肩頭,在它離開的地方,仍殘存一點微弱的咒力。
玻璃窗大開著。
「這是我的式神。」冥冥向五條悟解釋,接著繼續聽取穿著警服的窗口工作人員彙報現場得到的信息。
「……死亡時間初步推測為昨日二十三時至今日凌晨一時……」
夏油傑翻動那份虛假的報告,上面顯示這家伙被執行死刑的時間是昨晚九點整。
冥冥示意窗口的人先行離開,接著指著夏油傑手中的那份資料提醒:「這份報告是假的。」
隨後向他們拋出另一條重磅消息。
「出具這份報告,對這個人執行死刑的大人在今早被發現死在家中的茶室內。」
這才是她第二次返回現場的原因。一個詛咒師的死根本無關緊要,然而一旦和另一個死去的高層產生聯系,剩下的那些貪生怕死的老家伙們自然兔死狐悲,開始較真,勢要將它查個清楚。
夏油傑和五條悟不約而同地望向她,連蹲在地上的家入硝子都抬起了頭。
「你們這次的任務同樣也是那位死去的大人批下的。」冥冥繼續補充。
庵歌姬一頭霧水地左邊看看,右邊看看,她感覺這番對話像是加密通訊。
「什麼意思?」加茂鶴替她問出了心裡話。
冥冥望向加茂鶴,如同假面一般的微笑摻雜了幾分認真,她耐心地解釋:「那位大人特意偽造了這個家伙的死亡記錄。說明,他和這個襲擊你的家伙是同一方的人。」
她繼續說道:「而他們上演一出金蟬脫殼的戲碼,就為騙過夜蛾正道。說明你們的老師對這件事不知情,他或許是清白的。」
這或許是東京高專四人組今天聽到的最好的一條消息。
冥冥在加茂鶴面前豎起三根手指:「至於這兩個死者之間的關系。他們可能是同伙,也可能是上下級,也可能是同時受第三方雇佣的陌生人。」
當然,她今日一早就和赤目葉月來過這裡,通過這個刀疤臉的郵箱和通話記錄了解到他是受那位大人的雇佣,出資人是加茂真憲,那位大人在中間擔任掮客。
不過,這條消息不在免費提供的業務內。
「至於他們的死因,可能是內部團伙的分贓不均,或者是雇佣他們的人在知道任務失敗後殺人滅口。兩處凶手留下的咒力殘穢並不相同。不過,這兩處的咒力都沒有在高專登記過。」
「也就是說,參與這起事件的咒術師至少有四人?」家入硝子看向站在一旁的加茂鶴總結,眼神不禁染上一層擔憂。這樣的事情說不定以後還會發生。
夏油傑捏著資料的手不自覺地用力,青筋在手背上顯現,手中的資料生出一道道褶皺。
「我們接到的這個任務是一場精心設計的陷阱?」他試探地向冥冥問道,內心卻篤定這個結論。
這裡是通往任務地點的必經之路,又是刀疤臉的住所,哪裡有這麼巧合的事情?如果他沒有意外身亡,說不定在今天就會再次向他們發動襲擊。
冥冥沒有否定夏油傑的猜測。
五條悟聽到夏油傑的話後看向那具屍體頸部的傷痕,昨天,鶴的血絲同樣纏繞在這個地方。
他想,也有可能,殺掉這兩人的另外兩人是為了保護鶴。
據他所知,五條家,禪院家,加茂家都養的有沒有登記術式和咒力的咒術師。
沒有登記術式和咒力,自然不會留下能夠溯源的咒力殘穢。
接著他自己就否定了自己的猜測。加茂家不會為了她如此大動干戈,也不會做出殺害高層,讓自己成為眾矢之的的舉動。禪院家和五條家更不會。
那麼人選只能在高專和三大家族以外。可惜他對這一部分的了解僅限於赤目老師的姐妹。她們似乎會為了鶴做出這種事情。
但,她們的行事風格更加細膩周全,悄無聲息。不會像現在這樣留下屍體宣告。思緒像是斷了的線,五條悟只好回到原點換一條路。
「這兩個人為什麼要針對她?」他看向這位年長的咒術師。
「不知道。」冥冥側身,噙著笑說道,她眼中也是笑意,只是這笑意沒有絲毫的溫度。
對加茂真憲來講或許是出自嫉妒?厭惡?
至於另外兩個人她就不清楚了。這個世界上想讓加茂鶴消失的人或許想要她存在的人還要多。
不過,她沒有將這些人的名字告知他們的義務。
「想要殺死一個人的原因有很多。」冥冥撩了撩頭發:「而且,有時候殺人也不需要理由。」
家入硝子沉默不語,夏油傑則發出一聲嘆息。
即使五條悟擁有六眼也沒能在現場找到更多的信息。
這件案子最終依照詛咒師遭到咒殺的慣例進行處理。屍體則交付給京都校進行處理。
在冥冥驅車離開後,空氣仿佛遭到了凍結一般冰冷。
無言的氛圍令庵歌姬渾身難受,她沒想到加茂鶴在昨天遭到了襲擊,也沒有想到這件事情在今天牽扯到兩起命案。這四人還被高層設計。
「這個任務就由我獨自去做吧。」庵歌姬開口,打破沉悶。
她的話引來了四人的一致矚目。
「萬一他們留有後手的話,你們去豈不是很危險。」她有些緊張地解釋。
「但,歌姬前輩獨自去的話同樣很危險。」家入硝子開口。
「說不定,他們看我一個人就放過我了呢。」庵歌姬說道。
「如果沒有呢?」加茂鶴問。
「那只能說我似乎運氣不太好。」庵歌姬緊張地握起手。
「一起去做吧,不用賭運氣。」夏油傑一錘定音。
「我們幾個可是很強的。」五條悟指了指自己和另外三人:「就算他們派再多的人來也不是我們的對手。」
令人討厭的自大和狂妄在此時反倒能提供一些莫名的安全感。
「真自信啊。」庵歌姬感慨,她後知後覺地想起來,這兩個人已經被評為特級咒術師。在她走神的幾秒,話題已經發生了轉變。
「對了,午飯打算吃什麼?」
「懷石料理吧,很有名呢。」
剛從凶案現場出來的年輕人已經開始討論起午飯這件要緊事,沒人擔憂接下來的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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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冥冥回到京都校辦完手續後, 驅車來到校園附近的商業街,撩開老舊的門簾,踩上老舊但干淨整潔的木質地板, 踏進熟悉的拉面店。
這家店內的時光仿佛凍結了一般, 十幾年來沒有半點變化,唯一能窺見時間遷移的地方似乎只有釘在牆面留言板上的便簽落款處不斷增加的日期。
「這裡~」赤目葉月在靠牆的卡座內朝她招手。桌上擺著兩碗拉面,不停地往外冒著熱氣。
還是老樣子, 冥冥想。
「贈品。」神出鬼沒的老板放下一盤餃子,她看著這兩個孩子,目光慈愛:「有一段時間沒看見你們了呢。」
以前總是一對年輕的愛侶帶著一群小孩來到她的店鋪,漸漸地只剩下這一群長大的孩子,再後來,她見到的就只剩下這兩個孩子。
在這段時間前,她們幾乎每周都要來兩三次。
「兩個月, 再准確一點, 五十二天。」赤目葉月沒有任何思索地報出日期, 她掰開一次性筷子, 交叉刮去木屑後遞給冥冥。
「時間過得真快。」滿頭銀絲的老板輕聲感慨,邁著晃悠悠的步伐離開。
「多謝。」冥冥接過筷子,挑起筋道的面條,霧氣飄向她的眼睛,熟悉的溫度與味道將她帶進過去的回憶。
她第一次光顧這裡的時候才剛進入高專。在三月的一個暴雨天, 和老師一起完成祓除咒靈的任務後。
這裡是靠近學校,在夜晚唯一開著的店鋪。溫暖的湯面驅散了初春的寒冷。
「她跟老師長得很像呢。」冥冥忽然開口說道。
她見過很多次加茂鶴的照片,也通過烏鴉的眼睛見過她許多次。但,當她真正出現在自己眼前,還是會被遺傳和血脈的力量嚇一跳。
「簡直是一模一樣。」赤目葉月攪拌著碗裡的面條,她紅色的長發映在油脂上,像是一只紅色的眼睛。
兩人不約而同地陷入對逝者的懷念中,空氣的流速似乎都因回憶而減慢,凝固。
「我不能再監視她了,六眼已經記住了我的咒力。」冥冥率先從過去的記憶裡掙脫。
「說起來,他似乎……」她想了半天形容詞。
在剛才五條悟看向她停留在窗框,特意掩蓋今早咒力痕跡的式神時,她險些以為他發現自己在過去一直用式神監視他們,但實際上他並沒有察覺,對自己那句普通甚至蹩腳的解釋也沒有異議和疑問。
「……缺少對環境的關注。」冥冥總結。
「說到底還是個十幾歲的小鬼。」赤目葉月想起自己莽撞的學生時代:「我如果在他這個年紀,有他這樣的本領說不定比他還要自大狂妄。」
冥冥想起這家伙在學生時代執行任務的過程中讓那些找她們麻煩的家伙不知不覺倒霉的歷歷往事,發出一聲輕笑。
接著,她的神色又認真起來:「我擔心的是,他日後說不定會在這件事情上大吃苦頭,並且連累老師的孩子。」
赤目葉月停下筷子:「這個世界上沒多少能傷害到他的家伙。」
冥冥看著她移開的目光,這家伙說謊的水平一直沒有長進。
「你知道,其實是有的,而且至少有兩位。」冥冥伸出兩根手指:「你昨天雇佣的那名術師殺手,以及,你我都心知肚明的這兩起凶殺案的幕後凶手。」
一個深愛妻子的丈夫,自然會因女兒遇襲而對他人實施打擊報復。
「這很好解決。」赤目葉月拿起手機編輯短信,向伏黑甚爾追加禁止他傷害加茂鶴的服務條款,她願意為此按年或月付費。
至於剩下那一個人。
「高野前輩不會對鶴下手。」赤目葉月夾起黏在一起的蒸餃。
他是一個很注重效率和感情的人。如果他要傷害她的女兒,加茂鶴根本不會活到現在,而且如果他厭惡他的女兒的話,也不會為了她冒著被咒術界通緝的風險,對高層下手。
東京,某間地下酒館。
從凌晨被吵醒一直奔波到現在的孔時雨打個哈欠,將伏黑甚爾的銀行卡推到他面前,還給他:「錢已經都存進去了。」
「嗯嗯。」伏黑甚爾應付兩聲,沒有在第一時間收回那張銀行卡,而是將手中的電話遞給孔時雨:「一個月五百萬元。」
孔時雨看著伏黑甚爾手機上的短信界面咋舌:「現在的錢這麼好賺了嗎?」
昨日花錢委托伏黑甚爾的金主今天又追加了一項條款,伏黑甚爾為這項服務開出一個月五百萬元的價格,間隔不到一分鐘,對面就直接同意了這個價格。
「那個女人不知道為什麼非常關注和在意這個女孩。」伏黑甚爾抬動手指,銀行卡在他的指間飛舞,他露出一個笑容,故作懊惱和遺憾:「說不定一千萬她也能接受。」
「知足吧。」孔時雨將手機還給他:「現在我不用擔心你那一天會忽然餓死在外面了。」
什麼都不做一個月就有五百萬入賬,真是令人嫉妒。
孔時雨看向伏黑甚爾手機中彈出來的轉賬信息:「請我喝瓶酒吧。」
伏黑甚爾拿起手機,檢閱他收到的相當可觀的精神損失費和賠償金,相當愉快地應下:「好啊。」
孔時雨灌下一口烈酒,酒精似乎加重了他的困意,伏黑甚爾在他眼中變成了重影,他的臉和赤目葉月的臉似乎疊在一起。
「她真的很有錢呢。」孔時雨慢吞吞地感慨。
財富在某種程度上對咒術師而言是唾手可得的東西。他們總能做到常人做不到的事情,幾乎和神明一樣。
但依賴非術師獲得財富的咒術師都很有名望,無論是善名還是惡名。
可他調查過赤目葉月,除了她就讀高專的記錄外,查不到她任何的資料。他也調查了東京校那名叫赤目晴子的監督,她的資料比赤目葉月要多上一些,但基本上都是任務記錄,同樣查不到她的過去。
非常神秘的一群人,而且作風非常奢靡,像極了故事裡的秘密反派。
不過,如果是伏黑甚爾的話,應該不用擔心他的生命安全。
孔時雨開口:「要不然——」
你就回歸老本行,去當這位赤目大小姐的小白臉吧。
「她的術式很特殊。」伏黑甚爾開口:「能改寫人的意識和記憶的話,很容易就能搞到錢吧?」
「何止是容易。」孔時雨頓時挺直身子。如果他有這樣的術式,他絕對會拉著伏黑甚爾去搶劫銀行,讓那些財團理事紛紛將他們的資產轉移給自己。這樣一來他就能直接實現財富自由,再也不必和這個家伙以及其他人打交道。
不過,話又說回來。
「你知道她的術式?她什麼時候告訴你的。」孔時雨好奇地問,基本上他們兩人見面的時候自己都在場,而且他和赤目葉月的聯系甚至要更多一些。
伏黑甚爾陷入思索,眼神放空:「不是最近。」
他還沒有健忘剛發生不到24h的事情就忘記。
「也不是上次她買下我兒子的時候。」
伏黑甚爾皺起眉:「應該是在更早之前。」
「也許是你酒喝太多,在夢裡夢到或者記差了。」孔時雨替他分析,比起別人擁有這個術式,他寧願相信世界上沒有這種術式。
這樣他起碼不用嫉妒和羨慕。
「不可能。」伏黑甚爾果斷否定,他灌下一口酒,緊鎖的眉頭驟然舒展開:「我想起來了,在很久之前——」
「啊——」最後一只咒靈在消散前發出絕望的哀鳴。
「干得漂亮!硝子!」五條悟誇到。
家入硝子拔出剛才穿過咒靈身體,嵌在牆體內的手術刀。
「你們今天興致未免也太高了。」夏油傑無奈搖頭,他又一次錯失了收服咒靈的機會。
不,在這次的任務中,他甚至一只咒靈都沒有摸到。
在五條悟將禪院家家主打來的那個電話內容毫無保留地告訴剩下三人後。他就像是被保護起來的珍稀動物。
始作俑者將手臂搭在他的肩上,懶散道:「吃自助餐前當然要空出肚子。」
接下來還有一堆二級咒靈等著傑去收服,他沒有必要將咒力和情緒浪費在這些低級咒靈身上。
這話要是從硝子和鶴口中說出還有一點說服力,但是悟?
「哈?你上次去吃自助餐前還吃了一份兒童套餐,兩塊奶油蛋糕,灌下去三瓶飲料。」夏油傑不留情面地吐槽。
明明這家伙自己都沒有做到這一點。
「成熟一點!傑!不要像吃不到糖就胡鬧的小孩子一樣!」厚臉皮的五條悟先發制人。
家入硝子和加茂鶴兩人從兩個不同的角度開始用手機記錄他們的又一次爭吵。
庵歌姬看向這群後輩,很難將他們和剛才利索地祓除咒靈的咒術師們看作一體。只好默默地收起帳。
外面陽光燦爛。
「一起去吃飯吧,吃完去禪院家。」五條悟看向庵歌姬:「歌姬——」
他的稱呼引來了四人的矚目。
「前輩,」他補充敬語:「你真的不跟我們一起去禪院家嗎?」
庵歌姬果斷搖頭:「不去。」
那裡可不是什麼好地方,她寧願獨自回學校寫枯燥的任務報告。
她看向加茂鶴和家入硝子,善意提醒道:「你們去禪院家的話,記得離他們家的男性成員遠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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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那是一群差勁到極點的人。
歌姬前輩的告誡在腦海中回響。
家入硝子停下腳步,關於這一點她已經從禪院家的咒術師們對待他們四人截然不同的態度中領悟。
從踏進禪院家開始,無論是當場遇到的還是潛藏在暗處的咒術師對待五條悟的態度都近乎諂媚,似乎忘記了他們兩家的世仇。他們看向夏油傑的目光也飽含欣賞和尊敬,可在這欣賞和尊敬中,又夾雜著居高臨下的蔑視和不屑,他們尊敬他的實力,又看不起他出身於非術師的家庭中。這些黏膩、惡心的視線轉到她和鶴身上更是不加掩飾的輕蔑。
但那些隱晦的,將人在他們眼裡分為三六九等的行為態度,都敵不過眼前這一幕令人作嘔。
兩個瘦小的,身量和惠差不多的女孩蜷縮在濕漉的泥地上,衣服、頭發上都沾染上了泥土,像是在地上滾了很多圈。被護在身下的女孩臉上布滿了水漬,哭泣的聲音即使他們站在隔著一定距離的長廊上都清晰可聞。
護著她的女孩則被一個看起來年紀和他們四個差不多大,穿著狩衣的家伙,狠狠地用帶尺的木屐踹著,一言不發。
她的態度反倒激怒了那個少年。
「沒有咒力的廢物。」
「敗類。」
這樣的話語不斷飄來,間雜著他惡意的嘲笑,以及施展暴行的得意。
笑聲和哭聲混作一團。
但禪院家巡邏的咒術師們也好,路過的咒術師們也罷, 都默不作聲, 沒有采取任何行為,甚至連表情都沒有變化和動搖。
他們對此視若無睹, 或者說, 早已司空見慣。
家入硝子深吸一口氣, 理智告訴她不該插手他人的家事,尤其是這種復雜的大家族。但是,沒有一個正常人能對這一幕熟視無睹。
「你們就放任他做這種事嗎?」家入硝子開口,她的聲音冷漠到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直面咒術界不堪和腐朽一角的夏油傑聽見她的話反而笑了起來,表情輕松不少。
他的朋友和他的想法一樣。
搖搖欲墜的思緒和觀念像是發現了支撐點,重新變得穩定。
無論是帶著他們向家主的居所前進的管家還是因好奇而彙聚在他們周圍的人都沒有回答家入硝子的話。
他們一致無視她的聲音和質疑。
從進入禪院家的領地就開始擺起冷臉的五條悟淡淡開口:「我的朋友在問你們話呢。」
他的聲音是一貫的輕佻、懶散,然而在此時此刻此地,卻又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
周遭的人像是受到了重大的苛責,頓時轉變了態度,卑躬屈膝,只是他們仍未看向家入硝子,而是對著五條悟說道:「這是直哉大人在管教族人。」
禪院直哉,禪院家的少主。在身份上和五條悟是一個級別。
他們不可能因為客人的不喜就制止主人的行為。
「管教?」五條悟嗤笑。
如果仗著身量和性別的差距在小孩子身上施加暴力也能稱之為管教的話,那他不得不贊嘆禪院家作風「優良」,受這種風格影響,他也不介意「管教」一下這些垃圾。
加茂鶴低垂地目光落在家入硝子和夏油傑緊握的拳頭上。
「我們走。」她開口,率先走向那兩個正在遭受虐待的女孩。
家入硝子和夏油傑毫不遲疑地跟上。
眼中沒有加茂鶴和家入硝子存在的家伙們自然不會對她們設防。錯過最佳的攔截時間便只能在她們采取行動後喊著,「這是禪院家的家事!」之類的話衝上去阻攔。
但向他們三人靠近的咒術師統統被五條悟的術式攔下,只一個照面的工夫就敗下陣來,像垃圾一樣被扔遠,東倒西歪地躺在地上。
躲在暗處的長老們不得不現身,挽回禪院家的臉面:「六眼!你這是要代表五條家向禪院家開戰嗎?」
「閉嘴。」五條悟的視線冷冷地掃過他們,「廢物。」
全場鴉雀無聲。
強大的咒力波動引起了禪院直哉的注意,他一眼就看到了那抹亮眼的白發。
「是悟啊。」他揚起一個笑容,朝護著真依的真希補上最後一腳後,邁著歡快的步子離開。
偏巧有三個不長眼的咒術師正朝這邊走來,擋住他通向五條悟的道路,走在最前面的兩個還是女性。
「滾開。」禪院直哉面色不虞地說道。
然而三人沒有一個人停下,讓步。
禪院直哉愈發生氣,加快腳步,打算直接從他們身上撞過去。
夏油傑在察覺到他步伐地變動後,走在家入硝子和加茂鶴的身前,並調動咒力強化自己的身體。
兩人不出意料地相撞。
禪院直哉沒有穩住身體,往後退了幾步,木屐踩到一個小石子,腳步一滑,他摔倒在地上,干淨的衣服染上污泥。
「直哉少爺!」
被五條家少主震懾住的咒術師們在自家少主陷入狼狽後才反應過來,紛紛朝他跑去,不少人還暗自調動術式。
他們不能懲戒五條家的少主,但對於出身自非術師家庭中的咒術師則沒有怎麼多顧忌。
「傑,不要欺負弱小。」五條悟瞬移到夏油傑的身邊,將手臂搭在他的肩上,看向他身後趕來的一大群人。
加茂鶴構築起結界,將他們四人以及兩個女孩包裹在內,不規則的結界針對性地繞過了禪院直哉。
家入硝子在安全的環境內向那兩名女孩施展反轉術式。
其中一人身上的傷痕比她第一次治療伏黑惠時要嚴重得多。骨折,髒腑移位。
「有的時候……人比咒靈還可怕呢。」家入硝子聲音極低。
但其他三人的聽力卻極佳。
加茂鶴悄悄握住她的手,紙人從她袖裡飛出,落地後變大,整理這兩個孩子的頭發和衣服。
五條悟和夏油傑看向禪院家眾人的表情愈發冷漠。
倒地的禪院直哉還沒有回過神。
剛才發生了什麼?
他怎麼會敗給一個不出名的家伙?
「喂!」他朝那個把他撞倒的咒術師吼道:「誰允許你踏進這裡的!」
「還有你們!」他激憤地轉過頭,看著那兩個照顧真希和真依的女生:「誰允許你們在禪院家放肆!」
「我。」禪院直毗人站在遠處,聲音卻在咒力的加持下落在眾人耳際。
「太狼狽了!直哉!滾回你的院子。」禪院直毗人說道。
他的情緒倒是比禪院家的其他人,包括他兒子在內要穩定得多。
禪院直哉不可置信地望著他的父親,接著從地上爬起來。
他剛直起身,膝蓋卻忽然一軟,重重跪在地上,接著是腦袋,莫名低了下來,撞向地面,視野裡的人和物都消失不見,只有棕黃的泥土。
「非常抱歉。」他聽見自己說。
接著,他的膝蓋轉了一個方向,腦袋重重地在地面上叩擊,每叩一下,他就能聽見自己的嘴巴打開,說著「對不起。」
禪院真希和禪院真依緊盯著這個朝她們叩首道歉的人,他簡直像是被詛咒附身了一般。
五條悟和夏油傑看向和禪院直毗人站在一起的紅發女子。
五條悟劫後余生地感慨:「我們當初真是太幸運了。」
「是啊。」夏油傑附和。
他們體驗她的術式只是完全放松地在游樂園裡度過了一個下午。
而不是像現在的禪院直哉一般。
「夠了,」禪院直毗人看向他身邊的赤目葉月,他險些喊出了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廢棄的名字,「請看在老夫的面子上高抬貴手……赤目小姐。」
赤目葉月挑剔地看向禪院直毗人:「我們的交易已經完成,她們兩個是我的私有物。你如果要選擇和解的話,得替你的兒子賠償她們的治療費用,精神損失費,營養費……」
赤目葉月單獨停下操控禪院直哉的術式,一筆筆和禪院直毗人算賬,到頭來,她不僅掙回了買那兩個孩子的一億日元,還倒賺兩億。
禪院直毗人並沒有因此生氣,他沒有管仍跪在地上的禪院直哉,也沒有管像木頭一樣站在原地的禪院家其他人,而是帶著一種寬慰地笑容看著喋喋不休地赤目葉月,在她說完後點頭:「我都答應你。」
預留出討價還價的余地卻完全沒有用上的赤目葉月眨眨眼,她確信自己沒有對這個家伙施加術式。
不過有便宜不占是笨蛋。
「一言為定。」她果斷地在禪院直毗人沒有反悔前敲定,邁著輕快的步伐走向禪院真希和禪院真依,在路過仍跪在地上的禪院直哉時,踢了踢他的腿,語氣冷漠:「可以起來了,廢物。」
加茂鶴解除了結界。
「好久不見~」她帶著像太陽一樣明媚的笑容朝加茂鶴和家入硝子兩人招手。
「這兩個孩子就交給我吧,我會將她們帶離這個家族。」她牽起禪院真希瘦弱的手。
禪院真希另一只手牢牢牽著禪院真依。
五條悟的眼睛在她們三人身上打轉,接著望向禪院直哉和禪院直毗人,最終又望回來。
他剛張開口就被加茂鶴拽住了袖子。
-不能說。
紅色的眼睛裡寫著這句話。
五條悟輕眨兩下眼睛。
-好的。
得到回復的加茂鶴松開他的衣袖。
某地下酒吧。
「所以,你和她是兄妹關系。」孔時雨總結。
「差不多。」伏黑甚爾點頭。
「這麼說來,她就是惠的姑姑咯?」孔時雨摸著下巴。
搞了半天,他們其實是一家人。該說他們有錢人真會玩嗎?姑姑花錢從父親手裡買監護權。
「惠是誰?」伏黑甚爾問。
「你兒子。」孔時雨一臉黑線,他知道這家伙不擅長記男人的名字,但沒想到他有一天連自己兒子的名字都能忘記。
「是嗎,這個名字真不錯。」伏黑甚爾輕笑一聲,接著一口氣灌下一整瓶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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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迫害直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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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赤目葉月牽著真希和真依兩姐妹走到禪院直毗人面前。
站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女人快步上前,禪院真希也松開握著赤目葉月的手,帶著妹妹撲向她們兩人的母親。女人蹲下身,緊緊將她們摟在懷中。
在母親的懷裡,一直護著妹妹十分堅強的禪院真希也不由落下淚來,盡情流露自己的軟弱。
然而被欺凌的孩子連表達悲傷時都會不自覺地壓抑起來,微弱又斷斷續續的哭聲比噪音更惹人心煩。
赤目葉月皺眉。
年長的女人更是沉默, 沒有一絲聲音泄露, 只有眼淚像溪流一樣不間斷地落下,打濕她孩子的衣服。
「盡情哭吧, 沒人會聽見的。」赤目葉月輕聲說道。
她再次動用術式,聚在一起的咒術師紛紛散開,禪院家再次恢復了秩序。
抱在一起的三人放肆哭著,而從她們身邊經過的人沒有流露出半分好奇,以及對哭聲的厭惡。
她們像是一團透明的空氣。
能看見實體的只有禪院直毗人與赤目葉月, 以及東京高專的四名學生。
家入硝子和夏油傑聽著她們縱情地哭泣,眼中心疼和寬慰各占一半。
加茂鶴往那邊看了一眼,緊緊相依的三個人,像是有什麼尖銳的東西扎進她的眼睛,她不由伸出手捂住眼睛,接著轉動身體,避開那個方向。
眼前明明是一片漆黑,可她仍看到了那雙紅色的眼睛, 以及溫柔的笑意。
「鶴, 我希望你能自由地活下去。」
母親的話在她耳邊回響。
溫熱的液體又一次從眼眶中流出。
「鶴。」
有人在她耳邊輕喚著她的名字,接著是擦過她臉頰的手指,以及一個溫暖的懷抱。
五條悟小心地抹去加茂鶴無言的淚水,這是第三次了。
他悄悄計數,心髒不知為何隱隱作痛。
「像她們三人一樣大聲哭出來吧。」五條悟聲音極輕,他不想再見到她默默流淚的樣子。當然,更不想再見到她的眼淚。
加茂鶴辨認出五條悟的聲音,移開擋在眼前的手,仰頭望著他那雙藍色的眼睛:「我沒有哭,只是眼睛突然被扎了一下。」
五條悟注視著她掛著淚珠的睫毛,以及濕漉漉的眼珠,低下頭,笨拙又輕柔地向她的眼睛吹氣。
他曾經看到過族人這樣哄著眼睛裡進入異物的小孩。
「還痛嗎?」他輕聲問。
「不痛了。」
年長的女人率先止住哭泣,她依依不舍地松開抱著兩個女兒的手,可剛放開手,又忍不住再次緊緊摟住她們。
「嗚——」壓抑不住地悲傷從她緊閉的唇舌中溢出。就像是母獸見到幼崽死亡時絕望而無力的哀號。
赤目葉月望著半跪在地上的這位母親:「如果覺得痛苦的話,我可以讓你永遠忘記她們。」
她在永遠兩個字上加重語氣。
女人仰頭望著她,刻著悲傷和麻木的臉擠出一個稱不上好看和輕松的笑容。
「謝謝,但我想永遠記住她們。」
她說罷,伸手撫摸禪院真希和禪院真依的臉,落在女孩臉上的手指止不住地顫抖著。
「離開這裡吧,真希,真依。」
明明是自己做出的決定,明明是知道她們被欺負,飽受委屈卻永遠沒有盡到責任的自己做出的決定。
「對不起。」
淚又一次落下。
「我永遠愛你們。」
她說罷,起身,決絕地像是逃跑一般離開。
禪院真希和禪院真依伸出的手沒有抓住母親的衣角。
她們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什麼,試圖往母親離去的方向追趕。卻邁不動腳步,身體率先背叛了她們的心。
禪院直毗人注視著真希和真依母親離去的方向,他第一次見她如此失態,母親這個身份給她造成的影響似乎在剛才超過了禪院這個姓氏。
「真希,真依。」他摸著兩個侄女的頭發,看向被他拋棄的女兒,叮囑道:「以後要聽這位姐姐的話。」
姐姐?那這個老東西豈不是比自己高一輩?
赤目葉月頓時不滿起來,糾正:「叫阿姨。」
禪院真依躲到禪院真希身後:「姐姐。」
「別怕。」禪院真希握緊她的手,安撫。
「你看你,把她們嚇壞了。」禪院直毗人搖搖頭。
赤目葉月直接過濾掉這句不中聽的話,向正朝這邊走來的四人組揮手。
「葉月姐,你這是又收養了兩個孩子?」五條悟挑眉。
又。
捕捉到關鍵詞的禪院真希望著這個陌生又熟悉的女人,她有一張和禪院直哉那個混蛋相似的臉。
「是啊。」赤目葉月承認,她自己忍不住率先笑了起來。
收養救濟流浪或飽受迫害的幼年咒術師明明是如月姐的職務範疇。但她在今年已經越俎代庖,做了兩回這種事情。
「天與咒縛。」她指著禪院真希,又指著躲在真希身後的禪院真依,「以及構築術式。」
「還是雙胞胎。」她點明特別之處,眼中迸發著撿到寶的喜悅:「是奇跡呢。」
一直被視為不祥,被他人以及至親厭棄的禪院真希和禪院真依不約而同地望向這個稱贊她們是奇跡的人。
她們第一次被他人肯定價值。
「我們……」禪院真依鼓足勇氣插進他們的對話,她看了一眼護在她身前的姐姐,改口「我很弱小。」
五條悟湛藍的眼眸掃視著她:「只是現在。」
「我連術式都沒有哦。」家入硝子蹲下身說道,將糖果遞給這兩個小孩。
「我像你們這麼大的時候也很弱,甚至連低級咒靈都打不過。」夏油傑同樣用自己舉例。
禪院真依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她剛才雖然在哭,但是也看見這個哥哥把直哉那個混蛋撞倒的畫面。
「沒有人會一直是弱小的。」赤目葉月屈起手指彈向禪院真依的額頭:「而且,我不會做賠本的生意。我可是在你們身上花了一個億哦。」
「哼。」禪院直毗人冷哼一聲,接著,他就自己捂住了自己的嘴。
「我先帶著兩個孩子離開。」赤目葉月說道。
她得帶著對姐妹去趟伊甸園找涼月姐給她們多做幾套漂亮的衣服。
「你們明天事情辦完就早點離開吧,這裡可不是什麼好地方。」赤目葉月朝四人組說道,接著看向在術式的作用下不能說話的禪院直毗人:「補償金額記得打到那個賬戶裡。」
熟悉的風景正在車窗外高速移動,禪院家離她們越來越遠。
禪院真依趴在窗戶上看著她以為永遠無法逃離的地方被甩在她們身後,露出一個淺淡又茫然的笑容。
那裡對她們而言無疑是地獄,可也是她們的家,母親還留在那裡。
「姐姐。」禪院真依滑到座位上,抓住禪院真希的手。
「我在。」禪院真希握緊妹妹的手:「別怕。」
兩人互相依偎的畫面令赤目葉月想起她小時候和其他孩子一起生活的經歷。
「不用害怕,我不會傷害你們的。」赤目葉月說道:「你們認識字嗎?」
「認識。」禪院真希回答。
赤目葉月拿出一份文件遞給後座上的兩個孩子。
「你們自己看吧。」
裡面裝著的是她和禪院直毗人以及這兩個孩子的母親立下的合同,還有她為她們兩人量身定做的計劃。
在十五歲之前和惠以及津美紀一樣安定地當個學生,正常上學。
甚至學校也不用再費功夫篩選。
她們兩人的年紀恰好處在惠和津美紀之間,四人年齡相近可以上同一所學校。
至於十五歲以後,不想當咒術師就按照普通人的人生路線,升學或是開展事業,她會為她們准備能夠生存下去的資金,創造生存下去的條件。
如果想要當一名咒術師,恰巧高專在那時還存在,並且她們想去的話,她可以將她們送入高專。如果高專不存在或是她們不想去的話,她也可以親自教導她們。
她們擁有和伊甸園裡所有孩子一樣的選擇。
赤目葉月輕哼著兒時從真理前輩那裡聽來的歌謠,她現在已經能拙劣地模仿前輩對她們規劃和教導。
哦,她還漏了最初的一項。
「你們要不要給自己起一個名字?」赤目葉月望向後座上的兩個女孩。
雖然這件事令她有些反胃,但她不得不承認自己似乎和禪院家有些緣分。
收養的四個孩子中,三個都是禪院家的血脈。
禪院真依期待地望向禪院真希,她想要一個新名字,她想擺脫過去的一切,擁抱新生活。
「不要。」禪院真希拒絕了赤目葉月的提議,也沒有接收到妹妹期待的目光。
「為什麼?」赤目葉月問。
她的家人們沒有一人保留原有的名字,不過伊甸園近些年收養的孩子中有極個別人保留下他們原有的姓氏。
「我要成為禪院家的家主。」禪院真希毫不猶豫,十分堅定地說道:「然後徹底地改變那個家族。」
遲早有一天,她要讓母親發自內心地在那棟壓抑的宅子裡笑出來。
她要讓和她以及真依一樣的孩子得到解放。
赤目葉月被她的話語鎮住,半晌後露出一個極為燦爛的笑容:「我很看好你。所以,我決定要對你們兩個進行魔鬼訓練。」
日暮時分。
剛結束一場委托的禪院扇回到家中。沒有孩童的吵鬧聲,他的妻子也沒有像往常一樣守在院落門口等候他歸來,時刻准備伺候他。
不對勁。
禪院扇眉頭緊鎖,妻子的失職令他心中悄然升起怒意和不滿。
女人的嗚咽從居室內傳來。
真希和真依兩人的母親抱著沒能及時送出去的她親自為那兩個孩子做的干淨整潔的衣物,簌簌落淚。
「哭什麼。」禪院扇克制著自己的怒意問。看著她之前還算稱職的份上,他可以給她一次解釋的機會。
「真希和真依她們,意外,身亡了。」女人斷斷續續地說。
禪院扇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你說什麼?」
「真希和真依她們意外身亡了。」女人第二遍重復時流暢了許多。
「真的?」禪院扇再次確認。
「嗯。」女人肯定。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男人大笑起來。
他不敢相信,自己人生的污點就這樣在一個尋常的日子裡忽然消失。
「真是太好了。」他決定原諒妻子的失職。
「我們再生一個吧,」他撲向他的妻子,「生一個最好是能繼承家傳術式的孩子。」
他人生中的兩個污點已經消失,只要他的下一個孩子比直哉優秀,那麼家主的位置就是他的囊中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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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私設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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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是碎碎念。
真希和真依真的是意難平,所以這邊就撈一下。
(而且感覺她們總想著共沉淪,可能是環境太過壓抑造成的原因,
總說兩人很弱,只要一個人不變強另一個就不能變強。
最後一個人死了,另一個得到了解放。
但,或許如果從小換個環境,兩人都變得積極的話,說不定兩人都能變強呢。
不過就算不能變強也沒有關系,對她們兩個來講或許沒有什麼比一起快樂的活著更重要(個人認為))
而且,她們兩人的母親也慘慘的,沒有名字。
雖然愛著孩子,但是也沒能去愛,最後還被女兒刀。
雖然最後刀了直哉,也說出來對女兒的愛,但是太晚了。
但歸根到底都是禪院家男人的錯。 (暴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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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深山內開鑿出的簡易甬道不斷向下延伸, 五條悟一行人跟在禪院直毗人的身後在粗糙又昏暗的甬道內穿行。
隨著他們的深入,空間越來越大。禪院直毗人在對稱而不相連的高聳牆體前停下腳步。
「就是這裡。」他指著牆體中間留存的那道漆黑縫隙朝夏油傑說道:「你可以從這裡走下去,那後面是台階,很安全。」
這裡不僅是懲罰室, 還是練習的道場。
固定在牆體兩側的諸多繩索構築起威懾咒靈以及防止它們逃跑的結界,卻無法擋住六眼的探查。
五條悟看向這扇牆體後面偌大的空間,視野中閃爍著連成一片,交疊在一起,幾乎要布滿整座山的咒力。
「數量蠻多的嘛。」他誇贊道。
收集這麼多咒靈絕非一件易事。他們家裡也有地方放置那些收集來當作訓練道具的咒靈,但規模遠不如這裡。
禪院直毗人頗為自得:「當然。」
這些都是他們一族以及吸納的咒術師們曠日持久的辛勤與努力所締造的成果。
他從袖中拿出一個古舊的懷表:「開始吧,你有一整天的時間。」
夏油傑點點頭,靠近那道不透光的黑暗縫隙。
「傑。」五條悟喊住他。
「要我們陪你一起去嗎?」家入硝子接道。
夏油傑身形一頓,他的目光不自覺變得柔軟,唇角上揚,卻在轉身後收起笑容,眯起眼睛,隨意地朝他們擺手:「不用了。」
「不行。」禪院直毗人的否定堅定且明確:「只能他一個人進去。」
就算這裡的咒靈數目繁多, 實力尚可。但恐怕也禁不住六眼和這個咒靈操使一起進攻。
他可不想再經歷一次這裡的咒靈幾乎被屠戮殆盡的事情。
「小氣鬼。」五條悟嘁了一聲。
夏油傑睜開眼睛看著他的同期,將他們的樣子記在腦海裡,語氣溫柔:「明天見。」
一天而已, 可是過得很快的。
他說罷,轉身步入那片黑暗中, 腳步卻比剛才要慢上一些。
眼見那個咒靈操使進去, 禪院直毗人打了一個哈欠轉身離開。
但空蕩的山體內只回蕩著他一個人的腳步聲。
禪院直毗人不禁向後望去,另外三人仍站在原地,緊挨在一起,目光統一望著夏油傑消失的地方。
他們沒有硬闖。
看起來也不打算離開。
禪院直毗人的視線掃過白發的少年, 他對六眼在某種程度上來說算得上熟稔。盡管兩家不合,但他仍參加過這小子的滿月以及周歲和元服,並且在其他場合也總是見到這小子。
他可以斷言,這小子是一個怪物,一個混蛋,一個天生的咒術師。
但現在。
禪院直毗人看著那雙藍色眼眸裡的專注。
那雙遭人覬覦的眼睛不知從什麼時候起能夠看見他人。
禪院直毗人的視線掃過和五條悟十指交錯的另一只手,上移,注視著這只手的主人那雙宛如鮮血一樣殷紅的眼睛。
這雙眼睛也不再盛著哀痛和悲傷,只剩下和六眼一樣的專注與平靜。
她的另一只手和另一名女生緊握著。
禪院直毗人在原地盤腿坐下,拿出酒瓶,暢飲一口,在心中暗罵他們這群小鬼的幼稚。
同伴,友誼,青春。
這些東西已經離他太遠。
遠到他不得不承認自己又一次看走了眼,不過這次,他倒是沒有賭錯。
禪院直毗人暢快地痛飲,接著潮紅爬上了他的臉,在酒喝干後,他順勢躺下,合上雙眼呼呼大睡。
在山體間回蕩的鼾聲像是不停翻滾的巨石和落雷。
連五條悟都不得不佩服禪院直毗人的松弛,他輕笑著罵道:「這個老頭子也太吵了。」
「我去試試新學的結界。」家入硝子松開握著加茂鶴的手,走向禪院直毗人,調動咒力,籠罩這片空間。
鼾聲驟然消失。
他們又得到了安寧。
原本是為了防止他人竊聽和觀察的結界,現在反過來也可以隔絕噪音。
「干得漂亮,硝子!」五條悟朝她豎起大拇指。
家入硝子回到他們兩人身邊,繼續看著那道漆黑的縫隙,那裡面靜悄悄的,沒有半點聲音。
但她並不擔心傑會在咒靈的圍攻中受傷,她相信他們的實力。
而且,悟和鶴也守在這裡,就算出現意料之外的情況,他們兩個也能闖進去把傑救出來,受傷的話,自己也能夠及時治療。
然而,
最近發生的一連串事情像是陰謀的預告。
家入硝子又想起上午見到的那個被一刀斃命的刀疤臉。
視野中漆黑的分析扭曲了腦海中的想像,總有一天,其他的三人會單獨執行任務,就像歌姬前輩一樣。
可如果那時的他們遭到了意外,身處高專的自己又能夠為他們做些什麼呢?她沒有五條悟瞬移的能力,也不能像夏油傑一樣召喚咒靈趕路。
家入硝子不禁摸向口袋,沒有找到香煙和打火機,只有棒棒糖的糖棍。
她抽出三根棒棒糖,向加茂鶴和五條悟攤開手掌:「補充一點能量?」
兩人沒有同她客氣。
最終,只剩下一根糖孤零零地躺在掌心。
家入硝子只看了一眼就握緊手,指節發白,修剪干淨的圓潤指甲嵌進掌心的皮肉中。
疼痛使幻想遠離,但有個問題仍存在於現實。
如何讓反轉術式能夠在異地使用。
她剝開糖衣,盯著自己捏著棒棒糖的手指,她曾在工坊學會了用咒力制造火焰,還得到了一個承諾。
家入硝子似乎抓到了一縷可能。
「有咒具能承載術式嗎?」她向家學淵源的五條悟和加茂鶴問道。
「按照原理不可能有吧?除非是用活人做的。畢竟術式這種東西是刻在□□或者靈魂裡的。」五條悟摩挲著下巴說道。
「我不知道,我們離開這裡後可以查一查。」加茂鶴說,她看了一眼五條悟,向家入硝子補充:「有能夠解除術式的咒具。」
消解和存在既對立又相互依存。
「我猜測應該會有能夠貯存或者固定術式的咒具。」她接著說道。
「如果沒有找到現存的,我們就自己創造。」五條悟無條件地信任加茂鶴的猜測。
明明是沒有理論和事實支持的事情,可光聽這兩人的話,家入硝子卻覺得這種事情一定會實現。
她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將剝開的糖果放進嘴裡,苦澀的咖啡味也遮不住糖果本身的甜。
「說得沒錯,我們可以自己創造。」她已經有了思路,也有了或許能幫她將這份思路落實的工匠的聯系方式。
希望似乎就在前方唾手可得。
這裡的咒靈似乎比一般的咒靈要更加聰明。
夏油傑站在空曠處,四面牆壁的空隙內傳出重疊的,不間斷地咒靈的絮語,但這些數目繁多的咒靈們沒有一只率先從牆壁中踏出,顯露真身,朝他發動進攻。
夏油傑看著牆壁稍加思索。
外面的那三個恐怕沒有離開。想到這裡他先笑了一下,接著劃掉腦海中率先浮現的將這裡拆掉然後和咒靈正面對決的選項。
雖然那三個人肯定能從山體塌陷中離開,但他不想讓他們面對這個突發狀況。
他看向那些噪聲傳來的方向,召喚出不同的咒靈,驅使它們潛入牆壁背後,將那些詛咒趕出來。
那些二級咒靈們在受到攻擊後向被捕食者襲擊的魚群般,四散逃逸,漸漸被趕至場地中間。
空曠的場地被怪異的咒靈填滿,許是周遭都是同類這點給了它們莫名的自信,它們向站在中間的弱小人類發動進攻。
「終於動起來了啊。」夏油傑勾起輕快的笑容,這樣一來他就不用浪費時間在追捕上。
咒靈的絮語,哀號,以及撞擊的聲音不斷在這個封閉空間內循環,重復。
降服,轉換,吸收。
夏油傑不斷吞咽咒靈,被降服的咒靈又成為新的戰力,加速這一戰鬥過程。
吸收。
吸收。
吸收。
不知過了多久,吞食了多少咒靈,夏油傑撲向地板干嘔起來。
厭惡,惡心,煩躁。
這些漸漸積攢起來的負面情緒像是一場巨浪衝向他。
憎恨。
他眼前閃過昨日那個刀疤臉挾持加茂鶴的畫面。轉眼就是那個刀疤臉在他公寓裡的慘狀。
憤怒。
最終停在腦海裡的是那份偽造的文件中黑色的文字。
他直起身,繼續重復剛才的行為。
轉換,吞食。
惡心的味道和負面的情緒揮之不去,但他每吸收一只咒靈,他的實力就會增強一分。
禪院家是他目前接觸的,最能體現咒術界黑暗的地方。
這裡教會了他一課。
實力至上。
情緒上的喜惡敗給了對增強實力的渴望。夏油傑忍耐著那些負面的情緒吸收咒靈。
只要他足夠強,他就能守護他的朋友們。
他想著過去兩個月和他們共度的時光,發自內心地感到喜悅與平和。
繩索後除了夏油傑以外的咒力波動全部消失。
「結束了。」五條悟眨眨干澀的眼睛,語氣輕松地向身邊的兩個人說道。
三人不約而同地向那道黑暗的間隙跑去,步伐和跳躍樓梯的間隔都一致。
夏油傑眯著眼睛看向那三個人,他沒想到剛喘口氣的工夫就見到他們朝自己跑來的身影。
「不要跳台階,注意安全。」他提醒那三個莽撞的笨蛋。
那三人已經到了他的面前。
「啰嗦。」五條悟嫌棄道。
「給。」家入硝子遞給他一瓶水和一根棒棒糖。
「感覺怎麼樣?」加茂鶴關切問。
夏油傑接過硝子手上的東西,回答鶴的問題:「有點困。」
現在睡著的話,他絕對會做一個美夢。
禪院直毗人盤腿望著那三個人消失的方向。
他們的行為令他覺得高專都似乎是一個好地方。升起了一種想要把直哉送進高專的念頭,不過他想了一下直哉的性格,搖搖頭放棄了這個念頭。
而且,
好的從來不是高專,而是他們這四個人。
這可能就是所謂的人與人之間的緣分與羈絆。
禪院直毗人拎起空蕩的酒瓶,起身准備離開卻碰上透明的牆壁。
結界?
什麼時候設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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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重溫原著發現是2級以下的咒靈,這裡都是二級咒靈就當私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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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太陽掛在天上毫不吝惜自己的光芒,街道各處都亮著金燦燦的白色。偶有幾個行人也是擋著額頭,撐著傘,急匆匆跑向室內。
庵歌姬在街口來回地踱步,握著四道信封的手指微微用力。每過一會兒,她的目光就會飄向馬路上來來往往的車輛,等待那四個人的安全抵達。
額頭沁出薄汗, 她用手背擦去汗漬, 不知是緊張還是沒有及時補充水分的緣故,嗓子裡傳來淡淡的鐵鏽味。
庵歌姬再一次拿出手機, 翻開不久前的通話記錄,手指懸在撥通鍵上。
她昨日拿到任務報酬後立刻向他們發送的消息在今天得到回應,他們已經忙完了在禪院家的事務, 和她約定好見面的地點。
通話記錄與現在相差的時間足夠他們從禪院家抵達這裡。
可是,他們直到現在仍沒有出現,再加上沒有回應的昨日。庵歌姬不由想起她上一次和禪院家打交道時受到的刁難,大腦不受控制開始將這一糟糕的回憶移花接木到高專四人組的身上,五條家和禪院家不合的流言在中途滲入。腦海中的想像往更糟糕的方向前行。
沉浸在幻想中的庵歌姬神色愈發凝重、嚴肅, 連她擔憂的人已經抵達都沒有發現。
「歌姬前輩。」家入硝子伸出手,在出神的庵歌姬面前輕晃。
幻聽?
不, 是真實的。
庵歌姬的眼睛裡迸發出喜悅, 撲向她的後輩:「硝子——」
接著像一只嘰嘰喳喳的鳥兒似的繞著家入硝子飛舞,檢查她們是否在那個可惡的禪院家受到傷害。
「沒有出什麼意外吧?」庵歌姬問。
家入硝子看向她眼中的關切, 以及身後, 那三道站在商店冰櫃前的身影, 彎起眉眼:「沒有。」
他們遇到了意外事件,但是沒有發生意外。
「歌姬,要雪糕還是飲料。」五條悟朝她們這邊喊道。
「悟, 要叫前輩。」夏油傑糾正。
庵歌姬和家入硝子不約而同笑起來,兩人自然地挽起手臂朝他們三人走去。
「飲料。」庵歌姬回答:「我請你們吧。」
帶著涼意的液體滑進喉嚨,驅走燥熱和不安,壓下血腥。
「你們接下來打算干什麼?」庵歌姬問。
「准備去一個叫伊甸園的地方。」五條悟回答。
這是一個心血來潮的決定。
無論是鶴受到襲擊、還是他們收到偽造的死亡報告以及接到這份任務,甚至追溯到更早之前,他自己受到的襲擊和最開始的那件忽然由一級變為特級的任務。
這些都表明他,他們四人,缺乏獲取信息的途徑,尤其是從高專內部。
早些時候有赤目老師在,幫他們處理,為他們操心,這個問題還不算明顯和嚴重,但現在已經在危及他們的生命。
禪院家給他帶來了一些靈感。
他可以像他們吸納非禪院的咒術師進行任務,收集咒靈或是增強家族實力那樣,雇佣咒術師或者是非術師為他們四人提供服務。
只不過他不需要那些人去和咒靈戰鬥,他只需要那些人為他們搜集、驗證信息,尤其是高專方面。
赤目老師提到過的,赤目葉月她們生存的那個伊甸園似乎是最佳的合作選擇。她們實力強勁,同時還對高專抱有一定程度的敵意。
「你知道這個地方嗎?」五條悟向庵歌姬問,他這次直接省略了稱呼。
「聽起來像是小說和漫畫裡會出現的場景。」庵歌姬思考了一下後搖頭,「我沒聽說過這個地方。」
「不過,」她看向五條悟白色的頭發,想到另一個人:「冥小姐說不定會知道。」
「為什麼?」五條悟挑眉。昨天在現場這位冥小姐確實掌握了許多他們沒有的情報,甚至比身在東京的夜蛾老師消息更加靈通。
「因為冥小姐很厲害!」庵歌姬沒有遲疑地回答,像是一個狂熱粉絲:「她幾乎能做到一切事情。」
她說罷,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輕咳了一聲掩蓋,接著補充道:「前提是你能出得起價格,冥小姐的服務很貴。」
啃著雪糕的加茂鶴冷不丁開口:「我有很多錢。」
燥熱的空氣似乎在她說完這句話後降下了溫度,怪異的沉默流淌在五人之間。
「撲哧。」五條悟沒忍住率先笑了出來,接著是夏油傑。
有的事實說出來莫名像冷笑話。
「歌姬前輩,能給我們冥小姐的聯絡方式嗎?」家入硝子為她翻譯,順便拿出一支筆,至於便簽紙,就用裝有任務報酬的信封代替。
「當然。」庵歌姬寫下冥小姐的工作郵箱和電話。
「看。」
剛從國外回來的赤目涼月一落地就被抓了壯丁。她輕輕晃動手腕,向兩個一模一樣的女孩兒展示剛從手中誕生的兩條連衣裙。
「喜歡嗎?」她問。
白色的長裙隨風而動,像是鴿子的翅膀。
「太素了!」赤目葉月抗議,「再加點寶石。」
就像她昨天給她們安排的,她們現在身上穿著的,無論是領口,袖口還是裙擺都鑲嵌著寶石的裙子。
赤目涼月對她的要求充耳不聞,只是一心看著眼前的兩個孩子。
禪院真希捧著這條新裙子,輕盈柔軟的布料讓她想到天空中飄蕩的白雲,如果它有觸覺,大概也會是這樣吧。
「謝謝。」禪院真希認真說。
禪院真依則仔細撫摸這件咒力的產物,一寸一寸審視,它就像是最普通的衣服,沒有半點異常。
她看向那個與自己擁有相同術式的大人,帶著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期待問:「我也能做到這一點嗎?」
赤目涼月的目光驟然溫柔:「當然,要試試嗎?現在。」
禪院真依捧著這件衣服,飛快地瞟了一眼禪院真希,後者的眼神中全是鼓勵。
禪院真依開始調動術式,閉上眼睛,在腦海中專注構思。
她勾勒出一件衣服的輪廓,像是母親之前為她們裁剪的,但這個輪廓很快在腦海中消散。
她不想要和禪院家有關的任何事物。
除了,
她的腦海中浮現出禪院真希一直沒有放開的,牽著她的手。
她想要有什麼東西牢牢地將她們鎖在一起,永遠不分開。
禁錮囚犯的手銬在她腦海中浮現,接著簡化成兩個手鐲。
咒力點燃了想像。
禪院真依睜開眼,兩只木質的鐲子正靜靜地躺著她攤開的手心中。她望著那上面雕刻的大雁和蘆葦,緩緩揚起唇角,露出一個輕盈的笑容。
冥冥看著這個小不點將刻有大雁的手鐲套進另一個小孩的手腕上,不禁拿起盛著水的玻璃杯,輕輕碰向赤目葉月手邊的空杯。
「做了一筆好生意。」她真心實意地誇贊道。
毫無疑問,那個孩子也頗具天資,將來會是一名強力的咒術師。
赤目葉月看著赤目涼月望向禪院姐妹分外柔和的目光,眼中閃爍著一種計劃得逞的喜悅,輕笑著回應:「當然。」
她從來不做賠本的生意。
同步響起的工作鈴聲打破室內祥和氛圍,赤目葉月和冥冥不約而同地溜向場外,將空間留給研究構成術式的三人。
「喂。」
像是四重奏一般。與冥冥以及赤目葉月分開聯系的家入硝子和夏油傑望向彼此。
他們甚至能聽到電話另一端傳來的他們二人的聲音。
五條悟抽走夏油傑的手機,直接朝電話另一頭詢問:「我們今天能去伊甸園參觀嗎?地址在哪裡?」
家入硝子捂住話筒,離他們遠一些:「冥小姐,請問我們是否有機會和你進行長期合作?」
冥冥握著電話的手不自覺用力:「長期合作?具體方向呢?你們想要了解一些什麼?」
家入硝子看著在信封背面他們四人剛討論出的東西,逐條念道:「我們想要了解總監會是由哪些人組成,他們背後又站著哪些人。」
「此外,希望您能為我們提供高專的人員組成名單,以及每個環節的工作流程。」
「在我們接到任務時,補充發布人員的資料,以及提供其他和任務相關的信息。」
……
冥冥聽著電話那頭少女的嗓音,他們意識到高專內部存在問題的時機比她預期的還要早。
「好啊。」她沒有遲疑和猶豫,一口接下這個麻煩並且內容瑣碎的合作。上揚的語調甚至在訴說著內心深處的喜悅,她似乎早就在等待他們向自己問起。
「至於服務費,」冥冥用手指纏著自己的頭發:「可以等你們見到貨後再談。」
告訴五條悟地址後掛斷電話的赤目葉月倚著牆壁,笑意盈盈地望著她的好友。
「見到貨後再談?」赤目葉月在對方掛斷電話後重復她的話,並質問:「你什麼時候這麼好說話了?」
先付費再提供服務才是這家伙的常態,保持條約內容清晰和價目明確是這家伙的底線。
「剛才。」冥冥回以一個微笑。
她做了讓步,並不只是因為老師女兒的存在。
「你不覺得很有趣嗎?」冥冥看向赤目葉月:「說不定,他們能比你們更快地對咒術界進行改革。」
「哈,他們只不過是一群未成年的小孩。」赤目葉月輕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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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夏油傑駕駛虹龍在橫貫山脈的舉行結界前落下, 蕩起一陣煙塵。
守在結界前的赤目葉月抬起手朝他們打招呼:「速度還蠻快的嘛。」
驅使咒靈當作交通工具比她之前設想的他們會采取的方案要更加快捷靈活,出乎她的意料。
赤目葉月打量那只白色的大型咒靈,她們或許同樣可以在山脈間找個地方豢養咒靈當作交通工具。
她輕緩地眨了一下眼睛, 開始在腦海中構思這個方案的可行性。
捕捉體積可以載人的咒靈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接著是為它們挑選合適的藏匿地點,布置結界防止它們逃逸,以及避免附近自動巡邏的咒骸將它們祓除。
但, 遺憾的是,他們的成員中並沒有像夏油傑一樣的咒靈操使, 也沒有其他可以控制咒靈的術式。
赤目葉月在腦海裡過了一遍伊甸園現存成員的名單,暫時放棄了這個方案。
陷入思考的並不只有她一人。
家入硝子在落地後仔細端詳面前的結界,它的強度和高專的結界不分伯仲,甚至比後者更為復雜。防衛,隱匿,驅逐……各種功效連成流動的網,即使近兩個月每天都在學習結界術,取得了巨大進步。但現在的她仍不能看清眼前這個結界的構成和咒力流向,只能分析出一些常見的功能。
五條悟摘下墨鏡,將咒力凝聚在眼睛上,仔細審視、拆解面前的結界。它散發的咒力和他之前在加茂家忌庫內看到的那件用遺骸制作的咒具一模一樣。
毫無疑問, 這是鶴的母親所建造的結界。
五條悟看向站在他身邊的加茂鶴,她眼中第一次流露出震驚的神情,接著是茫然和思索。
她在之前並不知曉這裡和她的母親相關。
五條悟注視著她的眼睛,又想她家中那幅巨大的畫作。畫作上的女人同樣有著一雙紅色的眼睛。
他看向赤目葉月。
赤目。這個姓氏像是為了特意紀念對方。
五條悟不由想到他們之前的監督, 赤目晴子。
-鶴的父母,尤其是母親,在結界術上的造詣非常高。
對方過去的話在腦海中回蕩。她對鶴的母親十分了解,談起她時的語氣也很熟稔,帶著懷念和隱隱地痛苦。
加茂家的前任家主曾經在京都高專求學,並在畢業後擔任高專的老師。
過去給自己帶來靈感的傳聞,在此時又一次閃爍著靈光。
「你們,」五條悟看向赤目葉月,他並不擅長猜測女性的年紀,但這個人明顯比他和鶴大,看上去又比自己的母親和加茂家的現任家主年輕。
「是鶴的母親的學生?」他提出猜測。
五條悟的話將其他三人的注意力從結界引到赤目葉月身上。
成為他人視線焦點的人物露出訝然的神色,接著看了一眼身後的結界,又注視著五條悟那雙藍色的眼睛。
六眼比她們想像的還要敏銳。
赤目葉月揚起唇角,露出慣常的輕佻,只是聲音卻比平時要低上一些:「很遺憾,你猜錯了。」
她們只差一點,就能夠成為真理前輩的學生。
赤目葉月不由看向讓她們錯失這個機會的「罪魁禍首」。
「真理前輩為什麼要從高專辭職呢?」她和其他人在過去為了這個問題第一次涉足加茂家的領地。
「我想要一個孩子。」真理前輩回答,眼中全是喜悅和期待,對那個還未到來但將要到來的新生命。
明明身處她面前,明明被她望著,卻像是透明人,沒有在她的眼睛和視線裡留下分毫存在。
她們第一次被她忽視。
直到現在,當時的難過和恐懼還殘存在她的心中。那種感覺就像是被深愛的母親和相依為命的姐姐拋棄一樣。
雖然事實上她們並沒有被她拋棄和遺忘。
真理前輩即使沒有擔任高專的老師,即使將伊甸園的事務交給高野前輩代理,但她依舊在背後為她們提供了相當多的資助,依舊在她們遇到困惑和煩惱時耐心傾聽,並為她們解答,依舊如同啟明星一般為她們指引的道路。
可她為她們規劃的道路中沒有她自己的身影,而她們也沒有出現在她的計劃中。
赤目葉月望向加茂鶴的眼神不禁變得復雜,像是一條洶湧的長河,潛藏在底部的是羨慕與嫉妒組成的暗流。
五條悟往前踏幾步,恰好擋在加茂鶴與赤目葉月之間,阻斷這份不全是善意的視線,接著問:「那你們和鶴的母親是什麼關系?」
這句話像是一把劈開大腦的刀,即使過去十幾年,還是會感到鈍痛。
一聲低沉又短促的笑意從喉嚨裡滾出,赤目葉月看向高專的四人組:「舉例說明的話,大概就像惠與津美紀和你們的關系一樣。」
被幫助者與提供幫助的人。
大腦的疼痛加劇,像是在抗拒這個結論,赤目葉月補充:「不過要更加親密一些。」
但,
她們和真理前輩並沒有親密的連接,尤其是像加茂鶴一樣,那種來自血脈的深度連接。
甚至不像自己和伏黑惠以及津美紀的關系,她從來沒有擔任過她們的監護人。
她只是將她們帶離困境,教會並確保她們能夠在這個世界上生存。
至於其他的,只是她們單方面的情感投射。
「閑話就到此為止。」赤目葉月說。
適當地透露一些她們和加茂鶴的淵源可以降低他們的戒心,為後續的合作建立基礎。這個程度就已經足夠,她不想再深挖自己陳舊的傷口。
「你們要一起參觀的話,他得戴上這個,將眼睛遮住。」赤目葉月指向五條悟,她手中握著一條黑色的寬布。
夏油傑和家入硝子陷入了迷茫,他們來到這裡是為了尋求合作,在得知這裡的結界是鶴的母親所建立的,赤目小姐她們受到鶴母親的幫助後,他們便更加安心,可突然增加的要求又展現出她們對五條悟的防備。
原本清晰的局面頓時變得渾濁,混亂。
五條悟挑眉,伸手抽走這個布條,它正散發著微弱的咒力氣息,毫無疑問,這是一件咒具,但太過微弱的氣息使得他分辨不出材料的來源。
「有不能讓我們知道的秘密?」五條悟舉起布條,將它扯開,對著光看。耀眼的光線無法穿透這塊微薄的布料。
「當然。」赤目葉月露出神秘莫測的微笑:「不過防範的對像僅限於你。」
六眼對於她們可是很危險的東西,稍有不慎她們的底牌就會暴露在他眼前。
被針對的五條悟轉動他那雙湛藍的眼眸:「這個東西可擋不住我的眼睛。」
這雙眼睛是與生俱來的。
五條家歷年歷代收集了諸多資料,珍藏許多據說能夠限制這雙眼睛的咒具。他一一試過,並沒有一樣能夠完全限制住這雙眼睛,即使沒有咒力它依然能夠運轉。
「不試試的話,怎麼知道呢?」赤目葉月話語裡帶著令人難以忽視的自信。
這截布條是赤目涼月在國外游歷這麼長時間後,積累,總結的產物。那段時間她接觸到許多與封印和接觸封印相關的咒物。
她們已經實驗過,這件咒具可以封住咒力和術式,甚至能暫時抑制天與咒縛的詛咒。
五條悟眼神中閃過一絲興味,他也很好奇,這雙眼睛被限制後,會見到怎樣的風景。
「作為保險,你還要和我立下束縛,不能自己摘下這條布。」赤目葉月接著補充。
「言外之意是我和硝子還有鶴可以替他摘下?」夏油傑抓住重點。
「嗯。」赤目葉月點頭:「這是為了讓你們放心。」
夏油傑和家入硝子松了一口氣。
「不過,一旦你們為他摘下,就意味著是同我們宣戰。」赤目葉月在他們放松後說道。
「宣…戰?」家入硝子失去了尋常的冷靜,眉頭緊鎖地低喃。
夏油傑默不作聲,神情凝重。
「來立束縛吧。」五條悟打斷這凝重的氛圍。
「悟!」夏油傑頗為不贊同地喊住朝赤目葉月走過去的五條悟。
陌生的地點,陌生的咒具,還牽扯到戰鬥。怎麼說都該謹慎一些。他們這次或許可以先放棄,找冥小姐購買消息後再來探查。
「沒事的。」五條悟無所謂地擺手,他們擔憂的事情只要他老實地綁上這條布就根本不會發生。
五條悟和赤目葉月立下束縛,接著將那塊布蒙住眼睛,系在腦後。
黑暗比他的動作來得更早,當布條的兩端相遇,環形成的時候,他的視野像是被剝奪了一般,全方位地暗了下來,咒力也似乎全然消失。
聽覺和嗅覺得到不同程度地加強,他似乎能聽見其他人的呼吸聲,以及自己的心跳。
但這個世界,卻變得十分「安靜」。
一種過量的,多余的信息被完全剔除後的,空蕩蕩的「安靜」。
但他的大腦似乎還沒有完全適應和接受失去咒力和視野這件事,不安和恐慌像潮水一般高漲。
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他能感受到另一個人身上傳來的脈搏和生命的鮮活。
剛誕生的孤獨原地消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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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別怕。」加茂鶴的話飄進他的耳朵。
五條悟不禁握住她的手指,像是在洶湧的河流中漫無邊際流浪的船只找到了一根會將它帶回岸上的繩索。
這兩個字像是一把鑰匙,打開了一扇存在他心中卻從未打開過的門。和他格格不入的軟弱不受控制地從那扇門中奔湧而出。
異樣的感覺在心中奔流,五條悟卻沒有感到害怕和不適, 反而揚起一個笑容, 他知曉,會有人和他一起承接這份「軟弱」。
他握著加茂鶴的手,靠著聽覺和觸覺向她所在的方向靠近,緊挨著她柔聲,像是撒嬌一樣說道:「要抓緊我哦。」
「嗯。」加茂鶴毫不遲疑地回應,似乎又覺得單一的音節不足以安撫眼前這個因視力和咒術被封印而變得脆弱的人,握著的手稍稍用力,用行動證明她會牢牢抓住他。
「放心。」加茂鶴再次說道。
五條悟眨眼, 垂在身側的另一只手攥緊,克制住想要揭開眼前的障礙物的衝動。
黑暗實在是太礙事了,害他沒法看清鶴現在是什麼樣的表情,只能依靠過去的回憶和幻想拼湊。
家入硝子和夏油傑不約而同地拉開和這兩人的距離, 在更遠處觀察全貌。
他們第一次聽五條悟用這種語氣說話, 示弱。對兩位好友之間關系的審視輕易取代了剛才揮之不去的擔心。
回憶像是錄像帶,在一遍遍的重復播放中顯現出蛛絲馬跡。
家入硝子這時才反應過來自己有多麼遲鈍。明明從第一次見面開始,這兩人就一直在一起,鮮少分離。
家入硝子想起鶴在學會使用手機後,向五條悟撥通的那個電話, 想起鶴在路燈下焦急地等待, 想起鶴忽然的消失又和五條悟一起出現。
……
以及現在, 緊挨在一起的兩人。
這並不是用朋友二字能夠解釋的舉動。悟絕對不會將他的脆弱向自己和傑展示,更不用說向他們尋求安慰和回應。
夏油傑望向五條悟和加茂鶴的目光先是震驚和困惑,接著化作了然的笑意。
他們有點親昵過頭, 遠超朋友的界限。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似乎從第一次見面時,悟就已經展現出來他對鶴的關切與在意。他當時只是覺得六眼並非像傳聞中一般孤傲、不近人情。
夏油傑望著加茂鶴發間的那抹和五條悟眼睛如出一轍的藍色。
悟對鶴的關注體現在生活中的方方面面。這些事情不能僅用出身相似,生長的環境相同來解釋。
察覺到異樣的並不只有他們二人。
赤目葉月的神色同樣復雜,她的目光釘在加茂鶴與五條悟相牽的手上。她沒有想到真理前輩的女兒會做出這個行為,也沒有想到六眼會乖巧,甚至積極地配合。
很顯然,那件咒具發揮了它應有的功效,她們找到了一個限制六眼的辦法。但赤目葉月心中無法生出任何的愉悅。
現在的加茂鶴和五條悟就像是真理前輩和高野前輩的翻版。
也許有一天加茂鶴也會和真理前輩一樣,與某人步入婚姻的殿堂,滿懷期待地生下一個孩子,接著……和真理前輩一樣過早地離開。
到了那時,她該拿什麼,又有什麼可以讓她繼續懷念呢?
提前到來的會失去什麼的恐懼迫使她做些什麼。
赤目葉月向加茂鶴靠近,從口袋裡拿出事先准備好的器材,向她用雙手演示該如何使用:「這是攝像機……」
她細致地講解,目光卻一直落在加茂鶴的手上,對方並沒有松開牽著五條悟的那雙手。一條從袖中伸出,繞過肩膀的咒符代替了手臂,纏上她手中的器械,在她講解完後,將它從她手中接過。
赤目葉月在心底發出一聲對自己的嘲弄,接著避開鏡頭,將另外兩台攝像機交付給家入硝子和夏油傑。
「你們可以隨便拍攝,為…」赤目葉月短暫地停頓一下:「那個看不見的人提供影像資料參考。」
她說罷,率先走進結界。
家入硝子和夏油傑在調試好設備後,跟上她的腳步。
加茂鶴與五條悟並肩走在最後。
清澈蜿蜒的河流,打理整齊的土地,郁郁蔥蔥的樹木,橫平豎直的道路,樣式不一的建築,以及隨處可見的歡聲笑語。
夏油傑睜大眼睛看著眼前的一切。這個名為伊甸園的地方比他想像中要大得多,比起他原先以為的學校,更像是一個只存在於課本和理想中的村莊或者微型城鎮。
家入硝子也被眼前田園牧歌式的圖景和流淌在空氣中的生機震到失語。
太過美好的真實反而更像是幻覺。
戴著草帽,穿著碎花裙的伏黑津美紀注意到他們,挎著藤編的籃子向他們跑來,鑲嵌在裙子上的寶石隨著她的動作一閃一閃,水漬滴了一路。
同樣戴著草帽的伏黑惠緊張地注視著姐姐離去的背影,看清入口處的來人究竟是誰後,放下了擔憂,繼續衝洗剛采摘下來的新鮮水果。
「要吃桃子嗎?剛才摘的,很甜。」伏黑津美紀停下腳步,向赤目葉月和家入硝子他們舉起手中的藤籃,裡面堆著不少粉嫩的桃子,表面還掛著晶瑩的水珠,她的眼神比這些水珠還要純潔,明亮。
參觀的隊伍多了三個小尾巴,伏黑津美紀,伏黑惠以及看顧他們的像是人偶一般,閃爍著金屬光澤的咒骸。
除此以外,每人手中還多了一個汁水豐盈的桃子。
赤目葉月徑直帶領他們前往伊甸園的中心,目之所及的範圍內,唯一一個三層高的建築。
家入硝子和夏油傑默契地分別記錄道路兩邊的風景。
學校,醫院,圖書館……住宅區,商業街以及游樂場。這裡的設施幾乎滿足人的所有需求。
「那些設施之類的,要付費嗎?」夏油傑向赤目葉月問道。
「不需要。這裡的一切都是免費的。」赤目葉月回答。
真理前輩留下來的遺產足以支持這座樂園維持現在的模樣再繼續運轉幾百年。
「這裡沒有貨幣和交易的概念。」赤目葉月望著遠處嬉戲的孩童,「除非他們選擇離開。」
「選擇離開?什麼意思?」夏油傑追問。
「如果他們選擇離開這裡,會得到一筆足夠他們在人類社會立足的資金。」赤目葉月為他解答。
「這就是所謂的慈善?」五條悟問。
「我們只不過是希望自己的家人能生活得快樂一些罷了。」赤目葉月回答。
不過,有一點他說得沒錯,這裡是一座由金錢和慈愛建造的樂園。
赤目如月推開走廊盡頭,刻著會議室字樣的大門。
積攢多年的灰塵在光線中浮動,成隊的咒骸帶著清潔工具魚貫而入,開始整理這間廢棄已久的會議室。
赤目如月倚在門口,看著牆壁上那幅落灰的畫作,積攢的灰塵模糊了畫作中女子的面容,但她的形像在自己的腦海中依然清晰,鮮活。
畫作被傀儡毫不留情地摘下,附在其上的灰塵因它們的動作而抖落,鮮紅的眼睛再次變得明亮。
像是血,又像是火焰。
「又見面了。」冥冥站在辦公樓門口的石柱旁向家入硝子一行人打著招呼。
不久前那通四重奏的電話足以證明她剛才和赤目葉月在一起。
「冥小姐,」夏油傑忍不住問:「你也是這裡的人嗎?」
如果對方也來自伊甸園,和赤目小姐一樣。那他們就該考慮從這些人手中獲取的消息是否准確。
畢竟,她們是一伙的,而他們獲取信息的渠道也由兩種變為一種。
「撲哧。」赤目葉月看著藏不住憂慮和緊張的年輕人率先笑出聲。
「我只是這裡的客人。」冥冥輕笑著回答,朝赤目葉月所在的方向看去,「順道和她談筆生意。」
「生意?」即使視線被剝奪,咒力被封印,依舊沒能阻擋五條悟的好奇心。
「這是機密。」冥冥看著視線落在她身上,卻沒有令她感到被窺視,且沒有散發出一絲一毫咒力波動的五條悟有些訝然地看向赤目葉月,挑起眉。
-成功了?
-嗯。
得到結果的冥冥朝他們身後的兩個小孩招手,「津美紀,惠。我們去找真希和真依玩吧。」
幼獸或許是對環境變化最為敏感的群體,伏黑惠和伏黑津美紀的視線在赤目葉月和家入硝子他們身上掃了一圈,乖巧地提著盛著水果的籃子,跟在冥冥身後。
赤目葉月領著加茂鶴步入大樓,拾級而上,來到走廊盡頭的會議室。
空置許久的會議室在短時間內變得嶄新,干淨,明亮。
赤目如月坐在長桌的一端,背後是空蕩蕩的牆壁。
赤目涼月緊挨著她,聽到推門聲後看過去,目光並沒有落在自己的傑作上,而是率先看向加茂鶴和五條悟牽在一起的手。
如果不是另一個人的發色過於突出,她險些以為是真理前輩牽著高野前輩而來。
赤目涼月移開視線,看向對面空無一人的座位和移去了裝飾品的牆壁。
赤目葉月坐在她的對面。
夏油傑和家入硝子在另一端入座,加茂鶴與五條悟坐在他們兩人的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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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兩撥人分別坐在長桌的兩端, 像是棋盤上黑白分明又針鋒相對的棋子。
空氣中充斥著清潔劑的清新,運作的空調輸送著冷風,陽光透過擦拭干淨的玻璃照在剛翻新過的桌子上。
赤目如月打量坐在另一端的四位少年, 他們就像這間重新清理過的屋子一樣, 太過干淨,年輕。
尤其是, 加茂鶴。
赤目如月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坐在最角落的那個人。
她安靜得像是自己照著真理前輩的模樣捏造出來的人偶,沒有思想,沒有靈魂,只是單純地存在。
似乎是注意到自己的視線,對方朝她望過來。
赤目如月望著那雙紅色的透亮的眼睛,那裡面什麼都沒有,沒有好奇,沒有疑惑,沒有另外兩人眼中的緊張,戒備,試探和遲疑。對方只是單純地注視著自己。
像一張白紙。
無欲無求。
赤目如月轉動有些酸澀的眼球, 真理前輩的面容在眼前一閃而過。
她完全不像她的母親。赤目如月在心中判定。
真理前輩總在不停地思索,她的眼睛像是繁星遍布的夜空,閃爍著睿智的光華,靈動而又深邃,仿佛看透了世間的一切。
相似的容貌帶來的熟悉和震撼, 被對方和真理前輩在眼神和氣質上的截然不同而衝散、淡化。
赤目如月率先收回目光,垂眸看向自己面前攤開的空白筆記,掩飾心中的厭惡,輕敲兩下桌面,率先開口問道:「你們需要我們提供什麼樣的幫助?」
語言先一步背叛。
安靜地充當背景板的赤目葉月和赤目涼月驟然看向她。
這和赤目如月過去冷峻的談判風格不符, 就像是由金屬打造的冰冷機械忽然生出了人的血肉。
提供幫助這樣的字眼比交易更具有溫度,夏油傑和家入硝子的戒備和擔憂被這句話拂去大半。
緊繃的情緒松弛下來,思維反而更加活躍。
「我們需要情報,關於高專內部和總監會的情報。」夏油傑回答。
赤目如月抬眼望向他,這是她今天第二次聽到這句話。
第一次是從冥冥口中,她和對方不久前剛好完成這一項交易。
「沒問題。」赤目如月答應下來,接著向這群單純的,還沒有完全意識到他們面對的是什麼,勢單力薄的年輕咒術師們問道:「除此之外呢?」
除此之外?
拜訪這裡是一個臨時起意的想法,聯系冥小姐也是受歌姬前輩的啟發。他們一開始只打算擴展信息渠道,還沒有討論過除此以外的念頭。
夏油傑陷入思索,除了信息以外,他們還需要什麼呢?
同伴的苦惱似乎感染到加茂鶴,她也開始思索起來,像是終於活過來,擁有思考能力的人偶。
赤目如月微不可察地勾起唇角。
家入硝子率先打破這份由思索帶來的沉默,她舉起手看向赤目涼月,這個人曾經為她們制造了兩件時效有限的特級咒具。
「請講。 」赤目如月說。
「有可以儲存術式的咒具嗎?」家入硝子問道。並不是出自全體的角度,而是她個人的需求。
「抱歉,沒有。」赤目如月在腦海中清點一輪這裡擁有的咒具後給出答案。不過,她看向赤目葉月:「你有見過嗎?」
這裡還潛藏著一個咒具大師。
「沒有。」赤目涼月搖頭。
她沒見過這類的咒具,也沒法全憑想像虛構,術式依賴□□和靈魂的媒介,單純的咒具無法滿足這一點。
不過。
赤目涼月看向有些失落的短發少女,如果自己沒有記錯的話,她沒有術式。
或許她提出這個問題的目的並不在於尋找一個可以儲存術式的咒具,而是想要找尋一個能夠貯存反轉術式的咒具。
這是一個值得研究,並且很有價值的課題。
「這是我的名片。」赤目涼月向家入硝子所在的方向推出一張薄薄的紙片,在咒力的操作下,它准確地停在家入硝子的面前。
「等你回東京後聯系我。」赤目涼月說道。
她一個人不足以完成這個課題,她需要找阿匠一起討論,設計咒具。再加上能夠對他人使用反轉術式的家入硝子進行實驗。
家入硝子沒想到這件事情還有轉機,她仔細地收起這張名片,光線落在她的指尖。
加茂鶴從家入硝子提出的問題中得到啟發,她在本子上寫下任務報告中提到的那個網址,接著模仿家入硝子的動作,舉起手。
「請講。」赤目如月說道,聲音和剛才差不多,但熟悉她的人能察覺出她語調中潛藏的好奇與溫柔。
赤目葉月揚起唇角,在紙上進行速寫,簡易的線條勾勒出五個人的輪廓,以及一張餐桌。也許用不了多久,她們就能迎來一起吃飯的機會。
「我想要知道如何才能登上這個網站。」加茂鶴說,巴掌大小的紙人拖著這張紙條來到赤目如月面前。
熟悉的傳遞消息的方式令赤目如月有些恍惚,她注視著那個紙人,像是又回到了過去,鼻尖傳來一縷陳舊的氣息。
她執起筆,在這個和詛咒師相關的網址下方寫下賬戶和密碼,而後用同樣的方式,驅使紙人將這張紙帶回到加茂鶴的面前。
後者眼中劃過一絲驚訝。
赤目如月再次意識到她和她的母親一點也不相似,真理前輩從來不會露出這種神情,鋼筆在紙上暈開一團黑色的墨痕。
氛圍又一次陷入沉默,只有座鐘來回晃動的輕響。
視時間如同生命的人此刻卻在這裡陪著他人浪費時間。
赤目葉月偷瞄著赤目如月,她紙上的速寫畫面愈發具體,詳細。
窗外的太陽向西沉去,照在桌上的光線角度也發生變化。
當時鐘敲響四下時,赤目如月打破了這份安靜,她看向夏油傑:「我希望可以雇佣你和五條悟幫助我們進行救援工作。」
「救援工作?」
「我和傑?」
疑惑的尾聲疊在一起。
加茂鶴看向五條悟,他剛才忽然晃了一下他們牽著的手。
「沒錯。」赤目如月的聲音十分冷靜。
他們想不出來向她們尋求幫助的方向無非是面對的問題太少,沒有經歷無能為力的時刻。她決定推他們一把,為他們增加一點閱歷。
順便解決一下她們出外勤時人手不足的問題。
「救援工作是指救濟遭受他人虐待的未成年咒術師。」赤目如月闡明任務內容。
「遭受他人虐待的未成年咒術師?」夏油傑重復赤目如月的話。
他人可能指非術師,也可能指咒術師。
身為咒術師要保護非術師。這句話天然地將咒術師置於強者的境地,他沒想到咒術師也會和遭受虐待聯系起來,再加上未成年,更是顯得形勢嚴峻。
他不禁想起赤目葉月昨日從禪院家帶走的那對姐妹。她們並不是個例,這個事實令他感到相當糟糕。
沒有得到回復的五條悟在此時保持安靜。
家入硝子神情變得嚴肅。
屏幕自赤目如月身後落下,她打開一旁的電腦操作。
赤目葉月拉上厚重的窗簾,室內一片黑暗,只有寬大的屏幕發著光。
排列整齊的表格出現在他們面前。
編號,年齡,地點,是否獲救。
這是一份相當簡略的表格。可每一組數據都代表一個鮮活的生命。
夏油傑望著不停翻動的幾乎都是個位數的年紀,以及最後一列黑色的救援成功字樣中摻雜的已死亡的紅色字眼,悄然攥緊拳頭。
表格不停地向下滑動,最後一欄只余下空白。
還有一堆孩子正等待著他們解救。
「我可以免費幫助你們。」夏油傑說道。
「我也可以,」家入硝子也忍不住加入,「我可以治療他們。」
「我們不需要免費的服務。」赤目如月先是拒絕了夏油傑,接著看向家入硝子:「也不需要醫療。我們在各地建立了不少兒童醫院,並且大多數醫院都有合作,醫療方面可以保證他們能夠得到及時的治療。」
醫院的部署最主要的是檢測具有咒力的新生兒,在這方面發揮作用並不是她們的本意。
「個人的力量和精力乃至精神的磨損都是有限的。」赤目如月看著這兩個熱心腸的少年強調:「不要指望自己能夠救助所有人。」
這只會徒增壓力,讓他們被負罪感壓垮。
「我不限制你們會邀請多少人參加,但我目前只會向夏油傑和五條悟支付報酬。」赤目如月這時才回答五條悟的問題。
「我沒意見。」五條悟一口氣應下,他大可以將自己的報酬分給硝子和鶴。
「不過我有一個問題想問。」五條悟「看」向赤目如月:「你們的信息從哪裡來?」
這是他們問出的第四個問題,時機比自己預想地要晚上很多。
「我們買通了不少窗口和輔助監督,此外,和部分高層,其他咒術師,以及詛咒師團體都有不少往來。此外還有非術師構建的情報網絡,醫院,警局,福利機構,政府官員。」赤目如月提點他們。
五條悟若有所思地敲擊桌面,他們也可以按照這個人所說的,構建他們自己的情報網絡。
「你們不怕我們抄襲?」他問。
「不怕。」赤目如月輕笑:「這需要大量的金錢和時間。」
也許這個少年以後會繼承五條家,也許他現在就有充足的資金,也許鶴會拿出自己的錢支援他們。
但是,時間一視同仁。
他們就算現在開始布局,在短時間內也無法取得什麼成效。最佳的選擇就是和現有的情報網絡進行合作。
比如她們,比如冥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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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高專四人組與伊甸園的合作落實在紙面文件上。明明身為咒術師, 立下束縛更能夠約束雙方,且了無痕跡。但赤目如月,這位伊甸園的經營者並不喜歡用這個方式。
赤目葉月提議的共進晚膳的邀約被視力完全剝奪的五條悟拒絕, 其他三個年輕人自然和他站在統一戰線。
赤目葉月只好將他們送到結界外,解除束縛。
赤目涼月回收了她的傑作,讓六眼重獲光明。
五條悟望著那條黑色的布料,它對自己有一定的威脅,但在自己術式的作用下,沒人能夠拿著它接近自己,更遑論讓它扣成一個首尾相接的環。苛刻的達成條件又使得它的威脅程度大大降低。
「這個要多少錢?」加茂鶴問,語氣尋常而又平靜。
但赤目涼月卻不由握緊那塊布,目光停留在她和五條悟剛松開,卻依舊緊挨著的手,艱難從嗓子裡擠出聲音:「你,想要?」
「嗯。」加茂鶴點點頭, 不久前簽下的合同教會她要周全, 她看向赤目涼月:「而且, 我還需要你不再制造這件咒具。這點需要立下束縛。」
赤目涼月注視著那雙紅色的眼睛,巨大的荒謬感懾住了她。
為了六眼。
為了六眼?
「我拒絕。」赤目涼月的回復堅決而果斷,她緊攥著那片布料,指甲險些要將它刺穿。
她怎麼能為了別人?
加茂鶴眼中閃過一絲錯愕,這是她第一次交易失敗。
赤目葉月搭著赤目涼月的肩,輕拍著她的背。她們不得不承認,加茂鶴和真理前輩截然不同,後者的一切行為都是出於自己,從不會為旁人改變心意。
赤目葉月眨眨眼,想起過去的事情, 她曾對真理前輩使用過自己的術式,想要逆轉對方的念頭,想要對方回到高專。可她的術式並沒有發揮應有的效果,真理前輩的念頭堅定又自我到她沒能動搖一絲一毫。
而加茂鶴的動機絕大多數都是因他人而起。
她們是完全不一樣的人。
這個結論像是一根長針刺入內心深處,喚醒那些關於失去的痛苦。但微不可察的慶幸伴隨著這些痛苦一同升起。完全不同的人,或許有著完全不一樣的命運。真理前輩的女兒,或許能在生命的長度上超過她的母親,就像她的母親期望的那般。
赤目葉月的目光飄向站在對面的年輕人。
五條悟沒有想到加茂鶴會先他一步提出購買的需求,更沒有想到她會因此受挫。重獲光明的眼睛能清晰地看見她眼底因自己而產生的,對自己的擔憂以及隨之而來的錯愕。心髒像是被燙了一下,接著傳來細微的癢意和微小的刺痛。他輕晃手指,碰了碰加茂鶴垂在身側的手背,語氣帶著平日裡的張揚與自信:「那個威脅不到我。」
加茂鶴望向他,蹙起眉,這句話太過篤定與絕對,她抿起唇,小聲反駁:「它會。」
就像剛才,他的術式,咒力全然被那件咒具封印。
五條悟看著她眼中的不贊同,心情不知為何更加輕松愉悅,他反手握住加茂鶴的手,調動咒力,啟用自己的術式,無形的屏障自他們相牽的手中誕生。
接著,赤目涼月手中的咒具像是被無形的力量抽走,飄向天空,朝著五條悟所在的方向飄落。它在快要落到五條悟臉上時,像是撞上了什麼無形的阻隔,從他的面前滑落。
五條悟伸出另一只手,接住它,然後看向加茂鶴,勾起唇,露出極為張揚的笑容:「看,它接近不了我們。更不用說發揮作用了。」
那件咒具無法突破他的術式。
「所以,」他看向加茂鶴因擔憂而蹙起的眉,話語比剛才更加克制:「不用擔心,它對我的威脅性很小。」
在他的注視下,加茂鶴的眉宇舒展開,聲調也恢復了往日的平靜:「嗯。」
五條悟輕握了一下加茂鶴的手又松開,握著那件咒具大步踏向赤目涼月:「還給你。」
「不用了。」赤目涼月神色復雜地望著她的造物,正如六眼所說,它對他的威脅極低:「這件就送給你們。」
「真的?」五條悟挑眉,確認。
「嗯。」
得到肯定的少年驟然折返,像是獻寶似的將它交到剛才交易失敗的同伴手中。
「回去?」家入硝子向夏油傑問。
「嗯。」夏油傑召喚出咒靈,朝另外兩個還在研究擺弄咒具的人喊道:「悟,鶴,回家了。」
家。
赤目涼月望著那四人的目光更加復雜,她沒想到剛認識不久的幾個人是這樣定義高專。她原先以為他們不過是同期,不過是朋友。更沒想到……他們對彼此的定義是家人。
咒靈載著四人飛向天空,激起一陣與季節不符,帶著涼意的風。
赤目葉月牽起赤目涼月冰冷的手,像是撒嬌一般:「涼月姐,我們也回去吧。我有些餓了,今天的晚飯是什麼?」
兩人的身影化作細小的黑點。
乘著咒靈的四人組在天空中疾馳,地面的光點越來越稀疏,眼看就快要越過京都的邊界,五條悟忽地撲向夏油傑,晃著他的肩膀大喊大叫:「糟糕!傑!夜蛾老師的伴手禮還沒買!」
夏油傑精細的咒力操作被打斷,充當飛行物的咒靈劇烈地晃動起來,加茂鶴用咒符將他們四人捆在一起防止掉落。
「冷靜一點,不然我們可能都見不到夜蛾老師了!」
家入硝子話音剛落,咒靈就以一種極為刺激的角度和速度向下俯衝,或者說掉落。在墜入地面前,咒靈的飛行變得平緩而穩定。
剛結束和高層的對話,臨時接任東京高專校長這一職位的夜蛾正道帶著和那群老人交鋒後滿身的疲憊回到自己的辦公室。
「啪。」
燈光亮起。
他的視線立刻被豎在空蕩的辦公桌上的物體吸引。印在它上面的圖案十分精致,將京都的標志性建築完美復刻。但它的表面充滿褶皺的痕跡,像是經歷了一場激烈的戰鬥,被揉成一團後又展開。
朝向門口的一面貼著一張便簽,寫著四種不同的字跡。
-京都特產! ! !
-甜。
-賞味期三天。
-請及時享用。
夜蛾正道牽動麻木的肌肉,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眉宇間的沉重似乎都被這四句話打散。
他走近那份由學生們帶來的禮物,將那張便簽取下,仔細貼到桌邊的空位上,然後拆開那飽受摧殘的包裝。
盒子裡是幾枚造型精致的點心,透著包裝都能聞到香甜的氣息。
夜蛾正道拿起一塊放入口中。
甜膩。
遠超他承受量的糖分在味蕾上跳躍,他不禁皺起眉,但他並沒有放下點心,而是就著苦澀的茶水,一口一口地將學生們帶回來的禮物吃得干干淨淨。
大腦從甜食中得到供給,又能夠再次運轉,解決那些臨時的,惱人的,堆積如山的工作。
月光高懸在天上,今夜又是一個尋常的夜晚。
第二天一早,四人就收到兩份大同小異的,關於高專的資料。
每個人的房間都有電腦,但他們還是不約而同地擠到夏油傑的房間,看著他操作。
文件被逐一打開。照片,姓名,地址,術式,經歷,派系歸屬以及社交關系。
這些東西扯下高層一直戴著的,用於隱秘的假面,將他們赤裸而真實地展現在五條悟等人面前。
只是,
夏油傑點動鼠標,注視著術式後面附注的弱點和應對措施,神色愈發謹慎:「這份資料未免詳細得過頭了。」
距離他們提出交易和要求還沒有到24h,在這樣短的時間內如果能搜集並整理出這樣詳細的資料,伊甸園的信息網遠比他想像中要龐大。
除此之外,還有一種可能。這並不是她們在短時間內搜集的資料,而是她們早就收集好的資料。可她們又為何要如此詳細地調查高層呢?
「詳細點不是很好嗎?」五條悟盤腿坐在地上,將腦袋從懷中抱著的枕頭裡抬起,打了一個哈欠:「這樣下次那群老家伙再刁難我們,或者是在背後搞什麼小動作,我們就可以直接把他們解決掉。」
空氣瞬間安靜下來。
五條悟望著神情嚴肅的同伴,舉手投降:「我開玩笑的。」
他當然清楚傑和硝子對殺人這種行為十分介懷。
夏油傑轉動座椅看向五條悟,他確信悟不會做那樣的事:「但是,那群人說不定是認真的。」
那群人,即使不用夏油傑點明,五條悟也心知肚明。他看著電腦屏幕上對方發來的過於詳細,連五條家都未必能知曉的資料。這無疑耗費了大量的人力和物力。
「說不准。」 五條悟說。
赤目小姐她們確實有相匹配的實力和財力,能夠親自或者雇佣他人解決掉這群實力並不突出卻占據了話語權的老東西。而且,赤目老師也表現出對於高層的厭惡。
「動機不明呢。」家入硝子轉著筆,冷靜的眼神中夾雜著一絲困惑:「假設她們搜集資料的目的是解決高層,為什麼沒有動手呢?」
可話又說回來,既然不打算動手,又為什麼要大費周章地搜集信息呢?
家入硝子下意識地看向在一旁安靜聆聽的加茂鶴,提出另一種假設:「也許只是單純地出於好奇?」
就像鶴對許多事情存在探究欲一樣。
「那群老家伙有什麼值得好奇的。」
「也有這種可能。」
截然不同的答案同時響起。
坐在地上的加茂鶴目光在五條悟和夏油傑之間來回滑動,她分辨不出這兩人誰說得更有道理,只好拿起手機,准備直接向赤目如月詢問原因。
在她按下撥通鍵前,另一只骨節分明的手輕巧地從她手中抽走了電話,退回到主界面。
加茂鶴疑惑地看向五條悟:「為什麼?」
五條悟望著她那雙清透的眼睛,除了硝子提出的假設外,無論是出於何種目的,那個組織都和咒術界的黑暗面逃脫不了關系。
他不想讓她牽扯進,或者說,看見這份黑暗。
而且,人是會拒絕和撒謊的。
他不想看到她求證失敗,也不想看到她被他人蒙騙。
「沒有為什麼。」五條悟用抱枕捂住自己的口鼻,才冷硬地說出這句話。強硬的語氣透過抱枕裡的填充物也變得柔軟:「總之,你不許打電話問。」
加茂鶴困惑地望向他,這個回答不僅沒有解決剛才的問題,還增添了她的疑惑。但,她注視著五條悟望向自己的藍色眼眸,心中的天平急速傾斜。
她們為什麼要搜集這些信息的原因對她而言遠沒有同伴的情緒重要。
「好。」加茂鶴向他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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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是放狠話也要透著抱枕的五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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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屏幕回歸黑暗。
然而,命運的鎖鏈仿佛早就將他們鎖在一起,容不得任何人逃脫。
「嗡——嗡——」
兩道同時響起的手機鈴聲重疊在一起。
幾乎是同一時刻,宿舍外傳來一道短促而響亮的喇叭聲,接著,家入硝子放在桌上的手機也開始振動。
「涼月小姐的電話。」家入硝子看向來電顯示,朝好友們說。
「陌生號碼。」夏油傑看向五條悟。
「我的也是,陌生電話。」五條悟晃了晃自己的手機,捏著它從自己的眼前劃過,指向窗外:「外面坐著的是涼月小姐。」
家入硝子和夏油傑對視一眼, 都從彼此的眼中看到了驚疑與了然。同一時間出現的赤目涼月已經告訴了他們答案,這兩通未知的電話無疑是來自她所在的組織,內容十有八九是救援活動。
只是這個時機有些微妙, 巧合到像是命中注定一般。
五條悟的目光掃過電腦上還沒有關閉,沒來得及翻閱完的資料。對個人信息嚴防死守的老家伙們在她們眼中近乎透明。那麼,從未刻意保護隱私和行蹤的他們四人在她們眼中是否同樣如此透明?他們此時的行為和接下來的反應是否又在她們的意料之中?或者說,這是她們設計的結果?
手機在掌心、桌面上振動, 詭異的三重奏在房間內持續。
家入硝子率先拿起手機,走到門外,倚著牆壁,接通電話,語氣禮貌又帶著淡淡的疏離:「涼月小姐。」
無論是否存在陰謀,那些孩子都亟待拯救。夏油傑從座椅上起身,拿著手機走向窗邊:「你好。」
咒具開發、援助工作,這些字眼從電話的另一端傳來,伴著手機的嗡鳴。
五條悟坐在地板上擺弄著手機不為所動。沒有接到電話的加茂鶴安靜地注視著那雙藍色的眼眸,它在這時不像是澄澈的藍天,而像一片翻湧著不滿,厭惡以及考量的深海。
加茂鶴伸出手,從五條悟手中抽走那部仍在震動和發出嗡鳴的手機,毫不遲疑地按下紅色的掛斷鍵。
噪音斷絕,只剩下夏油傑和家入硝子通話的聲音。
五條悟有些愣怔地看向加茂鶴,接著扯起嘴角,發出一聲短促的輕笑,眼中復雜的情緒悉數褪去,只余下澄澈的輕松。
「為什麼要掛斷電話?」他故意問道。
「因為它在響。」加茂鶴將手機遞還給五條悟,看著他的眼睛:「而你不想接。」
她第一次見到這樣的悟,明明是抵觸,甚至稱得上反感的事情,卻選擇沉默,任由它發生。像是在抗議,又像是在妥協。
那通電話無疑對他造成了困擾。厭惡,這種少見的情緒破殼而出,她討厭有事情困住五條悟這個事實和結論。
沒有什麼能夠困住天空和自由。
「不想做的事情可以不做。」加茂鶴認真地盯著他說道。
猜疑,陰謀,設計這些東西滯留在腦海中的殘影被這句話衝刷得一干二淨。
剛才的一切全都是他的想像和猜測,真實性有待考榷。而且,就算這些事情真的發生,憑借他的實力,他自然可以按照他的想法去應對和處理,況且還有鶴他們在。
剛才只不過是庸人自擾。
五條悟臉上的笑意愈發明顯。
「嗯。」他注視著加茂鶴,輕聲應下,接著,重新撥打那通被掛斷的電話,語調帶著尋常的張揚肆意。
就算前面等待著他們的是陰謀和陷阱,那些孩子也不該淪為犧牲品。
加茂鶴端坐在原地聆聽三位好友與電話那端的談話,她是這場三重奏中唯一的觀眾。
花費兩個月構築的日常生活崩塌得猝不及防,一通電話就輕易將他們分開。
再次回到桌前的家入硝子手掌緊貼著桌面的邊緣,握著邊沿的指尖發白:「我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要和涼月小姐去工坊研發咒具。」
這是一項不一定會有結果,沒有具體期限的活動,她只能用一段時間來含糊指代。
「我接到的委托在栃木縣。」夏油傑交代地點:「很近,順利的話,大概今晚就能回來。」
「我這邊是仙台。」五條悟晃動著手機,臉上寫著迫不及待與好奇:「上次看到的雜志上有寫那裡有家店的毛豆大福很不錯。」
毛豆大福。
這個令人聯想到柔軟和甜蜜的點心刺破了一早凝聚在這間屋子裡的沉重。
夏油傑和家入硝子在聽到這句話後,站姿更加隨意放松。
正襟危坐的加茂鶴在此時顯得格格不入。
「鶴,」家入硝子呼喚著同期的名字,她的邀請還沒有說出口就被截斷。
「你想要跟我一起嗎?」五條悟仗著距離優勢,拽著加茂鶴的衣擺問道。
夏油傑見狀,直接退出競爭,還不忘朝家入硝子眨眨眼睛。
後者在加茂鶴望過來時從善如流地改口:「沒什麼。」
清晨的陽光灑落在翠綠的樹葉上。
赤目涼月在掛斷電話後拉開車門,徑直走向扎根在宿舍樓外的那棵櫻花樹。柔軟的手指在粗糲的樹皮上流連。帶著懷念的聲音從她的唇中逸出:「好久不見。」
像是為了回應她的話,身著綠色和服的女子在一旁顯出身形。
熟悉的裝扮和外貌令赤目涼月有些恍神,她仿佛又回到了過去,那些似乎永遠都不會結束的夏天。
「涼月小姐。」
從宿舍樓窗邊傳來的呼喚聲打斷了她的思緒,將她扯回現實。
赤目涼月眼中閃過一絲遺憾,她抬起手向在窗邊的夏油傑輕揮,權當打個招呼。
接著,她靠近這位看著她長大的式神,鬼使神差地發出請求:「可以給我一小截你的枝條嗎?」
沒有什麼比擅長治療的植物系式神本體更適合作為承載反轉術式的咒具原料。
扎根在土壤中的櫻花樹無風自動,接著一截纖長的,和小沒有半點關系的枝條憑空出落在綠衣女子的手中,她伸出手,將它遞給赤目涼月,不問緣由。
「我……」赤目涼月打算用來解釋和說明的話語哽在喉中,再也沒有用武之地。
女子沒有說話,只是將自己的一部分交付給赤目涼月,接著像許久以前那樣,摸摸了她的腦袋後,轉瞬消失不見。
「謝謝。」赤目涼月輕聲說,手中的枝條沉甸甸地壓在心上。
樹葉簌簌作響。
東京站外車水馬龍。
夏油傑,五條悟和加茂鶴的身影隨著接應他們的人消失在洶湧的人潮中,像是彙入還有的水滴。
車輛再一次行駛起來,家入硝子合上車窗,不再去看變換的風景。
「不用擔心他們。」赤目涼月握著方向盤:「他們負責的救援工作不會涉及咒靈。」
單純的,只涉及咒靈的救援工作對於伊甸園來說反而是最簡單的。也是最早結束的,如今遺留下來的未完成的救援任務,絕大多數都和人有關。
「那些救援工作現階段,乃至接下來的幾個月都沒有需要他們出力的地方。星繪和星奈,也就是剛才和他們彙合的兩個人會負責。」赤目涼月道。
這番話出乎家入硝子的意料,這和他們預期的結果大不相符。
夏油傑和五條悟在剛才還以為他們至少會和咒靈或者其他集團進行搏鬥之類的。但現在聽涼月小姐的語氣,他們不需要費絲毫的力氣。
這顯然是一場違背常理的交易。他們完全沒有付出任何東西,除了時間。
困惑嚴重阻塞了思緒,家入硝子看向赤目涼月,不由直接問道:「你們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是設計?還是利用? ……抑或者兩者都不是。
余光將家入硝子糾結和困擾的神色納入眼底,赤目涼月移回視線,看向前方,耐心問道:「你覺得五條悟和夏油傑兩人實力怎麼樣?」
話題轉變得猝不及防。家入硝子愣了一瞬,決定按照對方的節奏:「他們兩個人很強。」
意料之中的回答。赤目涼月的手指輕敲著方向盤,補充:「甚至可以說是最強的兩名咒術師。 」
「最強?」家入硝子訝然地看向赤目涼月,她沒有想到對方給那兩個人的評價竟然如此之高。
「咒術界中,目前只有三人被評為特級。九十九由基,五條悟,夏油傑。」赤目涼月伸出三根手指,「雖然我不太喜歡高專的評定標准,但它仍有一定的參考價值。」
她接著說道:「如果是賭上性命,涉及生死的戰鬥,九十九由基或許敵不過你的那兩位同期,所以五條悟和夏油傑可以算得上是當今最強的咒術師。」
「至於其他的咒術師,無論是個體,還是團體,都很難對他們造成傷害。」赤目涼月在總結完畢後,看向家入硝子:「以上是我個人的拙見。」
阻塞的思緒艱難地運行,家入硝子緊盯著赤目涼月的眼睛:「聽起來,像是在說你們不會,也無法對他們動手。」
「差不多。」赤目涼月發出一聲輕笑,和六眼交手一直是她們想要避免的事情,無論是之前,還是以後。現在又要多加一個咒靈操使。
不過她想說的並不只是這些。
「那兩個人很強。」赤目涼月重復剛才的結論,「所以,你為什麼還要擔心他們?」
站在咒術師頂端的人無疑是這個世界上最強大的人,同時往往意味著他們是最安全的人。
阻塞的思緒徹底停滯,大腦在對方的逼問下一片空白。是啊,既然對方是最強的,那麼自己為什麼要替他們擔心?沒有必要的行為似乎也完全沒有意義。
但靈魂卻仿佛在發出尖嘯,跳動的心髒和流動的血液在發出怒吼。
「絕對的安全,是不存在的。」家入硝子聲音嘶啞地反駁。
咒術界中到處充滿著危機和死亡。就像那名刀疤臉的咒術師忽然挾持了加茂鶴,而他又在之後不明不白地死去。
她無法接受這種意外降臨在她的伙伴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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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家入硝子的回答比赤目涼月先前預設的答案要更加深刻, 後者輕笑一聲,應和道:「沒錯。」
世上不存在絕對的安全,意外總是等待在人生的道路上。
赤目涼月看向家入硝子,對方的思想比她想像地要更為成熟,不過在心態上和五條悟與夏油傑一樣,都需要再磨煉和沉澱。
赤目涼月的目光被欣賞填滿, 她肯定道:「你的想法和行為對他們是有意義的。」
來自他人的肯定像是燃料,使得停滯的思緒再次運轉起來。
家入硝子神色愈發復雜,如果說赤目晴子老師可以明確又堅定地和他們劃分為同一陣營,那麼涼月小姐、葉月小姐和如月小姐就是無法觀測、不能輕易定義的存在。她們一方面毫不掩飾地展露出對他們隱瞞和潛藏的威脅,一方面又像是在教導他們。
家入硝子輕嘆:「我們被你們玩弄於股掌之中。」
「呵。」赤目涼月輕笑:「只是我們掌握的信息,和經歷的時間比你們多一些罷了。」
異樣又熟悉的感覺再一次傳來, 這句話像是在傳授經驗。
家入硝子忽地想到了今早加茂鶴沒能完成的舉動。當走進一個曲折的迷宮,直接發問破開牆壁似乎也不失為一個好辦法。
「你們想對悟和傑做什麼?」家入硝子單刀直入。
赤目涼月臉上的笑容因家入硝子的直白而愈發明顯:「沒什麼,只不過是想讓他們多看些事件罷了。」
無論是在家族的「呵護」下長大的六眼,還是出身於非術師家庭,在家人呵護下安穩長大的咒術師。他們對於咒術界的結構,以及普通,甚至底層咒術師的處境都缺乏了解。只有親眼所見,切身經歷,才能讓他們真切地體會到,咒術界現有的制度是多麼落後,多麼令人難以忍受。
這樣, 他們才不會在以後成為她們變革的阻礙。
「你也可以理解為, 我們想要利用這段時間,以及這些事件對他們進行思想上的污染,甚至說……洗腦?」赤目涼月說道。
她的話語裡沒有一絲威脅, 家入硝子卻覺得有一條蛇纏上自己的脖頸並勒緊。
污染,洗腦。
這兩個詞聽著就讓人厭惡,但奇異的是,除了最初的心驚,自己現在並沒有多少反感的情緒。
家入硝子伸出手,摸著自己的脖頸,驅走無形的束縛,聲音喑啞地發問:「這種事情,直接讓葉月小姐用術式不是更加方便嗎?何必要這樣麻煩呢?」
放著快捷高效的方案不用,而選擇麻煩且沒有收益的交易,同樣不符合常理。
「葉月的術式確實能做到改寫人的意識,影響潛意識的喜好。不過當它作用於咒術師,則會存在時間限制。尤其是面對那些咒力異常強大,或是精神極度堅韌穩定的咒術師,效果更是會大打折扣。對方甚至可能強行掙脫,或者免疫。」
家入硝子回想起和葉月小姐初見時的場景,他們當時被硬控了一個下午。顯然,現在的五條悟和夏油傑並不能免疫葉月小姐的術式。
「只要把握好時間,或許葉月小姐就能一直操控他們的意識。」家入硝子平靜地說道。
「理論上是可以。」赤目涼月沒有否認,「不過,沒有人喜歡被操控。尤其是像你們這樣的年輕人。」
這是一個危險性極高的操作,稍有不慎就會結仇。畢竟,無論是出於自尊,還是本能地排斥,沒人能夠容忍他人修改自己的意識。
「況且,我們也不需要這樣'制造'出來的盟友。」赤目涼月勾起一個自負又驕矜的笑容:「只有真正在思想上認同共鳴的才是伙伴。」
思想。
家入硝子反復在心中咀嚼這個詞。她目前還不清楚伊甸園秉持的思想是什麼。但光從自己和好友們前不久參觀的結果,以及她們這段時間的所作所為來看。她們切實幫助了需要幫助的人。
天平的指針在安全和危險之間搖擺,最終還是偏向安全所在的一方。
她們看起來不會對五條悟和夏油傑動手腳,至於思想上的污染,等他們回來之後,她可以仔細向他們詢問打聽。
家入硝子松了一口氣,將朋友的事情暫時放在一邊:「關於咒具,我有一些新想法。」
另一處
只是剛靠近任務目標所在的那戶人家,就能聽見屋內傳來的撞擊聲,碎裂聲,小孩兒的哭泣,女人的尖叫,以及男人的怒罵。
「都怪你!」
「都是你害的!」
「你這個怪物!」
負面情緒的宣泄使得屋內詛咒的濃度似乎都增強了許多。
夏油傑不禁皺眉。一旁的赤目星繪則直接用力拍打著門扉。
門內的咒罵和尖叫聲停止,哭聲也戛然而止,像是被什麼強行中斷,可以清晰聽見拖拽物體的聲音。
接著,緊閉的門打開。
面目赤紅的男人喘著粗氣,在看到站在門口的是一個陌生女人和一個陌生的高中生,偽裝出的老實與和善頓時消失,雙手抱胸,神色凶狠地望向他們:「外來的?滾開!別多管閑事!」
「我是相談所的工作人員,我們接到了針對你虐待兒童的舉報。」
赤目星繪話音還未落,男人便發出不屑的笑聲,聲音篤定:「不可能!」
住在附近的人和他一樣,同樣認為那孩子是災星,平日裡雖然不會像他一樣對那個孩子動輒打罵,但言語上的譏諷和暴力同樣不少。大家都是共犯,沒人會吃飽了撐地去舉報。
他囂張的態度點燃了夏油傑的怒火,後者無法維持一貫的笑容,神色冰冷地望著擋在門口的男人,以及伏在他身上,不停壯大的咒靈,收起術式,打消順手替對方解決咒靈的念頭。
赤目星繪也不惱,她將手伸進公文包,拿出一沓照片,最上面的一張是男人正在對小孩實施暴力的照片,右下角清晰地映著時間,一個月前。
原本蠻橫的男人此刻像是見到了可怕的東西一般,臉色由赤紅急速變為灰白:「不可能!」
那是他第一次做過火的照片,日期和他記憶裡沒有絲毫誤差。
趴在他身上的咒靈蠕動著吸食他的恐懼。
「你和那孩子一樣是怪物!」男人指著赤目星繪的鼻子罵道。
後者不為所動,面帶微笑說著那些官方的措辭。
衣衫整齊,頭發卻凌亂的女人下來,她顫抖著挽著男人的手臂,輕聲細語:「怎麼了?」
男人似乎找到了發泄的對像,他猛地甩開女人的手,奪過赤目星繪手中的照片,將它甩到女人臉上:「是不是你!你這個叛徒!」
不是她的話,誰能拍到這些照片!
他揚起手臂,但比手臂更早落下的,是他的臉,不知何時,他的臉已經緊貼到地面上,眼前像是有星星在轉圈。
「呀——」女人再一次發出尖叫,她推開一下就放倒男人的赤目星繪,護在男人身前:「你對他做了什麼?!我要報警!」
夏油傑神色復雜地看著女人殷紅的脖頸和手臂上的青紫。
他一時分不清,這個人到底是加害者,還是受害者。
但,他抬頭看向樓梯上面無表情看著這場鬧劇的孩子,她露出的肌膚上滿是青紫,從鼻腔內流出的血在剛才的打鬥中蹭得滿臉都是。
毫無疑問,她才是這場鬧劇中,受傷最為嚴重的人。
赤目星繪放任這個女人發瘋,面帶笑容地念完措辭,最後收起笑容宣告:「從今往後,你們和她再沒有關系。」
她說罷,收起笑容,面無表情地從男人身上跨過,走上台階,蹲在那個女孩身前,目光和她平視,向她伸出手:「我帶你離開。」
面無表情地女孩聽到離開二字像是注入了靈魂的人偶,她的眼中蓄起透明的液體,緊握著赤目星繪的手。
護著男人的女人這時才反應過來:「我不同意!你不能帶走她!」
她的行為被穿著警服的女警制止。
「這位女士,你有任何訴求和不滿都可以向我咨詢。」提著公文包,領口別著律師徽章的人蹲在女人身前。
不到十分鐘,事情就已經落下帷幕,他像是一個單純的看客。
「夏油君,我們該走了。」抱著孩子的赤目星繪在路過夏油傑身邊說道。
車輛離那棟建築越來越遠,渾身是傷的女孩兒蜷縮在後排。抵達醫院後,立刻有人接應,帶著她去做檢查。
等女孩得到治療,躺在病床上,被請來的表演人員逗得直笑時,牆上的指針還沒過十二點。
夏油傑對伊甸園的手段和效率以及她們能調動的資源有了更深刻地了解。
「你們很厲害。」他發自內心地感嘆。
「托窗口的福,光是我一人可做不到。」赤目星繪謙虛道。
「窗口?」
「嗯,你所見到的警察,律師,以及醫生和護士,都是窗口的工作人員。此外,牽扯到的還有專門負責清除記憶的其他咒術師,以及防止這件事情在網上傳播的非術師。」赤目星繪解釋。
夏油傑神色愈發復雜,救援的人手看來相當充足,那麼他就愈發困惑:「為什麼要找我和悟?」
沒有他們兩人,救援工作也能順利地完成。
赤目星繪心神微動,面上卻毫無破綻:「我不清楚,我只負責進行救援工作。」
她看向走廊盡頭,對夏油傑說道:「救援工作已經完成,酬勞會打到你的賬戶。現在你可以離開了。」
「酬勞不用給我。」夏油傑搖搖頭,他實在無法心安理得地接受自己什麼都沒有做,卻獲得報酬這件事,他透過玻璃看向病房:「幫我轉交給這個孩子,或者捐給其他慈善組織吧。」
赤目星繪看著眼前的咒術師,心中對他的評價抬高一個台階:「好的。」
噠,噠。
腳步聲漸近。
「好久不見,星繪,以及夏油君。」束著馬尾的白發女子朝坐在長椅上的兩人打招呼,她遞給夏油傑一份標有絕密的文件:「或許你對這個感興趣。」
夏油傑打開。
特級假想怨靈——「化身玉藻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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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相較於只是作為看客的夏油傑, 五條悟和加茂鶴的參與感就要強得多。
被監控的任務目標在一周前被父親帶去登山,此後一直了無蹤跡。
兩人跟在赤目星奈的身後,在樹木葳蕤的山中穿行, 尋找那位失蹤的孩子。
在六眼的加持下,他們很快確認了那個孩子的存活狀態,找到了確切的位置。在這之後,五條悟的態度更加輕松,拉著加茂鶴觀察山上的植被和偶爾出沒的動物,不像是來進行救援工作,更像是單純的登山客。
但崎嶇盤旋的路程對於咒術師來講和平地沒有什麼區別,沒費多少工夫三人就到了山頂。
一間簡易的避難小屋坐落在附近,它的門窗以及牆壁都存在不少缺口, 看起來經歷了頗多的風吹雨打,以及時間的侵蝕。
赤目星奈用戴著手套的手敲擊著破舊的門扉,木門在振動中簌簌掉下木屑和灰塵。
在五條悟的視野中,那個縮在牆角的女孩兒非但沒有開門的意圖,反而更加抱緊自己,擺出防御的姿態對抗恐懼和忽然降臨的意外。
赤目星奈隔著門板輕聲細語地介紹她的來意,溫言安慰。
加茂鶴正專心聆聽他人的講話。五條悟看著她認真的側顏,碰了碰她的手,引起她的注意,在她看過來後,輕聲問道:「你一個人的時候會害怕嗎?」
在他看不到的角落, 在他們沒能共度的那些時光中, 她在失去母親後,是否會像這個孩子一樣,孤獨地蜷縮在角落裡呢?
加茂鶴眨眨眼, 輕輕搖頭:「我從來不是一個人,也不害怕。」
「悟呢?」她接著問。
心髒像是被看不見的無形之物輕輕撞了一下。
五條悟扯起一個笑容:「當然不。我一個人的時候,該感到害怕的是那群老家伙。」
在他們短暫的交談中,赤目星奈便已經勸動了此次的任務目標。
「哢噠。」
對方主動拉開那扇破舊的門,見到門外站著的女子,眼中不自覺劃過一絲本能的不喜,隨後又很好地掩飾住自己的情緒,垂眸,聲音有氣無力,分外柔弱:「你們找到我的父親了嗎?」
一向溫柔的赤目星奈,此時說出的話卻分外冷漠:「抱歉,這不在我們的任務範圍內。」
她的父親既不是咒術師,也不是未成年。
「是嗎。」女孩望著地面上凹陷下去的,已經干枯的腳印,輕聲說道。語氣中滿是遺憾和惋惜。
不過她並沒有因此消沉,或者說她本質上其實並不在意父親的下落。
她用手三兩將自己有些凌亂的頭發梳弄整齊,接著是衣服,一番打理後,抬起頭,看向赤目星奈,目光敏銳,語氣成熟:「你們口中的任務是什麼?」
女孩反常的態度似乎也在赤目星奈的意料之內,她神色未變,遞出早有准備的名片和文件:「伊甸園,一個收容咒術師的組織。任務是對你實施援助,確保你的生命安全,並提供後續的安置方案。」
「咒術師?生命安全?」女孩臉上有一瞬間流露出符合她年齡的困惑與不解,但很快就被笑容掩飾,扭曲的虛影出現在她身後,隱約可以看出是一個女人的模樣。
「你們和我一樣,是怪物吧?」女孩歪著頭問。
「通常,我們稱自己和同類為咒術師。」赤目星奈糾正。
「同類。」女孩輕聲重復,她撥弄著自己的頭發,翻閱文件。
自己的過去被縮略成簡短的三四行文字,大段的任務目標和後續方案表明這個女人所說的援助和生命安全並不是空中樓閣。
短暫的沉默在空氣中蔓延,女孩眸中的光彩一閃再閃,像是在思索考量些什麼,半晌後,平靜地問道:「我的父親回去了嗎?」
赤目星奈回答:「沒有,他和你一樣,七天沒有出現,被定為失蹤。」
「是嗎。」女孩聽到這個結果,很快下定決心:「我和你們走。不過,在此之前,我還需要回家一趟。」
換了一身行頭,戴著口罩的女孩熟練地翻越牆壁,無聲落進庭院。
五條悟和加茂鶴緊隨其後。赤目星奈則從在正面按下門鈴,為他們打掩護。
五條悟看著女孩熟練地利用堆積的雜物爬上閣樓,忍不住抽了抽嘴角,低聲道:「這就是你說的回家?」
「噓。」像貓一樣滑進閣樓的女孩朝窗戶下方的五條悟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接著彎腰在各個櫃子中搜尋,最終搜羅走一個樣式簡單的戒指。
她擦拭掉入侵的痕跡,准備從窗戶一躍而下,卻忽然被人拎著衣領,接著,下一秒就到達地面,衣領被松開。
「噓。」五條悟在她發怒或者尖叫前將噤聲的手勢還給她。
女孩一下子啞火,不得不咽下這口氣,朝五條悟和加茂鶴揮手,示意他們跟著自己先跑,接著身手矯捷地再次翻過牆壁。落地後,發現這兩個人早已站在自己的面前。
「你的能力是瞬移?真方便。」女孩拍了拍自己衣服上沾染的灰塵感慨。
「我的術式是無下限。」五條悟糾正,但他並不打算向這個麻煩又膽大的小學生仔細解釋什麼是無下限。
「你的術式也不賴。」他誇到。
她的術式可以把腦海中的想像投射到現實,是個很有意思的術式。
「多謝誇獎。」女孩微微一笑,待氣息平穩後,毫不遲疑地往和家相反的方向前進,但她的腳步剛踏出就收回,目光在五條悟和加茂鶴之間來回打量。
她最終牽起後者的手,抬起楚楚可憐的小臉,言辭懇切:「你可以借我點錢嗎?我想去買條裙子,錢等我長大了就還給你。」
加茂鶴的目光掃過她灰塵撲撲的衣服,蹲下身,伸出手替她將頭發梳到耳後:「不用還。」
女孩精湛的表演在聽到這句話後出現一絲裂痕,她微微張著嘴巴,神色訝然。今天難道是自己的幸運日嗎?遇到的人未免也太好心了。
「謝謝。」她真情實感地向加茂鶴說道。不過這份感激長存於心底,此時此刻,她貼著加茂鶴的耳邊,小聲和她報出自己想要前往的目的地。
後者聽完看向五條悟:「悟。」
加茂鶴只念出他名字的音節,五條悟就會意,縱容地向這兩位女士伸出手:「我剛才聽到了。」
被偽造死亡證明的小孩顯然不適合再出現在附近的店鋪中 。而負責開車的赤目星奈還在和這家伙的奶奶交談,司機的重擔自然而然地落在他身上。
傳送與瞬移某種程度上代表了快捷與方便。
「走吧。」
商場內。
女孩穿著白色的長裙,層層交疊的裙擺像蛋糕一樣蓬松。
導購在一旁誇贊她像公主一樣美麗,贊美之詞一套接著一套。
「我不想當公主,我要當新娘。」女孩帶著笑容,聲音堅定。
比起依靠父親或是母親的權利成為公主,她更想由自己挑選一位新郎。
過於認真的神情令能說會道的導購有一瞬間卡殼,過人的職業素養使她在這種情況仍能保持得體的微笑,向女孩推薦更適合婚禮的穿著,但她的目光卻不由看向在場的唯一一名男性。
不,對方顯然是喜歡那個和他年齡相仿的女性。
女孩捕捉到她的視線,輕笑一聲:「不是他。」
接著,她指尖點著圖冊上的某張照片:「我想試這一套。」
圖冊上的那一套比她現在穿的這套花童服要更接近新娘禮服,款式更加成熟。
「沒有問題,請您稍等。」
說不清是衣服增添了她容貌的光彩,還是她的容貌使衣服更上了一個檔次。總之,現在的女孩即使不施粉黛也光彩奪目,和衣服相得益彰。
五條悟推了推墨鏡:「總感覺少了些什麼。」
這套裙子比剛才的那套更貼近「新娘」,但和動漫以及影視作品裡的角色相比又差上一些。
「發型,首飾,頭紗,捧花。」加茂鶴繞著女孩轉圈,視線從上往下掃視,她又找到一處小小的細節:「你要換雙水晶鞋嗎?」
導購維持著得體的笑容站在一邊,她覺得自己或許是工作太久出現了幻覺,不然怎麼會覺得這三位過分年輕的顧客像是一對夫妻在領著女兒試婚紗。
女孩透過鏡子看著自己,握緊胸前項鏈上掛著的戒指。
她毫不懷疑只要自己點頭同意,這兩個善良過頭且看起來錢包豐厚的笨蛋就會將自己裝扮得像是一個真正的公主,或者按自己的說法,一位「新娘」。
「不用了。」女孩搖搖頭,樸素的戒指在她手中發燙:「我只要這個就夠了。」
她拎著裙擺,向五條悟和加茂鶴行了一個屈膝禮:「非常感謝。」
加茂鶴付款後,女孩要走了票據,仔細收好,並一臉嚴肅地向她承諾:「我以後一定會還給你的,連本帶利。」
堅決的態度將加茂鶴沒能說出口的不用堵在喉間。
「有目標對她而言也不是一件壞事。」五條悟察覺到加茂鶴的無措,站在她身邊提供建議。
既然兩個人都覺得這樣更好的話。加茂鶴輕點頭,和女孩約定。
在商場中待了頗久的五條悟一出門就打了一個哈欠,目光掃向這個忽然變得引人注目的女孩:「事情做完了嗎?」
「沒有。」女孩理直氣壯地說道。
「嘖,麻煩的小鬼。」五條悟撇撇嘴,「婚紗,戒指都准備好了。還差一個新郎?」
「嗯。」女孩點頭。
「你的新郎在哪裡?」五條悟問。
「現在的話,應該在學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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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女孩是裡香,但是設定改了蠻多的,尤其是她和乙骨相遇的時間之類的。
原作應該是在被救下之後去醫院相遇的,現在提前了。
而且還蠻ooc的(劃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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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憂太, 拜拜~」
「明天見~」
剛和朋友笑著打完招呼的小孩扭頭就斂起笑容,變得愁雲慘淡,他拖著慢吞吞的腳步走在街上。
烏雲在天空中彙集, 偶爾經過的路人行色匆匆, 街邊的小公園更是空無一人。
小孩望向那片設施,這裡承載許多美好和快樂的回憶, 但現在他能感到的只有擔憂。
「裡香。」他看著坍塌的沙堆,低聲念著他人的名字。
「憂太。」
輕盈的女聲和他的呼喊相和。
幻聽?
乙骨憂太在腦海中想到,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循聲望去,失蹤多日的祈本裡香正站在一旁,和往常一樣笑意盈盈地望著他。
「裡香!」乙骨憂太大腦一片空白,本能地邁開腳步, 撲到祈本裡香的懷中,眼淚奪眶而出:「嗚, 你最近去哪裡了?!嗚, 我好擔心你!沒有受傷吧?!」
祈本裡香擁住顫抖的乙骨憂太,語氣帶著令人心安的魔力:「我沒事,憂太。」
站在祈本裡香身後結界裡的五條悟和加茂鶴不約而同地拉開和那兩個小孩的距離。五條悟擴大結界的範圍,牽著加茂鶴,將她按在公園裡的秋千上,他站在她身側,輕晃著鐵鏈。
祈本裡香瞥了一眼無人卻憑空無聲動起來的秋千, 這兩個「大人」比她想像地還要幼稚。
祈本裡香松開抱著乙骨憂太的手,解開掛在自己脖子上的項鏈,取出那枚款式簡單的戒指。
「憂太。」她鄭重地喊著男孩的名字,捧著戒指,少見地有些羞怯道:「這個,給你。」
「戒指?」乙骨憂太拿起那個對他來說稍大的圓環。
「嗯。」祈本裡香點頭,神色溫柔地看向那枚圓環:「這是我母親的結婚戒指。」
她的目光移到乙骨憂太稚嫩的臉上:「憂太,長大以後和我結婚吧。」
「結婚。」乙骨憂太重復她的話,接著握緊那枚戒指,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好呀,那我們,要永遠,永遠都在一起。 *」
他主動牽起祈本裡香的手,勾著她的小拇指:「約好了。」
祈本裡香的眼中泛起一層水霧,她同樣揚起燦爛的笑容,勾起手指,聲音帶著不易察覺地顫抖:「一言為定。」
凝聚在兩人頭頂的烏雲飄動,露出一線天光照在那枚戒指上。
「裡香,」乙骨憂太牽著她的手,像是握緊了失而復得的寶物。
「要來我家吃飯嗎?」他沒來由地有些緊張和羞澀地問道,說罷又急忙搬出親人做借口:「我的妹妹也很擔心你。」
祈本裡香發出一聲輕笑,接著十分遺憾地搖搖頭:「抱歉,憂太。」
真可惜,明明他們已經擁有了像童話故事那般的開頭和結尾。她卻不得不違背剛立下的約定和誓言。
乙骨憂太像是從她的眼神中察覺到什麼,試探道:「明天,我會在這裡等你。」
你會出現在這裡嗎?
祈本裡香沒有立即回答,她抽出手將鏈條穿過那枚圓環,系在乙骨憂太的頸後。
「我們還會再見面的,憂太,但不是明天。」她說道。
「那是什麼時候?」乙骨憂太執拗地盯著他。
祈本裡香望著他的眼睛,發現自己根本沒法糊弄過去,或者說,她不想欺騙他。
「我不知道,憂太。我要去一個陌生的地方,也不清楚要待多久。」祈本裡香輕聲說道。
「那我就和你一起去!」乙骨憂太牢牢地抓住她的手。
祈本裡香彎起眼睛:「聽到你說這句話,我很高興,憂太。」
「但是,不可以,你不可以跟我一起去。」祈本裡香語氣堅定。
「為什麼?」乙骨憂太幾乎是吼著說出這句疑問,他紅著眼眶看著祈本裡香。
祈本裡香伸出手為他擦掉眼淚:「憂太的爸爸媽媽還有妹妹在等著你呢。」
他和自己不一樣,他有著愛他的家人,他同樣也愛著他們。
「回家吧,憂太。」祈本裡香抬眼,看向烏雲密布的天空,低聲道:「要下雨了。」
「裡香,我們以後還會再見面吧?」乙骨憂太驚慌地看向祈本裡香,語氣急切:「約好了,我們長大後要結婚。」
祈本裡香在乙骨憂太的額頭上落下一個蜻蜓點水的吻。
「當然,絕對會再見面的。」祈本裡香承諾,她揚起笑容:「我要當憂太的妻子,你不許喜歡上別人。」
「當然不會。」乙骨憂太連忙保證。
停在路邊的黑色車輛打斷了他們的拉扯。
祈本裡香看著熟悉的車牌號,神色遺憾:「憂太,我要走了。」
「不要跟任何人說起你今天見到過我好嗎?這是我們的秘密。」她朝乙骨憂太眨眨眼。
為什麼?乙骨憂太囁嚅著嘴唇,沒有問出這句話,而是重重點頭應下:「好。」
「拜拜,憂太,下次見。」祈本裡香說罷,率先轉身離開。
「裡香。」乙骨憂太伸出手,喊著她的名字,但他沒能靠近祈本裡香,他在剛踏出腳步後,就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的游戲角色,保持著這個姿勢一動不動。
「你對我的憂太做了什麼?」祈本裡香向赤目星奈質問,一把匕首憑空出現在她手中。
不知何時走來的五條悟繞著乙骨憂太轉了一圈後安慰道:「只是暫停了他的動作和感知而已。放心,他沒受到任何傷害。」
五條悟說罷,向祈本裡香握著的那柄匕首伸出手,越過匕首的手掌完好無損,沒有一絲劃痕,這把武器只是一道虛影。
這個孩子的術式還有提升的空間。五條悟在心中暗想。
被他搶走台詞的赤目星奈點頭,遞給祈本裡香一把傘:「要下雨了,該走了。等我們上車後,我會解開他身上的術式。」
在聽到乙骨憂太沒有受傷後,祈本裡香的態度緩和不少,她收起匕首,接過傘,將它撐開,放進乙骨憂太的手中。
「裡香?」回過神來的乙骨憂太眼前已經不見祈本裡香的身影。
但不知何時憑空出現被握在手中的雨傘以及脖子上掛著的項鏈,以及貼著皮膚的戒指都表明,剛才的事情並不是他的幻覺。
啪嗒,啪嗒,啪嗒。
雨滴敲打著傘面,像是一顆心落在地面破碎,再破碎。
祈本裡香跪在座位,向後看去,站在路邊的乙骨憂太早已在視野內消失,不見蹤影,可她依舊執著,像一座雕塑。
五條悟見狀,語氣難得溫柔了一些:「你和那個小鬼以後會有機會再見面的。」
「不是有機會,是一定。只要我活著,當然會去見憂太。」祈本裡香語氣驕傲,她反駁完五條悟的話,才意識到什麼,眼睛裡浮現一抹笑意:「這是安慰?」
「不是安慰。」五條悟矢口否認,「那個小不點和你一樣,也是咒術師。」
「和我一樣?」祈本裡香眼中的笑意很快被驚訝取代,她喃喃重復。
「嗯。」五條悟輕點頭,借用祈本裡香最開始的詞彙總結:「你們兩個,是同類呢。」
他說起同類,不由看向坐在一旁欣賞車窗上雨滴痕跡的加茂鶴,唇角不自覺地勾起。
同類。
本該是感到溫暖或激動的詞彙在此時沒有帶來任何喜悅和感動,祈本裡香眼中盡是擔憂:「憂太,他也會看到那些怪物?」
「怪物?」五條悟一下子就反應過來這是指咒靈:「當然。」
並不是所有擁有咒力的人都能夠見到咒靈。這個世界上存在空有咒力而見不到咒靈,或者沒有術式的咒術師。但顯然,那個小不點不在此列,他擁有的咒力比和他同歲時的自己還要多。
祈本裡香在聽到五條悟的回答後迅速溜下座椅,對正在開車的赤目星奈喊道:「停下!掉頭!我要回去保護憂太!」
赤目星奈並沒有減速:「坐穩,系好安全帶,我會帶你去他家附近。」
祈本裡香依言照做,乖巧地系上安全帶,安全地坐在座椅上,只是眼睛卻緊盯著前方。
赤目星奈並沒有騙她,在確認對方的安全後,調轉方向,周遭的環境逐漸變得熟悉,祈本裡香看到了那個撐著傘,獨自在雨中行走的乙骨憂太。
但,車輛很快就超過了他,將他遠遠拋在身後。
「到了。」赤目星奈在寫有藤原二字的宅院前停下,和它隔著馬路的住宅牆上貼著刻有乙骨二字的表札。
她撥通電話,很快就有一個年輕的男人帶著雨傘出門迎接。
熟悉的來人令祈本裡香眼中浮現出迷茫的神色,她隨著大家一同進入室內,見到熟悉的環境才緩過神:「流星哥?」
她和乙骨憂太在過去偶爾會來到這裡做客,和他,以及其他出現在這裡的伙伴們一起玩游戲。
「嗨,裡香醬。」藤原流星朝她揮手,臉上是和往常一樣開朗的笑容。
「介紹一下,這是二級咒術師,藤原流星,術式是瞬間移動,目前負責仙台市未成年咒術師的生命安全。」赤目星奈看向祈本裡香:「他會負責確保包括乙骨憂太在內的未成年咒術師不會受到咒靈的襲擊。」
站在祈本裡香身前的藤原流星在赤目星奈的話音落下後,瞬間消失,兩秒後又出現,一只手端著一盤餅干,另一只手則提著一壺茶:「坐下來邊吃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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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1]好呀,那我們,要永遠,永遠都在一起。 (原文)
私設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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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昏黃的燈光在對面的那棟房子裡亮起, 窗簾上映出和睦的影子,歡快的笑聲偶爾會透過玻璃和雨幕抵達對岸。
緊閉的門扉再次打開,祈本裡香腳步一頓, 不自覺望向對面。
「要去和憂太告別嗎?」藤原流星撐開傘,俯身,將傘傾向祈本裡香,替她遮住風雨。
「沒關系的。」他面上帶著溫和的笑容安慰,試圖減輕她的顧慮:「晚點會有人負責清除他們關於你的記憶。所以,現在稍微出格一點也沒有關系,我們會做好善後。」
「不用了。」祈本裡香搖搖頭拒絕:「我在剛才已經見過憂太了。」
她這次沒有再說要留下來保護乙骨憂太的話。
藤原流星在剛才詳細地向她介紹了伊甸園和咒術界。對咒術以及咒靈這類事物有所了解的祈本裡香清楚,現在的她還沒有能力獨自解決高等級的咒靈保護憂太。離開這個地方,去另一處學習成長才是她現在該做的事情。
其余三人已經坐進車內, 車燈穿過雨幕,照亮前路。
祈本裡香彎起眉眼, 在登上車前轉身給了藤原流星一個短暫的擁抱:「流星哥, 要加油哦, 裡香很期待你的夢想實現。」
藤原流星彎腰將傘遞向祈本裡香,語氣認真地向她承諾:「我會努力的。爭取早日讓裡香醬和憂太醬在仙台的咒術中學見面。」
雖然目前這所學校目前只存在於紙面上和計劃中。但祈本裡香仿佛已經看到了她和憂太共同上課的未來,下一次和憂太見面的時間也因他的這句話而變得具體起來, 不再遙遙無期。
車輛在細雨中遠行, 藤原流星在雨幕中伸了一個懶腰,活動開筋骨後, 消失在原地, 開始晚間的例行巡邏。
花園還未建成, 但幼苗已經存在,他可不能讓他們在疾風驟雨中過早凋謝。
從仙台帶回來的特產,喜久庵的毛豆大福安靜地躺在袋中,立在茶幾上。
五條悟懶散地抱著靠枕陷在沙發裡,對面是正在播放錄像的電視。記憶裡的黑色被加茂鶴拍攝的畫面一點點取代。
以伊甸園為名的地方確實看起來分外美好。籠罩在他心中的疑雲都因這明亮鮮活的色彩和他人臉上笑容而褪去幾分陰暗。
棲息地,以及……學校。
藤原流星向祈本裡香描繪的藍圖在眼前浮現。
這些出身自伊甸園的咒術師的目的似乎極為單純,只不過是想要確保幼小的咒術師能夠順利長大,並向他們傳授知識。不過,現在的咒術界培養人才的機構只有高專,而高專卻不只是教育機關,更是咒術師活動的據點。他們想要建立更多的學校,無疑是要從高層手中奪走一塊極為重要的蛋糕,那群把持著咒術界,腐朽的老頑固們可不會輕易放手。
權力的更疊鮮少能夠和平進行,兩方遲早會有一場來自武力的較量。五條悟在腦海中推演,那些關於高層過於翔實的資料似乎也找到了合理的解釋。一旦發生武力衝突,率先解決掉高層無疑是最有效的辦法。
而自己和傑或許被認為是可以結交和拉攏的對像?就像禪院家的那個老家伙對傑做的那樣,不過赤目小姐她們的手段更加高明和周全。只是,還有一點非常奇怪,她們仍對自己,或者說這雙眼睛隱瞞著什麼。
「鶴,」五條悟不禁看向坐在一旁垂眸翻閱母親手札的加茂鶴,喊著她的名字。他本來想問她有沒有看出來那些人潛藏的秘密究竟是什麼,然而話到嘴邊卻鬼使神差地變成了:「有想過未來嗎?」
這句話問出口的瞬間,五條悟自己先愣了一下。
他的過去幾乎由家族中那些老頭子們一手安排、包辦。即使做出放縱和出格行徑,也沒有偏離他們規劃的框架。
唯一稱得上自由的,完全跟隨自己的意志做出的選擇就是來到東京高專。即便如此,他還是和那群老頭子達成了一些無關緊要的條件。
未來,以後,這些詞彙離他過於遙遠,不在他的考慮範圍內。畢竟他已經獲得了自由,為什麼又要將自己限定於某一確切的道路中呢?
但最近這段時間,赤目小姐們、禪院家的老頭、藤原流星甚至祈本裡香這個小不點,他們對於未來清晰的藍圖和規劃令他不由審視自己、不由好奇和他相似的鶴又會怎樣看待、計劃未來。
加茂鶴抬起頭,紅色的眼眸像寶石一般清透,她望向五條悟,語氣果斷,沒有一絲遲疑,仿佛這句話早已扎根在她的血脈和靈魂之中。
「活著。」
五條悟輕聲重復她的話,這個答案出乎他的意料。他原以為她會和自己一樣,對未來毫無設想,或者有一個明確的方向,可供自己參考。
但,她現在給出的答案可以說是介於兩者之間,又可以說是和它們毫無關系。
人當然要先活著才能談論未來。
那些關於理想和方向的岔路最終彙聚到生存上。
五條悟仔細端詳加茂鶴的神情,她無疑是極為認真地回答自己的問題,可在說完這句話後,她的眼裡卻失去了神采,像是陷入了往昔的回憶中,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五條悟無端感到一絲涼意,像是置身於某個落雪的冬天。
親眼見證過死亡的人或許對生有著更為強烈的執著。他翻下沙發,坐到加茂鶴身邊,扯出一個笑容:「我們兩個,」
四人的合影映入眼簾。
五條悟的目光在照片上停頓一瞬,笑意更深,飛速改口:「不,我們四個人,一起活下去吧!」
他興致勃勃地看向加茂鶴,手指在空氣中劃動,寫下一串數字:「先定一個小目標,活到兩百歲怎麼樣?」
兩百歲,他們現在經歷的人生尚未達到這段旅程的十分之一。
加茂鶴開始在腦海中進行簡單的運算,大段的路程被迷霧覆蓋,她不禁開始期待起漫長的以後和未知的旅途。
加茂鶴毫不遲疑地向五條悟伸出小指。
五條悟勾住她的小指,眼底的笑意鋪上一層認真:「約好了。」
「嗯。」
夏油傑帶著些許塵土回到宿舍,收服那只特級咒靈耗費了遠超他預期的時間和精力。但就結果而言,還是相當劃算。
他剛踏入玄關,還沒來得及放下手中拎著的特產盒,就被五條悟堵在門口,後者不由分說地將一支筆塞進他的手中。
「傑,和我們一起活下去吧!」五條悟揮舞著一張單薄的紙。
活下去?難道有危險?
夏油傑聽到五條悟的話,心髒驟然收縮,頓時緊張起來,可當他看清這張紙上的內容,這份緊張瞬間化作摻雜著好笑的無奈。
一起活到兩百歲!
他在讀小學的時候都不會幻想這種事情了。加茂鶴操縱的紙人靈巧地拎走他帶回來的特產,夏油傑騰出手,接過這張紙,將它貼在牆面,在那兩個人的名字後面認真地寫上自己的名字。
「不過,悟,一般來講,人很難活到這麼久。」夏油傑在將這個寫有遠大目標的紙歸還給五條悟的時候忍不住說道。
拋去那些神話傳說,他所了解的,達到或者超過這個數字的,確切存活於世的,只有支撐起咒術界的結界的天元大人一人。
「我們是咒術師。」五條悟理直氣壯地反駁,「咒術師可不是能用常理衡量的一般人,就算沒有不老不死的術式,咒術師也能活很久啦,我家裡的那些老頭子就是現成的例子。雖然最老的家伙目前離兩百歲還差一點,但也就這幾年的事情了。我們再怎麼說也比他們要強!」
「現在就差硝子了!」五條悟滿意地看著紙上並列的三個名字,轉移話題,倚著牆等待。
「嘭。」
承載著反轉術式咒力的載體炸開,木屑飛濺。
「這個形態能夠承載的咒力太少了。」阿匠隨手抹去紙面上的記錄,她們又排除掉一個不合適的模型。
「今天就進行到這裡吧。」赤目涼月看向家入硝子,頻繁的咒力輸出令她的臉色顯得有些蒼白:「明天再繼續。」
家入硝子抹去臉上的薄汗,輕點頭。
陪同這三位工作狂人在工作室待了一天的廚師聽到這句話頓時從打盹的狀態醒了過來,瞬間從椅子上彈起,露出一個極燦爛的笑容,手中的火焰紛飛:「想吃些什麼?烤肉?炒飯?還是我新研究的火焰料理?」
她們的工作已經告一段落,現在正是他大展身手的好時候。沒有什麼比用美食填補疲憊的心更讓人愉悅的事情了。
家入硝子看了一眼手機上來自另外三人的未讀信息,忙碌了一天的疲憊消解在朋友的關心和關懷中。
「我就不用了,謝謝」家入硝子朝廚師抱歉地笑了笑,婉拒了他提供的晚餐:「他們等著我回去一起吃蕎麥面。」
赤目涼月起身:「我送你。」
廚師含淚目送兩位顧客離開,大展身手的機會離他遠去,手中的火焰噗的一聲熄滅。
阿匠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就簡單點吧,我也想吃蕎麥面。」
「包在我身上。」接到點單的廚師很快又活了過來。
工作地點距離高專最近的家入硝子反倒成為最後一個回到宿舍的人。
「硝子!簽名!」
她推開門的瞬間,提前蹲守在門口的五條悟便將那張寫有宏偉目標的紙片懟到她眼前。
一起活到兩百歲!
這行字強勢映入她的眼簾,家入硝子頓時感到深深的疲憊。她也曾思考、設想過自己人生的長度,小時候喜歡長命百歲的字眼,後來覺得六十歲就已經算得上圓滿,活到現在見多了生死,覺得咒術師這類高危「職業」活到三十就頗為不易。
活到兩百歲?光是想想就覺得這年歲漫長到令人窒息,一個人走完這段旅程未免太過艱辛。
無聊兩字幾乎要脫口而出,可當看到這三個家伙的簽名後,又幽幽落回心底。
家入硝子抬眼看了一眼面前一臉期待的五條悟,以及布置桌子的加茂鶴和正在廚房忙碌的夏油傑,她很難想像出他們兩百歲時的模樣,身形佝僂?滿臉皺紋?白發蒼蒼?
如果那時他們四個人還能像現在這般相聚似乎也是一個不錯的結局。
不合時宜的想像本該分外滑稽可又帶著一抹無法忽視的溫暖,她的唇角不禁浮現一絲笑意。
家入硝子嘆了一口氣,接過紙筆,毫不遲疑地挨著他們寫下自己的名字。
一個人的漫長旅程太過無聊,可如果是四個人的話,顯然會有趣得多。
「簽完了,然後呢?」家入硝子問。
心血來潮的五條悟顯然沒有思考存放的問題,他眼神飄忽,最終落在裝有四人合照的相框上。
「塞這裡!」他打開抽屜,從裡面摸出一個空白相框,將白紙多余的地方折疊起來,接著將它塞進相框中,確保文字在相框的中央,順手施加一個確保它不會被摔碎的保護結界。
「大功告成!」五條悟滿意地將它放到合影旁。
家入硝子看向這幅「裝飾字畫」還是沒忍住吐槽的心:「幼稚。」
「哈?!」五條悟發出不滿的聲音。
「吃飯了。」夏油傑適時制止,他端著一個大托盤,上面是四碗熱氣騰騰、香氣四溢的蕎麥面。
家入硝子直接溜到餐桌,加茂鶴正將碗放到她慣常坐的位置上:「請用。」
「謝謝鶴,還有傑。我開動了!」
宿舍裡熱鬧的談話聲驚動了樓外樹梢上棲息的鳥兒,它們振翅飛向皎潔的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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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ooc的日常回。
埋了刀子但或許無人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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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家入硝子的日程最先固定下來, 她每日准時准點往返於工坊和高專之間。
五條悟和夏油傑接到的救援工作在時間上更加靈活,地點卻逐漸變得偏僻。
游離在外的加茂鶴一半的時間跟著五條悟或是夏油傑進行援助工作,另一半的時間則是陪同家入硝子一起進行咒具的研發。
冰箱裡的新鮮食材漸漸被各地的特產和甜點取代,速食和零食占據了櫥櫃和桌面。
聚少離多成為四人的常態,不過錯開的時間和分開的距離並沒有影響到他們的感情,郵件和短信成為溝通主要的媒介。
「嗡嗡。」
手機在桌面上振動,伴著窗外隱隱的雷聲。
「喂。」赤目葉月看了一眼來電提示, 接起電話,語調上揚:「到京都了嗎?今晚要回來嗎?」
電話另一端的赤目晴子並沒有立即回答她的問題, 聽筒裡傳來有些沉重的呼吸。
赤目葉月揚起的唇角緩緩降下,她靠著桌子,看著窗外靜默地矗立在雷雨中的那棵蘋果樹。
赤目晴子坐在車內,看著雨點劈裡啪啦地砸在面前,語氣飄忽:「……我剛才去了一趟高專。」
這四個月內毫不間斷的高強度工作接觸到的不僅是咒靈, 還有一些幸存於世仍活躍在和咒靈作戰一線的熟人。
任務和過去是他們繞不開的話題,隨著盂蘭盆節的臨近,真理前輩出現在他們談話中的次數愈發增多,總是伴隨著「突然」、「戛然而止」、「不敢相信」的詞彙。
他們過去的片段記憶如同細沙彙聚在一起,共同畫出真理前輩還未來得及實現的計劃和理想。
她直到離世前不久還在和他人規劃未來, 顯然, 死亡並不在她的預期之中。
這是一個意外或者說陰謀。
過去僅憑借感情武斷得出的結論現在有了他人的佐證和事實的依據。
然而並沒有多少人能夠證明這件事,和真理前輩相熟, 知道甚至見證她那時狀況的除了年幼的加茂鶴, 恐怕只有她的丈夫, 她的弟弟,以及樂岩寺校長。
可惜真理前輩的丈夫行蹤不定,加茂家的現任家主現在也成了狡猾成熟的大人。
「我找樂岩寺校長問了點事情。」赤目晴子看著蜿蜒的雨痕輕聲道。
經過世事打磨的她或許得到了樂岩寺校長的認可, 從他那裡獲取了以前沒能獲取的消息。
「他說,真理前輩在最後一天,將我們托付給他。」
赤目葉月攥著手機的指節發白,她抿著唇一言不發。
赤目晴子也沒有等待她的反饋,繼續自顧自地說道:「他說,高野前輩在真理前輩死後告訴他……那是她自己的選擇。」
說到最後她的聲音不禁哽咽起來。赤目晴子的頭抵著方向盤,肩膀聳動。
自殺。
這個從未在過去出現在她腦海中的選項擊碎了她的心。
白色的閃電如同巨龍撕裂了漆黑的雲層,接著是轟隆隆像是要吞掉大地的雷鳴。
「原來是這樣。」赤目葉月的輕嘆淹沒在雷雨聲中,「我們一會兒在加茂家的墓地彙合吧。」
「鳴——」
承載咒力的方塊顫抖著發出長鳴,但篆刻在它表面的咒符亮起抑制住它的崩潰,將這團咒力困在其中。
四雙眼睛緊盯著它,在眾人的注視下,過了幾秒後,它便平靜下來,穩定地立在工作台上。
「成功了!」阿匠率先露出一個笑容。
家入硝子也松了一口氣:「現在只解決了承載和貯存的問題,還要考慮釋放條件,觀察這份咒力能在普通環境中維持多久——」
「這種事情晚點考慮也不遲!」廚師帶著笑意打斷她的話,手中的火焰紛飛跳躍:「現在來慶祝吧!」
「我要吃大餐!」阿匠仰躺在座椅上點單。
「收到!」廚師做了一個誇張的手勢,接著看向家入硝子和加茂鶴:「你們呢?」
多日的接觸令他已經預料到答案,但了解顧客今日的偏好是廚師的職責。
「我都可以。」家入硝子說道:「我想先給涼月小姐打個電話。」
加茂鶴從那件半成品的咒具中分出一絲注意力應付:「都行。」
她們並不挑食。
預料之中的答案沒有像第一次那樣造成沉重的打擊,廚師離開工作室的狀態仍稱得上有活力。
「涼月小姐,今天的實驗成功了,可以進行下一個階段了……」
阿匠躺在椅子上聽著家入硝子和赤目涼月的對話,目光卻在加茂鶴和掛在牆上的日歷間轉了一圈。
「涼月小姐說她明天也要缺席。」家入硝子掛斷電話,將這一信息告訴共同研究咒具的阿匠。
「嗯。」後者一副早有預料的樣子,對一個工作狂人接連兩天的缺席毫無意外和好奇:「明天我們再造一批樣品留存觀察,接著就可以著手研究釋放條件了。」
阿匠自然地開始推進明天的研究。但對赤目涼月知之甚少的家入硝子不免因對方的異常行徑而感到擔憂。
「涼月小姐最近遇到什麼困難了嗎?」家入硝子問:「有什麼我能幫忙的地方嗎?」
阿匠不禁發出一聲輕笑:「安心。她沒有遇到什麼麻煩,只不過,明天就是盂蘭盆節,她需要去祭拜,家人。」
她說起家人兩字,目光不禁飄向加茂鶴:「這是慣例了,不用擔心。」
暴雨衝刷著墳塋,兩個傀儡的手臂化作鐵鍬,挖掘著泥土,棺材逐漸從地底顯露,雨水衝刷著它上面的泥濘。
赤目葉月望著傀儡熟練而快速的動作,想起她們第一次,大家一起徒手挖掘的狼狽,嘴角扯出一個笑容,想要感慨這種事情也會有一回生,二回熟的情況。但另外三人像是靜默又嚴肅的雕塑,讓她將這句俏皮話吞回肚中。
陳舊的棺材又一次被打開。
赤目晴子像是一尊將要碎裂的雕塑般搖搖欲墜,緊盯著面前空空如也,不見半截枯骨和一絲長發的空棺,聲音嘶啞:「空的?」
「我們上一次來時,它已經是一副空棺了。」赤目如月冷聲稱述。
「上一次?」赤目晴子追問。
「八年前。」赤目如月將帶來的花束珍重地放進棺材中,接著操控傀儡合上棺材,將現場恢復原狀。
那時候的她們還沒有足夠的力量與覺悟。
「加茂真憲成為家主後,血洗了家族內一大批堅持追隨真理前輩,擁護她女兒成為下一任家主的人。我們失去了內應,再加上一直被他拒之門外,沒法祭奠真理前輩。於是就打起了將她盜走,葬入伊甸園的主意。」
「為什麼,不喊我一起?」赤目晴子問。
赤目如月看向面色蒼白,雙目赤紅的赤目晴子,她現在和過去枯站在衣冠塚前的樣子沒有什麼不同:「你當時太忙了。」
忙著去找每一個參與葬禮的人了解信息,忙著去和那些老東西打好關系只為獲得一點線索,忙著調查這是否是一場陰謀,忙著接手管理伊甸園。
這些事情幾乎快要將她壓垮,每當她站在衣冠塚前,她們常常會覺得她會隨著真理前輩而離開。或者像另外一個人,因為愧疚和負罪感而拋下她們,獨自逃避。
所以,為了不被丟下,為了接受現實,為了內心的安寧。她們必須從加茂家手中奪回真理前輩。
「這是一個心血來潮的計劃,不一定能成功。」赤目葉月補充。
「正是因為這樣!」赤目晴子的聲音驟然拔高,八年前,她們才剛從二級咒術師升為一級咒術師,就敢去私闖加茂家,如果正面遇上守備隊,如果被圍剿。
赤目晴子感到一陣恐懼和後怕,她的聲音變得艱澀:「……總之,這種類似的事情,從今往後,不許再隱瞞我。」
三人在她赤紅又破碎的目光下答應。
赤目葉月清了清嗓子補上結局:「我們像今天一樣,沒有驚動多少咒術師就抵達了這裡。只不過,唯一沒有預料到的是,這口棺材裡空空如也。」
當時她們所受到的衝擊並不比現在的赤目晴子少。功虧一簣帶來的憤怒與悲傷衝昏頭腦,她們毫無准備和計劃地在加茂家橫衝直撞,想要找到加茂真憲逼問真理前輩的下落。
但她們在直奔家主院落的中途發現了一間被結界術封印起來的院落,熟悉的結界術引起她們的注意。
抱著那裡可能貯存著真理前輩屍首的想法,她們破開了結界。於冰天雪地中,撞見了加茂鶴,以及陪在她身邊的「幻覺」,和陪伴著妻女的高野前輩。她試圖讀取加茂鶴的記憶,但被高野前輩打斷,只窺得了片段,「看見」真理前輩因斷掉一條手臂,失血而死,「看見」加茂鶴捂住地抓著母親的手,「看見」加茂家的那群人當著孩子的面討論為了防止她的母親化作詛咒需要將她分開處理。
「真理前輩的屍體呢?」赤目晴子追問。
回憶使得赤目葉月紅了眼眶,聲音困在嗓子中無法發出。
「按照常規,被制成咒物,和咒具,由各個家族保存。」赤目涼月替她說道。
這是最穩妥,最常見的做法,可當它作用於自己最親密的人,屍體被褻瀆的憤怒卻大幅壓過了理智。
「我們想過,將這些咒物和咒具回收,但總是慢上一步。」赤目如月牽動手指,抓住一團空氣,「高野前輩,總是搶在我們前面,並且他在一開始就搶走了真理前輩的半副骸骨。現在唯一已知且流落在外的,只有真理前輩的手臂,在加茂鶴那裡。」
她們沒有立場,也不忍心從這對父女手中,討要他們妻子和母親的遺骸。
赤目晴子想到最初,加茂鶴抱著的盒子,原來她在那時就已經靠近過真理前輩。悲傷的情緒不斷上湧,她強行將它摁在心底,冷靜地和她們共享信息:「樂岩寺校長在不久前含糊地對我說,高野前輩打算復活真理前輩。他並沒有說細節,我在之前以為是高野前輩悲傷過度,打算進行徒勞之舉,並沒有將它放在心上。」
畢竟,她也時常幻想真理前輩能夠復活。
「但,現在想來,他可能是認真的,並且已經采取了行動。比如收集遺骸。」赤目晴子望著另外三人:「我們應該阻止他。」
「順便從他手中奪回真理前輩的骸骨?」赤目如月說道。
「當然!」赤目晴子激動地說。
落雷擊在一旁的樹上,焦黑的樹干斷裂,倒在地上。
赤目如月的目光變得悲憫起來:「那是無用的。」
無論是高野前輩復活真理前輩的計劃,還是她們從高野前輩手中奪回真理前輩的遺骸,都是無用的。
「因為,她已經死了。」
「快到時候了。」高野早良撫摸著冰棺,神色溫柔地注視著裡面無頭無手的碎塊,他已經找尋到了失落的全部,現在只差加茂鶴的覺醒。
「你打算什麼時候動手?」白發的人問。
「再等等,兩年?或者一年。」高野早良發出一聲輕笑:「不要著急嘛,這點時間對我們來說,一眨眼就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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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私設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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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嘭!」
禮炮桶的響聲一聲接著一聲從正前方傳來,五顏六色的閃片和條帶在空中飄蕩,舞動。
「生日快樂!硝子!」
剛步入玄關的家入硝子被加茂鶴與五條悟異口同聲的祝賀硬控在原地。
生日?
我的?
家入硝子的目光越過一臉笑意的同伴,落在他們身後的日歷上, 11月7日,今早出門時還是空白的格子此刻已經由一個三兩筆簡單構成的插著蠟燭的蛋糕填滿。
「被剛才的聲音嚇傻了嗎?」五條悟伸出手在家入硝子眼前揮動,看到她沒有反應後,困惑地晃了晃手中用過的禮花筒。
「沒有。」家入硝子搖搖頭,亮片從她的發絲中滑落,她伸手接住,展開,背面映出一雙帶著笑意的眼睛。她看向面前因為她的話語而輕松下來的三人,勾起唇角,露出宛如春風般輕盈和煦的笑容:「謝謝。」
禮炮的聲響雖大,卻還不足以嚇到她。令她愣神的是他們為自己慶祝生日這件事情本身。
她幾乎要將自己來到這個世間的日子全然忘記,更不用說特意紀念慶祝。可這些結識還不到一年的家伙們卻為她做到了這些。明明是深秋的夜晚,家入硝子卻由內而外地感到溫暖。
五條悟隨手將用過的禮炮筒丟進一旁的紙箱中,這個動作像是一個信號。
整棟宿舍的燈光驟然熄滅。
家入硝子這時才發現,連公共區域原本毫無遮擋的窗戶此時不知被什麼覆蓋,將月光隔絕在外。目之所及全都是濃稠的黑暗,即使是得到咒力強化的眼睛在全然黑暗的環境中也無法發揮作用。不過,強化後的感知能察覺到在燈光開關周圍有紙片隨著空氣的流動而輕晃。
「嗒。」
一小簇火苗先於這道聲音亮起,點燃了蠟燭, 照亮它身下造型簡單的蛋糕。
本該在外地執行任務的夏油傑端著唯一的光源穩步走向家入硝子,五條悟和加茂鶴一同生疏地唱起生日歌。
干澀疲憊的眼睛在燭火的映襯下愈發水潤,家入硝子盯著那道火苗,在朋友們的歌聲和擁簇中逐漸放松,閉上眼睛,合十雙手,許下願望。
貪心的話語突兀又自然地從腦海和心底浮現。她想要和他們一起度過彼此往後余生中的諸多生日。
「呼。」
家入硝子睜開眼,鄭重地吹熄蠟燭。
搖曳的火苗被吹熄的瞬間,整個房間的燈光再次亮起驅散黑暗,明亮的光線令家入硝子的視線一瞬間模糊,像是她的願望得到了應許。
「該切蛋糕了!」五條悟臉上帶著躍躍欲試的神采把控流程。
家入硝子剛回過神,手上就被加茂鶴塞進一把纖長的薄刀。小巧的蛋糕被均勻地切分為四塊。
喜愛甜品的五條悟沒有在第一時間開動,反而催促起家入硝子:「快嘗嘗。」
家入硝子狐疑地看了一眼五條悟,他的行為太過反常。不過,鶴和傑的神色與往常一樣,想來即使有詐,也不是什麼嚴重的問題。家入硝子收起猜疑,用叉子切下一小塊蛋糕放入口中。
「味道怎麼樣?」五條悟迫不及待地問,加茂鶴原本平靜的神色頓時變得緊張而專注。
奶油在口腔化開,接著是蓬松的蛋糕坯,兩者結合起來的味道和幼時記憶中生日蛋糕的味道似乎沒有任何區別。如果生日蛋糕的味道存在「標准」的話,這無疑是最「標准」的味道。
甜蜜,柔軟,而又普通。
對於不喜歡甜品的自己來講,這份蛋糕只能說是一般。
然而家入硝子看著緊盯著自己的一藍一紅的兩雙眼眸中流露出的毫不掩飾的期待,以及五條悟和加茂鶴兩人衣服和臉上沾染的可疑的白色粉狀痕跡,悄然咽下這兩個字。
這是他們親手做的蛋糕。
沒有切實依據的推論令家入硝子感覺剛才品嘗的蛋糕愈發甜膩,她的味覺像是浸泡在高濃度的糖水中。
「味道和蛋糕店裡賣的一樣。」
家入硝子換了一種評價標准,誠實地表達自己的感受。她並不喜歡過於甜膩的事物,但他們兩人所做的這份蛋糕即使沒有附加心意也堪稱「完美」。
「我就知道!」喜悅和得意在五條悟的眼中迸發,他歡呼著和揚起笑容的加茂鶴擊掌:「我們兩個果然是天才!」
第一次嘗試就獲得了大成功。
夏油傑失笑,無奈搖頭,他在品嘗這兩人親手做的蛋糕前,遞給家入硝子一份綠色包裝的禮物,補充道:「生日快樂。」
「謝謝。」家入硝子接過。
「傑太狡猾了!」
她的道謝被五條悟的不滿壓過。
「我也有給硝子的生日禮物哦~」五條悟拿起另外一個包裝簡陋的盒子放到夏油傑的禮物上。
「我也有。」加茂鶴不甘落後地說道。她話音剛落,身著褐色和服的式神抱著一個極大的,做工精致的盒子憑空出現在家入硝子的面前。
這是她近幾年,說最為幸福或許有些誇張,但絕對是印像最深刻的一個生日。家入硝子回到房間,躺在床上時總結。
三份來自好友的禮物和她躺在一起。
一本她以前提過一句喜歡的作者親筆簽名的新書。新書的簽售會在夏油傑進行任務的城市舉行,時間在傍晚,即使夏油傑沒有說起,家入硝子也能想像到他趕回來時的匆忙場面。
九把輕薄,但極為鋒利,還持續散發著咒力的柳葉刀。刀柄刻著熟悉的字符,家入硝子在看到它們的那一瞬間,頓時明白為什麼最近阿匠看起來像是沒有得到休息,為什麼看起來像是有事瞞著自己。
最後是一套極為繁復考究的和服,光是紋理和材質不同的布料就足夠令她眼花繚亂。家入硝子撫摸著袖口,像是握住了送禮之人的手指。她有些想像不出來自己穿這套衣服的模樣,卻能輕易想像出若是加茂鶴穿著這套衣服,該是何等的美麗。這令她不禁展露笑顏。
12月7日,京都。
一家在門口掛著暫停營業牌子的小店內,滿頭銀絲的老嫗抱著偌大的盒子躺在搖椅上輕晃,她周圍掛著不同樣式的布料,在布料下方是正在旺盛燃燒的壁爐,騰起的火舌偶爾會舔舐布料,然而這些理論上極易燃燒的材料像是被施加了魔法,沒有受到半點影響。
古老的風鈴隨著木門轉動的聲音響起。
「抱歉,今天不營業。」老嫗閉著眼睛說道。
門口的衣架聞聲紛紛倒下,攔住了今日第一位顧客的路線。
來人發出一聲輕笑:「我來替她取十六年前為女兒定做的衣服。」
男人一邊說著,一邊如履平地似的踩過層層障礙。
老嫗聽著越來越近的腳步,慢吞吞地戴上眼鏡,溜下搖椅,將抱在懷中的盒子遞給眼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男人:「早良大人,好久不見。真理大人當時可沒有說是您來替她取。」
「人生,總是充滿了意外。」高野早良面帶遺憾,然而他緊接著又彎起眼睛,話鋒一轉:「不過,有些事終究會回到正軌。」
老嫗眯起眼睛。對於正軌的定義,即使是形影不離的愛侶,恐怕也不全相同。況且,這並非是她一介裁縫能插手的事情。老嫗望著眼前獨身一人的男子,開口:「有什麼是在下能為您們二位大人略盡綿薄之力的嗎?」
高野早良眼中的笑意加深:「她一向喜歡你親自做的衣服,就麻煩您在接下來的時間夜以繼日地為她籌備新衣。風格的話,我希望回歸平安時代。」
高野早良提罷要求,接著苦惱地敲了敲額頭:「不過,她又比較喜歡新興事物。可惜這幾年我完全沒有關注所謂的時尚潮流,只好拜托你順便給她采買一些近幾年稱得上流行的現代裝。」
「在下知道了。」老嫗應下,她幾乎是本能地在腦海中調出真理大人的各項數據和喜好,准備為對方量身定做,然而另一道身影阻礙了她流暢的思緒,像是精密運作的齒輪中混進了一塊多余的石頭。
老嫗想起不久前,不知是命中注定還是人為設計,踏進這家店鋪,為她的好友置辦生日禮物的那個孩子。
「在下需要為那位大人籌備成人禮的行頭嗎?」老嫗試探著問。
「她有讓你准備嗎?」高野早良反問。
一年,兩年,或者四年,對他來說都沒有什麼區別,如果真理她為孩子准備了新衣,那麼他不介意調整計劃,再多等一段時間,替她看到那一幕。
「沒有。」老嫗搖搖頭。
高野早良露出一個像是贏了什麼的笑容,他沒有追究這位老人的僭越之舉:「那就不用了,我想她恐怕用不到。」
燈火通明的游輪在漆黑的海面上航行,宴會廳中樂團現場演奏著曼妙的弦樂,西裝革履的老人在把持著麥克風,台下擠滿了眼含憧憬和崇拜的聽眾,或者說信徒。
只有兩個年輕的身影游離在外。
「真是的,為什麼我們兩個要來保護盤星教的老家伙?一個非術師,而且真論起來他們和我們還不對付吧?」五條悟忿忿不平地舉著電話向另一頭的兩個人抱怨,他一邊說著,一邊抄起一個紙杯蛋糕放進加茂鶴的手中,又摸出一根細小的蠟燭,插在上面。
後者悄悄用咒力將蠟燭點燃,欣喜地看向五條悟:「生日蛋糕。」
可惡,都怪這個臨時任務。五條悟在心中暗罵。
不然鶴完全可以在宿舍享受硝子和傑做的生日蛋糕,或者他們四個一起做一個巨無霸。而不是迎來一個糟糕的,沒有慶祝,甚至被瑣事耽誤的生日。
「悟,無論如何,接到任務就要好好完成,這是我們的責任。」夏油傑強調,不過他也知道電話那頭的家伙不喜歡聽這種話,接著道:「等你們明天回來,我們再一起給你們補過生日吧。」
總該讓這兩個出身咒術世家的人體驗一下非術師的儀式感。
補過?
五條悟看向加茂鶴,對方即使盯著紙杯蛋糕也分外開心。
「沒有必要。」五條悟懶散地拒絕,接著掛斷電話。
「該吹蠟燭了。」他伸出手,墊在加茂鶴捧著蛋糕的手下。
孤零零的蠟燭被兩人一起吹熄,火焰滅去,只余下一縷輕煙帶走年歲。
留守在宿舍的家入硝子和夏油傑收到了一張滑稽又可憐的照片,兩把叉子交錯躺在一個空蕩蕩的紙杯中。
「你明天有任務嗎?」家入硝子問。
「沒有。」夏油傑搖頭。
「明天會下雪,中午等他們回來,我們四個人一起吃壽喜鍋吧?我明天早上去買食材。」家入硝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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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一向整潔的客廳被大小不一的紙箱占據,色彩繽紛,形狀各異的裝飾從不同的箱子中長出來,蔓延到地上。
原本寬闊的中央區域此時矗立著一棵冷杉樹。清淡的氣息令家入硝子感到自己仿佛置身於落雪的森林之中。然而懸掛在它上方過分繁雜和亮眼的裝飾又將她拽回現實。
「准備的東西太多了吧?」她拎著袋子小心翼翼地在這些方正的障礙物中穿行,順手拿起一個金色塗層的鈴鐺,走到冷杉樹前,掛在它下方還沒有被完全侵占的綠色樹枝上。
與咒靈合力將彩旗掛在牆上的夏油傑無奈地聳肩,他在上午竭力阻止過這兩個家伙。可是第一次過平安夜和聖誕節的喜悅和新鮮已經衝昏了他們的頭腦,帶走了理智和冷靜,回過神來的時候宿舍已經被這些裝飾物填滿。
造成這一現像的始作俑者正頂著一個纏著金色彩帶的紅色毛絨帽,領著兩顆星星向家入硝子揮手,頗有轉移話題的嫌疑:「喲,硝子,今天工作結束得很早啊!」
「嗯,接下來, 直到新年, 都不用去工坊了。算是放了一個長假?」家入硝子回答。
「咒具快要完成了嗎?」夏油傑問, 長達一周有余的假期和她們工作狂的風格嚴重相違。
「快了, 只剩下臨界條件的設定,和治療效果的檢測。這兩方面不太需要我的參與。」家入硝子說。
不過, 這並不是她迎來長假的主要原因。
「年末了, 我們要去度假,硝子來年見。」
這是他們將自己放在高專前留下的最後一句話。
見話題成功轉移,五條悟晃了晃手裡捏著的兩顆星星:「你們覺得最上面是放金色的好,還是紅色的好?」
夏油傑和家入硝子還沒有回答, 五條悟便興致高昂地敲定結論:「要不直接再買一棵聖誕樹吧?再買一棵松樹!」
「用紅色的吧。」夏油傑扶著額頭說道:「松樹什麼的就留到明年再買吧!今天買得已經夠多了。」
他已經預想到將要面對的一片狼藉,這些零碎的收納、清理、貯存都是麻煩事。但奇異的是,他心裡沒有絲毫不滿和厭煩。
又轉回來的話題令五條悟不得不正視鋪滿客廳的紙箱,他露出一個輕快的笑容,語氣輕松:「沒關系!這些東西就算這次沒能用完,新年還能接著用!就算那時沒有用完,還有傑的生日!聽說明年還有新生,迎新會還能接著用!」
五條悟將紅色的五角星托付給站在樹枝上的紙人後,掰著手指盤算聖誕節往後的節日排期。
紙人背著比它身軀還大的物品在樹枝間靈巧跳躍,操控著它的加茂鶴聞言看向滿地的紙箱,有幾個已經用掉了一半,而具有聖誕特色的裝飾也不適合在其他節日使用。
「這些不夠。」加茂鶴最終總結。
「我也覺得!」五條悟立刻附和。
夏油傑無奈地發出一聲嘆息。家入硝子掃視一圈後客觀地說:「只裝點宿舍的話,今天和明天肯定夠用了。」
多余的裝飾甚至能將屋外的每一寸牆壁沾滿。
「明天再去逛吧。」家入硝子晃了晃手中領著的袋子:「阿匠小姐和廚師先生送了一些食材給我們,今天中午想吃什麼?」
話題從裝飾轉移到飲食。四人開始七嘴八舌地討論,在他們一連安排好兩日的計劃時,宿舍迎來了不速之客。
被迫戴上聖誕帽和假胡子的夜蛾正道雙手抱胸,一本正經地向坐在他面前的四人發布任務:「剛好你們四個人都在,今天接到一個緊急委托。岩手縣內近日發生多起殺人事件,經核實為詛咒師所為。咒力殘穢的鑒定結果表明不止一位。上面希望你們能在事情發酵,以及那些詛咒師主動暴露前,將凶手緝拿。」
「真會挑時間。」五條悟取下帽子,用手將自己凌亂的頭發向後梳去。他持續了半天的好心情和對接下來兩天的期待都被這一則消息破壞殆盡。
不過。
岩手縣。
他「看」了一眼神色嚴肅的夏油傑,那個地方是傑的家鄉。
五條悟忍住想要吐槽和咨詢的念頭,站起身看向其他人:「我們現在就出發?」
「嗯。」
「事不宜遲。」
同樣意識到地點特殊的加茂鶴和家入硝子放下手中的事物附和。
夏油傑僵硬地坐在原地,瞳孔急促地顫抖著,恍惚間,視野前方出現了一輪明亮的太陽,急速向他靠近,而後熄滅,只余下一陣陣黑暗。
他看向夜蛾正道,張了張嘴,半晌後才有聲音從嗓子裡擠出:「第一起案件發生在什麼時候?受害者有什麼相同或是明顯的特征?」
「現在調查到的最早的一起發生在七天前的夜晚,大約在十點至十一點。受害者本身沒有什麼共同特征,硬要說的話,他們在本地都小有名氣。」夜蛾正道停頓一下,想起了什麼,說道:「而且他們死後都被取走了大腦。」
他翻遍了記憶也沒有找到什麼術式發動需要大腦,即使是降靈術,完整的屍體也比單獨的腦袋好用。
「這或許是一個新的詛咒師團體,你們一定要多加小心。」夜蛾正道不放心地叮囑。
「安心,在咒術師中,我們才是最強的團隊。」五條悟張揚地說道。
夜蛾正道欲言又止,這群家伙雖然和詛咒師交過手,但那時的情況都是以多敵少:「總之,小心為上。必要的時候……」可以先下殺手。
望著這些年輕的臉,夜蛾正道吞下了後半句話,他們不應當在這個年紀就背負殺人的罪責。
「什麼?」五條悟問。
「沒什麼,注意安全。」夜蛾正道回答。
小有名氣?
大腦?
什麼東西需要大腦呢?或者,什麼人的腦袋是有價值的呢?
夏油傑感覺看不見的絲線像網一樣攔住了他的思緒,可偶爾又有靈光一閃而過。
「死者的職業是什麼?」他問。
「政客,教授,醫生,律師。」夜蛾正道翻閱資料回答,他再看完後,將文件遞給失去往日冷靜的夏油傑。
隨著夜蛾正道的話語,神色愈發不安的夏油傑在看到死者的資料後,表情反而平靜下來,不過緊蹙的眉和擔憂的神情表明他並沒有因此而放松。
「那邊會有輔助監督和窗口的人員接應你們。」夜蛾正道開口。
他也想自己帶著這群家伙,或者自己替這群家伙執行任務,但,辦公室裡還積攢著一堆文件亟待處理,此外,他下午還要去找高層做今年最後的彙報。實在是抽不出身來。
不過,
「你們如果遇到棘手的麻煩,可以撥打我的電話,以及這個。」夜蛾正道報出一串數字。
放置在深褐色桌面上的電話響起,白皙的手拿起黑色的聽筒。
「你好,這裡是夏油律師事務所——」穿著西服的女子帶著專業的微笑念著開場白,可惜她的開場白還沒有念完就被打斷。
「律姐。」
「小傑~」夏油律的眼神和語調頓時溫柔下來,「怎麼突然想起給我打電話?你們那個破學校終於舍得給你們放假了嗎?明天是聖誕節,要回來一起吃飯嗎?今天到還是明天到?什麼時候?需要我去接你嗎?」
一連串的問題沒有給夏油傑任何回答的空隙,他只能見縫插針地開口:「你最近不忙嗎?」
「不忙,今天剛結束一個案子,接下來可以給自己好好放一個長假。不過父親大人和母親大人還有凜哥就沒有我這樣輕松啦。」夏油律在夏油傑看不到的地方聳肩。
「最近似乎不太平,父親大人每日早出晚歸,神情嚴肅,真是難為他那老胳膊老腿了。母親大人今天目前還有兩台手術,我一會兒會去送餐,順便盯著她,確保她至少吃一口飯。凜哥學校的冬假在聖誕之後,不過在這兩天回來的話,我們三個還是可以一起吃晚飯。」她旋轉著座椅說道。
夏油傑聽著姐姐快速又絮叨的話語,眼底染上一層淡淡的笑意與輕松。和家人對話總會讓他感到安心。
「我還不確定,回家的話會給你打電話的。」夏油傑給出模棱兩可的答案,掛斷電話,帶著同期,跟著人潮一起踏上前往岩手的新干線。
在座位上安頓下來後,他們就收到了冥小姐發來的關於這項任務的調查報告,以及高專內經手的人員名單,和她所下定的結論——這並不是一場針對他們的陰謀。
至於那些詛咒師,她還得再花點時間調查,畢竟今天是平安夜,她的線人有不少也要休息。
五條悟看著那些受害者的資料,想到自己剛才聽到的電話內容,看向神色安定下來的夏油傑:「你剛才在擔心你的家人?」
他自己則從來沒有過這種感受。
「嗯。」夏油傑沒有否認,他向朋友介紹道:「我的母親是醫生,姐姐是律師。聽到地點和受害者的職業後真的嚇了一跳。」
他仰倒在座位上,長舒一口氣,語帶愧疚地說道:「雖然很不道德,對不起那些受害者。但我十分慶幸她們並沒有受到傷害。」
五條悟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們現在不正是准備幫那些受害者報仇嗎?打起精神來。」
「傑的父親和哥哥呢?他們是做什麼的?」加茂鶴笨拙地試圖轉移夏油傑的注意力。
「我的哥哥是語文老師,目前正在教高中三年級。父親是一名警察。」夏油傑回答。
家入硝子聽完他的家庭組成,似乎明白他那與生俱來的正義與過高的道德感是從何而來。
「你為什麼會選擇成為咒術師?」她問。
「為了幫助更多的人。」夏油傑彎起眉眼,不假思索地回答。
他最近也確實做到了這一點,和伊甸園的人一起救助了頗多的未成年咒術師。可以說,這不僅是一句口號和理想。
「哈?」五條悟對這個理由頗為不解,他撇撇嘴,自己才不會為了幫助別人而成為咒術師。不過,他也沒有選擇,畢竟,他天生就是咒術師。
五條悟的神色有一瞬地厭惡,接著好奇地向夏油傑問道「如果不當咒術師,你會做什麼?」
夏油傑思索了一下回答:「像我父親那樣的警察吧?這是我六歲前寫在作文裡的理想。」
不過,在遇到那個人之後,就全然改變了。
「對了,」夏油傑補充:「真的有放棄咒術師的身份而成為警察的咒術師。說不定,我過幾年後也會選擇成為警察呢。」
「誒——」五條悟眼中閃過一絲興味,「到時候拉上我一起。」
「你們這兩個家伙的理想和規劃轉變得也太快了吧?」家入硝子吐槽,「不久前不還是想要成為老師,頂替掉夜蛾老師的位置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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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設過多的一章。
給傑捏了一個非常刻板印像且人數很多的家。
(正義無私道德感拉滿什麼的)
第65章
越往北,氣溫越低。如同鵝毛般輕盈的雪花紛紛自灰白的天幕上落下,伴著刺骨的寒風盤旋、舞蹈,為大地披上一層蓬松的銀裝。
鮮少有人在這樣的天氣下停留在外, 行人大多步履匆匆。
一位身著單薄黑色西服的男子撐著一把積滿雪的黑傘矗立在轎車前,像是感知不到寒冷般噙著笑,輕晃著手中的資料夾,帶來一陣陣冷風。
他的目光牢牢鎖定出站口,仔細地掃視從中湧出的每一張面孔,試圖從中捕捉到資料裡描述的目標,那群來自東京咒術高專的學生。
深色的制服在潔白的世界中異常顯眼,他幾乎是第一時間鎖定目標。
可那群目標人物甫一出站就分成兩派,走在前面的黑發少男和栗發少女一臉認真地尋找些什麼。落在他們身後的白發少男則拉著黑發少女,教她制作雪球,接著,向前方的黑發少男發動偷襲。白色的雪球碎在深色的高專校服上。
四人一邊混戰, 一邊向男人所在的位置前進。
男人注視著他們幼稚的舉動,眼中劃過一絲笑意,低聲感慨:「真麻煩,來了一群小孩子啊。」
他抖落傘上的雪,收起傘,朝著那四人揮手喊道:「這裡!」
一輛不起眼的灰色轎車停在他後方不遠處,車身被雪覆蓋,幾乎將要和灰蒙蒙的背景融為一體。透過積雪的玻璃,能看到一個男人安坐在駕駛位上。
他一只手隨意地敲擊著方向盤,另一只手則夾著一根點燃的香煙,明明暗暗的紅光映出他眼下的烏黑。
他看著那名輔助監督與四個年輕人彙合,熟悉的身影令他的眉頭不禁皺起。
高專已經落魄到要差使未成年來進行這種危險的任務了嗎?
他眼中閃過一絲鄙夷和慍怒,咬住香煙,拿出手機,按動數字。
「鄙姓藤原,是各位在岩手執行此次任務的輔助監督。」執傘的男人噙著笑意自報家門。
「藤原監督,請多指教。」夏油傑話音剛落,口袋裡的手機就開始響鈴振動,如同一顆震顫的心髒。
家入硝子瞥了一眼,自然接過與輔助監督寒暄溝通的責任。
夏油傑走到一旁,拿出手機,屏幕上顯示出一個熟悉又不常見的名字。
高野陽太。
「喂,陽太哥。」夏油傑熟稔地喊道,心中卻不覺生出些許疑問和擔憂。他們往往是面對面的溝通交流,鮮少用電話聯系。
「放棄這次的任務,帶著你的同學們在這邊玩幾天,或者直接回到東京高專去。」電話另一邊的男人冷聲說道。
放棄?任務?同學?夏油傑一愣,陽太哥怎麼會知道?他眯起眼睛掃視周圍,試圖發現什麼異常。
夏油傑並沒有走遠,這點距離足以讓在場的所有咒術師將通話內容盡收入耳中。
藤原監督的笑意愈發明顯。五條悟則直接上前,拍了拍夏油傑的肩膀,指著輔助監督身後,馬路對側那輛灰色的車:「那裡有不容忽視的咒力波動。」
「嘖,」高野陽太看著指出自己位置的那個白發少年的藍色眼睛,低聲嘟囔道:「可惡的六眼。」
既然位置已經暴露,他也不再躲藏,直接掛斷電話,拉開車門,迎著風雪走向高專的人員。
「喂,」高野陽太開口。
「高野前輩~」藤原監督像是看到救星般揮手。
「嘖。」高野陽太沒有理會自己的後輩,咬了咬煙,拉開風衣,取出錢包,從裡面抽出一把嶄新的萬元鈔票,遞給夏油傑:「附近新開了一家滑雪場,帶上你的朋友們去玩吧。」
五條悟的目光在這兩人身上游移,他總覺得男人的作風很是熟悉。
夏油傑不好意思地急忙擺手拒絕:「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而且,我們不是來玩的。」
「他們是來執行任務的。」藤原監督見縫插針地說。
「你們不適合做這次的任務,回去吧,換別人來。」高野陽太說道,聲音裡是掩飾不住的疲乏。
「哈?你憑什麼這麼說?我們可是最強的。」五條悟皺眉反問,似曾相識的熟悉帶來的好感頓時消散。這家伙說話毫不客氣,完全將他們看扁了。
「一開始就是高野前輩——嗚嗚嗚——」藤原監督的話只說了一半就被高野陽太用手堵住嘴巴。
「嘖,」高野陽太咬牙道:「我下次真該和你立下束縛了。」
「高野先生就是第一發現人?」家入硝子問。
「不是。」高野陽太否定,掐滅煙,在地上劃弄,布下靜音的結界後才開口:「我只是在調查案發現場和受害者屍體時察覺到其上的咒力殘穢,判斷出這並不是普通的殺人事件,而是咒術師所為。超出了警察的職務範圍,才拜托藤原和窗口聯系、核實、上報。」
重獲自由的藤原監督又想開口說些什麼,被高野陽太一瞪,咽下了口中的話,順便捏著手指在嘴巴上做出拉拉鏈的動作,示意自己會保持安靜。
警察,咒術師。這很容易讓人聯想到傑在新干線上講述的話。
「你就是傑的師父吧!」五條悟指著高野陽太說道。
「師父?」高野陽太一愣。
「喂!悟!我可沒說過這個詞。」夏油傑反駁。
「都差不多,差不多。」五條悟擺擺手。
「哪裡差不多了!」夏油傑無奈扶額。
藤原監督捂著嘴巴憋笑幾乎快要流下眼淚,家入硝子則不給面子地直接輕笑出聲。
「我沒資格當他的師父。」高野陽太給這段插曲按下暫停鍵,回歸先前的事件:「每一處案發現場留下的咒力殘穢和屍體上的咒力殘穢並不是一種。簡單來說最少有四名詛咒師,參與此次事件。」
當然,經過他的實際調查和觀察,至少有十名以上的詛咒師參與其中。
他的眼神掃過面前身量與他不相上下,但眼神卻清澈稚嫩的咒術師,開口:「你們還是去玩吧。不喜歡滑雪場的話,我還知道有一處溫泉不錯。」
「呵。」五條悟發出一聲冷笑。
他承認面前的男人身上散發出的咒力波動和家裡的老東西們相差無幾,術式也非常適合戰鬥。從傑的格鬥技上來看,對方在這方面也不差。綜合來看,在他所見過的咒術師中可以名列前茅。
但,他並不能接受他們被他當作小孩看待,陌生的態度令他感到本能地排斥。
「你看不起我們?」五條悟質問。
「這倒沒有。」高野陽太矢口否認:「我還是很相信你們的實力的。畢竟,你們四個裡面,可是有一半的特級。咒術界最高戰力的三分之二都在這裡。我區區一個普通的一級咒術師,又有什麼資格質疑呢。」
說到特級咒術師。
「還沒恭喜你成為特級咒術師。今天,不,你回來的第一天應該和弘前輩和憐姐他們一起吃飯。明天,不對,明天是聖誕節,總之,過兩天?我請客,你們可以一起來。」高野陽太自言自語地向夏油傑發出邀請。
夏油傑這次笑了笑沒有拒絕。不過,邀約是邀約,任務是任務:「除了兩位特級咒術師,」
夏油傑語氣一頓,他看了一眼旁邊的藤原監督,這個人在冥小姐以及赤目小姐他們提供的資料中顯示沒有任何派系,陽太哥對他的態度也算親昵、信任。但夏油傑對他仍保留一絲戒備,因此只指了指自己、五條悟以及家入硝子,藏起了加茂鶴這張底牌。
「我想那群詛咒師即使人數再多,也不全是一級,更沒有一個特級。我和悟兩個足以應付。更別說還有硝子在,她可以使用反轉術式。」
堪稱無敵的陣容,他想不出陽太哥阻止和擔心的理由。
「問題不在這裡,傑。如果你們面對的是咒靈這類非人的存在,我絕不會阻攔。可是,你們面對的是人。」高野陽太望向這群意氣風發的少年:「你們,殺過人嗎?」
聽到這個問題,藤原監督收起了笑容。夏油傑和家入硝子也變得沉默。五條悟和加茂鶴神色未變。
「沒有殺過人的你們,現在有殺人的覺悟嗎?」高野陽太追問。
「當然。」五條悟開口,「殺人和祓除咒靈有區別嗎?還需要覺悟?太扯了吧!現在的電影台詞都不這樣寫了。」
「如果是任務需要的話……」夏油傑開口,他看向高野陽太,恍然看見畢生致力於挽救他人性命的母親,以及與殺人犯搏鬥也盡力保證對方生命安全的父親,他說出口的聲音不由越來越小:「我想我應該可以。」
內心的聲音卻越來越大,沒有人有資格剝奪他人的生命。
「覺悟大概是有的。」家入硝子設想了一下,殺人應該和解剖屍體區別不大。
「只是我殺不了人。」她說。
得到三人三種不同回答的高野陽太看向一言不發的加茂鶴。
「有。」她說道。
咒靈,詛咒師,這些東西在她眼裡沒有任何區別。如果它們傷害到她的家人,或是將要傷害到她的家人。她自然會將它們解決。
加茂鶴想起之前那個刀疤臉,視線迅速掃過另外三人,暗自在心中加上一條。他們阻止自己的情況除外。
「殺人與祓除咒靈是不一樣。」高野陽太嘆息道:「剝奪他人的生命,無論是出於多麼正當的理由,冠以何等正義的名號。都會招致鐫刻在靈魂和心中的'詛咒'。如影隨形,永不消散,積年累月地磨蝕魂靈。」
「我並不是看輕你們,認為你們會承受不了這些。」高野早良看向這些過分年輕,還未成年的咒術師:「只是,你們本來可以不必現在就去承擔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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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設過多。
ooc致歉。
第66章
「這算什麼話……」五條悟嘟囔,即使是他也能察覺到這家伙的話語沒有惡意,甚至稱得上關懷。和那些整日將責任、未來掛在嘴邊,將它強加在他人身上的老東西不同。
以至於他一時有些難以應對。五條悟有些煩躁地抓了抓頭發, 藍色的眼睛罕見地染上一抹無措與遲疑。
「這是我們的任務。」夏油傑冷靜地開口, 「而且此次的任務目標是緝拿凶手,並不是將他們就地正法。這意味著我們並不需要以殺死對方作為前提。」
他說罷, 看了一眼藤原監督, 似是向對方確認。藤原監督點頭附和,書面上確實是這樣寫的。
「太天真了,傑。」高野陽太沒忍住,從風衣口袋中掏出煙盒,抖出一根煙,沒有點燃,只咬在口中,緩緩道:「雖然詛咒師們……成分復雜,有好有壞,有的是被迫成為,有的是主動墮落。但你們這次面對的絕不是什麼良善之徒,就算你不想殺掉他們,他們也絕不會輕易放過你們。你有把握,在不傷害他們的前提下,順利地緝拿凶手,同時保證同伴的生命安全嗎?」
他掃視著面前的四位高專的學生,拋開實力,單看人數,他們可謂勢單力薄。
「你們要面對的是一個集體。緝拿凶手後,他們的同黨, 剩下的那群詛咒師要如何打算?就此放過?讓他們逃過一劫後繼續興風作浪,等下一次出現這種事件你們再來處理?」
這種任務只有一種最佳的選擇,就是將所有敵人統統消滅,斬草除根,永絕後患。
但看著夏油傑長大的高野陽太清楚,傑同樣能夠想到這一點。然而以保護他人為目標長大的夏油傑無法說服自己,做出這種殘忍的行為。
將這個任務發給未成年的高層簡直是混蛋。
高野陽太在心中暗罵,語氣變得沉重:「一旦有漏網之魚,你尚且能夠自保,可你有沒有想過,弘哥和憐姐,以及小凜和小律。他們和你不同,他們是普通人。」
「如果剩下的詛咒師對他們進行報復,你能承受住這個結果嗎?」高野陽太問。
夏油傑霎時沉默下來,他能接受自己因任務而受傷,甚至死亡,但他絕不想將家人牽扯其中。
加茂鶴的視線在夏油傑和高野陽太兩人間流轉,她冷不丁開口:「你這是在恫嚇。」
這個人一直牽扯著傑的思緒,讓他往糟糕的方向設想。
「在您阻止我們執行任務的這段時間,說不定會產生新的受害者。」家入硝子提出另一種假設反擊:「比起阻止我們進行任務,您更應該去保護群眾。」
高野陽太啞然,她說得沒錯。雖然自己雇佣了他人對那群詛咒師進行監視,必要時進行干涉,也無法確保不會出現新的受害者。
他已經在這裡說了太多話、耽誤太長時間了。
「總之,這不是一個適合你們的任務,不要來趟這趟渾水。」高野陽太撂下這句話後轉身,准備離開。
「假設我們非要堅持呢?」
兩道重疊在一起的聲音扯住高野陽太的腳步。
他回頭看向那兩個年輕的男生,不知何時,厚重的灰雲散開,陽光透過雲層,照到雪地上,亮得刺眼。
高野陽太不禁握住胸口的掛墜盒,稍加思索後開口:「跟我走吧。」
既然他們非要堅持,那麼自己只好確保他們的安全。
「誒,那我呢?」被搶走活計的藤原監督指了指自己,無法再保持沉默。
「開上你的車跟著。」高野陽太安排,說罷,解除結界。
灰色的私家轎車頭一次承載五人,高野陽太第一次覺得這輛車似乎有些小,以至於他產生一種被四人包圍挾持的錯覺。
他晃晃腦袋,將這個念頭甩開,將原本放在副駕駛的文件夾遞給夏油傑。
「這些是嫌疑人,不,准確地說是嫌疑詛咒師的名單和初步調查資料。本來打算托藤原交給……更有用的家伙們。」
「嘖。」五條悟面色不虞,但好奇心還是壓過了被暗指無用的惱怒,「為什麼要做這些?」
「好歹我也是一名警察,保護民眾,調查案件是我的職責。此外,我更不能讓我手底下那群什麼都不知道,一頭熱血的家伙們,和這些非人的東西撞上,白白送命。」
家入硝子的目光在前座的兩人身上游移,高野先生和傑一樣,對他人有著強烈的保護欲,以及責任感。
夏油傑打開文件夾,裡面裝著十二個人的詳細資料,包括照片、基本信息、可能的術式以及近期的活動軌跡。
這是一份相當完備的資料,他不禁看向一旁的高野陽太,對方眼下是無法忽視的青黑:「你上一次睡覺是在幾天前?」
「哈。」高野陽太發出一聲略顯心虛的笑,「三天,或者……五天?不過放心,我現在意識很清醒,能夠控制我的軀體,絕對沒有在疲勞駕駛。」
五條悟若有所思。
窗外的風景模糊成灰白的色塊,高野陽太顯然不想在睡眠問題上過多地糾結,他向後排的人講解這幾天調查和通過各種渠道搜集到的資料。
「他們原先在京都活躍,研究復活和永生,近幾年收斂了很多,幾乎要銷聲匿跡。但最近不知為何忽然流竄到岩手。」
五條悟聞言不禁打了一個哈欠,復活,永生,這理由和目標過於無聊,毫無新意。
「他們用大腦進行復活和永生的實驗?」家入硝子忍不住皺眉,這聽起來就像是瘋子才會做的事情。
「我還沒來得及潛入,不知道他們具體在進行怎樣的實驗。」高野陽太老實說。
「無論是復活還是永生,怎麼想都是不可能通過實驗完成的事情吧。」夏油傑吐槽。
高野陽太緊握著方向盤,半晌後輕飄飄地說道:「其實是可以的。」
四人的視線霎時集中到他的身上。高野陽太感覺要被他們的視線洞穿。
高野陽太沉默了一會兒後開口解釋:「降靈術可以實現復活。至於永生,天元不是現在都還活著嗎?」
「還以為有什麼新東西,結果還是這些老生常談的內容。」五條悟吐槽:「降靈術的復活不能算是真正的復活。天元能活到現在是因為它不死的術式,還有星漿體的功勞。這些都不適用於普通人,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復活和永生依舊是不可能的事情。」
他說罷,神色愈發嫌棄:「而且,我很難理解,為什麼影視作品和漫畫裡的反派總是在追求復活和永生。」
如果他死了絕對不會想活過來,更不會去追求永生。
畢竟這個世界相當無聊,甚至稱得上糟糕。
不過,
五條悟看向另外三人,這個世界上有他們存在的話,其實也還不賴。
他又想起沒有騙傑和硝子用上的聖誕老人的裝扮,等他們活到滿頭白發的年紀再過聖誕節似乎就用不上那些白胡子和白色假發。
「今天把事情解決吧,這樣明天我們可以接著過聖誕節。」五條悟說。
灰色的轎車最終停在商業街區。
高野陽太將車熄火後,抬手指向前方一棟普通的,約莫三十多層的,燈火通明的寫字樓。
「這個距離你應該看得清吧,六眼。」高野陽太說道。
五條悟凝視前方:「從十三到十六樓,每一層都有咒力波動,共計十七個人。」
「嘖,比我了解得要多。」高野陽太說道,但沒有絲毫對情況超出預期的不滿,他看了一眼腕表,確認時間後,向另外四人補充:「通過我這兩天的觀察,現在還不是他們人數最齊全的時刻。他們通常會在夜晚十點左右聚集。」
「你們,現在打算怎麼做?」高野陽太將問題拋給這群堅持進行任務的學生。
夏油傑看著那棟寫字樓的燈光和活動的人影,不由感到一絲棘手:「不能在現在動手。首先要確保人員疏散。」
忙碌的寫字樓並不是一個適合戰鬥的場地,稍有不慎就會牽連到無辜群眾。
「你打算用什麼理由呢?火災?停電?」高野陽太看向夏油傑,「你們很難在不驚動那群詛咒師的情況下,確保群眾撤離。」
夏油傑也不得不承認他是對的,無論是何種理由,大規模的人員撤離必然會驚動那群咒術師,而且,一旦他們察覺異樣,混雜在人群中逃離,或者將普通人作為人質,屆時會更加麻煩。
五條悟也啞了火,他的術式破壞力極強,一旦出手,整棟樓恐怕都會遭殃。他可以解決掉那群詛咒師,但那群非術師恐怕也會死傷慘重。
不過他很快想到了突破口。
「由鶴先施加結界術呢?」五條悟說:「我們不一定要確保那些非術師們完全疏散,只要困住那些詛咒師就行了。」
高野陽太不得不贊嘆他們頭腦的靈光:「這個思路沒有問題。」
「我們可以先對詛咒師所在的樓層設下結界,接著疏散非術師,最後再設下帳確保隱匿。」夏油傑將方案完善。
「沒錯!現在只要等到他們集合後,甕中捉鱉就可以了。」五條悟滿意地點頭。
「但這個方案還是有兩個不足。」高野陽太伸出兩根手指。
「哪裡?」夏油傑不解。
「第一點在於結界。你們要確保在他們沒有察覺的情況下施加限制離開的結界。」高野陽太說著,目光不由看向放置在夾縫中的咒符纏繞的木釘。
他的計劃和這兩個家伙想出的計劃沒有什麼太大的出入。不過為了確保能夠順利設下結界,他還有一項准備工作就是潛入大樓,安裝這些提升布下結界速度的輔助用具。
「我可以。」加茂鶴回答。
高野陽太神色復雜地看了她一眼,沒有質疑,接著道:「第二點在於,你們無法確保行動時那幾層中沒有普通人。」
「即使出現傷亡,只要在一定時間內,不是屍首分離的情況,我都可以治療。」家入硝子提出應對方案。
「我的咒靈會牽制那群詛咒師,盡量確保他們不會造成普通人的傷亡。」夏油傑補充。
高野陽太收起手指,眼中劃過一道極淺的笑意:「你們是一個好團隊呢。我沒有別的話可說了。」
「但我有一個問題。」五條悟好奇地問道:「你原本的計劃是什麼?」
「如果來的是靠譜的咒術師們就袖手旁觀,如果來的是一般的咒術師就在暗中幫他一把。」高野陽太說到這裡,掃視這群年輕的家伙:「如果來的是弱小的咒術師,或者像你們這樣的笨蛋,就自己動手。」
「哈?」和弱小這個字眼並列令五條悟神色不悅。
「不過,是我看輕了你們,你們比我想像地要出色得多。」高野陽太的誇贊及時澆滅了五條悟的火氣。
五條悟冷哼一聲後問道:「你認為哪些咒術師稱得上靠譜?」
太久沒有和其他地區的咒術師打交道的高野陽太思索一番,腦海裡率先想到的還是熟悉的那幾人。
高野陽太眨眨眼,說道:「日下部篤也吧,他比較適合這個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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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坐在輪椅上的女人正緊緊抱著一只尖耳的小狗玩偶,淚水像是一條不會枯竭的河流順著她的眼睛流下,濡濕玩偶的表面。後者揮動著它那短小的手臂替她拭去,口中還貼心地說著媽媽別哭。
「阿嚏。」
含淚注視著妹妹帶著笑容和「外甥」相擁在一起的男人在冷風裡打了一個噴嚏,他用手帕蒙著臉,蓋住自己的脆弱,哽咽地開口:「夜蛾前輩,我一輩子都會記住您的這份恩情。」
夜蛾正道搭在對方肩上的手一頓, 聲音低沉:「這份承諾太重了,篤也。」
制作咒骸並不算麻煩, 除去暴露後需要承擔的風險,以及失敗的可能,這對自己來說只不過是舉手之勞, 不值得他如此鄭重的承諾。
可是。
夜蛾正道抬頭望向密布在天空上的厚重的灰雲,他無法分辨接下來落下的是雷雨還是風雪。那四個遠赴外地的學生的身影又一次在他眼前浮現,他們會遇到何種狀況呢?
「我……現在確實有個不情之請。」夜蛾正道有些遲疑地開口, 他從未做過挾恩圖報的事, 但對學生們的擔憂以及對高層的堤防壓過了原有的堅持。
日下部篤也取下手帕, 露出一雙赤紅的眼睛。
夜蛾正道的語氣更加遲疑:「麻煩你在近日替我去一趟岩手。如果我的學生們撥打你的電話,請你向他們提供一些援助。如果你不願意的話——」
「我現在就去。」
就當我沒有說過這番話。
夜蛾正道的台詞還未說完就被日下部篤也堅定的話語打斷,他有些訝然地睜大眼睛望著自己的後輩,感到有些許陌生。
夜蛾正道當然清楚日下部篤也在關鍵時候是個相當靠譜的人,不然也不會選擇將這件事拜托給他,讓他去接應自己的學生,或者說成為他們的底牌。
但, 他回答得太過堅定,和他往常不主動作為的形像截然相反。就像是做好赴死准備的戰士一樣。
他既不希望自己的學生赴死,也不希望自己的後輩赴死, 可咒術師總是走向死亡。
「篤也。」夜蛾正道的聲音愈發低沉,「他們這次接到的任務非常棘手,極大可能與多名詛咒師發生正面衝突。如果找你的話……」
夜蛾正道有些難以想像那群驕傲的孩子們會在何種艱難的環境中撥打自己留給他們的那串電話。
「我希望,你能將他們帶離現場,即使……任務失敗也沒有關系。」
日下部篤也扯出一個笑容,他沒有對夜蛾正道的話發表什麼意見,只是神色溫柔地看著坐在輪椅上的妹妹,輕聲說道:「我有一個請求。」
「請說。」
「如果我不幸意外犧牲,希望夜蛾前輩幫我瞞著我的妹妹,多帶她來見見小武。」日下部篤也誠懇道。
他已經無法再接受親人的離開,他的妹妹又何嘗不是這樣。
「當然。」夜蛾正道許諾。
擋風玻璃上漸漸積攢起一層雪花。
「他很強嗎?」五條悟好奇地問,他對這個人的印像只是存在於文檔中,一個沒有生得術式的一級咒術師。
「那家伙如果認真起來的話,很強。」高野陽太翻閱著過去的回憶說道。多年未見,想必對方在新陰流上的造詣愈發高深。
不過自己將日下部篤也作為最佳人選並不是單純因為對方的實力強勁。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在於他的性格。他沒有旺盛的好奇心,也不願意惹麻煩,同時很好說話,還會保守秘密。和他打交道比和高專的其他人打交道省心許多。
「有意思。」五條悟眼神愈發明亮,像是正在熱烈燃燒的蒼藍色火焰。
他想要找機會和對方比試比試。
望著眼前年輕人眼中旺盛的好勝心,高野陽太不禁失笑,開始陷入回憶,他是從何時起,丟掉了這些「無趣」的東西呢?
掛墜盒沉甸甸地勒著脖頸,深感自己已經成為無聊的大人的高野陽太開口:「那家伙在綜合實力上比不過你們。但他比較擅長使用武士刀,你們可以向他討教一些刀術。」
高野陽太說到這裡,家入硝子抬眼,暗中記下。
前者的余光捕捉到她的動作,友善提醒道:「不過,不用考慮加入他所在的流派。」
家入,這個姓氏中並沒有出現以長壽著稱的人或者相關的術式。最好還是不要輕易建立以「壽命」為條件的契約。
將這一切納入眼底的五條悟挑眉:「新陰流?」
「沒錯。」
那個流派中最有價值的無非是被當作不傳之秘的簡易領域。
但應對領域的方法可不止這一種,五條悟看向夏油傑和家入硝子,他們並非三大家族的人。
這樣說來,他們還不會這一招。
「回去之後,我教你們落花之情吧?」五條悟興致勃勃道。剛好,他的課程也可以加點新內容,大家還可以一起研發領域。
話題的轉變太過突兀,還在記憶中檢索新陰流是什麼的夏油傑思路被毫無印像的新詞彙打斷,不由問道:「那是什麼?」
自己果然對咒術界還不算了解。
「一種不傳之秘,是個好東西。」高野陽太解釋。
學會這一招,無疑能提高他們面對領域時的存活率。不過,近幾年似乎並沒有多少咒術師開發出領域。
「既然是不傳之秘,不能隨便教給別人吧?」家入硝子眼中的好奇染上一層淡淡的擔憂。
被稱作不傳之秘的秘術背後往往有著嚴苛的束縛,或是被他人所嚴格管控,無法廣為流傳。
她雖然希望自己能夠變強,但更不願好友會被束縛,或是遭受威脅。
「沒關系。」五條悟滿不在乎地擺手道,「我說可以教,就是能教。」
至於規矩,等那群老家伙真找上門來,他會一一和對方「和善」討論自己是否有資格將它傳授給他人。
高野陽太聽著五條悟語氣裡的自信與張揚,不由無聲地笑起來。
五條家的六眼倒是和五條家的其他人不同。他竟然有些期待這個家伙當家主後的場面了。
不過,權利也有可能徹底改變一個人的性格。
想到某個現成的例子,高野陽太不禁斂起笑容,趕客下車:「該說的都已經告訴你們了。我要去上班了。至於剩下的情報,你們就去找藤原吧。」
灰色的車在拋下四人後輕快地離去。
「接下來你們打算做些什麼呢?」藤原監督向他的新乘客們問道。
「先去看受害者吧,我們需要再確認一下咒力殘穢。」夏油傑思考了一下說道。
「我去拜托冥小姐幫我們調查一下這棟寫字樓的租用情況,以及它的內部結構圖。」家入硝子認領另一部分任務。
「我和鶴考慮如何將他們一網打盡?」五條悟給自己和加茂鶴找了一條理由,避免他們顯得無所事事。
夏油律挽著袖子,揉搓著面團,她的形像與電視中穿著干練西裝,就某個案件侃侃而談的精英律師判若兩人。
在家這個溫暖的港灣中,案件和法律條文什麼的早已離她遠去。
她現在只在乎手中的面團做成餅干該是如何的酥脆,以及如果傑今年真的不能回來,缺席聖誕節,她該如何將這些餅干妥善且准時地寄給第一次在外地度過節日的弟弟。
「啊,要不要再做一點鹹口的呢?說不定傑的同學裡有人不喜歡甜食。」夏油律自言自語,手中的動作逐漸加快。
將家入硝子她們所需的資料傳給對方,完成委托的冥冥反復拖拽著她剛才找到的監控視頻,截取角落一隅,將其放大,修復。
一張熟悉的側臉出現在屏幕中央,她一下抽完口中的煙,吐出一縷綿長的白霧,看向工作台上那堆照片最下方的一張極為幼稚的照片。
一個女孩摟著她大咧咧地燦爛地笑著。
「那家伙看來沒有走向地獄,在人間活得好好的呢,陽菜。」冥冥對著照片輕語。
窗外下起了細雪。
冥冥恍然聽見樓下傳來獨屬於節日的歡快的歌聲。她掃視一眼屏幕下方的日期,今天是平安夜。她起身,將一個紅潤的蘋果仔細地清洗干淨後,放進憂憂躺著的搖籃中,並在他的腦袋旁,放上事先准備好的羊毛襪。至於給他的禮物,則要等到十二點。
做完這些事,冥冥才將那張側臉的照片保存下來,傳給赤目葉月和赤目晴子。
「聖誕快樂。」她輕聲道,雙手交叉緊握著,克制著自己想要將這個男人的軌跡調查干淨的衝動。
赤目葉月的電話率先打來。
「不要將它傳給晴子姐。」電話另一頭的家伙壓低聲音急切地說道。
「抱歉,我認為她應該知道。」冥冥說道。
聽到她的話,電話另一頭的人像是泄掉了所有的力氣,沉默了半晌後,問:「陽太哥,他,還好嗎?」
「我沒有查。」冥冥如實說道。
她的太陽已然隕落,她不想知道另一個太陽是否如她的太陽期望的那般。
電話另一邊換了一個人。
「他在哪裡?」赤目晴子問。
「岩手。」冥冥回答。
但她不會去阻止太陽與太陽,或者太陽與月亮相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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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覺私設有點過多了(目移)
第68章
受害者的遺體因為牽扯到咒術界的緣故, 在征得家屬主動或被動的同意後,被妥善安置高專在岩手的據點內。
每具屍體的致命傷都不相同,頭部的受損程度也不一。最嚴重的已經面目全非, 最完整的除了額前有一道干涸的血液凝結而成的紅線外, 沒有其他的傷口。
觀察清楚細節並記下咒力殘穢的夏油傑和五條悟將位置讓給已經全副武裝的家入硝子,退至一旁,沉默地注視著她對屍體進行清理以及縫合修復。
狹小的房間一時安靜到能聽清自己體內血液流動的聲音。
藤原監督的視線從家入硝子輕柔嫻熟的動作上移開,看向牆上懸掛的,靜止不動的時鐘。
他們四人或許是天生的心理承受能力過人, 或許是因為見了太多這類的事情。即使按照記錄來看,他們是第一次面對這樣的慘案。
但他們展現出來的冷靜、采取的行動,比學生時代, 第一次見到遭咒靈啃食的屍體的自己要成熟得多。
藤原捏了捏自己的嗓子,他現在還記得當時喉嚨被胃液灼燒的痛覺與狼狽。
嘔吐令他失去了大部分力氣, 而眼淚則帶走了他的思維能力。他連直起腰都做不到, 更不用說和咒靈戰鬥了。
在他險些要喪生在咒靈的口中, 與躺在地上的受害者做伴時。自稱是路過的高野前輩解救了他。
藤原監督扯起一個笑,看向剛才在車上和他聊得熱火朝天,現在狀態卻截然相反,堪稱緘默的兩人。
這群孩子並不是鐵石心腸的人, 他們有一顆柔軟的心。
這樣一來他們該如何面對他們自己所造成的他人的死亡呢?
沉默地氛圍直至家入硝子的工作結束,她做好清潔,換回原來的衣服後,看向猶如木樁的另外四人,眨眨眼問:「接下來要做些什麼?」
「休息一下?另外的房間有咖啡和茶。」藤原監督提議。
「不用了。」家入硝子直接拒絕:「現在不是休息的時候吧。」
她接著探向自己的口袋,摸出一把褐色包裝的糖果分享:「累了的話,我這裡有咖啡糖可以提神。」
加茂鶴第一個響應。
回憶起它那加倍濃縮的苦澀味道的五條悟不禁皺起臉遠離, 並且舊事重提:「哈,它應該改個名字叫濃縮咖啡塊。不甜的東西就不該稱之為糖!」
藤原監督暗自失笑,即使是咒術界的頂級戰力,天才的六眼,也有像小孩一樣稚氣的時刻。
腦海中關於接下來對戰的推演與血腥的想像被好友們的三言兩語攪散,夏油傑緊皺的眉眼漸漸舒展開。
不過,正如硝子所說,現在可不是休息的時候。夏油傑沒有向家入硝子討要糖果,而是看向藤原監督:「我們先去和陽太哥彙合吧。」
藤原監督收斂起笑意,看向他們:「雖然現在說這話有些遲。」
四雙眼睛不約而同地看向他。
他仿佛迎面撞上了一座看不清全貌的山。突如其來的壓迫感反倒使他愈發鎮靜。
藤原監督開口:「我建議你們還是聽高野前輩的話,放棄這次任務吧。待在這裡,去附近逛一逛,或者直接回到東京。」
「哈?」五條悟向加茂鶴和家入硝子所在的位置靠近,視線卻緊盯著這位輔助監督:「我以為這個話題早都過去了。」
「我們剛才可是在車上跟高野警察討論了一路,他沒有告訴你結論?看來你們的交情也不怎麼樣嘛。」五條悟帶著笑意說道。
藤原監督看向眼前試圖用語言擾亂自己心態的少年,臉上掛起標准的微笑,輕飄飄道:「你太年輕了。」
夏油傑則是拿出手機,准備直接聯系高野陽太。但不知是今天在外面花了太長時間,還是出了什麼故障。手機打開後是電量耗盡的黑屏,他不禁看向家入硝子。後者揚起同樣黑色的屏幕向他示意。
這並不是一個偶然事件。
藤原監督抬起手,藍色的電弧在他的指間流轉,跳躍:「抱歉,在你們抵達這裡的時候,我稍微動了一些手腳。」
沒想到效果意外的好,這些學生們太關心受害者,以至於到現在才發現。
還沒有習慣使用,更談不上依賴電子設備,一時不察的五條悟心虛地移開視線。
「我會在過了今天後,將電返還給你們。」藤原監督接著說道。
夏油傑聞言猛地轉頭看向窗外,雪依舊在下,只是灰色的天空早已變得漆黑,皎潔的月亮不知何時顯現出身影。
牆上的時針還指著最下方,分針和秒針像是嵌在表盤上紋絲不動。
他們無法知曉現在究竟是什麼時刻。
夏油傑的臉色頓時難看起來。
「以我往日的經驗,我進行「手術」的時間應該沒有超過兩個小時。」家入硝子補充。
藤原監督臉上的笑容生出一道微小的裂隙,他還是失算了。
「如果現在從這裡離開,按照虹龍的速度,我們依舊可以趕過去。」家入硝子冷靜地安撫道。只是她的眼神中閃過一道難以察覺的憂慮。
這件事情能夠成立的前提在於高野警官向他們提供的時間是真實的。
「那就走吧。」五條悟伸出手,對准藤原監督以及他身後的出口,調動咒力:「你是主動讓開,還是需要我們動手?」
加茂鶴無聲地念動咒語,黑色的帳將據點籠罩起來。
「高野前輩,請稍等一下!」
疲憊而急促的女聲從身後傳來,高野陽太邁出警局大門的腳步一頓,轉身停下。
追上來的女警遞給他一頁紙,聲調不高,語速卻很快地簡明扼要道:「經過對比和排查,之前的四名受害者在遇害前都曾登上午後本地的新聞頻道,並得到廣泛贊譽。我們初步推測,凶手極有可能是該節目的觀眾,並通過新聞報道來挑選受害者。這是我們整理出的符合之前受害者特征的人員名單,他們極有可能成為凶手的下一個目標。」
高野陽太第一眼就看到了熟悉的名字、相片,以及地址。
夏油律。
心髒像是墜入冰湖中停擺,雪飄在他的睫毛上,融化,滴到臉上,留下一道淺淺的水痕。
舊日的噩夢似乎又一次上演。
他當時也是從高層手中接過這樣的一張紙,一張詛咒師團體的名單,寫著他妹妹的名字、印著她的相片。
接著呢?
她帶著燦爛的笑容倒在冰冷的雪地裡,迎來了她的死亡。
大腦像是被切割成兩部分。
「我明白了,我會安排人手對他們進行保護。」一半大腦冷靜地控制著他的軀體,有條不紊地將此事安排下去。
傳遞消息的女警見狀帶著松下的一口氣,安心離開。
另一半大腦卻在尖嘯著催促他快點行動。
必須通知傑!
不,不能讓他面對這件事,更何況他已經被藤原困住了。
高野陽太緊咬牙,喉結滾動,攥緊拳,指節發白。
快去救人!
清掃他們的大本營才是要緊事,這個時間點他們很有可能已經集合了,律不會有危險。
有可能!你怎麼能百分百地保證!如果又晚了一步呢? !
高野陽太松開手,拿出手機,撥通電話,接著用咒力強化軀體,冒著風雪,拔腿向外跑去。
多年的隱藏在此時化為泡影,針鋒相對的大腦被失去的恐懼揉捏在一起,留下一個統一的念頭。
我要殺掉他們。
「嘟嘟。」
無人接聽。
「誒?」夏油律少見地感到驚訝,這是她第一次沒有打通夏油傑的電話。
「信號不好?還是……和朋友出去玩得太開心沒有聽見?」夏油律自言自語道,後一個猜測令她不自覺揚起唇角,欣慰取代了之前的驚訝。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
夏油律看了一眼腕表上顯示的時間,哼笑一聲:「這家伙現在終於有點年輕人的樣子了。」
她輕晃著手裡提著的空蕩蕩的保溫桶,然而歡快的腳步沒有持續多久就停下,擔憂染上她的眉梢。
「不過,夜不歸宿還是不太安全,晚點再給他打個電話確認一下吧。」她輕聲呢喃道。
雪落在紅色的傘上。
夜晚的城市總是潛藏著危險,正如此時此刻。
扎著雙馬尾的女孩抱著張著一嘴獠牙的玩偶跟在夏油律的身後。
她舔舔唇,眼中閃著興奮的神色,待夏油律路過路燈後,將玩偶放下,拍拍它的腦袋,甜甜道:「乖寶寶,去吧。」
去盡情地啃食和殺戮吧。
然而玩偶一動未動,她的身體像是被定格一般,不受她意念的控制,維持著放下玩偶的動作,女孩的眼珠急速轉動著。
咒術師?
術式是什麼?
這裡怎麼會潛藏著這樣強大的咒術師! ?
「小朋友,你遇到什麼困難了嗎?」
女人說著關切的話語向她靠近,連成片的影子越過她的身體印在地上,女孩瞪著眼,仿佛看見了洞開的地獄之門。
聽到聲音的夏油律回頭,看見黑暗的橋下有四位女士正熱心地圍著一個小女孩。
她不由向後走去,加入其中,越靠近,越能看清那個小女孩的模樣。
瘦削的手腕摟著深褐色的玩偶,長長的劉海下方隱約可見縫合的疤痕。
「小妹妹,需要幫助嗎?」夏油律蹲下身,輕柔地問。
空氣中隱約飄著血腥味,可冬季衣服太厚,她不知道這個小女孩是否受傷,一時不確定該將她送往醫院還是警局。
夏油律抬頭,想和善良的路人交流。一輛車從她們身旁駛過,借著車燈一閃而過的光亮,她看見了一張令她印像深刻的臉。
「冒昧打擾一下,請問你是陽太哥的妹妹嗎?」夏油律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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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不來精彩的劇情(智商不夠,滑跪)
第69章
熟悉又陌生的名字令審視詛咒師的赤目晴子將目光移向那位差點遭遇襲擊的女性。
夏油律, 夏油傑的姐姐。
早先調查這屆高專學生背景時收集的資料在腦海中閃回。
赤目晴子一時不知該感慨這個國家太小,還是該感慨命運之神對她們如此偏愛,特意織就這樣的巧合。
她們只是一時興起,在前往警局的路上偶然發現一名外表和記憶不符的詛咒師,臨時打算順路進行監視,必要時將她制服,交給窗口。沒想到會救下夏油傑的姐姐,更沒想到對方會和另一個人有聯系。
「如果你指的是,」太久沒有提及的名字伴隨著往日的點滴從記憶的長河中躍出,赤目晴子有些生澀地吐出那幾個舊日總掛在嘴邊,此時卻顯得陌生的音節:「高野陽太的話,我想是的。」
敏銳地捕捉到對方語氣滯澀的夏油律頓時反應過來自己剛才出於好奇的行為有多麼的冒犯。
「失禮了,我叫夏油律。我的父親和陽太哥是同事,我偶然見過一次你的照片。」自報家門並解釋完緣由的夏油律體貼地止步於此,不再追問、探索他們的過去和隱私。
她父親和陽太哥的同事關系持續了很多年, 久到她從一屆普通的高中生成為一名享有盛譽的精英律師。
在這些年裡, 她從未在現實生活中見到過任何陽太哥的家人。
他就像是憑空出現一般, 高中時自以為偵查能力出色的自己曾出於好奇暗中觀察這個忽然成為父親的同事,不久後又成為傑的格鬥技老師的陌生人許久, 也沒找到任何他在來到岩手之前的資料, 他像是一個沒有過去的家伙。
直到有一次他在任務中救下同事時,不慎摔壞了一直隨身佩戴的掛墜。興趣是修理舊物並有一身好手藝的父親在替他修補時,她偶然地看見了放在那裡面的東西。
兩張和她差不多大的女生的相片。
「這是我的妹妹們。」
那個臉色總是陰郁, 以獨來獨往的個性聞名, 私下裡被他人稱為「孤狼」的人第一次在他們面前露出如同冬日的陽光照在雪地上,冰雪消融般溫暖的笑容。
夏油律第一次發現他只是個普通人,並不是什麼妖怪或是超級反派。
她沒有機會成為除魔師或是超級英雄。
那兩張照片, 以及那個轉瞬即逝的笑容,和夢想破滅的遺憾,因為給她造成的衝擊太過強烈,一直存放在她的記憶深處。
已經是一位成熟的大人的夏油律收好紛亂的思緒,回歸正題,看向一旁需要援助的小女孩,溫柔詢問:「小朋友,你哪裡感覺痛?」
淡淡的血腥味持續縈繞在她們周圍,她懷疑這個孩子身上可能存在傷口。
被剛才的變故打得措手不及的赤目葉月收起驚詫,繼續操控著詛咒師的言行。
「我不痛,姐姐,你們可以帶我去附近的警局嗎?」女孩怯生生地說道。
我才沒想說這些!
身體和思維不受控制的詛咒師第一次因無能為力而感到害怕,在心中發出驚惶的尖叫。
不管你是誰!求求你,放過我!
赤目葉月沒有理會她的求饒,控制著她的身體,讓她將手中的咒骸交給赤目如月。
回過神的赤目晴子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夏油律手中的保溫桶和傘:「我們送她過去就好。」
如果沒有在警局遇見高野陽太,就順路將這個詛咒師移送高專的據點。涉及咒術界的事件,最好還是不要讓非術師參與。
「我家恰好在附近,對這塊地方比較熟悉,就由我來帶路吧。」夏油律道。
熱心腸的家伙難以勸退。
赤目晴子不由將目光投向赤目葉月,試圖用非一般的手段讓這位偶然撞上詛咒師的非術師回到她所在的正常的世界。
「嗡嗡。」
響起的手機鈴聲將赤目葉月的術式按下暫停,她頗有耐心地等待著這通電話的結束。
「喂。」
「律,你現在在哪裡?」
熟悉的聲音忽遠忽近地傳來。
夏油律向電話另一端的高野陽太報備位置。
赤目晴子卻循著另一道稍遠的,被咒力強化過的聽覺捕捉到的聲音,向前方走去。
她穿過隧道,抬頭望向離她們最近的那一棟高樓的頂層,熟悉的身影站大樓邊緣。皎潔的月亮高懸在他上空。她卻仿佛看見一輪將要升起的太陽。
似有所感的,高野陽太向下望去,撞上一雙時常想念的眼睛,逃避的念頭驟然升起,但身體卻本能地向前邁步,接著踏空,從高樓上跌落。
夏油律捂著電話,看向另外的三人,仔細求證:「你們……是來看望陽太哥的嗎?」
「嗯。」
「我可以將這件事告訴他嗎?」夏油律問。
「隨意。」
在得到許可後,夏油律看著走在前方的那道背影,輕聲向電話另一端說道:「我和陽太哥的妹妹在一起。」
回應她的是呼呼作響的風聲,接著是一陣簌簌作響的聲音,像是什麼東西在厚厚的雪地上滾了一圈,最後才是高野陽太的答復。
「我知道了,麻煩你們在原地稍等片刻。放心,我很快就到。」
夏油律在電話掛斷後不解地移開手機,最後那句話並不像是他的風格,幾乎沒有出現在他們過往的對話中,像是特意說給他人聽。
除了自己以外的他人就只剩下……夏油律看向前方,她在開口前才意識到對方並沒有和自己互通姓名,只好說道:「高野小姐,陽太哥請你放心,他很快就到。」
話音落下的瞬間,夏油律不禁睜大眼睛。
剛才還在電話另一端的人已經出現在道路前方,正朝著她們所在的方向跑來,幾乎是一個晃神的工夫就到了高野小姐的面前。
「很快是指立刻嗎?」她不由吐槽。
越是靠近,高野陽太的腳步就越慢,呼吸失去了正常的節奏,嗓子像是被一堆玻璃碎屑劃過,生出密密麻麻的傷口,傳來連綿不絕的疼。
好久不見?過得怎麼樣?問候的話語在此時比落雪還要蒼白。
「長高了。」高野陽太最終輕聲道。
「嗯。」赤目晴子點頭,看著頭發和衣服上沾染積雪和泥土的家伙,笑道:「你還是和以前一樣莽撞。」
從樹上掉下和從高樓墜落似乎沒有什麼不同。
只是現在身邊少了另外一個會朝她的哥哥關切地跑過去的人。
聽到這話,且沒有看到高野陽太反駁的夏油律眨眨眼,她第一次聽到有人用莽撞來形容以謹慎和縝密聞名於警局的高野陽太。
好奇心又一次躍出水面。
但年齡增長帶來的體貼和在社會中磨煉出來的察言觀色讓她清楚,現在是她該退場的時機,她應該把場地留給這對似乎許久未見的兄妹。
「我先送她去警局?」夏油律指了指怯生生的小女孩。
「我們來就好,這裡不是剛好有一個警察嗎?」赤目如月朝高野陽太的位置揚了揚下巴。
赤目葉月控制詛咒師朝夏油律鞠了一躬後說道:「謝謝姐姐,我和這些姐姐走就好了。」
夏油律摸了摸女孩的頭發,最後左右看了看,見確實沒有需要她的地方,悄然離開現場。
沒有非術師,赤目葉月等人也不再偽裝、遷就。
「陽太哥,」赤目葉月打破蔓延在赤目晴子與高野陽太之間的沉默,指著女孩道:「這個人是詛咒師。而且,令人在意的是,這個身體並不是她的,她頭腦中有另一個人的記憶。」
提及詛咒師,高野陽太的神情頓時認真起來,他看向赤目晴子以及赤目葉月等人:「我有一個忙想請你們幫幫我。」
「阿嚏。」
日下部篤也坐在車中,摟緊衣服,抱著刀,等待一個可能會打過來,也可能不會打過來的電話。
夜深人靜的時刻,平時的惰性又顯現出來。
日下部篤也打了一個哈欠,看了一眼毫無動靜的手機,不禁暗自祈禱:「希望別來找我。」
然而事與願違的事情總是發生。
在他話音剛落的瞬間,手機便像一尾活魚,突兀地響起,跳躍。
「嘖。麻煩。」他一臉嫌棄道,雖然話是這樣說,但他的手還是按向接通鍵,而不是掛斷鍵。
夏油傑推開紅色公共電話亭的門。
「怎麼樣?」家入硝子向五條悟擲出手中的雪球後扭頭問道。
信不過輔助監督以及高野陽太的高專四人組在離開據點後想起了夜蛾老師給的那串數字。
雖然手機無法使用,但幸運的是他們帶了不少錢,包括硬幣,可以借助公共電話與他人取得聯絡。
「來了一個好幫手。」夏油傑說。
扯著藤原監督躲避過家入硝子襲擊的五條悟問:「誰?」
「日下部篤也。」夏油傑回答:「我已經將地址告訴他了。我們直接去那裡彙合吧。」
他抬手,白色的巨龍憑空顯現。
不起眼的轎車停在寫字樓前,日下部篤也剛拉開車門就看見結伴而行的赤目晴子、赤目葉月、赤目涼月,以及銷聲匿跡,許久沒有聽到消息的高野陽太。
日下部篤也掐滅煙,抬頭,看向天,夜晚還是那個夜晚,月亮也還是那個月亮,他並沒有在做夢。
懸著的心安穩地落回原處,他想夜蛾前輩可能不清楚這一點,才將任務說得如此嚴重。
有他們在,自己恐怕都不用出手,可以直接打道回府。
但出於某種責任心,他還是沒有離開,寒暄道:「好久不見,你們這是終於打算集合滅了總監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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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目前還沒有這個打算。」赤目葉月搖搖頭,抬手指向走在前面的高野陽太和赤目晴子,接著移向他們身前的大樓:「臨時充當一下愛多管閑事的大人。」
今晚實在是發生了太多出乎她預料的事情。
她沒想到,和陽太哥重逢後的第一件事竟然是清理一個從京都逃亡到岩手, 在此地胡作非為的詛咒師集團。
更不承想,遠在東京的加茂鶴他們在今天臨時接到了這項任務。而陽太哥決定將他們困住,獨自替他們完成。
以及現在忽然出現在這裡的日下部篤也。
「你怎麼會在這裡?」赤目葉月問。
臨近聖誕, 她只不過是打算給自己痛痛快快地放兩天假, 卻沒想到第一天就發生了這些遠超預期的事。看來她引以為傲的情報網絡和數據庫仍有疏漏。
「夜蛾前輩拜托我來幫他學生的忙。」日下部篤也簡短地交代來意。
至於為何要答應夜蛾前輩的請求,他在確認這裡沒有赤目如月的身影後, 刻意忽略了赤目葉月眼中的好奇。
高野陽太看了一眼腕表上的時間:「他們極大可能不會出現了。你要和我們一起行動嗎?」
日下部篤也看向朝自己發出邀請高野陽太,挑起眉,露出怪異的神色。
看樣子高野陽太和夜蛾前輩的學生之間發生了一些自己不知道的事情。這或許間接促成了後者聯系和拜托自己。
一方是身經百戰、靠譜穩重的成年人, 一方是初出茅廬的年輕人。他當然會選擇前者。
不過。
「剛才有位——」
叫夏油傑的孩子聯系過自己。
日下部篤也正准備和高野陽太互通情報。然而空蕩的街道上方陡然傳來混雜的咒力,憑空顯現出一只體型龐大的咒靈, 它落下時蕩起層層風雪。待風雪落定, 顯現出五位咒術師的身影。
將咒靈回收的夏油傑頗為困惑地看向面前遠超預期的人數和熟悉的身影。他記得自己只聯系了日下部先生,而對方也表明是獨自前來。
同樣不解的還有家入硝子。
她清楚地記得今天上午和涼月小姐分別的時候, 對方說的是要回京都和家人團聚。沒想到她們僅僅隔了幾個小時,她們又在離京都和東京頗遠的岩手相遇。而且, 從站位來看, 她們似乎和高野先生是一起的。
家入硝子的目光看向站在高野陽太旁邊,身形放松的赤目晴子, 思維飛速地運轉, 忽地生出一個牽強的可能。
如果拋卻姓氏的話,晴子,陽太,聽起來似乎都和太陽有所關系。
接著是月亮,葉月,涼月。
還有星星。家入硝子想到出自五條悟和夏油傑以及加茂鶴三人口中的星繪和星奈小姐。
日月星。
看起來似乎呈現一定的規律。
而且,高野,她似乎同樣在哪裡聽說過這個姓氏。
熱鬧的街道頓時陷入靜謐。
唯二不受這種古怪氛圍影響的只有加茂鶴和五條悟,前者撤去纏繞在藤原監督身上,幾乎要將他捆成「木乃伊」的咒符。後者將他拎到高野陽太的面前,松開手,輕輕一推,語氣不善道:「還給你。」
即使知道他們所做的一切都是出於好意,但被莫名擺了一道仍是讓他生出些許不滿。
「抱歉,高野前輩。」沒能完成阻攔他們任務的藤原監督愧疚道。
「不必道歉,你已經做到了。」高野陽太拍了拍後輩的肩膀,將責任攬到自己身上:「是我的動作太慢了。」
如果自己的行動再干脆利落一些,沒有中間的那段插曲,以及剛才的寒暄。這件事情就能早早地,在傑他們來之前就落下帷幕。
「受傷了嗎?」高野陽太關切問。
「沒有。」藤原監督露出一絲苦笑。
他並不自大,不覺得能夠以一己之力攔下兩個特級。但起碼應該能夠和他們纏鬥一番,拖延五到十分鐘。結果只是一個照面的功夫,他就被加茂家的那位小姐制服了。
身體雖然沒有受到傷害,但心靈卻頗受打擊。
五條悟沒有理會他們的寒暄,繼續向前,在路過赤目晴子時停下腳步。
他不在乎殺人可能產生的負罪感,帶來的詛咒之類的東西,鶴也不在乎。硝子或許會產生這類感想,但他會保證,絕對不會讓她有機會或是被迫進行殺人這一行為。
唯一會受到影響的只有腦袋裡塞滿正論,道德感高得簡直可以立地成佛的傑。
不過,假使有晴子小姐,這位能夠石化他人的咒術師參與,他們更容易在不殺害詛咒師的情況下完成任務。
這樣一來想必傑也不會遭受困擾。
無論她為什麼出現在這裡,無論她和哪一方的關系更近,無論她有什麼目的。他只在乎一點。
「晴子小姐是來對付這群詛咒師的吧?」五條悟問。
「當然。」赤目晴子點頭。
「不止晴子姐,我們也是來幫忙的哦。」自覺同樣適合的赤目葉月舉手說道。
然而這句話就像是掠過耳邊的風。五條悟沒有回應,只是徑直往前走。
他相信晴子小姐無論在哪一方也不會做出傷害或利用鶴的事情,但他卻無法在其他人身上放置這份信任。所以他不打算主動接受他人的援助。
當然,也不打算強行拒絕,那樣太耽誤時間。
「喂——」赤目葉月正准備吐槽這孩子的區別對待,周遭卻在瞬間爆發一陣龐大的咒力波動,她的注意力立刻轉移,看向被血色結界隔絕起來的詛咒師的據點,以及不知何時走到寫字樓下,釋放完結界術的加茂鶴。
日下部篤也緩緩眨了一下眼睛,結束因震驚而不自覺進行的屏息。
他剛無意間瞥見加茂家的那位學生施展結界術的全程。
她先是劃破了自己的手腕,流出的血液並沒有在重力的作用下墜入地面,而是化作咒文。接著,赤紅色的咒文像是有生命般向上擴張,只是一息的功夫,便施展完畢這個血色的結界。
盡管她出生自繼承了賀茂忠行血脈以及陰陽術的加茂家,或許本身就擅長結界術。但一個普通的三級咒術師,通常不會有如此龐大的咒力支撐。
假使剛才她所釋放的咒力凝結成一擊,他即使僥幸逃脫,恐怕也會失去半條命,絕無全身而退的可能。
日下部篤也拭去額前驚出的冷汗,異常的事情必然有其原因。無論她是有意偽裝,還是加茂家故意打壓,或是高專的評定機構出了紕漏。背後牽扯到的事情都不是他一個普通的一級咒術師該觸碰的。
日下部篤也止住對她的好奇和猜測,將注意力轉回現在的任務,不免又一次覺得,自己似乎沒有出現的必要。
倘若他們四人都無法解決任務,再多加上一個自己,也不過是多添上一個死者。
夜蛾前輩知道他學生們的真實實力嗎?日下部篤也感覺自己的腦袋一片混亂,最終導向一個結論,果然他還是不該參與這件事。
見加茂鶴已經施展完結界,五條悟在確認她的傷口已經愈合後,向落在後方的兩人招手:「走了,傑,硝子。」
即使腦海中一直盤旋著退卻的念頭,可這個時刻日下部篤也還是出聲問道:「那我呢?有什麼需要我做的嗎?」
所謂的良心,職業道德,和對前輩的承諾還是占據了上風。
五條悟眨眨眼,有了晴子小姐的加入,現在確實沒有什麼需要援助的地方。不過既然對方大老遠跑來,也不該讓他白跑一趟。
「放個帳?」五條悟隨口提議。
剛燃起的鬥志瞬間泄得一干二淨,日下部篤也無奈地屈起手指,結印,打算聽從對方的安排。
日下部篤也的行為被高野陽太及時打斷:「篤也,先進行人員的疏散,再釋放帳吧。藤原和涼月會配合你。」
至於他和晴子以及葉月,則要進入詛咒師的地盤,進行調查和戰鬥。
折返回來的加茂鶴平靜補充道:「我空出來了安全通道的區域。」
當然,這是一條僅供非術師通行的通路。關於目標樓層的安全通道的大門和電梯被結界術牢牢鎖住。
高野陽太看著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加茂家的孩子,眼中劃過一絲贊賞和懷念:「干得漂亮。」
贊美的話被他人搶先一步說出的五條悟瞪了一眼高野陽太,碎碎念道:「鶴才不需要你的表揚呢。言而無信的大人!」
聲音不大,但在場的每一位都是咒術師,全將這句話收入耳中。
高野陽太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收回還沒來得及說出口的對她結界術的誇贊和勉勵。他已經很久沒有陷入這樣的窘迫中。其他人見狀臉上或多或少地帶上一絲笑意。
最終還是夏油傑率先忍住笑,催促道:「好了,該去處理任務了。」
「早點做完,早點休息。」家入硝子接過話。
已經和窗口的工作人員溝通完畢,安排好疏散工作的藤原監督看著他們一行人逆著人群向大樓走去的背影,尤其是走在最前方的四位年輕人,不由發出感慨:「我們的時代已經過去了呢。」
日下部篤也毫不客氣地拍了一下他的腦袋:「胡說八道什麼!我們還正年輕呢!」
赤目涼月冷笑一聲,追問:「你什麼時候聯系上陽太哥,又幫他隱瞞了多久?」
藤原監督看著自己的學妹,用手指在嘴巴前比畫一個拉上拉鏈的動作:「很抱歉,關於這些我不會告訴你的。」
赤目涼月的神色更冷。
「不過,」藤原監督停頓一下,露出一個溫柔的笑容:「我想再過一段時間,高野前輩自然就會向你們坦白。畢竟,他這次沒有選擇逃避。」
雖然高野前輩本來確實想著逃避,打算獨自一人為他現在的普通人同事以及高專派來的倒霉蛋搞定這件麻煩事後就再次銷聲匿跡,換一個地方重新生活。
但在遇到他的「學生」,遇到他的家人後,他或許已經改變了主意。
赤目涼月冷哼一聲:「這是應該的,這麼多年過去,他總該要有點長進。」
藤原監督無奈笑笑,在等待窗口的工作人員將疏散工作處理完畢後,抬起手,斷掉了整棟大樓的電源。
日下部篤也隨後屈起手指,准備結印,不過在念動咒文前,他看向身旁的赤目涼月:「外面有我們兩個就夠了,你想進去助他們一臂之力的話也可以。」
「不了。」赤目涼月婉拒:「如月姐目前在全城範圍內搜捕可能仍在外行動的這些詛咒師同伙,保護或許會成為下一個受害者的非術師們。我負責攔截和擊殺逃回這裡的詛咒師。」
「真是幫了大忙。」藤原監督聽到這番周全的安排徹底松弛下來。
黑色的帳緩緩落下,遮蔽眼前的建築。
完成任務的日下部篤也直接栽倒在雪地裡,還不忘感慨:「不愧是傀儡操術,就是方便。」
或許他今天有機會當面向赤目如月道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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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哢哢。」
天花板微微振動, 不時從上方傳來碎裂的聲音。當樓與樓之間的通道被堵死,困在其中的人只剩下開鑿出一條新路這一個選擇。
走在最前面的赤目葉月向身邊的五條悟問:「你看到了多少人?」
「二十一。」五條悟先是伸出兩根手指,接著又收回一根。他那雙藍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格外熠熠生輝:「這群家伙正在朝十六樓集中。」
他特意選擇了咒術師人數最多, 強度最高的樓層, 沒想到不僅沒有見到所謂的頭目,碰到的還全是逃兵。
「我感知到的數目也是。」赤目葉月回答, 她的術式不僅能讀到咒術師, 還能讀到普通人。
相符的人數可以證明。
「冥冥提供的消息沒有問題,這幾層樓中確實不存在非術師。」赤目葉月松了一口氣。
這樣一來, 就不會存在誤傷非術師,或是詛咒師以他們為人質要挾的可能。
「不過古怪的是,我沒法讀取他們的記憶。」赤目葉月緊蹙著眉,通常來講,他人的記憶對她而言就像是攤開的書本,只取決於她本人想不想看。但現在,那些書本依然攤開在她面前,但上面的文字卻成為模糊的色團,無法解析和閱讀,更不用說更改。
「我的咒靈強度似乎也下降了。」和高野陽太一起走在最後的夏油傑補充。
由咒靈操術降伏的咒靈既不會變強, 更不會減弱, 但現在他能明顯地感覺到它們的強度有所下降,以至於自己驅使它們行動時所消耗的咒力遠低於平時。
「有點意思。」五條悟的神色更加專注, 眼中的藍色似乎愈發深邃:「那群詛咒師中有人的術式效果是能夠抑制他人的術式。」
「僅僅只是抑制術式嗎?」家入硝子問。
「看起來是。」五條悟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這個沒有收到干擾。」
這雙眼睛屬於體質而非術式, 現在依然能夠正常運轉。不過, 也有可能因為它本身具有一定的特殊性。
五條悟想了想,猛地朝牆壁揮出一拳。
「嘭。」
「嘩嘩。」
牆壁應聲破碎,露出裡面橫斷的鋼筋。
「看來確實不會影響身體強度。」五條悟總結。
他緊接著看向加茂鶴,她身上的漩渦和詛咒散發的咒力和平時一樣穩定。
「咒力也沒有變化。」五條悟頗為失望地說。
「這是不幸中的萬幸了。」高野陽太寬慰。
只是術式遭到抑制他們還可以單純地進行咒力的輸出。不過,這樣一來晴子、葉月,還有傑,攻擊方式主要通過術式的他們實力在此刻無疑大打折扣。
「我先上去探路,你們在這裡稍等片刻。」高野陽太抬起手,准備仿照那些逃跑的詛咒師直接在天花板上用咒力轟出一個洞。
「喂喂,要去也是我去吧?」五條悟閃至高野陽太身邊,按住他的手,理直氣壯道:「我才是我們七個人中最強的吧。」
「這可不一定,小子。」高野陽太掙開手,拉開與五條悟的身位,撣去衣上的灰塵:「小孩子最好還是乖乖聽大人的話。」
五條悟揚起極為燦爛的笑容,調動咒力,運轉術式:「可惜我不是小孩,也從來不知道什麼叫聽話。」
兩人似乎打算在遇見敵人前先來上一場戰鬥。
「悟!」
這是傑和硝子的聲音。
「陽太哥!」
這是赤目晴子和赤目葉月的聲音。
加茂鶴抬頭,看向灰撲撲的天花板。
既然那些咒術師躲在上面的話,只要他們下來,悟和高野先生就不用再爭論誰先上去了。
她一心二用,調動咒力,輸出。
「轟隆隆。」
猶如雷鳴的響動在眾人耳邊炸開,隨後是各種東西下落,輕重緩急各不相同的聲音,以及他人接連不斷的驚呼。
同步張開的結界將七人保護在內,避免了他們被灰色齏粉掩埋的結局。
透過落在結界頂端而分開的,連綿不斷的如同瀑布一般的流沙間隙,他們得以一窺外界的狼藉。
原本獨立的樓層被層層打通,目之所及只剩下必要的承重結構,其余統統化作齏粉。失去立足之地的詛咒師茫然地或站或躺在廢墟中。
「這樣可以嗎?」加茂鶴看向五條悟。
五條悟不再和高野陽太對峙,他注視著加茂鶴的眼睛裡盈滿贊嘆與笑意:「非常完美,是了不起的傑作。」
也是最適合他發揮的戰場。
得到肯定的加茂鶴眼底漫上一絲笑意,紅色的眼眸中波光流轉。
五條悟的舌尖擅自回憶起紅色糖漿的甘甜,他的語調不自覺變得溫柔:「這次手下留情了呢。」
「嗯。」有意控制咒力輸出,避開主要建築結構的加茂鶴點頭,和傑和硝子待久了,在他們的言傳身教,以及多種動漫和影視作品的耳濡目染下,她也能理解什麼叫作保護他人生命財產安全:「這棟不是廢棄的大樓,最好不要牽扯到其他人。
」
夏油傑和家入硝子的目光變得欣慰。
高野早良注視著在對話中逐漸靠近的五條悟和加茂鶴,他小時候總是見到與這相似的場景。那個孩子一聲不響就施術的作風也很眼熟。
加茂。
高野早良在心中重復這個姓氏,壓低聲音,向赤目晴子問道:「那個加茂家的孩子和真理姐是什麼關系?姑侄?」
赤目晴子愕然地看向他,在想起他那時早已遠渡重洋,躲到與世隔絕的地方流浪後,嘆息一聲道:「是母女。」
愕然和困惑轉移到聽到這句話的高野陽太臉上,他皺著眉,即使不在咒術界活動,他也知道,現在加茂家的家主是真理姐的弟弟,名為加茂真憲。
「早良哥呢?他也……」高野陽太避開了那個總令人難過的字眼。
「沒有。」赤目晴子搖搖頭,否定他的猜測:「我在三月份的時候還見過他的面。」
「他既然活著,他和真理姐的女兒居然不是加茂家的家主?」高野陽太更為不解。
他的話為赤目晴子推開一扇門,各樣的想法和疑問一股腦地湧出。
是啊,以高野前輩的實力,他完全可以幫助他和真理前輩的女兒成為加茂家的家主。退一步講,他也可以從那些人手中帶走加茂鶴,親自撫養。甚至可以將她交給她們。
明明他可以做出這樣多的行動來為加茂鶴營造一個快樂而又幸福的童年。為什麼他要將那個孩子遺留在加茂家呢?
思緒像是掉進一個不見光日,不知深淺的黑洞中。赤目晴子扯出一個勉強的笑:「或許,他還沒有從真理前輩的死中走出來吧。」
-見到她總會讓我想起我的妻子。
高野早良的話在她耳邊響起,不知為何,她這次卻在回憶中留意到那人額前的傷痕,它似乎多年來絲毫沒有愈合的跡像,像極了剛才抓到的那名詛咒師。
不祥的預感攝住了赤目晴子的心髒,她的臉色驟然變得慘白。
也許真正的高野前輩已經慘遭毒手?
可無論是那個人的形態和動作還是說話的語氣節奏都和記憶裡一模一樣。而且,自她第一次見到對方時,他的額前就已經有縫合的痕跡。
越來越多的疑問不斷地從心底冒出,赤目晴子看向前方的加茂鶴,壓下這些離譜的念頭與想法,打算在今天結束後親自調查。
高野陽太低頭,悄然摸了摸胸前的掛墜盒,直到現在還無法釋懷妹妹死亡的他或許能夠和早良哥感同身受。他沉默地接受了這個理由。
聽到他們談話的家入硝子用手將短發梳至耳後。她想起來了,高野同樣是鶴的父親的姓氏。
這是巧合嗎?他們接到這個任務,遇到高野先生真的只是偶然嗎?
疑惑落入家入硝子的心底,生根發芽。
突遭變故的詛咒師們見這群咒術師沒有主動出手,迅速調整好狀態,聚集在一起,虎視眈眈地望著這群入侵者。
當兩方都分別聚集在一起,遙遙相對時,場地的狼藉便格外醒目。
損毀的器械與器械之間連著像是毛細血管一般的復雜線路。混合在一起,看不出究竟是什麼的液體在積攢起的灰塵上游移,胡亂作畫。偶爾漫過半掩埋在灰塵中,毫無反應的頭顱,以及零散的器官。
撤去結界後,空氣都變得渾濁,摻雜著血腥和惡臭,令人本能地厭惡。
「嘩嘩。」
水流衝刷掉池子裡的血液,一只潔白的手按住睜眼看著自己被剝皮去骨的魚,將它撈起,放在干淨的案板上。另一只手嫻熟地揮動刀,在一陣快速而富有節律的聲音過後,晶瑩的魚肉像花瓣一樣在案板上綻放。
「嗒。」
那雙手的主人將盛著魚肉的瓷盤放在桌上,看向正興致勃勃為妻子打理衣物的高野早良,眼中劃過明晃晃的嫌棄:「嘖,你現在可真悠閑。」
「怎麼?」高野早良沒有看向他,細致地撫平衣上的折痕,似乎全天下沒有事情比這更為重要,「你已經厭倦了為迎接宿儺的新生而撿起廚藝這件事嗎?裡梅。」
「當然沒有!」裡梅矢口否認。
「食材太普通了?」高野早良問,接著自說自話:「現在這個年代可不好去弄你擅長的食材。」
「既然廚藝磨煉得差不多了,不如換個方向打發時間,比如替宿儺找些衣服?」高野早良建議。
「有道理,」裡梅不自覺地附和,現代的衣物即使標榜著寬松也不一定會適合宿儺大人。他確實要花上一些時間為宿儺大人准備配得上他的衣物。
意識到又被對方牽著鼻子走的裡梅晃晃腦袋:「不對!」
高野早良無奈站起身:「你吵得我都沒法專心整理了。」
「前段時間逃去岩手的那些家伙暴露了。你的秘密也即將暴露在六眼他們面前。」裡梅的聲音變得急躁:「要我說你就該在幾年前殺掉那個意外看到你更換身體的小子。而不是為了什麼該死的好奇和樂趣讓他苟活到現在,甚至出現在六眼面前。」
「你這是在關心我嗎?」高野早良撲哧一笑。
眼前的人即使活了一千多年,依舊單純地像個孩子。
「我只是不希望你的計劃破滅,影響宿儺大人的新生。」裡梅惡狠狠地說道。
「放心,不會受到影響的。」高野早良拍了拍裡梅的肩膀:「那個膽小的孩子只匆匆地看了一眼,即使葉月讀到了他的記憶,也無法了解到什麼。更不用說只能得到結論,沒法破解原理的六眼。我可不會輕易地死在他手上。」
「真是自信啊。」裡梅嗤笑一聲:「明明之前就失敗過吧。」
「那並非失敗,而是在排除錯誤的選項。」高野早良微微一笑:「而且這件事很快就會有人替我們解決。只是可惜,沒有機會回收那個家伙的術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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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ooc的角色已經上場。
第72章
三倍於入侵者的人數並沒有為這群詛咒師帶來想像中己方壓制對方的局面。
局勢仍然是一邊倒。
層出不窮的咒靈與咒符遮蔽了他們的視野, 石化和莫名的作用阻礙了他們前進的步伐,堅固的結界隔絕了他們的偷襲與進攻。
抵達他們面前的人有著高超的戰鬥技巧,對術式和咒力的應用相當嫻熟,制服他們就像是制服案板上不會動彈的魚一樣簡單輕易。
五條悟調動無下限的術式,將被制服的詛咒師們摞在一起後,宣告:「任務結束!」
他接著走向好友們所在的位置,搭著夏油傑的肩膀問道:「好餓,傑對附近熟嗎?我們一會兒一起去找甜品店吧!」
肩頭驟然一沉的夏油傑在剛才的戰鬥中沒有感到疲憊,現在卻被五條悟的這番話輕易打倒, 無奈道:「很遺憾,現在這個時間營業的我想只有24小時營業的便利店。」
五條悟的臉皺起來,不滿意地撇撇嘴, 但是很快又說服了自己:「沒關系!便利店也有很多好吃的甜點。我現在急需補充糖分!」
家入硝子在檢查完每人的情況,確定沒人受傷後,率先說道:「走吧,出去將這裡的情況告訴藤原監督。」
加茂鶴默默撤掉結界。
向這群詛咒師挨個施加完術式的赤目晴子重新帶回眼鏡, 提議:「我們三個留在這裡看守他們。」
五條悟無所謂地擺擺手:「那就拜托你們了。」
捆在詛咒師身上的咒符限制了他們的術式,赤目葉月的術式不再受到影響,她挨個翻閱這些人的記憶和思維,輕松的神色變得越發凝重,紅著眼眶,伸出手,從人堆中拖出一道消瘦的身影。
「葉月?」赤目晴子疑惑地喊道。
高野陽太也看過去, 他的目光停留在那名詛咒師的身上, 這個人令他覺得莫名的熟悉,像是在哪裡見過。只是對方現在滿臉血污,形銷骨立, 宛如惡鬼,讓他一時想不出這股熟悉的來源。
溫熱的液體順著眼眶落下,赤目葉月眨眨眼,眼前的視線卻更加模糊,她用手背拭去眼淚,盡力維持著聲音的平穩:「這個人是這群詛咒師的頭目,同時……同時也是……」
她的話像是卡住的磁帶。
赤目葉月腦海中重復播放著剛才看到的畫面。
在「自己」要被他人殺死的瞬間,自己的搭檔替「自己」擋下了那道攻擊,倒在了雪地裡。而「自己」卻匆忙地,只看了她最後一面後就逃走了。
赤目葉月回想著這個詛咒師那一瞬的記憶,熟識的兩張面孔讓她止不住地落淚。
這家伙是造成陽菜姐死亡的罪魁禍首。
高野陽太不知何時點燃了香煙,他猛吸了一口後,輕飄飄地說道:「他是陽菜救下來的最後一人。」
微弱的火光在黑暗中不停地輕晃。赤目晴子像是望見了一片卷起驚濤駭浪的海。她最終,取消了施加在這名詛咒師身上的術式。
被困住雙手和雙腿的男人靠著額頭和軀干拱向高野陽太,新鮮的血液再度為空氣增加鐵鏽味。
高野陽太主動走到男人身邊,蹲下身。外面的帳不知何時被撤下,月光透過毫無遮擋的牆壁照進來,足以讓高野陽太看清男人眼角的細紋和眼中的癲狂。
「我的研究快要接近尾聲了!屆時我可以讓她復活!」男人仰著頭朝高野陽太說道。
他在多年前,一次偶然,撞見了一個人在一具軀體中沉睡後,在另一具軀體中醒來。
借此獲得了莫大的靈感,結合他自身名為轉移的術式,現在已經掌握了將活人的意識或者說靈魂等信息轉移至死者身上的技術。
有了現在的成功的經驗積累,他確信,很快,再過不久,他就能將死者的靈魂提取轉移至另一軀體,屆時,他就能實現死而復生,完成讓她復活的夙願。
高野陽太直視那雙因為過分激動而顫抖的眼睛。
這個男人和當時的他所追求的是一模一樣的東西。巨大的遺憾迫使他們不約而同地踏上了同一條道路。
只是,他在二十年前就見證了這件事情的結局。
冷風將輕盈的雪吹了進來,落在血泊中,化為血水的一部分。
「沒用的。」高野陽太平靜地宣告,隨手將煙掐滅。
「不可能!你憑什麼這樣說!」男人梗著脖子說道。
高野陽太看著垂向地面的掛墜盒,自嘲地笑道:「因為我已經試過了。我已經見證過她死而復生的奇跡。」
他妹妹的死就像是一個無聊的玩笑。
剛上高專的陽菜在某次任務中放過了一名她覺得無辜的詛咒師,就被那群想找替罪羊的高層判定為詛咒師的同黨。
真理姐在聽聞這件事情後,用她的能力和加茂家的威懾迫使那群高層更改了這份認定,撤銷了對陽菜的通緝和調查。
但陽菜卻對這樣的高專相當失望,脫離了高專,成為一名個人咒術師,依靠早良哥和真理姐給她的委托,漸漸積累了一些名氣,也幫助不少沒有加入高專,但擁有術式的年輕的咒術師們存活下來。
她成為伊甸園中第一個獨立的孩子,用積攢下來的資金買下一間旅社作為據點,和志同道合的人一起生活。
他曾去過一次,那裡就像漫畫和游戲裡的公會一樣熱鬧,洋溢著歡聲笑語。
一切本該朝好的方向發展,但那群過分年輕的孩子們不知是真的觸犯了禁忌,還是單純地礙了高層的眼。
他們中混入了詛咒師,接著針對他們的清洗便開始了。
他們的據點也由鬧市搬入深山,過著隱居般的生活,即使這樣也沒有被放過。
最後,想要去給她通風報信的自己,見證了她為了救下自己的伙伴,死在她曾經救下的伙伴的手中。
後者也因此悔恨多時,最終意外為救一個孩子,死在詛咒手中。
無法怨恨她,無法怨恨她救下的人,無法怨恨因錯殺她而悔恨終身的人。
唯一能怨恨的就只剩下無能為力,什麼都沒有做到的自己。
那段時間的記憶已經模糊,回憶起來只感覺自己仿佛被困在一個四方的,不見一絲陽光的黑匣子中。
他在那段時間找了不少詛咒師,探索死而復生的方式,但那些並不能將她的妹妹從冥河彼岸完整地帶回來,他幾乎要為此走火入魔。
最終,早良哥和真理姐拉住了險些踏入地獄的他,為他施展了死而復生的奇跡。
他親眼見證腐爛的屍體像是有生命般重新生長,最終睜開那雙緊閉的雙眼。
就像是睡了一覺,她的死亡就像是一場噩夢,而如今夢醒了,她依舊活著。
可是,感到快樂的只有自己。
每當他朝她微笑時,她眼中總是有著化不開的憂愁。
自她醒來,知道她已經死過一次後,她總是抓住時機勸他接受那個事實。
直至過完他們共同的生日後的第三天,她復活的第七日。
她向他施展了最後的「歡欣」,接著干脆利落地自我了斷。
「陽菜她,自己選擇了死亡。」高野陽太看向男人,不知道是問他還是在問自己:「你要如何喚醒一個已經接受死亡,並且時刻盼望著大家將她遺忘的人呢?」
他後來在陽菜留給他的文字背後讀懂了她那時的憂愁。
她活著的每時每刻都在提醒他,她已經死過這件事。
她不想讓他如此痛苦。
即使是復活,也無法跨過死亡。
唯一能對抗死亡的,就是遺忘或是開始新的生活。
於是他在又一次將她安葬後,遵循她的遺願開始滿世界的流浪,活到一百歲後,帶著一路的見聞和經歷,像真理姐那樣,將它們變成故事告訴她。
不過,他私心地希望,有什麼意外發生,這樣他能夠提前走到她面前,無奈地說,自己也沒有辦法。
可惜,他碰到的人還是太弱了。
高野陽太的頭腦中閃過這些年遇到的詛咒師和咒靈,接著畫面不自覺轉向夏油一家。
這一個意外。他原本只打算在警局打臨時工,隨便混混日子,收集一點故事素材。
但那一家人太過溫暖,像是有魔力般將他變得軟弱不堪,一直堅持到現在。
高野陽太低頭看著滿眼不甘的男人,如果沒有遇到他們的話,自己大概也會成為這樣的人。
成為陽菜討厭的那類人。
「你現在的行為,和你們以前最討厭的,害你們背上黑鍋的,草菅人命的詛咒師有什麼區別呢?」高野陽太伸手,擦掉那男人臉上的血污問道。
「我……」男人蠕動雙唇,他所做的一切和那些人並沒有什麼區別,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即使冠上為了將她復活的理由,也不過是玷污她的靈魂和名字,令她死後也不得安寧。
男人眼中的癲狂漸漸褪去,他扯出一抹苦笑:「能幫我解開咒符嗎?」
高野陽太替男人解開咒符。
男人朝人堆的方向跪下,磕了三個頭,接著雙手在地板上輕拍三下。
人堆開始塌陷。
「那些人是無辜的,單純被我牽扯進來。」男人站起來,回頭看向高野陽太等人:「如果將他們交給高專,肯定活不下來。」
「至於剩下的我們這些人,」男人的目光掃視一圈:「還有沒有及時趕回來的那位,都算不上干淨。落到高專手裡,更是一大麻煩。就拜托你動手吧,我會在下面向他們謝罪的。」
高野陽太點頭:「我知道了。」
赤目晴子見狀,拉著赤目葉月先行離場。
男人看向高野陽太:「對不起。」
「那家伙最討厭的就是這句話了。」高野陽太吐出一口濁氣:「你還是親自去當面對她說吧,她大概會把你痛罵一頓。」
男人笑起來,眼淚不斷湧出來:「就是不知道,隔了二十年,我還能不能追上她。」
高野陽太無法回答這個問題,沉默地將手交疊在一起,接著張開,白色的火焰在他手中顯現,四周的空氣似乎都被扭曲,燃燒殆盡,留下一片黑暗。
「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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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設頗多。
接下來不出意外是日常回。
第73章
親眼見到夜蛾前輩的學生全須全尾從帳中走出來的日下部篤也撤下帳, 在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時間後不免感慨:「速度蠻快的嘛。」
「當然。」五條悟毫不謙虛地將他的感慨當作誇贊,並再次強調:「我們可是最強的。」
實例和實力都擺在這裡,日下部篤也無法反駁這一點, 但這家伙自信得讓人火大……以及, 羨慕。
「小子,」日下部篤也看向五條悟, 難得正色道:「太自信可是會栽跟頭的。」
回應他的只有一張古怪的鬼臉, 以及飄來的:「才不會。這種事情只會發生在平庸的中年大叔的身上。」
「哈?」不免自我代入,身中數箭的日下部篤也這下是真的被激怒。
站在五條悟身邊的夏油傑被迫卷入其中, 他不得不開始勸架。
「幼稚。」家入硝子做出總結後,看向一旁的藤原監督:「那些詛咒師暫時都失去了行動能力,被困在上面。我們的任務現在這樣能算完成了嗎?」
「嗯。」藤原監督點頭, 「剩下的事情就交給我吧。我會負責把他們押送回京都高專。」
家入硝子聞言,仔細地審視了一下眼前的咒術師。她鮮少否定他人, 此刻卻忍不住心中的疑惑:「監督准備一個人行動嗎?」
他要面對的可是二十一個詛咒師。
「嗯。」藤原看出家入硝子眼中的懷疑和擔憂,抬起手,藍色的電弧在他掌中跳躍。
「人類在體內的電流達到一定強度後會陷入昏迷, 即使是詛咒師也極少有例外。我對自己的能力還算有信心。而且,我很在乎自己的小命。」藤原在最後開玩笑道。
五條悟和日下部篤也的混亂以前者將後者氣個仰倒為結尾。
帶著勝利脫身的五條悟自然地搭上藤原監督的肩膀,帶著他前進:「快點去驗收結果吧。等驗收完,我們就可以去找便利店了。」
他不小心在結尾暴露了心聲。
藤原不禁彎起唇角,果然還是年輕人, 他暗自加快腳步前進, 為他們節省時間。
不知是他前進的速度太快, 還是五條悟感到無聊,那只手離開了他的肩膀。
「怎麼了?」藤原回頭向忽然停下來的五條悟問。
「人數……少了。」五條悟仰頭,盯著幾乎要被拆空的戰鬥場地說道。
帶有咒力波動的事物明顯減少, 咒力強度也下降一大截。
他當即運轉術式,准備瞬移至那裡調查詳情。
然而有人的速度比他更快。
白色的「火焰」吞沒了剛才的戰鬥場地,轉瞬又消失不見,快得像是臆想出的幻覺。
「嗚哇——」五條悟不由抬手捂住雙眼,正在運轉的術式被迫打斷。
無數由光子凝成的針束在那一瞬間同時刺進他的眼睛,帶來尖銳又伴著燒灼般的痛苦。
那白色的並非火焰,而是光。
刺眼的光。
大腦忍著痛傳達著訊息。
「悟!」
好友們關切又緊張的聲音疊在一起。
「我沒事,只是被晃了眼睛。」五條悟試圖安慰他們。
「嘖,」好脾氣的家入硝子此刻看著他赤紅一片,和鶴的瞳色有的一拼的眼球,不由厲聲道:「不要逞強!」
這家伙的眼睛剛才都快要烤熟了。
家入硝子一邊忍住吐槽一邊加大自己的咒力輸出。
在反轉術式的作用下,五條悟眼中的紅色漸漸淡去,恢復平日裡的湛藍。
擺脫白與黑後,第一眼見到的就是同伴們擔心的面孔。
五條悟眨眨眼,明明疼痛已經散去,受到的傷也已經痊愈。可不知為何,他此刻卻忽然感到眼眶一酸,陌生的情緒堵在胸口,既輕盈又沉重。
「我現在真的沒事。」五條悟認真道。
站在一旁的赤目涼月仰頭看向已然焦黑的樓層,剛才那一閃而逝的白光無疑是陽太哥的術式。
通常它的溫度帶來的殺傷力要遠高於亮度。對於她們這些普通的咒術師來說,只有站在極近的地方,猛然看見才會覺得那光線刺眼。
但,能夠看清咒力波動與運轉的六眼,似乎對光線極為敏感。
赤目涼月看向五條悟那雙在反轉術式的作用下恢復正常的藍色眼眸。
它現在就像是禁不起高溫燒灼的脆弱的玻璃制品。
如果將這條情報賣給那群自他誕生後不得不蟄伏起來的詛咒師們,一定能賣個大價錢。
赤目涼月無聊地在心中計算以億為單位的加法,手上卻逐漸顯現出一副和赤目晴子同款的眼鏡。
她走到那群學生面前,將它遞給家入硝子:「它的鏡片上刻了咒文,可以有效降低透過它的咒力。你們可以帶回去研究研究。」
戴上它的話,可以對過於敏感的眼睛起到保護作用。
家入硝子接過,自動在心中翻譯。她順手將它轉交給莽撞的五條悟:「試試?」
「我已經有眼鏡了。」五條悟揮著加茂鶴之前送給他的那副墨鏡,再次強調:「這次只是一次意外。」
赤目葉月冷笑一聲:「太過靈敏的眼睛,最好還是不要直視太陽。」
眼看著五條悟又要和他人嗆起來,夏油傑不由轉移話題:「我們上去看看究竟發生了什麼吧。」
正准備反擊的五條悟將話咽進肚子裡。他的眼睛看得很清楚,那上面除了高野陽太的咒力波動外,再無其他任何的咒力波動。這表明那些詛咒師們已經化為飛煙,連屍首都不復存在。
那個名為高野陽太的咒術師,在一瞬間殺死了十幾位詛咒師。
五條悟只覺得那個人的術式蠻強的。
但在傑的視角來看,這件事很有可能演變為他信賴的人,當著他的面,奪去了十幾條生命,淪為殺人犯。
這對他來說無疑是一場背叛。五條悟一時不知道是否該讓傑去面對這個事實。
「那個……」他開口,不知該往下接什麼。
五條悟不由看向家入硝子,正在和加茂鶴一起研究眼鏡構造的她沒有看到五條悟求助的目光。
加茂鶴雖然敏銳地察覺到他的視線,但還是晚了一步。
「那上面,已經沒有活口了是嗎。」夏油傑平靜地陳述自己的猜測。
悟和鶴都太過單純,他們總是把心裡的想法寫在臉上,表露在眼神中。
剛點燃煙的日下部篤也聞言一愣,香煙掉進雪地中。
這可鬧大了。
他想這樣說,但嘴唇翕動幾下,只呼出一團白霧,沒能發出半點聲音。
藤原也停下前進的腳步,神色嚴肅地望著眾人:「各位,我希望你們能對這件事情保密。」
日下部篤也點頭:「我沒意見,就當我今天沒有來過。我們最好立下束縛。」
這是保全高野陽太的舉措,赤目葉月自然也無異議。
剩下的四人中,三人都不約而同地看向面色平靜的夏油傑。
「我想等他來了再說。」夏油傑語氣平淡,他攥起的雙手卻暴露出他心中的波瀾。
「說什麼?」從高樓上一躍而下的高野陽太速度反倒比先行一步、走樓梯的赤目晴子和赤目葉月快得多。
「為什麼要殺了他們?!」夏油傑詰問。
「他們是殺了人的詛咒師。即使押解回高專,等待他們的也只有死亡,甚至可能是手段更為殘酷的死亡。」
「同時,他們的研究是關於死而復生。高層中不乏對此感興趣的人。假使這群詛咒師落入那些人手中,很有可能被他們繼續利用,謀取私利。屆時,最近發生的這些慘劇只會不斷重演。」
「而放跑他們,遭殃的更是普通人。」
「綜合來看,他們最好的結局就是葬身在這裡。」高野陽太不疾不徐地說道:「此外,他們的頭目,是導致我妹妹死亡的直接原因。我在報私仇泄憤。」
夏油傑的臉色隨著高野陽太說出的理由一變再變。
作為一名咒術師,他應該要理解,陽太哥的行為僅僅算是出格,甚至稱不上嚴重。可作為一個有基本道德觀念的普通人,他完全無法接受陽太哥的做法。
高野陽太將他的掙扎與動搖盡收眼底,這孩子還沒有完全適應咒術界,尚未被它的黑暗浸染。他輕嘆一聲,說不出是欣慰還是惋惜:「不過,以上理由都不重要。」
「那你究竟是為什麼?!」夏油傑質問。
「我想這樣做,所以做了。毫無理由。」高野陽太坦然道。
這個理由比之前有理有據、或許稱得上冠冕堂皇的理由更難讓夏油傑接受:「可你明明教我要珍惜他人的生命!要用自己的力量去幫助他人!而且,你不久前才說過,剝奪他人的生命,會在靈魂上留下難以磨滅的'詛咒'!」
高野陽太耐心聽著夏油傑的控訴。
那些話的確是他的信條,是陽菜活著的時候一直踐行的事情,也是傑的父親和母親現在依然在做的事情。
「這些沒有錯。」高野陽太肯定道。
「如果這些沒錯,那不就意味著做出和它們相悖的行為的你錯了嗎?」夏油傑的控訴也變得苦澀。他心中似乎有塊地方忽地塌陷。
「你這句話也沒錯。」高野陽太沒有否認,他看著眼前的少年,語重心長道:「然而世間的事不全是非黑即白。」
這話在此時此刻,就像是無力地辯解。
「夠了。」夏油傑疲憊道:「我現在已經聽不進去你的話了。」
高野陽太沉默地將自己公寓的鑰匙塞進夏油傑的手裡:「現在太晚了,你回家也不太方便,今晚帶著你的朋友們去我那裡吧。」
拒絕的話還沒來得及說出口就被堵死,夏油傑同樣沉默地收下鑰匙。
冰涼的金屬凍住了他的血液和憤怒,他的思緒像是被抽離,飄在空中,伴著雪花飛舞,旋轉。
周遭的談話聲像是隔了一層薄薄的牆,聽不真切。
夏油傑盯著那把鑰匙出神,像是又過了一遍在那間公寓裡度過的童年。
直到五條悟推著他的肩膀將他喚醒:「走吧,去吃點東西,然後睡一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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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覺吵架沒有吵到點上(捂臉)
第74章
高野陽太的公寓並不算大, 但足夠容納四人活動。
裝有零食和飲料的塑料袋原封不動地躺在角落。一直嚷嚷著需要補充糖分的五條悟此時連余光都沒有施舍給袋中的甜點分毫。
他盤腿坐在地上,支著腦袋認真地盯著不知道又神游何方的夏油傑。
早就超過了平日裡最晚入睡時間的家入硝子此時也任由血絲在眼裡結網,毫無怨言, 不知疲憊地陪同。
加茂鶴端坐著注視夏油傑,像是一尊雕塑凝視另一尊雕塑。
沒人詢問,沒人說明, 沒人打擾。
室內一片安靜,甚至能聽清外面的雪飄落在窗欞上的細微聲響。
直到夏油傑自己率先從回憶裡脫身。
他抬起頭,撞上三雙寫滿關切的眼睛。心中因高野陽太的言行而崩塌的一角,在這份無聲的陪伴下,漸漸修復,重新填滿。
「我……」他張張嘴,不知該從何說起,又要說些什麼,只是有一股迫切想要傾訴的欲望堵在胸中,不上不下。
聽到他開口說話,盡管只是簡單的音節,其他三人不約而同地放松緊繃的姿態。
五條悟終於對塑料袋動手,從中拿出面包和水放在夏油傑的面前。
及時補充水分和糖分有利於大腦運轉。
家入硝子審視夏油傑的狀態,他現在看起來比剛才猶如行屍走肉的模樣要強得多。
「想聽關於任務的後續嗎?」她問。
夏油傑點點頭:「我剛才……沒有注意。」
家入硝子沒有追究這個停頓, 冷靜而客觀地向他補充:「藤原監督會替我們提供任務報告。赤目小姐她們會負責善後處理工作。日下部先生和他們定下了束縛,會對今晚見到的一切保持緘默。」
出於私心, 她特意略去了有關高野先生的信息。
夏油傑又一次陷入沉默, 半晌後, 慢吞吞道:「事先的准備與調查,任務的……執行,事後的收尾。這些事情……他們全都替我們做了。」
本該是他們四人的任務,可除了中間參與了一下戰鬥環節外,他們什麼都沒有做。
由他人代勞的任務本該令人感到輕松,可他現在只感到一陣深切的疲憊,源於自身無能的疲憊。
「說實話,我倒是蠻喜歡這個結果的。」五條悟率先表態,一派輕松的模樣:「終於不用絞盡腦汁寫那些又臭又長的報告。」
「而且,想要不驚動高層,對非術師隱瞞咒術的存在。」
甚至說隱瞞高野先生的存在與這些詛咒師的犧牲。
「由藤原監督和赤目小姐她們負責善後是最有效的方式。」家入硝子冷靜地分析:「盡管,他們采取的是欺上瞞下的手段,踐踏了高專的規定,並且將我們直接排除在外。」
可單就結果來看,這個方案沒有任何問題。
「你說的……」夏油傑停頓良久,還是沒能說出「沒錯」二字。
和之前一樣,他的靈魂像是分割成兩半,身為咒術師的他能夠理解,可身為普通人的他完全無法認同。
加茂鶴並不關心這件事情後續的發展,更不會考慮對錯和效率。在她眼裡,她的「家人」要重要得多,她用澄澈的眼眸望向一臉糾結的夏油傑:「傑是怎麼想的呢?」
直指核心的問題像是一把利劍,劃破了雜念,幫夏油傑找出了最重要的思緒。
「我覺得我……既軟弱又自私。」
這是他思索到現在而得出的結論。
「喂。」
「你在開玩笑嗎?」
「不是這樣的。」
其他三人異口同聲的否定令夏油傑露出一抹苦笑:「我沒能阻止陽太哥的行為。在他行動前,我也沒有想出更好的辦法。而在他采取行動後,我也只是在言語上對他進行指責。」
夏油傑晃了晃高野陽太交給他的,這間公寓的鑰匙:「明明占盡便宜的是我。」
他現在甚至還身處對方提供的場地中。
「我卻在那裡擺出一副大義凜然的樣子指責他。這難道不是一種虛偽嗎?」
夏油傑的笑容愈發苦澀:「甚至我的指責也不是為那群死去的詛咒師打抱不平,更不是為他們或許存在的家人感到憤怒和悲傷。」
家入硝子看向夏油傑,他此時的樣子和高野先生不久前闡述他行動的理由時一模一樣。
「只不過是我自己無法接受這個事實。」夏油傑自嘲道。
就像是撒潑耍賴、無理取鬧的小孩。他小時沒有做過的行為,反倒在十幾歲的年紀補上了。
他不禁感到一陣羞恥,可羞恥過後是一種更深的困惑。他現在依舊認為陽太哥的做法是錯的。
可什麼算得上對的呢?
押送回高專,讓高層來審判?
陽太哥不久前給出的理由在腦海裡循環播放。
誰能保證那些家伙不會像陽太哥說的那樣,將詛咒師的研究成果據為己用,甚至不惜為此造成更大的傷害?
認知上的動搖令夏油傑不由自主地用鑰匙在榻榻米上輕輕劃下一個「死」字。
他像是走進了一條死胡同,找不到出路。
他望著自己畫出的字,低聲道:「我從小接受的教育,無論從哪一方面都在講述著,不能殺人。」
「不僅是出於道德和法律的約束。更為重要的是,殺戮這一行為會跨過生與死的界限,無論是對死者,還是對凶手。」
「人被殺,就會死。殺死他人的凶手,無疑是在宣告生命是可以被剝奪的。將這點刻入意識的凶手,或許某天就會死於另一人的手中。」
像是一種因果循環。
「即使是擁有咒術的人,恐怕也不會例外。」夏油傑在「死」字旁邊又寫下一個「咒」字:「殺掉詛咒師的人,或許某天,也會死於詛咒師之手……或者,就像陽太哥之前說的那樣,死於自己心中因殺戮而生的'詛咒'。」
他望著自己劃下的字,想到以前古文課老師講過的來自於另一個國家的典故。
兔死狐悲,物傷其類。
無論是人還是動物,都會因同類的滅亡而感到悲傷。
夏油傑這時才意識到,潛藏在他憤怒和指責之下的,其實是恐懼。
害怕某天,高野陽太和這群詛咒師一樣,無聲無息地死去。
害怕某天,同樣是咒術師的五條悟,家入硝子和加茂鶴無聲無息地化為飛煙。
這種恐懼並非空xue來風。
今天陽太哥能夠抹殺那群詛咒師,明天是否會有更強大的存在,以同樣的方式對待陽太哥?
繼續下去,未來是否某一天,會出現一個沒有人能對抗的存在,輕易地抹殺掉他們?
盡管他沒有殺人,還是產生了這些揮之不去的陰影。
「我以前的經歷太簡單了。」夏油傑感慨:「只要做到'保護弱者'和'懲惡揚善'就能維持正義,從來沒有遇到過為了保護他人,而剝奪其他人的生命的電車難題。」
他接著看向五條悟和家入硝子:「可是咒術界似乎不是這樣。」
那些咒術師們對陽太哥的行為沒有明顯的厭惡和反感,像是對這些事司空見慣。
家入硝子看著夏油傑,她想要告訴對方他的猜測沒錯。
咒術界就是一個充斥著暴力和死亡,咒術師不停要在天平兩端進行取舍的世界。為了阻止更大的惡,可以施行較小的惡;為了守護他人,可以消滅他人。
就算有朝一日消滅了所有咒靈,殺光了詛咒師這個該死的世界也不會得到拯救。
理想的,充滿真善美的世界只存在於遙遠的夢中。
可她沒能對他說出口,這不是他一個人能改變的事情,說出來只會徒增他的煩惱。
家入硝子看著在剛剛深刻剖析自己的夏油傑,不知為何,她有一種直覺。
如果放任不管的話,這家伙,遲早有一天,會被他人造就的惡壓垮。
「管他呢。」五條悟無所謂道,他對咒術界的印像目前和五條家還畫著等號,說不清楚真正的咒術界究竟是什麼樣,沒法給夏油傑答案。
至於生命,對於三大家族出身的人來說,他們早就習慣根據術式才能的高低來評判生命價值的優劣。沒有才能,沒有術式的人,生命比草芥還輕賤,連利用的價值都無。
雖然不太認可,但在這種環境下長大的自己無法完全理解夏油傑此時的感情。
不過,有一件事自己倒是能做到。
五條悟看著夏油傑神色認真道:「我可以向你保證,無論在什麼情況,我都不會對詛咒師或者咒術師痛下殺手。」
「我也一樣。」加茂鶴立刻附議,並認真地補充範圍:「還有非術師。」
「還有非術師。」五條悟從善如流地重復。
「雖然我大概沒有機會動手,但我也可以保證。」家入硝子也舉手示意。
像是在雪地裡凍了很久,忽然回到溫暖的室內,心中流淌著奔流不息的暖意。
那些設想出來的困境與難題和猜測,在他們的保證下化為烏有。
夏油傑眨眨酸澀的眼睛,抑制住想要流淚的衝動,露出一個真心實意的,輕松的笑容:「這太絕對了,有時候正當防衛也是有必要的。」
不等他們回答,夏油傑起身:「我去打個電話。」
他走到積雪的陽台,倚著欄杆,迎著寒風與月色,撥通高野陽太的電話號碼,在電話接通的瞬間,他搶先開口,聲音在冬夜裡格外清晰:「抱歉,還有,謝謝。」
不只是為了任務和他提供給自己的鑰匙。
電話另一頭的人像是被他的話語驚到,過了兩秒後才開口。
「不用抱歉和道謝,你堅持的東西沒有錯,不要懷疑自己。同時,也不要讓那些東西束縛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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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能寫到日常回(可惡,還是太啰嗦了)
無論傑的叛逃還是殺掉父母都苦苦的(以上內容全不會出現在這本書裡。)
第75章
秘書官將夏油律帶到本部長的辦公室後,無聲地退了出去,並細心地帶上門。
即使是在節日裡,這間辦公室也充斥著讓人變得嚴肅與忙碌的空氣。
「篤篤。」
夏油律輕敲桌面,強制喚醒那個穿著皺巴巴的衣服,埋頭在文件堆裡的人。
「該吃早飯了,父親。」她將便當盒放在辦公桌難得沒有被公文和雜物占據的一角。
「哦,律。」夏油弘抬起頭,看著女兒,嚴肅的眉眼瞬間柔和下來,凝在臉上的疲憊與勞累被溫和的笑意衝散。
「這麼早就過來了。」他放下筆,順手合上文件,遮住京都那邊發來的傳真。
放下早餐的夏油律也自覺避嫌,移步到休息區,和播放著晨間新聞充當背景音樂的電視作伴。
「今天醒得比較早。」夏油律如實回答。她的注意力被電視中報道的一起發生在昨日夜裡的火災吸引。
「……經初步調查……起火原因為用電不當……」
在現場記者的轉播畫面中, 高聳的大樓腰部一片焦黑。
用電不當?
夏油律審視著電視機中的畫面,她本能地感到有些奇怪。她走到屏幕前,專注地盯著發生火災的樓層,透過空隙望進去,裡面空蕩蕩,沒有火災後常見的狼藉。而且和火災現場相鄰的樓層也太過「干淨」 ,看起來完全沒有受到煙熏火燎。
「……所幸事故發生在深夜,經調查, 此次事故未造成任何人員傷亡……」
夏油弘注視著這則新聞,忽然明白他在今早為什麼會收到來自京都的,宣告不久前那樁連環殺人案結束的傳真。
他看向神情過分認真的女兒,主動開口道:「真是萬幸呢,沒有傷亡。」
「是啊。」夏油律的思緒被打斷。
「你帶來的另外一個袋子裡裝的是什麼?」夏油弘繼續轉移話題。
夏油律的注意力頓時從新聞上移開, 揚起笑:「聖誕禮物!」
她略去小時候喜歡的讓他人猜禮物的環節,直接拆開紙袋,拿出一棵聖誕樹形狀的擺件,按下它頂端的五角星。
經典的節日曲目在室內響起,將這間嚴肅的辦公室染上一抹節日色彩。
「聖誕快樂。」她說道,隨後關掉音樂,將這個擺件放在書架上,那個裝著他們一家五口照片的相框旁。
夏油律拿出手帕,拭去相框上的灰塵,看著照片上五人臉上燦爛的笑容,不由想起高野陽太掛墜裡那兩個女孩的同樣燦爛的笑顏。
緊接著,一些回憶像是拍模糊的照片在腦海中閃回。
昏暗的隧道、抱著玩偶的女孩、一個氣質成熟,依稀像是照片上某人長大後的女士。
宛如碎片一般,不知何時的記憶令夏油律蹙起眉,這難道是她某天做過又遺忘的夢嗎?還是最近看的小說、電影的映射?
「聖誕快樂,我也為你准備了禮物。」夏油弘打開抽屜,從裡面取出一個系著綠色緞帶的紅色盒子。
夏油律將錯亂的回憶拋之腦後,接過禮物,拆開包裝,裡面是一支造型簡約的紅色鋼筆,末端還刻著她的名字:「謝謝父親,我很喜歡。」
「你喜歡就好。」夏油弘笑道,接著又拿出兩個同樣包裝、但大小不一的盒子:「麻煩你將這兩個轉交給凜和傑。」
至於為妻子准備的禮物,他當然要親自送。
夏油律接過這兩個輕飄飄的盒子,暗自在心中腹誹。
哥哥的禮物她只需等對方下班就能轉交,但傑的話,就算現在立刻寄快遞也沒法在今天送達吧?父親果然是忙過頭了。而且傑那小子最近電話也打不通。
夏油律的思緒一滯,她什麼時候給傑打電話沒有打通?在她記憶中從來沒有發生過這種事。
「怎麼了?」夏油弘敏銳地捕捉到女兒展露出的細微的困惑,關切問道:「身體不舒服嗎?」
「沒有。」夏油律立刻換上輕松的笑容,搖搖頭,將它連同之前的異常感覺全都歸咎於睡眠:「可能昨天睡太久了,做了一些奇怪的夢。」
「這可是你和母親還有陽太哥,三位大忙人體會不到的煩惱呢。」夏油律語調活潑。
「抱歉抱歉。」忙於工作的夏油弘自覺道歉。
夏油律擺擺手,這種情況她從小到大不知道經歷了多少遍,光聽道歉就知道他今天又要缺席:「對了,今天可是聖誕節,你這個本部長事務繁忙,但手底下的人應該有空吧?」
去年的聖誕節六人還能抽空湊在一起吃頓飯,但今年恐怕人數要直接減半。
「陽太他請假了。」夏油弘說道。
「請假?」夏油律分外驚訝,她很難將這件事同陽太哥聯系起來,對方簡直是一個無情的工作機器,還是不會磨損的那一種。
「生病了嗎?」夏油律不合時宜地感到好奇。
「不是。」夏油弘否定她的猜測,直接給出答案:「他請了兩周長假,說要和妹妹們一起回老家一趟。」
「真稀奇。」夏油律愈發驚訝。在她記憶中,高野陽太從來沒有休過假,也沒有提到過他的家鄉。
想到他現在有可能正和他的親人一同踏上回家的路,夏油律的眉眼不自覺柔和下來:「是件好事呢。」
有家可回,有家人相伴,無疑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沒錯!」
夏油傑看著一覺醒來突然統一戰線,打算在岩手縣一口氣待到三十號的三人,無奈地舉手投降:「我知道了,我會把回程的車票改簽。」
他一邊在線上操作,一邊問道:「你們想好要去哪裡玩了嗎?」
五條悟、家入硝子和加茂鶴對視一眼。
說到底,去哪裡玩對他們來說根本不重要。他們留下來的唯一目的只不過是想要讓傑能夠得到放松和休息。
他從小長大的這片土地無疑是最合適的地方。
此外,他們還打算在旅途中創造機會,讓傑回到他的家中,與他的家人作伴。
暫時脫離咒術師的身份,回歸普通人的生活,說不定對他更有幫助。
至於究竟要去哪裡,具體做些什麼,他們還沒來得及考慮,一時沒法回答。
剛才還在大聲堅持要在這裡玩上好幾天的人,現在成了啞巴。
直到改簽完畢,夏油傑也沒能從他們口中聽到答案。不過他早已習慣這些家伙心血來潮的行為。
「看來是沒想好?不然……我來建議?」夏油傑問。
「好啊。」五條悟立刻說道。家入硝子和加茂鶴也附和點頭。
「如果你們不介意的話,不如——」
先去我家。
夏油傑在邀請說到一半時剎住車,他看著毫無目標的三人,無端出現一個猜測。
一陣暖流湧上心頭,他輕笑著,改口問道:「不如,先告訴我你們想要去什麼樣地方?」
「離市區近一點吧,這樣方便一些。」家入硝子率先回答。
她記得,傑的家就在附近。這樣說不定有機會順路去拜訪或者直接以迷路為借口將他帶過去。
「最好是室內。」五條悟添上一筆。
「還要有能一起吃飯的地方。」加茂鶴補充。
因為他們是家人,所以要一起吃飯。倒推結果或許是,只要有能一起吃飯的地方,就有家人的存在。
夏油傑聽著他們的要求,腦海中關於家的回憶愈發清晰,更何況,今天還是聖誕節。溫暖和懷念在心中交織,他的笑容更加柔和:「你們想要來我家玩嗎?」
「想。」
「當然。」
「務必!」
在一開始就「意外」達到自己目的的三人紛紛給予肯定的回復。
夏油傑幾乎想要立刻帶他們回家,但理智還是制住了他的行為。
現在回去的話,他沒法解釋和應對家人的關心。要知道他凌晨和姐姐通話時還在撒謊他身處東京。
「我們先去一趟車站吧。」夏油傑提議:「然後,和我的姐姐打電話。」
夏油律帶著禮物驅車離開時,恰巧在門口遇見剛下班的高中同學冒著風雪艱難移動。
「小唯!」她降下車窗,喊住對方:「我送你。」
沒有和她客氣,剛下班的女警在系好安全帶後的第一件事就是閉起眼睛,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好困。」
「辛苦了,佐藤警官。」夏油律遞過一條常備在車裡的柔軟毛毯:「看你這臉色,昨晚又通宵了?」
「沒錯!」佐藤唯把臉埋進毛毯裡,連發狠點頭的動作都變得遲鈍,聲音帶著十足的倦意:「好在昨晚是貨真價實的平安夜,整晚一個報案的人都沒有。連醉酒鬧事、家庭糾紛、小孩走丟之類的情況都沒有發生。」
「倒是讓我們……」
這些【窗口】能專心地聯合監督一起向高層提供偽造的材料。
險些說出隱藏身份的佐藤唯語氣一頓,意識到自己的失言,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偽裝,含糊將這句話帶了過去:「……能專心處理文書工作。」
誇贊對方和她的同事辛苦的話堵在夏油律的喉中,她握著方向盤的手指愈發用力。
不知為何,她總覺得,昨晚應該發生了什麼,不該那樣平靜。
毫無印像的記憶又一次在腦海中湧現,這次不僅是畫面,還伴有聲音。
-姐姐,你們可以帶我去警局嗎?
抱著玩偶,怯生生的女孩問。
-律,你現在在哪裡?
這是在電話另一邊的高野陽太。
「小律身體不舒服嗎?」
佐藤唯關切的話將夏油律從她分辨不清真假的記憶中拉回。
「沒有。」夏油律搖頭否認,道路兩邊的風景在急速倒退。
現在並不是思考這些事情的時候,她將疑惑暫存心中,打算稍後再去驗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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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夏油律將朋友送到樓下,沒有立刻驅車離開。她擺弄著新得到的鋼筆,梳理思緒。
一個向她們求助的孩子。
一通來自陽太哥的電話。
一位疑似陽太哥妹妹的女性。
以及隱約的,沒有聯系上傑的念頭。
這些不知從何處而生的「記憶」, 十分陌生, 又異常熟悉。
理性的思緒在懷疑和相信間搖擺不定,但直覺篤定地告訴她, 它們確實發生過。
夏油律的思緒不禁飛向時空穿梭、平行宇宙, 在短短的幾秒內構建出許多跌宕起伏又無疾而終的故事。
就像是小時候天馬行空的幻想。
然而在成長到這個年紀,她已經能輕易地分辨幻想。在意識到這一點後, 精彩的故事總是容易變得索然無味,偶爾還會讓人感到疲憊。
夏油律的思緒落回現實,她不再尋找不科學, 或是科學的解釋。而是再一次回想和審視那些「記憶」。
它們就像是從同一本書,或是不同的書中裁剪下來的片段, 目前還沒有證據或是線索能夠說明它們之間的關系。
然而記載文字的片段本身就能提供信息。
高野陽太的電話和沒有聯系上傑的擔憂重疊在一起。
夏油律拿出手機,這個將他們聯系在一起的媒介,翻閱通話記錄。
她對每一則通話都有印像, 無論是她撥出去的,還是接聽的。
她和傑的最後一次通話記錄停留在前天晚上。他當時說明天上午要和朋友們一起去逛街, 買裝品布置宿舍。
和陽太哥的最後一則通話要追溯到四個月前的盂蘭盆節。那天難得他和父親都有空, 大家聚在一起,吃了一頓飯。
和記憶相符,沒有絲毫異樣的通話記錄似乎在證明那些憑空產生的片段不過是她的錯覺和幻想。
可當這樣的想法在腦海中浮現,本能的異樣感像尖銳的針刺入神經,彰顯著它的存在。
夏油律的目光在屏幕中刪除的選項上停留。她或許該去聯系一下電信運營商,核實現有的通話記錄的完整性。
不過在此之前,她需要仔細地調查。
夏油律按下返回鍵, 開始檢閱短信。至於郵件和備忘錄,她今早在電腦上處理工作時,沒有發現其中有異常情況。
熟悉的號碼攝住她的視線。
-抱歉,手機沒電了,沒能及時接到電話。不用擔心我。
一條來自凌晨的已讀短信。
那些她沒有印像的「記憶」得到了存在的證明,忽然擁有實體的它們在腦海中拼湊出一座迷宮。
夏油律握緊手機,就像是握緊了來自阿裡阿德涅的紡線。
時間。
她找到了一個極為關鍵的要素。
夏油律踩下油門,轉動方向盤,開往最近的電信運營商的線下營業廳,准備調取通話記錄。輪胎在地上留下清晰的車轍。
雪越下越大。
「這件……怎麼樣?」五條悟用和他平時不符的聲音問。聲音穿過口罩和圍巾的雙重防護,透著一股試探和新奇。
他捏了捏羽絨服可謂蓬松的袖子,這是他第一次穿這樣「臃腫」的衣服。
用圍巾裹著整個腦袋,同時戴著帽子,墨鏡和口罩,幾乎沒有一塊皮膚裸露在外的夏油傑沉默地點頭並豎起大拇指肯定。
一旁的店員張了張口,試圖誇贊,然而職業素養和肌肉記憶還是沒能敵過眼前顧客過於詭異的打扮。
戴著聖誕老人的假發和紅帽子的人同時在口罩下還貼著宛如加勒比海盜的胡子,在這差異極大的兩者間,還有一副像是□□和特工的墨鏡。
她實在沒辦法對一個看起來要去搶劫的聖誕老人說出「這位先生穿起來非常合身。」之類的話語。
而這已經是她第四次失敗了,店員的微笑變得僵硬。
打扮如此新奇的顧客她一早竟迎來了四位。若不是屋外正下著雪,到處可見紅綠色的節日裝扮,她幾乎要懷疑自己是否記錯了日子,錯把萬聖節當成聖誕節。
「蠻不錯的。」同樣全副武裝遮住自己的外貌特征,但整體比較樸素正常的家入硝子評價:「像個普通人。」
普通?
店員不禁看向這四位引人注目的顧客,他們單看氣質和身材完全是可以直接充當服裝模特的程度。
根本算不上普通!
誇贊的話又一次呼之欲出,可看著他們怪異的,將臉遮得嚴絲合縫的搭配。店員默默將它咽了下去。光是抑制住想要報警的衝動就已經花光了她全部的力氣。
好在,這四位顧客非常果斷,在得到同伴的肯定後,迅速拍板定下。由短發少女買單。整個過程十分干脆利落。
分明完成了一筆大單,可注視著他們離去的背影,店員卻沒有感到一絲一毫的喜悅,有的只是劫後余生的慶幸,以及滿溢出來的吐槽的欲望。
她果斷撥通好友的電話:「我和你說,我今天剛開門就遇見四個怪人……」
她口中的「怪人」們避開人群,拐進一條小巷,隨後便失去了蹤跡,腳印很快被落雪覆蓋,掩去最後的行蹤。
車站前,隱匿行蹤的結界內。
夏油傑收起作為載具的虹龍,又召喚出另一只咒靈,從它的腹部拿出大家的行李箱。用來掩人耳目的變裝道具被收進各自的箱中,和高專的制服躺在一起。
卸掉偽裝的一行人終於有了度假的樣子,看起來和普通的修學旅行的高中生一樣。
「這下,應該沒有破綻了吧?」家入硝子問。
卸掉偽裝的一行人終於有了度假的影子。
「這下,應該沒有太大的破綻了吧?」家入硝子問。
他們在將高野先生借給他們住宿的公寓恢復原狀後,打算直接前往車站,再由傑和他的家人聯絡彙報,在這之後再決定交通方式。
但他們在臨出門時才意識到一個問題。高專的制服對於這個季節來說太過單薄。
而且,在假期出門旅游時,仍穿著制服似乎太過顯眼,很容易將話題引到學校上。
表面上是宗教學校的高專在校園內有諸多和宗教相關的元素,但在課程安排上卻沒有什麼和宗教有關的內容。和學業相關的都是麻煩話題,最好略過。
綜合來說,換裝是最為有效的方法。
可是去購物又是一件麻煩事。
無論是五條悟的白發藍眼,還是鶴的紅瞳都是極為明顯的記憶點。夏油傑又是本地人,很容易撞上認識他的人。假設這些事情傳到他姐姐夏油律的耳中,他今日才抵達的說法就不攻自破。
他們需要先改頭換面,才能去購物。
加茂鶴拿出了咒符,表示他們可以像昨天捆住藤原監督一樣將臉圍起來。但這個提議由於太過驚悚和引人注目被夏油傑和家入硝子兩票否決。
他們可不想走到半路碰到一個陌生人嚇得對方報警,然後被警察抓進警局或是醫院。
最終討論的結果是先采購一部分道具進行變裝。這個重擔落在家入硝子身上。她戴著墨鏡出發,原本買的都是些正常而又樸素的裝扮,帽子,口罩,圍巾。但當五條悟看見她傳來的照片一角有屬於聖誕老人的紅帽子和假發,這件事情便一發不可收拾,不再受她的控制。
各式各樣的要求不斷通過郵件傳來,海盜的絡腮胡與銀鉤以及獨眼的眼罩,會發熒光的骷髏服……這些東西漸漸堆滿了她的購物車。
大過節的。家入硝子依靠著這樣的想法沒有拒絕五條悟的請求。絕對不是因為她自己也好奇。
用那些不搭的道具將自己完全隱藏起來的五條悟順勢將魔爪伸向不會反抗的加茂鶴。
於是便有了新鮮出爐的,兩個魔改的聖誕老人。
雖然仍舊怪異,但總的來說,比行走的寫滿咒文的繃帶頭要好上太多。
他們總算能順利的,在不暴露的情況下離開高野陽太的公寓,前往商業街購物換裝,來到車站。
夏油傑的視線掃過另外三人,尤其是五條悟和加茂鶴,他們現在除了外貌比較突出外,一點也看不出來和高中生有什麼特殊的地方,也沒有初次見面時的冷漠和疏離。
夏油傑點點頭,在做完這個動作才反應過來他現在不用保持沉默,來避開認識他的人。
「我覺得沒有問題,現在只要配合好列車抵達的時間給律姐打電話就可以了。」夏油傑露出一個不好意思的笑容:「抱——」
他的歉意只說了一半就被纏繞在脖子上的圍巾勒斷。
不知何時,五條悟和加茂鶴將兩人的長圍巾綁在一起,組成一條更長的圍巾,纏繞在四人的脖子上。
「你剛才想說什麼?」剛才調動術式用圍巾偷襲兩人的五條悟沒聽清夏油傑的話。
夏油傑看著浪費大量時間陪他一起胡鬧,眼中卻沒有絲毫不耐煩,甚至能自得其樂的好友們,收回剛才那輕浮又惹人心煩的歉意。
圍巾帶來的暖意柔化了他的眉眼。
「我想說,你們是不是系得太緊了,有點勒。」夏油傑吐槽。
「欸?!」五條悟連忙調動術式,但系在四人頸間的圍巾可不是簡單的收斂或擴張能輕易解決的。
「不要太依賴術式了!」被牽扯著東倒西歪的家入硝子不禁提高聲音:「用手重新圍一遍會快很多吧!」
「不行啊!」五條悟發出怪叫:「它越纏越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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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夏油律拿著調取的通話記錄回到車上,和單子上的記錄相比,手機中少了兩通電話,均來自於昨晚九點。
時間這一關鍵要素被進一步縮短, 夏油律轉動新得到的鋼筆, 如果她現有的記憶是准確的,那個時候她應該剛給母親送完飯, 在步行回家的路上。
隨著她的回憶,關於自身的細節也越來越清晰。空的保溫桶,紅色的雨傘,以及想要給傑打電話的念頭。
可也就只有這些是清晰的,剩下的就像是隔著一層厚重的霧,看不真切,想不起來。
她放下鋼筆,握住方向盤, 放棄思索, 發動車輛, 打算直接故地重游。
嚴寒的天氣鮮少有人願意出門,頂著風雪行走。街道上空蕩蕩,一個行人都不見。
夏油律沿著昨夜的路徑前行,在途經橋洞時聽到了記憶中一閃而過的回想。
-小朋友,你遇到什麼困難了嗎?
她猛然回頭,空無一人的街道閃過五個人的影子, 只有那位被圍起來的女孩和大概是陽太哥妹妹的女性身影清晰。
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甚至稱得上慌亂。
夏油律舔舔唇, 即使是被他人進行死亡威脅時,也不曾有這樣的感受。
毫無疑問,她將要發現一個大秘密。夏油律向記憶中那個女孩所在的位置走去,地上沒有像電視劇裡那樣落下玩偶,紐扣之類的明顯的線索。
但,地上有一個不顯眼的,扁平的小石片,上面落著一個褐色的,隱約散發著鐵鏽味的半圓,像極了那個女孩懷中抱著的玩具熊的「腳印」。以及被半圓粘住的一縷纖維。
夏油律拍下一張照片,接著回到車上,拿出工具,隨後用鑷子將這個石片放進物證袋中。
她起身,准備將這個東西送到老搭檔那裡去鑒定和核實。
手機在此刻突兀地響起,猶如昨日重現。
落在她眼中的白日忽地變為黑夜,兩個時空交疊在一起,就在這瞬間,夏油律想起了昨日發生的一切。
思維陷在記憶中,身體卻遵循著肌肉記憶接起電話。
「律姐,你在哪裡?現在忙嗎?」
夏油傑的聲音從另一端傳來,將夏油律從昨日的記憶中拉回現實。
因記憶回溯而產生的種種疑問又被夏油律壓回心底。
「不忙,怎麼了。」她的語調依舊如往常一樣溫柔,清晰沒有流露出半點動搖與異常。
「我……帶著……朋友……回來了,我可以……邀請他們來我們家做客嗎?」
反倒是夏油傑的語氣變得飄忽,像是剛學會說話,就遇到不會的句子的幼兒。直到最後才變得流暢,或者說因為緊張而語速過快。
夏油律聽到這話瞪圓眼,接著在夏油傑看不到的地方彎起眉眼,露出燦爛的笑容,狠狠肯定道:「當然可以!請他們來我們家住吧,住多久都沒有關系!」
這可是她第一次聽傑邀請他的同學來家裡做客。
「你們剛出發?在路上?還是已經到了?幾個人?吃飯了嗎?沒有其他安排的話,就由我來接你們怎麼樣?我現在就去!」夏油律毫不停歇地說完一大串話。
夏油傑只好在她說完後,一個個耐心仔細地回答。
「感情真好呢。」家入硝子在他打完電話後感慨。這樣的關心她很少擁有。
加茂鶴點頭附和。
沒有兄妹,不,沒有和兄妹相處機會的五條悟無法判斷這樣的姐弟關系如何,但他能感受到傑在和他的家人說話時非常放松,他們的計劃目前來看正在穩健進行,正常運轉。
不過,藍色的眼珠轉動,五條悟看向加茂鶴左側的家入硝子:「硝子在羨慕嗎?」
不等她回答,五條悟就接著道:「不用羨慕,傑的姐姐就是我們的姐姐!」
加茂鶴點頭附和。
被他察覺到心思的詫異頓時化為無奈,家入硝子悄然將手從加茂鶴身後伸出,抓住圍巾的另一端一拽:「這個等式根本不能成立吧!」
不然,豈不是傑的父母也等於他們的父母?
嘛,雖然從結果上來看這樣也不賴。
但她可不願意自己糟糕的父母成為伙伴們的父母,也不願意悟口中幾乎沒有存在感的父母成為他們的父母。
「要被勒死了!鶴!救我!」五條悟順勢伏在加茂鶴的肩頭。
調整之後,間距夠長,沒有受到波及的夏油傑無視五條悟的鬼哭狼嚎:「把我家當成自己家或者高專吧。」
他不覺得五條悟的話有錯,那也是他想要說的話。
在場的三人同樣是他的家人。
夏油律看著遠處包括她弟弟在內的四人系著同一條圍巾互相打鬧的場景,不禁降低車速,噙著笑意遠遠地欣賞。
她鮮少見到傑和同齡人在一起時這樣活潑,開朗。
印像中他沒有參加過社團,也沒有去上補習班,在班上的表現也不突出活躍。幾乎不怎麼和同齡人來往。她曾一度擔憂他的弟弟慘遭霸凌。
但事實上他只是沒有時間和他們打交道。那些時間都被他用來跟著陽太哥學習格鬥技,或者滿城市的亂逛,見義勇為。
沒想到去外地上學,反倒交到了感情不錯的朋友。
夏油律打算在心底原諒那個名不見經傳的宗教學校一秒,看在傑和他的好友們的分上。
然而並不算長的一段路即使她再怎樣放慢車速,也很快抵達。
她降下車窗,看著那群十五六歲的少年。
「聖誕節快樂。」
「聖誕快樂。」
教室外的走廊上充斥著節日的祝福,即使是老師的靠近也沒能阻止青春洋溢的學生們表達對節日的喜愛。
在這個特殊的節日裡,他們對老師也同樣報以熱情,絲毫不吝惜自己的節日祝福。
即使是最嚴肅的老師,在這種熱情攻勢下,也會變得溫柔。
好友勾著夏油凜的肩膀,走出教學樓後調侃道:「我就說你該多笑笑,看著起碼要年輕十歲。」
夏油凜不置可否。
他的朋友也早已習慣他的這副樣子,自顧自地喋喋不休,漸漸手舞足蹈,從課程安排說到食堂菜色,等回過神來,發現好友不知何時被他丟在身後,正看著手機,發出一個短促的輕笑。
「怎麼了?」好友走回來好奇地問。
「沒什麼。」夏油凜又恢復了平日裡嚴肅的模樣,但沒維持幾秒,忍不住彎著眉眼炫耀:「我妹妹發郵件說我弟弟邀請了朋友來家裡玩。」
好友臉色復雜:「你這家伙,該不會又是妹控,又是弟控吧?」
夏油凜斜了他一眼,腳步一轉往校門口的方向走去。
「喂,你去哪?食堂在這邊。」好友喊道。
「今天你就自己吃飯吧,我不去食堂了。」夏油凜留給他一個擺手的背影:「我要回家做飯。」
「下午的課呢?」
「不好意思,我下午沒課。同時也沒有其他事務。」夏油凜轉身回答。
他早早地處理完其他的事情,准備專心地陪伴家人,比如和律一起做蛋糕和蘋果派,再挨個給母親和父親送過去。
「你這家伙,真是幸福得讓人嫉妒。」好友帶著笑,朝他揮手作別。
即使早就知道傑邀請同學來玩這條消息,可等夏油凜帶著食材和在高中生中廣為流傳,頗受好評的零食和飲料回家時,他還是有些吃驚。
他原以為,以傑的性格和他稀少的交友經驗,能夠有一個說得來的好友就算不易,最多不會超過兩個。
可現在窩在被爐中一起看電視的人一共有四個。
夏油凜不禁想到他和律小時候硬拖著傑,趁父母不在家,半夜偷看恐怖片的場景。
他揚起嘴角,看來傑在電話中沒有撒謊,他確實交到了好朋友。
關門的動作引來了四人的注意,夏油凜看著他們同步的動作,不禁加深笑容,他揚起手中的購物袋:「聖誕快樂,我給你們帶了零食和飲料。」
夏油傑接過袋子,又將姐姐離開前交給他轉贈給哥哥的來自父親的聖誕節禮物遞給夏油凜。
被爐上的餅干盤和茶杯旁邊又填上了新的零食和飲料。桌邊還堆著一摞又一摞的光盤和漫畫。
至於提供它們的主人,則戴著圍裙霸占了整個廚房,獨斷地拒絕了接二連三的,他人想要幫忙的申請,將他們全都轟到客廳。
不過在飲食方面還是咨詢了一下他們的想法。
將帶著血漬的石塊送到老朋友那裡鑒定,並留下一幅關於那位小女孩的素描畫像拜托對方幫忙搜尋留意的夏油律回到家中正巧趕上飯點。
做完飯就被趕出來的廚師只能雙手抱胸站在一旁看著這四個人配合默契地布置餐桌。
「快點洗手吃飯。」夏油凜看了一眼夏油律帶著笑意催促道。
「嗯。」夏油律望著這一幕,同樣眼帶笑意。
能夠容納六人的餐桌時隔多日又一次坐滿。整個餐廳都似乎因此變得溫暖而明亮。
玻璃杯碰撞傳來清脆的響聲,伴著歡聲笑語。盡管他們有些人才第一次見面,有些人之間並沒有血緣關系。
但坐在同一張桌子上,吃著同一頓飯,他們無疑,在此時此刻,就是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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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伊甸園的晚宴更為盛大和熱鬧,宴會廳中有人彈奏著樂器相和,有人哼著歌謠,有人專注作畫,有人好奇地拆著樹下的禮物。
脫離他們太久,找不到幾張熟面孔的高野陽太沒湊這份熱鬧,他只是端著妹妹愛吃的食物,和她喜歡的花,來到她的墓前,和她一起共賞月色與時光。
他有很多的話,積攢了很多的故事想要對她說,可他更希望等到他們真正見面那天,再慢慢地告訴她,而不是對著一具空殼。
於是,在此刻,他們只能共享靜謐。
「咯吱」。
雪被踩實的聲音在此刻格外清晰,高野陽太看向來人,臉上沒有流露出一絲意外:「謝謝你,將這裡打掃得這樣干淨。」
他最終將陽菜葬在被陽光擁抱的地方,這裡遠離伊甸園的墓園,鮮少有人知道。可他時隔多年前來,卻沒有看到破損的石碑和雜亂的植被。
這裡相當干淨,甚至有新鮮的,樣式不同的花安靜地陪伴著她。
「不止我一個人。」赤目晴子沒有居功, 彎腰放下帶來的槲寄生:「有很多人都記得她。有人總能找到這裡。」
比如冥冥, 比如阿匠和廚師。
「是嗎。」高野陽太的目光變得柔軟而悲傷:「她確實拯救了不少人,對吧?」
「當然。」赤目晴子毫不遲疑地肯定。
「我為此感到驕傲。」高野陽太撫摸著墓碑,扯起嘴角,露出一個笑容,可晶瑩的液體卻在月光下,違背他的意願,沿著他的眼角滑落。
赤目晴子體貼地移開目光,望向遠處的燈火:「你明天就要回岩手嗎?」
「嗯,在葉月和藤原他們的幫助下,任務的後續已經處理完畢,不會波及你們,也不會波及傑他們。我沒有留在這裡的必要,局裡還需要我。」高野陽太說。
赤目晴子又扭回頭,注視著他,有很多勢力都需要他,包括這裡。
不過,顯然他已經下定決心,又一次找到自己的路和歸宿。這很好,她該為此感到高興。
「有空的話,我可以去找岩手找你玩嗎?」赤目晴子問,她的語氣不自覺變得幼稚,像小時候一樣。
「當然,我很歡迎。」高野陽太眼中的笑意變得真切:「而且,我在近幾年沒有離開和升遷的打算。」
人類社會和咒術界沒什麼不同,都是魔窟。但弘前輩和憐前輩在的岩手,是他的第二片淨土。
「我一定會去拜訪的。」赤目晴子強調。
「隨時歡迎。」高野陽太用手指描摹著墓碑的花紋:「正好我最近准備搬家,換一所大一點的房子。給陽菜和你各准備一間臥室。布局就按你們小時候畫的那幅畫怎麼樣?」
那時候還沒有伊甸園,他們三個跟著早良哥和真理姐到處亂跑。陽菜和晴子很容易交到朋友,她們去別人家做客的時候總是很羨慕小伙伴們的房間。
-明明我們居住的房間更好。
他以前這樣說過。
-哥哥是笨蛋!我們想要的是自己的房間!
這是她們當時的回答。
直到伊甸園建成,他才想明白,她們不想要過居無定所的生活。可她們也沒有把房間布置成自己最初幻想的模樣。
赤目晴子想起小時候的那幅充滿幻想的話,眼眶發熱:「我沒意見,不過,那些家具可不好找,你大概需要找涼月定制。」
她忍住眼淚,看向帶著舊時的記憶往前走的高野陽太:「而且,陽菜說不定更喜歡她自己開旅店時的房間布局。如果你需要的話,我可以幫你找那些人要照片。」
哀傷又一次爬上高野陽太的臉,他在那段時間並沒有給陽菜足夠的注意與照顧。
「那就給她布置兩個不同的房間。」高野陽輕聲決定。
一個用來盛放他過去的夢,一個用來盛放屬於陽菜的理想。
「照片的事情就拜托你了。」他說。
「沒問題。」赤目晴子保證。
兩人和一座墓碑又陷入沉默,只是對現在,剛回憶完過去的他們來說,雪花落在身上都不覺得冷,只覺得溫暖。
「葉月從那人的腦袋裡,看到了一個女人倒下,接著高野,我是說早良前輩,就從類似棺材的東西裡面坐起來。」赤目晴子輕聲向高野陽太揭露這個秘密。
可惜那個人僅僅看到了這一幕,沒有前因,沒有後果。不過,他正是因為看到了這一幕,才深受啟發,開始研究靈魂在□□間的轉移,並且幾乎快要成功。
「想來,如果這件事情是真的,早良前輩用的應該是和那個人差不多的方法。」赤目晴子繼續說道。
高野陽太看了她一眼,一語不發,靜靜聆聽。
赤目晴子此刻也不需要他的回應,她陷入回憶:「我用了一些手段和關系,得到了去加茂家接真理前輩的女兒,護送她前往高專的任務。在加茂家主宅山腳下等待的時候,和早良前輩見過一面。」
「他當時帶著給鶴准備的禮物,原本應該是打算親自交給他,但半路見到我之後,就托我轉交。說是不想看到鶴,她總讓他想到難過的事情。」
「那堆禮物中有一把鑰匙,他給鶴准備了一棟房子。我去過那裡一次,那棟房子裡,最顯眼的,一進門就能看到的,就是他以前當著我們的面為真理前輩畫的像。此外還有各種各樣的舊物,承載著他和真理前輩的點點滴滴。就像是一座博物館。」
高野陽太專注地盯著赤目晴子,雖然他前不久已經聽她說過早良哥還活著,但如此具體的描述才讓他有了那家伙仍活在世上的實感,盡管,從晴子的語氣和描述來看,他可能不是原來的他。
「我那天在加茂家見到他時,他額上的傷口看起來比我最開始看到他時要明顯得多。」赤目晴子的語調越來越小。
她當時並沒有在意,比較她小時候也不怎麼關注這方面的細節,而且,人總是會虛構記憶欺騙自己。
但結合葉月看到的記憶。
「很有可能,他的傷口是拆過一遍又縫合起來。所以,轉移的關鍵就在腦,就像如月抓住的那個偷襲夏油律的詛咒師。」
「而且,轉移到新軀體上的靈魂,能接受軀體原本的記憶。」
就像那個有兩段記憶的詛咒師。
「所以,就算他是另一個人,依舊可以裝作真摯和深情地談論起真理前輩。」赤目晴子不由閉上眼,似乎這樣就能看不見這個事實。
她握緊拳,那兩人的愛在她看來是這世間最可貴之物,可現在卻有可能被他人「玷污」。
「假設他不是早良前輩,」赤目晴子睜開眼,看向高野陽太:「他又為什麼要做這種多余的事情呢?」
「可他要是早良前輩,他又為什麼要將鶴放在不屬於她的加茂家呢?」
關於早良前輩的一切,她或許只能向由早良前輩親自救下的高野陽太傾訴。
高野陽太看著迷茫的赤目晴子,他已經很多年沒有看到她如此無措的模樣。
她不在乎早良哥究竟是真是假,她只在乎,那個叫鶴的孩子為什麼沒能得到早良哥的愛,無論他是真是假。
「你很喜歡真理前輩留下的孩子。」高野陽太肯定道。
「當然!」赤目晴子眼前閃過她們相處的種種片段,鶴對她來說就像是妹妹一樣。
更為重要的是
「她長得和真理前輩一模一樣,天賦也像真理前輩一樣強!」
「如果有一天非要你在她和真理姐之間進行選擇的話,你會支持她還是真理姐?」高野陽太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溫和。
赤目晴子愣住,她從沒有設想過這個問題。
「真理前輩不會出這樣的題。」她率先反駁,接著,遲疑一瞬後回答:「……當然是真理前輩。」
「對早良哥來說,恐怕也是如此。無論是真的那個,還是假的那個。」高野陽太回答。
深刻的感情就會化作執念,即使早良哥被他人附身,但附身在他身上的人在繼承記憶後,也會被他的執念影響驅使。
「在那個男人眼裡,世界上的人並不是以咒術師和非術師來分類。」高野陽太看向赤目晴子:「而是以真理姐和其他人來分類。」
由那個男人救下並培養的他幾乎可以如此斷言。
「我想他不在乎真理姐以外的所有人,就算是她的女兒。」
「可就算愛屋及烏……」赤目晴子說到這裡保持緘默。
這座伊甸園何嘗不算真理前輩留下的遺產,她常常以她的孩子來比喻。可早良前輩完全不在意她耗費巨大精力和金錢打造的樂園。
高野陽太看向沉默的赤目晴子,又拋出一記重磅炸彈:「你知道嗎?早良哥可以直接讓死人復活。」
赤目晴子不可置信地望向他。
「我曾經親眼見證陽菜從一具枯骨而長出血肉,最終和她生前一模一樣。而且她還擁有完整的靈魂。」
不可能。這是赤目晴子的第一反應,可一旦牽扯到那兩個人,這世界上就似乎沒什麼他們不能做到的事情。
高野陽太看出她的質疑,回答:「我和她一起生活了一段時間,無論是指紋還是她留下的文字,以及各種生活痕跡都表明,那並非是我的一廂情願,也不是我在做夢或是精神分裂。而且,她又一次在我面前離去時,湧出的鮮血仍是紅色的。」
赤目晴子呆愣地看向墓碑,她沒想到,陽菜竟然會二度選擇死亡。而陽太哥也承受了兩次失去陽菜的痛苦。
眼淚從眼眶中湧出,疑問和寬慰都哽在喉中。
高野陽太偏過頭,繼續說道:「所以我唯一的疑問是,為什麼他沒有復活真理姐?」
早良哥明明有這個能力讓他和真理姐不再陰陽相隔。
高野陽太拿出手機,輸入一個許久沒用但銘記於心的電話號碼:「要試一下嗎?以他的性格,應該不屑於和我們說假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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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雪落在手機的屏幕上, 融化成透明的小水珠,像是手機屏幕流下的眼淚。
赤目晴子看著高野陽太遞過來的手機中那串陌生的數字,扯出一個苦澀的笑容,神色暗淡:「我沒想過,那個人居然會使用電話。」
無論是以前還是現在,她都忽略了很多事情。
「當然。」高野陽太失笑:「那家伙又不是古代人。」
就是高層那群或許活了上百歲的老東西在過去也會使用現代通訊工具向他們下達任務和命令。
這句玩笑話沒能讓對方放松, 赤目晴子的笑容愈發苦澀。
高野陽太察覺到這一點後,收起自己的笑容,關切地問:「怎麼了?」
「我太遲鈍了。」赤目晴子自嘲道。她迎著高野陽太不解的目光向他解釋:「我沒有他的聯系方式。」
她是真理前輩救下的第一個孩子, 是他們這群人中最早認識早良前輩的人。可在他們相處的漫長時光中,她卻沒有他的任何聯系方式。
不止是她,包括如月她們在內的, 由真理前輩或是她們後來救下的孩子中,沒有一人擁有早良前輩的聯系方式。
即使是信息網絡幾乎遍布全國的葉月也找不到那家伙的行蹤。
她們想要聯系對方只能通過樂岩寺校長。可即使是樂岩寺校長, 也只是被動地接收對方的聯絡。每當她們請求他幫忙聯系早良前輩時, 他的話語總是模糊而不確定。
也許正是聯絡不上對方, 她們才會默認早良前輩沒有通信工具。
高野陽太愕然地看向他剛剛按下的這串數字。
這是他和陽菜被那個人救下後記住的第一串數字。
舊時的記憶像是衝出閘門的河水向他湧來, 高野陽太抑制住心中的驚濤駭浪,看向赤目晴子, 寬慰道:「也許只是因為你沒有需要他的地方。」
就像他, 也沒有撥打過幾次這個電話號碼。他聯系最多的反而是真理姐。
「可是,」赤目晴子又一次想起高野早良托她轉交給加茂鶴的那份禮物, 它幾乎包含了鶴成長所需要的一切, 在物質方面。
「他的女兒也沒有他的聯系方式。」赤目晴子輕聲說道。
這些在過去被她忽視的細節,現在想來無疑不在訴說著那個人,並不在意他們,包括他和真理前輩的女兒。
赤目晴子看著那串數字,沒能說出自己推斷出的結論。
由他親自救下的陽太哥和陽菜或許是唯二的例外。
高野陽太看著屏幕裡的那串數字愣神。
對年幼的陽菜和他來說,帶著他們脫離苦海的高野早良簡直就像是他們幻想中的父親。
然而那個人曾經親口對他們說,他當初的行為只是單純地心血來潮,模仿真理姐。
並且就像大多數家庭那樣,母親總是在孩子的成長過程中承擔了更多的責任,耗費了更多的精力。
撫養他們長大,教導他們使用術式,為他們指明方向,提供各種援助的都是真理姐。
那個人只是寸步不移地陪同著她。
和真理姐相比,他和陽菜加起來在對方心中占據的分量也不足千分之一。
飛雪落進高野陽太的眼中,融化為雪水從眼角落下,沒過多久就干涸。
高野陽太眨眨眼,撫摸著墓碑,露出一個孩子氣的,幻想成真的笑容:「陽菜,我們兩個說不定在那家伙的眼中是特殊的呢。」
就像是一直渴盼得到某種誇贊的孩子,從他人口中得到了肯定。
赤目晴子沒有出言打斷他的高興,沒有提醒他完全偏離了她想要討論的內容。
換位思考,如果她從他的口中聽到在真理前輩心中自己是特殊的,她或許也會如此開心吧。
然而真理前輩就像是掌握公平的女神,除了早良前輩和鶴,她平等地愛著她們每一個人。
然而時間已經將小孩磋磨成大人,高野陽太感慨完畢後就斂起笑容,恢復往日的平靜,看向在寒風中猶如冰雕一般緘默的赤目晴子,晃動手機,主動問道:「現在要聯系他嗎?」
赤目晴子聽到後回神,吐出一句不相干的話:「早良前輩在你心中是特殊的。」
「當然。」高野陽太毫不猶豫地承認:「沒有他的話,陽菜和我早就凍死、餓死或者被打死在那個冬天。」
滿是痛苦的前半程人生在多年後回想起來只剩下平淡的灰暗,再泛不起半點絕望的漣漪。
因為他們的絕望早在多年前被那個人終結,他帶著他們來到了一個金燦燦的,充斥著希望與幸福的世界。
「假設真正的早良前輩已經去世。」赤目晴子語氣遲疑。
「如果是這種情況。」高野早良的神情變得冷硬而危險,他毫不遲疑地開口:「我會殺掉那個冒牌貨,奪回早良哥的屍體,將他和真理姐埋在一起。」
無論他需要付出怎樣的代價。
他絕不容忍有冒牌貨褻瀆他家人的屍體。
意料之中的答案並沒有為赤目晴子帶來輕松,反而像塊巨石沉甸甸地壓迫著她的心聲,她望向高野陽太,聲音低沉而緩慢:「真理前輩下葬在加茂家的棺材是空的。」
令她感到痛苦的事實落到高野陽太耳中卻像是一道喜訊。
「她還活著?」他迫不及待地問。
赤目晴子搖頭:「她確實死了……被制成了……咒具。」
高野陽太扯平剛剛因猜測而揚起的唇角。
死後被制成咒具或是咒物的情況多見於歷史上惡名昭著的詛咒師,或者是為了防止咒術師死後化作詛咒。
可死於咒力的咒術師在死後不會化為詛咒,更不需要被制成咒具。
她死於非命。
在意識到這一點後,怒火驟然從腦海中燃起,緊接蔓向四肢百骸。高野陽太紅著眼睛,咬牙切齒道:「誰做的?她現在在哪裡?我要將她帶回來。」
「絕大部分都在早良前輩那裡。」赤目晴子注視著高野陽太發紅的眼睛和暴起的青筋,她似乎能從中窺見一二分早良前輩當日的怒火。
「他想要復活真理前輩。」赤目晴子平靜道。
或許是從高野陽太口中聽說了早良前輩曾經復活陽菜的事情。這件在之前被她認定不可能發生的事情,只是徒勞的事情,頓時擁有了實現的可能性。她不禁開始期待,盼望著它的實現,希望能再次見到逝去的人。
可是,死而復生的代價又是什麼呢?
她不禁想到那個占據小孩軀殼的詛咒師,想到堆疊在一起的詛咒師,想到那個為了復活陽菜而犯下種種惡行的詛咒師。以及復活後再次選擇死亡的陽菜。
赤目晴子沉默地望著墓碑上那張褪色的照片,望著那個人臉上燦爛的笑容。
現在的她無法從陽菜口中聽到答案。
赤目晴子話中透露的信息像是冰水,澆滅了高野陽太燃起的怒火,前不久誕生的猜疑在聽到高野早良的目標後煙消雲散。
「他絕對是貨真價實的早良哥。」高野陽太斷言。
他本以為這句話能讓赤目晴子變得輕松,可她的神情卻愈發難堪,像極了小時候聽到不喜歡的故事結局。
「怎麼了?」高野陽太不解道。
如果早良哥能將真理姐復活,這明明是一個皆大歡喜的結局。
赤目晴子開口:「為什麼,他會讓那個人見到那一幕呢?」
她說得含糊,像極了謎語。高野陽太卻輕易地領悟她想表達的內容。
如果真的是早良前輩,多的是遮蔽和掩飾自己行蹤的手段,怎麼可能讓一個陌生的咒術師看到他脆弱的一面呢?
而且那個人恰巧在這之後開始鑽研死而復生。恰巧他們又從京都轉移至岩手。恰巧傑他們接下這個任務。恰巧他選擇幫忙。恰巧晴子她們找到了他。
風馬牛不相及的事情在猜疑的作用下似乎能被巧妙地串聯在一起。
「這只是巧合。」高野陽太看向赤目晴子:「我們可不是被他人操縱進行演出的人偶。」
「可你不能否認,他有這個能力,並且足夠了解我們。」赤目晴子回應。
高野陽太無法反駁。
在他們眼中,那兩個人就像是神明一樣無所不能。
別說是操縱他人的行動,如果他們想的話,創造出一個世界對他們而言或許都不算難事。高野陽太盲目地想到。
赤目晴子望著那個到現在都沒有被播出的電話號碼。
比起熟悉又信賴的人在多年後面目全非,甚至有可能做出惡行,在暗地策劃著某種陰謀。他在不知道的地方被他人替換,似乎更容易讓人接受。
可惜,他們要面對的似乎是前者。
「如果有一天,」赤目晴子盯著高野陽太的手機:「你需要在早良前輩和……」
她的話語又一次停頓。
沒有了陽菜和真理前輩,她一時找不到有什麼人或事的重量可以放在天平的另一端和早良前輩進行比較。
空氣又陷入短暫的沉默
高野陽太的大腦卻擅自回憶起過去,補完這句話。
真理姐當年握著陽菜的手教她一筆一筆學習咒文的樣子。他和陽菜在伊甸園中與大家共同生活玩耍的種種畫面。最後,是他和傑一家,坐在同一張餐桌上吃飯的情景。
這些碎片猶如冬日燃燒的篝火,驅散嚴寒,支撐著他走到現在。
「他不會拋出這個難題給我。」 高野早良指出她話語的漏洞。
就算他和陽菜在早良哥心中是特殊的,他也不會耗費心神,給他們設下這種難題。
不過,他沒有逃避這個問題。
「如果早良哥需要的話,我會毫不遲疑地選擇幫助他。就算我需要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高野陽太給出回答。
他的生命是由早良哥救下的,自然該將它交付給早良哥。
「假使,」赤目晴子開口,過度的擔憂阻塞了她的思緒,令她不知該在後面假設哪種情況。
高野早良拍了拍她的肩:「假使,他需要我做的事情違背了我的准則,我當然不會做。」
「無論如何,我都不會對你們刀劍相向。」高野陽太許諾。
已經意識到個人能力的渺小與世事無常的他無法像小時候那樣勇敢又自大地說出即使與世界為敵也要保護她們的話。
他唯一能控制的就是自己的行為。
如果兩方衝突時,他可以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
在赤目晴子反應過來,意識到這點前,高野陽太晃動手機,岔開話題,問:「現在要聯系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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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他並沒有打算得到赤目晴子的回復。高野早良在說完這句話前就徑自按下按鍵, 撥通那個多年未曾聯系的號碼。
赤目晴子腦海中的種種猜想與顧忌隨著他的動作煙消雲散,余下的思緒彙聚凝練成一個念頭。
會有人接嗎?
她不由屏住呼吸,全神貫注地盯著那塊小小的屏幕。
高野陽太看著赤目晴子垂在身側出於緊張或者期待而蜷縮起來的手指,寬慰道:「說不定,是個空號呢。」
「嘟……嘟……」
然而單調而規律的聲音否定了他的猜測,清晰地從聽筒中傳出, 在寂靜的雪夜彰顯它的存在。
高野陽太僵在原地,目光同樣牢牢鎖定在手中這塊屏幕上,心髒隨著屏幕裡時間的變化而跳動。
置於桌面的老式電話機披著一層薄灰,像是一件被時光遺忘的舊物,卻在此刻突兀地響起。
正低頭吃著蕎麥面的裡梅動作一頓,詫異地抬眼,看向噪聲的源頭:「那不是一個擺件?」
這些年他第一次聽到這個東西響起來。
「哈。」高野早良的唇角彎起一抹弧度:「當然不是。我可不是那種會留著無用之物的人。」
裡梅看著這個據點裡堆積的各種破舊的陳設,挑眉,撇嘴,完全不信他說的話。
這家伙心中有用和無用的標准值得商榷。
高野早良沒有理會裡梅表情的變化,他從容地抬起手。輕柔的咒力像微風般拂過機身,帶著灰塵遠去。那件老舊的電話再次變得干淨。
高野早良從容地提起聽筒:「聖誕快樂,陽太。」
熟悉的聲音和語調令高野陽太不由自主地捏緊聽筒。過去的回憶凝成一條洶湧的長河,將他吞噬。恍惚間,時光似乎在他的身上倒流,將他帶回從前,帶回那個可以全身心地信任和依賴的過去,帶回他自己選擇的名字,自己選擇的家中。
然而,無論是冰冷的墓碑,還是面前赤目晴子擔憂和緊張的神情, 都在提醒他已經不是那個可以全心依賴「早良哥」的少年。而且,對方也不一定是他所熟知的那個人。
美好的過去早已淪為泡影。
高野陽太看著遠方層層疊疊的樹影,語氣嚴肅地問道:「你……是誰?」
跟在宿儺大人身後的自己也曾問過這個問題。裡梅聽到電話另一端傳來的疑問,放下筷子,饒有興致地看向高野早良,這個像謎一樣的男人,期待對方在面對他收留的孩子會給出怎樣的答復。
高野早良的神色未變,仍掛著那副游刃有余的笑容,漫不經心道:「你聯系我只是為了問這個嗎?」
在漫長的時間中,他換過的名字與身體不勝枚舉,關於身份的問題毫無意義。
高野早良摩挲著無名指上的戒指,只要真理依舊記得這個答案就夠了。
故弄玄虛。裡梅嫌棄地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筷子。這個家伙還是跟他們初次見面時一樣虛偽。
熟悉的被糊弄的感覺撲面而來,高野陽太險些被這個答案噎住呼吸。然而經過多年職場磨煉的他早已不再是以前那個能夠被他輕易搪塞過去的少年。
「這對我,對我們所有人都至關重要。」高野陽太加重語氣追問,不依不饒地想要一個回答:「你是高野早良嗎?」
察覺到他話語裡的堅決與認真,高野早良輕笑一聲,不吝向他透露更多的信息:「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是也不是。」
模棱兩可的答案令赤目晴子與高野陽太皺起眉,他們兩人不約而同地想到先前的假設,和那個詛咒師團體未能完成的事業。
難道說,他真的進行了靈魂轉移?
裡梅看向桌角逗弄線團的狸貓擺件,和這家伙交談的人就像是老鼠,被貓玩弄於股掌上。
「……」
聽筒的另一端陷入沉默。陷入等待的高野早良用指節敲擊桌面,伴著節奏輕哼著遠古的歌謠。
盡管他們共同生活的年歲在他所經歷的漫長時光中不值一提,但終究占據了他記憶的一部分。
即使多年未見,高野早良仍然能清晰地想像出真理救下的那群小孩遇到這種情況表露出的困惑與不解的神情,或許現在還要加上不可置信和警惕。
可他並不打算像真理那樣溫柔地消解他們的情緒、主動為他們答疑解惑。
在經歷漫長的沉默後,話筒傳來飄忽的,帶著顫抖的疑問:「你……占據了早良哥的身體嗎?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反應太慢了。
高野早良在心中評價,但看在高野陽太幫他處理了那條故意放出去的誘餌的份上,高野早良還是耐心地替他揭開謎底:「沒錯,真正的高野早良早就離世。」
在他說完這句話後,對面的呼吸陡然加重。
「不過,」高野早良促狹地拖長語調:「那是在他上高專前的事情。」
這是他精心挑選的,可以陪同真理體驗她沒有經歷過的高專生涯的軀體。
「也就是說,現在占據這具身體的,是你們認識的高野早良。」
救助這群孩子是他們在高專讀書時,處理派發下來的任務,順手做的事情。
本就化作泡影的過去隨著高野早良的陳述再次碎裂。
高野陽太不禁感到一陣眩暈,他的過去連同得知「早良哥」沒有被替代的喜悅似乎都隨著對方的話語掉入黑洞之中。
巨大的衝擊使高野陽太忘記了先前設下的循序漸進的疑問,只茫然問道:「這件事情,真理姐知道嗎?」
她愛的究竟是這個身體裡現有的靈魂還是先前的靈魂?
還是說,她一直被早良哥蒙騙?
「當然。」高野早良像是迫不及待想要炫耀珍寶般回答:「她知道我的一切。我的過去,我的現在,以及……我們所共同計劃的未來。」
眩暈感逐漸加重,明明站在結實的地面上,卻像是不停地自高空下墜,整個世界似乎都在他的這句話中扭曲。
他所經歷的那些溫暖,他所珍視的那些情感,支撐他活下來的那些回憶,甚至是陽菜的死亡和復活,難道也是他們計劃的一環嗎?
手機從高野陽太的手中滑落。
赤目晴子眼疾手快地接過,顫抖地握住,她一直想要成為對真理前輩來說有用的人,想要以此來回報她的恩情。
可當順序顛倒,假如他們一開始就是被選中的有用的棋子。委屈和不甘像是洪水般湧上,衝昏了頭腦,她忍住哽咽和眩暈問:「你們……救下我們是因為我們對你們的計劃有利嗎?」
可憐的老鼠們。裡梅少見地為毫不相干的陌生人感到憐惜。和人打了千百年交道的家伙不僅擅長憑借三言兩語俘獲他人的信任與真心,更擅長將它摧毀,令對方一蹶不振。
不過這樣也好。裡梅冷靜地想。當真理大人遺留下來的這個組織陷入混亂,他們接下來的計劃也會順利得多。
然而,高野早良接下來的話卻出乎他的預料。
「不是。」高野早良的語氣驟然變得冷漠。
他大可以乘此良機對這群天真的後輩進行致命的打擊。
然而,
他絕不允許有人曲解真理的行為。
倘若這番話傳到她的耳中,倘若他們此時對峙的對像是她,即使經歷多番坎坷和磨煉仍沒能丟掉無用的善心的她無疑會受傷,甚至落淚。
而他最為厭惡的就是令她感到難過和落淚的存在。
忽然迸發的殺意令裡梅下意識地運轉咒力抵抗。
「我們的計劃不需要你們。」高野早良此時提及他們的口吻像是在提及無用的垃圾一般厭棄。
他和真理的偉大計劃只需要他們兩人,以及他們共同創造的產物。
「她之所以救下你們只不過是對田園牧歌式的和平抱有憧憬。盡管我對此從不期待,但是我希望你們最好不要對此產生質疑,明白嗎?」高野早良命令道。
等同於訓斥一般地對他們進行貶低的話語卻令兩人感到莫名的安心。
「你打算做什麼?」恢復了些許理智的高野陽太問。
「晴子沒有告訴你嗎?」高野早良不耐煩地問,後半句卻忽地變得溫柔:「我打算復活真理。」
然後一同實施她主動選擇中斷的計劃。
對面又一次陷入沉默。
高野早良敲擊桌面,厭煩的情緒化作失望。近些年的咒術界是太過平淡了嗎?這些在咒術繁盛的時代隨時可以發生的事情放到現在能令他們幾次三番的沉默。
「你打算什麼時候動手?還有,你們最終的計劃是什麼?」
在耐心耗盡前,高野早良終於聽到了他想聽到的問題。
「別緊張。」高野早良輕笑:「我並不打算現在就實施,如果你們想要阻止的話,還有兩年的時間。至於最終計劃,大概就是我和真理,以及我們的女兒,三個人像童話故事的結局一樣,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怎麼樣,不錯吧?」
高野早良帶著笑意說完,在對方回應前調動咒力,接著整個電話便化作齏粉。
「糟糕極了。」捧著碗筷的裡梅在路過時緊鎖著眉頭吐槽:「你透露的信息太多了!不怕他們破壞你的計劃?」
他可不允許有人耽誤宿儺大人重臨人世。
「破壞?」高野早良像是聽到一個好笑的笑話:「他們再怎麼做也無法破壞我和真理的計劃。」
當鶴出生時,他們的計劃便已經成功了。
只是啟動的條件還不成熟罷了。
「而且,」高野早良捻起一旁黑白兩色的棋子:「倒不如說,我正期待他們的阻撓。」
「當一個迫在眉睫的危機樹立在他們面前,那些頗具上進心和責任感的孩子們便會義無反顧地拼命提升實力。在這提升自我的過程中,他們還有精力去區分遇到的挑戰是他們主動尋找的,還是我們在幕後推波助瀾呢?」
高野早良將棋子按在棋盤上:「以他們的成長速度,恐怕不用等兩年,只消一年半載,我們就可以順利地開展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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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能說私設如山且ooc嚴重
-也不期待田園牧歌式的和平
出自136話。
第81章
京都發生的波瀾暫時還沒能抵達岩手。
在一片祥和的氛圍中, 離家多日的夏油傑主動從兄長和姐姐手中接過向在節日裡還堅守在崗位上的母親送晚餐的重任。
另外三人自然地穿好外套,戴上圍巾,准備和他一起出門。
夏油律看著形影不離的四人,沒有客套地挽留,揚起笑容:「路上小心。」
門扉輕輕合上,像是隔開了兩個世界。
直到將別墅遠遠拋在身後,夏油傑才向五條悟開口求證:「他們身上有咒力嗎?」
被傑和硝子婉拒,正在將一條圍巾同時纏上鶴和自己脖子的五條悟停下動作:「完全沒有。」
空有咒力而看不到咒靈的人同樣存在於咒術界,他們比沒有咒力的普通人更容易吸引咒靈。
「他們是徹頭徹尾的非術師。」擁有六眼的五條悟斷言。
「這樣啊。」夏油傑輕聲說道,白色的霧氣隨著他的話語飄動,模糊了他的面容。
和他預想的結果一樣。
只有自己是這個家裡的異類。
從第一次意識到他和家人們看見的世界不一樣時就埋在心中的尖刺在聽見好友的結論後又一次抽動。
然而它緊接著就被更為沉重責任感牢牢控住,重新封入心底。
「有能夠檢測咒靈存在的咒物嗎?」夏油傑好奇地問。
如果存在這樣的東西, 他的家人們,以及其他的人都能夠及時避開危險。
五條悟認真地思索:「我印像中沒有。而且……咒物這種東西會吸引詛咒。」
就算存在這種東西, 恐怕也無法達成傑的目的。持有它的普通人只會成為吸引咒靈的誘餌。
家人硝子看向神色落寞的夏油傑。
雖然她和他們接觸不多,但傑的兄長和姐姐看起來都不是那種會產生嚴重的負面情緒而為自身招來詛咒的人。
更何況, 他們的家還被布下了隔絕詛咒入內的防御結界。
他們的安全性或許比與咒靈戰鬥的傑還要高上不少。
即使事實如此, 但傑還是會擔憂那微乎其微的發生意外的概率。
阿匠和涼月小姐能否做出可以讓普通人抵擋咒靈或者意識到咒靈存在而避開的咒具呢?
新的想法在家入硝子腦海中誕生,但在它們實現或失敗前, 她只能保持緘默。
夏油律站在窗邊注視著那四道離去的背影,在他們從視線內消失後,才轉身,和另一人說道:「他們看起來不像是普通人。」
「哪裡不普通?外貌嗎?」夏油凜不由想起令他印像頗深的白發以及藍色與紅色的眼睛。
質感看起來並不像是假發和美瞳能做到的效果反而像是天生的。
排除妝造, 只剩下疾病和遺傳。
「我當然不是說外貌。」夏油律的話打斷他的思緒, 她走上前:「我指的是感覺。他們身上沒有那種學生的感覺。」
名為悟和鶴的兩人在細枝末節的地方無意識地模仿並學習傑和硝子。
夏油凜將父親送給他的書簽放進書頁中,合上正在閱讀的偵探小說,看向他的妹妹:「現在的學生們可沒有什麼統一的感覺。」
個個都特立獨行。
夏油律看向她那身為高中教師的兄長正准備說些什麼,但手機的顫動打斷了她的思緒。
合作多年的老友傳來郵件。
「怎麼了?」沒有等到辯論的夏油凜看向突然陷入沉默的妹妹。
熟悉的字符組合出一個超乎常規的事實。
夏油律合上手機,向她的兄長:「我今天遇見一樁怪事。」
夏油凜挑眉,默不作聲地倒出兩杯水,將其中一杯推到夏油律的面前,示意她接著講。
牆上的時鐘映在茶幾光滑的表面上。隨著指針轉動,夏油律快速地講完了她今天遇到的問題,以及昨日和陽太哥妹妹的見面。
「這絕不是我沒有休息好而出現的記憶斷層。」夏油律停頓一下:「而是有超自然力量的介入。」
如果是小時候的自己發現這種事,大概會高興萬分,可現在卻只覺得麻煩。
「稍等一下。」她說罷,回到自己的房間,拿出電腦,打開剛才收到的郵件裡傳來的附件:「證據在這裡。」
兩份死亡證明和一份DNA鑒定結果。
「我昨天和他們一起見到的那個小女孩在一個月前就已經離世。她玩偶上沾到的血跡,屬於父親和陽太哥現在經手的案子的死者。」
夏油凜的目光從那封郵件中勸律不要深入調查的文字中收回。
父親與陽太哥,陽太哥與他的妹妹,以及那兩個不像普通人的孩子。
有什麼能夠將他們聯系在一起呢?
一道身影在他腦海中愈發清晰。
只有傑。
向陽太哥學習格鬥的傑。
被安排了一條和他們都不同的學習道路,去了一所默默無聞的宗教學校的傑。
「你認為,傑同樣擁有這種……超自然的力量。」夏油律總結。
「沒錯。」夏油律咬著唇,打開網頁,熟練地輸入網址,跳轉到東京都立高等咒術高等專門學校的頁面,翻到教師一欄。
赤目晴子的照片赫然在冊。
「陽太哥的妹妹還是傑所在的那所學校的老師。」她說。
赤目。
夏油凜的目光在她的姓氏上停留。
遲遲沒有得到回復的夏油律看著陷入思索的夏油凜好奇地問:「你見過她嗎?」
「沒有。」夏油凜搖頭,「我記得原來的教師名單裡似乎沒有這個名字。」
早在年初聽父母說起傑要進入這所學校時,他們就將它調查得干干淨淨。那時他沒有見過這個名字。
「沒錯,招聘文件顯示她是在今年九月份入職的。」事先進行調查的夏油律補充,她扯出一個不算輕松的笑容:「也有可能……這所學校就像我們之前調查的那樣,只是一個普通的,平平無奇的學校。」
「我記憶的斷層可能是前段時間太過勞累。通話記錄可能是被我不小心刪掉。那個小女孩只是和一個月前的死者相似,玩偶上的血跡可能是路過了案發現場……」夏油律開始推翻她的假設。
「我們確實沒有直接的證據能證明那種力量的存在,以及傑和他們的牽扯。」夏油凜附和。
「對吧!」
「可你真的能騙過自己嗎?」夏油凜反問,連他這個旁觀者都要在律的敘述下相信她之前的推斷。
夏油律的表情頓時變得苦澀:「當然不行。可我要如何將傑和那種力量,以及死亡聯系在一起呢?過早擁有非一般力量的少年,無論是影視作品還是文學作品中,又有多少能有美好順遂的一生呢?」
「……」夏油凜不由陷入沉默,幸福的例子他幾乎舉不出來,然而不幸的例子不用深思就能想到許多。
他只能僵硬地開口:「那些只是情節需要和戲劇需求,不代表現實。」
他趕在夏油律反駁前搶話道:「我見過赤目這個姓氏。」
「在哪裡?」夏油律問。
夏油凜輸入網址,跳轉,打開一個簡潔的白色論壇,點開最上方置頂的帖子,光標停在發帖人的id上。
「只不過是英文。」夏油凜說。
「太牽強了,」夏油律的表情頓時化為無奈:「說不定貼主只是喜歡紅色的眼睛。」
夏油凜沒有反駁,他也覺得牽強,可是。
「這是一個處理他們稱為'詛咒'的東西的論壇。」他補充。
「詛咒?」
「一種常人看不見的妖怪之類的。」夏油凜解釋,將水杯中的水一飲而盡後開口:「我帶的那個班在夏天轉來一個新學生。他整日縮在座位上,不和別人交流,也不參加社團活動。」
「和傑小學時的狀態很像。」夏油凜敲著已經空了的水杯:「每當放學鈴響起時,他都是第一個衝出教室的人。」
「由於擔心他去參與打架鬥毆,或是遭到勒索霸凌。我悄悄跟蹤了他一段時間。發現他只不過是回家。」
「可是,他回家的路卻不固定,總是會面色發白地突然停下,折返,換道,像是在逃避什麼東西。」
「我私下拜訪了他的父母,他們對此一無所知,只是說那孩子從小就膽子小,容易一驚一乍。」
「接著我去了他以前就讀的幾所學校,打聽到他說他能看到怪物。那些人的態度很奇怪,有一些深信不疑,有一些不以為然。我對此著手調查,發現前者所在的學校出現過幾次意外事故,就在那孩子轉學前後。」
「我因此對他愈發關注。可惜,我並不能24小時監控他。在臨近期末的時候,他身上開始出現淤青,再後來他開始請病假,接著他的父母就開始找我商量轉學相關的事情。」
「如果他過去對同學說的是真的,他能夠看到怪物,這些傷是怪物所致,轉學只是一個治標不治本的方案。」
「我開始尋找怎麼能夠幫助他,拜訪了一些寺廟住持,在靈異愛好者兼警察的,你的朋友,佐藤小姐的推薦下,瀏覽了許多和靈異現像有關的論壇,發布了許多求助的帖子。」
夏油凜登錄這個論壇,點開他許多天前發布的求助帖,略過一長串關心和偏方後,是名為赤目的管理員的回答。
-已核實處理。
鮮紅的文字像血一樣。
「它做了什麼?」夏油律不禁追問。
「我不知道。不過這條消息發出來的第二天,那個孩子就准時出現在教室,臉上帶著少見的笑容,甚至主動和他人打招呼。放學回去的路上也不再像之前那般突然轉向。」
夏油律記下網址。
像是看穿她接下來准備做什麼的夏油凜開口:「我委托別人試過了,查不到背後是誰,又是誰在運營。」
「嘖。」
夏油凜關掉這個論壇界面,拋出另一個問題:「你知道傑今年收到的聖誕禮物是什麼嗎?」
將他們送到家就出門的夏油律搖搖頭。
「一幅字。」夏油凜比劃:「上面只寫了一個善。」
像是一種勸誡或期許。
與鋼筆和書簽這些具有實用性的東西相近的聖誕禮物不該是一幅字。
「父親他……早就知道。」夏油律不由握緊拳。
「所以,不止傑和赤目小姐擁有那種能力,陽太哥說不定也擁有。」夏油凜說罷,摸了摸下巴:「不知道為什麼,我對陽太哥有超能力這件事毫不驚訝。」
「我也……」夏油律發現她也能輕易地接受這一點。
「但重點在傑身上吧!」她最終還是繞到這裡,擔憂地看向窗外,傑和同學們離開的方向:「他以後要面對什麼,經歷什麼,這些我們全都不知道。」
這樣的話,他們要怎麼確保他的安全呢?
那些看不見的未知威脅最為可怕,光是想想就令人痛苦和擔憂。
「別擔心。」夏油凜拍拍夏油律的肩,為她整理亂掉的頭發:「就算我們沒有傑和陽太哥那樣的能力。但只要那個世界是存在的,它必然會留下痕跡,就像你搜集到的那些證據,以及這個網站。我們可以通過這些痕跡來了解、學習,甚至理解、構建。這不是你最擅長的嗎?」
「況且,不要小看傑啊,他可是很強的。在初中的時候就能毫發無傷地制服攜帶武器的成年男性。」
他的弟弟早已不再是需要他們庇護的雛鳥。
「哈?」夏油律的擔憂瞬間被回憶勾起的怒火替代:「那是他一個初中生該做的嗎?當時情況可是很危險的!」
但他當時要是沒有衝上去,衝上去的恐怕就是你吧!
夏油凜在心中腹誹,但最終只是輕笑著說道:「相信他吧,他是一個有分寸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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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有分寸的夏油傑正拎著晚餐抵達母親空無一人的辦公室。
他的三個同期比他更有分寸,遠遠地站在走廊一角,注視著即使是深夜仍在繁忙運轉的醫院。
生與死同時存在於這個地方。
親人離世的痛哭,新生兒降世發出的啼哭, 這些聲音交彙在一起, 越過層層牆壁抵達咒術師的耳中。
恐懼、絕望、無助、勞累、厭惡……這些負面的情緒混合在一起,積攢出詛咒。
在放置在此地的咒物的壓制下, 這些詛咒算不上強大, 但足夠令人感到不適,以及厭煩。
加茂鶴看向准備在畢業後考取醫師資格證的家入硝子,皺著眉,擔憂道:「硝子以後要在這種地方工作嗎?」
尋常的醫生看不見咒靈,自然沒有這個煩惱。但作為咒術師的家入硝子若是在日後成為醫師, 可沒法避開咒靈。
這樣的工作環境可以說是非常惡劣。
「每天都要和咒靈共處一室哦。」五條悟補充。
他不太喜歡這個承載著大量負面情緒的地方。
家入硝子看著順著牆壁緩慢爬上這一層的咒靈:「我不介意。」
比起當高專的「瑰寶」,她更希望有朝一日自己能在普通的醫院當一名普通的醫生。
這意味著咒術界非常安定,沒有需要她使用反轉術式的地方。
意味著,這群家伙相當安全,不需要她擔憂。
和死亡相比,與咒靈共處一室又算得上什麼呢?
家入硝子悄然勾起唇,緊接著取出隨身攜帶的咒具,刺入咒靈的體內,順手將它祓除:「而且,這種程度的咒靈,我一個人也能應對。」
「當然, 遇到我獨自一人難以解決的咒靈, 」家入硝子看向加茂鶴:「我會第一時間向你求助的。」
擔憂頓時轉為責任感,加茂鶴認真地許諾:「我會來幫硝子的。」
五條悟硬擠入她們的對話中:「還有我。」
「以及我。」留下便簽後出來的夏油傑自然地加入其中。
「嗨嗨,」家入硝子接下他們的熱情:「到時候就拜托你們了。」
四人空著手,挨著肩,談著家入硝子有朝一日入職醫院的未來,沿著原路返回夏油傑的家。
然而他們還沒走出醫院,就撞上醫護人員推著鮮血淋漓的擔架床從他們身旁經過,留下斑駁的血跡和令人不安的鐵鏽味。
家入硝子和夏油傑的腳步頓時釘在原地,神色凝重。
五條悟和加茂鶴不明所以地看著突然停下來的同伴。
「那個患者……情況非常緊急。」家入硝子察覺到兩人的不解後回答。
幾乎沒有通過現有的醫療手段而獲救的可能。
她所擁有的反轉術式或許是唯一能救下這條生命的手段。
沒有猶豫,家入硝子看向夏油傑:「我想要進入手術室。」
一條生命即將在他們面前消逝,她已經顧不上那些條條框框。
和她想法一致的夏油傑點點頭:「我來想辦法。」
手術中的燈光幽幽地照亮這一方天地。
患者的家屬們或是抱在一起低聲啜泣,或是焦急地走來走去。
只是坐在此地等待好友們出來的五條悟也不由得被這種情緒感染,他伸出手,在加茂鶴的掌心劃到。
「人類真是脆弱」
從來沒有受過傷的五條悟第一次意識到想要從重傷中痊愈竟然是一件如此漫長、艱難、需要他人通力合作的事情。
或許是出於不能讓他人察覺異樣,暴露咒術界的考量。
硝子並沒有全程使用反轉術式,她的咒力只在一開始短暫地爆發,接著就再無明顯的波動。
盡管「看」不到普通人的動作,可他們交談的聲音卻不斷地透過厚厚的牆壁傳入耳中。
五條悟能想像出手術室內此刻的繁忙。
加茂鶴在五條悟寫完後,學著他,在他的手心寫道
「不要受傷」
假使正在進行手術的是悟,加茂鶴光是想到這句話,就覺得似乎有一把鋒利的刀割傷了她的手,以及她的心。
她不由緊握住五條悟的手。
「我不會受傷的。」五條悟低聲向加茂鶴保證。
時間在兩人緊握的雙手中流逝。
患者家屬們期盼的目光終於打開了手術室的門。他們立刻將主刀醫師團團圍住,急切地詢問手術情況。
在其中發揮了關鍵作用的家入硝子則和夏油傑帶著五條悟與加茂鶴悄悄離開。
等到那些家屬帶著慶幸與喜悅離開,夏油憐才抽出空看向那四個孩子剛才溜走的方向,眉眼中盡是溫柔。
傑交到了三個好朋友呢。
剛在工作時間萌生出的一點私情很快被學生的傳呼打斷。
「馬上到。」
夏油憐收回目光,奔赴下一場手術。
深夜的街道比他們剛來時要暗得多,但剛挽救一條生命的家入硝子和夏油傑眼神中的光彩卻格外明亮。
他們在回程的路上還在復盤剛才的插曲。
「如果不是血型不對,我還可以為他輸血。」夏油傑說道。
他在剛才的救援中除了將硝子帶進手術室外,沒有發揮任何作用。
「血型?」聽到新鮮的詞彙,加茂鶴紅色的眼眸中流露出好奇,血液難道有型號嗎?
「輸血?」五條悟同樣不解,在他過往接受的教育中,血液最常見的用處就是詛咒他人。
家入硝子眨眨眼,最近的生活太過平常,她都快要忘記這兩人出身古老的咒術家族,缺乏常人應有的常識。
家入硝子組織一番語言,簡要地闡述血液成分,以及存在於紅細胞膜上的特異性抗原種類,最後向他們補充輸血的原則。
學到新知識的五條悟摸摸下巴:「有點好奇我的血型是什麼呢。」
「想知道的話,可以抽點血去檢驗,很方便。」家入硝子說。
五條悟卻皺起眉:「要抽血?」
提供自己的血液給他人可是風險極高的行徑。
「血型不能像咒力一樣直接看出來嗎?」五條悟嘟囔道。
「現在的醫療水平做不到這一點。」
甚至以後可能也無法做到這一點吧?
家入硝子向五條悟科普檢查血型的原理。
「而且,能直接看清他人咒力的,據我所知,整個咒術界似乎也只有你一個人。」夏油傑吐槽。
悟總是看不到自己的特殊,把個例當一般。
「咒力,能不能像血型一樣被檢測出來呢?」沉默多時的加茂鶴開口。
「不需要知道具體的術式,只需要知道存在與否的話,應該能做到吧?」五條悟思考了一下回答。
家入硝子和夏油傑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眼中看到無法掩飾的震驚。
「真的能做到嗎?」夏油傑追問。
「咒力可沒有實質。」家入硝子皺眉。
沒有實質的東西要如何證明它的存在呢?悟會不會太想當然了。
「不是有那種驅逐咒靈,識別咒力的結界嗎?」
高專的結界就是最好的例子。
「只要稍微研究一下,將它轉移到咒物中,就能用咒物識別咒力了吧?」五條悟比畫道。
分辨術式並不容易,但如果想要判斷有沒有咒力還是很簡單的。
加茂鶴聞言陷入沉思。
家入硝子和夏油傑看著五條悟和加茂鶴,無端地生出信任。
這是可行的。
「假如真的能做到的話,」夏油傑的手指微微顫動,分不清是緊張還是激動:「將這種咒物安置在各個醫院,就可以像對新生兒進行血型檢測一樣,測定他們是否具有咒力。」
一出身就能斷定為咒術師和非術式的話,無疑能提前對那些誕生在普通家庭中的咒術師進行保護,或者說教育。假使他們能夠順利長大,在多年後就能改變咒術師人手不足的局面。
改變咒術界格局的可能性在尋常的談話中孕育。
四人紛紛陷入沉思。
「不過,光憑我們四個是沒法推動這個方案的。」最為務實的家入硝子打破這份寧靜。
如果目標是全國的新生兒,乃至對全國的人民進行咒術普查,僅憑他們四人是沒法實現這一點的,除非他們學會分身之術。
「我們可以提出這個方案,但推進並實施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財力,甚至需要國家方面的支持。」家入硝子掰著手指,「就算是上報給高層,恐怕也很難實現。」
然而,她盤算著這些苛刻的條件,不禁想到赤目葉月。
能夠修改他人意識的咒術師僅需影響那些政客就足以讓這項方案落地。
夏油傑同樣想到這點,沉吟道:「伊甸園是唯一有可能在短期內實現這個方案的組織。」
如果由他們四人來實施,恐怕要等到許多年後。他們需要一段相當長的時間積攢資金,招攬人手,取得話語權。
而這些條件,伊甸園都已具備。恰好,那個組織的目的也是讓咒術師能夠存活下來。這種一出生就進行咒力判斷的檢測無疑能夠幫助他們。
「不過,這一切都建立在真的能研發出這樣的咒物。」家入硝子冷靜地分析,手指卻不由自主地按動手機上的按鍵,向阿匠小姐和涼月小姐發送詢問郵件。
時間早已過了0點,聖誕節已過,她這應該不算打擾她們的假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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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午夜已過, 伊甸園的主樓卻依然燈火通明。
慶祝節日的宴會仍在繼續,歡聲笑語伴著樂曲與歌聲在夜空飄蕩。然而在最高層的會議室內,氣氛卻相當凝重。
圍坐在長桌旁的五人一言不發, 房間內唯一的聲源只有桌面上那部正在播放通話錄音的手機。
高野早良的聲音在寂靜的會議室中回響,他的身份,他的計劃。他帶著輕快笑意的聲音沒有絲毫的感染力。
在座的每一位都神色凝重。
已經直面過這番言論的高野陽太和赤目晴子比初次聽到這些話的另外三人要冷靜一些。
「我在內部的數據庫中查過, 沒能查到他的位置。」高野陽太在錄音結束後補充, 常規的手段他已經用盡,沒能找到任何關於高野早良的蛛絲馬跡。
那串電話號碼, 那個人,就像是一個幽靈,一個不知道存在於世多久的幽靈。
高野陽太看向赤目如月, 猶豫了一下問:「……這裡,有人擁有和搜尋相關的術式嗎?」
他離開這裡的時間已經遠超他在這裡生活的時間。
赤目如月低頭看著自己十指交錯的手,纖細修長的手指已經褪去幼時的稚嫩。
他離開這裡已經太久,久到已經不再將它稱之為家,更不認識這裡的人。
「有。」赤目如月默默松開手, 輕點頭。
「不過,他們沒辦法僅通過一段電話來搜尋。至少需要面對面地見過對方, 或是了解對方的咒力, 才能進行定向追蹤。」回過神來的赤目葉月補充說明。
她頗為遺憾道:「可惜的是,他們並沒有見過早良前輩。」
通過術式來確定對方位置的道路同樣行不通。
高野陽太和赤目晴子陷入深思, 赤目如月再次點開錄音, 認真聆聽。
赤目葉月忍不住打了一個哈欠, 和小孩兒一起玩太久,她的作息也漸漸規律,健康起來, 現在該是入睡時間。
天塌下來還有如月姐,晴子姐和早良哥他們三個頂著。
她只需要在他們商量好章程後負責執行。
如此這般想的赤目葉月心安理得地丟掉大腦,趴在桌上,准備小憩片刻。
還沒合上眼睛,就抓到同樣開小差的赤目涼月。坐在桌尾的家伙正專心地在手機上回復郵件,連她靠近都沒有發現。
赤目葉月坐在涼月的旁邊,拿起手機,向她發送短信。
-在和誰聊天?聊些什麼?
赤目涼月抬頭看了一眼前方的赤目如月,又低下頭飛速按到。
-硝子,在討論有沒有可能做出簡便的咒具鑒定他人有沒有咒力。
赤目葉月不再回復,而是直接湊過頭,去看她們兩人的聊天。
比起絞盡腦汁地思考如何阻止早良前輩,「拯救世界」,她更喜歡觀摩他人聊天。
又一次聽完錄音的赤目如月瞥了一眼長桌另一端兩個挨在一起的腦袋,接著轉移視線,看向高野陽太,冷靜地開口:「我代表伊甸園在此表態,我們不會阻止早良前輩的行為。」
埋首聊天的兩個人頓時抬起頭,陷入沉思的兩人也回過神,四人詫異地看向她。
「早良前輩沒有對伊甸園動手的意圖。」赤目如月解釋。
既然對方沒有敵意,那麼他們主動去招惹一個……不知道活了多久的人,顯然不是明智之舉。
赤目如月目光愈發幽深。
和早良前輩形影不離的真理前輩是否也和她一樣?度過了遠比自己想像中要漫長得多的年歲?
赤目如月又一次將十指交叉緊握,她接手伊甸園時,那份遠超加茂家,甚至御三家總和的龐大資產來源,因這個念頭而變得模糊又清晰。
復雜的問題一個接一個地自腦海中誕生。赤目如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將它緩緩吐出。
只要……再見到真理前輩,哪怕只有一面,這些問題都能迎刃而解。
眼眶無端地發酸,赤目如月硬撐著睜大眼睛,對高野陽太道:「不過,我個人可以向你提供財力和物力上的援助。如果你需要的話。」
「篤篤。」
敲門聲響起。
熟悉的節奏令夏油傑會心一笑,家裡每個人的腳步聲與敲門的節奏都不相同。
他立刻放下收拾到一半的行李,起身開門。如他所料,門外正站著他的姐姐。然而她懷中抱著的東西卻出乎他的意料。
夏油律看著神色動容的弟弟,將抱著的,打包好的四套針織毛衣塞進他的懷中。
「母親還在醫院,趕不上送你。沒法親自將她做的衣服交給你。」夏油律向他解釋。
這些衣服母親早已做好,她和哥哥早早就收到。至於傑,以及他朋友的,母親原本打算在新年來臨前找一個機會親手交給他。
或許是昨晚的見面改變了母親的主意,在得知傑今天就要回校後,她托自己轉交。
夏油律指著外包裝上寫有另外三人姓名的標簽:「其他三人衣服的尺寸和顏色是她照著你之前分享的照片選擇的,可能不太合適,如果他們不喜歡的話,或是有其他意見和想法,記得轉告給母親。」
夏油傑抱緊衣服,他幾乎可以想像母親是如何在稀少的閑暇時間裡,一針一線地將愛意仔細地縫進這些衣服中。
喉嚨像是被什麼柔軟而滾燙的東西堵住,一時竟發不出任何聲音,輕盈的衣物在此時也變得厚重。
良久,夏油傑才彎著泛紅的眼睛,笑道:「他們會喜歡的。」
夏油律揉了揉他的頭發,余光不經意地瞥見桌上攤開的,那張寫著一個偌大善字的紙。落款上的時間還是傑回來的前一天。
與母親精心准備的,耗時多日的禮物不同。它像是突然的心血來潮。
笑意從夏油律的眼中消失。
善是一個本身帶有偏向的字。而她的父親似乎早就清楚,傑擁有與他們不同的能力。
加上這個前提,這份聖誕禮物便染上了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色彩。一筆一畫都像是在勸導看見它的人向善。
可善相對的是什麼呢?
夏油律不禁對父親感到惱火與失望,他究竟在期盼和擔心些什麼?難道是在害怕傑有朝一日會誤入歧途嗎?
他是如此不相信他的孩子。
還是說,他對傑身上那種未知的力量感到恐懼呢?
夏油律不自覺用力,將指節捏得咯咯作響。
聽到聲音的夏油傑看到了她手中緊捏的信封。
「這是?」他問。
夏油律回過神,將信封遞出去:「我和哥哥一起給你准備的聖誕禮物。」
夏油傑放下衣服後接過:「我可以現在就打開嗎?」
「當然。」
他拆開信封,倒出裡面的東西。
一張位於東京的心理診所的名片,以及一張貼著他生日的銀行卡。
夏油傑不解地看向他的姐姐。
夏油律靠近,點著貼在銀行卡上面的標簽:「你的生日是這張卡的密碼。至於這張名片。」
她仰起頭,望著在身高上已經超過他的弟弟:「你從小就喜歡將事情藏在心底,獨自一人在外生活,無論是給母親還是給我和哥哥打電話也總是報喜不報憂。」
夏油傑抿唇,咒術師的身份像一道屏障將他和家人隔開,他無法向他們真實地講述他遇到的事情。
詛咒,戰鬥,充斥並構建起他日常的這些東西如果讓他們知道,只會令他們為自己感到擔心。
「傑也長大了,到了會有秘密的年紀。」夏油律輕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不過,離成熟還有一段路呢。」
「這是我朋友開的一家診所,她是一個很專業的心理醫生。」夏油律的聲音放輕,如同一片輕飄飄的羽毛,「如果你遇到不能向我們,以及你帶來的這些朋友傾訴的事情。」
這個假設就像是一座將她壓在下方的巨山,令她感到沉重的痛苦與無力。
指甲嵌進肉中,夏油律臉上仍保持著輕盈而溫暖的笑容:「如果你因這些事而感到疲憊、痛苦,或是壓力過大的話,可以考慮去拜訪她,向她尋求建議。」
夏油律輕笑:「當然,如果你懷疑她的職業素養,害怕她告訴我的話,也可以去找其他的專業人士聊一聊。」
她望向夏油傑:「不要自己將自己逼上絕路。」
無論是在虛構的故事中,還是現實裡,不少天才總是會敗給自己。
「記得向他人尋求幫助。」她伸手,梳理夏油傑離家後又長了不少的頭發,「你要知道,那並不能代表你的軟弱和失敗。」
夏油傑看著姐姐眼中毫不掩飾的關切,心中湧起一股暖流,險些衝垮了他的防線,關於咒術界的一切都堵在喉嚨中,幾乎要脫口而出。
最後,他只是握緊了這張名片,上前,給她一個擁抱:「我會記住這個選項的。」
「不過,姐姐可能要失望了。」夏油傑忍不住發出笑聲:「我可能不會遇到這種情況。」
他有關心他的家人,有無話不談,志同道合的朋友陪在身邊,哪裡需要去拜訪心理醫生呢?
「那就最好不過了。」夏油律輕笑著應和。
她的目光又一次撞上父親送給傑的那幅字畫。
「還有一件事。」她說。
「什麼?」夏油傑問。
「世上的事,不是全都能簡單地分為善惡。我希望你不要被這個標准和定義,以及他人的期待束縛。」
夏油傑松開手,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父親的那幅字攤在桌上。
「假如有一天,我需要做一件在大多數,甚至在所有人眼裡都不可饒恕的惡行……」夏油傑情不自禁地開口。
他不由想起那些葬身在陽太哥術式下的詛咒師。
如果有一天,他也需要做出同樣的抉擇。
「如果傑認真地進行了思考,並且決定承擔代價的話。」夏油律握住他的手:「那就放手去做吧,我支持你的選擇。」
積壓在心中的不安,忐忑與迷茫被家人支持的話語擊碎。
「我會在行動之前,深思熟慮的。」夏油傑保證。
如果他有朝一日需要奪走他人的生命,他也會擔負起這份罪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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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能說這一章私設和ooc都沒邊了(bushi)
本來想讓傑的姐姐說經典台詞:「你的選擇都有意義。」進行call back。
但是筆力不足,遺憾離場。
看原著的時候就在想,傑在對家人下手的時候在想些什麼呢?他的家人又是怎樣的,又會有怎樣的想法呢。
第84章
和來時灰撲撲的雪天不同,夏油傑一行人離開的時候,是一個晴朗的,無風無雪的冬日。過去的陰霾似乎隨著積雪,在這兩天內消失在和煦的暖陽下。
來時空蕩蕩的行李箱在臨走時被愛意塞得滿滿當當。
夏油律站在站台, 向走向列車的四人揮手作別:「一路順風。」
她現在還不知道她的弟弟和他的朋友回到東京的那所學校後面對的是怎樣的生活。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為他們送上祝福,祈願他們平安。
陽光披灑在並肩同行的四人身上, 他們同樣朝她揮手作別。
「律姐,下次見!」五條悟揚著燦爛的笑容,揮動手臂。
話語中透露的親昵絲毫看不出他不久前才與對方結識, 反倒是像一對相處多年的姐弟。
「律姐如果來東京的話,請務必聯系我們。」家入硝子同樣如此。
「我們可以一起去逛街和吃東西。」加茂鶴補充。
想說的話都被同伴們說盡了的夏油傑不由露出無奈的笑容。
列車響起鳴笛聲。
夏油傑看向站在原地的姐姐,即使逆著光,她在自己眼中的身影也格外明亮,不舍與眷戀縈繞在他的心頭,但最後,他只是揮手,簡單道:「拜拜。」
連再見都沒有。
仿佛一個小孩,早上離開家,和朋友一起去幼稚園,在傍晚就會踏著夕陽的余暉歸家一樣平常。
夏油律露出一個輕松的笑容,靜靜注視著他們登上列車,奔向她知之甚少的世界。
月台隨著乘客和車輛的離開變得空蕩蕩。然而它總會迎來下一波乘客,以及下一趟列車。
在這永不停歇的關於時間的旅途中, 他們總有再次見面的機會。
高專的宿舍還保持著四人離開時的模樣,裝點分外華麗的聖誕樹沒能在聖誕節亮起。
五條悟按下控制樹上的燈光與音樂的按鈕:「我們再過一次聖誕節吧!」
這些東西沒能派上用場實在是可惜。
「不,」他否定自己剛才的話,重新提議:「一直過到新年怎麼樣?」
差點就要贊同他剛才的提議,再過一次聖誕節的夏油傑和家入硝子不約而同地冷著臉反對。
不能助長這家伙的貪心!
擔憂學生的夜蛾正道在得到他們已經抵達的消息後,告別咒骸,奔向高專的校舍。
他的四個學生正在熱火朝天地對老舊的校舍進行「改造」。
戶外的支起了一張長桌,夏油傑和家入硝子站在兩端正在寫著新春賀歲的對聯,五條悟操縱著無下限的術式,將紅色的,帶著「新」、「春」二字的燈籠一個個送向屋檐。加茂鶴操縱著紙人,負責將這些燈籠安裝。
夜蛾正道不由停下腳步,靜靜地注視著這一幕。
新春再也不是日歷上那個越來越近的日期。而是一個,人與人可以共度的節日。
夜蛾正道久違地感受到了節日的氣息,以及它所帶來的期盼和感動。
「夜蛾老師。」家入硝子最先和他打招呼,目光在他懷中抱著的咒骸上停留。
不是文件夾,她不由暗自松下一口氣,但為了以防萬一,她還是開口問道:「有任務嗎?」
「沒有。」夜蛾正道搖頭,臨近節日,正面的情緒總體上要高於負面的情緒,通常來講不會有太多棘手的任務。
他只是擔心這些孩子第一次與詛咒師交戰後的情緒。不過,目前看來,先前的任務沒有讓他們留下任何心理陰影。
夜蛾正道不由感到慶幸。不過這些想法可不能向他們透露。
夜蛾老師清了清嗓子,向他的學生們,尤其是屋檐下的五條悟和加茂鶴,不解地問:「你們是打算在高專度過新年嗎?」
以他對那三個家族淺薄的了解,新春就是他們向外展示羽翼的機會。這樣的場合悟和鶴難免要出席。
「家裡人會同意嗎?」夜蛾正道含蓄問。
成年的考量與疑惑像是一盆冷水,險些澆滅這熱鬧的氛圍。
能夠自己處理安排的夏油傑與家入硝子不由看向對於過年最為熱衷的兩人。
他們兩個會何去何從呢?
「我已經元服了哦。」五條悟不知何時從沒有收好的雜物堆中拿出一個聖誕老人的帽子,套到夜蛾正道抱著的咒骸頭上。
「完全不需要他們同意。」他不屑地說道。
再說了,和家族裡那些與他血脈相連的人相比,鶴、傑、硝子,他們三人才是他真正的家人。
新春不就是要和家人一起度過嗎?
當然,如果傑和硝子要回家過的話,他只好和鶴兩人在高專共度,或者早上跑去硝子家吃早飯,晚上跑到岩手去傑家裡吃晚飯也不錯!
這就是所謂的拜年吧!他和鶴是不是還要一起准備禮物?
五條悟的思緒越走越偏。
「我的父親不會反對。」加茂鶴眨眨眼回答。
她聯系不上她的父親,所以不會從他那裡得到反對的回復。不反對,難道不就是同意嗎?
就算他突然聯系自己,表示反對,她也不會聽!
她已經是自由的。
她想要在高專和她的家人一起度過這個新年。
夜蛾正道明悟,簡單地叮囑他們兩句後離開。
時間就在他們收起聖誕節的裝飾,布置春節裝飾中前進。
直到這一年的最後一天,五條悟看著沒有一丁點離開意圖的夏油傑和家入硝子,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
「你們兩個不打算回家過年嗎?」他問。
編著繩結的加茂鶴停下手中的動作,目光灼灼地盯著兩個。
這兩個家伙的心思真是寫在臉上。
家入硝子打消想要賣個關子,捉弄一下他們的念頭,回復道:「我父母有別的安排,他們覺得我在高專待著比較安全。」
至於她的父母是主動覺得她在高專比較安全,還是被動接受這個觀念。就不需要同這兩個人講。
「我前幾天已經回過家了。」夏油傑笑眯眯道。
雖然他的家人們依舊牽掛著他,為不能和他一起度過新年感到惋惜。但他們同樣理解他的選擇,也歡迎他隨時將他的朋友帶回去玩。
而且,將悟和鶴兩人丟在高專,令他非常不安。
這兩個家伙,尤其是悟,會不會心血來潮干些什麼,以至於等到他回來,這棟校舍已然變為廢墟。
「春節和聖誕節不能混為一談吧?」五條悟感覺到有些不對勁。
夏油傑微笑,沒有回答他的問題,開口問道:「今天煮火鍋吧,一會兒一起出門買菜吧?」
五條悟的注意力被輕易轉移,舉起胳膊:「我還想買羊羹!」
看在節日的份上。
夏油傑和家入硝子沒有說出他前兩天才買了一堆放在櫥櫃裡的話。
得寸進尺地五條悟攬著兩人:「對了,我昨天和鶴出去逛街的時候還看到了路邊有人打年糕,我們四個今天一起去試試吧!」
屋外,雪簌簌地落下。
皓月懸在夜幕上。
溫暖的室內,電視正大聲播放著新春節目。
不約而同地換上由夏油傑母親親手縫制的毛衣的四人組圍坐在被爐中。
火鍋冒著熱氣,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四人花了一下午功夫,合力做出的菜品琳琅滿目地堆滿了桌子,水果和甜點只能委屈在臨時擺來的架子上,只有最受歡迎的才能見縫插針,被擺上桌。
「干杯!」五條悟舉起飲料。
「碰。」
玻璃杯撞出清脆的響聲。
他將手中的飲料一飲而盡:「這是我度過的最開心的一個新年!」
家入硝子愣了一下,又嘗了一口杯中的液體,是甜的飲料,而不是酒,而且絕對不含酒精成分。
這家伙喝飲料也會醉嗎?她不禁在心底吐槽,臉上卻露出和五條悟如出一轍笑意。
她大抵也喝醉了。
「我也是!」加茂鶴開心地附和,眼神格外明亮。
喂喂,還沒到新年呢。
夏油傑看著這兩個樂過頭的家伙,不由失笑。
這不是他度過得最開心的一個新年,但是。
「我也很開心!」夏油傑豪爽地將杯中的飲料一飲而盡後舉杯說道。
歡聲笑語持續了一整晚。
電視節目裡的主持人開始詢問嘉賓新年願望是什麼。
願望。
盯著節目的加茂鶴轉頭看向另外三人,不由好奇道:「你們的願望是什麼?」
吃飽喝足,攤倒在榻榻米上的五條悟翻身向她靠近,看著節目裡那群嘉賓的回答,懶洋洋道:「沒有。」
他才不需要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
而且,他偏頭看向加茂鶴,以及她身邊的家入硝子和夏油傑。
他想要的都在他的身邊,他對現狀非常滿意。
夏油傑在聽到這句話後不由陷入思索。
家人健康,平安,開心。
這些是他以前常許的願。
可最近實在是經歷了太多的事情,他要如何才能實現這一點呢?
「我希望能夠貫徹自己的准則。」夏油傑思索良久後,認真說道,像是某種宣言。
「很帥嘛!」五條悟點評。
「硝子呢?」加茂鶴問。
正專心致志地剝著橘子的家入硝子見逃不過,便懶洋洋地開口:「希望你們好好活著。」
不要出現在停屍台上。
這是她衷心的期盼。
「當然了!我們可是約好了要活到兩百歲。這種肯定會實現的事情能算願望嗎?!」五條悟吐槽。
家入硝子冷哼一聲,像是在說我可不想和沒有願望的人爭辯。
「嗚哇。」五條悟發出一聲受傷的怪叫。
家入硝子將剝好的橘子遞給加茂鶴,問:「鶴的願望是什麼呢?」
癱倒在地上的五條悟坐直身體,直勾勾地看向加茂鶴。
明明是三雙大小,形狀,顏色都各不相同的眼睛,卻帶給加茂鶴同樣的感受,就像是看到母親溫柔地注視著她時的感受。
「我希望你能自由地活下去。」
這是母親留給自己的願望。
離開了加茂家,得到了自由的自己或許算是完成了母親的遺願。
至於她自己的願望。
加茂鶴看向在這個特殊的節日裡,仍和她在一起的三個人。
「我希望我們能常在一起吃飯。」她說。
他們已經不只是朋友,而是家人,所以要常聚在一起吃飯。
就像傑曾說過的那樣。
「這算什麼願望。」五條悟又一次吐槽。
夏油傑笑起來,這是一個非常容易滿足的願望。
「明天想要吃什麼?」他問。
另外三人像是接龍一般報著菜名。
節目裡,主持人已經開始倒數著時間,當新年的鐘聲敲響時。
四人異口同聲喊道:「新年快樂!」
接著五條悟爬起來,扯上加茂鶴向外衝:「去放煙花吧!」
家入硝子和夏油傑緊隨其後。
四個人圍繞在一起點燃煙花,絢麗的火光將每一個人臉上的笑容照得清晰而明亮。
即使是風雪也無法侵蝕他們的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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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回收了文案,感動。
第85章
聖誕前購入的那些裝飾物在傑的生日會上發揮了最後的余熱, 耗費得一干二淨。
過度裝飾的宿舍,三人一同為壽星准備的畫著歪歪扭扭的簡筆頭像的蛋糕,四人一起玩鬧的畫面,都被定格成照片保存。
冰雪消融, 樹發新枝,新生入學的消息與日期也確定下來。
初次成為學長的五條悟拉著另外三人興致勃勃地想要給新生們籌劃一個驚喜。
在夏油傑與家入硝子兩人的嚴厲監督和制止下, 五條悟和加茂鶴乖巧地購入了適量的裝飾。教室和宿舍避免了被雜物堆滿的結局。
迎新的教室在新生入學前布置完畢,他們甚至開了一個會議,拉來今年負責教授一年級的赤目晴子商討計劃,准備給新生一個驚喜。
然而,在四人意料之外的地方,新生們先迎來了一道「驚喜」。
「這裡, 真的是宿舍嗎?」
在巨大的視覺衝擊下,灰原雄感到一陣眩暈, 驚訝完全壓過了面對看起來就不好惹的外國同期的害怕, 他不由自主地向除他以外, 唯一一個在場的活人詢問。
「地圖上顯示這裡確實是校舍。」頂著一頭金發,五官酷似外國人的高個少年在巨大的震驚中,一改路上的惜字如金,回以一口流利的日語:「而且,剛剛赤目老師在送我們抵達這裡時也說過,這棟建築是校舍。」
「真沒走錯嗎?」拖著行李箱的灰原雄不可置信地再次環顧四周。
這裡和他以前接觸和居住過的校舍極為不同。
雖然同樣的干淨,整潔,但入門就能看見的便簽牆與各式的照片、個人風格鮮明的拖鞋、不遠處茶幾上擺著的杯子、書架中滿滿當當漫畫,以及電視機下方堆疊在一起的光碟……
生活化的痕跡充斥著整個空間,比起印像中以冰冷兩字為特色的學生宿舍,這個地方更像一個溫暖的家,以至於他不由生出誤闖他人家中的局促與不安。
不過,在大腦處理這些混亂的感情與信息的間隙,他又意識到另一個事實。
灰原雄睜大眼睛看著剛剛回答他問題的同期,震驚道:「我居然能聽懂你剛才說的是什麼誒!」
七海建人看著灰原雄眼中熟悉的震驚,從小到大他已經經歷過太多次這樣的誤解。
「笨蛋。」七海建人冷淡地拋出自己的不滿後,領著行李箱越過灰原雄,踏進宿舍,准備挑選房間。
關系看起來極為親密的二年級四人組,看起來腦袋不太聰明的同期,都不適合當鄰居。
為了他未來高專生活的平靜,他最好離這群人都遠一點。七海建人在心中暗自下定決心。
有了這個目標,他步履不停,像是不知疲憊般,爬上一層又一層樓,遠離一樓前輩們的房間。
可是,總有意外。
看不懂他人臉色和氣氛的灰原雄緊跟在他身後,在和他相鄰的房間門口停下。
「請多指教!」灰原雄樂呵呵地伸出手:「我們兩個,做像前輩那樣的同期吧!」
樓下四人組的合影在這一瞬間從七海建人的腦海中閃過。
太親密了,他皺著眉,在某種程度上,親密意味著麻煩。
不過,
似乎也不賴。
七海建人沒有說話,只是出於禮節,短暫地握了一下灰原雄伸出的手。
「我可以稱呼你為建人嗎?」灰原雄亮著眼睛問,雖然他的這位同期從外表上看著不容易接近,但其實完全是個好人嘛!
假設對方稱呼自己為建人的話,那麼自己該稱呼對方什麼?
七海建人只是在腦袋裡面想了一下都覺得十分難為情,更別說將這些昵稱喊出口了。
他只好冷著臉拒絕面帶燦爛笑容的同期:「灰原,稱呼我七海就好。」
「七海!」被拒絕的灰原雄不見一絲挫敗,反而更加熱情地喊道:「你居然記得我的名字?!」
這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你不是也記得我的名字嗎?
七海建人感到一股無力,他有一種強烈的預感,他過往平靜的生活即將脫軌,駛向深淵。
這種無力感在被迫戴上綬帶和圓錐禮帽時達到頂峰。
近日接觸下來,在他眼中最為靠譜的赤目老師,此刻正穩穩地舉著攝像機,記錄這段影像。
這所學校裡難道就沒有靠譜的人嗎? !
七海建人表面不動聲色,內心卻忍不住咆哮。
新生入學後,原先一年級的各位自然升入二年級。
咒靈的活動愈發頻繁,出於對戰力的合理分配,四人很少像之前那樣形影不離地參加高專的任務。
「總感覺,今年的時間過得格外快呢。」換上夏季短袖的五條悟一邊啃著冰棒,一邊揮著手向夏油傑比畫。
兩人並排走在去教室的路上。
夏油傑望著走廊旁炫目的烈日,以及濃郁的樹蔭,點頭附和:「一眨眼就到了夏天呢。」
趴在樹干上的蟬應和地發出鳴叫。
「新上的那部電影還有一周就要下映了!」五條悟伸出手指細數著日期,越想越覺得委屈,抱怨道:「上次沒能看成的那部電影買了影碟,結果都已經落了一層灰。」
他們四人已經很長時間沒有在一起吃飯,一起進行團體活動了。明明活動的範圍不遠,常常相見。卻又像是被一把無形的刀刃精細地切割成四塊不同的區域,總湊不出可以共度、消磨的時間。
五條悟憤憤不平,只好咬著冰棒宣泄。
即使知道咒術師的體質要強於普通人,夏油傑還是忍不住提醒:「吃太快會感冒哦。」
「我下次會注意。」五條悟將木棍丟進垃圾桶,無精打采道:「好熱!夏天什麼時候才能過去呢?!」
他已經開始想念他們可以共度的冬天。
「還早著呢,這才剛剛入夏。」夏油傑無奈地笑笑,揮動手,為五條悟捎去聊勝於無的微風。
「硝子最近應該不忙,她和涼月小姐以及阿匠小姐研發的測定咒力的工具在功能上已經十分穩定,只剩下優化。」
夏油傑細數著另外兩名好友最近的工作。
「最近也沒有棘手的任務需要處理,這一周她應該也不需要治愈傷者。」
「灰原他們的任務終於找到了眉目,最遲不過三四天,鶴就可以和他們一起回來。」
自從新生入學,鶴幾乎要成為一年級的編外人員,赤目小姐總是邀請她一同帶隊。可從灰原雄和七海建人的反饋來看,鶴除了偶爾放放帳外,似乎什麼都沒有做,只是應赤目小姐的邀請,遠遠地陪同。
「如果今天夜蛾老師交代給我們兩個的事情不是很麻煩的話。我們四個還是來得及一起去看那部快要下映的電影的。」
「只要在三四天內解決就行!」五條悟頓時恢復了元氣。
夜蛾正道抵達教室時,迎接他的是鮮少能看到的,雙目放光的五條悟。
詭異的畫面令他不安地推出門外,合上門,重新打開,再次進入。
還是這副樣子。
「夜蛾老師!這次的任務是什麼?」白發的少年高舉著手,分外積極地問道。
太反常了。
夜蛾正道無端地感到不安,看向一旁和平日相差無幾的夏油傑。
「我們打算趕在上個月上映的那部電影下映前做完這次的任務。」夏油傑善解人意地解釋。
弄清緣由的夜蛾正道頓時安心下來,他收起多余的擔心,清清嗓子,開口:「這裡有一個天元大人指定交由你們兩人完成的任務。」
「你們要護衛「星漿體」至薨星宮,」夜蛾正道停頓一下,表情嚴肅,像是下定某種決心後開口:「並將其抹消。 」
夏油傑的神色變得晦暗不明,他不確定現在的自己是否已經做好了覺悟。
「夜蛾老師,你瘋了嗎?」五條悟不解地問。
頂著兩人的視線,夜蛾正道詳細地為他們解釋星漿體的重要性,以及意圖殺掉她的詛咒師集團「 Q 」,以及信仰天元的盤星教「時之容器會」。
夜蛾正道的神情愈發凝重。
對於那名星漿體來說,無論是護送到薨星宮接受天元大人的通話,還是遭遇這兩個團體的刺殺。
等待她的,只有殊途同歸的死路。
除非,
這兩個心軟的孩子在中途放棄這項任務,帶著星漿體逃跑。
將重擔和抉擇放在對此一無所知的學生們身上令夜蛾正道不禁生出愧疚。他決定稍後立刻去聯系樂岩寺前輩。
假使這兩人真的做出這樣的舉動,無論付出怎樣的代價,他也會替他的兩個學生擔下這份責任。
從市區回來的家入硝子在高專結界入口撞上正准備離開的五條悟和夏油傑。
「你們准備去做什麼?」她問。
「執行一個保護初中生的任務。」夏油傑解釋。
什麼初中生需要兩個特級咒術師去保護?
家入硝子沒想明白,但這不影響她的關心:「需要我和你們一起去嗎?」
剛才還在期望能進行團體活動的五條悟此刻卻傲嬌道:「不用,我們很快就回來了。」
「晚上一起吃飯吧?」他緊接著發出邀請。
考慮到天氣的炎熱,家入硝子問:「素面還是壽司?」
「素面吧。」夏油傑做出決定。
做好決定後,三人就揮手作別,家入硝子在進入結界前,轉身,追上那兩個正朝下走的人。
「手鏈,都帶著嗎?」她問。
五條悟和夏油傑不約而同地舉起手,向家入硝子展示系在他們手腕的貯存著一次反轉術式的簡易咒具。
「好好戴著呢。」
緊張的心見狀逐漸平緩,家入硝子調動咒力,重新向咒具中注入反轉術式,接著登上台階,和戴著煥然一新的咒具的兩人他們作別:「晚上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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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寫到這裡了!
第86章
虹龍載著兩人在澄澈的天空中飛行,離地面越高,視野就愈發寬廣,可以看清這片區域內,基於天元而存在的那些結界。那些,像征安定與和平,給人帶來希望的結界。
而在全國範圍內, 這樣的結界還有許多。
一旦天元大人與星漿體同化失敗, 這些結界或許會悉數崩塌。
夜蛾老師的話在夏油傑腦海中回響,他們即將要抹殺一個鮮活的生命。
假使維持這份安定的代價是一條活生生的人命, 不,不止一條,是每隔五百年都需要犧牲一個人。
又是否值得呢?
又是否代表正確呢?
犧牲一人而拯救和保護數以萬計的人聽起來似乎是非常劃算, 然而人命與人命之間豈能用數字來簡單地衡量與比較。
夏油傑很快做出決斷:「悟,我不希望星漿體與天元大人同化。」
「那就不同化。」五條悟毫不猶豫地支持夏油傑的決定。
「那可意味著很有可能要因此與天元大人開戰哦*」夏油傑不禁發出輕笑,伙伴的支持讓他心中的負擔變得更輕,以至於在說出這句話時,他感受不到一點壓力與擔憂。
「正合我意, 我還沒有和活了千年以上的咒術師戰鬥過呢。」五條悟躍躍欲試,湛藍的眼中盡是興奮。
「嘭!」
大樓發生爆炸, 一個人影自高空跌落。
詛咒師團體的動作比五條悟和夏油傑更快一步, 兩人的任務險些還沒來得及開始就宣告結束。
夏油傑召喚出另外一只咒靈接住跌落的星漿體。五條悟則負責處理制造混亂的詛咒師。
處在另外一棟大樓的兩人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要來摻一腳嗎?*」孔時雨向伏黑甚爾發出邀請。
盡管對方現在不缺賺錢的機會,但盤星教這次給出的條件可是相當豐厚, 令他相當心動, 而伏黑甚爾就是他手中的王牌。
「可以, 我接受。*」
詛咒師集團的潰散比預想中還要快。
「早知道會是這樣,剛才就喊上硝子和我們一起過來了。」五條悟戳了戳因遭遇爆炸襲擊而陷入昏迷的星漿體。
她的呼吸和脈搏都很平穩,也沒有受到外傷, 但他和傑畢竟不是專業的醫師,他們誰也看不出這家伙有沒有受腦震蕩之類的內傷。
「現在喊硝子也來得及,只是……要將她也牽扯進來嗎?」夏油傑難得猶豫。
他們正准備做一件違背高專,甚至整個咒術界利益的事情。
五條悟揚起的唇角頓時垮下去,變成一條僵硬的直線。硝子和鶴目前都不知道他們正准備做些什麼,而他也不想將他們卷入麻煩的漩渦中。
可是,可是,這樣一來,他們什麼時候才能聚在一起再吃一頓飯呢?
空氣驟然變得安靜。
「啪!」
接著突兀地響起一道清脆的巴掌聲。
出神的五條悟沒能躲過天內理子的攻擊,後者在襲擊完成後迅速和他拉開身位。
「卑賤之徒!竟妄圖謀害妾身!還是你先去死吧!*」
活力四射的樣子看不出剛遭受襲擊。
夏油傑愣怔地看著捂臉生氣的五條悟,最後不由捂著嘴輕笑,這大概是這家伙遭受的最重的傷吧。
他清清嗓子,想要居中調節,但剛醒過來的天內理子完全聽不進去這個陌生人的話,而她關於他發型的吐槽同樣挑起了夏油傑的不滿。
天平陡然傾斜,夏油傑和五條悟對視一眼,一拍即合,默契地對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施行「報復」。
幼稚的舉動在黑井美裡醒來後結束。
夏油傑和五條悟收起笑容,認真地向面帶稚氣的女孩講述他們此次的任務,以及她即將遭遇的事情。
然而他們的話剛開了一個頭,就被天內理子打斷。
她特意踩上一個高凳,露出爽朗的笑容,糾正五條悟和夏油傑的想法。她似乎並不擔心被同化後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反而認為她會和天元大人一同存活於世。
五條悟和夏油傑在來的路上准備好的讓她避免同化的預案根本沒有提出的機會。
緊接著,事情又往更不可控的方向進行。
坦然接受自己的身份,不抗拒同化的星漿體在這被通緝針對的緊要關頭並沒有立刻動手前往高專,而是惦記著她的學業。
而這任性的行為居然得到了急於同化的天元大人的許可,對方竟然要求他們滿足這個孩子的一切要求。
廉直女子學院中學部的一處泳池旁。
聽罷黑井美裡的道歉,以及她對天內理子身世和性格介紹,開解完對方的夏油傑接著問道:「黑井小姐,你希望天內理子作為星漿體與天元大人同化嗎?」
黑井美裡愣住,她沒想到有朝一日會從他人口中聽到這個問題,作為世代侍奉星漿體的黑井家一員,她本不該猶豫。可此時,個人的情感卻背離了家族的責任。
「我……」黑井美裡張張嘴,表情逐漸從動搖變得堅定:「不希望。」
她怎麼能注視著這個孩子走上一條死路呢?
「我希望理子小姐能像普通的孩子一樣。」她捂著臉,聲音哽咽,眼淚眼眶滑落,浸濕指縫:「我還想要看到理子小姐長大。」
「等她放學,你就帶她離開這個國家吧。」夏油傑為她們指出一條明路:「去一個你們能一起生活的地方。」
黑井美裡松開手,不可置信地看著這兩個和理子小姐年齡相差無幾的少年。
那你們呢?高專和天元大人那邊要怎麼交代呢?
疑惑和感謝的話都哽在嗓中,最終她只帶著淚,深深地向他們鞠了一躬。
「不過,在此之前,還有一些雜魚需要清理。」夏油傑看向五條悟:「有兩只咒靈被祓除了。」
「嗒、嗒」
安靜的房間內響起鼠標點擊的聲音,冥冥看著匿名論壇裡最新發布的一則關於星漿體的懸賞,唇角揚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她撥通孔時雨的電話,語帶笑意:「真是大手筆呢。據我所知,你從盤星教那裡收到的定金也就只有這些。」
真是可怕的女人。孔時雨見她知曉,也不再隱瞞:「嗯。」
「這不像是你的風格,」冥冥把玩著自己的頭發,作為一名中介,孔時雨足夠貪婪,絕不會做出將定金全押的決定。
「而像是一個賭徒一樣。」她說。
比如手氣頗差的天與暴君,伏黑甚爾。
「確實。」孔時雨深嘆一口氣:「還是一個不講理的賭徒。」
猜測得到驗證的冥冥心情頗為愉悅,仁慈地給出一句忠告:「奉勸你,連帶著那個家伙一起收手,停止和盤星教的交易。」
現在收手虧的可只有手續費。
「那家伙可不會聽我的。」孔時雨點燃香煙。
伏黑甚爾在看到五條家的六眼時,像獵豹看見獵物一樣亮起的眼神在他面前回放。
「那家伙這次可不只是為了錢。」孔時雨回答。
更多的是為了那無聊的,突如其來的自尊心。
這或許會將他置於死地,也可能會令他無往不勝。
「大概是這兩天和那個家伙待久了,我打算將寶壓在他身上。」孔時雨說。
「既然如此,那我就要將賭注下在另外一邊了。」冥冥掛斷孔時雨的電話,撥通另一個號碼。
-
五條悟剛制服完詛咒師,天內理子就收到了一張照片,來自黑井美裡的手機。
照片中黑井美裡昏迷不醒,無疑是一起綁架案。
天內理子霎時慌了神。
五條悟看了一眼照片,在對方手腕上發現一條熟悉的手鏈,拍拍天內理子的腦袋,安慰道:「別擔心,她目前沒有生命危險。」
為了轉移這個小孩的注意力,他卸下自己手腕上同款的手鏈,向她展示:「這個東西可以在佩戴者瀕危狀態下發動一次反轉術式,只要它沒有碎裂,黑井就沒有生命危險。」
「真的嗎?」天內理子淚眼婆娑地拽著五條悟的衣擺。
這種仿佛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一無所有的目光令他不由想起他和加茂鶴的初見,那時的她偶爾也會流露出這樣的神情。
「當然。」五條悟的神情極為認真:「我一定會幫你把黑井小姐帶回來的。」
只是,
他和傑大概要爽約了。
五條悟將手鏈遞給天內理子:「這個就暫時拜托你替我保管了。」
遲來一步的夏油傑見狀,神色一暗,道歉的話還沒來得及說出口,就被五條悟的話語堵住。
「傑,計劃有變,我們帶著這家伙一起去救黑井小姐吧。」
「嗯。」
天邊的雲層染上一抹紅色。
家入硝子沒有等到回來的兩個人,等來了一通爽約的電話。
-抱歉,硝子,我們臨時要去衝繩一趟。下次再一起吃飯吧。
不是明天,不是後天,而是遙遙無期,不確定的下次。
不祥的預感從脊柱升起,家入硝子攥緊手機,抑制住自己紊亂的呼吸,最終平靜地回復:「好,那就下次……你們,注意安全。」
-嗯……拜拜。
家入硝子僵在原地,她不知道自己在電話掛斷後站了多久,只知道走起路來像是踩在刀尖上。
「夜蛾老師。」家入硝子來到夜蛾正道的辦公室:「悟和傑去執行的究竟是什麼任務呢?」
「天元大人指名讓他們兩個去護送星漿體。」夜蛾正道沒有隱瞞。
天元、星漿體
這兩個詞組以及衍生出的種種思緒塞滿了家入硝子的大腦,她在不知不覺間走到可以通往忌庫的神社前。
這裡可以通往薨星宮。
可是,就算她能見到天元,又能說些什麼呢?
家入硝子撥打另一位好友的電話,聽筒裡只傳來規律的「嘟……嘟……」聲。
無人接聽。
遠在深山的加茂鶴接收不到她傳遞的信號。
深夜的工坊迎來了意想不到的客人。
忙碌的三人放下手中的活計,關切地注視著失魂落魄的家入硝子。
「有什麼方法可以讓我變得強大嗎?」家入硝子無助地問。
強大不一定能解決她的問題,可弱小的自己已經讓她感到厭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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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是原著台詞。
懷玉寫的太好了,同人就很難寫TAT。
第87章
三位成年人默契地對視一眼,又心照不宣地別開視線,誰都沒有向家入硝子追問她為什麼想要變強。
原因很簡單,無非是感受到自己的弱小, 經歷了無能為力的時刻。正如他們在她這個年紀, 同樣遭遇過那些。
而正是這些對弱小與無能為力的懊悔、厭惡,才造就了他們現在的強大。
但眼前這位比她們年輕得多的女孩不需要重蹈他們當年的覆轍,在看不清前路的迷霧中摸索方向,流著血和淚經歷一路的坎坷。
阿匠率先行動起來,她展開一旁的工作台,取出各式各樣的咒具,一一將它們陳列在桌案上:「你喜歡什麼樣的?」
廚師挽起袖子,秀出健碩的肌肉, 亮出一口白牙,笑容爽朗:「和我一起進行特訓吧!現在報名的話, 除了武器教學外, 還附贈簡單易懂的火焰教學哦。」
咒力燃燒的火焰繞著他的身軀環繞飛舞。
赤目涼月靠近家入硝子, 握住對方垂在身側的手, 未成年的孩子手掌的長度比她自己的手掌要稍短一些。
赤目涼月記下尺寸,抬眼,認真地注視著家入硝子:「我會為你量身定做一把咒具。」
體魄的增強, 技術的精進,再加上鋒利的武器。內外兼顧的提升即使沒有達到她想要的強大, 也足以讓她甩開弱小。
深夜的機場不比白日冷清, 旅客們熙熙攘攘、行色匆忙。
考慮到時間的緊迫,並且需要留下蹤跡借此引誘綁架黑井小姐的幕後主使,從而使對方暴露行跡。夏油傑和五條悟最終放棄帶著天內理子搭乘咒靈秘密出行,殺對方一個措手不及。而是選擇了普通的航班。
五條悟從踏進機場大廳起,就舉起手機,四處拍照和錄像,借著這個動作對周遭的環境和向他們靠近的人群進行排查。當然,也是為了記錄。
這是他第一次搭乘飛機出行。
夏油傑為奔波了一天的天內理子端來休息室提供的餐食,至於他本人和五條悟則不打算補充能量。
心系被綁架的黑井美裡,天內理子的進食動作極為緩慢和僵硬,這些賣相不錯的美食進到嘴裡仿佛蠟塊一樣。
可她必須得吃掉它們,維持體力與思維的活躍,以免在營救黑井的時候出現意外。
那些綁匪,會給黑井提供食物和水嗎?如果不提供的話,黑井她,現在肯定又累又餓吧?
想到這裡,眼淚不由從眼眶墜進盤中,天內理子吸吸鼻子,將食物和眼淚一同咽下。
注視著她的夏油傑不由別開視線,可周遭他人三三兩兩結伴用餐,低聲閑聊的溫馨畫面在此刻也顯得刺眼。
他又想到他和悟沒能遵守的約定,不禁輕聲呢喃:「不知道硝子她……現在有沒有吃完晚飯呢。」
他和悟缺席的晚餐就像是倒下的第一塊多米諾骨牌。想要一起去看的那部電影似乎也沒有機會。四人過去許下的種種約定,他和悟或許也要失約。
原本清晰的未來倒塌成滿地的狼藉。
五條悟的目光從手機上移開,看向夏油傑,他眼中有著歉意和失落,卻沒有一絲後悔。
「發郵件問她?」五條悟給出建議。
夏油傑轉著手機,沒有采納:「她們可是很敏銳的。」
任何異樣的舉動都會讓她們察覺出不對,避免將她們卷進來最好的方法就是減少聯系。
五條悟將目光移回手機,看著屏幕裡的編輯界面。
我和傑正准備搭乘飛機去衝繩:)
緊跟著這句話後面的附件,是他從剛才拍攝的照片和影像中,精挑細選出來的,鶴會感興趣的部分。
在文本框內打下帶著笑的顏文字的人,他被墨鏡遮住的眼睛裡卻沒有一絲笑意。
播報聲響起。
「該動身了。」夏油傑說道。
五條悟的指尖在發送鍵上懸停片刻後移開。
「走吧。」他起身。
這份郵件最終停留在草稿箱中,沒能發送給他想要分享的人。
在對飛機內外進行徹底的檢查後,五條悟陷在座位上,手習慣地搭向旁邊卻撲了個空。
五條悟順勢看向窗外,飛機將城市和燈火都遠遠拋下。即使此刻還有傑陪在他的身邊,五條悟無端地感到一絲落寞,心中像是忽然空了一塊。
鶴還沒有坐過飛機呢。
明明身處高空,他卻恍然聽見地鐵在隧道穿行的回響。
-下次,一起,去。
五條悟不由想起舊日的約定,關於飛天和渡海。後者在去歲已經實現,他們在游輪上度過了生日。五條悟現在還能想起那晚簡陋的蛋糕,以及鶴被海風吹起的長發。
可他卻沒能帶她一起搭乘飛機。
下次,他在心中反復咀嚼這個詞,下次見到鶴會是什麼時候呢?
他不能確定。
各懷心事的三人一路上保持著沉默。這股氛圍直到他們順利從綁匪手中營救出黑井美裡後才得到緩解。
綁匪只是一群普通人。五條悟和夏油傑沒費多少工夫就從綁匪口中問出幕後主使,正是盤星教。
清算的事情可以稍後進行,當務之急是確保黑井美裡與天內理子的安全,以及她們的未來。
「黑井小姐決定好去哪個國家了嗎?」夏油傑問。
「這是什麼意思?」毫不知情的天內理子松開緊抱著黑井美裡的手,目光在她和夏油傑身上來回徘徊,不解的眼神中還殘留著失而復得的喜悅和慶幸。
黑井美裡將高專二人組不久前對她說的話,以及她在這之後所制定的逃離計劃向天內理子娓娓道來。
最後,黑井美裡握住天內理子的手,輕聲問道:「理子小姐,你願意和我一起去國外生活嗎?」
「當然,」
願意。
後半句話幾乎要脫口而出。
擺脫星漿體的身份,和黑井去國外像普通人一樣生活,交友,長大,看看課本和影視作品中提過的世界。
這是她在夢中才有勇氣想像的美好未來。
可是,天內理子閉上嘴,咬住牙,攥緊手指,用力將後半句咽下。
去往國外真的能迎來幸福嗎?
除了體質的特殊外,在其他方面她只是一個普通的初中生,沒有五條和夏油那樣的能力。
假使去往國外,如果因為她,美裡再次被卷入危險,她該怎麼辦呢?沒有這兩個人在,她又該向誰,又能向誰求助呢?
現在的她,沒有確保美裡安全的能力。
而且,如果她和美裡就此一走了之,五條和夏油兩個人接到的護送星漿體的任務該怎麼辦?他們又怎麼向高專交代呢?
作為星漿體,在高專監護下長大的自己清楚高專的能力,它就像是一個不可撼動的龐然巨物。
她幾乎不用費什麼力氣就能想像得出這兩人任務失敗後又將面臨怎樣的圖景。
盡管她對他們不甚了解,也沒有過多交流,但從聽到的談話中,也能察覺到他們擁有牽掛的朋友或是家人。
和只有黑井的自己不一樣。
如果他們遭遇不測,那些人無疑會為他們感到傷心。
除此之外,假使她沒有准時和天元大人同化,導致天元大人發生異變。那些生活在天元大人的結界庇護下的普通人是否會遭到詛咒的襲擊呢?
她怎麼能自私地為了自己的幸福而犧牲他人的幸福,將自己的幸福建立在他人的痛苦上。
「不願意。」指甲嵌進掌心,溢出的血染紅了指甲邊緣,天內理子卻像是感受不到這股疼痛般,仍有余力強撐出笑意:「太天真了!黑井!我再重復一遍!」
「聽好了!天元大人就是妾身!妾身就是天元大人!*」
天內理子情緒高漲地重復和高專的兩人初見時的那番言論,在最後強調:「這是我的責任,從我出生的時候就已經定下了。」
先前自大又活潑的少女在這時變得穩重起來,可無論是看著她長大的黑井美裡還是和她相處不久的五條悟與夏油傑,沒有一個人為她此刻的成長感到一絲一毫的欣慰。
「理子,」夏油傑的語氣愈發輕柔,他注視著天內理子,余光卻無法忽視一旁的鏡面上映出的那雙藍色的眼睛。
不只是星漿體,還有六眼,還有被高專冠以寶物名號的硝子,還有過去在家族中不得自由鶴,還有從小就意識到和家人不同的自己。
他們似乎生來就因「天賦」「出身」這些東西缺失了一部分自由、背負了額外的責任。
不過,
「你要知道,沒有人是生來就該承擔什麼責任,你可以選擇自己的路。」
天內理子故作出來的堅強在夏油傑的這番話中潰不成軍,她沒能忍住,紅了眼睛。
可她最終還是沒有接受這份好意。天內理子向夏油傑和五條悟深深鞠了一躬:「謝謝你們救了黑井。不過我已經決定了,我會成為天元。」
「這就是我選擇的路。」她的目光分外堅定。
黑井美裡不由哭出聲。
天內理子見狀,眼中也泛著淚光,語氣帶著希冀:「不過,同化的日期是在後天,我們可以在後天返回東京嗎?我想和黑井再多待一……」她的聲音忽地哽咽:「……段時間。」
細算下來才知道,留給她和黑井的時間只剩下一天了。
「隨你的便。」五條悟冷冷道。
他感到厭惡,可這份厭惡並非針對眼前故作堅強,顫抖著肩膀,強忍著淚水的少女。
他厭惡他人將「責任」「出身」「天賦」這些東西強加到他們身上,這些東西就像是將人困在祭壇上,不得自由的繩索。
他厭惡那些由他人替本人決定的命運。
無論是六眼,還是星漿體,還是別的……體質和能力的特殊不該成為他們不得自由的原因。
可惜,天內理子不是五條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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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的是原著台詞。
感覺一個兩個都是小苦瓜。唉。
第88章
不知名的深山內有一處破敗的古寺, 木質的匾額和門聯在歲月以及風雨的磋磨下腐朽,看不清字跡。周遭的花木卻長得格外繁盛。
不知道隔了多少歲月,它又一次迎來了訪客。
山腳下的村落在最近遭受了咒靈的襲擊。窗口根據咒靈留下的殘穢,造成的損失和人員傷亡情況,將祓除在此地作亂的咒靈這一任務評定為二級。
恰巧五條悟和夏油傑都身負任務在外,成為校長的夜蛾正道將它分配給一年級的灰原雄和七海建人。
入學不久的兩人還沒有成長到能夠像五條悟和夏油傑那樣獨當一面。赤目晴子作為灰原雄和七海建人的老師, 陪伴在側, 進行保護和指導。
然而,尚未調查清楚行跡,無從得知他真正目標的高野早良仍潛伏在暗處。為了保護加茂鶴,赤目晴子便常常邀請她和他們一起行動。
單從實力的角度,光是灰原雄和七海建人就足以應對二級任務, 可四人卻在此地逗留了多日。
作亂的咒靈留下的殘穢消失在河道,生於陸地的人類沒有學會在深水中搏鬥的本領, 四人也沒有掌握在水下呼吸的術式。
在沒有網絡的地方,他們花了大量時間四處調查,探聽消息,了解當地的傳說,查閱地志才找到線索,最終將目標鎖定在這座深山古寺。
寺廟一隅,充斥著書頁腐朽氣息的室內。
「嘭。」
隨著室內一角的石磚被赤目晴子移開,整齊的地板露出一條漆黑的,深不見底的甬道,宛如張開嘴的巨獸,隨時等待著將踏入此地的人一口吞下。
赤目晴子放下帳,扭頭看向身後的三人:「你們在這裡等我,我先下去探路。」
未等三人反應,她就踏上通往未知之地的台階,隨著她的前進,原本漆黑的道路燃起溫暖的火光。
「我們就在這裡等老師嗎?」灰原雄不安地搓著手,他擔心獨自開路的老師,也清楚自己沒什麼能幫到她的地方。
「就算我們下去也幫不了什麼忙。」七海建人表明自己的態度。如果有朝一日他成為帶隊的老師,遇到這種情況也會采取和赤目老師一樣的做法。
加茂鶴則在陳舊不堪的架子間穿梭,目光在那些僥幸得以保存下來的書頁間流連。
記載在紙上的字句殘缺,難以理解內容,可字跡卻令她感到十分熟悉,不由生出幾分親切感。
試圖緩解緊張的灰原雄好奇地打量四周,恰好撞見這一幕,他不由問道:「前輩在看什麼?」
「字。」加茂鶴拿起一角碎片,向灰原雄展示。
字?
灰原雄湊過去,那些支離破碎的殘頁拼湊不出什麼有效信息,至於那上面的字,除了好看外,他實在是看不出來什麼。
「七海,你能看出什麼嗎?」灰原雄不由望向聰明的同期。
七海建人靠近,仔細端詳,凝視半天後,一臉嚴肅地說道:「寫下這些字的人書法造詣很高。」
除此之外,他什麼都看不出來。
「這些字有什麼特殊的地方嗎?」七海建人向神色專注的前輩請教。
加茂鶴眨眨眼:「沒有。字就是普通的字。」
「我還以為這裡面暗藏玄機呢。」灰原雄面露失望,接著又好奇道:「前輩喜歡這種字體嗎?」
加茂鶴點點頭:「它很像我父親的筆跡。」
硝子和傑的教導在耳邊響起,相似應該是後者像前者。考慮到時間的先後順序,加茂鶴修改了自己的措辭:「我父親的筆跡和它很像。」
為了佐證這一點,她從隨身攜帶的背包中取出薄薄的一本手札,遞給灰原雄。
後者接過,和七海建人一同翻閱,接著,不可置信地反復從書架上取下殘片,與手札上的文字反復對比。
何止是像,簡直是一模一樣。
「如果不是村民說這個寺廟早在一百多年前就荒廢了,我恐怕要認為這些書是前輩的父親寫下的。」灰原雄喃喃道。
七海建人也覺得這太過巧合,這並非簡單的形似,字形結構、筆畫走勢,字與字間的間隔……對上的部分太多,絕非簡單的相似可以解釋。
七海建人咽下一口唾沫,對於某些術式特殊的咒術師來說,活上百年也並非難事,天元大人可存在了上千年。
「冒昧問下,」他開口,不知為何,聲音有些發緊:「前輩父親今年貴庚?」
加茂鶴陷入沉思,接著掰起手指。父親的生日都是母親籌備安排的,在母親去世後,她再也沒有在父親生日那天見過他,准備的禮物也只換來。
-以後,不用再做這種事情了。
-沒有意義。
她過去有一段時間以為是生日沒有意義,可父親卻每年准時出現在她生日那天,為她送上禮物。
為什麼沒有意義?
這個問題一直困擾著她,此刻,加茂鶴卻福至心靈地想明白。
或許是因為母親已經離開他了。假如有一天,她過生日的時候身邊沒有悟、傑、硝子,也會覺得,那是一件沒有意義的事情。
即使腦海中思緒紛飛也沒有影響加茂鶴的計算,她給出答案:「三十九。」
七海建人聽到這個比他父親還要年輕的年紀頗為失望,他看著手中一模一樣的字,還是無法說服自己它們只是相似。
七海建人提出一種假設:「或許前輩的父親過去曾在此地逗留,留下了一些墨寶。」
荒廢的寺廟對於困在深山、路途不便又遭遇惡劣天氣的旅人來說無疑是一個極佳的落腳點。
「合理的假設!」灰原雄眼中頓時迸發出宛如看到偵探現場推理出真凶的激動:「七海是天才吧!」
「話說那是一個月黑風高之夜……」灰原雄順勢以此為藍本編撰故事:「……忽地雷聲轟轟,接著便下起了傾盆大雨,就在旅人快要精疲力竭之時,他終於趕到村民們曾提到的廢棄寺廟……」
加茂鶴的注意力從那些字上收回,目不轉睛地盯著講故事的灰原,聽得津津有味。
七海建人也不由被灰原雄講述的故事吸引。
這家伙才是天才吧,他暗自在心中想到。
等到赤目晴子探查完畢地底的情況返回時,灰原雄正在結合當地的傳說,繪聲繪色地講述一百多年前,一個出身世家的女子為了反抗包辦婚姻,孤身奔赴寺廟,與住持一見鐘情的浪漫愛情故事。
專注於故事的三人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到赤目晴子的腳步聲,後者也安靜地站在陰影處,等到這個故事結束,才出言告知探查結果:「目標咒靈確實藏身在地下。」
三人動身,跟隨赤目晴子踏入甬道。
雖說是在地下,可距離卻比七海建人預期的要遠,時間和距離在地勢起伏不定的地底變得模糊,只能從踏出去腳步來估算距離。
在默默數到三千多步後,面前的景色豁然開朗。
不知從何處滲入的日光,像是流動的瀑布一般,直直照亮前方如同被刀削一般平整的峭壁。巨大的峭壁上雕鑿著一幅畫,主體為一個抱著嬰孩的女人,在她的周圍還布有九個圓環。
山體滲出的水液連綿不絕,順著壁畫流淌,在液體的衝刷和時間的侵蝕下,女人和嬰孩的面容以及圓環內的東西都變得斑駁、模糊不清。
峭壁的下方是一處平台,而他們此行要找的咒靈愜意地在平台邊緣拍打緊挨著平台的湖面似是戲水作樂。
嗅到入侵者的氣息,咒靈率先發動襲擊。
「鐺!」七海建人舉起刀站在隊列的最前方擋下咒靈的一擊。
「嘿!」灰原雄給自己配著音效,將咒靈踢到一邊,開辟新的戰場。
有意磨煉兩人的赤目晴子拉著加茂鶴遠離,接著獨自一人靠近湖面,默默握緊佩劍。
她的心怦怦直跳,在與咒靈對戰中磨煉出來的靈感和直覺告訴她,湖中還有東西。
一年級的兩人對戰的咒靈實力比窗口推測得要更強一些,雖說是二級,卻也接近一級,應付它對灰原雄和七海建人來說有些吃力。
但最終,在默契的配合下,他們還是有驚無險地將咒靈祓除。
「哈……哈……」
用盡力氣的兩人躺在地上喘著粗氣,毫無防備。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轟——」
另一只體型龐大的咒靈衝破昏暗平靜的湖面。
「保護好自己。」赤目晴子在拔刀劈向咒靈的同時向另外三人喊道。
猩紅的箭矢率先刺穿了咒靈的身軀,接著是閃著白光的劍刃將咒靈一分為二。
咒靈龐大的軀體伴著它衝破水面的浪濤一同倒在平台上。
灰原雄摸了摸滴落到臉上的液體,他的手指一片猩紅,這是剛才刺穿咒靈的箭矢?他好奇地舔了一下。
是血。
灰原雄頓時瞪大眼睛,看向一旁的前輩,她手臂上的傷口正在加速愈合,流在外部的血液正在蒸發消失。
所以剛才是加茂前輩和赤目老師一同在一瞬間祓除了那只憑感覺就很強的咒靈。
如果他沒有記錯的話,加茂前輩是三級咒術師吧?灰原雄眨眨眼睛,頓時覺得自己二級咒術師的身份十分燙手。
倒下的咒靈消散後,留下一尊石制的佛像。
「這上面帶有信仰之力,它是吞了這個才變得強大的。」赤目晴子拾起佛像:「用這個重新布置結界的話,山腳下的村落近幾年都不用再擔心遭遇咒靈的襲擊了。」
七海建人注視著正構築結界的加茂鶴,她的動作十分嫻熟,自帶一種奇特的韻律,顯得游刃有余。
即使是他這個對結界術一竅不通的門外漢,也能看出她在這門極難掌握的技藝上造詣頗深。
「加茂前輩真的只是三級咒術師嗎?」七海建人困惑道。
「當然。」赤目晴子看向那個少女:「她只是一個普通的三級咒術師。」
所以,那些危險和陰謀,請離她遠一些吧。赤目晴子不由在心中祈禱。
任務圓滿完成,赤目晴子驅車帶著他們離開山區。信號在某一刻忽然變好。
加茂鶴的手機提示音響個不停,手機屏幕頓時被一封又一封的郵件、一條又一條的短信淹沒,還有幾通未接電話夾雜其中。
剛還在和灰原雄以及七海建人講述結界術基礎的加茂鶴立刻停下話,翻閱手機。
「前輩們的感情真好呢。」灰原雄由衷感慨。
在和加茂前輩共同行動的三個月裡,他發現會聯系加茂前輩的只有二年級的另外三個前輩。而加茂前輩只要手機一響,就會放下一切。
正回撥未接來電的加茂鶴彎起眉眼,帶著笑意,語氣驕傲:「當然。」
身在工坊,剛剛接受完3v1專業指導,耗盡力氣的家入硝子躺在地上,大口喘氣。自從接受傑和悟的監督,和鶴一起進行體能訓練後,她已經很久沒有體會到這種連動一下手指的力氣都沒有的感覺。
「硝子,你的電話。」赤目涼月體貼地遞來手機。
看著屏幕中那個熟悉的名字,家入硝子鼻子一酸,汗水順著眼角滑落。
她強撐著坐起,挺直身子,接通電話:「鶴,」
就像是溺水之人忽然抓住救命的繩索,她有太多的話想要和對方訴說,關於自己的弱小,關於傑和悟接到的任務……
而這些話哽在喉間,最終只化作一句。
「你任務進行得順利嗎?」
她甚至沒有勇氣詢問對方打算什麼時候回來。她害怕鶴像另外兩人一樣,說不出歸期,只有一個不確定的下次。
「非常順利。」加茂鶴本打算向家入硝子分享此次任務見聞,好友異樣的語氣和錯亂的呼吸令她悄然握緊手機,關切地問:「硝子,你那邊發生了什麼嗎?」
「沒有。」家入硝子否認,她壓下翻騰的情緒,控制呼吸,可以將聲音放得平穩:「只是剛剛鍛煉完,有些累。」
這是一個合理的理由,可直到掛斷電話,這股異樣感仍在加茂鶴心中揮之不去。
當她逐一翻閱所有的未讀郵件和短信,發現五條悟在前天發來一張雪糕的圖片,詢問她什麼時候回高專,電影快要下映了。
此後他再也沒有向她分享任何東西。
先前的異樣感頓時化為不安。
-發生了什麼?
加茂鶴在手機中輸入,最終又刪去,無論是文字還是電話,都無法消解她此時的情緒,她想要見到他們。
「晴子小姐,我們還有多久才能回到高專?」加茂鶴問。
「咚。」
比赤目晴子的回應先到的,是灰原雄栽倒的悶響。
「灰原!」七海建人用力將他拽起,敞開的領口可以看到不祥的紋路。
赤目晴子急停,下車檢查學生的狀況,黑紅色的紋路從胸膛蔓延上灰原雄的臉。她很快在灰原雄的指尖發現沒有擦干的血跡。
她曾經見過這個症狀,在真理前輩講述赤血操術這一術式的時候。
血是有毒的。
而這個笨蛋就像當時的陽太哥一樣,嘗了赤血操術擁有者的血。
好在,這次的任務在京都,他們現在的位置離伊甸園不算遠。
「我需要立刻送他去伊甸園搶救,暫時沒法回高專。」赤目晴子看向加茂鶴。
拯救學生的性命比回學校交付任務更為重要。
加茂鶴理解地點頭,卻沒有上車,而是走到路邊,伸出手,攔下經過的出租車。
「你要去哪裡?」赤目晴子問。
「我要回高專找硝子。」加茂鶴扶著車門。
「太危險了。」赤目晴子擔憂地望著加茂鶴。高野前輩最後出現的地方就在京都,誰也不知道他是否仍在這個城市逗留。如果她一人出行,在路上遇到伏擊。
赤目晴子攥緊手,她會為此懊悔一生。可灰原雄的性命又危在旦夕,她無法對學生棄之不顧。
加茂鶴看著兩難的赤目晴子,揚起一個酷似五條悟的笑容:「放心,我可是很強的。」
心髒忽地被敲了一下,赤目晴子看著加茂鶴執著的神情,明白自己無論說些什麼都不可能動搖她的想法,最終叮囑道:「注意安全。」
加茂鶴點點頭,坐進車內,關上門,對司機道:「麻煩送我去京都站,盡快。」
「不再休息一會兒嗎?」阿匠關切地看向顯然還沒有緩過來的家入硝子。
「不了。」家入硝子搖搖頭「我打算盡快回學校。」
「不然,等鶴回來,她一個人都找不到該多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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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設頗多。
寂寞的是硝子,不只是本作的,還有原作的。
第89章
冰涼的海水席卷著腳踝,天內理子往更深處走去,彎腰,將手探進海水裡,觸碰水底柔軟的細沙。
細沙中埋藏著「寶藏」。
「黑井!」她抬起手,晃動撿到的東西:「看!是貝殼!」
白色的貝殼在陽光的照射下,散發著七彩的光芒,然而比這光芒更加燦爛的,是少女臉上無拘無束的明媚笑容。
鮮少能得到機會出門的天內理子時隔多年,再一次呼吸到「自由」的空氣。
帶著鹹味的海風迎面吹來,像是一捧海水。站在沙灘上的黑井美裡彎著酸澀的眼睛,將雙手放在嘴邊,朝海中的天內理子喊道:「非常好看!」
身著沙灘服的五條悟站在不遠處,排查完危險後,舉起手機,將澄澈的天空和碧藍的大海框進屏幕。
鶴會喜歡這種藍色。
他按下按鍵,將景色定格,習慣性地打開郵件,附上剛剛的照片,並配文。
-海邊!
在句尾用著感嘆號的人,此刻的神色卻十分平靜,看不出一絲激動與喜悅。
五條悟的手指按在發送鍵上。只需要點一下,他就能將這封郵件送往他想要它抵達的地方。
可是……
海鷗在天空中盤旋鳴叫,天內理子和黑井美裡兩人爽朗的笑聲飄過來,像是水霧一般朦朧。
五條悟按動按鍵,將這封郵件拖到草稿箱中。
沙灘上的貝殼被漲起的浪卷入海,沉進海沙之中。
原本毫無存在感的功能在這兩天容納了太多條沒能發出去的消息。
盡管天內她做好了覺悟,打算和天元同化。但他和傑還是一致決定,要做好兩手准備,給她留出隨時反悔的余地。
不,這樣的說法似乎顯得他和傑太過高尚。事實上,他們只是在滿足自己的私心。
將一個鮮活的生命送入死路可不符合傑的信條。而他和鶴還有硝子曾許諾,無論出現何種情況都不會對他人痛下殺手,這種間接送人去死的行為自然也在禁止的範圍內。
救下天內理子是他們必定要做的事情,可在之後他們會面對的事情充斥著不確定。這番不確定像是一道無形的屏障,將他們與鶴和硝子隔絕。
排查完附近,確認沒有威脅的夏油傑拎著消暑物資回到沙灘上。
他遞給五條悟一根雪糕,指了指一旁的躺椅:「你要不要去休息一下?我在周遭安置了式神,這裡很安全。」
這家伙不僅沒有解除術式,同時還舍棄了睡眠。
如果硝子和鶴在這裡,絕對會按著悟,讓他維持必要的休息。
夏油傑看向正拿著鏟子和黑井小姐一起挖掘沙灘的天內理子。
如果當時接到這個任務的只有自己一個人就好了。
這樣悟也不用勞累,硝子也不用擔心,他們兩個還可以一起期待鶴的歸來。
五條悟撕開包裝,雪糕在高溫下有些融化。他抬眼望向遠處明亮的太陽,它已經西斜。
五條悟沒有回應傑的關心,沒頭沒尾地丟下一句:「夏天過得比我想像中還要快。」
夏油傑看向五條悟,這家伙兩天前還像小孩子一般,希望夏天快些過去。
「還有兩個月呢。」夏油傑彎著眼睛回復。
兩個月。
和他們這段短暫的旅程相比,兩個月的時間可謂是相當長。
「兩個月,理子和黑井小姐可以去很多地方。」夏油傑神色溫柔。
如果明天順利,天內理子和黑井美裡擁有的可以共度的時間就不止兩個月。
「兩個月啊。」五條悟重復。
他不禁開始思索,兩個月的時間夠不夠他和傑解決掉麻煩,帶著鶴和硝子重新來到這片海灘,嬉戲玩鬧。
他們去年共度的夏天充斥著任務與咒靈,多數的時間都在探索東京的街道,鮮少到海邊,更別說特意去那些久負盛名的旅游地點。
海浪上湧。
天內理子靜靜地注視著她和黑井一起在沙灘上寫下的字被海水淹沒,最終消失不見。
對於黑井來說,遲早有一天,自己的離世為她帶來的痛苦會像沙灘上消失在海浪下的字一樣,被她遺忘。就像自己現在已經遺忘了幼時父母離世時的痛苦那樣。
天內理子勾起笑容,神色釋然,她人生中只剩下最後的三件事。享受最後一天的旅程,向夏油和五條道謝,最後,好好地和黑井表達她的愛。
道別這件事就算了。
緊握著清晰的未來,天內理子轉身,期待地看向夏油傑:「接下來去劃船吧!」
兩條雙人船一前一後地在碧波上滑行。
天內理子和黑井美裡在前方配合默契,歡快地劃著船槳。
五條悟和夏油傑則慢悠悠地跟在她們身後,微風捎來河岸兩側草木清新的氣息,蟲鳴和鳥雀的叫聲相互應和。
熱鬧而富有生機的環境中,五條悟和夏油傑卻保持著沉默,兩人不約而同地想到,硝子和鶴應該會喜歡這裡的氛圍。
然而在此刻,這個猜測無法得到驗證。
最後一站是水族館。
天內理子隔著玻璃注視著水中肆意游動的魚,鯨鯊自她眼前安靜閑適地游過,展示身軀的優美。
不知為何,她總覺得自己和這些魚是相似的,在「缸」內,安全而又自由。可「缸」內的自由又像是一種欺瞞。
「你說,它們是自由的嗎?」天內理子注視著玻璃上映出的那雙藍色眼睛,輕聲向在她身邊拍攝魚群的五條悟問。
「我不知道。」五條悟拍下色彩繽紛的一群小魚,他和鶴沒見過這些。
「我又不是這些魚。」他理直氣壯地補充。
我就知道!不該問他!
天內理子頓時覺得剛才選擇問五條而不是問黑井或夏油的自己是個笨蛋!
然而下一秒,她的額頭就被一根手指輕輕戳了一下。天內理子抬起頭,撞進一雙極為認真的藍色眼眸。
「自由這種東西,只能由自己來下定義。」五條悟收回手指:「想要得到它,有時候只需要付出一點決心。」
他指著兩人面前的玻璃:「如果我是那些魚,我會試著撞碎這堵玻璃。」
就像他決意離開家族,來到高專那樣。
「即使撞碎後會死?」天內理子追問。
「沒錯。」五條悟毫不遲疑地回答,他看向不遠處的夏油傑,他想模仿傑勸說,但說出口的卻是:「最糟糕的不過如此不是嗎?」
同化是必死的局面,其他任何一個選擇,最糟糕的也不過如此。況且還有他和傑。
天內理子幾乎要心動,可是,假使這堵玻璃碎掉,那些不願意向外尋求自由的魚也會被迫迎來死亡。
穩定,順從,往往代表著安全。
她的自由,不該將他人牽扯進來。天內理子最終保持沉默,只靜靜地凝望那群在水中游弋的魚。
臨行前,最後一頓飯安排在海邊的特色餐廳,黑井美裡去挑選現捕撈的海鮮。
留下三個未成年人坐在座位上,每人面前擺著一碗冰沙。
五條悟拍下被草莓醬覆蓋的雪山。海風吹動掛在屋檐上的貝殼制成的風鈴,他又想起加茂鶴。
他嘗了一口後,認真地打下結論。
-沒有我們上次買得好吃!
糖漿似乎熬過了頭,帶著淡淡的苦味。
草稿箱中的郵件又多了一封。
五條悟收起手機,正好撞見天內理子朝他這邊推來一條色彩復雜的貝殼手鏈,朝傑那邊推去一串造型別致的貝殼掛飾。
「這是?」五條悟好奇地問。
「謝禮!這幾天麻煩你們了。」天內理子的聲音越來越小。
夏油傑看著他收到的那串貝殼掛件,這些貝殼相當眼熟,他昨天在理子提著的筐中見過大半。
「謝謝。我會好好保管的。」夏油傑認真道。
天內理子頓時變得不好意思,扭捏道:「不用這麼認真!我只是隨手一做!」
雖然一隨手就是一整宿。
「為什麼我和傑的不一樣?」五條悟比畫一下:「這個東西看著還不錯,但是尺寸是不是太小了?」
「不是給你的。」天內理子露出一個神秘莫測的笑容:「是給你女朋友的!」
如果不是看這家伙可憐,一路都在拍照,發送郵件,卻沒有得到一封回信,接到一通電話。她才不會出手幫他。
「你不是和女朋友吵架了嗎?拿著這個去賠禮道歉,再買些特別的紀念品,她說不定就會心軟原諒你了。漫畫裡都是這樣畫的!」天內理子振聲。
雖然沒有談過戀愛,但她可沒少看,沒少和同學討論少女漫!偶爾還會充當軍師!接觸的案例和理論經驗可謂十分豐富。
「女朋友?吵架?」五條悟茫然地看向天內理子,順著她的目光指了指自己:「我?」
天內理子從他的反應中猜測自己可能會錯意,但嘴巴比腦袋轉得要快:「你一直在擺弄手機,難道不是在給女朋友發消息嗎?還有你手機屏保那張照片裡的女生難道不是你的女朋友嗎?」
這種恨不得時時刻刻告訴對方自己在干什麼的旺盛的分享欲,不該存在於熱戀期的情侶之間嗎? !
「……不是。」五條悟不清楚為什麼這次簡單的否定格外難以說出口。
「她……我……」五條悟張張嘴,試圖解釋,可腦海中的思緒已然亂成一團,不知道該從什麼地方說起。
他沒有發那些郵件,他們沒有吵架,屏保是四人的合照,只不過鶴在中間。
最後,
她不是他的女朋友。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心髒忽地空了一塊,彌漫出失落和寂寞。
五條悟不由握緊手機。
夏油傑看著陷入混亂的五條悟和天內理子,一直緊繃的神情終於舒展開,他帶著笑替五條悟解圍:「悟的屏保是四人合照,中間那位是我們的同期。」
盡管鶴在這張照片中占據了超過1/2的篇幅。
「他們兩個不是你推測的那種關系。」夏油傑澄清。
至少以前和現在不是。
「同期?」天內理子眨眨眼。
只是同學?
夏油傑也朝她眨眨眼。
天內理子頓時了悟,原來那個家伙還沒有追到人家啊。
黑井美裡回來的時候發現桌上的氣氛相當微妙。
理子小姐和夏油先生忍著笑意,像是有什麼秘密。而一向活潑的五條先生仿佛遇上了什麼極為深刻的問題,支著腦袋,安靜地深思。
「你們剛剛在聊什麼?」黑井美裡好奇地問。
「在聊他們兩個高專的同期。」天內理子笑眯眯地回答,重音落在最後。
黑井美裡聽到回答,眼神瞬間黯淡下來。
假如,理子小姐不是星漿體,不用參與咒靈的同化,只是身為一個普通的咒術師,兩年後也能夠去高專就讀,屆時說不定也能像夏油先生和五條先生這樣,遇到相當契合的好友,建立深厚的友誼。
這樣的念頭只持續了短短一瞬,黑井美裡很快收拾好自己的情緒,帶著笑容和天內理子分享午餐的安排。
五條悟面前的冰沙化成一碗水,映出他茫然的雙瞳。
鶴,女朋友。
這兩個詞在他腦海中盤旋,碰撞,為他打開了一扇全新的大門。
天內理子在飯後拉著黑井美裡去一旁的紀念品商店做最後的采購。
五條悟舉起一個海螺,遮住自己的耳朵,海浪的潮聲一波接著一波,就像他仍波濤洶湧的心湖。
五條悟磨磨蹭蹭地湊到夏油傑的身邊:「喂,傑……我對鶴的喜歡好像變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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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他對鶴的喜歡和對傑與硝子的喜歡不同, 不止想要一起吃飯,常常相聚。
他想要和她更親密一些,在每一個清晨都能夠和她一同醒來, 與她共享同一片空氣。
五條悟眼前不禁浮現一雙稚嫩的紅色眼眸。在他小時候, 第一次見到鶴時,類似的想法便已經在腦海中誕生。
他想要將她帶到自己家中,和她一起生活。
或許, 變質這一說法並不恰當,他一開始對她的感情就是如此, 只是他過於遲鈍,現在才認清自己的心。
「你說……」五條悟的聲音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和緊張:「鶴會不會……也喜歡我呢?」
夏油傑看著他通紅的耳朵,會心一笑,視線意有所指地掃過五條悟的手機:「這個問題,親自問鶴怎麼樣?」
車窗外的景物飛速變化, 獨自一人坐在後排的加茂鶴再次翻閱五條悟發來的最後一條信息。
照片中除了雪糕外, 還有他和傑勾肩搭背的影子, 背景是通往教學樓的走廊。
加茂鶴的目光落在日期上, 兩天前。
兩天前的悟和傑還在高專,身處高專的悟和傑不會令硝子感到擔憂, 不會令硝子在和自己的通話中對他們兩人絕口不提。
出租車在此時行入隧道, 周遭的環境頓時變得昏暗。
加茂鶴垂眸,他們在這兩天接到了新的任務, 離開了高專嗎?
可是,
她反復刷新郵箱界面,沒有一封新的未讀郵件。滿屏來自五條悟的郵件都顯示著已讀。
她確信,在這些郵件中他沒有向她提起這件事。
空調持續向車內輸送冷風,加茂鶴的手指僵硬地停留在手機上。
他們難道和這兩天的自己一樣, 去到了沒有信號,無法聯系的地方?
還是……遇到了什麼連他們都無法輕易解決的麻煩?
擔憂和一股說不明的情愫一同在心中翻湧。手機上方的信號像是能感受到她此刻情緒的波動,時強時弱。
在出租車駛出隧道,信號滿格後。加茂鶴熟練地點開通訊錄,選中標注為「悟」的號碼。
指尖輕顫帶著忐忑移向撥號鍵。
五條悟猶豫半晌,最終合上手機:「下一次吧。」
「嗯?」夏油傑不解。
五條悟低頭擺弄手機,目光卻「看」向不遠處的天內理子和黑井美裡。
現在不是一個合適的時機。
他和傑已經做出了選擇。無論天內理子最終作何選擇,他們都會阻止她與天元的同化。
他們即將踏上一條不確定的前路,盡管他對自己和傑的實力有著絕對的信心,但他也無法保證不會發生任何意外。
他怎能在不確定的情況下自私地用愛將鶴牽扯其中?他想帶給她的可不是麻煩與風險。
無論是這次的任務,還是這份沒能鼓起勇氣說出口的愛意,都需要暫時向鶴隱瞞。
但這番話,告訴傑,只會增加他的負擔。
「鶴的任務還沒有結束。」五條悟臨時找了一個理由,晃晃手機:「我到現在還沒有收到鶴的電話。無論是打電話,還是發短信,她都看不到吧。」
五條悟在意識到自己說了些什麼後不由愣住。
他什麼時候起,對鶴在收到他的信息後會立刻聯系他這件事感到習以為常並堅信不疑呢?
從他們第一次分別,他因想念而發給鶴第一封郵件,緊接著就收到她的來電開始,他們相隔兩地時的交流方式就是這樣吧?
這點能否佐證她有一點點喜歡自己呢?
五條悟不禁捂住自己發燙的臉頰,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心中卻不由自主地升起隱秘的歡喜,自顧自地歡呼雀躍。
可他隨後又想起,他曾親眼見到過,鶴也是同樣對待傑和硝子。
他在她心中並不是特殊的。
這份欣喜又頃刻間消失,像是退去的潮水,留下由失落和委屈構築的沙灘。
可電話卻在此刻突然響起,來電顯示上備注的正是他日思夜想的名字。
因激動而顫抖的手指按下接聽鍵,兩日積累的想念擁擠地阻塞住喉嚨。
加茂鶴懸起的心在聽到聽筒那邊熟悉的呼吸聲後落回原地。
「悟,」她輕聲念著對方的名字,那些疑惑、假設和擔憂最終凝成一句:「我很想你。」
她想要立刻見到對方。
「你現在在哪裡?」
失落和委屈的沙灘被更洶湧的,由愛意組成的浪潮淹沒。
「鶴,」五條悟開口。
緊隨其後的告白擠在舌尖,幾乎要脫口而出。他掐著自己的手,竭力將它們咽下。
加茂鶴等了許久才等到對方的回復。
「我和傑現在在衝繩,」五條悟望著眼前的碧海藍天,「等下就會回高專,我們給你和硝子帶了禮物哦。」
最後一點擔憂在得知他們的行蹤後消失不見。
「是嗎,那高專見。」加茂鶴彎起唇角。
「嗯,高專見。」五條悟在加茂鶴看不見的地方點頭回應。
騙子。
他在心中唾棄自己。
「要換航班或者在中途拖延時間嗎?」夏油傑問。
一年級此次任務的地點十分偏遠。按照他們的原計劃,在鶴抵達高專前,他和悟就已經帶著理子和黑井小姐離開了。
「不用。」五條悟輕輕搖頭:「我……不想見到鶴。」
夏油傑看著五條悟眼中的掙扎,是不想,還是不能?
夏油傑沒有追問,只是在心中暗下決心,在最後,無論如何,一定要想方設法支開悟,獨自攬下所有的罪責。
伊甸園內,赤目晴子和七海建人看著灰原雄身上那不祥的紋路在他人的術式下從他身上消退得一干二淨,不約而同地松了一口氣。
聞訊而來的赤目如月推開門,掃視一圈,問:「鶴呢?」
「她先回高專了。」赤目晴子說。
「一個人?什麼時候?」赤目如月挑眉。
不祥的預感爬上後背,赤目晴子緊張地問:「兩個小時前,怎麼了?」
「沒什麼。」赤目如月安撫道:「跟她沒有什麼關系。」
可這番話顯然不能打消赤目晴子的擔憂。
「跟我來。」赤目如月最終無奈道。
辦公室的電腦桌面只打開了一個網頁,這個網頁是一個快要過時的懸賞。
一個針對初中生的懸賞。
然而,在場的兩人都清楚,這個女孩是高層為了確保天元能順利同化而准備的星漿體。
「負責護送星漿體的是五條悟和夏油傑,他們此刻正在回東京的航班上。」赤目如月向赤目晴子同步信息:「盤星教雇佣了伏黑甚爾,這是他通過孔時雨發布的誘餌。」
「也就是說,五條和夏油極有可能會在落地後和伏黑甚爾交手。」赤目晴子總結。
「沒錯。」赤目如月點頭:「不過,這和我們沒有什麼關系。」
或者說,站在伊甸園的立場上,伏黑甚爾的計劃實現對她們更有利。
天元同化失敗,各地尤其是高專的結界失效,她們日後推翻總監會、奪得話語權就更加容易。
唯一令人擔憂的就是獨自前往高專的加茂鶴。
假使伏黑甚爾將戰場選在高專,這場戰鬥拖延的時間再久一些,確實存在她撞上這一幕的可能。
但,這個可能性小到可以忽略不計。
而且
「葉月和伏黑甚爾之間有一筆交易,」赤目如月補充:「他不會對鶴動手。」
赤目晴子嘴唇翕動:「但五條和夏油注定會和他交手。」
即使他們兩個被評為特級,她也不覺得這兩人在面對伏黑甚爾時能全身而退。
「我要將這個消息告訴他們。」赤目晴子很快做出決定。
「隨便。」赤目如月並未阻攔。晴子的反應在她的意料之中,更何況,那兩個人已經登上飛機,晴子現在可沒辦法將這個消息告訴他們。
而伏黑甚爾很有可能在機場設伏,那兩個孩子說不定還沒來得及看這條消息就遭到伏擊。
她更在意的是:「你要順便將這個消息告訴鶴嗎?」
剛發送完短信的赤目晴子聞言一頓。
她現在能聯系上鶴。
可如果她將這個消息告訴鶴,鶴出於擔憂加快回高專的步伐,而伏黑甚爾又恰巧將地點選在高專。
鶴絕對會卷入其中。
「不。」赤目晴子選擇對她隱瞞。
抵達車站的加茂鶴看到了電影的宣傳海報。她腳步一頓,拿出手機拍下,在確認他們常去的那家電影院今晚還有場次,並且有連坐的余票後,編輯郵件,同時抄送給另外三人:「晚上要去看這部電影嗎?」
退出郵箱的時候,手機收到一條陌生的短信,裡面只有一個網址。
她記得這個網址,當初襲擊她的詛咒師提交的證詞中提到,他正是在這裡接到關於她的懸賞。
加茂鶴點開,輸入從如月小姐那裡得來的賬戶和密碼,登入。
映入眼簾的就是一個即將過期的關於一位中學二年級的女學生的懸賞。
淡淡的疑惑縈繞在加茂鶴的心間,她沒有見過被懸賞的這個人,也沒有見過這個電話號碼。
或許是發錯了,也有可能廣告?她想。
加茂鶴將這個插曲拋之腦後,繼續往前走,可沒走兩步,腦海中浮現的疑惑將她定在原地。
悟和傑一起執行的是什麼任務?或者說,有什麼任務麻煩到需要他們兩個一起參與?
加茂鶴撥打五條悟的電話,等來的只有機械的回復。
心髒忽地停了一拍,不祥的預感達到了頂峰。
她撥通另外一個很少聯系的電話:「冥小姐,您知道悟和傑去執行的是什麼任務嗎?」
……
「星漿體是一個中學二年級,名叫天內理子的女性嗎?」
……
得到答復,解開所有疑惑的加茂鶴掛斷電話,踏進車廂,接著撥通另一個號碼:「我有一件事想要拜托葉月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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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距離天內理子的懸賞截止只剩下最後的三十分鐘。
孔時雨盯著不斷減少的倒計時,抖落煙灰。
一想到即將白白損失的公告發布費、手續費以及其他費用,他的心髒就一陣陣抽痛。即使是尼古丁也不能撫平。
還有那個完全不講理,要將定金悉數拿回的咒術殺手。在巨大的實力差距下,他只好自掏腰包填補這筆虧損。
這樁生意做得太虧了。
孔時雨皺眉,按滅香煙,決定將這筆賬記在盤星教頭上。等伏黑甚爾順利完成這份委托,他一定要從盤星教身上大敲一筆。
至於現在,孔時雨晃動鼠標,在論壇中閑逛。等待的過程實在無聊,他得找點樂子,或是發掘新的商機。
距離天內理子的懸賞截止只剩下最後三分鐘。
沉寂許久的論壇彈出一條新的懸賞,掛著高額的標簽。
孔時雨眼疾手快地點進去。
映入眼簾的是一張熟悉的照片, 和他發布的那份懸賞中,一模一樣的, 關於天內理子的照片。
孔時雨瞪大眼睛, 坐直身體, 逐字逐句確認這份截然相反的委托。
-保護天內理子以及護送她的學生們, 直至同化結束。
至於金額,
一、二、三、四、五、六, 孔時雨細數跟在數字後面的零。
$25, 000,000
剛好是他所發布的那個懸賞金額的一百倍, 換算成日元, 就是30億。
30億!
「嘶。」孔時雨咬到自己的舌頭, 倒吸一口冷氣。
如果不是清楚在這個論壇內發布懸賞會立刻凍結款項,他幾乎要以為這是某些好事者或那些與他不和的人制造的惡作劇。
高溫讓人熱出一身汗,孔時雨拿出手帕,仔細擦拭臉上的汗。心中的困惑與不解就像怎麼也擦不完的汗。
這個任務哪裡值得三十億呢?
盤星教實力雄厚,卻只願意付三千萬的定金買星漿體的那條命。
關乎咒術界安危的天元或許價值三十億。但對那些高層來講,只需用任務的名號就能以低廉的價格驅使包括六眼在內的學生,讓他們心甘情願地賣命,根本不需要涉足詛咒師的論壇,用極為高昂的價格為任務加一道保險。
孔時雨的目光緊盯著屏幕,既不是星漿體,也不是天元的同化……剩下就只有保護,以及學生們。
他的心猛然一跳。
價值三十億的,是那兩位高專學生的性命,或者說,是伏黑甚爾可能帶來的威脅。
有人看穿了這個誘餌,找到了幕後的他們。
孔時雨第一時間想到冥冥,但向五百億目標衝刺的她可不會拿出這筆錢,花在無關緊要的人身上。
如此豪橫的做法,動輒上億的金額,令他不由想起一位和伏黑甚爾相關的人。
赤目葉月在發布懸賞後,將從加茂鶴那裡得來的未知號碼發送給冥冥,拜托對方幫忙調查它背後究竟是誰。
赤目葉月盯著屏幕裡的這串陌生數字與短信。
她沒有將星漿體的懸賞和五條他們接到的任務內容告訴加茂鶴。如月姐和晴子姐那邊也確認過,她們同樣對加茂鶴保密。而鶴難得的失態和緊張也表明,五條和夏油同樣沒將這些東西告訴她。
可這條短信卻將他們不約而同隱瞞的內容攤開給加茂鶴看。
誰會做這件事?
赤目葉月立刻想到不知行蹤和計劃的高野早良。
可她卻遲遲想不到一個理由。
為什麼?
他不可能推測不出他女兒可能會采取的行動。
假使他的目標是鶴,他大可在鶴落單的時候將她擄走。
假使他的目標是星漿體和天元,更沒必要提醒鶴。
難道說,還有她不知底細的另外一方勢力?
赤目葉月皺眉,將凌亂的頭發隨意束起,拿起筆,給將要放學的四個小孩留下便箋,接著抓起車鑰匙,急匆匆出門。
不管如何,她都要去一趟東京,確保鶴的安全。
孔時雨的電話在這時打來。
「甚爾接下那個懸賞了嗎?」赤目葉月略去寒暄,直接問。
話語多少摻雜一點火氣,如果這家伙沒有讓伏黑甚爾接下盤星教的委托,就不會有這一系列的事情。不過,歸根結底,都是盤星教和天元的錯!
赤目葉月咬牙,她現在還對付不了天元,但對於盤星教,她會在接下來的日子好好招待他們。
孔時雨的疑惑還沒來得及問出口就被解答。果然如此,他心想。
「沒有,」孔時雨話還沒說完就被打斷。
「為什麼?」赤目葉月將車急停在路邊,神色冷峻。
「我還沒來得及通知他。」孔時雨揉了揉自己的額頭:「那家伙好像又把手機扔了。」
「我知道。」赤目葉月忍不住皺眉,她之所以在網上發布懸賞就是因為沒能聯系上伏黑甚爾這個隨性的家伙,只好讓他的中介看到,通過第三方去聯系:「我還以為你們有其他聯絡方式。」
「很遺憾。」孔時雨不好意思道。
赤目葉月深吸一口氣,穩定情緒後問:「你現在在哪裡?」
孔時雨沉默片刻,還是報出附近的地址。
看在三十億的份上,等拿到中介費後,他立刻將據點搬走。
「麻煩你立刻前往,最好在半小時內趕到這裡。」赤目葉月報出一家賽馬場的地址。伏黑甚爾今天上午在這裡消費過,她剛剛還查了監控,確定他還停留在那裡。
但她不確定,他還會在那裡逗留多久。
伏黑甚爾面帶微笑注視著他下注的那匹馬一騎絕塵,將對手們遠遠甩在身後,勝利唾手可得。
今天是幸運日。他心想。
這局結束,他就能抹平上午的虧損,扭虧為盈。
伏黑甚爾的眼神帶上期待。而在這期待中,他所下注的那匹馬卻因速度過快意外摔倒在地。
最終奪冠的是一匹根本沒引起他注意的黑馬。
可惜。伏黑甚爾揉皺票券,起身。
拿回定金,結了尾款後,再來消遣吧。他打了一個哈欠,懶洋洋地准備離開。
剛踏上台階就看到孔時雨氣喘吁吁地跑進來,四處張望像是在搜尋什麼。伏黑甚爾歪頭。
難不成在找我?
像是印證他的猜測,孔時雨盯著他,大步向他走來,手搭在他的肩,像是怕他逃走,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有一個大單子。」
「嗯?」伏黑甚爾好奇,究竟是多少錢,讓這家伙如此失態。
「 30億。」孔時雨緩過勁來,「而且,你什麼都不用做。」
「哈?」伏黑甚爾在聽到數字時還有點興趣,但聽到最後:「你不會被騙了吧?」
天上掉下來的餡餅他倒也是憑著一張臉從女性那裡吃到不少。
但這個金額,並且沒有要求的,只能是騙局。
孔時雨連忙在手機上調出那條懸賞,佐證他並非受騙。
「我的建議是你中止和盤星教的交易,轉而接手這個任務。」孔時雨溫言勸導:「盤星教那邊不可能給出這樣的價格。」
盤星教支付的定金是三千萬,就算順利完成他們的委托,最終的價格不會超過三億。和三十億根本無法相提並論。
而且,普通的詛咒師那兩個高專的學生就能夠解決,只要伏黑甚爾不動手,這份委托完成就是板上釘釘的事情,他什麼都不用干,就能拿到這筆豐厚的報酬。
而自己也能拿到不菲的中介費,孔時雨閉上眼,美好的未來正在向他招手,等這件事結束,他要去國外給自己放一個長假。
伏黑甚爾看著任務描述,勾起唇角,諷刺地笑笑。
一個星漿體,加上兩個咒術師後,就身價倍增。
「我拒絕。」他干脆利落地回應。
男人冷硬的話語擊碎了孔時雨的幻想。
「什麼?」孔時雨睜大眼睛。
伏黑甚爾的表情頗為不耐。
三千萬,三億,三十億,金錢在他眼中只是一串數字,除了數量不同外沒有任何差別。
比起這些,他更想會一會五條家的那個六眼。
伏黑甚爾舔舔唇:「不要毀了我的信譽,按原計劃來。」
他推開孔時雨,走了兩步後回頭:「至於報酬,你如果嫌低的話,可以拿著新懸賞去和盤星教的那群人談。」
信譽。
孔時雨注視著伏黑甚爾的背影,直到這家伙從視線裡消失,他才坐到椅子上嘆息。
這個以前為了更高的報酬能反殺雇主的家伙有什麼信譽值得維護呢?
說到底,還是自尊心罷了。
「三十億都不能打動他嗎?」孔時雨苦笑。
飛機上。
天內理子將五條和夏油借給她和黑井的手鏈遞給他們。
「你們先戴著吧,從機場到高專還有一段距離,這段路程仍需戒備。」夏油傑回絕。
他和悟不打算收回這個貯存著反轉術式的咒具。對於理子和黑井小姐來說不只是接下來前往高專的這段路上有危險。在他和悟處理完天元同化失敗的後果前,她們每時每刻都將處在危險之中。
不過,
他的目光還是忍不住在硝子制作的咒具上流連。在高專等待的硝子,即將回到高專的鶴。他和悟還沒有想好要如何和他們告別。
越臨近高專,這個問題在心中的占比就越大。
踏上熟悉的路,身旁卻沒有另外兩人,五條悟不由生出帶著鶴和硝子一起行動的選項。可這個選項剛誕生就被他劃除。
四個學生一同叛變,夜蛾老師就算是校長也沒法和那群老古董交代。
還是按照先前的計劃,他先用術式瞬移到宿舍附近,確認硝子的位置,接著避開她,將禮物放下,再轉移至薨星宮,等理子做決定。
如果她反悔的話皆大歡喜,他們四人離開高專。如果她一心想要同化,就把她打暈,他們三人帶著她離開高專。
將流程順了一遍的五條悟輕晃手中提著的袋子。
他要不要給鶴和硝子留言呢?難道要讓她們從夜蛾老師或是其他人那裡聽到他和傑叛變的消息嗎?
留言的話要寫些什麼呢?不能寫太長的話,花費太久時間可能會和鶴撞上。
想到加茂鶴,五條悟又想起他撒的那句,高專見的謊言。
先向鶴道歉吧,接著——
「噗呲」
從胸口貫出的刀刃擊碎了那些紛亂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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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這可是高專結界內側!
另外三人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震驚到失語。
在天元結界的庇護下, 這裡是最不可能發生襲擊的地方。
這個人究竟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
夏油傑睜大眼睛,在對方發動襲擊前,他絲毫沒有察覺到附近有人。
這種情況在過去也發生過一次。
難道又是一個術式和速度相關的詛咒師?但這可是在高專內!為什麼沒有響起警報?
五條悟轉頭, 看向身後的襲擊者, 藍色的眼眸劃過一絲訝然。
偷襲他的男人身上沒有一絲咒力,不僅如此,他還長著一張和惠幾乎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臉。
避開要害的五條悟還有余力感慨:「原來惠的父親是你啊, 禪院,甚爾?」
多麼美妙的巧合。
被禪院家棄之如敝屣, 視為敗類的天與咒縛,他的後代卻繼承了禪院家等待四百年的十影法。
「我入贅了,現在姓伏黑。」伏黑甚爾旋轉刀柄, 更正。
「喂,小鬼。」伏黑甚爾勾起嘴角:「看在你們對惠頗為關照的份上,老實交出星漿體,我就放過你們,怎麼樣?」
他嘴上這樣說, 目光卻沒有一瞬從五條悟身上移開,利落地抽出刀, 攻勢不減, 打算繼續乘勝追擊。
「不怎麼樣。」五條悟擋下他的進攻並回擊。
躲掉五條悟進攻的伏黑甚爾耳邊驟然傳來呼嘯的風聲,緊接著,他的視野陷入一片黑暗,像是掉進某種生物的腹中。
「咒靈啊。」經驗嫻熟的伏黑甚爾立刻判斷出他的處境。他隨意地用刀在周身劃動,試探空間與困住他的咒靈的硬度,接著將手放進口中,扯出他親自豢養的咒靈,從它的身體裡取出另一把武器。
「悟!」憑借咒靈暫時困住伏黑甚爾的夏油傑第一時間看向五條悟不斷湧出鮮血的胸膛,紅色的液體順著衣擺墜入地面。
夏油傑第一次嘗到了自大的苦果,他從未想過竟然有人能傷到擁有無下限這一術式的悟。
一路上在腦海中構思的計劃被伏黑甚爾輕易地用一刀砍碎。他們面臨的敵人比預想的還要棘手。
「先聯系……」夏油傑無力地閉上眼睛,他暗恨自己為什麼沒能察覺到襲擊者,為什麼不會反轉術式,為什麼不能治愈他人。
不然,此時也不至於將另一位想要保護的人拖下水。
「聯系硝子吧。」夏油傑最終做出決定,拿出自登機後,就沒有打開的手機,在這緊要的關頭,開機動畫顯得格外漫長,令人煎熬。
「傑。」五條悟伸出另一只沒有染血的手,拍了拍夏油傑僵硬的肩膀,打斷他:「放心,我用術式避開了致命傷,他沒能傷到內髒。」
藍色的眼眸冷靜地看著他們上方的咒靈,它最多還能困住禪院甚爾一分鐘。
五條悟推了一下夏油傑的背,毫無防備又心事重重的後者被他推得腳步踉蹌。
「你剛才也聽到了,他的目標是天內。你先帶著她們去薨星宮避一下吧。」五條悟的神采和平日裡一樣張揚:「不然,她們兩個在這裡只會令我束手束腳。」
確實,天內和黑井小姐容易成為人質。夏油傑認同五條悟的說法,可是懊悔卻緊緊纏繞著他的心。他不由懷疑,是否是因為他先前想著單獨帶走天內和黑井小姐,才教悟受傷、面對這種境況。
「等我。」夏油傑召喚出兩只咒靈,分別馱著天內理子和黑井美裡。
他決定將兩人送到天元的結界後,就立刻趕回來幫悟。
「哈?你還是老實待在薨星宮裡等我吧。」五條悟露出一副被看扁的表情,還擊。
目送三人走遠後,他朝著宿舍的方位,布下一道禁止非術師進入,禁止咒術師通過的結界。
「無論聽到什麼動靜,都不要過來啊,硝子。」
「哢。」
手中的筆在書寫的過程中,從內部傳來細微的聲響,家入硝子的心髒猛地一跳,一抬手,半截斷裂的筆芯滑到稿紙上。
她起身,裝有水的玻璃杯隨著她的動作傾倒,水打濕了稿紙,將她幾小時的成果浸沒得面目全非,而玻璃杯則從桌面滾到地下,炸開一朵飛濺的玻璃花,碎片劃傷她的腳踝。
接二連三的變故令家入硝子愣在原地,無措地注視著滿桌滿地的狼藉。不祥的預感勒住她的脖頸,她的呼吸變得急促,無暇顧及腳踝上流血的傷口。
電話在這時響起,熟悉的備注就像是救命稻草般令人安心,家入硝子抓起手機。
「鶴?」
加茂鶴舉著手機走到無人的角落,展開結界,咒符紛飛,編織成縮小版的虹龍,她一心二用問:「硝子現在在高專嗎?」
「嗯,在宿舍。」家入硝子報出自己的位置:「你回來了嗎?我現在去接你。」
「不用。」加茂鶴婉拒了硝子的提議,她駕馭著仿制的虹龍向高專疾馳:「硝子,你可不可以到櫻那裡等我?」
她沒得到悟和傑的回復,她托葉月小姐發布的懸賞也沒有引起那個男人的興趣,特意繞道去機場,一路追尋也沒有看到悟和傑的咒術殘穢。種種跡像表明,高專極有可能成為戰場,身在高專的硝子有可能遇到危險。
還好,硝子在宿舍。還好,母親的式神就在宿舍旁邊。
呼嘯的風通過電流轉為雜音。
家入硝子握緊手機,熟悉的不安和無力又一次湧上心頭,她壓下翻騰的情緒,用最大的力氣維持平靜道:「我會的。」
可對同伴的擔憂還是衝破了她的偽裝:「鶴,」
如果你受傷了記得來找我。
家入硝子欲言又止,她不希望這句話說出口,一語成讖導致鶴受傷。
況且,鶴會反轉術式,能夠治愈自己受的傷。
自己真是一點用都沒有。家入硝子不由自嘲。
「怎麼了?」
聽筒那邊傳來關切的話。
「沒什麼。」即使知道鶴看不見,家入硝子還是擺出平靜無事的笑容,輕輕搖頭,最後,叮囑道:「注意安全。」
她唯一能送上的,只有祝福。
神社門前的野草不像兩旁樹下的野草直挺挺地迎風招搖,而是倒伏在地上,松軟的沙土上還留著他人的腳印,似乎在訴說著不久前有人在此地徘徊。
夏油傑望著熟悉的腳印,眼神一暗,腳步不由自主地慢下來。他幾乎想要立刻折返,去幫助五條悟,去保護硝子。
一旁的天內理子也察覺出他的異常,出言道:「你將路告訴我吧,我自己去。」
她打算獨自一人去請求天元大人出手,看在即將同化的份上,看在五條和夏油這兩個人是如此優秀的咒術師的份上,守護咒術界安危的天元大人應該不會拒絕她這小小的要求吧。
「不,我帶你去。」夏油傑遲疑的腳步變得堅定,萬一那位襲擊者從悟手中潰逃,又恰巧抵達這裡,他得確保天內和黑井小姐的安全。
只是,夏油傑望著地面上凌亂的腳印,又召喚出三只咒靈,一只飛往宿舍,一只飛往醫務室。
他不確定硝子是否在高專,也不知道如果她在高專現在又身處何方,只能在她最有可能出現的地點賭一把。
還有一只,飛往高專門口,支援五條悟。
猶豫被行動消滅。
「走吧。從這裡下去,就是薨星宮了。」夏油傑說。
伏黑甚爾破開咒靈的時候,五條家的六眼正毫無防備地背對著他,調動術式,利用碎石搭建一個盒子,將手中提著的袋子鄭重地放在裡面保護起來。
滿是破綻。
伏黑甚爾一眼望去便推演出至少十種可以重創,甚至取走六眼性命的結局。但他卻沒有發動襲擊,而是待在原地,無聊地打了一個哈欠,伸伸懶腰活動筋骨,預防根本不可能出現的肌肉拉傷。
「我還以為你會繼續偷襲。」將帶給鶴和硝子的禮物保護起來的五條悟將重音放在偷字上,轉身盯著盤繞在伏黑甚爾身上的咒靈,以及他手上新換的武器。
這家伙或許還有後手,那自己最好的應對方式就是用術式遠程進攻,不給他靠近的機會。
伏黑甚爾毫不在意的輕笑,低端的激將法沒有引起他情緒波動,他自顧自地說道:「你的實力我已經試探出來了。」
伏黑甚爾停頓一下,接著嘲諷道:「用不著再偷襲。」
「是嗎?」五條悟反而被輕易挑起了怒火。
伏黑甚爾看著他的表情,失笑,五條家的六眼比他見到的咒術師要活潑得多。
「你比我想得有趣。」伏黑甚爾擺出進攻的姿態:「所以,我打算給你一個和我堂堂正正交手的機會。」
他要,將這個,三大家族中最強的咒術師踩在腳下。
他要否定,過去否定他的一切。
伏黑甚爾話音落下,毫無征兆地像一顆子彈般衝向五條悟。
好快!
五條悟神色一凜。即使有所預料,天與咒縛的□□強化程度還是超出了他的預期。
「嘭!」
身軀與咒力裹挾的飛石相撞,炸開驚雷般的響聲。
而這僅僅只是短暫地攔下了伏黑甚爾一瞬,他毫發無損衝至五條悟的身前,揮刀。
「鐺!」
刀刃撞上術式的防御,一擊不成伏黑甚爾順勢反手劈向五條悟身邊的石盒。
「砰!」
刀刃擊碎五條悟臨時構築的石壁,那個盒子完好無損地懸在空中。
「堂堂正正?」五條悟怒極反笑。
「你不會連對手的話也信吧?」伏黑甚爾挑眉,指出他的天真。
他在收刀,調整姿態的途中看向五條悟格外珍惜的盒子,不由好奇地問:「那裡面是什麼?」
「和你無關。」
和五條悟的回答一起出現的,是席卷他周圍一切的咒力風暴。
盡管無法看見咒力,伏黑甚爾還是能憑借果然的感知察覺到面前空氣的異常,他拉開和五條悟的距離。
可不斷擴張的咒力輸出,將周圍的建築連帶著土壤一起摧毀,只有五條悟腳下尚存一小塊平整的土地。
伏黑甚爾遁入樹林中,等待時機。
空曠的場地一覽無余,四周沒有伏黑甚爾可以躲藏或借力的地點。五條悟將石盒重新保護起來,接著尋找伏黑甚爾身影,打算主動出擊時,才意識到不對。
他過去交手的幾乎全是咒術師,在日積月累的鍛煉中,他習慣用「眼睛」去定位。
可他這次面對的敵人,沒有一絲咒力。
再加上,周圍已經被他清空。
在伏黑甚爾沒有暴露位置前,他從自己的視野中完全消失。
不,並非完全。
五條悟想到盤踞在伏黑甚爾身上的咒靈,他試圖鎖定這股微弱的咒力波動,借此來定位伏黑甚爾的位置。
然而在他找到伏黑甚爾的位置前,對方就已經補上這份破綻。
鋪天蓋地的蠅頭從樹林中湧出,嚴重地影響他的判斷。
在櫻花樹下等待好友回歸的家入硝子看向不遠處驟然出現的黑雲,肉眼只能勉強分辨出那是一堆飛舞的活物,卻無法辨別它們究竟是什麼。
她情不自禁地向那個方向靠近,沒走兩步就被無臉的綠衣式神拉住。
不要出去。
聲音跳過耳蝸直接在腦海中響起。
「為什麼?」家入硝子問。
這次回應她的,只有連樹葉都一動不動的靜謐。
她掙脫式神牽著她的手,向出現異動的方向走去,剛往前踏出一步,就看到另外三人完好無損地,結伴向她走來。
「喲,硝子。」五條悟揮手。
「中午簡單吃點可以嗎?」夏油傑提著食材問。
「下午去看電影吧。」加茂鶴遞來電影票。
式神小心翼翼地放平面帶微笑倒下的少女,輕柔地為她蓋上白色的毯子。
在數不清的微弱的咒力波動中,身側卻憑空出現了一股強大的咒力波動。
五條悟立刻施展無下限的術式,可那冰冷的刀鋒還是直指他的咽喉。
「咕。」
刀刃衝破他的術式,不,刀刃在接觸的那一刻,就解除了他的術式,輕易地刺穿了他的咽喉,攪動血液,發出輕微的細響。
接著他的身軀幾乎被一分為二,手臂,軀干又被刺上許多刀。
輸了?
輸了。
第一次嘗到敗北的滋味的五條悟輕易地接受了這個結果。
「砰。」
他重重地摔倒在地,溫熱的液體從各個傷口湧出,像河流一樣在地面上蜿蜒,直至經過那個被他仔細保存的石盒。
他用盡最後的力氣凝望,視線似乎穿越了最外層的石頭,穿過了手提袋,看到了裡面那兩份他和傑千裡迢迢帶回來,卻沒能送出去的兩件禮物。
失敗和疼痛都沒能在他的心中蕩起半點漣漪。
五條悟靜靜地注視著石盒,他仿佛又聽到了海螺中的潮聲。
他還沒有帶鶴去海邊。
他還沒有和鶴一起搭乘飛機。
他還沒有向鶴分享草稿箱中那些沒能發出去的郵件。
他還沒有問鶴喜不喜歡自己。
他還沒有告訴鶴,他對她的喜歡已經變質。
他想和她共度余生。
可是,不斷流失的血液和急速降低的體溫都在提醒他,他的生命已步入最後的倒計時。
他又一次失約了。
他無法陪他們一起活到兩百歲。
還有那句,高專見。
本來是騙她的話,在不久後將成為現實。
他可從來沒有想過要將自己這樣狼狽的一面展現給加茂鶴。
五條悟恍惚覺得自己又踏入一個雪天。
如果鶴見到自己這個模樣,會掉眼淚吧?他面前又浮現出那雙濕潤的紅色的眼睛。
可血液與血沫堵住了他的嘴,他連道歉都講不出來。
最後,留在五條悟心中的,只有遺憾與歉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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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鬥場面太苦手了。
切一下夜蛾老師的話,咒術師不存在沒有後悔的死亡。 (對不起傑和硝子,把悟寫的太戀愛腦了,捂臉)
第93章
伏黑甚爾在補完刀後,隨意地踢了踢倒地不起的五條悟,確認他死後,順著那雙失去光芒的眼睛望過去。
六眼死前還在保護的東西完好無損地放在地上。
伏黑甚爾走向那個石盒。
不知道該說六眼愚蠢還是自大,和自己對戰的途中還將注意力分散在這個東西上。
伏黑甚爾用拳頭砸碎石塊。
那裡面裝著的,只是一個海螺,和一串貝殼制成的風鈴。
「就這?」伏黑甚爾嗤笑。
六眼分出心神保護只是這些十分普通,海邊景區裡隨處可見的紀念品。
地上的血泊映出他的倒影,伏黑甚爾看著自己的影子,無端地想起另一位曾留著短發的人。
那個人也曾去過海邊的城市出差, 回來的時候給他帶的伴手禮也是一只海螺,一只就算她摔得慘不忍睹也要保護它完好無損的海螺,只因那是給他的禮物。
明明戰勝了三大家族中最強, 最優秀的咒術師,明明替過去的自己狠狠出了一口惡氣。
可伏黑甚爾卻沒有感到半點喜悅,只有無盡的,怎麼也填不滿的空虛。
「無聊。」他面無表情地抓起剛剛被自己擊碎的石塊,將它們灑回盒中。
接著,他踏過六眼的血,順著另外三人留下的痕跡,追蹤而去。
太無聊了。
等解決掉星漿體, 拿到賞金後,去找點樂子吧。
伏黑甚爾隨意地決定將任務結束後的時間都浪費在地下賭場裡。
薨星宮內
黑井美裡在搭乘電梯陪同他們下來後留在原地,含淚望向天內理子,嘴唇顫抖著,卻遲遲說不出道別的話。
天內理子同樣望著她,背在身後的手緊握著原本打算送給黑井的禮物。猶豫再三沒有將它親自送出去。
她想要黑井盡快忘掉她,不要因為她而感到痛苦。
可是一想到某天,連黑井都會忘掉自己,天內理子不由感到恐懼和害怕,以及無法抑制的難過。眼淚不斷滾下,怎麼也擦不干淨。
「黑井。」天內理子望著照顧她長大,既像姐姐,又像母親的那個人。
到了最後的時刻,她是如此想要記住對方的樣子,可充斥著淚水的眼睛裡只有朦朧模糊的色塊。
天內理子哭著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使出全身力氣喊道:「我最喜歡你了! *」
黑井美裡泣不成聲地回應:「我也是!」
離別的氛圍像是深不見底的黑洞,拽著夏油傑的心不停下墜。他幾不可聞地發出一聲嘆息,眼眸中劃過一道帶著憐憫的決意,出言打斷這份感傷:「理子,」
他的話剛開頭,滿臉淚痕的天內理子低頭拉著他的袖子,拽著他蒙頭向前跑,將黑井美裡的哭聲遠遠甩在身後。
薨星宮本殿
巨大的古樹矗立在建築群中央。
夏油傑注視著天元大人的居所,余光瞟向少女赤紅的眼角和被她自己咬破的,流著血的嘴唇。
先前構思的,循循善誘的腹稿在這份生離與死別帶來的痛苦前太過冗長與無力。
本該指向天元結界的手調轉方向,朝著天內理子,掌心向上攤開,夏油傑溫柔地說出剛才被打斷的話:「理子,和黑井小姐一起離開吧。」
天內理子茫然地看向夏油傑朝她伸來的手,不合時宜地回想起教堂中慈悲的聖母像。
只要握住這只手,她就能得到救贖。
天內理子對此毫不懷疑,可是,她低頭看向一旁通往那棵古樹的台階。
那個五條還在和不知名的人戰鬥,她想起臨行前看到的,從那個不可一世的家伙的胸膛中湧出的,落在地上的血。
在她抵達這裡的路上,那家伙就已經付出了鮮血,此刻甚至生死不明。
交換是咒術界中亙古不變的真理。
想要得到什麼,就必須付出什麼。
如果她選擇由他們為自己開辟一條救贖的道路,夏油和五條這兩個人走在她前方,將她保護起來的人又會面臨怎樣的地獄呢?
「不。」天內理子拒絕了向她伸出的那只手,加快腳步,衝下台階。
她要快點去見到天元大人,請求那位大人伸出援手,保護夏油和五條,以及黑井的安全。
然而憑空顯現的咒靈封住了她前進的道路。
「理子。」夏油傑再一次喊住她,他向她靠近,保持著一個不會帶來壓迫感的距離,向她坦白他們老師在發布任務時故意的說辭,以及他和悟早已做出的決定。
「我和悟自私地決定剝奪你和天元同化的機會。所以,即使你選擇走向那棵樹,我也會出手打暈你,帶著你和黑井小姐離開這裡。」
明明是威脅的話,卻讓人感到溫暖無比。
即使這個時候,他們還在考慮她的感受,試圖打消她的顧慮。
眼淚又一次不受控制地落下。
前方站著的人,以及他所提供的道路太過明亮,天內理子不禁捂著眼睛,滿溢的淚水順著指縫流出。
「那你們呢?」她嗚咽著問。
「別擔心。」夏油傑神色溫柔:「我們,」
他頓了頓,總是用來指代四個人的詞彙,現在只包含了他和悟兩人,他眼神一暗,卻不動聲色地繼續,模仿五條悟的張揚與自信:「我們可是最強的。」
他人的保證擊潰了天內理子最後一道心理防線。害怕、委屈、擔憂、感激以及想要活下去的欲望與貪婪混在一起,像是決堤的洪水,她險些要溺斃其中。
可面前的人卻在這洪水中,向她提供了絕對安全的陸地。
十四歲的少女淌著眼淚哭訴。
夏油傑再次向她伸出手,聲音柔和:「和我一起回去吧,理子妹妹。」
而這一次,天內理子沒有再拒絕。
她緩緩向夏油傑靠近,抬起自己止不住顫抖的手。
夏油傑溫柔地將自己的手墊在她的手下,輕輕握住。
「砰!」
一聲槍響。
冰涼的手從他的手中滑落,天內理子跌下石階,直直摔向古樹扎根的地面。
突如其來的變故令夏油傑的微笑僵在臉上,整個人像是被施加了束縛定在原地,他錯愕地轉動眼珠,下意識地調動咒力。
視線內一片鮮紅,少女面帶微笑地躺在自己的血泊中,飛奔下去的咒靈慢了一步,沒能接住她。
「抱歉,你們的對話實在是太長了。」伏黑甚爾收起槍,「我趕時間。」
沒有疑惑,沒有交談,夏油傑第一次體驗到被憤怒和自責衝昏頭腦的滋味:「虹龍!」
白色的巨龍襲向伏黑甚爾。
由咒符凝結而成的虹龍在天空中翱翔,以最快的速度朝高專疾馳而去。
熟悉的地點以面目全非的狀態映入加茂鶴的眼簾。屬於五條悟的咒力殘穢鋪滿了環形的巨坑,卻無法蓋住巨坑之中唯一的一處平地,以及平地上的那道,倒在一片紅色之中的身影。
眼前的景像霎時模糊成斑駁的色塊。由咒符聚集而成的虹龍失去了驅使它的咒力來源,頃刻間解體。端坐其上的人像是折翼的鳥兒,隨著漫天四散紛飛的咒符自高空跌落。
「砰!」
加茂鶴重重地砸在石階上,接著是天旋地轉,伴著體內骨骼接二連三傳來的脆響和碎片扎進各個器官組織的聲音。
她不停地沿著石階向下滾落,黃色的咒符如同憑吊的紙錢鋪滿了染血的長階。
不可能!
她的靈魂發出尖銳的嘯叫,否定剛才那遙遠的一瞥,可心髒卻在破碎地哭泣。
加茂鶴用失靈的手臂將自己撐起,用咒力強化身體,踉蹌地拖著身軀,踏著滿地咒符,在台階上狂奔。
一路上層出不窮的疑惑、猜測與推理驟然消失,思緒和理智蒸發殆盡。
只有一個本能的想法操縱這具失靈的軀體。
她想到他身邊去。
失去平衡的身體在咒力和本能的加持下進入高專的結界,卻又跌進深坑中,沙土附著在血液上,黏上加茂鶴的在二次跌倒後,幾乎要四分五裂的身體。
可她卻滿不在乎,強行用咒力固定體內的千瘡百孔,空氣中飄散著不知是從她身上散發的,還是躺在平台上的那個人散發的厚重到令人作嘔的鐵鏽味。
加茂鶴像是忘記了如何行走,手腳並用地爬上染血的平台。她身上附著在鮮血上的沙土又染上另一個人的血。
那個總是笑著的少年,帶著遺憾的表情倒在血泊中,他睜著的,原本如同碧藍天空一般澄澈明亮的眼睛此時卻像一顆普通的,毫無光澤的石頭。
蒼白的臉色,停止的呼吸,都在訴說著她最無法接受的事實發生在她的眼前。
悟。
加茂鶴喊著他的名字,可嘴巴張開,湧出的只有夾雜著不明物體的血沫,發不出半點聲音。
失去咒力加持的手臂垂在地上,她用盡全力也無法抬起,撫平他的眉,替他合上眼睛。她放任自己栽倒在地面上,落在身側的手恰好能夠搭在五條悟冰冷的手指上。
西落的日光照在兩人身上,加茂鶴卻感覺不到一絲溫暖,她仿佛又一次回到了失去母親的那個雪夜。
她再一次失去了對她而言至關重要的人。
大腦再也無法屏蔽這份痛苦。
猶如野獸般的哀號久久未曾停歇,驚起一片落回樹林的飛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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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的是原文。
都沒死!
第94章
伏黑甚爾甩掉刀上的血,接著將它塞回咒靈的肚中。
面前的咒靈操使和他的同期一樣,癱倒在地,只是這次, 顧忌到他術式的特殊, 以及可能帶來的麻煩,自己並未下死手。
「結束了呢。」伏黑甚爾懶散地哼著歌,從高處一躍而下,來到古樹扎根的地面,准備帶走星漿體的屍體。
可就在他快要觸碰到屍體前,耳邊卻忽然響起什麼東西破碎的聲音,整個地宮隨後開始震顫。
緊接著一道無形的波帶著無法抵擋的力量,輕柔地掃過他的身體,伏黑甚爾渾身的肌肉在這一刻頓時繃緊,久違地,像是遇到強敵般,不由自主地興奮戰栗。
「哈, 有意思。」他勾起嘴角, 可環顧四周,並未發現任何人的行跡。
不僅如此, 面前的屍體憑空消失, 血泊中余下一條發帶,和一條斷裂的手鏈。
「嘖。」伏黑甚爾的臉色難看起來。
即將到手的賞金,他的賭資,隨著星漿體的消失不翼而飛,甚至沒有留下可以讓他追尋的蹤跡。
「我果然還是討厭這些咒術師。」伏黑甚爾毫無留戀地轉身離開。
離開底層時發現,原本躺在地上的那個咒靈操使也消失不見。
伏黑甚爾繼續前進,走到電梯口時, 發現原本該倒在這裡的那個女人也不見蹤影。
他神色一暗,從咒靈的口中再次拔出天逆鉾。
那個六眼,是否也會像這些人一樣消失呢?
電梯載著他上行,在他離開後,一個穿著寬松和服,披散著長發的女人從古樹中走出,皺眉凝望著破損的結界。
怨恨、不甘、痛苦、恐懼、憤怒,在見證五條悟的現狀後,這些負面情緒達到極致,牽動咒力在加茂鶴體內攪作一團,衝破了她母親施加在她手臂上的束縛與詛咒。
自那時起積攢的,以及被母親屏蔽的痛苦在此時此刻如同洪流般彙入其中。
她想要救下母親,她想要救下悟,她想要,讓他們活著。
從未使用過的生得術式在負面情緒的牽引下急速運轉,卷起內心的風暴。
剎那間,白光蕩過高專。
這是瀕死之人為挽救踏上冥河之人而覺醒的領域。
其名為
無死淨界
跟在加茂鶴身後,潛入高專的兩人展開簡易領域抵抗這個領域的吸入效果。
「成功了嗎?」裡梅有些不確定地問。
這個領域的波動過於溫和,溫和到令他詭異地生出被淨化的錯覺。
「嗯。」高野早良點頭:「雖然和我預期的具有殺傷力的效果不同,但她確實覺醒了領域。」
「而且,生死互為陰陽。」高野早良的臉上浮現盡在掌握的微笑:「救人的領域,殺人的領域,本質上都是一樣的。對我們的計劃沒有任何影響。」
「不過,」他的笑容帶上一點真情實感,神色溫柔:「她和真理一樣呢。」
比起殺戮,更喜歡和平。
可惜,這樣的人往往會踏上自我犧牲的道路。
高野早良看向消失的加茂鶴和五條悟,拂去肩上不存在的灰塵,整理行裝:「現在,該去接回真理的遺骸,准備開始我們的計劃了。」
「嗯!」裡梅點頭,神色難掩激動。
再過不久,他就要結束千年的等待,再次見到宿儺大人。
樹葉晃動。
看完電影的四人一起慢悠悠地在街道上閑逛,談論剛才的電影,談論完成的任務,談論各種天馬行空的想法。和之前每一個平靜又普通的日子一樣。
家入硝子噙著笑聆聽,卻忽地感受到一陣巨大的拉力,扯著她離開,眼前的畫面開裂,像是碎掉的屏幕。
她再一次睜開眼時,見到的,是渾身血污的加茂鶴,以及,藍天下,整齊倒在赤紅色的水中的四人。濃重的,令人作嘔的血腥味爭先恐後地鑽入鼻腔。
巨大的落差令她恍然生出從天堂墜入地獄的錯覺。
雙腿霎時失去力氣,家入硝子和加茂鶴一樣,跌坐在水中。
五條悟和夏油傑身上的傷口灼燒著她的視線,將視野變得模糊,溫熱的液體止不住地滴落。
為什麼?
為什麼會受傷呢?
笨蛋!
痛苦、疑惑、憤怒衝刷著家入硝子的心,可關切、擔憂、自責撐起了最後一道理智的防線。
她靜默地流著眼淚,調轉咒力,以最大的幅度施加反轉術式。
可治愈他們的時候,才發覺,他們,尤其是五條悟和那個不知名的小女孩所受的傷是何其嚴重。
幾乎已經踏入死亡的門扉。
家入硝子向來穩定的雙手在此刻卻止不住顫抖。
「硝子,別哭。」加茂鶴的傷勢被家入硝子的反轉術式治愈一部分,她抬起手,想要為家入硝子拭去眼淚,可在看到手上的污濁後,又將手臂放下,平靜地宣告:「在這裡,沒有死亡的存在。」
只要他們的靈魂還未完全消散,被她拉進領域的人就不會迎來死亡。
只可惜,她無法救助他們,愈合他們的傷勢,只能徒勞地和死亡僵持。
加茂鶴在確認四人得到急救,狀態穩定後,解散結界,將落點選在校舍旁的櫻樹下。
鋪在樹下的白色薄毯托著四名傷者,血跡在白色的畫布上蔓延,無端地令人感到不祥。
「硝子,接下來就拜托你了。」加茂鶴站起身,綠色的式神再次顯現,為她的小主人治愈傷勢。
「你要去哪裡?」家入硝子握住加茂鶴的手臂,接觸到的皮膚像是灼灼燃燒的木炭,又像是頑固不化的寒冰。極寒和極熱痛灼著她的手,可家入硝子卻沒有松開,她望著加茂鶴。
這時才看清,原本猶如紅寶石一般的眼睛,不知何時轉為黑色,將加茂鶴整張臉都襯得凌厲。
發生了什麼?
困惑混雜著不安拉著家入硝子的心墜入痛苦的汪洋。
關切的話堵在口中,卻因無力而無法說出口。
加茂鶴最終還是握住了家入硝子的手,她將對方顫抖的手從她的手臂上移開,像往常一樣,彎著眼睛,笑道:「我有一些問題想找人問一下,別擔心。」
怎麼可能不擔心呢? !
家入硝子看著她的慘狀,以及她僵硬的笑容,不忍直視,可當她低下頭,視線內又是身受重傷的夏油傑和五條悟。
這兩個家伙在離開時也是一副去去就回,非常輕松的樣子,可轉眼就是如此慘狀。
家入硝子咬著唇,抑制住自己的嗚咽。
為什麼?
她又一次不解地問,卻不知道這個問題究竟是該問無力的自己,還是該問身受重傷的另外三人,還是該問將任務分配給他們的夜蛾老師,或是該問其他的什麼。
為什麼他們會遭遇這些呢?
家入硝子顫抖著肩膀,任由眼淚垂落在地。
「我向你保證。」加茂鶴起身,望著躺在樹下的五條悟與夏油傑,眼中燃起黑色的火焰:「我絕對不會像他們一樣。」
「抱歉,硝子。」加茂鶴在臨行前留下一句曖昧不清的道歉。
家入硝子不清楚這聲抱歉是關於什麼。她只能看到,加茂鶴孤絕的背影從她的視野中淡出,黑色的咒力像是薄霧般將對方籠罩起來。
到頭來,她還是沒能幫上他們三人任何人的忙,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獨自前進。
明明是早有預料,早已習慣的事情。但在此時此刻,在倒地不起的夏油傑和五條悟面前,在已獨自遠走的加茂鶴身後。
這個念頭就像是一把匕首,將家入硝子的心割得鮮血淋漓。
平日裡從未失態的家入硝子,第一次在昏迷不醒的同期前放任自己的脆弱,號啕大哭著為他們施加反轉術式。
裡梅跟在捧著盒子的高野早良離開時,將這一幕收入眼底。
哭泣的少女實在可憐,但是。
「要出手嗎?」他向高野早良問:「現在是消滅六眼的最好時機。」
「不用。」高野早良婉拒了他的提議:「他對鶴還說還有用,而且,我們的計劃順利實現的話,想殺他多少次都有機會。」
想到美好的藍圖,高野早良不禁彎起眼睛:「你難道不想看看千年前最強的詛咒師宿儺對上千年後最強的咒術師的畫面嗎?」
「宿儺大人是最強的!」裡梅立刻表明自己的立場,反駁高野早良的假設:「那個小鬼連宿儺大人的一根手指都比不上!」
宿儺可是有二十根手指!
高野早良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現在的六眼至少是宿儺三根手指的水平吧。」他盡量客觀地評價。
裡梅冷哼一聲,稍微退讓一步:「最多三根。"
兩人扯著無關緊要的話題,從校舍離開。
伏黑甚爾沿著原路返回,再次抵達高專的入口。不出所料,原本倒在地上的五條悟的屍體消失不見,只余下一灘暗紅的血水。
不過,除此之外,現場又多了一條干涸的血痕。
伏黑甚爾順著血跡離開,長長的石階落滿了黃色的咒符,以及凝固在咒符上帶血的腳印。
「真不吉利。」伏黑甚爾見狀不由吐槽。
他不禁懷疑自己今日的運氣是否太差,不然怎麼會在接連輸掉賽馬後,又錯失即將到手的星漿體,無法拿到盤星教的報酬,最後,在離開的時候還看到這種令人不禁聯想到死亡的糟糕畫面。
「這種情況是不是要在屋子裡擺點鹽呢,她以前好像就是這樣做的。」伏黑甚爾撓了撓腦袋,挖掘丟在腦海深處的記憶。
沒走兩步,汗毛猛然豎起,戰栗,伏黑甚爾本能地加快步伐,向下移動,接著,轉身直面讓他感到危險的那股氣息的來源。
嘖,又一個小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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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對悟評價低主要是因為他還沒有學會反轉術式(但很快就會了)覺醒領域
第95章
伏黑甚爾花了一陣工夫,才將面前分外狼狽的女生和赤目葉月特意委托他關照,禁止傷害對方,並為此開出每月五百萬價格的主角對上號。
赤血操術, 又是一個, 繼承了家族術式的天之驕子。
不過,看在她相當於一張自己的長期飯票,確實給他帶來不少收益的份上,伏黑甚爾對她的態度要好上不少。
當然,最重要的是, 她即使繼承了赤血操術,也非常弱小,到現在也只是個三級咒術師。甚至被遠比她小的另一位赤血操術的擁有者輕易搶走了家主繼承人的位置。
可憐到惹人發笑。
說不清道不明的違和感突兀地襲上心頭。
他不可能因為一個三級的咒術師而感到危險。
伏黑甚爾握緊手中的咒具, 撇清關系:「喂,事先聲明。你身上的傷可不是我造成的。」
他這個月還沒拿到那筆錢呢。
「嗯。」加茂鶴點點頭, 她的傷是她自己造成的, 不過:「我有一些問題想問您。」
伏黑甚爾挑眉。
加茂鶴望向他手中緊握的咒具的刀刃:「悟和傑身上的傷, 是您造成的吧?」
「沒錯。」伏黑甚爾揚著嘴角,頗為自豪地承認。
錚——
緊繃的名為理智的弦在聽到他的回答後忽然斷裂,怒火將琴弦與疑問悉數吞噬,接著愈發壯大。咒力逸散出體外,如同火焰般,在加茂鶴的肌表燃燒。
伏黑甚爾看著眼前忽地沉寂下來的女生,皺眉捂住自己的胸膛,心髒跳動的頻率在此時亂了套。
戰鬥中磨煉出的本能和直覺在喊他撤退,可好奇與自尊又將他釘在原地。
「真遺憾,我原本是不想對你動手的。」伏黑甚爾惋惜道。
錢多事少的工作在近幾年可不好找。
不過,他更討厭這種不清不楚的焦躁。伏黑甚爾提起刀,率先進攻,轉瞬突襲至加茂鶴身前。
銀色的刀刃輕易地砍進少女的體內,一路斜著向下,然而並沒有傳來熟悉的,撕裂血肉和髒器、劈開骨骼的阻滯感。反而像是劃開一道空氣,輕飄飄地,沒有一點實感。就像是砍在那些,他看不見的,由負面情緒凝聚而成的詛咒身上。
陌生又熟悉的手感令伏黑甚爾攻勢一頓。
就在他遲疑的剎那,他所留下的那道致命傷正以肉眼無法看清的速度痊愈。
反轉術式?
伏黑甚爾目光冷峻,看來他得變化一下方針,爭取一擊斃命。
他毫不遲疑地將刀揮向加茂鶴的脖頸,打算砍下她的頭顱。
「噗!」
溫熱而黏膩的血液噴灑在他的臉上,伏黑甚爾卻並不感到厭惡,也沒有躲開,反而揚起暢快的笑容。
成功了!
真是太容易了!
可下一秒,他的笑容就僵在臉上。
少女的脖頸完好無損。
若非自己的臉上和刀刃上還殘留著她的血液。伏黑甚爾幾乎要懷疑剛才的一擊只是他的幻覺。
術式嗎?
伏黑甚爾錯愕地睜大眼睛。
在他的記憶中,赤血操術並不具有愈合的能力。
況且,他現在使用的咒具,可是能強制解除發動術式的天逆鉾。
連五條家的那個六眼都敗在它手下。
利用反轉術式治愈自己傷勢的加茂鶴盯著伏黑甚爾手中的武器:「原來是這樣。」
加茂鶴頓時了悟為什麼術式是無下限的悟會受到傷害。
她生疏地運轉自己的術式。
伏黑甚爾手中的武器瞬間化作齏粉,緊接著,這些粉末急速飄至加茂鶴面前,還原它本來的形狀與特性。
加茂鶴握緊重新構建的咒具,刀尖直指伏黑甚爾:「現在該我了。」
她話音剛落,就毫不猶豫地向伏黑甚爾襲去。
破綻太多了。
簡直就像是剛學會走路的幼童,拿著武器妄圖挑戰身經百戰的大人。
伏黑甚爾看著加茂鶴直白倒顯得分外粗糙的拙劣進攻,懶洋洋地待在原地,沒有躲避,也沒有拿出新的咒具抵擋。
加茂鶴的進攻軌跡在他眼中分外清晰,他有十足的把握可以奪回他的武器。
刀刃衝著他的喉間。
就是現在,伏黑甚爾向左撤步,打算避開這一擊,順勢折斷她的右手,奪回武器。
可空氣中仿佛憑空出現了一堵厚重的牆壁,封住了他原本計劃好的路線。
伏黑甚爾不合時宜地想起多年前,被丟到咒靈堆裡的情形。那裡的出口也有一堵無形的牆。
不過,就算出不去也沒有關系。
只要將咒靈全部消滅,就沒有威脅了。
伏黑甚爾眼中染上一絲煞氣,側身,避開要害,任由刀刃刺進右肩。他伸出左手,握斷加茂鶴脆弱的手臂,准備奪回武器。
「哢嗒。」
伴著一聲清脆的響聲,襲擊者的手臂軟了下來,她握著武器的手也失去力氣。
然而,就在伏黑甚爾將要拿回咒具前。那條手臂又急速愈合,纖細的手握緊武器,將它從伏黑甚爾的肩上抽出,帶起一串血珠。
「嘖。」伏黑甚爾抹去濺到臉上的自己的血,眉宇間首次浮現出厭惡。
他都不記得,自己上一次摸到自己的血是在什麼時候了。
而且,他以前面對的詛咒可不會反轉術式。
伏黑甚爾不再猶豫,將手探進豢養的咒靈口中,取出一根三節棍,接著像是磨刀一般,毫不猶豫地將其兩端放在一起摩擦。
長棍被削成尖刺。
「現在是我的回合了。」伏黑甚爾攜著游雲直刺向加茂鶴。
石階上的咒符被越來越多的鮮血染紅,太陽愈發西斜,遠處的雲彩漸漸染上一抹橘紅。
伏黑甚爾注視著面前已然披上了一層血凝成的盔甲,看起來凄慘至極,實際上卻毫發無損的家伙,猛然咳出一口血,啐掉血沫後,忍不住吐槽:「真惡心。」
他是被詛咒的,毫無咒力的存在。
而眼前的人與他正好相反,她的咒力似乎無窮無盡,像是望不到盡頭的汪洋。
即使打斷她的骨頭,刺穿她的軀體,甚至削掉她的腦袋,她總能調動咒力,施展反轉術式,在瞬間治愈這些足以致命的傷。
即使在經歷了這樣久的消耗戰,她的恢復速度也未下降分毫。
他完全沒有找到能夠將她一擊斃命的機會。
一個人要怎樣戰勝一望無際的大海呢?
拖了這麼久,再加上不斷壓縮他活動空間,破壞掉一層還有一層的結界。
反倒是自己先因失血和體力不支而敗下陣來。
殺不死又走不掉。
「真惡心。」伏黑甚爾重復。
簡直就像是妖怪。
加茂鶴不為所動,她平靜地望著伏黑甚爾,陳述事實:「你輸了。」
她說罷,接著將咒力傾注在手中這個曾經刺傷悟,被她摧毀又重構的咒具上。
伏黑甚爾的喉結上下滾動,似是想說些什麼。
然而加茂鶴卻毫不在意,她徑直握著咒具刺向伏黑甚爾的咽喉,狠狠向下,劈開他的上半身,接著是大腿。然後是胸膛。
一刀、兩刀、三刀……
加茂鶴專注而嚴謹地,在這個傷害了悟和傑的人身上,復刻他曾留在他們身上的傷口。
伏黑甚爾第一次體驗到死亡逼近的滋味。
他輸了。
輸給了一個咒術師。
那些聒噪的,惹人厭煩的,來自族人的閑言碎語又在耳邊回響。
到頭來,他又一次輸給了咒術這種無聊的東西。
真是,最糟糕的死法。
但不甘和懊悔一閃而過,如輕煙一般飄散,了無痕跡。只余下空虛和解脫。
在生死的狹縫中,伏黑甚爾終於看清他過去的生活是多麼無趣且渾噩。
失血帶來嚴重的眩暈,大腦似乎出現了故障,運轉失常。
伏黑甚爾注視著石階的盡頭,他看見亡妻正帶著笑朝她走來。
幻覺。
還是說,走馬燈?
戰敗的天與暴君勾起唇角,可如果死亡的盡頭是和她相見團聚的話,這對他來說反而是幸福。
在伏黑甚爾身上復刻完傷痕的加茂鶴拔出咒具。
在為悟和傑報完仇後,就該宣泄她自己的不滿了。
加茂鶴周身圍繞著的黑色氣息愈發濃重。她將咒具刺進伏黑甚爾的心髒,向其中源源不斷地灌注咒力。
即使是天與束縛強化的□□,在這巨大的咒力輸出下,也漸漸瓦解、消散。
-我可以向你保證,無論在什麼情況下,我都不會對詛咒師或者咒術師痛下殺手。
五條悟的聲音在加茂鶴耳邊響起。
一同回憶起來的,還有傑在見證高野陽太消滅那些詛咒師後,失魂落魄的表情。
-還有非術師。
這是她自己補充的話。她曾經在另外三人面前許諾過,不會殺人。
加茂鶴停下咒力的輸出,伏黑甚爾的身體不再繼續崩解。
看著那張與惠相似的臉,她想起了更為久遠的事情。
-我希望惠的父親有一天能回來。
這是津美紀有一次和他們閑聊時提起的願望。
-我才不需要呢。
這是惠在聽到這句話後的反駁,可他說起這話時,神情又是那麼落寞。
加茂鶴拔出武器,解除結界,呼喚母親的式神。
綠色的式神應聲而至,為瀕死的天與暴君治療。
快要握住亡妻的手的伏黑甚爾被對方用力推開,兩人之間的距離從咫尺再次變得遙遠。
他詫異地睜大眼睛,看見自己身上的那些傷口正在自動愈合。
「為什麼?」他不禁疑惑地向停手的咒術師問。
「我答應過朋友不殺人,我不想食言。」加茂鶴說。
伏黑甚爾嗤笑一聲,果然是小鬼,想法和思維方式幼稚到了極點,他不由出言嘲諷道:「你真的是咒術師嗎?」
三大家族裡,真的有咒術師會在乎人命這種無關緊要的東西嗎?
加茂鶴沒有回答他的這個問題,自顧自地補充:「而且,津美紀和惠還在等你回家。」
她不想那兩個孩子和她一樣體會失去至親的痛苦,即使他們早已體會過一次失去母親的滋味。
「津美紀和……惠嗎。」伏黑甚爾低聲呢喃。
他記得,這是他繼女和兒子的名字。
「你不殺我是因為他們?」伏黑甚爾皺著眉問。
「當然。」加茂鶴回答得毫不遲疑。如果硝子他們站在自己面前的話,絕對會制止自己。而且,他們四個還答應了要幫津美紀和惠留意他們父親的行蹤。
伏黑甚爾被這份直率的回答噎住,這家伙絕對沒有搞明白他在問些什麼。
不,或許沒有搞清楚的是自己。
「呵。」伏黑甚爾最終發出一聲輕笑。
他望著妻子消失的方向。
原來受到你的恩惠的,反而是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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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設頗多。
吃一口伏黑家的父母愛情。
惠爹:原來受到你恩惠的,反而是我啊。
惠媽:知道就好好給我活下去! (敲頭)
第96章
-先這樣, 再這樣。
-咻~咻~
家人硝子的教導像是放慢了數十倍的影片,在黑暗中循環播放。她調動的正向咒力如同一簇火焰,點燃了五條悟腦海中一閃而過的靈光。
原來是這樣!
之前搞不明白的東西在死亡和遺憾的逼近下了悟。
那些遺憾和歉疚還有彌補的機會。
失去了式神的輔助,獨自治愈四人的家入硝子立刻察覺到異常,她不由看向恢復速度陡然升高的五條悟,眼中帶著忐忑的期盼。
快些痊愈吧。
快些醒來吧。
快些去找到鶴吧。
像是聽見了她的祈禱, 那雙藍色的眼睛再次煥發光彩。
眼淚頃刻間奪眶而出, 只是這次卻無關痛苦。
「硝子,你在哭嗎?」
「才沒有。」
家入硝子沒來得及開口提起剛才發生的事情,醒來的五條悟就毫無征兆地離開,又在下一刻拎著禮物袋出現。
他取出海螺,將裝有風鈴的袋子放在家入硝子的身邊:「這是我和傑一起選的禮物。」
算是因禍得福嗎?本來打算悄悄放下它們就走,現在卻得到了親手將禮物交給她們的機會。
五條悟看向胸前的傷口正在慢速蠕動愈合的夏油傑,以及另外, 同時接受家入硝子救助的天內理子和黑井美裡。
伏黑甚爾最終還是找到了他們。
但他們此刻在這裡接受硝子的治療, 就說明那家伙的計劃失敗了。
誰能夠阻止他, 誰會救下他們, 誰會令硝子如此擔憂呢?
答案呼之欲出。
五條悟在心中默念,那個將要抵達高專,或者說,在他昏迷的時候已經抵達高專的人的名字。
鶴。
他將咒力注入眼睛,本就明亮的雙瞳更加流光璀璨。視野在咒力的蔓延、波動下拓寬。
他「看」見了, 在離高專入口不遠的地方, 盤踞在伏黑甚爾身上的咒靈散發出的, 那抹微弱的咒力。
他「看」見了,停留在那個咒靈旁邊,面前這棵櫻樹化身的式神所散發的咒力。
然而, 唯獨沒有鶴的蹤影。
她在哪裡?看到了什麼?又經歷了什麼?有沒有受傷?
這些亟待親眼見證,聽到她親口回答的問題堆積在五條悟的腦海中,他不免感到焦躁。
「抱歉,硝子。」五條悟搶在家入硝子之前開口。
他屈起手指結印,加固此地的結界,確保仍需留在這裡的四人安全,接著運轉術式,准備瞬移:「我有一些問題想找人問一下。」
他沒有時間在這裡等待傑和另外兩人的蘇醒。
他想要立刻見到鶴。
這是她今天第幾次聽到抱歉了呢?
家入硝子忍不住屈起手指,然而持續施展反轉術式,她的咒力與體力幾乎都已消耗殆盡,此刻連握緊雙手的力氣都沒有。
抱歉和禮物她都不需要。
「你會和她一起平安回來吧?」家入硝子問。
五條悟的動作一滯。他在剛剛洞徹了咒力的核心。領悟的不止反轉術式,那些以前沒有施展成功的術式現在也有十足的把握。
他可以自信地斷言,現在的他遠比剛才的他、遠比幾乎殺掉他伏黑甚爾要更加強大。
甚至,在這個世界上似乎再沒有什麼可以威脅到他。
然而,當牽扯到另一個人的安危,這份自信猶如風中的殘燭搖擺不定,他又不自覺變得膽怯,軟弱。
可想要保護對方的心卻分外堅定。
五條悟伸出手掌,碰了碰家入硝子的手,像是在立下某種誓言:「絕對。」
重新恢復整潔的石階迎來第一個踏足的人。
「真可惜。」伏黑甚爾頗為遺憾地看著眼前死而復生的白色幽靈:「你這家伙沒死啊。」
「嗯。」五條悟平靜地點頭:「托你的福,還領悟了一些新東西。」
他掃視伏黑甚爾被利刃撕開的,破爛的,浸著血的衣服。除開心髒的位置,剩下的每一道劃痕都能對應上他和傑的傷口。可衣服下方的皮肉卻完好無損,沒有一絲受傷的痕跡,像新長出來的一樣。
鶴和他交過手,而且,還喊來了式神治療。
她贏了。
五條悟驕傲地勾起唇角,向一旁的式神問:「鶴去了哪裡?」
式神拿出紙筆書寫答案。
「去了哪裡呢?」一旁的伏黑甚爾故意接茬,慢吞吞地重復五條悟的話,揚起一個惡劣的笑容,挑釁地看著剛才敗在他手下,卻又死而復生的六眼,指了指肩上的咒靈:「或許,那個剛才被我殺死的家伙在這裡面吧。」
「砰——」
咒力毫無征兆地自五條悟的指尖爆發,巨大的排斥力將伏黑甚爾連帶著他身上的咒靈狠狠擊倒。
茂密的樹林被擊退的伏黑甚爾開辟出一條直直的,長達數百米的道路。
五條悟瞬移至伏黑甚爾的面前,居高臨下地指著他的額頭,假想的力量在他的指尖凝聚:「我在趕時間,沒工夫陪你開玩笑。」
即使看不見咒力,伏黑甚爾也能憑借戰鬥中磨煉出來的直覺,和被束縛加強的五感察覺到有股龐大的能量正凝聚在五條悟的指尖。
咒力。
「嘖。」伏黑甚爾撇嘴。他又想起剛才怎麼也殺不死的,像是純粹由咒力構成的那個家伙。
失敗這種事情一天經歷兩次就夠了。
伏黑甚爾看著五條悟眼中的急迫與怒火,指了指天空:「她飛走了。」
「飛走?」五條悟驚訝地抬眼,望向天空。
她用了什麼方法,又會去哪裡呢?
那家伙不僅飛走了,還在臨行前順手清理掉了石階上的咒符和血跡。
伏黑甚爾原本還不解她為什麼要多此一舉,但看著似乎是剛醒就追來的,連衣服都沒有換,傷口仍在愈合的五條悟,以及他手中緊握著的,死前仍在注視著的海螺。
伏黑甚爾忍不住發出一聲嘆息。
饒了他吧,年輕人的愛情對他來說太過刺眼了。
看在她和惠的份上。
「她去盤星教的本部了。」伏黑甚爾大發慈悲地為五條悟指明方向。
五條悟收斂咒力,硬邦邦地丟下一句:「多謝。」
不爽,非常不爽。
伏黑甚爾摸了摸自己的脖頸,這句道謝聽起來太惡心了,簡直像是有一萬只螞蟻在自己的背上爬來爬去。
「你現在去的話,說不定剛好可以為那些教徒們收屍。」伏黑甚爾想著剛才加茂鶴離開時向他請教的問題,露出一個高深莫測的笑容,惡劣地補充。
-我不能殺人,但又想要某些人死該怎麼辦?
-讓別人替你動手不就好了。
「篤篤。」有什麼東西在敲擊窗戶。
坐在辦公室內,等待故事結局的孔時雨和盤星教法人代表園田茂同時望去,號稱能抵御子彈的玻璃此刻布滿了裂紋。
「嘩——」
緊接著,倒塌,碎片飛濺。
一個身形單薄、滿是血污的少女憑空出現在室內。
「咒術師?」園田茂看著少女衣領上染血的高專徽章,挑眉問。
據他所知,此次護送星漿體的任務是交由兩名少年完成的。不過,看著她這番慘狀,想來,他應該能從伏黑甚爾那裡得到想要的結果。
「嗯。」加茂鶴點頭,她看向說話的男人,問:「是你雇佣了伏黑甚爾,讓他去殺死天內理子?」
園田茂不由看向孔時雨,這件事怎麼會暴露給高專的人?
後者連忙擺手撇清關系。
園田茂暫且放過這個中介,看著眼前的咒術師,仰著脖子,倨傲地承認:「沒錯。」
下一秒,飛舞的咒符就纏繞上他的身體,將他捆得嚴嚴實實。
「喂。」孔時雨咽了咽唾沫,眼前的人比照片上看起來要危險得多。
他摸出手機,撥通赤目葉月的電話,拖延時間道:「咒術師的規定上好像寫著不能對非術師動手。」
加茂鶴回想夜蛾老師第一節 課反復講述的話,更正:「只要沒有殺死就可以。」
而且
「我並不打算殺掉他。」
加茂鶴扯著咒符延長的一端,拖著園田茂前進,在路過孔時雨的時候,想起來,他正是伏黑甚爾的中介。
加茂鶴不由放慢腳步,困惑道:「是兩千五百萬太少了嗎?為什麼你沒有讓他接受我托人發布的那個懸賞呢?」
孔時雨愣住,他倒是沒有想到,原來發布那條懸賞的另有其人。
至於這個問題。
「你給的價格已經很高了。」孔時雨解釋:「只不過,那家伙總有自己的理由。」
「這樣啊。」加茂鶴聽完,帶著幕後主使徑直路過。
「你要去哪裡?」孔時雨沒忍住好奇,問。
加茂鶴的目光在孔時雨的身體上游移,他看起來似乎也會殺人,可以直接達成她的目的。
不過,這樣似乎太便宜,那些主動或被動給予這個幕後主使支持的信徒們。
「我准備找人解決掉他。」加茂鶴回答。
「砰。」
集會中的人沒有等來星漿體的屍體,反而等來了被綁著的法人代表。
站在高台上的加茂鶴解除園田茂身上的咒符。
重獲自由的他飛速地逃離,並呼喚安保人員對她動手。
然而,咒術師和非術師之間的差距猶如天塹。
隨手解決掉插曲的加茂鶴拿起麥克風,宣告:「現在你們有兩個選擇。」
她屈起手指,指向躲到人群後的園田茂。
「第一,如果你自裁的話,我就放過你的信徒。」
紙人將槍塞進他的手中。
「哈?」園田茂怒極反笑,他幾乎沒有遲疑,抬起手,瞄准少女,扣動扳機。
射出的子彈還未靠近就化作齏粉。加茂鶴不為所動,看向即使聽到槍響也無動於衷,仍面帶著笑容的人群。
「第二,如果你們殺掉他的話,我就放你們離開。」
說是兩個選擇,但結果卻是一樣的!
園田茂忍不住譏笑道:「你是笨蛋嗎?」
「這兩種情況都不可能發生。」他十分篤定。
他不會選擇自殺,而這些被他洗腦的人,也不可能向他揮刀。
「是嗎?」加茂鶴頗為遺憾,她望向那群面帶笑意的人群。
為什麼他們現在還在笑呢?
大概是還不夠痛苦吧。
那麼,只要讓他們感到痛苦,就不會看到這些惹人厭煩的笑容,只要讓他們感到恐懼,他們就會想要活著,進而,聽自己的話,幫忙完成她想要他們為她做的事情。
黑色的咒力不斷從加茂鶴身上蔓延,她調動術式。
整棟大樓開始晃動,穹頂開始剝落,吊燈上的蠟燭像是流星,拖著火焰的尾巴墜入地面,帷幔被點燃。眾人站著的地板開裂,緩慢凝成尖刺,不少反應慢的信徒被刺傷。
血腥味,尖叫聲,火焰與煙霧。
恐懼的情緒就像病毒般急速蔓延。那些教徒為了躲避被貫穿的結局,再也維持不住笑容,紛紛四散逃命。
可無論是門還是窗戶,都早早地被加茂鶴用結界術加固,這些非術師根本沒法打開。
「他死,你們就能活。」加茂鶴面無表情地重復。
地上的尖刺應聲移動,圍成一個圈,將園田茂困在其中,為那些教徒指清方向。
她甚至體貼地做出幾杆長槍,讓他們不用靠得太近,就能輕易地達成目的。
看走眼了。
園田茂緊盯著這個來自高專的少女,渾身是血的她此時就像是來自地獄的惡鬼。
如果他僥幸逃脫的話,他一定會想方設法,讓她被高專判處死刑。
火焰越燒越烈,氧氣逐漸變得稀薄。不少人都面露痛苦之色。
可即便如此,也沒有人率先發動進攻。
怨恨、恐懼,信徒中負面的情緒正在蔓延,可這些情緒並未滋生出詛咒,而是一股腦地湧向加茂鶴。
煩躁。
耐心快被消磨殆盡的加茂鶴看向一旁的鐘表,決定給他們最後一次機會:「五分鐘。」
「如果你們五分鐘內,沒有殺掉他,我就拆掉這棟樓。我不會殺掉你們,但是,掉下的重物和坍塌的牆體可不會有這種想法。」
伴隨著她的話語,石塊毫無規律地開始落下。
「砰。」
「砰。」
「砰。」
一聲接著一聲,像是催促進攻的戰鼓。
在生死攸關的時刻,對這群知情或者不知情的信徒而言,信仰和性命究竟哪一個能占據上風呢?
「你都聽到了吧?」孔時雨一邊躲避落石,一邊向電話另一端的人吐槽:「她已經瘋了!」
說完別人尚且不夠,孔時雨還不忘在心中暗罵自己。
他就不該來湊這個熱鬧!
不然也不至於被困在這裡,將自己弄得如此狼狽。
可惡!
他在路上順道撿起一把長槍,必要的時候,他只能替這群人出手了。
赤目葉月擰著眉,她也無法預料,為什麼事情會到這個地步。
假使鶴把盤星教摧毀,並造成這些非術師的死亡,就算是她和冥冥合力,用盡手段,恐怕也不能改寫她要被視為詛咒師,並執行死刑的結局。
「你去殺掉那個人吧。」赤目葉月敲擊著方向盤,在心中盤算她們離那裡最近的醫院能調來多少人手和車輛處理後續:「事成之後,我會給你十億日元。不過,你得確保——」
她的聲音一頓。
「轟——」
電話另一端傳來一聲巨響,接著是一道熟悉的聲音。
「鶴。」
加茂鶴抬頭,在黃昏中,看到了澄澈的,一望無際的藍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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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憐的孔時雨又和一大筆金錢失之交臂。
咒術規定第九條(部分摘選)
故意對非術師發動術式並將其殺害的咒術師,將被視為詛咒師,並執行死刑。
(其實感覺還有操作空間,bushi)
第97章
慌亂的信徒們無暇關心來者的身份和意圖,爭先恐後地從他制造的缺口處逃離這座地獄。
熟悉他的人站在高台之上,遠遠地遙望。
悟。
熟悉的名字在唇舌間縈繞徘徊,可加茂鶴卻不敢將它述之於口。
她害怕剛才聽到的那聲呼喚是自己的錯覺, 害怕眼前的人只是自己臆想出的幻影, 害怕自己驚擾到他,令他消失不見, 或是再次見證他倒在血泊中。
像是看穿她的擔憂,下一刻,那道死而復生的幻影便逆著人流,瞬移到她面前,將她擁入懷中。
加茂鶴陷入一個溫暖的懷抱,不久前隨著血液的流逝而變得冰冷的軀體再次變得鮮活而炙熱。
加茂鶴貪婪地抱緊五條悟,將腦袋埋在他的胸膛,像是一只緊抓著失而復得的珍寶不肯松手的惡龍。
重新煥發活力的心髒傳來規律的跳動聲。
喜悅的淚水不受控制地從加茂鶴的眼尾滑落, 浸濕了五條悟的衣服。
五條悟的神色愈發溫柔,他緊抱著加茂鶴,克制地用臉頰蹭去她臉上的淚水。
那些瀕死時產生的遺憾和不甘,還有不斷翻騰的喜悅和愛意,最終彙成一句。
「我還活著哦。」
死亡沒能將他帶走,所以,請不要再流淚了。
活著。
加茂鶴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攀上五條悟的咽喉,那凝固著血液的傷口早已消失不見,指腹下方是細膩的,新生的皮膚。
他完好無損地,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
快要將她淹沒的怨恨和恐懼在這一事實面前消退,留下慶幸與喜悅。
「悟。」加茂鶴輕聲呼喚著他的名字。她眼中的黑色褪去,那雙眼睛又恢復了先前,如同紅色寶石般的模樣,盈滿璀璨的笑意,望著他眼中那片一望無際的藍天。
-你的術式是什麼?
過去沒能回答的問題,她現在終於可以在第一時間告訴他。
足以令大廈傾塌毀滅的咒力開始逆轉。
火焰熄滅,煙霧消散,滿地的尖刺褪去,鮮血了無痕跡。被摧毀的物品悉數恢復到最開始的模樣。
猶如時光倒流。
「我的術式是——」
可過去提出這個問題的人此刻卻將手指放在她的唇邊,阻止她說出答案。
「我已經知道了。」五條悟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他早已經看見,那道束縛她的詛咒消失不見。
原來在她體內涇渭分明的,急速旋轉的黑與白的咒力旋渦已然融合成一團靜止的灰。
純粹的咒力。
似乎能衍生出一切,但在某種意義上又像征什麼都不復存在的虛無。
同時兼具正負兩種屬性的術式不該存在於這個世上。
不知為何,五條悟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一種,一旦她將自己的術式公之於眾,他總有一天會失去她的預感。
想到這裡,五條悟眼中的藍愈發深邃,他望著話語突然被打斷有些不知所措的加茂鶴,輕笑,將帶來的海螺覆在她耳邊,轉移她的注意力:「這裡面有海浪的聲音。」
第一次接觸實物的加茂鶴訝然地睜大眼睛。
逃過一劫的孔時雨體貼地沒有打擾這對洋溢著青春氣息的高中生。
他在得到赤目葉月的保證後,立刻反水,三兩下追上並制服混在人群中打算遁走的園田茂,將他塞進自己的車裡。
「放開我!我可以給你更多的錢!」沒有想到自己會被綁架的園田茂掙扎個不停。
孔時雨懶洋洋地打了一個哈欠:「抱歉,很快您就會一無所有了。」
他不和失敗者做生意。
高專校舍旁的櫻樹結界內
綠色的咒力猶如夏夜螢火從家入硝子指尖消退,過度使用反轉術式帶來的後果在這時顯現。
家入硝子一頭栽倒在草地上,成功救下三人的雙手不受控制地顫抖著。
她已經治愈了他們的所有傷勢,他們已經脫離了危險,醒來只是時間問題。
盡管每一條神經都猶如針扎似的痛苦,家入硝子緊鎖的眉眼卻舒展開,汗水順著她的眼角沒入發絲。
五條悟留下的貝殼風鈴近在眼前,光潔的貝殼內部閃爍著彩虹般的光澤。草木的芬芳和泥土的氣息混雜著另外三人身上散發的血腥味充斥著家入硝子的鼻腔。她剛揚起的嘴角又扯平。
現在還不是放松的時候。
家入硝子撐起身,跪坐在地上,目光在夏油傑和另外兩位陌生人之間來回穿梭。
-天元大人指名讓他們兩個去護送星漿體。
-護衛星漿體?
-不只是護送……必要時可以將她……抹消。
和夜蛾老師的對話在家入硝子的腦海中重播。她的目光落在夏油傑即使昏迷也依然緊鎖的眉宇間。
傑和悟絕對不會將星漿體抹消。
想到他們異常的表現,家入硝子握緊五條悟留下的風鈴,扯起唇角,冷笑一聲。
即使沒有和這兩個笨蛋一起行動,她也能猜到他們兩個打的是什麼主意。
他們想要保護星漿體的性命。
既然如此,他們兩人就不該帶著她們回到高專!
微風吹起她的發絲,手中的風鈴傳來清脆悅耳的聲響。家入硝子望著貝殼內的彩虹,看著它映出的紅與藍,想起鶴,想起帶著另一件物品去追她的悟。
無論他們是出於什麼原因回到高專,她都沒法指責這兩個笨蛋的愚蠢。
而且,她的目光移向兩位陌生人中較年輕,甚至有些稚嫩的那位。
無論是從衣著還是外表,甚至是格外不同的致命傷都在表明,她似乎是悟和傑要保護的對像,即將,不,是絕對不會和天元同化的星漿體。
當務之急,就是將她們帶離高專,這個離天元最近的地方。
可要帶她們去哪裡呢?
摒棄掉高專這一選項,家入硝子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她,他們四人全都沒有考慮過在高專以外的地方,像電影以及漫畫裡的英雄或特工那樣設置據點或安全屋。
一抹苦笑攀上家入硝子的唇。
沒人想要離開。
這個溫暖又無奈的事實在此刻分外不合時宜。
不是沒有能力,也並非缺乏遠見。只不過,對他們而言,這裡承載著他們的過去,直至畢業前,還將承載他們的未來。
誰會主動離開「家」呢?
誰舍得早早地離開「家」呢?
家入硝子捂住臉,蓋在臉上的手指被汗水打濕。
可現在確實到了要離開的時刻。
為了保護星漿體,那個地方一定要足夠安全,足夠隱蔽。
五條悟和夏油傑以及這兩位陌生人一開始在領域內的慘狀不斷地在家入硝子緊閉的雙眼前閃回。
她所掌握的結界術可以確保安全與隱匿,但,只有這些並不夠。
高專的結界同樣足夠安全,它本該能夠確保他們的安全!
家入硝子緊咬著唇。
她不只需要安全的結界,還需要足夠的武力,對在這四人身上造成傷害的不知名的襲擊者進行反擊。
可選的範圍在這個條件下急速縮小。
家入硝子放下手,看著那個少女染血的額角,那道貫穿對方大腦的槍傷已然痊愈,只余下輕微的燒傷的痕跡證明對方曾遭遇重傷,與死神擦肩。
家入硝子的目光最終落回夏油傑那交錯破損的高專校服上。
槍也好,刀也罷。
她需要武器。
家入硝子熟練地撥通號碼:「阿匠小姐……」
在自己眼前中槍後墜下台階的理子,生死不知的黑井小姐,遭遇偷襲的悟,以及不知道是否在校,又是否安全的硝子和鶴。
對他人的擔憂像是帶著尖刺的繩索,緊緊勒著夏油傑的心髒,傳來無法忽視的疼痛,催促著他快快醒來,快快去確認情況,快快去保護他們。
夏油傑的雙眼猛然睜開,映入其中的是和他在薨星宮倒下時截然不同的風景。
擔憂、警惕和疑惑促使他立刻起身,視野中驀然闖進家入硝子的身影,干干淨淨,沒有傷口,也沒有流血。
「太好了。」夏油傑情不自禁地感嘆。
可緊接著,隨著模糊的視野再次清晰,他清楚地看見家入硝子那雙與平時截然不同的,紅腫的雙眼與蒼白的臉色。
夏油傑嘴唇微動:「抱——」
「道歉的話就免了吧。」家入硝子打斷他沒來得及說出口的話,她今天實在是聽夠了這些話。
「也不用解釋。晚點,我和鶴會找你們兩個算賬。」
兩個。
夏油傑的眼神陡然明亮,環視一周卻沒有發現那道熟悉的身影:「悟他——」
「他學會了反轉術式,醒得比你更早一些,不久前去找鶴了。」家入硝子為他答疑解惑:「我們剛才通過電話,他已經和鶴彙合,正動身前往工坊。」
「工坊?」夏油傑愣住,他在想自己剛才是不是傷到了腦袋,怎麼會感覺少了一段記憶,為什麼悟和鶴要去工坊?
家入硝子指著依舊昏睡,沒能清醒過來的兩人:「你和悟決定保護星漿體吧。她們不能待在高專。我聯系了阿匠小姐,她願意將工坊的空房間借我們使用。」
「硝子,」夏油傑輕聲喚著好友的名字。
自責和愧疚又一次將他淹沒。在他們昏迷的這段時間內,她在想些什麼呢?又是以何種心情替他們安排好後續的呢?
除此之外,遲來的恐懼攀上夏油傑的背脊。
他不清楚他們是怎樣獲救,可如果他和悟真的就這樣死去……他們留給硝子和鶴的恐怕只有痛苦。
夏油傑不敢細想,同時不得不承認,他之前的考量和計劃分外粗糙,漏洞百出。
剛醒來的人再次閉上眼,不敢看他的好友。
「對——」
不起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家入硝子再次打斷他的話:「當務之急是帶著星漿體離開。」
家入硝子罕見地用不容拒絕的語氣對夏油傑提出要求:「帶上我。」
後者召喚出咒靈,駝起天內理子與黑井美裡,隨後向家入硝子伸出手:「一起走吧。我們四個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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陷入內耗的傑(bushi)
不想聽道歉的硝子。
最後一個我們四個一起是雙關。
(既指傑,硝子,天內和黑井,也指傑,硝子,悟,鶴)
改了一點內容。
第98章
由咒靈構成的車隊在山腳停下。
已經在對方手中敗過一次的夏油傑立刻召喚出多個強力咒靈,將另外三人嚴嚴實實地保護起來。
送走加茂鶴和五條悟的伏黑甚爾聽見突然改變的風聲後回頭。
「喲。」他朝著活蹦亂跳的咒靈操使揮手。
又是「死而復生」的小鬼。
伏黑甚爾的視線越過夏油傑,落在他身後懸在半空的星漿體身上。
現在這裡可沒有那個妖怪和六眼,只有一個咒靈操使。他完全可以再次殺掉星漿體。
伏黑甚爾舔舔唇,將手伸進咒靈的口中,可在他摸到武器的瞬間,笑意就僵在了臉上。
那兩個妖怪已經去了盤星教的總部,以他們兩人的實力,無論是誰都能輕易將那裡夷為平地。
他的雇主說不定已經成了一灘爛泥,即使自己完成委托也拿不到剩下的報酬。
殺死星漿體已經沒有了意義。
「嘖。」伏黑甚爾撇撇嘴,收回手,轉身,繼續向前。
他趕時間, 沒工夫和這些小鬼玩。
不過,他的腳步又一次停下, 伏黑甚爾向那群小鬼熟練地報出一處地址。
今天做了一件好事呢,可以在一會兒將它當作談資。盡管他無法再聽到那個人的誇贊。
「這是哪裡?」夏油傑困惑地看向拋出一條線索的男人,對方看起來不打算對他們動手。
為什麼?
家入硝子從咒靈上翻身而下, 能讓傑如此忌憚的人,此時出現在高專的人, 恐怕就是險些殺掉悟和傑, 以及星漿體的人。
她要記住這個人的樣子。
家入硝子的視線繞過咒靈組建的牆壁,看向遠處的陌生人。她確信自己是第一次見到他, 可不知為何, 那張臉卻令她感到非常熟悉。
紅色的轎車帶著卷起的煙塵張揚地停在兩撥人之間。
終於趕到高專的赤目葉月從車上下來, 替伏黑甚爾回答夏油傑的疑惑:「那是盤星教總部的地址。」
盤星教總部。這個詞像是一條線,串聯起所有的碎片。
夏油傑看著衣衫襤褸的伏黑甚爾,詛咒師集團Q已經解散,這個沒有咒力的人極有可能是盤星教雇佣的殺手。
在自己倒下前,他可不像現在這般落魄,這說明,悟或鶴在和他的對決中取得了勝利。
在這之後。
「悟和鶴去了盤星教的總部。」夏油傑望向赤目葉月。
後者點頭:「不過,那邊的事情已經結束了。你們不用趕過去。」
伏黑甚爾望了一眼天色,在心中估算時間,那兩個妖怪動手的速度似乎比他還要快。
嘖,咒術師真是惡心。
望著因為她的三言兩語而陷入想像,惴惴不安的夏油傑和家入硝子,赤目葉月補充道:「沒有人員傷亡。」
這並非安慰的話,那些信徒悉數被控制起來,受傷的人也得到救治。
至於那名暫時被孔時雨控制起來的代表,則更是安全,畢竟她還需要從他身上榨取最後的價值。
夏油傑和家入硝子聽到這話後不約而同地松口氣。
伏黑甚爾卻相當失望地皺起眉頭,竟然一個人都沒死,那兩個妖怪究竟是不是咒術師?
他的目光又一次移到星漿體的身上,那他還要對這個家伙動手嗎?
赤目葉月察覺到他眼神的變化,補充道:「盤星教已經解散了,主謀也已落網,這件事的結果過兩天你就可以在新聞上看見了。」
既然這些小家伙打算保護星漿體,她不介意用盤星教來殺雞儆猴,威懾一下其他蠢蠢欲動的組織,以絕後患。
伏黑甚爾聽出她的言下之意,已經解散的教會和落網的主謀可沒法付給他賞金。
他撇撇嘴,收起殺心,敷衍地揮手作別,徑直離開。
送走這尊殺神的赤目葉月看向夏油傑和家入硝子,拍了拍她的愛車:「需要我送你們去工坊嗎?」
她不介意充當司機。
然而兩人卻拒絕了她的提議,駕駛能在空中直線飛行的咒靈抵達工坊的時間要比搭乘汽車抵達工坊的時間短得多。
他們兩人急著和悟與鶴彙合。
被拒絕的赤目葉月目送那四人乘著咒靈離開的背影,直到他們消失在天際,才回到車上。
驅車沒多久就再次遇見某人。
赤目葉月減速,降下車窗問:「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接下來。伏黑甚爾的腳步一頓,未來已經很久沒有出現在他的考量中,可再輸給那兩個妖怪後,他人生中唯一可以稱之為幸福的一段回憶不停在他的腦海中循環播放。
伏黑甚爾看向赤目葉月,除了那個人外,他無端地想起一張和她相似的稚嫩的臉,以及那張臉上流露出的傷感與不舍。
內心忽然有一塊地方變得更為柔軟。
他過去舍棄的,那些屬於人的感情,在他失敗後,似乎又重新回到他的身上。
「我打算去掃墓。」伏黑甚爾看向他兒子現在的監護人:「我想,帶著惠一起。」
他還沒有想清楚自己的未來,但無論如何,他都不能讓惠忘掉她。
而且,他上次離開前,還忘了告訴那個孩子她喜歡什麼樣的花。
在他下次離開前,他得把這件事告訴惠,告訴他和她的孩子。
赤目葉月注視著伏黑甚爾揚起的唇角,眼中劃過一絲訝然。她從未見過他這般溫柔,甚至可以說是幸福的樣子。
那個冷冰冰的天與暴君,此刻卻墮落凡間,染上了塵世的溫暖。
這份驚訝很快變成欣慰的笑意。
赤目葉月不禁想到固守著原來那間房子,不肯離開的津美紀和惠,他們一直等待著有一天能和這個家伙見上一面。現在或許是一個好時機。
「那我就大發慈悲地捎你一程吧。」赤目葉月帶著笑意開口。
在這個家伙見到那兩個孩子前,她得帶他買身合適的衣服。
伏黑甚爾困惑地撓了撓自己的頭發,坦白道:「我剛才對你要保護的那個女孩動手了。」
以她的性格,不找自己麻煩就算是大發善心了。
「可就結果而言,你輸給了那個孩子。」赤目葉月的視線在伏黑甚爾身上掃視一圈,他就像是從血海裡打撈出來的一樣。
「而且,我們的合作依然可以繼續,如果你後續能保護好她,確保她不受傷害的話。」她緊接著補充。
她們目前還不清楚高野前輩的計劃。
在咒術方面,陽太哥與戰勝伏黑甚爾的鶴和五條悟可以說是登峰造極的存在。
但,假設高野前輩針對咒力做了限制呢?假使咒力失效了呢?
屆時只能依靠物理手段,而眼前的家伙是非術師中,最為強大的存在,她們需要他的助力。
那個妖怪哪裡有需要他保護的地方?
伏黑甚爾挑眉,不過,白占的便宜不占就是傻瓜。
「得加錢。」他拉開車門,擠進副駕駛,得寸進尺。
他得給他的孩子,還有他的繼女留點錢,聽說小孩子是四腳的吞金獸來著。
不過,他可不打算節衣縮食,或者減少他那燒錢的愛好。
「要翻倍。」伏黑甚爾理直氣壯地獅子大開口。
「成交。」赤目葉月干脆利落地答應。
果斷到讓伏黑甚爾產生一種自己喊低了的錯覺。
他看向赤目葉月臉上的笑容,不知為何想起了孔時雨每次拿到尾款後笑眯眯的模樣:「你賺到錢了?」
「小賺一筆。」赤目葉月心情甚好地說道。
盤星教畢竟是個歷史悠久的教會,即使將錢退還給那些無辜的,單純被蒙騙的信眾,剩下的資金和不動產也足夠養活其他的星漿體們、雇佣伏黑甚爾保護加茂鶴至少兩百年。
為了盡快將資產清算轉移,她和冥冥這幾天恐怕要不眠不休了。
「嘖。」
不知為何,伏黑甚爾忽然感覺到一陣不爽。
這種微妙的不爽在換上新衣服,抵達那棟熟悉的居民樓,在見到惠之前,遇到一個背著木劍,頂著墨綠色頭發,長著一副令人作嘔的,一眼就能看出來是禪院家的人的臉的小鬼後,達到頂峰。
「你有撿垃圾的癖好嗎?」伏黑甚爾困惑地看向赤目葉月。
禪院家的小鬼在這一會兒的工夫,出現了兩個。
他離開禪院家太久,不認識這兩人,可他也聽說過,禪院家降生了一對不祥的,非常弱小的雙子。
尤其是禪院扇那個蠢貨,還以為是這個原因他才輸給了禪院直毗人,錯失家主之位。
伏黑甚爾皺眉,搖頭,將這些和禪院家相關,令人惡心的消息拋之腦後。
「你應該清楚吧?」他看向赤目葉月,即使換了名和姓,也無法改變她和自己來自一個地方的事實。
非禪院者非術師,非術師者非人。
在那個傲慢又腐朽的家族裡,這兩個,弱小的,女性,咒術師,完全就是沒用的垃圾。
或許連自己之前的待遇都沒有。
赤目葉月只是微笑。
「砰。」木劍狠狠砍在伏黑甚爾的腿上,然而它並沒有給伏黑甚爾帶來什麼痛處,反倒是它自己出現裂痕。
即使如此,禪院真希也沒有退縮,她叉著腰,仰望著那個和惠長著一張臉的高個子,所謂的天與暴君,那個討厭鬼直哉的偶像,大聲宣告:「我才不是垃圾!你記好了!我是要成為禪院家家主的禪院真希!」
禪院真依也不甘示弱,用拳頭捶著伏黑甚爾:「給我的姐姐道歉!」
禪院。
禪院家家主。
惡心!幼稚!可笑至極!
伏黑甚爾一手拎著一個,將她們高高提起。
可即便如此那兩個女孩眼中也沒有一絲害怕的神情。
她們比另外一群姓禪院的要有趣得多。
可即便如此。
「你不可能當上家主。」他對著拿木劍敲打他的女孩說道。
縱觀家族上千年的歷史,禪院家就沒有出過女家主,不像加茂家。
「我一定會!」禪院真希擲地有聲道。
她一定會成為家主,改變那個充斥著各種陋習的家族,為妹妹和母親,以及無數像她,她們的人創造優渥的,不被欺壓的環境!
簡直是天方夜譚。
可她眼中的光卻像是火焰,燒灼著伏黑甚爾的心。
成為禪院家的家主。他在她這個年紀從來沒有過這個想法。
「呵。」伏黑甚爾不由發出一聲輕笑。
他的腳踝傳來被某種動物撕咬的感覺,可望過去卻空無一物。
又是咒靈?還是……
「放開她們!」樓梯間裡跑出來一個大喊大叫的海膽頭。
他比自己記憶裡要高上不少。
伏黑甚爾從善如流地放下那兩個禪院家的女孩,可在這之後,不知為何,他卻變得局促起來,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如果這時候,她也在這裡就好了。
伏黑甚爾望著那張繼承了妻子容貌的臉,不由懷念起來。
另一個女孩緊接著跑了出來,在看清他的樣子後,眼神一亮,牽起伏黑惠的手,帶著他走到伏黑甚爾的身前,接著拉過伏黑甚爾的手,將惠的小手放進伏黑甚爾的大手中。
「惠,他是你的父親!」伏黑津美紀臉上揚起由衷的喜悅,接著退到赤目葉月的身邊。
後者將津美紀攬入懷中,這個孩子長久以來的願望終於得以實現,她的弟弟等到了和父親相聚的那一天。
禪院真希和赤目葉月對視一眼,也拉著真依默默走開。
雖然這個大塊頭說話難聽,但看在惠的面子上,她就暫時原諒他了。
四人一起上樓,將樓下的空間留給這對許久未見的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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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惠一個父親。
給真希一個老師。
禪院家大開會(bushi)
第99章
伏黑甚爾不敢回握,這只手太過幼小,稚嫩,他只要稍一用力,就能輕易地將它折斷。
可他也沒有抽離, 任由兩只手交疊在一起。屬於他人的溫度和脈搏從緊挨的肌膚中傳來,似乎能流進他的身體裡。
這個人是他和她的孩子。
伏黑甚爾再一次意識到這點,他蹲下身,念著他為這個孩子取的名字:「惠。」
伏黑惠看向喊著他名字的男人,記憶裡模糊的面孔逐漸清晰,他抓緊男人的手,說出那個久違的稱呼。
「爸爸。」
伏黑惠在說出這個稱呼後忽地騰空,回過神來的時候他已經騎在男人的肩上, 視野裡看不見對方的表情,只能看到一個和自己一樣毛茸茸的腦袋。
「我們去見媽媽吧。」
男人對他說。
回到樓上的四人在陽台注視著那對父子離去的背影。
「真是太好了呢。」伏黑津美紀為她的弟弟感到開心。
禪院真依附和地點頭,神色卻顯得有些落寞。她什麼時候能再次見到母親呢?
禪院真希則收起木劍,扯了扯赤目葉月的衣袖,好奇地悄悄問:「你的目的是什麼?」
直覺和多日接觸下來的經驗告訴她, 這個人做出這個行為絕不只是為了惠。
赤目葉月朝真希眨了眨眼睛,同樣壓低聲音說道:「我想給你樹立一個坐標。」
這個想要成為禪院家家主的孩子比她和甚爾都要勇敢。她在真希這個年紀可沒有想過這種事情。
「雖然他現在不姓禪院, 但他依然是禪院家最強的人。」赤目葉月說。
「所以, 只要我打敗他。我就能成為禪院家的家主。」禪院真希眼睛發亮,即使壓低聲音, 也無法掩飾她的激動和躍躍欲試。
那是最強的家伙,只要她打敗了最強,就代表她有足夠的實力,可以向那群混蛋發起挑戰,將他們一個個都打趴下,進而成為禪院家的家主!
赤目葉月的眼神愈發溫柔,打敗伏黑甚爾對真希來說是件極困難的事情,而且這件事和成為禪院家的家主之間不存在因果關系,成為禪院家的家主不像這個孩子想得那般簡單。
如果只看武力的話,滅掉那個腐朽的家族比成為家主更加容易。
不過,她不打算糾正或是修改真希的想法。真希只需要朝著她自己選定的目標前進就行,剩下的問題,她可以替真希解決。
赤目葉月微笑著,帶著鼓勵回答:「沒錯。」
她的目光越過禪院真希,落在樓下老舊的街道上。
這裡可不適合培養一個能夠打敗伏黑甚爾的禪院家家主,是時候換個地方了。
赤目葉月的目光最終落在暗自抹著眼淚的伏黑津美紀身上。
津美紀也快要上中學了。另外三人要再過幾年,選址的時候要慎重選擇學區。
夏油傑再次抵達工坊時,發現這棟建築似乎換了一副模樣。
最外層的結界得到加強,那些據悟所說,隱藏在牆壁中的陷阱展露在外,像是凶獸明晃晃的獠牙。
他掃過那些五花八門的咒具和現代武器,感受到一種不亞於面對伏黑甚爾時的危險。
所幸,這些東西針對的目標並不是他們一行人。
甬道盡頭的木門大開著。
夏油傑和家入硝子能夠透過門看到坐在沙發上的五條悟和加茂鶴。
兩人已經梳洗過,換上了新衣服,看起來毫發無傷,親昵地挨在一起。
五條悟手中握著一條嶄新的藍色發帶,正在阿匠小姐的指導下將它編進加茂鶴的黑發中。
他和鶴異口同聲地朝夏油傑和家入硝子打招呼。
赤目涼月同樣察覺到他們的抵達,她親眼見到毫發無傷的硝子後,不由松開緊鎖的眉,放下擔憂,彈了一個響指。
兩個人形的咒骸向他們走來,抱起天內理子和黑井美裡。
「我先帶你們去樓上的房間吧。」赤目涼月一邊向他們走來,一邊說。
確認同伴安全後的家入硝子自然沒有異議。
可夏油傑卻僵在原地,瞳孔因懷疑而劇烈地顫抖著。
他的術式告訴他的大腦,在這間屋子裡有一團極強的詛咒。
可為什麼,那個詛咒所在的位置和外貌卻和鶴一模一樣呢?
在他昏迷後究竟發生了什麼?
「悟。」夏油傑不禁喊著好友的名字。
他現在只能將解答的希望寄托在這雙能看清咒力的眼睛上,他希望對方告訴他這只是他太過疲憊而產生的幻覺。
可後者卻向他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傑,稍等一下,我正在給鶴綁頭發。」五條悟的聲音越來越重。
家入硝子和赤目涼月一起指揮著咒骸將天內理子和黑井美裡小心地放在床榻上。
天內理子感覺自己在中彈後摔進一片漆黑的深海,可是不知為何,她卻感到有一股力量拽著她一直上浮,漆黑的深海逐漸變藍,直至她探出腦袋,睜開雙眼。
視野裡是兩個機器人,和兩個漂亮的女生,其中一個她在五條悟和夏油傑的手機中分別見過。
家入硝子,他們的家人,高專唯一一個掌握能夠治愈他人的反轉術式的咒術師,也是那條手鏈的制作者。
天內理子嘴唇微動,艱澀卻清晰地吐出:「謝謝。」
毫無疑問,是她,和夏油他們一起救了自己。
感謝的話總比歉意令人高興,家入硝子一愣,隨後彎起眉眼,帶著笑意開口:「不用謝。」
她接著補充道:「和你一起的人以及傑和悟都很安全。你放心休息吧。」
天內理子聞言,最後一點擔憂也消散,思維再次變得模糊,帶著安心擁抱睡眠。
「你也去休息吧。」赤目涼月開口,盡管她們在一起的時候經常忙到很晚,可她還是第一次見到硝子的眼裡全都是血絲。
「我先去把她醒來的這個消息告訴傑和悟。」家入硝子雀躍道。
五條悟在阿匠的指揮下將加茂鶴混入發帶的長發盤起,用另一條頭繩固定,接著將鏡子遞給她,依依不舍地說道:「我和傑先離開一會兒。」
在一旁默不作聲,一動不動的夏油傑帶著一副苦相和茫然跟在五條悟的身後。
家入硝子離開天內理子的房間時,恰巧撞見這兩個人一起走上台階,她沒多想,立刻跟上去。
加茂鶴在五條悟拉著夏油傑離開後,放下鏡子,憑空變出一支筆,用咒符充作便簽,在它上面留言。
-我出去一趟,很快回來。
接著在原地施加屏蔽感知的結界,隨後毫不猶豫地離開。
阿匠平靜地注視這一切,沒有阻止,也沒有多言,還有空打開冰箱,拿出一聽啤酒,朝空氣舉杯。
「誒?不吃飯嗎?」廚師端著熱氣騰騰的得意大作出來的時候,發現客人們都不見了蹤影。
「那群孩子們現在,」不止現在,過一會兒也顧不上。
「晚點給他們准備宵夜吧。」阿匠將空瓶扔進垃圾桶裡,走向工作室。
廚師遺憾地將盤子收回,打算過會兒重新再做一遍。
抵達頂樓天台的五條悟注視著那道獨自離開的背影。
盡管他的感知受到了影響,可他的視線卻沒有被阻擋、屏蔽。
鶴還是太粗心了。他不由發出一聲輕笑。
夏油傑則沒有他這般輕松,他囁嚅著雙唇,嘗試了好幾遍後,才發出微弱的聲音:「她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
她究竟是他認識的人,還是詛咒?夏油傑不敢細想,他無法接受後者。
「誰?」遲來一步的家入硝子因夏油傑的話陷入疑惑,她下意識地關上門。
夏油傑頓時噤聲,他不知道是否該在硝子面前討論這個問題。
明月高懸在天上,夜色漸濃,飄動的厚重雲層漸漸遮住皎潔的明月。
天台頓時陷入昏暗,沉寂的氛圍令家入硝子感到些許不安,他們幾個什麼時候起,開始如此遮遮掩掩,不再坦誠了呢?
這個問題令她感到難過,可她依然帶著笑意開口,打破這份沉默:「星漿體剛才醒過來了。」
「太好了。」夏油傑不禁彎起眼睛,再一次感慨,卻又在說完這句話後立刻察覺到不對。
關於星漿體的事情,硝子是怎麼知道的?
「哦。」五條悟的反應則冷靜地多,他的目光依舊注視著加茂鶴離開的方向。
「所以,你們剛才在說什麼?」家入硝子直白地問,她短暫地停頓一下,不打算給這兩個笨蛋繞圈子的機會:「誰身上發生了些什麼?」
或者說。
「鶴身上發生了些什麼?」她盯著兩人追問。
和他們任務相關的兩人受了傷,也得到了急救,這是傑知道的事情,他不知道的也就只剩下鶴。
「硝子。」夏油傑輕聲念著好友的名字,神色再一次變得掙扎。
五條悟轉過身,望見硝子眼中閃爍的水光,停頓了一下,選擇性地如實講述:「鶴身上的詛咒消失了,她原有的術式覺醒了。」
「詛咒?原有的術式?」家入硝子皺起眉。
夏油傑也不禁開始思索,他剛才見到的是否是鶴的術式效果,他在之前有沒有遇到相似的例子。
可他翻遍了腦海,也無法找到蛛絲馬跡佐證,或者說服自己。
同為御三家的人,五條悟自然清楚,加茂家具有赤血操術的人屈指可數,能將這個術式轉移給鶴使用的,只有她的母親。
「鶴的母親利用詛咒將她的術式轉移給鶴。」五條悟輕飄飄地拋出一記重磅炸彈。
夏油傑和家入硝子不由愣住,異口同聲問道:「術式,可以轉移嗎?」
「我從沒聽說過。」五條悟回答,他從來沒在古籍中看到這點,而且,如果可以轉移的話,他或許無法安然長到現在,恐怕在剛出生時,就會被取走這雙眼睛和術式。
「可是,現成的例子卻擺在我們面前。」五條悟繼續補充,他又一次想起那雙哭泣的眼睛。
如果術式能轉移的話,代價是什麼呢?生命嗎?
見證母親死亡的鶴在那時是否清楚這一點呢?她是否將母親的死歸咎於自己呢?
心髒不由感到一陣抽痛。
五條悟不由埋怨起過去的自己竟然如此遲鈍。
家入硝子顧不上驚訝,她暫時接受這一點,追問:「那,鶴現在的術式是什麼?使用的時候會傷害到她嗎?」
究竟是什麼樣的術式,才能展開隔絕死亡的結界呢?她是否要為此付出生命呢?
五條悟白色的睫毛輕顫,他避開硝子的目光,開口,沒有一絲停頓:「我不知道。」
撒謊這件事情,也是一回事,二回熟嗎?他不由走神。
可家入硝子畢竟和他共同生活許久,一眼就能判斷出這家伙絕對在撒謊。
家入硝子的視線在悟和傑之間來回游移,不知為何,明明站在面前,她卻感覺他們隔著相當遙遠的距離。
「我去找鶴。」家入硝子不再試圖從他們兩個口中得到答案,她轉身,打開門,准備下樓。
「她已經不在這裡了。」
五條悟的聲音定住家入硝子的腳步。
「什麼?」家入硝子愕然回首,不安和擔憂浮現在她的眉眼間,她不禁打破剛才的抉擇,向五條悟追問:「你知道她去了哪裡嗎?」
「高專。」五條悟朝她和傑伸出手,「要和我一起去嗎?」
盡管知道現在沒人能傷害鶴,可他還是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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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天元。
這個名字反復折磨著加茂鶴的神經。殺意隨著時間的推移愈發瘋長。
如果沒有天元, 就不需要所謂的星漿體;如果沒有星漿體,悟和傑就不會接到這個任務;如果悟和傑沒有接到這個任務,他們就不會受傷。
打傷悟和傑的伏黑甚爾是受盤星教的雇佣, 而那個教會正是出於對天元的崇拜而存在。
無論從哪個方面來看, 天元都是這一系列事件的起點與源頭。
五條悟和夏油傑渾身是血的樣子又一次在加茂鶴的腦海中浮現,離開了好友, 獨身一人時, 那些壓在心底的恐懼、痛苦與怨恨再次翻湧,像是在干燥的草原上燃起的野火, 一發不可收拾。
黑色咒力從她的肌表源源不斷地溢出,向四周彌散。在不竭的咒力的加持下,加茂鶴如同一道黑色的波紋, 以超出常人,甚至超過高速行駛的轎車的速度在夜幕下穿行。
重歸寂靜、一片狼藉的高專迎來了它的學生。
加茂鶴前進的步伐被空氣中仍揮之不去的血腥味遏制。
她注視著那些被悟和她的血染成紅色的土壤,抬起手,運轉術式。
血跡連帶著土壤一起分解、消失,原本就缺了一大塊的土地愈發空曠。
加茂鶴再次運轉術式,隨著咒力的波紋掠過,那些泥土和植被憑空「長」出來,坍塌的建築也恢復了原樣,恢復了加茂鶴記憶裡的樣子。
她不再停留,直奔薨星宮。趕時間的她並沒有搭乘電梯, 而是撕開結界一角, 從高空一躍而下。
落點在電梯附近, 腳邊是還未完全干涸的血跡。
這不是她同伴的血,可在這灘血中,卻有一條斷掉的手鏈, 和開裂的珠子。
這是硝子的咒具。
加茂鶴它們將拾起,用手帕仔細包裹起來,隨後繼續朝著天元的居所前進。
可她沒走多久,就在地上看到了屬於傑的血。
在心中燃燒的野火愈發旺盛,燒光了她的理智。加茂鶴抬頭,望向那棵古樹,舉起手,黑色的火焰在她的掌心旋轉,猶如風暴。
這棵樹,是天元藏身的地方,它離傑受傷倒下的地方直線距離不足一百米。
傑就倒在離天元這樣近的地方,可那家伙卻什麼都沒有做。
守護咒術界的天元大人,如果連它結界附近的咒術師都不能保護,又憑什麼說在守護咒術界?他們難道不是咒術界的一部分嗎?
黑色的火焰組成的風暴席卷巨樹,強行撕開了天元的結界。
在銅鏡前仔細查看自己外貌變化的天元望向自己布下的,現在被他人點燃的結界,隔著燃燒的裂隙與結界外的少女對視。
不,那個「少女」既非人,又非詛咒。
她似乎在記憶裡見過類似的東西,那至少是千年以前的事情了,她經歷的時間太過漫長,一時想不起來。
天元最終蹙眉問:「你是什麼東西?」
加茂鶴踏進結界,靠近這個披散著頭發,穿著和服,長著三只眼睛,正在生出第四只眼睛的女人。
不,准確地說,對方已經脫離了人類的範疇。
「你又是什麼東西?」加茂鶴問。
「既不是咒術師,也不是非術師。」加茂鶴自問自答,三節長棍在她的手中憑空凝結。
既然不是咒術師,也不是非術師,那就不在她曾經向傑許諾和保證的範圍內。
也就是說。
她可以殺掉它。
察覺到殺意的天元不再敷衍,構築結界。燃燒的裂隙生長愈合,將它們兩人包裹在樹內。
高專在這個夜晚又一次迎來了它的學生。
夏油傑望著修復一新的土地和建築不由恍神,他和硝子離開時,這裡還是千瘡百孔,而現在,卻和他與悟離開的那天一模一樣,看起來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今天發生的一切事情,有沒有可能只是他的錯覺呢?夏油傑情不自禁地妄想,然而理智卻清醒地告訴他這絕不可能。
家入硝子蹲下身,摸著原本該是巨坑的土地,她的手並沒有撲個空,清晰地感受到土地的堅實。這並非幻覺,土壤,灰塵,雜草,一切都很真實。
她和傑離開時,這裡並不是這個樣子,高專裡其他老師的術式也無法做到這一點。
只剩下一個可能。
「這是鶴的術式效果?」家入硝子盯著五條悟那雙藍色的眼睛,說出自己的猜測:「時光倒流?」
五條悟眨眨眼:「這是鶴做的,但她的術式並不能讓時間倒流。」
「時間和死亡都是不能逆轉的。」五條悟說出咒術界的通識和法則,可他在說這句話時的語氣卻從最開始的篤定逐漸減弱。
死亡。
他不禁想到之前那個研究死而復生的詛咒師集體,以及所謂的降靈術。
交換的原則似乎高於死亡。
只要付得起代價,死亡並不是一件不能逆轉的事情。
那時間呢?這個不存在實體的概念,是否也能被逆轉呢?
「混沌」,代表可能性的詞在五條悟的腦海中浮現,他的心跳驟然空了一拍。
他還沒有參透鶴的術式,五條悟不自覺地探出手,卻只握住一團從手中穿過的風,那個人現在並不在他的身邊。
「先去和鶴彙合吧。」五條悟最終道。
高專地下的建築群保留著伏黑甚爾和夏油傑戰鬥的痕跡。
家入硝子注視著地面上殘存著傑的咒力殘穢的血液,緊抿著唇,悄然收攏五指。掌心的刺痛像是在嘲笑她的弱小無能。
當她的好友受傷時,她不在場,更沒能提供幫助。
每向下一級台階,那份自責和無力就帶著家入硝子的心就往下墜一分。
走在最前方的五條悟停下腳步,拿起手帕,從地板上撿起些什麼。
五條悟將它托在手上,瞬移至家入硝子的身前,陳述一個事實:「硝子,你救了天內。」
斷掉的手鏈和裂開的珠子染著紅色的血,像是帶著一身功勛,安靜地躺在藍色的手帕裡。
家入硝子望向那件使用後報廢的咒具,她的反轉術式確實發揮了作用。
家入硝子卻沒有感到欣喜和愉悅,她從五條悟手中拿過這些廢品。
如果沒有鶴的領域,即使她貯存在咒具中的反轉術式發揮了作用,也沒法將他們救下。這裡離宿舍實在是太遠了。而對這些事情一無所知的她根本沒法及時趕來。
她救不了任何人。
「走吧。」家入硝子垂眸,扯起唇角,又一次握緊手指。
現在不是沉浸在自己的無能的時候,當務之急是找到鶴,然後一起離開。
「站在這裡就可以。」五條悟喊住家入硝子和夏油傑,走到他們身前,朝著那棵樹屈起手指,結印,運轉咒力。
順轉的術式和反轉的術式疊加。
假想的質量自他的指尖誕生,彙聚。
五條悟彈指。
巨大的能量砸向天元的居所,在巨樹上轟出一個碩大的圓形缺口。
「虛式,「茈」」他如此介紹。
結界內的戰鬥更像是出題與解題在速度上的比拼。
天元構築結界的速度逐漸減緩,但結界的堅固程度和復雜性卻呈指數級增長。千年來獨自鑽研的成果第一次付諸實戰。天元注視著那個跟上她的節奏,不斷破開結界的長發少女,盡管那帶有消解作用的咒力削弱了自己的結界,為少女提供了便利,這場戰鬥不是純粹的結界術的比拼,可天元還是久違地感到酣暢淋漓。
已經很久沒有人站到她的面前,向她的結界發起進攻。
天元不由分出心神,潛入回憶的汪洋,打撈記憶的碎片。
「這次,是我贏了。」穿著繁復華服的友人拉著她的手,拖著她前行:「跟我們一起去參加慶典吧,你已經快一年沒有出門了!多和人接觸交流有利於提升結界術。」
「胡說。根本沒這回事!」這是她自己,沒有和任何人同化的自己,年輕時的聲音。
技藝的研究是一條孤獨的,只能獨自前進的道路。這個想法即使現在也沒有改變。
「可是你輸了呀。」友人笑靨如花,「願賭服輸,贏了的人說了算。」
「不講道理。」她自己吐槽。
「■■是最講道理的人。」另一道聲音替友人辯駁,他總是無條件地站在友人身邊。
可宮廷的歌舞一如既往地無趣。
然而過了千年,參與了諸多宴會,見證了各種形式的歌舞。天元卻覺得沒有一場比得上千年前她和友人共度的最後一場宴會裡的歌舞。
和星漿體的同化令她丟失了部分記憶,舊友的面容早已模糊。可看著眼前不斷突破她的結界,向她逼近的少女,尤其是對方直接破解結界核心,不浪費一絲咒力,不多修改一句咒文的直白又精巧的破解之法,天元不由晃神。
少女的身影和記憶中總能看穿她的結界,秉持著優雅和最簡的原則,輕巧將它破解的友人重疊。
三節長棍繞上她的脖頸,天元卻毫不在意,毫不掙扎或試圖逃脫。她靜靜地望向來到她面前的少女,注視著那雙赤紅的,猶如鮮血的眼睛,問:「你是誰?」
「轟——」
回應她的是最外層的結界與咒力相撞發出的轟鳴。
能夠威脅她性命的咒具在主人松手後從她的頸間滑落。
「鶴,頭發散開了。」憑空出現的白發藍眼的少年站在少女身邊,聲音裡帶著關切和親昵。
而被稱為鶴的少女在聽到這句話後,乖巧地,毫無防備地站著,任由對方幫她整理發絲,同時還不忘小聲解釋:「我沒有注意。」
「是我沒有扎好。」少年立刻接過話,將責任攬到自己身上,指尖的動作雖然生疏卻十分專注仔細。
被冷落無視的天元愈發感到怪異,千年前,也有人親昵地為舊友挽發,戴上各種麻煩的發飾。
和眼前的這一幕如出一轍。天元又一次感覺自己的多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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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家入硝子和夏油傑在抵達天元的結界內, 見到她的真容後,不約而同停下腳步。
家入硝子盯著天元臉上不停蠕動皮膚,眼前的咒術師在外貌上已經脫離了常人。
太奇怪了。夏油傑緊攥住自己的手腕。他的術式再一次告訴他, 面前有兩個「詛咒」。
夏油傑的目光在已然發生異變的天元和看起來依舊正常的鶴之間徘徊。
前者的異變或許是因為未能和星漿體按時同化而發生所謂的「進化」。可鶴又是為什麼?她是否也會發生這樣的變化?現在的「正常」又能維持多久?
假使有朝一日, 鶴成為咒靈……夏油傑的手握緊又松開,即使真的有那樣的一天, 他也不想和鶴交手。
原則和感情因這個假設在心中反復撕扯。
天元注視著站在她面前的四人。六眼,咒靈操使,反轉術式,結界術。
這個陣容即使她擁有不死的術式,即使她擁有千年的經驗和咒力的積累,但真要對決, 她沒有十足的把握保證自己可以全身而退。
見到九十九由基那個孩子回憶起的畫面,再次浮現在腦海。
看不清面容的友人和她在廊下閑坐,友人指著在庭院中嬉戲、對練的幼童們:「未來是屬於他們的。」
然而當時的她對這句話嗤之以鼻,他們太弱小了,弱小到如果沒有友人,他們根本無法在這個詛咒橫行的時代存活下來。未來怎麼可能在他們的手中呢?
指望他們,倒不如她來鑽研結界,將它布滿整個國家。
可是, 不到二十年,她已經見過兩波遠超她預期的新世代。
天元望著面前的四人,望著她無法預估他們上限的四人,清晰地意識到,即使她憑借星漿體將壽命延續至今,但屬於她的時代早已落下帷幕。
「呵。」笑聲從喉間逸出,天元打破這份寂靜地僵持, 問:「你們此番前來,所求何事?」
殺掉你。
這個念頭險些脫口而出,加茂鶴用余光掃過一旁的傑和硝子,默默將它咽了下來。她不能當著這兩個人的面做這件事。
五條悟對這句話置若罔聞,他來到這裡只是為了陪著鶴,並沒有別的所求。
而家入硝子和夏油傑還沒從震驚和糾結中回過神。
氛圍陷入更為詭異的沉寂。
天元的三只眼睛裡寫滿了困惑和不解。
這群孩子無端地闖入她家,卻又什麼話都不說。難道要她一個老人猜他們的目的嗎?天元眯起眼睛,他們簡直比九十九由基那孩子還要惡劣!
盡管在心中這樣腹誹,但太久沒有同活人打交道的天元對他們的無理行為相當縱容,主動回想最近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需要他們前來。
謎底顯而易見。
「如果你們此行的目的,是為了星漿體的護送任務。」天元開口,注意到那個咒靈操使在聽到這句話後的眼神顫動,會心一笑,接著道:「我可以放棄與那個名為'天內理子'的星漿體的同化。」
異變已然發生。她錯過了最佳的同化時間,就算再和那位星漿體同化也不過是亡羊補牢,為時已晚。
至於剩下的,那些資質普通,遠不如她的星漿體,則更是沒有同化的必要。
而且,就現在的情況來看,她即使不和星漿體同化,也能保持理智,現在這個狀態至少能維持十余年。在這十多年中,她或許能找到保持穩定,不失去理智的辦法。
既然如此。
天元大發慈悲:「不僅是她,其他的星漿體——」
「什麼意思?」咒靈操使睜大眼睛,打斷她的話:「星漿體不止一個?」
「當然。」天元輕點頭,只是,時間太久,她一時也忘記有多少星漿體還活著了。
天元掰著手指開始回想和計算,她這時不由羨慕起宿儺的身體。如果她的異變是從手臂開始而不是眼睛就好了,四只手可比四只眼睛要方便得多。
分神的天元片刻後沉吟著給出一個模糊的數字:「現在活著的大概還有二十多個吧?」
語氣冷淡得像是在清點倉庫裡無用的舊物。
家入硝子變了臉色,那可是一個個鮮活的人,他們知道自己的身份嗎?
「現在還活著的。」夏油傑面無表情,一字一頓地重復。
還活著的,就意味著有已經死去的。
現在,就意味著這種事情持續了許多年。
怒火混雜著厭惡直衝頭目,令夏油傑眼前一黑,幾乎站立不穩。
惡心。
這種理所當然,將自己的生命凌駕於他人的生命之上的態度,令夏油傑感到遠比吞咽咒靈玉更強烈的反胃感。
他不由彎腰作嘔。
咒術界的安危是建立在這種東西上的嗎?
何其荒謬!
天元雖困惑這個孩子的反應為什麼如此之大,但轉頭就將它拋之腦後,語帶輕松,像是丟掉了什麼不用的東西般,清爽地開口:「總之,這些人對我而言已經無用。他們正常的生活可以持續到生命的結束,我不會再干預。」
天元望向四人:「這應該就是你們此番前來,想要的結果吧?」
除此之外,她實在是想不清楚原因。
這確實是他想要的結果,夏油傑直起身,捂住抽痛的腹部。
而且,理子如果知道她能夠繼續和黑井一起生活,能夠繼續上學和朋友們一起,肯定非常開心。
可是,不知為何,他卻沒有絲毫愉悅,這個結果就像歷代星漿體的血肉熬成的毒藥,只讓他感到惡心與厭惡。
「傑?」加茂鶴敏銳地察覺到他情緒的變化,關切地喊道。
「需要我動手嗎?」五條悟問。
面前的「東西」既不是咒術師,也不是非術師,他和鶴可以將它砸個稀巴爛。
「不。」夏油傑最終搖搖頭,按下翻湧的情緒。
如果天元死去的話,現有的結界會瞬間崩塌,連鎖發生的混亂和傷亡難以估量。
不能再有人因它而葬送性命了。
即使有朝一日要討伐天元,也要事先布下那些結界。
不過這都是以後的事情,現在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夏油傑按住抽痛的額角,竭盡全力維持穩定的聲音依舊難掩顫抖:「我有一個問題,想要請教您。」
天元好奇地望向這個咒靈操使。
「請問,您是否知曉我的同伴身上發生異變的緣由?」夏油傑說。
異變?
加茂鶴的目光在另外三人身上來回徘徊,微皺著眉,她並沒有看出不對勁的地方。
天元的視線越過向她發問的咒靈操使,三只眼睛盯著陷入困惑的長發少女。
那份熟悉的感覺到現在仍未消逝,然而對方就像是一團純粹的咒力,血肉仿佛只是虛假的表像。自己無法通過這份虛幻的存在追溯她的源頭,探尋她的傳承。
被譽為全知的天元少見地遇到完全未知的存在,更遑論找出她異變的緣由。
「我不知道。」天元如實道:「而且,我從剛才就想問。」
她注視著少女,神色認真:「你是誰?」
這份視線太過強烈,加茂鶴的目光從好友身上移開,看著眼前不知道算什麼的東西。
「鶴。」她念著母親賜予她的名字,冠以母親的姓氏:「加茂鶴。」
天元在聽到她的答復後,三只眼睛都盛滿了困惑與不解,否定脫口而出。
「不。」
天元緊盯著少女,可她的眼睛並不像六眼能夠看穿咒力的本質,只能模糊地感到一片混沌。
可有一點她十分確定,這個孩子身上並沒有屬於加茂或是賀茂的氣息。
她絕不是他們的血脈。
「你的母親是誰?」天元緊接著追問。
「真理。」加茂鶴不悅的眉頭在提到母親的名字時舒展開,帶著愛意與懷念:「加茂真理。」
「真理。」天元重復加茂鶴提到的名字,連起來的音節令她感到十分熟悉,舌尖似乎還殘存著呼喚這個名字的記憶。
然而,在她破碎的記憶宮殿中,這份熟悉的感覺卻稍縱即逝,了無蹤影,像是一道存在卻無法觀測的幽魂。
天元沉默不語。然而她剛才的否定和詢問令夏油傑的神色更加凝重,種種猜測在他的腦海中橫衝直撞,每一根神經都在隱隱作痛。
為什麼?鶴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
他僵硬的肩膀被帶著溫度的手重重拍了一下,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分外篤定:「放心,她絕不會變成它那樣。」
夏油傑側目,望著那雙流光溢彩的藍色眸中的確信與不容置疑,動蕩的心神鎮靜下來。
「呵。」然而他人的嗤笑聲緊接著響起。
天元望向這一代六眼,他遠沒有四百多年前的那個孩子謙遜。
「你這話太篤定了。」天元開口,重疊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地嘲弄:「說不定在下一刻,她就變成比我更為扭曲的存在了。」
「嘭——」
五條悟瞬發的咒力波被天元的結界擋住,擴散的咒力激起一地煙塵。
家入硝子和夏油傑的臉色驟變。
「當然。」硝煙散去,顯現出天元完好無損的身體,她慢悠悠地補充道:「也有可能是幾千年後,她才會緩緩呈現出類似我這般,脫離人形的樣貌。」
加茂鶴的目光從天元轉移到另外三人身上,盡管她對復雜的言語反應遲鈍,現在也明白過來他們是在討論自己,更清楚,她給他們帶來了困擾。
沒有多余的動作,加茂鶴徑直走到夏油傑的面前,站定,注視著那雙透著疲憊和擔憂,遠不如平日明亮的眼睛,問:「你在擔心什麼?」
擔心什麼?
直白的詢問令夏油傑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剛才壓下去的種種思緒又一次翻湧,他的臉色驟然變得蒼白。
夏油傑扯起唇角,露出一個虛弱的笑容,嘴唇微動。
沒什麼。
他想這樣搪塞,可望著那雙清澈的眼睛,這句話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唇舌間。
「我擔心……」夏油傑艱澀地開口,像是有無數玻璃碎片扎在他的喉管,「有朝一日,你會……變為咒靈。」
倒不如說,在自己術式的判定條件下,她已經是咒靈了。
加茂鶴困惑地望向她的好友,在她的影響中,活著的人是無法變成咒靈的,當然,現在要加上天元這個例外,但她並不是天元。
「為什麼?」加茂鶴不解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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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漿體什麼的都是私設。
參考145話的話,除了九十九由基和天內理子外還有一個,但是這是九十九的視角,也有可能存在她不知道的。
(這裡寫二十多個只不過是單純想給天元加惡名罷了。)
第102章
為什麼。
夏油傑的笑容愈發苦澀,目光中摻雜著化不開的哀傷與厭棄,對自己的厭棄。
夏油傑向加茂鶴攤開手掌,聲音低沉:「我的術式是咒靈操術, 可以降服並獲得咒靈。」
他向好友講解自己的術式,緊接著頓了頓,攤開的手掌忍不住蜷縮起來,用力一握後又分開。
夏油傑的喉結上下滾動, 他下定決心後開口:「可在降服和獲得咒靈之前,還有一個環境, 就是咒靈的判斷。」
他望向加茂鶴那雙清澈的雙眼,別開視線,盯著自己的手指:「我不清楚它的原理和依據,但絕不是因為外觀上的差異或是咒力的不同,它是一種與生俱來的本能。」
自他出生起,就能輕易地將人與咒靈分開,就如同呼吸一樣自然,並且從未出錯。
夏油傑的睫毛輕顫,他的目光從自己的手指上移開,上挑,小心翼翼地注視著加茂鶴。
這個時候他寧願放棄呼吸。
「我的本能在警告我——」夏油傑艱澀地開口, 心髒在他說出這句話時似乎停止了跳動。
「你是咒靈。」
全身的力氣隨著這句話泄得一干二淨,抬起的手臂無力地垂在身側,夏油傑別開眼,不忍再看加茂鶴。
他不想將她和詛咒聯系起來,他不想承認這種可能,他不想否定鶴。
情感和本能在身體中廝殺,徒留一地的痛苦。
加茂鶴聽完,安靜地注視著夏油傑,眉頭微蹙,緊接著又舒展開,像是解開了一道困難的謎題。她輕巧地邁步,和夏油傑對視。
「傑。」加茂鶴喊著好友的名字,朝他揚起一個笑容道:「試試對我使用你的術式吧——」
「不。」夏油傑下意識地拒絕,將手背在身後,藏起。
他無法接受。
收服咒靈的手段怎麼能用在好友身上呢?
夏油傑稱得上倉皇地向後退了半步。
加茂鶴向前踏了一步,語氣是和五條悟同出一轍的篤定:「我不是咒靈,你的術式對我不會起作用。」
夏油傑仍要拒絕。
「試試看嘛,傑。」五條悟搶在他拒絕前說道,語氣輕松得像是在邀請他玩游戲。
「悟!」夏油傑不由瞪向他,現在可不是開玩笑的時候。
然而五條悟沒心沒肺地朝他做了一個鬼臉,走到鶴的身側,和平日裡的熱身一樣,隨意地活動了一下手腕和脖頸。
「放輕松。」五條悟揚起唇角,露出一個近乎囂張,准備作惡的笑容:「如果有什麼問題,我會立刻打飛你的。」
他說罷,側身,朝家入硝子揮臂:「到時候就辛苦硝子救一下傑啦。」
家入硝子收斂起眼中的擔憂,松開攥著衣袖的手,抱著雙臂,輕笑著保證:「放心。」
溫暖衝淡了心中的苦悶。得到好友承諾的夏油傑似乎望見了一道安全的線,一道確保他不會傷害到鶴的安全的線。
夏油傑望著滿眼寫著期盼的加茂鶴,扯出一抹無奈的笑意,運轉咒力,調動術式,柔聲宣告:「我要動手了。」
「開始吧。」加茂鶴笑道。
無形的咒力自夏油傑掌心蔓延,試探地向加茂鶴延伸。
預想中的吸取並沒有發生,他的咒力像是沒有觸及任何與「咒靈」相關的存在,徑直從加茂鶴身上穿過,隨後逸散在空氣中。
他的術式真如鶴所言,沒有對她起效。
淚珠從夏油傑眼中墜落,在地面上綻開一朵花,他情不自禁地笑起來:「太好了。」
緊繃的精神驟然松弛,身體不由向前栽倒。
加茂鶴撐住他,五條悟將他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肩膀上,攙扶著他,家入硝子施展反轉術式,消減他的疲乏。
「回去吃烤肉吧,我要餓死了!」五條悟拖著夏油傑前進。
加茂鶴和家入硝子挽著手跟在他們身後。
被四人徹底忽視的天元凝視著他們離去的背影,尤其是將癱倒在六眼身上的咒靈操使。
他的術式對那個名為鶴的孩子不起作用,但無疑是她的克星,她在剛才感到了切實的危險。
天元不由抬頭,薨星宮的穹頂遮住了夜幕,更隔絕了星光。
她無法通過星辰來蔔算自己的命數,但千年來積攢的經驗和智慧,以及接二連三發生的巧合和異常令她生出一種預感。
她依靠星漿體而延續千年的生命即將抵達終程。
死亡。
或許是因為她曾無數次見證它的降臨,如今意識到自己或許很快將與它見面,她的心中沒有泛起任何漣漪。沒有恐懼,沒有不甘,沒有眷戀。
只有平靜。
可是,既然如此,她為何要執著於存在呢?
天元少見地感到迷茫。不過,千年的生活早已讓她學會不去探索意義。
然而,好奇心還是要滿足的。
「我有一個問題。」天元站在原地開口,結界隨著她的心意運轉,四人腳下的路調轉了方向,距離無聲無息縮短,正徑直朝她走來。
天元的目光掠過面露警惕的三人,徑直落在正在研究結界的加茂鶴身上,問:「你的結界術是和誰學的?」
「我的父親。」加茂鶴在破解結界的間隙抽空回答。
父親?不是母親?
「嘖。」天元忍不住皺眉,眼眸中劃過一絲遺憾。當她聽清這個回答後再看向加茂鶴,那份熟悉感正逐漸逝去。
看來,她也不必要去調查她母親究竟是何人了。
天元意興闌珊地隨手一揮,一行人便轉移至電梯井前。
重疊的聲音自空間上方傳來:「我不想出門,就送你們到這裡了。」
五條悟仔細地審視周遭的結界,他抓住了一縷關於長距離瞬間移動的靈感。
夏油傑的目光又一次在黑井小姐的血跡中逗留。
加茂鶴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眨眨眼,拿出手帕,將它連同裡面的東西一起遞給家入硝子。
「嗯?」家入硝子困惑地接過,藍色的手帕在她的掌心散開,露出裡面的手鏈,一條完好無損,沒有沾染血污的手鏈。
除了沒有貯存反轉術式外,和她交給他們時一模一樣。
「我在這裡撿到的。」加茂鶴指著地面,苦惱道:「我試著修了一下,但是我的反轉術式不能放進去。」
家入硝子揚起一個輕盈的,發自內心的輕松笑容:「謝謝。」
她破損的心似乎隨著這條手鏈一起被補好。
工坊的燈火在夜晚愈發明亮。
「他們回來了!」站在天台邊緣,如同哨兵一般的天內理子向身後的人群彙報,接著朝歸來的四人招手,臉上是毫無陰翳的笑容:「歡迎回來!快來這裡!」
「真有活力。」五條悟吐槽。
夏油傑彎了彎眼睛,天內理子倒在他面前的身影被這副活潑的樣子覆蓋。
深夜的天台上暖黃色的燈,與燒烤爐中紅色的炭火一起點亮了夜色。
黑井美裡和廚師分工明確地圍著烤爐忙碌,誘人的香氣源源不斷地飄出。赤目涼月和阿匠坐在長桌的一角,前者朝歸來的四人舉杯致意,後者則拿起酒瓶倒進空杯,滿上後才意識到這些家伙是未成年,又悄悄地換上冰鎮的飲料,裝作無事發生。
天內理子托著堆滿各式各樣的烤串,冒著熱氣、香氣撲鼻的餐盤向他們跑來:「快嘗嘗這些!」
遠處鐘樓上的指針在頂端重疊。
漫長且充斥著戰鬥與生死以及各種變數的一天終結於食物帶來的慰藉。
「要放煙花嗎?」酒足飯飽後的阿匠提議,今天是一個好天氣,夜空非常干淨,適合點燃些什麼。
「要!!!」五條悟和天內理子高舉著吃了一半的烤串回應,將氣氛推向高潮。
得到反饋的阿匠笑容更加燦爛,興高采烈地下樓。熟悉她的赤目涼月挑眉,默默跟在她身後。
最先回到天台的是一個約八立方,貼著咒符的正方體,隨著它被推到一邊,才露出被遮住的兩人。
「鐺鐺!我壓箱底的寶貝!」阿匠得意揚揚地拍著這份巨型煙花,裡面的配料可是她親自填裝的,每一管都不一樣,一定會讓這些小孩大開眼界!
「哇哦!」
「好厲害!」
五條悟和天內理子亮著眼睛,好奇地圍上去參觀。
夏油傑和廚師卻齊齊變了臉色。
這與其說是煙花,倒不如說是炸彈吧? !前者在心中吐槽。
後者則一個滑鏟,猛衝過來,攔在阿匠和引線之間,順手撲滅她手中的火焰,制止道:「這太引人注目了。」
它焰火能點亮雲層,破開夜空,將這一塊的區域都照得亮如白晝。
工坊現在的住址雖然偏僻,但附近仍有許多居民,極有可能引來騷亂。
「那又有什麼關系嘛。」五條悟不解道,火焰在他指尖凝聚,他正躍躍欲試地瞄准引線。
夏油傑攔住他。
關於是否燃放巨型煙花的混戰和辯論開始。
赤目涼月邁過紛爭的中心,將另一車小型煙花推到家入硝子和加茂鶴的面前,率先點燃兩束線香花火將它們分別遞給二人,道:「先玩這個吧。」
身後的紛亂還不知道什麼時候能結束呢。
硫磺燃燒的氣息吸引了五條悟的注意:「硝子!鶴!你們太犯規了!」
家入硝子笑著揮動手中的煙花炫耀。
加茂鶴則點燃另一支,將它遞給來到她身邊的五條悟。
失去了隊友的阿匠獨木難支,承諾今天不會點燃她的寶貝,在廚師的監督下,將它重新封存。
目送他們離開的夏油傑松了口氣,轉身望見另外三人加上理子都在朝他招手,喊他加入。
「來了。」他帶著笑意向他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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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國際機場人流如織。
便利店內,一個身材高挑,留著金色長發的美女在經過報紙架時,停下腳步,將黑色的太陽鏡推至頭頂,銳利的目光掃過各家報紙的頭版。
盤星教解散?相關人員被捕?無人傷亡?
看來,最近的情況比她了解的還要熱鬧。
女人勾起唇, 拿起一份報紙, 快步走到收銀台。
「啪。」
報紙被她拍在駕駛位與副駕駛之間,金發美女借著系安全帶的動作掩護,扭捏地開口:「謝了。」
「嗯?」坐在駕駛位上的赤目葉月疑惑地望向九十九由基,她不是第一次來接她,之前從沒聽到這句話。
這位自由的特級可不是如此禮貌的性格。正常情況她只會大力地勒住自己, 然後喋喋不休地開始講述她在外面的見聞。
而不是像現在這般安靜。
「謝什麼?」赤目葉月問。
九十九由基伸手,指尖在兩人中間的那份報紙上輕點。
她聽說了天元指定五條悟和夏油傑這兩個特級護送星漿體的事情, 也聽說了盤星教派人去刺殺星漿體失敗的消息。
這些事情與盤星教解散相隔不久。
能在如此短暫的時間內徹底解決那個組織的勢力不多。非術師中幾乎不存在, 而咒術師和詛咒師中, 絕大多數都不會有意地確保無人傷亡。畢竟, 當他們選擇對非術師動手時,這些人的性命在他們眼中便無關緊要。
剩下的, 就只有伊甸園, 而在那群人中,喜歡在非術師的世界中經營和擴張的, 只有赤目葉月。
「這是你的手筆吧。」九十九由基看向赤目葉月, 鄭重道:「謝謝你解決了盤星教。」
這個崇尚純粹天元的組織解散,接下來就沒有人會再盯著星漿體,想要鏟除他們。
「不用客氣。」赤目葉月輕笑:「我以為你不會在乎這些呢。」
特立獨行,不執行任務, 整日在海外閑逛的星漿體,也會關心他人的命運嗎?
「當然會在乎。」九十九由基反駁。
赤目葉月挑眉,拿出一袋文件,將它遞給九十九由基:「天元似乎放棄同化了,它給了最後一批星漿體自由。」
天內理子的生活已經重新回到正軌,不過由於之前的住所被損毀,再加上阿匠的挽留,她仍居住在工坊。
至於其他的星漿體。
「我成立了一個基金用於維持他們的生活,你想負責嗎?」赤目葉月問。
「不想。」九十九由基直接婉拒,沒有接過那份文件,和隨之而來的責任。盡管同情,盡管是同類,但她並不想負擔起他人的生活。
「不過,最後一批是什麼意思?」九十九由基虛心向赤目葉月請教,語氣克制,眼中卻燒起一團火,亮得灼人:「據我所知,星漿體除了我和天內外,應該只剩下一人。」
赤目葉月挑眉,沒有立即作答,而是打開文件夾,從裡面抽出一張紙,遞給九十九由基:「這是天元向那些孩子提供的星漿體名單。」
所謂的星漿體,遠不止九十九由基所了解的三個。
九十九由基一目十行地掃視這份名單,這張名單上的年齡跨越了一個世紀,年齡最大的星漿體已經一百余歲,最小的卻不足一個月。
「嘩——」
單薄又柔軟的紙張在九十九由基的手中碎裂。
「抱歉。」九十九由基暫時壓下怒意道。
「沒關系,我還有'備份'。」赤目葉月隨意地擺擺手:「至於這份,就送給你吧。」
九十九由基妥善地將這份破損的名單收好,她要當面去和天元對峙。
「麻煩你送我去高專。」九十九由基開口。然而她的肚子卻發出一聲咕叫。
「噗嗤。」赤目葉月不給面子地笑起來:「你這又是多久沒有吃飯?」
「三天?」九十九由基不確定。
「先去工坊吧。」赤目葉月踩下油門,轉動方向盤,擅自更改目的地:「就算是要去找茬,也得先吃飽飯才有力氣。」
九十九由基沒有提出異議,不過,提到工坊。
「那群小孩和星漿體還待在工坊嗎?」九十九由基問。
「目前只有理子在。」赤目葉月回答:「鶴他們去做高專派發的任務了。」
理子原來的居所因為詛咒集團的襲擊化為廢墟。她本來打算讓理子去她名下的住所居住,但阿匠的邀請太過熱情,那兩人最終還是沒能抵抗,現在仍居住在工坊。
至於另外四人。
雖然不清楚天元具體做了些什麼,但高層仿佛無事發生一般,輕飄飄地將這件事揭過。
將學生和後事托付給樂岩寺校長的夜蛾前輩帶著有去無還的准備去面對他們,結果卻吃了一個閉門羹,只接到一則通知。
那些孩子沒有受到任何處罰和追責。
但險些見證同伴因此死亡的他們可沒法當作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
藐視人命的天元和高層令這些孩子相當失望,他們不打算在高專,這個由天元庇護的地方常住。目前暫居工坊,同時考慮該在哪裡建造像工坊或伊甸園那樣的基地。
但他們還沒規劃清楚就接到了來自高專的任務。
被天元和高專傷透心的一伙人,仍然選擇了執行任務,祓除詛咒,救助他人。
「一個都不在?」九十九由基好奇地問。
「嗯,一個都不在。」赤目葉月回答。
九十九由基不由望向前方天空上高懸的烈日:「今年的夏天這樣忙嗎?」
夏季雖然是咒靈的活躍期,但也不至於將全部的人手都派出去吧?更何況,如果她沒記錯,其中還有一位掌握反轉術式的學生定位是醫療,她也要出任務嗎?
赤目葉月余光掃過九十九由基臉上的困惑,輕笑:「你果然是一匹孤狼呢。」
她大發慈悲地為這個獨行俠解惑:「那是總監部派發給鶴的單人任務。不過,他們選擇了一起行動。」
在兩人話語中出現的四人搭乘著夏油傑的咒靈,在村落前荒蕪的小徑落下,顯現出身形。
等待多時的村民們在見到人影,看清他們身上穿著的制服與徽章後,立刻迎了上來,還不等加茂鶴一行人介紹,村民們就你一言他一語地說著他們已經抓住了造成這一系列事情的罪魁禍首。
四人不約而同地看向村民身後不遠處,有了靈智,戒備著他們的咒靈,顯然,它才是真正的罪魁禍首。
那這群村民們抓到的究竟是什麼?
這群村民們提及罪魁禍首時散發的惡意令加茂鶴有些犯困,她抬手,打了一個哈欠,借著這個動作,咒力如一道凝練的光束,自她掌心發出,越過村民,洞穿了遠處的咒靈。
最關鍵的任務已完成,至於剩下的,加茂鶴的目光掃過好奇中混雜著擔憂的傑和硝子,最終落在殷殷期盼的村民的臉上:「那就麻煩各位,帶我們去看一下你們抓住的……東西。」
村民們因她冷淡的話語安靜一瞬,互相看了看,最終,一位脖子上圍著白色毛巾的人站了出來:「這邊請。」
眾人沿著鄉間凹凸不平的道路前進,穿過農田與村舍,一棟破舊的木屋矗立在道路盡頭,五條悟的臉色卻愈發難看。
開什麼玩笑!
「悟?」加茂鶴輕輕碰了碰他的關切問。
夏油傑和家入硝子也不由停下腳步,無聲用視線詢問。
怎麼了?
是小孩。
五條悟用口型無聲回答。夏油傑和家入硝子辨別後頓時僵在原地。
他們早該猜到的,人能抓到的,能夠被稱為罪魁禍首的東西,又有哪些呢?
樹葉簌簌作響,在一個晴朗甚至炎熱的夏天,夏油傑和家入硝子的心中卻無端吹過一陣極寒的冷風。
然而,即使事先已經做足了心理建設,可當村民們推開那扇門,屋內的景像仍超出他們的預期。
兩個衣衫襤褸的小孩被鎖在木質的牢籠中,緊緊依偎在一起,臉上和身上布滿了被虐待的痕跡。
家入硝子立刻上前,可她才往前踏出一步,那兩個小孩就像是受到驚嚇的幼獸,退至角落,閉上眼睛,瑟瑟發抖。
這番動作露出她們身上更多的淤青。
家入硝子心疼地站在原地,不再向她們靠近,遠距離施展反轉術式,為她們療傷,緩解她們的痛苦。
夏油傑忍住怒意,問:「這就是你們說的罪魁禍首?」
兩個幼小的,深受虐待的孩子。
「沒錯!」村民們聽見他的提問,紛紛講述著這兩個孩子天大的「惡行」,可他們的話語講著講著,就偏離了委托高專調查的任務,帶有濃烈的個人情感,仿佛他們所有不幸全因這兩個孩子而起。
「胡說!」那兩個小孩聽到這番話後起身,衝向這群大人,扒在木籠上為自己反駁。
然而緊隨其後的是這群村民對這兩個孩子更為激烈的辱罵和指責。新的詛咒從村民們指責小孩時伸出的手指上誕生。
家入硝子上前,在木籠旁布下隔音的結界,將口袋裡的糖果放到這兩個孩子的身前。
五條悟將手指捏得吱吱作響,可他不能在這群人面前暴露咒術和咒術相關的事情,更不能對他們動手。
夏油傑按壓著自己的額頭,他和悟受伊甸園所托,救助過不少像這兩個孩子一樣的幼小的咒術師。見過不少像村民這樣的人。和不少直白或隱匿的惡意打過交道。可整座村子的居民毫不掩飾地將惡意盡數宣泄在兩個小孩身上的局面,他還是第一次見到。
如果說天元是對人命的藐視,那眼前的這群人就是對生命毫不掩飾的欺凌。
夏油傑不由感到惡心和厭惡,可另一個念頭卻愈發清晰。
他必須將這兩個孩子帶離這個人間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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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負面的情緒蜂擁而至, 令加茂鶴的眸色蒙上一層極淡的黑霧,她在這群村民針對那兩個孩子的辱罵涉及死亡的字眼時開口:「我有一個問題。」
她的聲音不大,在這群嘈雜的辱罵聲中顯得更輕, 卻奇異地令這些村民紛紛歇聲, 下意識地望向她。
加茂鶴沒有理會他們的視線,她先看了一眼硝子布下的結界,確認這兩個孩子不會聽到接下來的對話後,才盯著面前的村民們,開口:「既然你們認定她們犯下了諸多惡行,是帶來一切不幸的根源。那你們為何不殺了她們?」
她的目光在一群身強力壯的成年人和瘦骨嶙峋的兩名幼童之間徘徊。
「以你們的人數和力量應該很容易做到吧?」加茂鶴十分困惑:「這不是最有效的方案嗎?」
直白的疑問令村民們愣住,他們的臉色瞬間漲紅,緊接著露出一副被冒犯的表情,指責和辱罵頓時化為辯解和開脫。
「你胡說什麼!」
「我們怎麼會殺人呢!」
「就是!殺人可是犯法的!」
犯法。家入硝子忍不住在心中冷笑:「難道你們現在所做的一切就不違反法律嗎?」
倘若他們真的顧及法律,這樣的慘狀就不會出現。
「誒!你這丫頭!怎麼說話呢!」惱羞成怒的村民指著家入硝子的鼻子。
「啪。」
加茂鶴干脆利落地拍開那只手。
「別隨便指。」她的聲音依舊平靜,只是眼中那抹極淡的黑霧愈發濃郁。
「既然想讓她們死,也有能力完成這一點,為什麼不做?」加茂鶴困惑的視線掠過面前一張張憤怒或是心虛的臉。
「呵。」她輕笑出聲,眼中的困惑悉數散去:「恐怕,只是因為你們心中清楚。如果真的殺掉她們,就再也找不到一個可以隨時用來轉移恐懼,推卸責任、宣泄無能、隨意嫁禍的理由。」
「再也找不到一個,承載你們負面情緒的容器。」
尖銳的話語戳破他人的偽裝。
「你!」惱羞成怒的村民抄起一旁的木棍, 向加茂鶴揮去。
「嘭。」
五條悟擋在加茂鶴身前,木棍在砸向他之前就斷成兩截。五條悟抓住襲擊加茂鶴的村民,將他扔到再次蠢蠢欲動的人群前。
「還有人想動手嗎?」五條悟歪頭,揚著毫無暖意的笑容,看向對面紛紛拿起農具的人群,朝他們勾勾手指。
巨大的實力差距令村民們的動作僵在原地。空氣陷入沉默,村民們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最終還是恐懼占據上風。
他們紛紛丟下手中的武器,默默後退。喜歡欺凌弱小的人似乎格外懼怕比他們更強大的力量。
沒意思。
五條悟掃過這群人敢怒不敢言的模樣,平靜地收回視線,向角落裡的木籠走去。
夏油傑適時上前,隔絕村民們望向另外三人時帶著驚懼和憤怒的目光。
身後傳來木門打開的聲音。夏油傑面露微笑,在村民們說出制止的話語前開口:「大家,先到外面去吧。*」
溫柔的話語卻散發著不容拒絕的壓迫。
幾位年長的村民互相看了看,最終屈服,悻悻地順著夏油傑給出的台階,離開這間屋子。有人帶頭,其余人也就順勢跟著他們一起離開。
轉眼間,屋內就剩下他們四人再加上兩名孩童。
家入硝子解除結界。
夏油傑向扶著木門,不知道是該邁出離開的腳步還是該老實待在原地的兩個女孩靠近,蹲下身,仰頭望著他們,溫和地開口:「和我們一起離開好嗎?」
他沒有給她們選擇。
兩名女孩看向夏油傑身後的家入硝子,她們手中還握著她給的糖,而且一看到她,她們身上的傷口就不會痛了。
家入硝子收斂起心疼,同樣蹲下身,帶著安撫的笑容,朝她們伸出手:「和我們一起離開這裡吧。」
兩個小孩怯生生地將手輕輕放到家入硝子的手上。
家入硝子輕柔地握住她們。
夏油傑看著這一幕,心中的怒火稍弱,眉宇間浮現一抹輕松的笑意,他站起身,主動攬過剩下的部分:「外面的村民們就交給我吧。」
「要殺了他們嗎?」五條悟和加茂鶴異口同聲地問。
家入硝子慌忙松開手,捂住這兩個孩子的耳朵,但兩只手顯然無法遮住四只耳。
這兩個孩子還是聽見了他們的話,期盼地看向夏油傑,期望這個人幫她們主持公道,幫她們復仇,幫她們血債血償。
夏油傑望著四雙或是詫異或是期盼的眼眸,扯扯嘴角,強調:「不會殺掉他們的,殺人是不對的。」
聽到他說的話,四雙眼睛齊刷刷地寫滿失望。
夏油傑抽抽嘴角,看向唯一靠譜的家入硝子。
「放心。我會看好他們的。」家入硝子回應道。
正午的陽光直直照射在荒蕪的空地上,陰影無處遁形。汗珠順著村民們的額頭和臉頰滾落,晃動的眼神訴說著他們的不安。
夏油傑合上身後的門扉,看著烈日下的村民。
怒意稍歇後,再望著這些因愚昧、恐懼和自私而犯下惡行的人,憎惡中還摻雜了零星的憐憫。
夏油傑再次按著自己的眉心,收起多余地憐憫,壓下怒火,冷靜地開口:「基於你們剛才在謾罵中提到的內容,這兩個孩子的父母已經離世,在這個村落再無任何直系親屬,她們日後將由我們接管——」
「你不能帶走她們!」
「就是!雖然她們的父母已經離開,但她們身上流著的和我們是一樣的血!」
夏油傑的話語還沒說完就被村民們打斷,怒火再一次席卷而來,燒灼著他的神經和理智。
「我可以。」他收起笑容,冷漠地注視著面前披著人皮的東西。
「而且,我奉勸你們最好將她們,以及今天發生的事情忘掉。」
屋內的五條悟挑眉,小聲在加茂鶴耳邊說:「傑好像很生氣。」
後者點點頭,小聲道:「而且那群人似乎並不願意聽傑的話。」
五條悟藍色的眼睛骨碌碌地轉動,他走到已經被家入硝子完全治愈,披著硝子和鶴高專外套的兩個女孩面前,蹲下身向她們講述常識:「你們的特殊能力叫作咒力。」
他運轉自己的術式,散落在地上的農具受他咒力的牽引整齊地排列在空中:「我們也有。」
兩個小孩的眼睛驟然亮起。
「想不想學怎麼用?」五條悟帶著笑容問。
兩個小孩對視一眼,連忙點頭:「想!」
「拜托你教教我們。」兩個小孩一言不合地就往下跪。
「誒!」五條悟和家入硝子慌忙托起兩人,沒讓她們剛愈合的膝蓋碰到粗糙的地面。
屋外,夏油傑一人應對一群村民。
屋內,三人教授兩名孩童如何使用她們與生俱來的力量。
家入硝子拿出隨身攜帶的咒具,在木籠上刻下兩處記號:「瞄准這裡吧。」
兩個小孩抬手,遵循三人的教導,調動咒力,聚精會神地盯著標記。
「嘭。」
咒力鑿穿木頭。
「轟——」
困住她們的木籠失去支點,歪斜著倒塌在地。
「這是我們的力量?」其中一個女孩不可置信地盯著自己的手。
這雙什麼也握不住的手,竟然能夠打破這間牢籠。
另一個則激動地抱住她:「沒錯!美美子!這是我們的力量。」
「菜菜子,我們再也不會受欺負了。」被稱作美美子的女孩回抱住菜菜子。
嗚咽聲一前一後從這個懷抱中響起。
木籠倒地的巨響傳到屋外,和夏油傑爭辯的村民們頓時想起那個有著怪力的白發少年,以及他們和他存在的巨大差距。
就算一起上,他們也不是他的對手。更何況,對方也不是一個人,他們還不清楚另外三人的底細。
一個長者長嘆一聲,放棄抵抗,站了出來:「我同意將這兩個孩子交給你。」
「村長!」村民們喊道。
村長抬起手,示意他們安靜,他注視著面前這個年輕人:「不過,我希望你們也將這裡的事情悉數忘掉,當作什麼都沒有發生。」
夏油傑望著那雙渾濁的眼睛。這座村落似乎仍有隱藏的秘密,不止咒靈作祟這樣簡單。
「我向你保證,我不會再回到這裡。」夏油傑回答。
咒術師的責任是保護非術師,祓除咒靈。他們已經做完了該做的。
而對待作惡的普通人,應該用屬於普通人的辦法。
夏油傑在心中暗下決心,他在離開後會立刻委托可靠的偵探,將這個村落隱藏的秘密,調查個水落石出。
不僅是為了心中的正義感與好奇,更是為了屋內正在嗚咽的兩個孩子。為了給日後或許可能想要探究過去的她們一個交代。
他誠懇的表情令村長松懈下來,後者揮揮手:「都散了吧,時候也不早了。」
聚在此地的村民們帶著不甘離去,夏油傑經咒力強化的聽覺能聽見他們在遠處的竊竊私語。
「村長真是老糊塗了。」
「就不該讓這些人將那對姐妹帶走。」
「甚至我們就應該將他們一起留在山裡。」
最後離去的村長本聽不到這些話,可他筆直的身影在離去時變得佝僂,在坑窪不平的道路上搖搖晃晃,像是一下子老去了幾十歲。
夏油傑收回視線,轉身推開門:「我們走吧。」
為了不暴露咒力的存在,六人在村民的冷眼中步行離開。
加茂鶴在一口水井前停下腳步,她想起不久前因接觸到她的血液而昏迷的灰原雄。
只用一點點血污染水源的話。
稀釋後的毒性應該不至於令這群沒有咒力的村民們死亡,頂多只會令他們生一場找不到原因的病。
這應該不算違反她和傑的約定。
說服自己的加茂鶴正准備劃破自己的手指。
一只手從旁伸出,輕柔地握住她的手,將她的手指輕輕包裹起來。
「鶴。」單手抱著美美子的五條悟朝她搖搖頭:「不要這樣做。他們不值得。」
這群人不值得她為他們流血。
抱著菜菜子的夏油傑聞聲回過頭。
家入硝子則直接關切地問:「你想做些什麼?」
迎著三人的目光,加茂鶴的聲音越來越小:「我沒有打算殺掉他們,我只是想稍稍詛咒他們一下。」
將負面情緒帶給他們的這群人卻沒有得到任何「回饋」豈不是太不公平。
「他們已經被詛咒了。」夏油傑開口。
加茂鶴和五條悟以及家入硝子同時望向他,眼中帶著一致的困惑。
除了那些因他們自身的惡念而誕生的咒靈,他們並沒有在這群村民身上感知到任何詛咒的氣息。
「他們被他們心中的惡念詛咒了。」夏油傑開口:「即使我們不出手,他們……遲早也會自取滅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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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號的是原著裡傑在殺那些村民前說的話。
私設頗多。
第105章
聽完傑的話,加茂鶴最終選擇放過這座村落的人,任由五條悟牽著她前進。
六人在離開村落後,乘上夏油傑的咒靈前往工坊。
而另一邊, 赤目葉月和九十九由基早已抵達工坊。
「真是可惜。」吃飽喝足的九十九由基慵懶地倚著椅背,蹺著腿。
「可惜什麼?」在意顧客評價的廚師拿出隨身攜帶的本和筆,一臉認真地准備記錄顧客提出的意見。
「可惜沒能見到那四個學生。」九十九由基的眼中滿是遺憾。
她不確定待會兒她見到天元後, 是否有機會和時間再來到這裡。
廚師寫到一半停下筆, 眨眨眼,反應過來這似乎並不是對於餐品的評價, 他收起本和筆,繼續收拾狼藉的餐桌。
同桌的阿匠和赤目葉月以及赤目涼月聞言不約而同地盯著九十九由基。
「你找他們有事?」赤目葉月挑眉。
由基對於那些孩子的關注似乎太過熱切。
「嗯。」九十九由基十分干脆地點點頭,豎起一根纖長的手指:「首先是恭喜那個名為加茂鶴的學生成為新的特級。」
一個和她一樣, 由天元特批的特級。
兩年前,高專, 不, 整個咒術界的特級咒術師只有她一人。
而現在, 人數翻了四倍, 足足有四人。甚至除她以外的三人還是同期,這難道不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嗎?
就像是某種巨變前的征兆。
「接著呢?」赤目涼月把玩著鋒利的餐刀問,閃著冷光的刀尖直指坐在她對面的九十九由基。
「接著問一下那四個學生分別喜歡什麼類型的男人和女人。」九十九由基唇角的笑容愈發明顯。
「嘖。」阿匠發出一個短促的音節,她可不關心這些八卦,更何況其中一半的答案他們已經知曉。
「你是想向他們宣揚你的目標吧。」阿匠望著九十九由基:「還沒有放棄嗎?創造一個沒有咒靈的世界。」
這並非一個不能實現的目標,只是最簡單,最具可行性的那條道路代價太過巨大。
被搶走台詞的九十九由基噘起嘴, 控訴地看向阿匠:「當然沒有!」
「我這次回來除了天元的召喚外,主要還是想和六眼探討一下咒力,以及這個世界的本質。」九十九由基將自己原本的打算全盤托出。
擁有那雙眼睛且掌握無下限術式的五條悟無疑是這個世界上最了解咒術本質、最會控制咒力的人。和他對話,無疑能為她的計劃提供新的靈感,更加接近她的目標。
「當然,和另外三人聊聊也不錯。」九十九由基補充道。
無論咒靈操術,赤血操術,還是反轉術式,都具有各自的獨特性。
二年級的學生質量高得可怕,不過越是這樣,越能從更多的角度讓她思考推演自己的方案。
赤目葉月和赤目涼月臉上的笑容消失不見。
「九十九由基。」前者少見地連名帶姓喊著身旁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的人的名字。
「嗯?」九十九由基困惑地看向面無表情的赤目葉月,以及冷若冰霜的赤目涼月。
「你所謂的目標,到現在仍是一個虛無縹緲的構想。」赤目葉月指出:「如果我猜得沒錯,你甚至沒有將它付諸實踐過,哪怕是小範圍。」
無論是咒靈還是咒術師,絕大多數都集中在本土。
而九十九由基卻沒有在國內開展實驗,反而常年在國外奔波,哪裡有機會和環境去實現她那不切實際的想法呢。
「沒錯。」九十九由基承認:「它目前仍處於理論階段。」
她還沒有摸索出一條合適的道路。
「連理論都稱不上吧。」赤目涼月的話語更加不客氣:「這只不過是你的一個想法。」
無法反駁的九十九由基捂著心口,誇張地做出心口中箭的動作連帶著椅背向後倒去。
然而氣氛並沒有因為她的搞怪而變得輕松。
赤目葉月的神色愈發冷峻嚴肅:「所以,不要將你的那套沒有驗證的理論隨意地拋給這群心智還在成長的孩子。」
赤目葉月想起若非五條悟及時趕到,險些滅掉盤星教的加茂鶴,眼中劃過一絲真切的擔憂:「尤其是現在,他們剛剛因為護送星漿體的事件險些經歷同伴的死亡,正是心神動搖的時候。」
如果沒有咒靈,自然就不需要天元。
反過來說,如果他們想要對天元動手,又不想波及普通人,只要保證沒有咒靈的存在就好。
可是,實現九十九由基這一目標只有兩條路,一條是讓全人類的咒力消失,一條是讓人類學會控制咒力。
前者非常困難,能完全做到這一點的也只有伏黑甚爾一人。
而後者除了讓所有人都覺醒為咒術師外,還有一條捷徑可走。
非術師很難控制自己的咒力,所以只要消滅所有的非術師就可以。對於身為特級的他們來說,這是一件極為容易的事情。
可是,那些過分善良的孩子絕不會接受做出這種行為的自己。
阿匠在凝結著水珠的玻璃杯壁上畫下一個小小的房子,而後又將它拭去,彙聚在一起的水痕如同淚滴一般沿著杯壁落下。
她和大家一起生活的旅社已經成為過去式。
在歧途上走了很遠的她現身說法:「這個狀態的小孩可是很難搞的哦,一不小心就會走上一條沒法回頭,也不想回頭的路。」
就如同被拋下的他們無時無刻不在等待著向那些愚昧的,自私的,貪婪的,導致陽菜死亡的高層復仇的時機。
「更何況,說者無心聽者有意。」赤目涼月轉動餐刀,望著自己映在上面的臉:「你隨便說的一句話,經他們自己解讀後,說不定就會成為他們的執念。」
九十九由基靜靜地看著眼前站在同一戰線的三人。此刻的她們讓她不由想起在草原上見到的,結伴護著幼崽的母獅們。
如果是在三年前,上一次見面時,她們大概只會覺得她的想法有趣,或許還會幫她擬一堆問題。
然而,現在的她們比之前少了好奇心,多了……人情味?
是那些學生改變了她們嗎?九十九由基越發好奇。
但既然她們的話已經說到這個份上。
九十九由基緩緩眨眼,舉起雙手做了一個投降的姿勢,語氣無奈又鄭重:「我向你們保證,在他們成年前,我絕不會向他們宣傳我的理念。」
「和我立下束縛吧。」赤目葉月盯著九十九由基,聲音平靜,卻不容置疑。
她相信這個人的承諾,但她更相信束縛的力量。
「作為交換,我會讓你與伏黑甚爾見上一面。不過我不能保證他會接受你的研究。」赤目葉月繼續說道。
伏黑甚爾?那個天與咒縛!
九十九由基眼神一亮,握住赤目葉月的手,笑容燦爛:「成交!」
「阿嚏。」在另一處街區的伏黑甚爾在餐桌上打了一個噴嚏。
禪院真希和禪院真依默默移開自己的碗,防止被這個大家伙傳染。
伏黑津美紀起身摸了摸他的額頭,對一臉擔憂的惠說道:「放心,他沒有發燒,可能是輕微的感冒。」
「我不會生病。」伏黑甚爾向他的女兒和兒子強調。
兩個人面上擺出一副相信這句話的樣子,但眼中盡是懷疑和不贊同。
伏黑甚爾無奈扶額,他似乎在這些孩子心中一點信用都沒有。
如何讓他們相信自己的話呢?這遠比殺人要棘手。
借用廚師的摩托獨自來到高專的九十九由基將車輛停在高專結界的入口處,摘下頭盔,甩甩頭發,熟門熟路地來到薨星宮。
地上干涸的大片血漬,以及不遠處倒塌的建築似乎在訴說著不久前發生在這裡的戰鬥是何等激烈。
九十九由基皺眉,嘖聲:「家門口亂成這樣,你都不打掃一下嗎?」
回應她的是空間的波動,下一秒她就已經身處天元的居所內,那些混亂被隔絕在結界外。
「沒有必要。」天元放下茶盞。
「撲哧。」九十九由基看著她同化後發生的異變,不給面子地笑起來,拿出手機「哢哢」拍下幾張照片,決定在自己不開心或者無聊的時候拿出來,欣賞天元的醜態。
天元也沒有制止她,只是默默拿出一本散發著新鮮油墨味道的冊子。
將照片備份完的九十九由基直接進入正題:「你這次召我回來是為了什麼?」
天元沒有直接回答她的話,而是問道:「那些被我吸收的星漿體此刻在說些什麼?」
「哈。」九十九由基注視著困在那具身體裡的其他靈魂,聆聽她們不絕於耳的泣血之言,厭惡地拒絕天元:「我絕對不會告訴你的。」
「是嗎。」天元微微點頭,平淡地揭過這個話題,她將自己准備的冊子推到九十九由基身前:「這次召你回來是想要將結界術傳授給你。」
或許是受那個突破她結界的孩子啟發,或許是感覺到自己大限將至。她迫切地想要找到一位後繼者,繼承她鑽研千年的結界術。
這是她唯一想要留下的東西。
「我不需要。」九十九由基雙手抱胸,渾身寫滿抗拒。
她絕不會接受天元的教導,而且她的實力和底氣不需要這份東西來添磚加瓦。
九十九由基起身,喚出凰輪,用純粹的暴力破開天元的結界,徑直離開,沒有一瞬停留。
簡直是浪費時間。
天元詫異地望著九十九由基離去的背影,困惑地望著自己這幾天不眠不休編寫的結界術心得。
倘若放在千年前,這一定是人人爭搶的存在,可如今,卻慘遭無視。
天元不由陷入思索,除了九十九由基外,還有誰適合繼承,或者想要繼承她的結界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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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案只有一個!那就是天內理子!
第106章
天內理子。
這個名字闖入天元的腦海,和自己最為適配的星漿體無疑有著能夠繼承自己結界術的資質。
只是這名星漿體身為咒術師的才能遠不如九十九由基優秀。她身上那極為稀薄的咒力無法撐起大型的結界,更不用說像自己這樣,維持整個國家結界的運轉。
但,如果拋開實際的應用,將目標僅限於掌握知識,並將這些傳承下去的話。這個年紀輕輕的星漿體未必不是一個好選擇。
她擁有一顆足夠新鮮的大腦。
轉念之間, 剛離開這裡的九十九由基再一次回到天元的面前。
「幫我將天內理子帶到這裡。」
無論是命令的口吻還是話語的內容都讓九十九由基分外不快。
「我是不會幫你的。」九十九由基毫不猶豫地拒絕, 她看向這個自以為是的老古董,她不指望這個高高在上, 被供上神壇多年的家伙能學會求人。
但是
「既然你想要找個學生繼承結界術,那麼最好認清現狀,擺正自己的身份。」九十九由基語氣冰冷。
她才不想當幫凶,將那個脫離苦海的少女再次牽扯進來。
九十九由基注視著眼前已然非人的天元,勾起唇角,帶著毫不掩飾地嘲弄開口:「想要見到那個孩子,你大可以直接去找她,該不會,不敢離開這裡吧?」
她說罷,又一次打破結界,甩著金發徑直離開。
被二度拒絕的天元輕敲著桌面,她的臉上沒有被冒犯的不悅,九十九由基的話不無道理。
假使他人無法將天內理子帶到她的面前,那最好的辦法就是她親自去見對方。
天元看向九十九由基離開的方向, 我行我素的咒術師早已消失不見, 只余下她所熟悉的,數百年未曾變化的薨星宮。
她上一次離開這裡,混入人間是什麼時候呢?
百年的時間在記憶裡不過一瞬, 天元拿起面前的心得,起身,離開她的居所。
咒靈在高空中平穩飛行,風聲和氣流被結界隔絕在外。
被安置在四人中間的兩個小孩在見證自己徹底離開那個村落後,依偎在一起進入夢鄉,只是夢中仍不安穩,臉上仍帶著不安。
家入硝子看著自己被她們緊握住的手指,心軟地問:「接下來,要怎麼做?」
然而她的眼神中沒有半分疑惑和困擾,只有堅定與清醒,她心中已經有了答案。
「將她們送去伊甸園?」五條悟托著下巴。
他在之前參與的,由伊甸園委托的救助行動中從不需要考慮後續。那些得救的孩子會由和他一起行動的咒術師負責。
伊甸園有一套完整且高效的體系,足以讓她們過上幸福且安定的生活。將這兩個孩子送到那裡無論對她們自身,還是對他們四人來說都是最好的選擇。
可是,夏油傑眼中卻劃過一絲遲疑,依賴伊甸園的庇護當然是最好也是最輕松的選擇。然而有些事情,有些責任,一旦看見,就無法再假手他人。
更何況
「我們遲早會在一起行動或是單獨行動的過程中,救下更多像她們這樣的孩子。」夏油傑注視著菜菜子和美美子不安的睡顏。她們絕不是個例。
無論是咒術界,還是普通人的世界,黑暗的角落和悲劇遠比他們能預料的還要多得多。
夏油傑注視著她們合上的眼睛,這兩雙眼睛在睜開的時候,看向他和好友時的目光滿是依賴和信任。
一股無法言語的責任感油然而生,夏油傑望向他的同伴們:「我們不能每一次在救下他們後,立刻將他們送往伊甸園。」
這並非不相信伊甸園,只是他想要做到更多的事情,不僅僅是祓除咒靈和救下他們。
家入硝子會心一笑,說出她的想法:「這一次,由我們來收養教導她們怎麼樣?直到她們不需要我們為止。」
收養和教導她們。
五條悟和加茂鶴的眼睛倏地亮起,小時候沒有參與過家家的兩個孩子,在長大後率先玩上了真人版。
「我們買一棟房子吧!」五條悟開口,展開雙臂在空中勾勒藍圖:「帶游樂園,訓練場和實驗室的那種!」
每人的臥室和鶴的書房是必須的自不必提。游樂園是這兩個小孩的領地,當然,作為大人,他自然要先為她們仔細挑選設施,親自試一試它們的安全性。訓練場是他和傑的領地,而實驗室是獨屬硝子的工坊。
夏油傑看著想法越來越多的,甚至想要在家裡建海洋館與動物園的好友,不由扶額,提醒道:「悟,通常來說,一棟普通的住宅是容納不下這麼多功能的。」
「而且,無論是購置土地,還是施工建造都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事情。」家入硝子補充。
相較於時間,金錢反倒不是問題。
無論是最初從高專獲得的一億還是後續在任務獲得的報酬,以及參與研究時阿匠和涼月小姐給她的酬勞都令她有足夠的把握即使一人也能讓這兩個孩子過上相對富足的生活。
然而那些煩瑣的手續和漫長的建造周期卻無法縮短,再加上悟天馬行空的想法和他們不同的需求,光是得到一份滿意設計圖都需要花費不少時間。
「我們可以先租房安置。」家入硝子提議:「然後慢慢篩選適宜的地區。」
房子。
加茂鶴想起父親交給她的鑰匙:「可以先住我父親給我的那棟房子。」
那間堆滿母親遺物的住宅內有足夠的房間供他們休息。
然而另外三人齊齊拒絕了她的提議。
「不要。」五條悟拒絕得干脆,那個地方充滿了鶴母親的氣息,一旦住進去的話,她豈不是要每時每刻被那些物件提醒,她的母親已經離世。
幼時在葬禮上見到的那張哭泣的臉再一次在他面前閃回。他討厭任何會惹她傷心的地方。
家入硝子神色溫柔:「鶴,那是獨屬於你一人的地方。」
那是她父親贈予的,獨屬於她一人的禮物。他們不應該去打擾。
「沒錯。」夏油傑附和,那是屬於他們一家三口的過去,而他們四人則將一起攜手走向未來。
加茂鶴點點頭,接受他們的好意,不再強求。
「解決」了住房問題後,話題轉向日常。在抵達工坊前,他們便已討論出一個相當完善的方案。
赤目葉月看著風塵僕僕,帶著兩個陌生小孩回到工坊的四人組,眼中難掩關切:「發生了什麼?」
根據她的情報,鶴接到的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祓除咒靈的任務。
廚師看了一眼那兩個孩子凹陷的臉頰和瘦骨伶仃的手臂,眼神一亮,回到後廚。鍋碗瓢盆的聲響便熱鬧地傳來。
赤目涼月和阿匠則三下五除二地將桌椅改造成一張簡易小床,鋪上柔軟的被子,示意他們將兩個小孩放在這裡。
夏油傑和五條悟將兩個沉睡的女孩仔細安置好。家入硝子和加茂鶴一同簡明扼要地闡述經過。
即使她們的話語中略去了那些愚昧與黑暗的部分,那兩個孩子身上的傷也在反轉術式的作用下痊愈。
在場的三名大人仍能透過那兩名孩子蜷縮的姿態,穿著的沾滿污泥的破舊衣物,眉宇間的驚惶猜到真相,她們的目光越發憐愛。
「需要我幫忙嗎?我可以刪除或者淡化這些令她們痛苦的記憶,將她們帶回伊甸園。」赤目葉月拿起手機,只待這四人同意就聯系負責未成年咒術師收容的星繪。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四人齊齊搖頭,拒絕了她的提議,一同向她說出他們在返程途中做出的決定。
「我們打算一起,親自照顧她們。」
三位大人一時陷入沉默,久久地凝望著面前四位年輕的咒術師,他們自己都還是孩子,臉上還帶著未褪去的稚嫩,卻語氣堅定地說著要親自照顧另外兩個更為年幼的孩子。
故人的身影恍惚越過時光,落在他們身後。
赤目葉月和赤目涼月又一次想起真理前輩,只是這次並不是因為加茂鶴與她那相似的外貌。而是因為這四人身上流露出的溫柔與擔當。
願意將本與他們無關的他人的一生肩負起來的溫柔與擔當。就像真理前輩收養並照顧她們,以及許多和她們相似的人那樣。
赤目葉月和赤目涼月的眼睛不由濕潤,她們繼承並維系著真理前輩的方式,而這群孩子卻有著和真理前輩一樣的特質。
千言萬語哽在喉中,化作一個淺淡的鼓勵的笑容。
阿匠無聲地重復四人的話語,那天,陽菜那個笨蛋也是這樣,帶著一個瘦骨嶙峋,看起來只要稍不注意就會被凍死的孩子,笑得沒心沒肺朝她說:「我們一起生活吧!」
後廚裡忙碌的聲音驟然停歇。
廚師用手背抹著眼睛,而淚水卻越來越多。
-你要不要跟我走?雖然還不清楚未來會怎樣,但我肯定不會讓你餓著肚子。
時至今日,他還能想起重獲新生那天的喜悅,那是他度過的最溫暖的一個冬日。
而之後,所有溫暖和快樂都與大家一同居住生活的旅社有關,但到了最後,剩下的也只有他與姐姐兩人,他們共同的家隨著親人的離世、四散化作灰燼。
可不知為何,他忽然覺得,那棟燃燒殆盡的屋子或許會在今後的某天死灰復燃。
這兩個女孩就是新一代的起點,以後一定會有很多和她們,和他相似的孩子,有家可歸。
廚師的眼淚愈發洶湧,淚水滴落在案板上,他清理掉被污染的食材,將原因歸咎於剛被切開的洋蔥。
都怪洋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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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叮鈴——
放學鈴聲響徹校園,天內理子和要好的同學挽著手,有說有笑地隨著人流走出教學樓,來到中庭。
花圃旁的長椅上安靜地坐著一位身著和服,隨意披散著長發女性,她此刻正低著頭,似是在翻閱什麼。
不知為何, 那道背影對她極具吸引力, 天內理子不由停下腳步。
「怎麼了?」見天內理子忽然停下來的好友問道。
「那個人看起來不像是我們學校的。」天內理子小聲開口。
廉直女子學院是一所西式中學,鮮少出現穿著和服的人。而且,它在儀表上有著極高的要求,無論是老師還是學生,或是其他教職員工都需要遵守。因此,這座校園內絕不會出現有人頭發散亂的情況。
「哪個人?」好友順著天內理子的目光望過去,來來往往的全是和她們一樣穿著校服的學生,沒有任何異常的情況。
坐在長椅上的那個人。
天內理子剛想開口,心髒卻猛地一跳,硬生生咽下這句話,接著隨意胡謅了一個理由:「已經走過去了。」
她緊接著收回窺視的目光,緊緊挽著好友的手臂,邁動步伐,拖著好友加速前進,想要盡快離開這裡。
「哦。」好友也不在意,轉頭繼續和理子討論起新出的漫畫。
她看不見那個人。
這個認知讓天內理子嗓子發干,她緊張地咽著唾沫,強行裝出一副無事發生的模樣。
普通人看不到的人會是什麼?咒術師?詛咒師?或者是……咒靈?
紛亂的思緒在腦海中交錯纏繞成一團解不開的結。但無論哪種情況,都不是她能應對的。
天內理子緊張地摸著手腕上家入小姐送給她的咒具,她上次憑借它從死亡中活了下來。但她不確定若是相似的事情再發生,自己是否仍有運氣存活。
剛回歸日常,過上幾天安穩日子的天內理子再一次提心吊膽起來。
「明天見。」好友同她分別。
「明天見。」天內理子回以相同的話,只是語氣遠不如對方堅定。
直到在校門口捕捉到黑井美裡一如既往等待著她的身影,這股不安才散去,懸著的心落回原地,被安全感包裹。
天內理子揚起笑容,朝黑井美裡跑去。
然而下一刻。
黑井就從她的眼前消失,不,准確地說是她從黑井的眼前消失,陷入一個四面八方全是白色的空間。
人群和喧囂無影無蹤,只余下一片寂靜。
天內理子仿佛能聽見自己體內心髒的跳動聲和血液的流淌聲。
太詭異了。
這是什麼?咒術?領域?這些問題她都不得而知。
但,關於誰做的,她卻有了猜測,剛才見到的那個背影再次從她的腦海中浮現。
下一秒,腦海中的影像便具像化地出現在她面前。
那位穿著和服的女性開口,自我介紹道:「我是天元。」
天元大人?
天內理子詫異地望著自稱是天元的女性臉上和常人不同的,多出來的那只眼睛。
這是天元本來的面目,還是她未能和自己同化後發生的異變?
然而天元身上的異樣不止這一處。
重疊在一起的聲音像是一把鑰匙,為天內理子打開了另一扇門,她能透過面前的這具身軀,「看」見盤踞其中的復數的「靈魂」,聽到她們一刻不停地的哀號、詛咒。
天內理子被這些聲音釘在原地,她看到的這些「人」是誰?
答案似乎顯而易見。
是過去和天元同化的星漿體。
寒意攀爬上天內理子的背脊,她抖著肩,連牙齒都不禁打顫。
過去大言不慚地說著「妾身就是天元,天元就是妾身」的自己是何等幼稚。她本以為死亡是最壞的結局,然而事實卻遠比她想像要殘酷,那些「靈魂」發出的詛咒和哀號正用實例告訴她,和天元同化後的星漿體,她們靈魂並不會消失,只會被困在這具軀殼中,在數百年,甚至上千年的時光中被清醒地逼至瘋魔。
遲來的恐懼懾住天內理子的心髒,假使她和天元同化是否也會變成這樣?腦內的神經傳來刺痛,似是在抗拒這一結局。
天元注視著面前臉色煞白的少女,顯然,作為星漿體的她看到了什麼,或是聽到了什麼。
「她們在說些什麼?」天元在今天第二次開口問道。
未成年的星漿體顯然不像九十九由基那般尖銳、特立獨行。
天內理子沉默了片刻,最終一臉難為情地低聲回答:「她們在詛咒您。」
「詛咒您迎來死亡,好讓她們徹底解脫。」
詛咒,死亡。意料之中的答案沒有令天元的情緒產生任何波動,她平淡地點點頭:「這樣啊。」
天內理子望著面前神色未變的天元,正常人會聽到他人這樣詛咒自己而無動於衷嗎?
顯然,眼前的存在,無論是外表還是內在似乎都已經脫離了常人的範疇。
「您是來,」天內理子的臉色愈發蒼白,帶著顫抖的聲音愈發輕:「同化我的嗎?」
除了這點,她實在想不出來這位大人為何會離開高專,為何會來找自己。
「不是。」天元搖頭否定:「我已經不需要再與星漿體同化。而且,我答應過那四個孩子。」
答應?四人?天內理子不由晃神。夏油和五條也好,家入小姐和加茂小姐也好,他們四人從來沒有提到過他們見過天元,更沒有說過他們和天元的約定。
熱意湧上眼眶,天內理子再一次意識到,他們為自己所做的事情,比她見到的要多得多。
可她有什麼能為他們做的呢?
天內理子找不到一處。
天元沒有給眼前的星漿體收拾情緒的時間,她直截了當地開口:「我這次來,是想問你,是否願意跟著我修習結界術。」
結界術?
天內理子愕然望向天元。
即使沒有生活在咒術界,天內理子也知曉這是一門極難的技藝,而她無論是咒力還是頭腦都只是普通水平,怎麼看都不像是能掌握這門技藝的樣子。
婉拒的話幾乎要脫口而出,可一想到也許有朝一日能通過這個幫到他們,勇氣便戰勝了膽怯,魯莽便戰勝自知之明。
「我願意。」天內理子換了答案,語氣堅定。
大不了,她就戒掉各種娛樂,減少睡眠時間,用十倍百倍的努力就是了!
天元的眼裡泛起一抹笑意,她向天內理子伸出手:「和我建立束縛吧,從此以後你就是我的徒弟,是我的代行者。作為交換,你要將我的結界術繼承並傳承下去。」
天內理子沒有猶豫,握住天元的手。
兩股咒力交纏在一起環繞在二人的手臂上,隨即隱入肌表。
束縛成立。
天元將親自撰寫的冊子交給天內理子:「這是我總結的筆記,至於授課——」
天元本想沿襲千年前的習慣,讓天內理子和自己一同生活,適應自己的節奏,在清晨鍛煉身體,上午學習咒文,下午練習構築結界,夜晚復盤。
可是,現在早已不是千年前。
九十九由基的冷言冷語在耳畔回響。
-既然……最好認清現狀。
這個時代比她當初生活的那個時代物資要豐富得多,人類的平均壽命也長得多。無論是生活方式還是生活節奏都發生了極大地改變。
這種教學方式似乎不合時宜,此外,她的學生也有自己的生活。她們現在就身處她的校園。
天內理子的決心能夠讓她拋棄這樣的生活嗎?
天元看向眼前稚嫩的少女,給出否定的答案。
她率先讓步:「至於授課,每周末前往高專就好。」
「不過,」她看向眉宇間沒有異議的少女,目光落在天內理子手中握著的冊子,強調:「平日裡也要多多翻閱,不要懈怠。」
「是!我一定努力!」天內理子用力點頭。
隨著她的應答。四周的白色開始褪去,天元的身影隨著它們一同消散。
下一秒,人群的喧鬧聲敲打著耳膜,她再次望見等待著她的黑井美裡。
「理子小姐!」黑井美裡立刻迎了上來,緊張地握住天內理子的手,目光從頭掃到腳,確認她沒有受傷後才松了口氣,拂去額頭上的虛汗:「我剛才大概是眼花了,竟然覺得您從我眼前消失了,不過再眨一下眼的功夫,您就又出現在我面前。」
天內理子臉上的笑容僵住,手中的冊子足以證明她剛才確實從黑井面前消失,與天元交談,而且花費的時間遠比黑井描述中要長得多。
天元大人的術式是公開的「不死」,而且她也不相信有術式能改變外界的流速,那麼就只剩下一種可能,剛才是天元大人布下的結界。
而結界術……可以改變結界內時間的流速。
天內理子握緊手中的冊子,她感覺這本輕薄的冊子愈發沉重,她真的能學會這些東西,真的能掌握並運用這樣的力量嗎?
黑井美裡撐起的傘隔絕了午後火辣的陽光,將她籠罩在陰影中。
「不是幻覺。」天內理子向黑井美裡展示手中原不屬於自己的東西,冷靜地問:「我剛剛在你眼中消失了多久?」
黑井美裡在擔憂和困惑中答道:「三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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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理子成為二代天元(bushi)
第108章
三秒。
猜測得到驗證的天內理子抿著唇。
「理子小姐……」黑井美裡開口,卻又不知該說些什麼。
「我沒事。」天內理子朝黑井美裡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先回去吧。」
至於解釋,等大家聚齊的時候一口氣說明吧。
然而回到工坊的天內理子沒能在第一時間開口。
今日的工坊人氣格外旺盛。
出去執行任務的四人組平安回來,正打包著行李,一臉無奈地阻止正在將各種食材放入泡沫箱中,讓他們一起帶走的廚師。
他們身邊還安靜地跟著兩個不及他們腰高,穿著公主裙的雙胞胎女孩。
「這是什麼情況?」身後傳來另一人的聲音說出天內理子的心聲。
她回頭望去,是一個沒見過的,有著一頭璀璨金發的女性。
「哦~」九十九由基望著擋在前面的少女手中那本熟悉的冊子,露出一個了然的微笑:「看來天元來找過你了。」
沒想到, 那個老東西真的會主動出門。
天元。
這個詞令眾人的目光全都彙聚在天內理子身上。
黑井美裡的眼神充斥著後怕,她沒想到,原來剛才理子小姐不見的短短幾秒竟然是在獨自面對天元。
「發生了什麼?」赤目葉月看向天內理子身後的九十九由基。
顯然, 她也是一位知情者。
家入硝子和夏油傑眉頭微皺,神色擔憂地望著天內理子。
既然理子現在出現在這裡就說明天元遵循了和他們的約定,沒有和她同化。可是它為什麼要找理子?
「是好事哦~」九十九由基為這件事情定調,打消他們的擔憂,接著輕輕拍了拍天內理子的肩膀。
「天元大人收我為徒了。」天內理子開口。
即使是漂泊多年, 見多識廣的阿匠和廚師聽到這句話後也愣在原地。
饒是赤目涼月也不禁詫異道:「那個天元?」
「沒錯。」天內理子點頭,舉起天元交給她的輕薄的冊子。
五條悟和加茂鶴的眼中閃過一絲好奇。
「為什麼?」五條悟問。
「原因我也不太清楚。」天內理子向這群人如實講述她和天元交談的內容:「總之, 最後就是那位大人想讓我繼承並傳承結界術。」
少女臉上揚起一個狡黠的笑容:「我們一起來學吧!」
既然要將它傳承下去,自然要找許多的人來學習。而且,除去那兩個躲在四人身後,看起來還沒有學會識字的小孩,在場的任何一人,資質都比她要高。
天內理子期待地看向赤目涼月:「涼月小姐,可以麻煩您將它復制多份嗎?」
「可以是可以……」赤目涼月開口,這不同於真理前輩之前教她們修習結界術使用的, 以咒力編寫的材料,天元交給天內理子的只是普通的文本,就算復制成百上千份也耗費不了多少咒力。
「可是……」赤目涼月望向單純的天內理子:「你真的要這樣做嗎?你或許不清楚它的價值。天元是……現在存活於世上的……最優秀的結界師。」
她想起死去的真理前輩,在她心中對方才是世界上最厲害的結界師。
赤目涼月蜷縮起手指:「多得是人想要這份手稿。」
就算是御三家和那些高層們聽說有這樣的東西,也會放下道貌岸然的表像,開始你死我活的爭搶。
畢竟,這份筆跡裡說不定藏有天元全知的秘密。誰掌握了它說不定就能掌握整個國家的結界,進而掌握整個咒術界,或者說整個國家,乃至世界。
眼前的少女是否知道這一點呢?
「聽好了,理子——」赤目涼月的措辭融化在少女臉上堅定而又璀璨的笑容中。
「沒事的。既然大家想要,那就都給他們就好了。」
這樣一來,她也算是完成天元大人交給她的「傳承」任務。
「而且,如果人人都會結界術,像咒力一樣普遍,那麼它就更不可能成為他人爭搶的寶物,不是嗎?」
她可從來沒有聽說過有人會掠奪他人的咒力。
九十九由基愣怔地望著這位目光坦蕩,理念十分幼稚的星漿體。
原來還能這樣。
假使人人都學會結界術,每人支撐起一部分結界,咒術界就不需要天元的存在,每個人都能成為天元。
屆時就能更集中地驅散咒靈,或是將咒靈與人類隔離開,借此創造一個個小型的沒有咒靈的世界。這些細小的世界拼湊連接組合在一起,也能實現沒有咒靈的世界。
九十九由基恍然看見實現她理想的第三條路。
然而自己在拒絕天元時完全沒有想到這一點。只是想著絕對不能低那個老東西一頭。
總是以世界為目標的自己,在遇到具體的狀況時,仍然只會將目光放在自己身上。
「太天真了!」赤目葉月的聲音帶著罕見的嚴厲,她望著天內理子那雙明亮奪目的眼睛,冷臉道:「這太理想了,理子。你有想過實現這一點需要多長時間嗎?」
「別說是讓結界術像咒力一樣普遍,光是培養這一代或下一代對結界術的認知都至少需要二十年或半個世紀。」
「而在這漫長的時間中,只要出現一人想要壟斷這門技藝,你所做的一切都會前功盡棄。」
怎麼可能!區區半個世紀!他們還活著呢!如果出現那樣的人,他會好好將它修理一頓。
五條悟剛想反駁,就被傑和硝子同時拽住,制止。
天內理子意識到自己思考得不夠全面,神色動搖。
「可是——」她開口,卻不知道該拿出什麼反駁。
她還是認為將這門技藝讓盡可能多的人學會才是正確的。然而卻一時想不出辦法來解決葉月小姐剛提出的情況。
赤目葉月看著少女糾結的神情,目光溫柔下來:「所以,我建議,你自身先專注於向天元學習,在掌握一定的結界術後,重新編撰一份基礎的理論用於普及。」
當然,這些事情真理前輩已經做過了。而現在,是時候讓這些資料在伊甸園以外的地方流通。
「我會給你提供一些參考資料。」赤目葉月補充。
參考資料。加茂鶴聞言眼睛一亮,她的父親和母親也給她留下了許多結界術相關的資料,她已經倒背如流,既然理子要鑽研結界術,她可以將它們抄寫一份送給理子。
「我建議等你再成熟一點,至少六七年後,再挑選學生,傳授結界術。」赤目葉月望著眼前十四歲的少女,神色愈發溫柔,提醒道:「必要時可以立下束縛。並且在傳授結界術的過程中設立不同的階段,每個階段教授不同的結界術,難度依次遞增,借此一步步篩選真正有資質,且和你有相同理念的那些人。」
迷茫的道路在他人的建議下頓時變得清晰,天內理子朝赤目葉月深深鞠了一躬:「我受教了,謝謝你,葉月小姐。」
「不用客氣,我只不過是動了動嘴。」赤目葉月擺手。
真正要付諸行動的還是眼前的少女。
然而,天內理子再抬起頭後,仍固執地將天元贈予她的手稿遞給赤目涼月:「涼月小姐,能幫我將這份手稿復制九份嗎?」
四份贈予夏油,五條,硝子小姐和鶴小姐。
兩份贈予涼月小姐和葉月小姐。
兩份贈予阿匠小姐和廚師。
還有一份送給黑井。
在場的人幾乎是第一時間明白她的意圖。
「不需要。」五條悟率先拒絕。
然而天內理子對接連的拒絕聲充耳不聞,專注地望著赤目涼月。
後者放棄抵抗:「可以。但是,理子,你知道嗎?只要我接觸過的東西,無論我是否再一次接觸它,我都能再次將它復制出來。」
天內理子眨眨眼,所以?
「意思就是,只要它一旦被我接觸,我就可以隨意復制。」赤目涼月解釋。
可以隨意用它來交易,用它來引起騷亂,用它做諸多惡事。
「沒關系。」天內理子眼中滿是信賴。
赤目葉月不禁扶額,看來她要和黑井好好討論一下這個孩子的教育問題了。
被他人信任總是令人愉悅,赤目涼月勾起一個笑容,朝天內理子伸出手:「所以,和我立下束縛吧,我用生命保證,除了這九本,絕不會再復制。」
「不用。」天內理子連忙婉拒,以生命作賭的束縛對她來說太過沉重了。
「接受並記住這點吧,理子。」赤目葉月開口:「以後和他人立下束縛時必須賭上對方極為珍視和重要的東西,這樣才有約束力。」
天內理子不禁看向他人,無論是高專的四人組,還是廚師和阿匠,甚至黑井美裡和她身旁的金發陌生人都是一副習以為常並且相當贊同的樣子。
「好。」她伸出手,接受赤目涼月的自我約束。
赤目涼月觸碰了一下天內理子手中的原件,接著她的手中憑空出現了一摞一模一樣的冊子。
天內理子接過,將它們一一塞進其他人的懷裡。
關於天元和結界術的事情告一段落,她望著那些已經打包好的紙箱,和未打包好的泡沫盒問道:「這是什麼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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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我們准備搬出去住。」五條悟解答。
剛才因意外插曲而停滯的搬家工程再次運轉起來。
咒骸與紙人一起將打包好的箱子挪到停在工坊外的貨車上。
天內理子的臉色頓時難過起來, 這段和大家共度的時間,是她父母離世後,記憶中最為快樂的一段時光。
是不是快樂的時間總是短暫?天內理子望向他們, 想挽留卻沒辦法也沒有資格開口。
「只是搬出去住而已。」夏油傑安慰道:「地址離這裡很近, 開車的話不到半個小時。」
甚至沒有這裡和理子就讀的廉直女子中學之間的距離遠。
天內理子傷感的心稍稍因這段不算長的距離緩解。
「我,」
能去找你們玩嗎?
沒有去朋友家拜訪過, 更沒有邀請朋友來自己家的天內理子猶豫是否該問出這句話。
似是看穿她的猶豫, 夏油傑上前一步:「理子,把手伸出來。」
雖然不清楚為什麼,但天內理子還是聽話地伸出手。
緊接著,她手掌裡就收到一把光禿禿的,仍散發著冰涼氣息的鑰匙。
「這是?」天內理子不可置信地問道。
「我們家的鑰匙。」夏油傑微笑著說:「給理子和黑井小姐留了房間。隨時歡迎你們來。」
天內理子淚眼汪汪地嗚咽。
剛封好泡沫箱的廚師臉色一變, 他萬萬沒想到這些孩子自己離開就算了,在臨行時還不忘挖他們牆角。
他幾乎可以看到這座工坊又變得像之前一樣冷清的未來。
挽留和爭取的話在他注意到阿匠臉上的笑容時消失殆盡。這些孩子並不是需要他們保護的人。
人來人散都是緣分。
只是。
「記得有空回來吃飯。」廚師最終朝這群年輕人說道。
「當然。」家入硝子彎著眉眼應下。
她還要和阿匠與涼月小姐一起研發咒具呢。
咒骸將最後一個泡沫箱搬上車,鎖好門時,夜色已經染上天幕。
阿匠與赤目涼月分別開著貨車和轎車,帶著一系列的家具和四個小孩以及兩個小小孩離開。
「時候不早了,我們也走吧。」赤目葉月朝著備受冷落沒說幾句話的九十九由基開口。
她打算實現她和由基的約定,帶對方和伏黑甚爾見上一面。
直到再一次坐上赤目葉月的車,系上安全帶,九十九由基才懊惱起來:「我剛才忘記問他們喜歡什麼樣的人了!」
她打算將這件事怪罪到天元頭上。
「撲哧。」赤目葉月見她這副模樣不給面子地笑起來:「這個問題可以下次再問。反正時間還長。」
留在工坊的天內理子和阿匠學著編繩子,她小心翼翼地用夏油傑贈予她的鑰匙穿過自己親手編的繩子,打好結後,掛到脖子上。就像小時候父母給她套上鑰匙時那樣。
她摸著身前的鑰匙,嘴角情不自禁地揚起笑容。
她有了一個可以隨時去的新家。
阿匠看著她這般珍重這串鑰匙的模樣,注視著她的目光愈發溫柔:「要我送你過去嗎?」
天內理子聞言一頓,緊接著臉上的笑意愈發燦爛:「不用,我明天還要上學呢。」
她不止有一個新家,這裡也是她可以隨時回的家。
「而且,我還要研究天元大人交給我的筆記。」天內理子翻動面前的天書。
她完全無法理解這上面的內容,打算用笨功夫,在這周末到來前,先將它們背下來,之後再慢慢理解。
天元。
天內理子的笑容定格在臉上,她這時才想到剛才那個站在她身後,比她先行一步提及天元大人的女性。盡管她看起來很不好接近,但對方落在自己肩膀的手卻很溫暖。
「那位有著一頭金發的咒術師是?」天內理子向阿匠問道。
「九十九由基。」阿匠說著好友的姓名,望著眼前的少女:「和你一樣,是星漿體。」
「阿嚏。」僅憑□□強度和格鬥技巧惜敗於伏黑甚爾的九十九由基打了一個噴嚏。
禪院真希貼心地為她遞上紙和水,盯著伏黑甚爾的目光亮得嚇人。
這個名為九十九由基的咒術師險些就贏過了伏黑甚爾。
假使日後她的體魄能像九十九由基這般強大,再加上什爾所缺少的咒力。禪院真希不禁揚起唇角,她已經能想像到伏黑甚爾倒在她的腳下,接著是禪院家的那群混蛋被她一個個打倒的場景了。
「感想如何。」赤目如月向九十九由基問。
「他是不可復制的個例。」九十九由基遺憾道,讓人類的咒力消失很難做到,而且假使他們咒力消失後,成為像伏黑甚爾這樣的混蛋,獲得更強的力量,那世道只會更亂。
「我准備走第三條路。」九十九由基笑道。
「第三條?」赤目葉月挑眉,她可沒有聽九十九由基說過。
「目前還是秘密。」九十九由基輕笑,隨意地拍拍衣服上沾染的灰:「走了,下次見。」
她雖然不會結界術,但她准備去邂逅幾個學生,守護日後可能會實現的,天內理子和她理想中的世界。
既然天元都已經改變了它那腐朽的態度。她可不願意輸給那個老家伙。
摩托車帶著轟鳴聲遠去。
贏了的伏黑甚爾表情也不輕松,他有好幾次從那個女人身上感受到了極度危險,就像面對那個六眼和那個妖怪一樣。險些對她痛下死手,而對方也是一樣,險些在對戰中動用術式。
「她的術式是什麼?」伏黑甚爾好奇地問。
「不知道。」赤目葉月回答。
「居然有你不知道的事情。」伏黑甚爾睜大眼睛,分外驚訝。
伏黑惠和禪院真希聽到剛才的話,和他一個表情。
「呵。」赤目葉月被他們這副模樣逗笑:「我不知道的事情多了去了。」
「她的術式只有她自己和天元知曉。」赤目葉月解釋,同樣是特級,九十九由基和五條悟以及夏油傑不同,她的資料沒有在總監會封存。
而剛剛由天元指定為特級的加茂鶴的資料和九十九由基一樣,同樣不存在於總監會。知曉內情的另外三人對此諱莫如深。
赤目葉月不再發散思維,回答:「不過,我猜,應該是和質量有關吧。」
質量。
和它相關的術式範圍可是相當廣。
伏黑甚爾挑眉:「這聽起來可比直毗人的投射咒法強得多。」
「當然,由基可是特級。」赤目葉月語氣驕傲。
「可惜。」伏黑甚爾看向自己空無一物的手。
「可惜什麼?」赤目葉月問。
「我最喜歡的那把武器,能夠強行解除發動術式的天逆鉾已經被那個妖怪毀掉了。」伏黑甚爾遺憾道。
「等等。」赤目葉月詫異地瞪大眼睛:「你怎麼會有那件咒具?」
她關注了許久都沒有在黑市中見到它,她一直以為那件咒具流到了海外。
「離開禪院那個鬼地方的時候從他們家忌庫裡拿的。」伏黑甚爾理直氣壯。
「是偷吧?」
「不是,是拿,光明正大走進去,光明正大走出來。」
毀掉這件咒具的加茂鶴和好友一起守著菜菜子和美美子抱著玩偶進入夢鄉。確認她們睡著後,四人小心翼翼地退出房間,相視一笑。
「晚安。」家入硝子和夏油傑道過晚安後率先離開。
五條悟看著沒有一點回房間的意圖,注視著他等待他先行離開的加茂鶴,輕聲問:「你打算去哪裡?我想跟你一起去。」
被看穿計劃的加茂鶴眨眨眼:「我打算今晚先去一趟高專。」
這本該是他們明日的行程,他們打算明天去校舍搬走屬於他們的東西。
但加茂鶴想今晚就去取回父母留給她的關於結界術的手稿,札記,抄錄一份,明天一早交給天內理子。
這些事她一個人做就夠了。
然而回應她的是五條悟牢牢牽住她的手:「現在出發?」
「嗯。」加茂鶴點頭。
下一刻,五條悟運轉術式,兩人在原地消失不見。
感知到咒力波動的夏油傑和家入硝子頂著濕漉漉的臉推開各自的房門。
「要追嗎?」家入硝子挑眉問。
「算了。」夏油傑輕笑著搖頭。
既然天元已經收天內理子為徒,教授她結界術,並且遵守和他們的約定,就意味著它不會對悟和鶴動手。
而就算之前能傷害他們的伏黑甚爾,也曾敗在這兩人手中。
這世上還有什麼能威脅他們的存在呢?就隨他們去吧。
更何況,悟到現在都沒有找到機會表白,他和硝子還是不要去當不解風情且多余的電燈泡了。
「晚上好。」
「晚上好。」
兩人再次合上門扉。
五條悟牽著加茂鶴的手,運轉術式在月光披照下的高空中穿梭。他雖然不能立刻從家中傳到高專,可托天元的福,他最近也在遠距離的傳送上面摸到了訣竅,距離和效率都提升不少。
幾次傳送,他們兩人就抵達高專。
「好快!」加茂鶴誇贊道。
這份速度遠比她用咒符模仿的傑的咒靈的速度要快得多。
五條悟望著她那亮晶晶的眼睛,含笑接下她的誇贊,心中的小人卻在懊惱地撞著牆。
他真是個笨蛋!如果他再慢一點,就意味著他和鶴單獨相處的時間就會更長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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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一年級的兩人在歸來後又在晴子小姐的看護下外出執行任務。
高專的校舍內沒有一絲活人的氣息。
「我回來了。」五條悟和加茂鶴在推開這扇門後, 習慣性地說道。
兩人的聲音重疊在一起。
然而回應他們兩人的是月光照射下,飄浮在空氣中的塵埃,以及滿室的寂寥。
「嘖。」五條悟走到一旁,打開燈,客廳還保留著他們離開時的樣貌,攤開的雜志,落灰的水杯,以及散落的光碟。
只有廚房換了位置,清洗干淨的廚具表明這裡還有其他人生活。
加茂鶴目標明確地走向自己的房間,感應到小主人的歸來,櫻樹的式神穿著一件綠色的衣服穿透牆壁,跟在她身後。
校舍外的樹木沙沙作響。
五條悟踏上這個熟悉的地方, 心中生出些許不舍。
這是他第一個真正認同的家,他熟悉這裡的每一處,因為每一處都有著他和另外三人的回憶,溫暖而又幸福的回憶。然而明天他們就要真正地離開這裡,那些在此地的感情,記憶,共度的時光再無現實的依托,只能停留在他們心中。
藍色的眼眸中罕見地出現不舍。
走在前方的加茂鶴停下腳步,等他靠近後,牽起他的手,帶著他前進:「我會快一點收拾好的。」
她會盡快收拾完畢,帶著悟回到傑和硝子的身邊。四人再一起創造新的回憶,開辟新的道路。
所以,這裡沒有什麼好留戀的,更不值得悟為此情緒低落。
感知到手上傳來的溫度, 五條悟悄悄回握住加茂鶴的手,十指相扣:「慢一點也沒關系。」
加茂鶴的房間是一如既往的空。她任由五條悟牽著她的手,另一只手驅使紙人和式神一起將手稿仔細地裝入用咒力捏造的紙箱中。
然而不知為何,五條悟卻覺得今天這間屋子格外的空,格外干淨,似是少了些什麼。
「鶴,你最近有丟東西嗎?」五條悟的目光在屋內巡視。
「沒有。」加茂鶴思索了一下,搖頭否定。
五條悟檢索的目光最終停在綠色的式神身上,他終於知道這間屋子裡少的是什麼了。
是咒力。
屬於鶴母親的咒力已經從這間屋子裡消失殆盡。
「鶴……」五條悟望向身旁的人那雙紅色的眼睛,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怎麼了?」加茂鶴關切地看向吞吞吐吐的五條悟。
五條悟的神色認真起來,那些東西對她很重要,他不該隱瞞:「你母親的骸骨……不見了。」
他沒有用被盜這一詞,卻不禁思考,誰能在高專做到這一點?
然而加茂鶴給出了出乎他意料的答案。
「沒有被盜。」加茂鶴看著為她擔憂的五條悟,不禁彎起眉眼,打消他的擔憂:「是我的父親將它們拿走了。」
這是櫻在他們剛進來時對她說的話。
除卻星漿體的事件外,高專是一個很安全的地方。
聽到答案的五條悟長松一口氣,沒有丟失就好。
可他緊接著就意識到不對,在他和傑執行護送理子的任務前,校舍內還殘有那股咒力。
「什麼時候的事情?」直覺令五條悟追問。
綠色的咒靈衣袖舞動。
加茂鶴臉上的笑容消失,握著五條悟的手也愈發用力:「你……受傷的那一天。」
五條悟受傷的慘狀再次閃現在加茂鶴的眼前,她抬頭,伸出另一只手,撫摸著五條悟頸部完好無損的皮膚,感受著他那強有力的脈搏。
「不要再受傷了。」她輕聲說道。
這句輕語將五條悟想要問的話堵在喉中,他輕點頭,再次保證:「我會的。」
「你也是。」他摩挲著加茂鶴的手臂,強調:「不要再受傷,不要再流血了。」
她的術式已經改變,不需要血液作為載體。
風塵僕僕的灰原雄和七海建人回到高專,迎接他們的是仿佛按下回收鍵,清理一空的嶄新校舍。
縱使提前知道學長學姐們要搬走,但這也太超過了。
「真是,什麼都沒有留下呢。」灰原雄傷感地感嘆道。
「還有照片。」七海建人將他們留下的一沓他和灰原的單人照交給對方,附帶著五條前輩留下的字條。
-合照我就拿走了。
這句話下面是一個非常拙劣的簡筆畫。
此外,廚房內的一切設施都沒有動。
不,並非如此。
七海建人審視著冰箱上的留言。
-多吃蔬菜。
-記得補充vc
-按時吃飯。
這分別是夏油前輩,家入學姐和加茂學姐的字跡。
七海建人打開冰箱,在他和灰原出任務前消耗一空的冰箱,裡面再一次裝上了滿滿當當的食材。
「嘖。」他皺著眉頭,這些前輩倒不如給他們留下一個空蕩蕩的冰箱,或者將這些家電全部搬走。
「嗚嗚。」灰原雄用袖子抹著眼淚:「怎麼辦啊,七海,我已經開始想前輩們了,嗚嗚。」
盡管自己也覺得那些人離開後,宿舍安靜得陌生,可七海建人還是忍不住吐槽:「他們只是搬走了!」
又不是死掉了。
「而且,地址不是已經給我們發了嘛!」七海建人扶額:「有空感傷離別不如考慮一下帶什麼去慶祝他們的喬遷之喜吧。」
「對哦。」灰原雄止住眼淚,抽噎道:「聽說他們還收養了兩個小孩,順道買點玩具怎麼樣?我妹妹上次收到我給她寄的娃娃開心得不得了。」
回到宿舍的兩人開始討論該帶什麼禮物去拜訪他們。
而剛離開高專,抵達工坊的赤目晴子一進門就被五條悟攔下。
「你沒有和鶴一起?」赤目晴子訝然地看向出現在她身前的少年。
隨即意識到她話語的不對,那本就該是鶴單人執行的任務,只是她已經習慣性將四人當作一個整體。
道歉的話語還沒來得及說出口。
「我待會兒就去。」五條悟答道。
鶴此次的任務目的地就在東京附近的縣,她准備搭乘新干線。他在問完話後瞬移過去完全來得及。
「鶴的父親是什麼樣的人?」五條悟開門見山地問。
「砰——」
輕微的爆炸聲從他們身後的工作室傳來。
早良前輩?
他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呢?
如果是不知道真相的自己恐怕會回答他是一個儒雅,溫柔,富有善心,深愛著妻子的天才吧。
可現在,除了深愛著妻子這一點外,剩下的一切似乎都是偽像。
如果用一個詞來概括的話。
「他是一個瘋子。」赤目晴子神色認真。
「嘩——」
赤目涼月拉開門,頂著燒焦卷曲的頭發,在五條悟運轉術式離開前急切地問:「你為什麼要打聽鶴的父親?」
「他在伏黑甚爾潛入高專的當天,拿走了鶴母親的遺骸。」五條悟丟下一記驚雷後,運轉術式離開,瞬移去追上鶴。
站在原地的赤目晴子和赤目涼月被這條消息震驚得久久不能言語。
赤目晴子良久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艱澀地開口道:「算上鶴擁有的,他恐怕已經集齊了。」
赤目涼月點頭。
剛送真希和真依抵達學校的赤目葉月接到了赤目涼月的電話。
「有一個壞消息和一個好消息你想聽哪一個?」電話那頭的人語氣疲憊地開口。
赤目葉月挑眉,涼月姐只有在極為難過的情況下才會和她們開玩笑。
「我想先聽好消息。」赤目葉月配合道。
「好消息是,或許不久後我們就能見到真理前輩。」赤目涼月愣愣地望著天花板,這對她們來說是一個奇跡,見到逝世的親人本該是一件令人高興的事情,可她卻感受不到任何喜悅。
赤目葉月握著電話的手越發用力,指節發白:「那壞消息呢?」
「壞消息是,我們恐怕無法阻止高野前輩了。」
「發生了什麼?」赤目葉月用力掐著自己的手心,盡力保持冷靜。
「五條悟剛才來問晴子姐,早良前輩是什麼樣的人,他說,早在伏黑甚爾潛入高專的那一天,早良前輩便取走了鶴所擁有的真理前輩的骸骨。」赤目涼月轉述。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只手,推著她抵達那扇不想打開,不想面對的門。
「我知道了。」赤目葉月合上眼,咬著手指。
原來如此,原來當時將這件事通知給鶴的就是早良前輩,只是,不知道盤星教雇佣伏黑甚爾是他有意為之,還是順勢而為。
各種可能和陰謀在她的腦海中推演,每一根神經都在訴說著過載的痛苦,直到帶著血腥味和甜味的液體湧向她的喉管,赤目葉月才松開牙,收回手,睜開眼,問道:「晴子姐呢?」
「她回京都了。」赤目涼月面色蒼白地復述晴子姐的計劃:「她打算去拜訪樂岩寺校長,問清楚真理前輩骸骨的下落,再去拜訪加茂家確認是否有轉機,最終去和陽太哥彙合,在京都搜尋早良前輩的下落。」
完美的計劃。
赤目葉月高懸的心稍稍下降,她緊接著囑咐道:「涼月姐,我現在趕回京都,配合他們。你就待在東京,待在工坊,哪裡也不要去,在掛斷電話後將這些消息告訴如月姐。」
「好。」
赤目葉月在赤目涼月掛斷電話後踩下油門。
明明一切都在向好發展,明明再過十幾年或幾十年,真理前輩曾經希望的美好願景就能實現,她絕不允許有人破壞這樣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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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然而再完美的計劃也敵不過意外和人心。
赤目晴子沒有聯系上樂岩寺校長, 撥打的電話無人接聽,飛速前往京都咒術高專後,同樣撲了個空。
赤目晴子在熟悉的校園內游蕩,尋找他人的蹤跡。近年來入學人數越來越少的京都咒術高專處處都透著蕭條和破敗。
曾經和他人一起生活, 一起學習,一起歡笑的地方如今只剩下時間侵蝕的痕跡。
赤目晴子將目光從大片大片剝落的,已經長著青苔的外牆上拔出來,現在可不是傷感和懷念的時候。
可是,自從意識到真理前輩極有可能復活,內心洶湧又復雜的情緒便無從安放,只能隨著血液,在身體內循環。
我到底該怎麼做才好呢?
然而過去在聽到她的迷茫後, 為她梳理現狀,指明方向的人目前下落不明。
甚至……她還要阻止對方的復活。
腦海中的聲音漸多。
幼時的自己不解地問:「為什麼要這樣做呢?讓早良前輩將真理前輩復活不好嗎?這樣一來你不就能見到她了嗎?這不是更好的結局嗎?」
而另一道聲音在反駁:「我寧願選擇自己死亡後去見到她,而不是將她再次拉回人間。」
「就算早良前輩真的能將真理前輩復活,那代價呢?教會我們尊重生命的真理前輩會願意接受他人的犧牲嗎?」
「更何況, 我們至今還不知道早良前輩的真正的目的, 假使那個目的比我們推演得要危險得多,危險到要波及其他的咒術師甚至非術師。那些被牽扯進來的人何其無辜!」
雙方在腦海中吵個不停。
「晴子前輩?」從轉角出來的庵歌姬的聲音為她腦海中的爭吵按下暫停鍵。
赤目晴子眼睛一亮, 開門見山道:「歌姬, 你知道樂岩寺校長去哪裡了嗎?」
庵歌姬注視著眼前略顯急切的人,她和自己記憶中沉穩的樣子判若兩人,發生了什麼事嗎?
庵歌姬在心中暗自揣測,同時還不忘回答赤目晴子的問題:「樂岩寺校長今早離開京都,遠赴國外了,似乎是聽說了什麼咒具的消息,去一探究竟。」
聽到消息的赤目晴子頗為遺憾, 卻也沒有再過多糾結,和庵歌姬道別後前往下一個地點。
然而,她沒能見到加茂真憲的面。後者只讓僕人傳達拒絕的消息,半是客氣,半是強硬地將赤目晴子趕走。
任由她再怎麼說,也無法將消息傳達給一個裝作聽不見的人。耐心耗盡的赤目晴子摘掉礙事的眼鏡,准備強闖。
卻又臨時接到了赤目葉月的電話。
「晴子姐,陽太哥找到了早良前輩的蹤跡,但他在發來消息後就失去了聯絡,但位置卻一直沒有發生改變。我安裝在他手機裡的定位程序顯示他最後出現的地址是遠郊的……」
赤目晴子不由回想起剛才和高野陽太通話時的內容,過於動蕩的心情影響了她的判斷力,現在才反應過來,那是他留給自己的含蓄的遺言。
他又打算丟下她們一個人去面對。
赤目晴子在赤目葉月掛斷電話後,撥通高野陽太的號碼,回應她的只有設定好的程序。
一方是已死之人的消息,甚至是影響未來的關鍵,而一方是極有可能陷入險境的家人。
而這一次,腦海中卻沒有爭吵不停的聲音,只有一片死寂的沉靜。
怦,怦,怦。
心髒在劇烈地跳動,抽痛。
赤目晴子最終重新戴上眼鏡,冷靜地轉身離開,奔赴赤目葉月剛提到的地點。
僕人維持著虛假的笑容恭送赤目晴子離去,直到她的身影在道路盡頭消失,才斂起笑容,轉身離開。
大門在結界的運轉下自動關閉。
欣賞幼子挽弓射箭的加茂真憲分出一抹注意力給再次回到他身邊的僕從,打開折扇,遮住口鼻,折扇之上的眉眼彎彎,折扇之後的語氣卻十分冰冷:「那個人走了嗎?」
「已經走了。」僕人恭敬地回答。
加茂真憲頷首,望著他繼承了赤血操術的庶子。他最近總是想起和這個孩子有相同才能的姐姐,以及她留下的那個孩子。
尤其是,在那個孩子被天元親自評為特級後。
他眼中的笑意越發明顯,然而藏於扇後的嘴唇卻繃成一條直線。
嫉妒。
這個隨著那個人的離去,早已消逝的情緒時隔多年再次湧上心頭。
怎麼可能?
那個資質普通,咒力稀薄,弱小的看起來在外面的世界裡隨時就會死掉,一開始被評為三級咒術師的孩子。
怎麼會突然晉升為特級。
脫離了高專的評定體系,但至今仍是一級咒術師的加茂真憲忍不住咬牙暗恨。
可是。
那個人已經死了,而她的孩子,在不久後也將和她見面。
想到與其他人的密謀,加茂真憲勾起唇角,真切的笑意從雙唇間流露。
活著的他,才是真正的贏家。
他已經忍不住要去炫耀了。
加茂真憲不再關注面前那個幼小的孩子,徑直離開。
直到一旁的弓箭都用盡,加茂憲紀才小心地在維持儀態的同時,悄悄觀察父親的反應。
然而那個地方已經空無一人。
無論是誇獎還是指導甚至批評,他都無法從那個人身上得到。
「松花婆婆,是我做得不夠好嗎?」加茂憲紀不由向陪在他身邊的老嫗問道。
「當然不是。」松花婆婆拿出手帕,為加茂憲紀拭去汗珠:「憲紀,你是一個優秀的孩子。」
「但不是最優秀的。」加茂憲紀悶聲說道。
如果他足夠優秀,怎麼會得不到父親的誇贊,怎麼會讓母親和姐姐都離他而去,怎麼會到現在都沒能和她們再見上一面?
加茂憲紀向一旁無臉的式神下達命令:「換上新靶。我要繼續練習。」
他要變得更強。
松花婆婆安靜地在一旁觀摩陪伴,落在加茂憲紀身上的目光不禁飄遠。
眼前的孩子和過去那位與他名字相同的家主一樣執著。
想勸他休息的話在舌尖打轉,最終被她輕輕咽下。她就算這次勸住了他,可還有下次,下下次。
送花婆婆放在膝上的手合在一起,默默為這個孩子祈禱,祈禱他獲得幸福,平淡地度過一生,不要和那位大人落得一樣的結局。
皎潔的明月如同玉盤一樣高懸在天空之中。
白色的冰霜在昏迷的兩位咒術師的體表蔓延,接著生成一簇簇冰晶,最終凝成兩具冰棺。
做完這堆麻煩事的裡梅甩手,頗為不爽地瞪著身後的人:「直接殺了他們不是更輕松嗎?而且還沒有後顧之憂。」
「殺了他們的話,真理醒來後會傷心的。」高野早良在原地施加周密的結界,牢牢鎖住兩件冰棺,確保即使出現意外,赤目晴子與高野陽太提前醒來也沒有機會立刻離開這裡,擾亂他的計劃。
「嘁。」裡梅退至結界外,暗自在心中腹誹,如果真的擔心她傷心,就不該對她的學生動手。
「我的術式最多只能凍住他們兩天。」裡梅宣告,再延長時間,他們就會被凍死。
此外,裡梅指著高野陽太,為高野早良打預防針:「他的咒力的性質比較特殊,天然克制我的咒力,極有可能提前醒來。」
「不過最早也要明日了。」裡梅露出一個自信的笑容。
「足夠了。」布下結界的高野早良收回手,仰頭看向天上的明月。
不需要等到明天,不出意外的話,他今晚就可以和真理共賞這片美麗的月色。
大門緊閉的加茂家再次迎來了不請自來的客人。
令人思緒混亂的血色結界張開,將整片土地籠罩在其中。
「該拿回最後一樣了。」高野早良彎起眉眼,抬腿向加茂家的主宅走去,緊閉的大門自動打開,像是在歡迎主人歸家。
在訓練中耗盡力氣的加茂憲紀早早陷入睡眠,守在他身邊的松花婆婆為他輕搖團扇,驅走炎熱。
角落裡的香爐中燃著安神的香,可味道卻漸漸發生變化,越來越濃重的血腥味蓋過了香料的味道。
團扇的晃動停下,松花婆婆默默將它放下,干枯瘦弱的手撫摸著地面,構築起結界,將這個房間仔細保護起來。
做完這一切,她才起身,晃悠悠地走向一旁,拉開紙門。
庭院中沒有一絲血漬,可血腥味卻愈發濃重,松花往院落外走去,跨過院門,就像是來到了另一個世界。
守備隊們對他們本該保護的族人舉起屠刀,而存活下來的隊員們又被式神斬落頭顱,鮮血不斷從各處湧出,繪制成一幅地獄般的圖景。慘叫聲,嘶吼聲,兵器相交的聲音不絕於耳。
然而有人卻沒有沾染一絲血跡。那些紛亂與廝殺,以及倒下的屍體和流淌的血液都像是有意識般,主動避開了他,為他讓出一條潔淨的路。
「喲,松花。」閑庭信步地來者看向她,頗為熟稔地抬起手:「只是一年不見,你怎麼老了這麼多?」
松花婆婆恭敬地朝男人行禮:「早良大人,」
她語氣一頓,換上更熟悉也更古老的稱呼:「不,憲倫大人。您說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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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玩笑也好, 事實也罷,衰老對於松花來說是一件正在進行的事情。
高野早良面露遺憾地看著眼前的老嫗,嘆息道:「我們或許沒有下一次見面的機會了。」
是死亡的宣告嗎?松花藏於袖中的手悄然結印。即使她清楚自己對上這位大人如蜉蝣撼樹,但人在臨死時總會想著殊死一搏。
高野早良見她這副嚴陣以待的樣子不由輕笑出聲:「我不打算奪走你的性命。」
現存於世的, 見證他和真理共同生活的人不算多,而其中知曉他們過去的人更是鳳毛麟角。
高野早良打了一個響指, 沒有多停留, 寒暄,徑直向前走。
懷中抱著傘的式神抽出傘柄,從其中取出一張紙條,遞給松花。
「這是?」松花看著紙條上面陌生的地址疑惑地望向高野早良的背影。
「送給那個孩子的禮物。」高野早良彎著眼睛,盡管他對那個孩子的父親相當生氣,但他不打算將父輩的糾葛遷怒於小孩。看在那個孩子曾經陪伴過鶴的份上,他不介意幫對方實現心願:「這是那個孩子母親現在居住的地址。」
當然, 他沒有說的是, 那個孩子的母親已經有了新的家庭, 並且在不久前誕下了新的生命。
對那個孩子來說, 那個家庭並沒有他的位置。
希望和絕望往往只有一線之隔。即使那個孩子的母親算得上溫柔,仍然記掛他, 對他留有母愛。可等待那個孩子的只會是幻滅與心碎。
如果是真理的話,她大抵會將自己作為那條線,采取一系列的措施,牢牢地將他人承接、固定在希望的一側,避免他們跌入絕望中。
不過, 他遠沒有她那樣善良,也不如她慈愛。所以,他才會一直活到現在, 漫長的歲月與見證和經歷的黑暗幾乎要磨光他的人性。
但高野早良還是停下腳步,轉身,看向身後已然老去,身形佝僂,壽數將盡的松花。
他還記得初次見面時,她稚嫩且瘦小的模樣,那時候的她也才八九歲,和她現在照顧的孩子年齡相仿,但待遇可謂是天差地別。
一個是大家族的繼承人,一個卻被家人當作貨物賣掉,只為換一小把口糧。
荒年人命輕如草芥,詛咒橫行,戰亂頻發。
無論是非術師還是咒術師,每天都有大批的人死去。
真理所創立的田園牧歌式的生活,幾次成立,幾次破滅,次數快要追上他們實驗的失敗次數。
而眼前的人,是唯一一位,被上一世的真理拯救,且存活到現在的人。
「松花。」高野早良喊著真理為她起的新名字,語氣溫柔,像是在對待一個懵懂,一無所知的幼童:「帶著你想保護的那個孩子離開這裡吧。」
看在一百四十年前,他和真理的實驗第十次失敗,一屍兩命,她在真理墓旁落下的眼淚的份上。
看在十六年前,鶴剛剛誕生的時候,她對鶴和真理悉心照顧的份上。
看在近幾年,鶴在加茂家獨自生活的這段時間裡,她暗中對鶴照顧的份上。
看在不久後,他的計劃將要成功的份上。
他不介意在最後的時間讓她短暫或永久地度過一個安詳的晚年。
「你可以帶著這個孩子去任何你喜歡的地方生活。至於資金,我們之前生活的那間寺廟裡還剩著不少金條,應該足夠你們兩人的花銷。」
至於真理佩戴過的首飾,穿過的衣服,使用過的器皿,留下的筆墨,都被他悉心珍藏在另一處。
不過,從這裡到那間寺廟的距離對於老人和小孩來說相當遙遠。
「或者,你要不要現在就去搬空加茂家的忌庫?」高野早良給出另一個方便的建議。
「作為前前前……」高野早良數了一會兒便失去耐心:「前任家主,我允許你這麼做。」
反正,今夜過後,那裡面的東西就算她不拿,也有的是貪婪的人瓜分,搶奪。
松花神色復雜地看著眼前的男人,他和真理大人不愧是夫妻。
十年前,仍是這處宅院。
她正在為鶴姬大人覺醒術式而喜悅,准備大干一場,為鶴姬大人隆重地慶生。
然而,真理大人卻制止了她,拿出一張填著天文數字的支票,對她說:「松花,離開這裡吧,離開京都。」
可那時的她只顧著惶恐,沒有看清真理大人的表情,在連連婉拒並逃跑後,失魂落魄地度過一個下午,等鼓足勇氣准備向真理大人詢問原因時,卻再也沒有機會。
當她踏足那間居室,見到的只有哭泣的鶴姬大人,以及失去溫度的真理大人。
而現在,松花望著眼前帶來殺戮的真理大人的另一半,似乎解開了多年的疑惑。
真理大人在那時已經決定再次迎接自己的死亡。而現在,她的另一半將為其他人帶來死亡。
但自己卻在真理大人的庇護下,再次得到了一條生路。
「十分感謝。」松花恭敬地彎腰行禮。
加茂真憲和總監會的大人通完電話,再次確認計劃完美無缺後,帶著暢快又滿足的笑意合上雙眼。
只要再耐心等上不到一周的時間,他的孩子就會成為新一代唯一一個赤血操術的擁有者。
不管那個名為鶴的孩子是如何成為特級,都將是曇花一現。
加茂真憲陷入美夢之中,夢境中,那個一直壓著他一頭,令他一直存活在她陰影下的那人,根本不存在。
加茂家的繼承人,家主,都是他一人。
可不知何時,夢境發生了變化,在他的領導下,加茂家迅速走向衰敗,族人自相殘殺,而他也被他人逼迫,自掛於樹上。
荒謬!可笑!
意識到這是夢境的加茂真憲想要從夢境中脫離,可無論是血腥氣還是窒息感都愈發真實,他快要無法呼吸。
而在瀕死關頭,夢境消散,在眼前一片片彩色的圓點外,他看見了一張令他十分厭惡的臉。
高野早良!
加茂真憲想要吼出這個人的名字,讓他滾遠點,卻發現自己的脖頸被緊緊勒著,幾乎無法呼吸,更遑論發聲。
想要反抗,卻發現自己的手腳都被捆住,並且無法調動任何咒力。
是限制咒力的咒符。睡前還在和別人探討如何利用它完成計劃的加茂真憲第一時間意識到。
恐慌不自覺爬上他的心,他似乎又變回以前那個弱小的,無能為力的自己。
「喲。」高野早良笑眯眯地向醒來的加茂真憲打招呼。
「我原本不打算對你痛下殺手的。」高野早良望著雙眼幾乎要瞪掉,狼狽不堪的加茂真憲,嘆息道:「你畢竟是她的弟弟。」
她總是希望人們能夠幸福和平安地度過一生,其中自然包括她的血親。
「可你實在是太不知足了。」高野早良的臉色冷了下來,在明明滅滅的燭火的襯托下,猶如地獄歸來的惡鬼般駭人:「你居然打算再一次對我和真理的東西動手,將她毀掉。」
那可是他們長達千年的實驗的成果。
加茂真憲瞪大了雙眼,他怎麼會知道?誰泄露了消息?
高野早良無視他眼中的困惑,自顧自道:「我上一次已經給過你機會了。」
上次在加茂真憲和他人勾結,雇佣詛咒師,對鶴痛下殺手的時候。他已經給過加茂真憲機會,只是將加茂真憲毆打一頓,並在事後給足了補償。
可這家伙似乎完全沒有長記性。
高野早良上前,隨意地抬腳,踢向加茂真憲。
「嘭——」
下一秒,被擊中的加茂真憲滑出房間,撞碎了庭院中的假山。
五髒六腑仿佛在撞擊中移位。
「咳咳。」鮮血帶著肺部僅存的空氣落到枯山水上,加茂真憲雙眼發黑。
高野早良沒有管他的慘狀,而是掃視剛剛加茂真憲經過的地面,確認沒有一絲血跡和污漬後,彎著眉眼:「還好沒有弄髒這個房間。」
即使這間屋子的陳設面目全非,但他仍不想讓這個充斥著他和真理回憶的地方被玷污。
無法呼吸帶來的缺氧以及失血帶來的眩暈和身體各處傳來的疼痛令加茂真憲第三次感到死亡的逼近。
他如先前兩次一般,率先投降:「你想要什麼?我都可以給你。」
高野早良臉上的笑容一僵,緊接著唇角愈發上揚,笑容越發燦爛,可眼中的笑意卻愈發稀薄。
他走到加茂真憲身前,伸出手,扼住他的咽喉,聽不出語氣地重復:「給我?」
他說罷,扼住加茂真憲咽喉的手指愈發用力,後者的臉色漲紅,不停地扭動掙扎,卻無法逃離。
「她本來就是我的。」高野早良強調,卻在捏斷加茂真憲的脖頸前,在加茂真憲唇角的鮮血滴落到他的衣袖前收回手,將加茂真憲甩向一邊,走向一旁的手水缽,舀水洗淨雙手,接著仔細用手帕擦拭干淨。
他是來接真理回家的,而不是來解決這些髒東西的。
「把他丟到外面去。」高野早良向他的式神吩咐。
外面那些失去理智的家伙會好好招待他們的現任家主。
式神帶著被咒符捆著一臉迷茫,還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卻本能地感到不對,竭力喊著求饒的話語的加茂真憲離開。
高野早良無視那些話,再次踏入居室內,到香爐旁,空蕩蕩毫無裝飾的牆前,破開結界。
牆面變換,露出隱藏在其後的房間。
他熟門熟路地進入,原本是書房的空間被大肆改造,牆壁和天花板上滿是詛咒的符文,一串又一串,像是鎖鏈般,彙聚在地板中間,盛著猩紅色液體的池子中,鎮壓並封印其中的東西。
高野早良解除這些禁制,走進血池,挽袖,探出雙手,鄭重地捧出他的寶物。
一顆完好無損的頭顱。
赤紅的水面映出他笑起來時帶著細紋的雙眼。然而時間的侵蝕似乎對於他手中捧著的頭顱毫無作用,她還是如十年前那般年輕。
似乎這十年的時間並不存在,她只是閉著眼,睡了一覺,下一刻就能醒來。
這不是他第一次見證真理的死亡,但是高野早良第一次發現他的耐心竟然是如此有限。
他一秒都不願意忍受和她的分別,忍受她的沉睡。沒有猶豫,他立刻推翻了自己的計劃。
以他們女兒現在的成長速度,構建世界迎接真理的復活至少還要一年。
這太漫長了,漫長到他無法忍受。
他要立刻讓真理復活。
高野早良熟練地單手挽起她浸在液體中的長發,接著用自己帶來的,她喜歡的發飾將其固定,捧著她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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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門外的廝殺愈演愈烈,慘叫聲不絕於耳。
被式神丟進人群裡的加茂真憲猶如一只待宰的羔羊。
他引以為傲的身份,地位現在並不能幫他分毫,失去理智, 記憶被攪亂的人, 無法認出他們的家主,只知道殺戮。
「噗。」刀刃切開皮肉, 鮮血湧出。
加茂家的現任家主死於他毫無印像的一個無名小卒的手中,他注視著院門的眼睛遲遲沒能閉上。
好戲結束,見證這一幕的松花默默轉身, 除卻對生命的逝去這一件事感到惋惜外,她心中並沒有多余的傷感和痛惜,只有對這個家族衰落的暢快。
原來如此,松花邁著蹣跚的步伐回到加茂憲紀所在的房間,她這時才認清自己的心,原來她一直在恨著他們,恨著這群忘卻了真理大人對他們恩德的人。
所以她此刻才會在這裡見證他們的末日。
不過,失去家主的加茂家又會像以往一樣,開展百年來沒有絲毫停歇的權利的爭奪。
松花合上門扉,注視著依舊安穩沉睡,沒有受到外界絲毫打擾的加茂憲紀。
他是這個家族裡少見的純潔之人。
她不能讓這個孩子成為其他人的傀儡或工具。
松花展開憲倫大人交給她的紙條,記下那串由熟悉的筆跡書寫的地址,用枯瘦的手將它合起。
就算過了這麼些年,她在面對他們時仍然一點長進都沒有。
松花走到另一處,打開暗格,取出一早打包好的,裝著那兩位大人賜予她的東西的包裹,將它背在身上,接著彎腰抱起加茂憲紀,帶他離開這裡。
刻滿咒文的棺中放著形狀各異、狀態各不相同的屍骸,大致拼湊出一個人形。
高野早良拆掉加茂真理的發飾,挽著她的長發,慎重地將她的頭顱放在玉枕上,接著走到一旁的衣架上,取下早已搭配並整理好的華服,將一層層的衣物蓋在那些形狀各異的咒骸上。
長長的衣物蓋住了那些怪異的部分,使得棺中的人看起來就像是睡著了一般,高野早良情不自禁地觸碰妻子冰冷且僵硬的臉龐,描摹她的眉眼。
再等一會兒。
再等一會兒這雙眼睛就會睜開,像過去一樣注視著自己了。
高野早良收回手,在離開時又忍不住用手背觸碰她的皮膚,依依不舍地離開。
高野早良念誦能讓他人重返人間的咒文。赤紅的血線從他的體內湧出,和暗紅的咒文糾纏在一起,他的臉色一點一滴變得蒼白,而棺中的那具頭顱面色卻愈發紅潤,斷裂的地方生出血肉,頭顱下方層層疊疊的衣裙向上隆起。
正在廚房處理新鮮食材,迎接真理大人的新生,慶祝他們團聚,順便鍛煉刀工為不久後迎接宿儺大人做准備的裡梅動作一頓,望向另一端遠遠傳來的紅光。
激蕩的咒力波動將紙門吹得嘩嘩作響。
裡梅難掩激動的神色。
終於要開始了。
宿儺大人將在不久後,像真理大人這般,重返人間。
咒力的波動不再狂暴,趨於穩定,咒文和血盡數被棺中人吸收。
紅光熄滅。
接著,棺中人睜開那雙比剛才的紅光還要璀璨奪目的赤紅色的眼眸。
她看向身旁丈夫不再年輕的面容,朝他伸出光潔纖細的手。
高野早良俯身,方便那只帶著鮮活的溫度的手撫摸著他的臉。他握住放在自己臉上的手,目光卻緊緊注視著剛剛蘇醒的人。
「對不起。」復蘇的人開口,說出她重返人世後的第一句話。
為她多年前臨時起意,擅自改變了計劃,沒有和他商量。
為她在那時沒有好好和他告別。
為她在死後又反悔,徘徊著不肯離去。
為他清楚這些,費盡心思,幾乎耗盡這具身體的生機,將她復活,重新將她帶回人間。
「呵。」高野早良望著她眼中的歉疚,輕笑著說:「不用向我道歉。」
「真要說道歉的話,也該由我來。」高野早良看著他的妻子,輕咳一聲道:「我殺掉了你的弟弟。」
「我知道。」加茂真理輕笑,在靈魂的狹間,滯留在那裡的她遇到了真憲,他委屈地向她控訴丈夫的惡行。
直到她先行一步。
既然人死,塵埃落定,就不必再提。
加茂真理直起身,看著嶄新的衣裙上熟悉的繡紋:「我很喜歡這件衣服。」
高野早良彎起眼睛接受,他就知道:「我來幫你換。」
皎潔的月光灑在棋盤上。
穿著配色和繡樣一致的和服的兩人分坐在棋盤兩端,各執一色。
加茂真理專心致志地下棋,而高野早良卻隨意許多,比起一場棋局的輸贏,他更想要記住這場照在她身上的月光,借此度過往後孤獨的許多年。
「我贏了。」加茂真理在天元處落下最後一子,含笑望向自己的丈夫。
「我輸了。」高野早良佯裝傷心地嘆道,讓步:「那麼,這次的實驗就按照你的方式進行吧。」
伊甸園內。
赤目葉月和赤目如月,為不久前才從冰棺中復蘇,突破封印趕回來的兩人講述他們被困時發生的事情,尤其是加茂家發生內亂,家主離世,繼承人不知所蹤的消息。
赤目晴子愣在原地,她當日上午還去拜訪過加茂家,雖然沒能入內,但那打發她的僕從確實是奉加茂家家主之命。
至少在那個時候,加茂真憲還活著。
「這只不過是一個說給外界的托詞。」赤目葉月注視著神色晦暗不明,掉入他人陷阱的赤目晴子與高野陽太:「我在昨日混進了吊唁的隊伍裡。」
失去家主,失去大半戰力的加茂家比多年前更好潛入,不,她是光明正大地走進去。
「現場有早良前輩的咒力殘穢。」赤目葉月輕聲道。
追蹤早良前輩痕跡的晴子姐與陽太哥落入了對方調虎離山的陷阱。
「此外,家主的居所裡,那間被他人侵入摧毀的密室內,有早良前輩和真理前輩兩人的咒力殘穢。」
說明那裡確實存在著她不知曉的真理前輩的骸骨。
可是,赤目葉月看著神色難堪,陷入自責的兩人,沒有說出這句話。
赤目晴子悄然握緊垂在身側的雙手,假使她當時的動作再快一些,態度再強硬一些,是否就能直面加茂真憲,向他逼問出當年的真相,是否就來得及阻止早良前輩?
「除了加茂家出事外,總監會的決策層有不少人離奇死亡,席位空出半數。」赤目如月轉移話題。
關於這點,她做了調查,他們與加茂真憲達成交易,准備瞞著天元與其他人為加茂鶴捏造罪名,處以死刑,借著任務的偽裝,將她封印,秘密處死。
荒唐的計劃,貪婪且善妒的大人。
不得不說,對於這件事,她還要感謝早良前輩親自動手,為她們省去不少工夫。
「夜蛾前輩和樂岩寺校長被提拔是板上釘釘的事情。」赤目如月收回思緒,繼續說道。
雖然半數的席位在各方的勢力行動前就被劃走兩個。但對她們而言沒有什麼影響。
她們對樂岩寺校長和夜蛾前輩可謂是十分熟悉,就算意見相左,也有把握說服對方。
至於剩下的席位。
赤目如月看向她的兄長和姐妹:「我們要不要爭取一下?」
在她原本的計劃中,總監會連帶著高專都是需要被毀壞再重建的地方。
可是,現在卻憑空出現一個極佳的機會。不需要武力,只需要一點金錢,一點人情,一點交易。
她們就能輕易地影響咒術界的極大部分決策,刪減並創造規則。
「當然。」赤目葉月立刻響應。
高野陽太默默向後退了一步,用行動表明他不打算摻和其中。
他對總監會的厭惡和仇恨即使現在也未減輕分毫。
而且,待這些事情解決完畢,他還要回岩手當一名普通的警察。
「但不是現在。」赤目晴子開口:「現在最重要的問題是——」
赤目晴子頓住,她找不到任何方向,也不知道該從什麼事做起。
可是有一點是確定的。
假使他真的想要童話故事般三人幸福生活在一起的結局。
那麼除了真理前輩外,鶴也是必不可少的一環。
「我要保護鶴。」赤目晴子認真道。
保護?
赤目如月幾乎要冷笑出聲,那個孩子可是特級,假使她遇到了不能應對的危險,晴子去了又有什麼用?
那個孩子能解決的問題不需要晴子,那個孩子不能解決的問題更不需要晴子。
可赤目如月看著思緒凌亂的赤目晴子沒有將這些話說出口,而是對她道:「去吧,去保護她,以及待在工坊的涼月,順便將這些消息告訴那些孩子,尤其是六眼。」
赤目如月下達任務。
「六眼?」赤目晴子不解地看向赤目如月,為什麼她會特意提到五條悟?
「動蕩的不止有總監會。」赤目如月解釋:「站在咒術界頂點的加茂家發生禍亂,實力下降,另外兩家以及不如他們的其他家族和勢力自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接手或掠奪他們的資源。」
「不過,禪院家的動作要快得多。」赤目葉月冷笑著接過話:「在加茂家出事的第二天,就放出秘寶失竊的風聲。」
除了伏黑甚爾拿走的那一些,以及極少數確實下落不明外。剩下的大多是被禪院家的人偷偷賣掉,而今卻有了借口。
「沒有任何損失的五條家被推上風口浪尖,成為所謂的幕後黑手。」赤目如月望著赤目晴子:「現在的五條家還能應對,但再過不久,這個消息傳開,就不一定了。」
「那些尋著加茂家血腥味而來的餓狼,如果沒有吃飽的話,自然會將目光投向另外兩家。」赤目如月道。
「但禪院家的實力可沒有半點損失。」赤目葉月嘆息。
假使加茂家的遭遇同時降臨在禪院家身上該是多麼的大快人心,真希以後成為禪院家家主也會容易許多。
「而五條家的戰力卻一般,假使禪院與其他家族聯合起來,等待它的只有落敗,除非,他們最強的戰力,擁有無下限的六眼在族內坐鎮,威懾那些宵小。」赤目如月總結。
「所以,六眼回到京都是遲早的事情,並且宜早不宜晚。」赤目如月望著了悟的赤目晴子,嘆息一聲道:「假使他回來並解決了那些動亂,仍有余力的話,也可以幫忙搜尋早良前輩和真理前輩的蹤跡。」
既能瞬移,又有能夠看清咒力流動的眼睛,還有極強的自保能力。
這世上再沒有人比他更適合這份工作。
當然,這份工作還有著極大的危險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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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周五的夜晚是工坊一周中最為熱鬧的時候, 然而今日卻異常安靜。
天內理子帶著菜菜子與美美子兩人去她的房間,教她們玩自己准備送給她們的玩具。黑井美裡跟在三人身後,看顧她們。
阿匠則拉著廚師,赤目涼月,以及剛從京都返回東京的赤目晴子一起前往她的工作室。
將客廳留給這四名連日在各地奔波,祓除咒靈,暫得喘息和團聚,卻被意外打擾的學生。
「你打算怎麼做?」夏油傑看向一旁聽到晴子老師傳遞的消息後,陷入思索,神色疏離冷淡的五條悟。
屬於悟個人的部分在和五條家相關的事情上被對方刻意隱去了。
此刻的悟就如同他們初見那般,不,遠比他們第一次見面時更加冷淡, 像是一片雪花,分外陌生。
可現在是盛夏, 雪花在這樣的溫度下, 在外界只會融化。
夏油傑神色掙扎,他本該像這三人在自己失意時陪同自己一樣,為悟分擔一些,可他已經收到不少任務,那些過分活躍的咒靈還等待著他去祓除,那些非術師亟需他的保護。
由責任感驅動的事情現在卻將他帶進看不見方向的迷霧,他像是坐上了一輛一直前進卻在原地循環的列車。
祓除咒靈的任務他也好, 悟也好, 鶴也好, 在這一年多的日子裡,他們完成了許多。
但咒靈就像是按季生長的作物,只是, 它們不需要辛勤的照顧,時間一到便成熟,大肆作亂。
什麼時候它才能少一些呢?
夏油傑不知道,他只會祓除或降服咒靈,以此來減少它的數目。
可是。
夏油傑想起夜蛾老師桌前越來越厚的任務單,它的數目似乎並沒有減少。
這是一場永無盡頭的戰鬥。
那麼他何時才能夠從其中抽身,幫助他的伙伴呢?
五條悟望著面前三雙關切的眼睛,下定決心:「我還是要回去一趟。」
「我和你一起去。」
「我一個人去。」
他的聲音和加茂鶴的聲音重疊在一起。
五條悟看著被拒絕的加茂鶴眼中出現的錯愕,心中湧現些許不舍,他抬起手,又悄悄放下,壓抑住心中的不舍和不合時宜的期盼,再次重復:「不需要你和我一起,我一個人回去就可以。」
他早就收到了五條家的傳信,但他原本並不打算去幫忙。那些家族之間的爭端,族內的爭端毫無人性,惹人厭煩,令人作嘔。
然而,他現在改變了主意,決定回去。
並不是因為晴子老師所說的,五條家的形勢和處境比那群人在信裡提到的要更為嚴峻。
而是為了鶴,以及她的父親。
五條悟不相信世界上有這樣巧的巧合。
鶴的父親在天元同化的那天,伏黑甚爾潛入高專的那天,鶴覺醒領域的那天,拿走了鶴所擁有的,她母親的骸骨。
緊接著在鶴被評定為特級的不久後,加茂家就出現了內亂。
比起巧合,這就像是一個精心設計的計劃。
五條悟不由覺得連他的「死亡」都是計劃中設計好的一環。
他能夠坦然接受這一點,但他不能接受,這個人的計劃將鶴牽扯進去,無論對方打算利用鶴做些什麼。
他要在對方行動前,找出對方的蹤跡。
必要的時候,或許會奪走鶴父親的性命。
五條悟別開眼,躲開三人關切,擔憂,或是疑惑的目光。
「為什麼?」加茂鶴執著地問,被悟拒絕陪同這件事令她分外難過。
不是被拒絕這類行為帶來的難過。在和外界的接觸中,她體會過不少被拒絕的滋味,比如挑出不喜歡的食物被傑和硝子教育,比如和悟一起毫無節制地買東西,被傑和硝子制止。但她從沒有像現在這般感到難過。
刪除掉一個選項後,剩下的答案就清晰可辨。
是因為悟,是因為陪同。
當她和悟再度重逢的時候,她就確信,他們會一直在一起,即使後來因為外界的客觀原因並不能時時刻刻在對方附近,但也不影響。
可是,他現在卻主動拒絕她的陪同。
她所確信的兩人之間的法則被另一半親自打碎,而碎片嵌入她的心髒之中。
為什麼?
五條悟聽到鶴的聲音,目光不自覺向她望去,卻被她眼中的傷心和不解燙到,瑟縮地收回目光。
「那裡不是一個好地方,不值得你去。」五條悟說出一半的真心話,將另一半和鶴相關的原因,連同對她的愛都藏在心間。
「而且,對付那些人,我一個人就夠了。」他扯著嘴角,露出和往常一樣張揚輕狂的笑容。
加茂鶴不再出聲,只是靜靜地望著他。在心中暗下決定,晚些時候悄悄地,遠遠地跟在他身後。
家入硝子輕輕拍了拍加茂鶴僵硬的肩膀,對看起來已經下定決心的五條悟道:「注意安全。」
「當然。」五條悟應下,他看向加茂鶴,等到事情結束的時候,他會向她道歉,會向她說明。
但不是現在。
五條悟撐著笑,揮手和他們作別:「過幾天見。」
他瞬移離開,獨自一人在夜空中,撤下笑容,露出懊惱。
「嘖。」他唾棄著身為膽小鬼的自己。
這已經是第二次了。
愛意也好,計劃也罷,他都沒有來得及和鶴說。
他加快瞬移的頻率趕往京都。
不能再有第三次了,等他解決完那邊的事情回來,他就向鶴坦白,賠禮的話,用鮮花怎麼樣?紅色的……玫瑰。
心境波動,咒術的精准度也下降,五條悟在空中墜落,心情卻愈發明朗。
不知道她會不會喜歡。
喜歡那些花。
喜歡自己。
他噙著笑,再次發動術式瞬移。
他已經迫不及待了,希望那群人不要耽誤他的時間。
復蘇的加茂真理獨自進入東京咒術高專的結界,她回望毫無反應的結界,觀察其上的咒力流動。
天元布下的結界有著明顯的缺陷,記錄其中的咒力不會消失,即使他人死亡,也不會刪除。
所以,像她這樣的人,或是借用其他學生的身體回到這裡咒術師,不會引起任何異樣。
不過,這點無傷大雅。畢竟這世上沒有多少人能夠利用這一點。
加茂真理的身形在原地,如煙般散開,在原地消失不見。
薨星宮內無端吹來一陣風,凝練出女人的身影。
加茂真理檢閱著眼前的結界,運轉咒力修改咒文。
一扇散發著白光的「門」憑空出現在她面前。她步入門內。
入目是胡亂堆積在一起的各式物件,周遭用藤和竹編制的年代久遠的架子如同擺設。
好在結界內沒有灰塵,也不會有蛛網,不然天元更不會踏足這裡了。
加茂真理彎起眉眼,調動咒力,熟練地替好友分門別類地將這些東西擺放好。
接著,她走向一隅,從架子中拿取一個被咒符嚴絲合縫地包裹著的小巧的正方體。
「放下你手中的東西,並報上名來。」天元望著眼前這位悄無聲息修改她的結界,潛入她的倉庫,極為陌生的咒術師的背影,沉聲警告道。
加茂真理聽著熟悉又夾雜著另外兩種陌生聲線的聲音,嘆息一聲後,轉過身,准備面對已然不同的老友,然而,對方的異變已經遠超她的預期。
「天元,你怎麼把自己搞成這樣?」加茂真理望著天元和記憶裡不同的樣貌,以及多出來的眼睛不由感慨。
陌生的咒術師卻有著一張和加茂鶴相似的臉,有著和記憶中的好友如出一轍的語氣和語調。
天元下意識地抬手,捂著自己的腦袋,她在同化過程中丟失的記憶在見到這個人後被大腦自顧自地補全。
「加茂……真理。」天元念著加茂鶴曾提起的姓名,舊友的名字被這個名字代替,樣貌同樣化為眼前的人。
然而,這並不是真實的記憶,只是根據現有信息的演繹,千年前,加茂家尚不存在,而她舊友的樣貌,更不會是眼前這副令她感到陌生的模樣。
可有一點她能夠確定,眼前的陌生的咒術師,和她的舊友有著相同的靈魂。
被天元稱為加茂真理的咒術師望著對方痛苦的神情,了悟,對方在同化的過程中丟失了關於自己的記憶,以至於忘記了她最初的名字。
所以,在高專求學的四年裡,她們兩人沒有碰上一面的原因除了自己不想去打擾她的閉關研究外,還有她的遺忘。
真是遺憾,她們本來有機會再煮一壺茶,再下一局棋,閑坐聊天。
但現在,已經沒有時間了。
天元注視著面前的好友,比久別重逢帶來的欣喜更多的是接踵而來的疑惑。
自己曾親眼見證她的死亡,見證她死後,還是早良的羂索對他人展開的報復。
但那早已是一千多年前的事了。
「你為什麼,會重返人間?」天元問。
是何人,以何種方式打擾了她?
加茂真理望著面前擁有不死術式的舊友,轉動手中的咒物,輕聲道:「因為我還有些事沒有做完。」
不過,這些事情,與天元無關,她不想將好友牽扯其中。
但加茂真理注視著面前依然非人的咒術師,可即使自己沒有將天元牽扯其中,她也走上了一條盡頭只有死亡和毀滅的道路,且無法回頭。
「天元。」加茂真理鄭重道:「再見。」
這將是自己這一世和她的最後一面。
至於下一次見面,或許是不久後在靈魂的狹間,或許是下一世,或許又要相隔千年。
或許沒有下一次。
但無論如何。
「下次,我會先和你打招呼的。」加茂真理朝好友微笑,緊接著再次化作霧。
天元伸出手,只抓住一縷流動的空氣。
她還有話沒有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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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設頗多。
將羂索和早良親王(日本的怨靈)聯系起來了(捏造)
第115章
加茂鶴在家入硝子和夏油傑以及菜菜子與美美子入睡後躡手躡腳地離開家,准備動身前往京都。
她關上房門穿過庭院時,腳步越發輕快,她施展屏蔽咒力波動的結界,免得打擾傑和硝子,接著用咒符捏造出咒靈,搭乘它前往京都。
可是,在咒靈起飛的瞬間,她捕捉到兩股熟悉的咒力,目之所及的僻靜街道上,有一對親昵地挽著雙手,正朝這邊徐徐走來,還不忘朝她招手。
加茂鶴因這不可能發生, 但又確實存在的一幕愣住,大腦被不可置信的情緒占滿, 咒力停止運轉, 由咒符捏造, 依靠咒力運轉的咒靈轟然瓦解。
加茂鶴從空中跌落, 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
「小心。」加茂真理聲音輕柔。
高野早良在地下接應他的妻子和女兒。
加茂鶴緊緊抱住接住她的那個人,將頭埋在她的肩上,感受著對方肌膚傳來的溫暖,聲音哽咽:「母親。」
加茂真理慈愛地輕撫著女兒的背,就像對方小時候哭泣時她常做的那樣,任由伏在自己肩上的鶴用眼淚濡濕自己的新衣。
月光輕柔地披灑在兩人身上,高野早良見著這一幕,久違地感受到溫暖的平靜。
如果就這樣度過接下來的幾十年似乎也不錯。他恍惚間有一瞬萌生出這個想法。
然而,高野早良的目光凝聚在妻子身上,即使他存活了一千多年,也無法預知下一個千年會發生些什麼。
他們兩人的實驗雖然有了成功的案例,但所需的條件過於苛刻,偶然性極大,不能輕易復制重現。
這次的機會或許是唯一一次。
千年來的野望和積攢的好奇碾碎了心中關於平淡度日的想法。
加茂真理注視著高野早良的神色變化,朝他輕笑,接著向已經不再哭泣的加茂鶴問:「鶴,你可以幫我一個忙嗎?」
她和早良經歷的時間並不相同,如果這次沒有成功,那麼等待他的還有一個清晰的目標。
可這次的實驗實在是太成功了。
加茂真理望著已然從幼童成長為少女的加茂鶴。
她是自己最完美的作品,也是他們計劃的關鍵。
離計劃的實現只有一步之遙,她不能因為自己的偏私而讓早良再等待近乎千年的時光。
那實在是太過殘忍了。
「當然。」加茂鶴毫不遲疑地回答。
得到回答的加茂真理展顏一笑,不過,緊接著她的眼中帶上些許歉意,開口:「這可能會耽誤你原本的行程。」
畢竟,在剛剛,他們兩人可是目睹鶴打算乘著載具離開這裡,前往其他地方。
提及原本的行程,五條悟的身影和他剛才拒絕的同行的話語再次浮現在腦海。加茂鶴蜷起手指。
提前離開的悟,以他的速度,這時候的應該已經抵達五條家了,而她還在這裡。
加茂鶴問:「有什麼其他額外的部分我可以一起幫忙完成的嗎?」
「沒有。」加茂真理輕輕搖頭。
在自己的計劃中,她只要存在就好。
加茂真理望著女兒眼中微不可察的急切和失落,好奇道:「你原本打算去做什麼?」
「……去找悟,然後悄悄跟著他身後。」加茂鶴的語速比剛才慢得多。
不知為何,當著父母的面說出這件事讓她不自覺地產生一種難以言喻的陌生情緒。
悟。
在自己的記憶中,這個名字常常用來標定五條家的六眼。
加茂真理看向高野早良,對方朝她輕輕點頭。
加茂真理的神色愈發柔和,心中有牽掛的人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她看向加茂鶴問:「鶴喜歡他嗎?」
「喜歡。」加茂鶴沒有猶豫地回答。
她當然喜歡悟,也喜歡傑和硝子,還有菜菜子與美美子,理子,津美紀和惠,憲紀,真希和真依,歌姬前輩,七海和灰原……以及晴子小姐,葉月小姐,涼月小姐,阿匠小姐和廚師先生,還有黑井小姐。
這些都是很好很好的人,她很喜歡她們。
加茂真理的目光越發輕柔,從眼前懵懂的女兒身上移開,看向自己的丈夫問:「鶴,愛他嗎?」
愛?
什麼樣的愛呢?
加茂鶴想要向母親詢問,但這個問題在母親與父親交融的目光中得到解答。
如果是像父母這樣的愛,其他人的身影一個接一個地從加茂鶴的腦海中淡去,只余下五條悟一人。
「當然。」加茂鶴在良久後作答,這個問題如同一束光,清晰地令她看清了自己的心,意識到她對於悟的感情。
原來如此,加茂鶴想起他們初見時,那雙藍色的清澈的眼睛,那個默默為自己抵擋風雪的悟。
那句,她當時沒有說出口的挽留。
她早在那時就已經愛上了他,比喜歡他眼裡的天空要更早一些。
加茂鶴不自覺泛起微笑,她越發思念起遠方的悟。
「母親,需要我做什麼呢?我們現在就開始吧。」加茂鶴望向加茂真理。
緊接著,她的視野一片漆黑,意識也陷入混沌,無論是眼前的人,還是腦海中的人,都消失不見。
加茂真理將被封印的女兒交給自己的丈夫。
「要現在開始嗎?」高野早良望著妻子。
「明天吧,我還沒來得及和那些孩子們打招呼呢。」加茂真理神色溫柔。
隨著那群少年的離去,回歸寂靜的工坊在深夜迎來了不速之客。
無法安睡的赤目涼月徹夜不眠地研究天元和真理前輩的結界術,並在周身不斷構建,推演。
她迫切地想要學習些什麼來對抗焦慮。
然而有一道熟悉的咒力混入結界內,修改了她的咒文。
「這裡太冗長了。」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赤目涼月愣怔地望著眼前和記憶中一模一樣的人,眼眶酸澀,萬語千言哽在喉中,化作一聲嗚咽。
加茂真理拿出手帕,替她拭去眼淚:「涼月,你還是和小時候一樣愛哭呢。」
赤目涼月想要反駁,她已經很久沒有落淚了。可是,另一個聲音卻在腦海中問道,像小時候那樣難道不好嗎?
幼時的苦難已經過去,而她們還尚未經歷長大後的種種痛苦。
那是一段極為幸福的時光。可時間終究是一條無法倒流的河。
赤目涼月抓住加茂真理衣袖的一角,她如今已經長到和對方相仿的身高,再也不是過去需要仰視對方的孩童。
「你想要做些什麼?」赤目涼月聲音顫抖著問:「有什麼我能為你做的嗎?」
過去無能為力,無法報答恩情的遺憾,隨著她的復生有了新機會。
加茂真理摸了摸赤目涼月的頭發:「有。」
她收回手,探入一旁的虛空之中。她最先拿出來的是一個厚實的,叮鈴作響的文件袋。
「幫我將這個交給葉月。」
接著是一把被咒符包裹的長劍,加茂真理解開其上的咒符,將它放進赤目涼月的手中:「幫我將這柄劍轉交給那個名為硝子的姑娘吧。」
接著,她又拿出同樣被咒符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另一件咒具,一件小巧的正方體。
加茂真理解開咒符,露出本體。
「這是?」赤目涼月望著加茂真理手中的咒物:「獄門疆?」
只是外觀和傳說中不符。
「沒錯。你也可以稱它為獄門疆「裡」,它的外殼,所謂的獄門疆,還在國外漂流。 」加茂真理將它遞過去:「不過,現在不能將它送給你。但我希望,你能觸碰一下它。 」
赤目涼月放下其他的東西,依照加茂真理的話,伸手觸碰這件咒物。
她的手放在獄門疆上,術式運轉讀取信息,而目光卻看向毫無防備的加茂真理。
自己可以在此刻,將這個東西奪來,將真理前輩封印其中。
但,這並不是自己想要的結局。
赤目涼月最終抬起手,垂在身側。
加茂真理將獄門疆收回,對赤目涼月道:「再見。」
以及。
「晚上好。」
「等等!」赤目涼月慌忙握住加茂真理的手,打斷她的術式,困惑地問:「只有這些嗎?沒有什麼其他的需要我幫你做的嗎?只要不傷害伊甸園的各位,我可以幫你做其他的任何事!」
加茂真理看向語無倫次的赤目涼月,給她一個擁抱,安撫道:「那,我需要你接下來做你想做的事情。」
她已經沒有任何其他的事情,需要將涼月牽扯進來了。
可是,自己想做的是什麼呢?
赤目涼月一時想不到,身體比想法更快一步,她加深這個擁抱想要留住眼前的人,然而,她只抱住一團空氣,懷中的人早已化作飛煙消散。
若非一旁還放著真理前輩交給她的東西。赤目涼月幾乎要以為這是她過度疲勞,臆想出的幻覺了。
赤目涼月倒進一旁的床鋪,扯過被子,將自己蓋得嚴嚴實實,細碎的嗚咽從被子裡發出。
剛在工坊外凝聚身形的加茂真理被另一位咒術師用劍指著。
「好久不見,晴子。」加茂真理眉眼彎彎。
她沒有被他人威脅的緊張,有的只是見證他人成長的喜悅。
這份咒力,這份姿態、這份眼神,這份決斷,都在無聲地表明現在的晴子已經完成了她的夢想,成為了她以前憧憬且向往的強大的咒術師。
「好久不見,真理前輩。」赤目晴子聲音輕柔地和加茂真理打著招呼。直到發現早良前輩的異樣前,她從未想過有朝一日自己和真理前輩會再次見面,更沒有想過會是這樣的情景,自己竟然在拿劍指著對方。
然而無論心神再怎麼動搖,赤目晴子握著劍的手依舊很穩,一動不動。
「您和早良前輩的計劃究竟是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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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我們想要創造一個新的舊世界,見證咒力的可能性,見證詛咒的終極。」加茂真理沒有隱瞞他們的目的。
新的舊世界?可能性?終極?
赤目晴子第一次覺得真理前輩的話比那些佶屈聱牙的文字還要難以理解。
看出她的困惑,加茂真理只是輕笑, 沒有繼續為她解釋, 徒增困惑,而是說道:「不用擔心。幸運的話, 最遲不過幾天就能見證結果。」
夜風在兩人間徐徐穿過,帶來一片靜謐。
「如果不幸呢?」遲遲沒有等到下一句的赤目晴子主動問道。
「對我來說,沒有不幸。」加茂真理回答:「如果你好奇另一種結局, 我可以告訴你,屆時我們會永遠生活在一起。」
「你覺得,這能夠稱之為不幸嗎?」加茂真理噙著笑反問道。
指著她的劍尖開始輕顫。
「當然……不算。」赤目晴子半晌後答道。
對她來說, 這曾是她夢寐以求的事情。
永遠。
這是多麼具有誘惑力的字眼。
可是
「代價呢?」赤目晴子問:「這不像是一件可以輕易做到的事情。」
代價?
只不過是千年的鑽研,再加上將數百萬人以及這片土地齊齊拖入結界,占據他們的時間。
「不重要。」加茂真理朝赤目晴子一笑。
「怎麼會不重要呢?!」赤目晴子反駁道。
「重要的是, 這些被牽扯進來的人, 不會死亡。」加茂真理語氣篤定。
赤目晴子的神情更加困惑, 指向加茂真理的劍顫抖的幅度和頻率愈發明顯。
她從不懷疑真理前輩的保證,然而,當對方說出那些人不會死亡的結論,真理前輩和早良前輩所做的事情的性質就變得曖昧不明。
她沒有足夠的理由支撐自己站上他們的對立面。可是,她的本能和直覺也在警告自己不能支持他們。
赤目晴子不知道自己究竟該做些什麼。
像是看穿了她的猶豫,加茂真理將指著她的劍推向一邊,向握著它的主人靠近,開口道:「什麼都不做也是可以的,晴子。」
「或者,試著來阻止我們吧。」加茂真理為赤目晴子選擇方向。
加茂真理留下這句話後消散。
赤目晴子望著她剛剛存在的地方,露出一抹苦笑:「您到底在想什麼呢?」
她小時候總想著,長大了就會成為像真理前輩這樣的咒術師。可到了現在,即使經歷了足夠多的事情,見過了足夠多的黑暗,在閱歷和經驗上得到長足長進的她還是無法看清對方的想法,跟上她的思路。
深夜的伊甸園內只有不同的昆蟲鳥獸在繁茂的草木間鳴叫。
赤目如月在主樓的地下繼續鍛造她的咒骸軍隊。
動蕩的即將到來,無論將要面對的是咒術師還是咒靈,武力才是最佳的手段。
加茂真理好整以暇地望著這些泛著金屬光澤的咒骸產生,下降,和下方層層疊疊的咒骸堆積在一起,不禁想起她曾和早良在閑暇時看的所謂的科幻電影。
「你准備用它們來做什麼?」加茂真理好奇地問:「發動戰爭?」
下方的咒骸數以萬計,假使能夠有足夠多的咒力同時啟動,在安裝上儲備的咒具,在沒有特級咒術師阻撓的情況下,幾乎可以血洗整個咒術界,或者說,毀滅這個國家,這片土地。
赤目如月直到加茂真理出聲,才發現後者的存在。
她望著面前容貌未改的人,即使心中早有准備,但當這件不可能的事情發生,且出現在自己面前,仍讓她的心神震動。
但她很快收斂自己的驚訝,不動聲色地回答:「之前是這樣預想的。打算在日後,至少八到十年後,挑選一個合適的機會,清理御三家和總監會。建立新的秩序,將您對我們的教導傳承下去。」
「但是,」赤目如月話鋒一轉,目光灼灼地盯著加茂真理:「機會到來的時間比我們預想的要早得多,而且,也不需要我們大費周章地動手。」
總監會已然淪陷,她最痛恨地加茂家也因「內亂」而元氣大傷,至於另外兩家,在接下來各方勢力的亂鬥中也不能全身而退。
她們什麼都不用做就能坐收漁翁之利。
「這一切都要感謝早良前輩,」赤目如月望著眼前的人,她無疑是早良前輩的同謀:「還有您。」
「這只是巧合。」加茂真理輕笑,沒有接受她的謝意,接著好奇地問道:「那你接下來打算用它們干什麼呢?」
「接下來打算研究如何用其他能源替代咒力驅動咒骸祓除咒靈,並且讓它們自動化地祓除咒靈。」赤目如月沒有隱瞞她的計劃。
由咒力驅動的咒骸能夠識別並祓除咒靈,單純的咒骸相當於一件普通的咒具,將它當作武器時,就算沒有驅動,其上的咒力可以用來祓除咒靈。
而當她們重建新的秩序後,她們可不打算像之前的總監會,將任務一股腦拋給高專的學生。
學校是用來教授知識的,學生只需要考慮生活和學習就夠了。
戰鬥這件事不需要他們衝在一線。
加茂真理的眼睛隨著赤目如月的講述越來越亮。這是一個和她與早良完全相反的思路。
他們的計劃是用咒力來創造萬物。
而赤目如月卻是用其他能源替代咒力。
「非常有趣。」加茂真理評價。
「而且,是可行的。」她肯定道。
盡管她沒有親自嘗試過用其他形式的能量來替代咒力這件事,但她知曉咒力的本質也是能量的一種,能轉化成它物的同時,自然也能被它物轉化。
只不過是條件的問題。
而且,她已然能想像出,如果如月的實驗成功,咒術師將從自誕生起就肩負的與咒靈戰鬥的責任中解脫出來,獲取真正的自由與安全。
她情不自禁地期盼這樣的未來。
被對方肯定的赤目如月受寵若驚,她走到一旁,向加茂真理展示改造後的咒骸核心:「目前的困境在於沒有一種合適的能源可以完全替代咒力。」
熱能,電能,化學能,太陽能,甚至核能都可以提供足夠的能量。但並不能完全代替咒力,如果沒有咒力作為引線,這些咒骸根本無法被它們驅動。
「不過,有了這些能量的補充,使得驅動它所需的咒力大幅減少。」赤目如月繼續道。
加茂真理舉著手中藍色的核心:「就像可以降低咒力消耗的六眼那樣?」
「嗯。」赤目如月點頭:「不過,目前即使是效率最高的核心也無法達到六眼那種程度。」
近乎無損的咒力消耗在現有的科技條件下難以實現。
即使是最為優秀的核心,也只不過降低了一半的能耗。
不過,這意味著她能同時操縱的咒靈多了一倍,比過去要強上許多。
加茂真理把玩著這份純粹的由機械和金屬構造的,非術師的產物,眼中是不加掩飾的贊嘆。
即將到來的新世界將會超乎她和早良的想像。
可它仍有極低的概率不會到來。
加茂真理收起贊嘆,將咒骸的核心還給赤目如月,說出自己原本的來意:「我建議你在明日的子時來臨前,帶著這裡的孩子們離開京都,同時不要前去奈良。」
話題轉變得猝不及防,赤目如月愕然道:「為什麼?」
「因為,我們要創造一個新的世界,而這兩塊土地是被選中的起點。」加茂真理回答:「更重要的是,你們將這裡打理得實在是太好了。」
她們救下了比她累世救下的還要多的孩子,將她理想中的田園牧歌般的生活延續至今。
「我實在是,不忍心將它破壞。」加茂真理說道。
突如其來的誇獎令赤目如月鼻子一酸,與欣喜和驕傲一同湧上心頭的還有不知從何而起的委屈與心酸。
她有很多的話想要向眼前如同母親和長姐的前輩傾訴,卻又羞於開口,也無法開口。
最終,赤目如月只是輕飄飄地問道:「如果我們執意要留下來呢?」
「如果你們執意要留下來的話。」加茂真理重復,接著神色認真地許諾道:「我會保護你們的。」
赤目如月心頭一暖,可是,保護。她無聲咀嚼這個詞,只有在遇到危險時,才需要保護。
赤目如月握緊手,做出決定:「我會讓他們在明晚之前離開京都。」
她不能將這些無辜的孩子卷進危險之中,但至於自己,當然是親眼見證,他們兩人究竟打算做些什麼。
加茂真理嘆息一聲,沒有再說些什麼,如同來時那樣,悄無聲息地離開。
在夏日依然陰冷的墓園在深夜迎來了一位訪客。
加茂真理認真地記下墓碑上的信息,為每一位在這裡生活過,又離世的孩子送上一支白色的花。
高野陽太靠著妹妹的墓碑,看著天空中的弦月。彎彎的月亮像是一抹笑顏,可是,他現在已經沒有微笑的力氣了。
熟悉的腳步聲向他所在的方向靠近,高野陽太望著來人,眼中沒有驚訝,只有果然如此。像是見證巨石或鍘刀落下一樣安定。
加茂真理將盛開的花枝放在陽菜那張帶著燦爛笑顏的照片下方。
她看向失魂落魄的高野陽太,對他道:「明天一早就離開京都回岩手去吧。」
「嗯。」高野陽太點頭應下,經過兩天前的教訓,他清楚,雖然自己和早良哥當面對決的時候有把握不輸給對方,最差也是和早良哥同歸於盡。
但是,當早良哥動真格的時候,自己根本見不到早良哥一面,更別說戰勝對方了。
所以,與其在這裡耗著,不如回到他熟悉的崗位上,切實幫助幾個具體的非術師。
不過在臨走前,他還有一個問題想要問死而復生的真理姐:「他曾經輸給過別人嗎?」
「當然。」加茂真理輕笑:「他在圍棋上輸給我很多局。」
高野陽太被她的笑容感染,小幅度地扯動唇角,如果這樣能算的話。
「我和陽菜在石頭剪刀布上也贏過他。」高野陽太目露懷念,不過,他想問的不是這些生活裡的插曲。
「有人曾經挫敗過他的計劃嗎?」高野陽太問。
「當然。」加茂真理神色認真地回想:「他曾兩度敗在六眼的手裡。」
兩度,六眼?
高野陽太不由瞪大眼睛,在這一代的六眼出生前,上一個六眼還是四百年前的事情。
兩度。
「也就是說,你們兩人至少活了四百多年。」高野陽太嘖嘖稱奇。
加茂真理望著天空懸掛的亙古不變的月亮,輕聲道:「只有他在人世間逗留的年歲超過四百年。」
「那你呢?」高野陽太好奇地問:「他曾說,你知道他的過去,現在,以及未來。」
重復完肉麻的台詞,他自己先忍不住抖了抖肩膀:「聽起來就像是你們共享了生命一般。」
可是真理姐卻說,他們時間的跨度並不一樣。
「我在人世間逗留的年歲不足三百年。」加茂真理看向高野陽太,糾正他話語中的錯誤:「我們沒有共享生命。」
「而是詛咒了彼此的靈魂。」加茂真理輕笑道。
高野陽太第一次,從她的笑容中感受到冷意,他本能地打了一個顫。
詛咒靈魂?
這並不是一般人能做出的事情。不過,自己早在他們輕易復活陽菜的時候就知曉,他們並不是普通人不是嗎?
而且
高野陽太想到那個有著一頭白發的少年。這一代的六眼也不是普通人。
早良哥已經二度敗於六眼之手,那麼第三次呢?
「他這次會再度敗給六眼嗎?」高野陽太好奇地問。
六眼。
五條悟。
加茂真理想到鶴提及這個人時的表情,神色愈發柔和:「這要取決於那個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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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五條家的會議室內坐著滿滿當當的人,等待著族中最強戰力的歸來。
遠處的香爐升起裊裊的白煙,幫助這些人維持頭腦清醒,可似乎見效甚微。
「加茂家的事情真是太可惜了。」
「是啊, 真突然。」
「還好當時沒有定下六眼與加茂家的婚約。」
「沒錯。現在的加茂家根本配不上我們。」
「不過, 那個孩子最近被天元評為特級。」
「這可能是天元或者總監會的那幫家伙們搞糊塗了吧,她原來可是只有三級。」
「而且,她是特級的話,加茂家又怎麼會落到那種境地。」
「沒錯。」
「說不定幕後黑手就是那位新晉升的特級呢。畢竟,那個孩子的母親當年的離世也可謂突然。」
「為母復仇嗎?也不是不可能。」
「你們又翻出來哪年的物語了?」
坐在上首的人垂眸,粗厚的白眉遮住了凹陷的眼窩,他安靜地望著這群大肆談論著其他家族,說著閑話的族人。
在接到悟傳來的, 他願意回來的訊息前,他們可不是這副樣子。
一個個在經歷詛咒師與咒術師集合圍攻的場面後, 垂頭喪氣, 神色惶然。
明明剛才的戰鬥並沒有輸, 他們卻自己先失去了鬥志和銳氣。
而在聽到悟會回來後,更是找到了可以推脫責任的人。一個個都忘記了他們正在面對什麼情況,仿佛這一切都和他們無關,全都是悟的責任。
沒有一個在思考如何解決他們現在的處境, 更沒有一個人能提出有價值的意見。
他們還能稱得上是五條家的長老嗎?
可笑,實在是太可笑了。
安穩的日子過了太久, 遇到一點點小小的挫折就暴露出他們的本性。五條家的家主第一次發現自己的族人們是何等不堪。
怒意在五條家的家主心中燃燒, 燒向他們, 同時也燒向無作為的自己。
身為族長卻沒有事先從細微處預料到後果,做出反應,向沒有禪院家那樣保全自家的自己, 在這一點上不如禪院直毗人。
而對內,沒有認清族人的本性,沒有制止並改正他們的錯誤。更是錯上加錯。
「諸位。」五條家的家主開口:「我們來談點正事吧。」
正事?
那些閑話的聲音終於減弱,緊接著消失不見。
可坐在家主下首的兩排人卻像是被別人齊齊拔去了舌頭,一言不發,只是靜默地坐著。
沒人提出方案,甚至沒人提出疑問。
失望在五條家的家主心中一點點凝聚,可任由一絲莫名的希望或是執著,促使他繼續等待,等待一個打破這份沉默的人出現。
然而,最終回應他期待的只有
「砰——」
五條悟踹開門,無視那群將目光熱切地投注在他身上的族人,朝端坐在最上方的老人打招呼:「喲,老東西,好久不見。」
安心的感覺驀然從心底升起,五條家的家主望著五條悟,望著他那與這個家族截然不同的活力與銳氣,神色愈發復雜。
他不屬於這個地方。
不,是這個地方已然配不上他。
「好久不見,悟。」五條家的家主最終咽下了那些感悟,輕飄飄道。
「悟,為什麼上次新年沒有回來?」
「這裡才是你的歸宿,可不要被高專蒙騙了。」
「就是。」
「你可是要繼任家主的人,應該多為族裡做些貢獻。」
「不要再耍性子,在外面游手好閑了。」
……
那些剛才保持靜默的人又恢復了先前的活力,喋喋不休。
「住口!」五條家的家主拍著座椅制止道。
然而比他更快也更有效的是五條悟的術式。
「轟——」
整棟建築淪為廢墟,只有五條悟和五條家家主所在的地方有著尚且干淨的地面。
其他人悉數在吃了一擊後,被坍塌的物料淹沒,各個狼狽不堪。
「閉嘴,垃圾。」五條悟神色冷漠地俯視著這群沒有實力,沒有腦子,似乎只長了一張嘴的族人。
惡心。
還好,鶴,傑和硝子沒有來,更沒有見到這一幕。
五條悟冰冷的神色因想到好友們而變得溫暖。
五條家的家主驚訝地挑起粗眉,瞪大那雙已然凹陷下去的眼睛。
他從未在悟身上見到如此鮮活,如此像一個人般的表情。
慌慌張張跑來的守備隊隊員打斷了五條家家主想說的話:「有敵襲!!!」
五條家的家主從座椅上起身:「和我一起吧。」
「先說好,」五條悟笑道:「我這次不打算白打工。」
生疏的話語令五條家家主藏在眉後的眼睛微閃,他沒有用繼承人的身份強行綁架眼前的人,而是承諾道:「沒問題。」
深夜,結束洗漱,正准備入睡的冥冥收到了一短信,一條來自某個幽靈的短信。
冥冥注視著那串熟悉的數字,身體殘留的本能先於理智做出決策,她的手指徑直撥通了那通電話。
「嘟…嘟…嘟……」
「喂,」
熟悉的聲音只發出一個音節就被冥冥辨認出來。
「老師。」她打斷對方的自我介紹,向死而復生的亡者問:「如果我想要請您或者令您復活的人,教給我復活的術式或者方法需要付出多少錢?」
加茂真理第一次感到愕然,她之前見到那些人和她記憶裡的性格沒有太大的出入和變化。
然而,冥冥,無論是說出的話語還是冷靜的程度都超出她的預期。
很有意思。
「免費。」加茂真理回答,學生向老師請教問題不需要付出任何代價。
「不過,如果是前者,你需要找到擁有能讓死者復活的術式的人,接著將它轉移。如果是後者,你需要先經歷死亡。」
「無論是哪種方式,聽起來代價都極為慘重。」冥冥轉動著筆。
「當然。」加茂真理看著面前收拾棋局,臉色蒼白的高野早良:「復活的本質就是以命換命。」
「看來我兩種都無法學會了。」冥冥喟嘆。
她的生命可是無價之寶。
「老師,如果我想要讓您復活陽菜的話,需要付出什麼呢?」冥冥吐露自己的真實目的,沒有帶上任何金錢的字眼。
加茂真理想著那個愛笑,且能為他人帶來快樂的孩子。
那個孩子身上蘊藏的可能性也遠超自己和早良的想像。
畢竟,
歡欣的對立面就是那些能夠誕生詛咒的負面情緒。
她和早良是如此期盼那個孩子的成長,可那個孩子卻在進化前敗於咒術界自身滋長的黑暗。
加茂真理注視著棋盤上越來越少的棋子,腦海中不自覺地開始推演,將這個孩子置於不久後的結界中嗎?
她無疑會削弱他們共同的計劃,減慢詛咒凝聚的速度。
而且,她還沒有問那個復活過,又選擇自我了結,在靈魂的狹間等待轉世的孩子,要不要再一次重返世間。
看來,只能稍後去道歉了。
加茂真理做出決定:「首先,確保陽太離開京都。」加茂真理開口。
陽太他恐怕不能再承受妹妹的第三次離開。
「接著,忘掉我剛才的建議,留在京都。」加茂真理道。
注意到她語氣停頓的冥冥追問:「只有這些?」
「只有這些。」加茂真理說道。
電話被掛斷,冥冥還沒有從恍惚中回神,她做足了心理准備,打算付出任何她能承擔得起的代價,然而結果卻輕飄飄地出乎她的意料。
壓在心中的巨石似乎只是一團泡沫。
冥冥注視著一旁她和陽菜的合照:「抱歉,稍微要騙一下你的哥哥了。」
嗯,還要順便將手上的業務清理干淨,然後將憂憂送出京都。
天元無視總監部內的血跡,徑直來到檔案室,一本一本,大海撈針地查詢與加茂真理有關的檔案。
加茂真理,高野早良。
這兩個總是一起出現的名字,讓她想起記憶中總是形影不離的兩人。以及不久前她和那個名為鶴的孩子的對話。
-你的結界術是和誰學的?
-我的父親。
假使,真理是那個孩子的母親,那麼,那個孩子的父親只會是早良,或者說,羂索。
靈光在天元的腦海中閃過,燃起的火焰燒卻了所有的疑問,留下清晰的灰燼。
原來如此。
在好友死後,獨自度過漫長人生的羂索,失去目標的羂索,轉而研究好友的結界術,並將它教授給他們共同的孩子並不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而好友的復生,自然也是羂索的手筆。
不過,復生的前提是先前活著。
天元注視著手中,加茂真理的入學資料,無論是上面附著的照片,還是她剛剛見對方時的模樣。額上都沒有一絲傷口。
她翻閱高野早良的檔案,即使是最開始的照片,他的額頭上也明晃晃地有著縫合的痕跡。
猜測得到驗證,但又有新的疑惑。
這表明,真理來到千年後的手段和羂索不同。也和擁有「不死」這一術式,同化他人的自己不同。
剩下的可能性屈指可數。
轉世?
天元不禁想到。
可轉世的人不會保有記憶,這件事她已經在千年的時光中驗證過了。
即使是熟悉的靈魂,一旦轉世,對過去便毫無記憶。這種情況她已經見過許多次了。
所以,能夠記得她過去的人越來越少。她也不再去關心注意這些熟悉的靈魂,畢竟他們已經是新的人,應該擁有新的人生。
可,假使轉世之人的術式是「記憶」呢?她是否能跨過那道遺忘的壁壘?
尚未經歷死亡,尚未見過靈魂純粹形態的天元對此不得而知。
而且,天元看著眼前兩人的檔案,在解決掉之前的疑惑不久,新的疑惑就紛至沓來。
這是她的第一次轉世嗎?為什麼羂索能夠找到真理?
為什麼他們會來高專上學?她可不覺得這裡有什麼課程值得那兩人學習。
還有,那個名為鶴的孩子究竟是什麼?真理身上確實流淌著加茂家血脈的氣息,但自稱是她女兒的鶴身上卻一無所有。
以及,她為什麼要拿走獄門疆?
天元站在原地苦苦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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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能夠回答她這些疑問的, 大概只有那兩人吧。
可是,即使自己的結界遍布全國,幾近全知, 可她也沒辦法找到那兩位結界術不遜色於她的好友的蹤影。
天內理子在周六按時來到薨星宮內接受天元的教導, 學習結界術。
可不知為何,她感覺今天的天元比之前怪上許多,狀態十分不對勁,像是心不在焉。
她觀察了一整天,到臨別之際才積攢起足夠的勇氣問道:「天元大人,您有什麼心事嗎?」
天元注視著眼前的小孩。想起曾經為她而闖入自己薨星宮的四人。
可惜他們現在已經沒有住在高專,而自己對高專以外的地方知之甚少,更不清楚他們住在哪裡, 現在想要聯系上他們也是一件難事。
「你知道那個名為鶴的孩子在離開高專後居住在哪裡嗎?」天元向天內理子問。
「當然。」天內理子毫無防備心地點點頭,摸著身前懸掛的鑰匙:「他們住在——嘶——」
天內理子在將地址說出口前,連忙咬著自己的舌頭阻止。
她不能在沒有得到他們允許的情況下將地址暴露給天元。
「他們住在哪裡?」天元望著眼前捂著嘴的天內理子,追問道。
「我不知道, 剛才說錯了。」天內理子打算蒙混過關。
天元望著眼前拙劣地撒著謊的少女,在心中一笑,她實在是太天真了。
「沒關系。」天元沒有揭穿她的謊言,抬手送客:「今天的教學就到此為止吧,明天繼續。」
「嗯!」天內理子連忙收拾好自己的東西離開。
直到脫離高專的結界她才松下一口氣,連忙拍著自己的胸脯,快步跑下石階。
撲向台階盡頭等待著她的黑井美裡懷中:「黑井,我剛才差點闖大禍了!」
「怎麼了?理子小姐?」黑井美裡關切道。
「我差點將, 」天內理子話說到一半,小心翼翼地環顧四周,捂著嘴,趴在黑井美裡的耳邊道:「差點說漏了夏油他們的住址。」
「誒?」黑井美裡左顧右盼,沒有找到第二個人。
「理子大人是和誰說漏了呢?」黑井美裡情不自禁地追問。
天內理子指了指她們頭上橙紅色的天空。
「天元大人?」黑井美裡震驚地瞪大眼睛,小心說出她的猜測。
「嗯嗯。」天內理子連忙點頭。
「誒,聊結界術會聊到這方面嗎?理子大人今天學習的是用於建築的防御類的結界嗎?」黑井美裡猜測。
「不是。」天內理子否認:「我今天學習的是加固封印的結界術。關於地址的事情,是天元大人主動問我的。」
天內理子說罷,立刻意識到不對,她看著和她同樣困惑的黑井美裡:「為什麼天元大人會提到這點呢?」
「可能是,天元大人想要聯系他們吧。」黑井美裡忐忑地揣著天元大人的想法。
天內理子的神情卻變得嚴肅,她立刻撥打加茂鶴的電話,卻無人接聽。
不祥的預感悄然攀升,天內理子立刻撥打另外一通電話,電話接通後,她長舒一口氣:「硝子姐,你知道鶴姐去了哪裡嗎?」
教菜菜子和美美子識字的家入硝子動作一頓,她和傑在昨晚感知到那股屬於鶴的咒力波動,清楚她應該是和上次與悟一起去高專一樣偷偷溜出去。只不過,這次是她獨自一人前往東京找悟。
難道不是這樣嗎?
家入硝子察覺到天內理子語氣裡的焦急,被她感染,心中不自覺升起一股擔憂問:「怎麼了?」
「我打不通她的電話。」天內理子說道,這在她生活中常常發生,手機沒有電,忘記帶了等等情況都有可能,但讓她拉高警戒的原因是:「天元大人剛才問我知不知道鶴姐在離開高專後去了哪裡。」
涉及天元的事情總讓人緊張,家入硝子握緊手機:「我們約個地方見面吧?」
家入硝子沒有報出他們家和工坊的地址,而是說出一個不近不遠處的咖啡店的名字。
天內理子意識到什麼,同樣保持沉默,只回答道:「稍後見。」
黑井美裡為天內理子拉開車門,接著自己走到駕駛位。
如果他們擁有和五條悟一樣強的感知能力,就能意識到不對勁。後排被他人施加了結界,天元就雙手環胸地坐在她們身後,和她們一同前往,這幾個孩子在剛才的通話中提到的地址。
家入硝子打車將菜菜子和美美子送到只有阿匠和廚師在的工坊,向她們承諾晚點會給她們帶可麗餅後離開。
在獨自前往咖啡館的路上,家入硝子撥通鶴的電話,正如天內理子所說,無法接通。
這種情況曾經發生過,那時的鶴和晴子老師以及七海和灰原他們去深山中執行任務。
可是,傑幾乎包攬了大部分任務,在今早離開,而鶴在此前並沒有提及她接到任務的事情。鶴會一聲不響地去獨自執行任務嗎?
當然不會。家入硝子在心中自問自答,可相比其他可能,這種可能導向的結局更容易讓她接受,家入硝子撥通夜蛾老師的電話:「老師,您有給鶴派發新的任務嗎?」
「沒有。」夜蛾正道否認:「怎麼了?」
「沒有什麼。」那話另一端的人這樣回答。
硝子可不是會無的放矢的性格。夜蛾正道的神色變得嚴肅,他滑動鼠標打開高專的相關系統,在上面輕點,嚴謹地確認學生的狀態。
結果令他有些詫異地睜大眼:「但總監部給她派發了一個任務,地點在奈良。」
奈良嗎?雖然總監會這個詞在這時提起讓家入硝子感到些許不適,但奈良多山,電話一時打不通,鶴與他們失聯也是有可能的。
家入硝子說服自己,然而總有一股無法忽視的不安攪動著她的神經。執行任務的話,需要在半夜出行嗎?而且,鶴並沒有在門口的記事板上提及這件事。
直覺一遍又一遍地挑出異常,家入硝子再次打開手機,選中五條悟的電話號碼,卻遲遲沒有按下撥通鍵。
光是家族的事情,就足夠悟焦頭爛額了。
家入硝子走到咖啡館,看著迎面朝她跑來的天內理子,下定決心,在和她聊完後,去高專見天元一面。
機場內游人如織,只是今日,候機室的孩童占比比往常多上不少。
廣播聲響起。
赤目葉月目送星繪和星奈組織著大家,一個個登上這架飛往另一個國度的飛機。
「早知道我就該買兩架私人飛機。」赤目葉月吁長嘆短。
「將他們留在東京不好嗎?」赤目涼月望向帶領伊甸園的眾人來到東京的赤目如月:「真理前輩只是說離開京都而已。」
為何要大費周章地借著外出旅游的借口將他們特意送出國。
「那只是一個開始。」赤目如月開口。
赤目晴子望著遠去的眾人,開口:「甚至送到國外也只不過是權宜之策。」
真理前輩想創造的是一個世界,她不相信對方口中的世界只包含京都。
「總之,只要等到今晚就有結果了。」赤目葉月活躍氣氛,她拍了拍身邊沒有隨眾人一同離開,堅持留在這個國家,說著就算世界末日來了,她也要和憂太在一起的祈本裡香:「我接下來打算將這個孩子送去仙台,將她交給流星。你們准備做些什麼?」
「我准備回工坊。」赤目涼月接過話。
昨夜是個不眠之夜,她們連夜趕往京都,為園內的孩子們撤離做准備。真理前輩托她的任務只完成了一半,她將文件交給了葉月,卻沒有將那把劍交給硝子。
赤目晴子眼中沒有絲毫猶豫:「我准備回京都。」
「我也一樣。」赤目如月回答。
她打算親自去見證,真理前輩死而復生也要實現的新世界。
四人一同離開機場,分開三路,如同一條河流分成三條支流。
咖啡店內
天內理子分飾兩角,扮演自己和天元,向坐在她和黑井美裡對面的家入硝子惟妙惟肖地展示她和天元大人關於加茂鶴的對話。
坐在家入硝子身邊的天元好整以暇地看著面前生動活潑的女孩,不得不說,理子在表演上的天賦幾乎和她在結界術上的天賦持平。她模仿得相當到位。
家入硝子心中想要找天元詢問原因的念頭越發強烈,但為了讓天內理子不再緊張,她開口安慰道:「我問過我們的老師了,鶴被總監會指派了一個奈良地區的任務。」
「不可能。」突兀的,混雜著多種聲線的聲音打斷了家入硝子的話。
天元解除結界,顯現出自己的身形,她望著身側的家入硝子,說道:「總監會已經被血洗干淨了,不可能有人將任務指派給她。」
天元說罷,自己率先愣住,補充道:「不,還是有可能的。血洗總監會的人,可以將任務指派給那個孩子。」
家入硝子的震驚隨著天元的話節節攀升,她緊緊掐著自己的掌心,問:「您知道凶手是誰嗎?」
天元搖搖頭:「我不認識那股咒力,無法鎖定凶手,但有一點可以肯定,無論做出這個行動的人是誰,幕後黑手只會是羂索和真理,也就是鶴的父親和母親。」
家入硝子睜大雙眼,原本活潑地表演的天內理子此刻面色蒼白,啞然無聲。
怎麼會呢?
而且
「鶴的母親早已離世多年。」家入硝子道出這個事實,一個早已死去的人,怎麼會牽扯到不久前發生的事情裡呢?
她的聲音不自覺地顫抖著。
「她復活了。」天元平靜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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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年快樂。
第119章
復活?
有悖常識的詞彙讓家入硝子想要否認, 可是,這真的不可能嗎?
家入硝子不禁想起那個被高野陽太清理的研究復活和永生的詛咒師團體。而「永生」的天元此刻正坐在她的身邊。
天元和余光中的天內理子和黑井美裡提醒家入硝子,令她想起鶴曾經張開的, 隔絕死亡的結界。
在咒術界,似乎不存在什麼絕對不會發生的事情。
復活似乎也並非一件不可能的事。
天元注視著神色動搖的少女,補充道:「我昨晚與她的母親,有過短暫的會晤。她拿走了獄門疆「裡」。 」
「獄門疆?」
「嗯,獄門疆是活著的結界。 *」天元向不知道這件咒物的另外三人說明:「這世上沒有獄門疆封印不了的東西。 *」
天元在解釋的時候想起昨夜沒有注意到的細節。
獄門疆是源信和尚圓寂後的肉身所變*。即使自己對時間和年歲不再敏感,也能判斷得出, 真理早在源信出生的一百多年前就已經離世,她沒有機會見過對方,也不該知曉獄門疆的存在。
即使她在這一世通過羂索,或是其他方式了解到這件咒物,也應該去尋找流落到海外的獄門疆,而不是來薨星宮,帶走獄門疆「裡」 ,這件連羂索都不知道它的下落的物品。
一個本該離去的幽魂, 是如何知曉它的存在的呢?天元落進自己的記憶汪洋中,回溯過去。
自己又是從誰的手中, 拿到這件物品的呢?殘缺的記憶裡找不到答案。
「也就是說。」
他人的聲音打斷了天元的思緒。
家入硝子的眼睛不安地眨動,口舌發干,分外苦澀地說出她無法接受的猜測:「它可以將鶴封印?」
「沒錯。」天元點頭, 即使那個孩子既不是咒靈也不是人類, 依舊能被獄門疆封印, 就和自己一樣。
「不過,我並不認為它會被用來封印加茂鶴。」天元提出自己的見解:「真理不會這樣對她的孩子。況且,那個名為鶴的孩子很喜歡她的父母吧?」
雖然自己對於那個名為鶴並不熟悉, 也只見過一面,但她當時提到父母時,滿心滿眼都是依賴和懷念。
家入硝子點頭。
「對付這樣一個喜愛他們的女兒,他們根本不需要使用這種復雜的手段。」天元總結道。
家入硝子因天元的話語中蘊藏的鶴不會被那件咒物封印的可能性而稍稍感到輕松,可剛剛退去的不安,如潮水般再次歸來。
「如果不是鶴的話,它會被用來對付誰呢?」家入硝子輕聲問道。
這個問題的答案自然而然地在她心中浮現,她不禁想到獨自回到京都的悟。
鶴的失蹤,悟的離去,五條家的困境,加茂家的動亂似乎都在他人的設計之中。而她卻如此遲鈍,直到現在才將這些聯系起來。
天元輕敲著桌面,雖然她目前還沒有弄清楚罥和真理的目的究竟是什麼,但在這個世上能對他們的計劃產生威脅的人屈指可數。到最後,也只剩下三個選項。
自己,九十九由基,以及五條家的六眼。
天元率先排除了自己。假使那兩人真的需要對她動手,那麼昨夜真理拿到獄門疆後就能立刻將自己封印。可對方卻選擇了離開。
至於九十九由基,這世上知曉她術式的人只有她和自己,而依照自己過去對那兩人的了解,他們不會在信息不足的情況下,浪費機會。
最終只剩下一個選項。
「六眼。」天元冷靜地回答。
天內理子震驚地看向天元,臉色愈發慘白。假如五條被封印?她飛速搖頭,似是要把這個不祥的假設扔出腦袋。
天元無視自己徒弟的小動作,看向對這個答案毫不感到意外的家入硝子,問:「六眼現在在何處?」
「京都。」
襲擊五條家的烏合之眾不到一日就節節潰敗,四散而逃。
守備隊的隊員們和參與戰鬥的族人們長舒一口氣,臉上綻著喜悅的笑顏。而站在另一側的五條家的族長們,神色卻和他們截然相反,面色陰沉,對獨自站在戰線最前列的五條悟怒目而視。
後者並沒有在意他們的視線,在確認目之所及的範圍內沒有他人的咒力反應後,徑直從狼藉的戰場上離開。
留在原地的族長被其他人的牢騷聲淹沒。
「家主,您看他!目無尊長!成何體統!」白胡子的老者吹胡子瞪眼地數落這個小輩的禮數。
「不止如此!剛才的戰鬥中他還偏袒襲擊者。」另一位長者面色漲紅地說道。
他從未打過這樣憋屈無力的戰鬥,每當他抓住機會,可以殺掉那些不自量力的偷襲者時,總有一道咒力波從己方陣營裡彈出,打斷他的進攻。
「就是!」和他同樣遭遇的另一位灰頭土臉地附和道:「屢次攻擊族人!簡直毫無家族意識!」
「而且,此次的襲擊者悉數全身而退,沒有付出一點代價,無疑是向其他人宣告我們的軟弱。」
「我們家族的臉面都被他扔到地下,讓他人隨意踐踏了。」
「今日將他們放回去,他日說不定他們就再次卷土重來。」
抱怨和控訴聲此起彼伏,五條家的家主望著眼前只是環境略遭破壞,很快就能輕易修復的戰場出神。
在他漫長的記憶中,也有一兩次見證過外面的人勾結在一起,合力打到這裡的。只是,那時的畫面總是橫陳著各種屍體,族人的、外人的、完好的、殘缺的,目之所及皆是猩紅一片。即使勝利,大家的臉上也沒有一絲笑容,只有沉重。更不用說像現在這樣,還有余力能對擊退來敵的最大功臣大肆批判。
「那,你們覺得該怎麼做呢?」五條家的家主轉身,向這群激憤的長老們問。
平靜的語氣像是一盆冷水,兜頭澆滅了他們的氣焰。剛才激情抒發不滿的人群在被要求提出一個具體的辦法時,啞口無聲,不發一言,只能尷尬地彼此看看。
該怎麼做?又能怎麼做呢?
他們這群人就算加在一起,也沒法贏過那個小鬼。自然無法將他教訓一頓。
而那些襲擊者也早已跑得一干二淨,趕盡殺絕又有失大家風範。
五條家的家主掩在粗眉下的目光十分失望,這群年紀比他小的後輩,本該是撐起家族的棟梁,但他們在安逸和虛名中浸泡的時間太久,已然成了一根根朽木。
「率人打掃戰場、救治傷員,清點損失吧。」五條家的家主疲憊地揮揮手,吩咐下去:「我去見一見那小子。」
「是!」提不出建議和想法的人在接收到具體的命令後齊聲道。
五條家的家主沒有費任何功夫就找到了五條悟,對方正在他的庭院裡,繞著他寶貴的櫻花樹打轉,嘴角噙著笑意,目光中滿是欣賞,像是一個純粹的孩童,絲毫看不出剛剛以一敵百的樣子。
「為什麼不殺了他們?」五條家的家主向已經不是幼童的五條悟問。
五條悟展開雙臂,測量樹冠的寬度,滿意地點頭,足夠他們四個人再加上菜菜子和美美子躺在樹下睡覺了。
但他人的話太過煞風景,五條悟輕輕嘖了一聲,分出零星的注意力回復這棵樹名義上的主人:「他們?你指誰?入侵者還是那群聒噪的老東西?」
話語中是五條家家主熟悉的嘲諷,他看著面前的少年,顯然,在對方心中無論是族裡的長老們還是那些陌生的襲擊者,待遇都是一樣的,是不值一提的他人。
可偏偏,他在整場的戰鬥中,花了更多的工夫,來保證這群人的安全。
「以你現在的實力,殺掉他們會更簡單,更快地結束戰鬥吧?」五條家的家主開口道。
五條悟轉身,看著這個開始自說自話的老頭。
沒錯,如果不分敵我,大開殺戒的話,那確實是最有效,也是最快速的辦法。
「為什麼不那樣做呢?」五條家的家主審慎地望著面前的六眼,望著五條家名義上的繼承人,望著他一手帶大的小孩。
「沒有意義。」五條悟面無表情地回答,神色一片冰涼,眼中的藍色像是冬日結著厚厚冰層的湖面。
可是緊接著,春日降臨,冰層融化,他眼中帶上一抹溫暖的笑意:「而且,我和鶴還有硝子答應過傑,不會奪走非術師或是咒術師的生命。」
他可不想破壞四人的約定。
五條家家主注視著眼前這個孩子露出的,他從未在對方臉上見到過的笑容,不禁被感染,扯起嘴角,彎著眉眼,眼角的皺紋愈發明顯:「看來,你在高專交到了很好的朋友呢。」
「當然。」五條悟自豪道:「准確地來說是家人!」
在高專和他們三人一起共度的時間,是他這短暫的一生中最幸福的一段時光,而這段幸福的時光還將持續至少一百八十多年!
他們要一起活到兩百歲,活到像自己面前的老頭這般的年紀。
「喂,老頭,我這次可不打算白白打工。」五條悟開口。
打工?五條家的家主望著面前被正常人的社會浸染的少年,笑著說:「你想要什麼當作工資?」
金錢?咒具?
身為繼承人的五條悟對這些本就有使用權。
「你想要什麼都可以。」五條家的家主開口。
五條悟聽到他的保證,眼睛一亮,指著身後這株巨大的櫻花樹:「我想要這棵樹!」
他們新家的地址已經選定,各種手續也已經辦好。不過,還沒有開始動工建造。
高專裡那株櫻樹是鶴母親的式神,現在的契約在鶴父親的手中。而鶴的父親似乎正在釀制一個陰謀,五條悟暫且將他劃到反派的位置上。
他不確定那株櫻樹是否會和鶴一起走,但他可以先找到一個替代品,移栽到他們的新家旁,移栽到她房間的窗前。等到明年春天,她依然能透過窗看到櫻花盛開的樣子。
「不行!」五條家的家主堅定地拒絕,他急速越過五條悟,張開雙臂擋在樹前:「我不可能將它交給你的!」
他萬萬沒想到,這個小子一年多未見變化竟然如此之大,居然開始打他寶貝的主意!
如果交給這個小子的話,不出一天他就要和這株從他出生起就扎根在此地,見證他從幼童變成老人,見證他過去一切的老友永別了。
「你剛說要什麼都可以!」站在道德高地的五條悟用老頭的原話進行攻擊:「這麼大年紀了!還是家主!怎麼能言而無信,出爾反爾呢?!這種事情傳出去,誰還會聽從你的命令?!」
五條家的家主老臉一紅,不由在心中深深懷念起過去那個常常一整天說不到一句話的五條悟。
這才過去了多久?他不得不感慨少年成長的速度是如此之快,只不過是一年多的工夫,五條悟就變得如此牙尖嘴利,能言善辯。
五條家的家主輕咳幾聲:「我並非不願將它交給你,只是你從未養過植物……」
他的聲音在五條悟寫著「你就是怕我把它養死了」的目光中越來越小。
五條家的家主揉了揉自己發痛的胸口,最終還是退了一步:「我可以將它交給你,但是現在這個季節不適合移植,而且你要將它移植到哪裡?土壤條件如何?適不適宜它存活?這都是需要考量的條件。」
或許是年紀上來的緣故,五條家的家主漸漸跑偏了話題:「悟,做出一個決定很容易。但這背後需要考量的因素,我希望你在做出決定前最好考慮清楚。」
夏日傍晚的風帶著熱氣吹拂,樹葉沙沙作響。
「當然。」五條悟最終回答:「我下次會帶著完美的方案,向你要這棵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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獄門疆是活著的結界。
源信和尚圓寂後的肉身所變。
這世上沒有獄門疆封印不了的東西。
這三句出自第90話。
第120章
五條家的家主訝然地望著面前身量已經超過他的少年,那雙總是裝著冷漠和不耐的藍色眼眸中,此刻映出的卻是認真與考量。
他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從五條悟口中聽到「下次」「方案」這些詞彙。這個孩子離開家族,前往高專前的風格可是想要什麼就要立刻得到,想做什麼就立即去做。等待與規劃並不在對方的世界裡。
五條家的家主注視著五條悟的目光越發柔軟,帶著深深的欣慰:「看來你在高專學到了不少東西。」
不只是越發精進的術式與戰鬥技巧,也不只是伶牙俐齒,能將人噎得說不出話的本領。更為珍貴的是悟對他人,甚至仇敵的同情和憐憫。以及初見端倪的責任感。
這些,都是悟在這家族裡無法學到的東西。
五條家的家主望著在一年多前,大鬧一場,堅持要去高專的後輩,遲鈍地意識到那或許並不是一個叛逆的想法,而是對方的本能。
久居於囚籠中的飛鳥在羽翼豐滿後,自然要突破囚籠, 飛往天空, 尋找自由, 尋找成長。
五條家家主的神色變得復雜,櫻樹的葉子在余暉的照射下,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身為族長的職責在告誡他,他應該將這個最強的戰力牢牢地握在手中,拉回家族,用責任、使命等等將他束縛在族內,教會這個繼承人做出最符合家族利益的選項,帶領五條家走上新的高峰。
然而身為對方的祖輩,從這個孩子剛出生,睜開那雙跨越四百多年再度降臨五條家的藍色眼眸起,就親自撫養、教導他的自己卻覺得,應該讓這個孩子飛得越遠越好,就算有朝一日忘卻血緣的羈絆,拋卻「五條」這個姓氏也無所謂。
耳邊似乎又想起自己幼時,父親與其他長輩對自己「離經叛道」的斥責聲,可這些聲音隨著他年歲的增加而越發微弱。
五條家的家主輕輕撫摸著見證他成長的櫻樹粗糙的表皮。
或許,將它交給悟,會是個不錯的選擇,它在這裡待得太久,是時候去看一些嶄新的風景,見證這個孩子飛往自己沒有機會觸及的高峰。
五條悟望著老頭將眼睛完全遮擋住的粗眉,糾正道:「不是在高專學到很多。」
總監會治理下的高專和五條家沒有太大的區別。
「是從其他人身上學到很多。」五條悟的眼睛愈發明亮。
但,他很慶幸,能在那個地方遇到傑和硝子,夜蛾老師,赤目老師,以及……鶴。
是他遇到的這些人,塑造了現在的他。
五條悟開始活動手腳,他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去,再見到他們了。
「那群家伙們就算卷土重來,你也能夠應對吧?」五條悟問。
「當然。」五條家的家主點頭,那伙人雖然沒有死亡,但受傷的數目仍不小,而且,經此一役,對方的士氣和凝聚力都大受打擊,就算背後有禪院家煽風點火,也不成氣候。
不過,比起這些,他更在意的是,悟口中提到的其他人。
「下次,把他們——」帶到家裡來吧。
五條家的家主話說到一半意識到自己的態度是何等倨傲,改口道:「下次,等我登門拜訪的時候,將他們介紹給我吧。」
五條悟舒展的手臂在空中停頓,那雙藍色的眼睛困惑地掃視面前的老頭。
對方應該沒有生病,在剛才的戰鬥中也沒有受傷,不會突然死去。但態度卻像吃錯藥般,柔和許多。
五條悟眨眨眼,面對他話語中的善意,將惡語和困惑一同摒棄,點點頭:「可以。」
按照傑的理論,自己和面前的這位老人也一同吃過不少頓飯,他勉強也算是自己的家人。
家人。五條悟不由發出輕笑,他第一次在這個家族裡,感到輕松。
突兀響起的手機鈴聲劃破了這份寧靜。
來電顯示是一串陌生的數字。五條悟皺著眉接起:「喂?」
「五條悟,我是天元。」
另一端傳來完全出乎他意料的聲音。
赤目涼月返回工坊時,那裡只有陪著菜菜子和美美子搭建積木的阿匠,以及在廚房忙碌准備晚餐的廚師,並沒有家入硝子和另外幾個人的身影。
「其他人呢?」赤目涼月問。
「硝子和理子還有美裡在咖啡館。」阿匠報出地址,朝赤目涼月眨眼,悄悄伸出兩根手指輕晃。
後者接收到她的暗號,點點頭,沒有回自己的房間取走真理前輩委托她轉交給硝子的咒具,空手離開工坊。
她們三個人談論什麼會在那個咖啡館裡待兩個小時呢?
赤目涼月飛速前往,當她抵達時,卻見那家咖啡館早已熄滅了燈光,掛上打烊的牌子。
空無一人。
她沒有猶豫撥通電話。
正帶著新收的徒弟在快餐店大快朵頤的九十九由基接到一則陌生的來電,可她卻置若罔聞,專注地享用手中的漢堡。
「不接電話嗎?」坐在她對面的小男孩咀嚼著食物,含糊不清地問。
「不接。」九十九由基果斷搖頭,沒有絲毫遲疑:「這種鈴聲可是大麻煩。」
和她關系較好的人與她聯系基本是通過郵件,只有總監會那群老東西會向她打電話。
這個時間點打來的無非就是將任務安排給她,她才不要去做這些事呢。
「不用管它。」九十九由基對她的徒弟說道:「根據我的經驗,它過會兒就會安靜下來。」
那群老東西們最多打兩次電話就會停下來。畢竟,他們最好面子,而她的拒接又非常不給面子。
對面的小孩似懂非懂地點頭。
然而,根據經驗推導得出的結論,偶爾會有失誤。
鈴聲一直重復,對面的人像是不知疲勞,也看不懂他人的拒絕般,一個勁地撥打電話。
周圍的其他顧客被這吵鬧的鈴聲打擾,或是隱蔽,或是明顯地將不悅的目光投過來。
為了阻止惡意的蔓延,九十九由基不好意思地擺出抱歉的神色,緊接著接通電話。
究竟是什麼,值得他人鍥而不舍地騷擾自己呢?
「九十九由基。」
電話那另一端傳來熟悉的多重奏,震驚壓過了其余的一切。
男孩放下手中的食物,好奇地看向僵在原地,猶如一尊石像的師父,他第一次在活人身上看見了什麼叫作石化。
然而下一刻,石化的女人捂著嘴大笑起來:「沒想到,你居然會使用手機。」
男孩困惑地歪著頭,他開始好奇,電話另一端的人是什麼樣子。
天元沒有理會九十九由基的玩笑,正色道:「我需要你盡快返回東京高專,最好是在今日抵達。」
聽到她話語裡的嚴肅和迫切,九十九由基也不由認真起來,問:「發生了什麼事?」
天元看向和家入硝子通話後,趕來高專的赤目涼月,如果對方提供的信息沒有錯誤的話:「今夜,將有人襲擊京都。」
「那不應該去支援京都嗎?」九十九由基望著玻璃窗外的夜色,壓低聲音道。
現在所剩的時間不多了,解決危機最好的辦法就是在危機開始前,解決掉幕後黑手。
「屆時的京都將會被巨大的結界覆蓋,成為一座孤島。」天元嘆息道:「我無法確保裡面的人的安全。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最好的辦法是從外界突破。」
九十九由基眉頭緊鎖,咬著自己的指節。
這太奇怪了,無論是突如其來的指令,還是突如其來的襲擊。
簡直荒謬。
九十九由基本能地抗拒天元的命令,然而,她無法將整座城市的人放任不管。
「我再多問一句,今天不是四月一日對吧?」九十九由基開口。
現在是八月份,她對面的男孩小聲說道。
「四月一?」天元不明白九十九由基為何要提到這個無關緊要的日子,困惑地看向更為年輕的其他人。
赤目涼月從她手中接過電話,對那邊的九十九由基道:「這並不是一個愚人節的玩笑。」
好友的聲音或多或少給九十九由基帶來了一些安慰,令她踏實不少。
九十九由基松了一口氣:「好吧,我會立刻趕回去的。」
得到答案的赤目涼月率先掛斷電話。
九十九由基望著對面的男孩,不好意思地抓抓頭發:「抱歉啊,葵,老師可能要暫時離開一陣。」
她原本打算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內,好好教導這個孩子的。
「沒關系。」東堂葵搖搖腦袋,朝九十九由基揚起一個爽朗的笑:「拯救世界更重要!我會為老師加油的!」
九十九由基被他的笑容感染,揉了揉他的腦袋:「老師絕對不會讓你失望的。」
受到征召的特級不止有九十九由基,還有在外執行任務的夏油傑,以及身處京都的五條悟。
前者表示會在目前的任務結束後即刻返程。
至於後者。
擁有無下限術式的五條悟在接到家入硝子的電話後,一刻不停地運轉術式趕回高專,馬不停蹄地闖入薨星宮,來到天元的居所。
視野裡沒有那道熟悉的身影,六眼沒有看見一絲一毫屬於另一人的咒力。
五條悟仿佛聽到自己體內或靈魂深處有什麼東西傳來碎裂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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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這是家入硝子第二次在她的好友們臉上見到這般近乎碎裂的表情。
然而和傑因為信賴之人的「背叛」 ,信念遭到衝擊而產生的迷茫與動搖不同。悟的眼中只有對於失去的茫然……和恐懼。
恐懼。再次加深的無力感進一步侵蝕著家入硝子的心髒。她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在悟的身上見到這種常常和自身實力不足而掛鉤的情緒。
能力不足的自己總是和這種情緒為伍。然而,她卻無法將自己的經驗傳授給眼前的人,甚至想不到該如何出言安撫。
唯一能夠消解他情緒的只有鶴。
家入硝子想到直到現在仍下落不明, 極有可能被父母利用, 生死不知的好友,心髒傳來持續的鈍痛。
她要如何才能救下鶴呢?救助過許多咒術師和非術師的家入硝子, 再次感到自己的無能。
天元居所內的裝潢因五條悟逸散出來的咒力而輕顫, 發出嘈雜的聲響。
即使五條悟已經回過神,可失控的咒力仍訴說著他內心的不平靜。風塵僕僕的五條悟望著用鶴失蹤的消息將他喊回東京,被譽為全知的天元,聲音干澀而微弱地問:「她,可能,在哪?」
他不奢求具體的位置,不拘於範圍有多寬。只要有一個模糊的方向, 幫他排除掉其他的選項就好。這樣, 他就能用這雙眼睛, 翻遍每一寸土地, 盡快找到她。
天元望著面前那雙仿佛被抽去了所有光澤,只剩下空洞的藍色眼眸,發出一聲微不可察的嘆息,調動咒力,運轉結界,吐露不確定的答案:「我猜,應該是在京都。」
下一刻,少年的身影在她面前消失,然而提前運轉的結界又將他帶回她的面前。
天元看著失去理智,憑借本能行動的五條悟,恍惚在他身上真理死後,羂索不顧一切對他人展開報復的模樣,只是,眼前的少年要比她的老友溫和、善良得多。
在結界第二次將五條悟帶到她面前,在五條悟第三次運轉術式前,天元開口抓住機會,開口道:「如果你這個時候獨自去京都,可能就再也見不到她,更別說救下她了。」
五條悟的動作一滯,他松開已經結好印的手指,轉身看向天元,暫且收斂心中無法抑制的急切,問:「為什麼?」
他不願面對,更無法承擔天元假設的後果。
需要說明的內容太多,天元挑選片刻後道:「真理拿走了獄門疆,如果你獨自一人前去京都,極有可能落入他們的陷阱,被獄門疆封印起來。如果沒有別的手段解除封印,至少要在百年或千年後才能從其中脫身。」
百年,千年,那時候的鶴,那時候的傑和硝子又會是什麼樣子呢?
千年的時間足夠讓滄海變成桑田,屆時,等待自己的,沒有不死術式的他們,只會是一具具枯骨。
冰冷的想像暫時壓下了五條悟心中火熱的急切,過熱的頭腦冷靜下來,但他還是想要盡可能快地找到鶴,確認她的安危。
「你說的只是可能性,只是假設。」五條悟調動自己體內的咒力:「只要我沒有落到他們的陷阱裡這一切就不會發生。」
天元看著面前極為年輕,臉上還帶著未褪去的稚嫩的少年,輕點頭:「沒錯。」
只要他避開所有的陷阱,解決所有的問題,自然能制止他們的陰謀,救出他的同伴。
「可你真的能做到嗎?」天元平靜地反問,調動咒力,修改結界。
下一刻,天旋地轉,兩人周圍的場景急速變化,待到穩定時,四周是一片狼藉,倒塌的屏風和地面上是干涸的血漬,屍體散發著惡臭,死者臉上還定格著茫然與驚恐的表情。
五條悟皺眉注視著在這間狼藉的房間中,分外干淨、軌跡清晰、十分稀薄的咒力殘穢。
種種跡像表明,這些人是被一擊斃命,同時殺死。
「這裡是總監部。」天元向五條悟介紹道,她看著五條悟那雙流動著咒力的藍色眼眸,對他道:「你也能做到這一點吧,一下將他們全部殺死。」
五條悟看著這些人身上殘存的咒力,他們在生前是一級以上的水准。同時殺掉這些人對領悟了「茈」的自己來說不算困難。
「當然。」五條悟輕點頭。
「九十九由基和夏油傑或許也能做到這一點。」天元提及另外兩個特級。
「但,樂岩寺和夜蛾,以及你們家和禪院家的現任家主很難做到這一點。」天元望著身為特級咒術師的五條悟:「一級和特級之間的差距猶如天塹。而你將要面對的,是兩個,千年前,在咒術全盛的時代,站在頂點的咒術師。」
「那時候可沒有如此鮮明直接的等級劃分。」天元輕笑:「以現在的評定標准來看,他們也無疑是特級。其中一位甚至和我一樣活了上千年。無論是經驗還是見識都要遠超於你。」
「所以我並不覺得,你獨自一人前去能夠全身而退。極有可能是自投羅網。」天元總結。
陡然升高的威脅迫使冷靜也急速上升,五條悟看向已然非人的天元,她口中,和她一樣存活上千年的咒術師,還是人類嗎?
更重要的是。
「既然他們如此厲害,為什麼要對鶴動手?」五條悟問。
這個問題也曾令天元深深困擾,但這個問題在赤目涼月抵達後,得到解惑。
「他們打算創造一個新世界。」天元轉述赤目涼月的原話,她望向五條悟,沒有直接說出她推測的答案,而是問道:「你知道那個孩子的術式是什麼嗎?」
鶴的術式。
五條悟想起那份看不真切的灰色,那時隱約的不祥的預感,在此刻越發強烈。他垂眸,保持緘默。
天元雖未從他那裡得到確切的回答佐證自己的猜測,卻也清楚面前的少年已然做好了心理准備。
「那個孩子,是他們准備的柴薪。」天元眨眨眼,換上更新鮮的詞彙:「或者說,電源。」
五條悟垂在身側的手隨著天元的話語悄然攥緊,繃緊的手臂上蜿蜒著一條條青色的河流。
「她的術式或者說咒力是他們計劃得以實施並且維持的能量來源。」天元想起一樁發生在百余年前的舊事。
「加茂家過去曾有一位家主,叫作加茂憲倫,他曾經令一位人類女子九度懷上咒靈的孩子。」天元的目光飄向忌庫所在的方位。
他留下的那名為九相圖的咒物還留在高專,加茂家的忌庫中。
但她更在意的是參與實驗的另一半,那鮮為人知的,沒有任何記錄的女子,是否是真理的某任轉世。
五條悟看向天元:「你的意思是,鶴是人類與咒靈的孩子?」
「不。」天元否定了他的猜測:「加茂憲倫的九次實驗都以失敗告終。那個名為鶴的孩子無疑是人類與人類結合的產物。只不過,真理的術式是赤血操術,她可能在孕育加茂鶴的時候,利用母女之間血脈的聯系動了什麼手腳。以至於那個孩子身上沒有一絲和她相同的氣息,曖昧不明地介於人與咒靈之間。」
「但無論怎樣,有一點可以確定,那個孩子是他們為了計劃得以實施而創造出來的產物。」
失控的咒力將周遭的一切絞得粉碎。
「轟——」
利用自己的式神擊碎天元的結界,闖入她居所內的九十九由基只見到天內理子,黑井美裡以及赤目涼月。
「那個老東西呢?」九十九由基向赤目涼月問。
「不久前帶著五條悟去了別處。」赤目涼月回答。
隨著她話音落下,結界再次變動。離去的天元和五條悟再次回到這個空間,只是,五條悟的神色更加陰郁,眼中的藍色愈發厚重,像是正在凝聚風暴的深海。
家入硝子擔憂地望著狀態愈發糟糕的五條悟,她想要說些什麼,可那些關心的話語太過輕浮,軟弱無力,無法幫助他分毫。而詢問的話語只是從他口中得到「沒什麼」「沒事」諸如此類的回答。
家入硝子再次暗恨自己的軟弱無力,假使她足夠強大的話,就有能力踐行自己的想法,獨自一人或拉著五條悟一同前往京都,解救鶴。
「你們剛去了哪裡?」嗅到兩人身上極淡的血腥味的九十九由基問。
「總監會。」天元回答,與此同時,高專的結界傳來他人進入的細微波動。
天元抬起手結印,運轉咒力:「換一個更大的地方說吧。」
周遭的場景再次變動。
剛剛抵達高專的夜蛾正道和樂岩寺嘉伸還沒有走兩步,就被一股不可抵擋的力量吸引,陷入陣陣眩暈,再次睜開眼時,一同來到了一間陌生的會議室。
長桌的上首坐著一位穿著和服,樣貌不同於常人的咒術師。在這位陌生人的下首坐著的,以及獨自在牆邊站著的,大多數都是他熟悉的人。
夜蛾正道望著站在牆邊的五條悟和坐在赤目涼月旁的家入硝子,見他們倆沒有受到任何傷後,悄然松下一口氣。
一旁的樂岩寺嘉伸則恭敬地朝上首的咒術師行禮。
夜蛾正道還沒有反應過來。
上首的人就對他們說道:「總監會在不久前遭遇襲擊,已經全員覆滅。我以天元的身份,在此任命樂岩寺嘉伸為首座,在場諸位從旁協助。」
天元? !夜蛾正道詫異地望著這位自稱是天元,向他們發著號施令的咒術師。他從未想過,天元大人的真容竟然是這副模樣,比起人類,更像是詛咒。
除此之外。
總監會全員覆滅? !夜蛾正道瞪大眼睛,搓著自己的耳朵,不敢置信。他對總監會並沒有好感,但身為人類,自然會對同類的逝去感到悲傷。但比起摻雜了快意的悲痛,更多的是困惑與不解。
總監會就坐落在東京高專內,可他待在高專的這幾天,沒有聽到絲毫風聲,更沒有發現任何異樣。
究竟是誰,用了什麼方法,能悄無聲息地殺害總監會的全員?那些人可並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普通人。
天元對夜蛾正道墨鏡後的神色變化毫無察覺,或者說毫不在意,她接著下達命令:「新一任總監會的首要任務就是,對今夜可能發動的,針對京都的襲擊提出預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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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設過多。
真理和羂索的愛情主要是受原作60話,介紹九相圖那句。
-其咒力的起源?是來自母親的憎恨?亦或是——
的影響。
畢竟,沒有什麼比愛更扭曲的詛咒了: )
第122章
「目前最重要的是疏散京都的人群。」九十九由基率先提出意見。
然而樂岩寺嘉伸卻提出不同的意見:「現在離他們提出的時間已經不足兩個小時。聯系他人, 下達命令,組織隊伍這些環節還會耗去半數時間,在剩下的如此短暫的時間內, 不可能做到大規模的人員疏散。」
「況且,假使要疏散人群,又要以何種理由?」樂岩寺嘉伸反問:「假使將咒術界暴露給普羅大眾,引起的恐慌與動蕩,負面情緒釀造的詛咒,說不定比他們對於京都的襲擊要更為嚴重。」
「嘖。」九十九由基啞口無言。
時間在提出建議, 提出異議的反復拉扯中無情流逝。
五條悟一言不發,只是沉默地聆聽在眾人的討論下一點點完善起來的方案。方向已經從襲擊前疏散,轉移到在襲擊發生後,遏制它的惡化和負面影響,減少人員傷亡。
五條悟注視著自己在昏暗的燈光下映在地上的影子,無端地想起家主的院落裡那棵茂密的櫻花樹,想起老頭在讓步後,說出的關於決定和考量的話。
可是,對現在的他來說,思考這些東西太過困難,以至於他想不出來一個完美的辦法,令所有人滿意,將它推進下去,好讓自己抽出身,去找到鶴。
而不是在這裡空耗時間,聽這些人討論如何最大程度地保全非術師的安危。
盡管自己從傑和硝子身上學到了許多,但,他終究沒法像他們兩個,以及在場的各個咒術師一樣,發自內心地,全心全意地為非術師著想。
沒有鶴的存在,五條悟久違地察覺到,自己說到底,仍是異類。
由盈轉虧的月亮高懸在夜幕上,月光透過窗,照進古樸的室內。
加茂真理為閉著雙眼,猶如人偶一般任她擺布的女兒穿上最後一件自己精心挑選的新衣。
黑色的繡著展翅欲飛的仙鶴的唐衣披在加茂鶴的身上,仿佛只待她睜開眼,就可以乘著這群仙鶴,一同羽化而登仙。
加茂真理仔細地撫平衣上的褶皺,在她的手從衣物上離開的同時,遠處的香爐中燃著的用來計時的香也熄滅,煙灰栽倒進香爐中。
一旁記錄這一幕的高野早良收起炭筆和素描本,來到妻子身邊,牽起她的手:「時間到了。」
「嗯。」加茂真理帶著笑回握住高野早良帶著涼意的蒼白的手:「開始吧。」
咒力在親子三人間循環,頃刻間,繁雜的咒文從這間屋子內直衝雲霄,遮蔽了整片天空。
「開始了。」赤目晴子仰頭望著頃刻間越過伊甸園上空的血色結界,對一旁的赤目葉月道。
後者點點頭,安靜地注視著真理前輩和她自己多年的心血被蔓延開來的無形的咒力夷為平地。
-我永遠愛你。
在最後的時間向自己為憂憂准備的郵件中發完最後一句話的冥冥望著手機上已經送達的消息和上方消失的信號微微一笑。
她身處的樓宇正在劇烈晃動,天花板開始坍塌,玻璃碎裂。
冥冥收起手機,拿起照片,取下手腕上的頭繩,走向窗邊,中途隨意地將長發綁起,接著縱身一躍。
高樓在她身後傾塌,黑色的烏鴉憑空出現在她的身後,越來越多,連成一片黑色的烏雲,猶如展開的惡魔的羽翼。
在她落地後,鴉群四散開來,搜尋那道,老師向她承諾過的,死而復生的幽魂。
夏油律的雙手在鍵盤上快速而規律地敲擊,電腦中的文檔字符隨著她的動作有條不紊地增加。右下角的時間顯示現在已經是深夜,而屏幕上卻映著一張神色專注,似乎不知疲倦的臉。
毫無征兆地,酒店房間的燈光忽地熄滅,網絡信號中斷,地面連帶著承載電腦桌子小幅度卻又不容忽視地顫動。
地震?
夏油律一邊猜測,一邊嫻熟地按下保存鍵,將文件離線保存,隨後合上筆記本電腦,快速收攏整理桌面上的紙質資料,將它們一同塞進辦公包中,舍棄外套與行李,只拿著裝有駕駛證,一些現金與銀行卡的錢包離開。
門外是更加混亂的世界,在生死危急的關頭,秩序顯然十分脆弱。走廊上一片混亂,人與人之間互相推搡,拉扯,只為率先離開這個隨時會坍塌的地方,為自己爭奪一線生機,可這種行為只能讓撤離的隊伍越發擁擠。
叫喊,咒罵,以及各種哭鬧聲混雜在一起。
勢單力薄的工作人員顯然無法獨自一人應對如此之多的驚慌失措的客人。
走廊上應急的燈光明明滅滅,人心也越發浮躁。
夏油律關上門,快速地掃視一眼走廊上的地圖,再次確認安全出口的位置。
一位女士被他人推搡,直直朝這邊撞了過來,夏油律幫她穩住身形後,才發現她懷中還抱著一個幼兒。
擠開她的壯碩男人毫無悔意和歉意,朝夏油律扶住的氣憤指著他的女人啐了一聲,接著繼續蠻不講理地扯開排在他前方的人。
剛有好轉的秩序再次變得糟糕。
不能再放任下去了。
夏油律眼神一凜,挽起袖子,幾步上前,抬手抓住男人的手腕,接著背身,發力。
「砰——」
體格龐大的男人與地面相撞,發出沉悶的聲響。
走廊上的人潮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震住,變得一片寂靜。
夏油律將男人的手臂反剪在背後,確認他沒有還手之力後,對周遭茫然的人群道:「我是警察,直走在第一個分岔口右轉就是安全出口。所有人靠右,有序前進,不要擁擠。」
不只是出於警察這個職業帶來的安全感,還是清晰的指令,或是武力帶來的威懾。
眾人聽從了夏油律的話,在工作人員的安排下有序離開。她挾持著男人殿後。
安全通道內只有指示牌泛著綠光。
夏油律眨眨眼,可不知為何,她卻在這些驚慌的客人身上「看見」絲絲縷縷的黑色霧氣。
酒店前方的空曠廣場此刻站滿了人。
抵達安全地點後,壯漢掙脫了她的手,冷哼一聲離開。抱著幼兒的女人特意向她道謝,接著回到友人身邊。
周遭的大廈連同酒店一起灰飛煙滅,夏油律望著這猶如電影特效的一幕,皺緊眉頭,然而,更令她感到怪異的是自己的身體似乎出了一點異常,尤其是她的眼睛。
除了剛才從其他人身上「看到」的黑色霧氣,她現在只要注視別人3-5秒,他人就會蒙上一層顏色,大多數人是綠色,個別是紅色。並且他人頭頂還會出現一個數字,目前絕大多數都是0。
夏油律不禁想起自己之前調查的關於咒術界的資料。眼前的混亂是自己的幻想還是所謂的咒術呢?
她確信自己和傑不同,沒有所謂的咒力和術式,從小也看不見異常的東西。
但現在,夏油律望著在夜幕上方盤旋的怪異物種,默默遠離人群。
可是她沒走多遠就停下腳步,看著前方閑庭信步的少女,開口:「請問,你聽說過高野陽太嗎?」
京都的結界已成定局,東京高專的會議在時針和分針重合,一同指向頂點時宣告結束。
身為首座的樂岩寺嘉伸總結道:「接下來由天元大人和天內理子負責解析結界。九十九由基負責她們的安全。」
他看向猶如鹽柱一般,在今夜分外安靜的六眼,在心底微嘆一口氣道:「五條悟在高專待命,待夏油傑,以及日下部篤也等咒術師返回高專後,一同進入京都的結界。」
「赤目涼月留守高專,家入硝子在夜蛾正道的陪同下前往一線救援,但禁止進入結界。」
樂岩寺嘉伸的目光最後落在從仙台返回高專,在會議後半程才加入進來的赤目葉月的身上:「我和赤目葉月負責和非術師談判以及輿論工作。」
天元帶著天內理子和九十九由基以及黑井美裡率先離開。接著是樂岩寺嘉伸和赤目葉月。
家入硝子看向整晚一言不發的好友,在臨行前還是沒忍住,學著他們的話語,安慰道:「悟,別擔心,我們四個人可是最強的。」
五條悟望著家入硝子眼中的擔憂,扯動唇角,揚起笑容,語氣堅定:「當然。」
兩人硬裝出來的堅強令圍觀的夜蛾正道和赤目涼月在心底嘆息。
「硝子,我們走吧。」夜蛾正道拍了拍五條悟的肩膀,對家入硝子說道。
「稍等一下,我有東西要交給硝子。」赤目涼月追上兩人。
三人一同離去。
偌大的會議室轉瞬只剩五條悟一人低垂著肩在此等待。
他們四個人是最強的,可三個人,一個人呢?
如果我是最強的就好了。五條悟第一次如此迫切地生出對實力的渴望。
「先聯系冥冥吧。」赤目葉月對副駕駛上的樂岩寺嘉伸道,雖然是商量的語氣,可她卻沒等樂岩寺嘉伸回應就按下撥號鍵,自顧自地撥打好友的電話。
赤目葉月在等待途中,看向今日剛從國外回來的校長:「晴子姐前不久去京都高專的時候遇到了歌姬,她說您聽到了一些消息才去的國外。我很好奇,如此吸引您的咒具是什麼。」
「獄門疆。」樂岩寺嘉伸沒有隱瞞:「可惜那些消息真假參半,我沒有找到真品,只找到一個徒有其表的偽品。不過,這足以證明它確實在海外。」
但變故比他預想的還要快,真品的尋找要等到京都的危機度過之後再繼續了。
「您找到它之後,用它來做什麼?」赤目葉月好奇地問。
「我原本打算用它來封印早良。」樂岩寺嘉伸看著自己干枯的,帶著褐色斑點的手背。他第一次見到那兩個孩子時,這雙手正是有力的時候。
「親手殺掉自己的學生對於我這個年紀的人來說太殘忍了。」樂岩寺嘉伸輕聲道。
所以,能夠封印一切的獄門疆是最適合他用來對付他學生的物件。
他只是將高野早良困住,並沒有殺死。同時他也篤定,以早良的心性不會在獄門疆內自我了斷。
假若有朝一日早良他突破封印,屆時的自己早已是一抔黃土,自然無法再管學生做出什麼樣的事情。
可是,樂岩寺嘉伸雙手交疊在一起,他不允許自己在活著的時候看著自己的學生走上歧路。
哪怕他剛剛從天元口中得知,對方是一位存活了千年的咒術師。
赤目葉月想說些什麼,可無法撥通的電話占據了她全部的心神。
冥冥可是做情報生意的,聯絡是她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環,她仿佛生活在電話和網絡中,時時刻刻,只要想聯系就能聯系上對方。
此前從未發生過這種情況。
「冥冥最近接到什麼任務了嗎?」赤目葉月問。
「沒有。」樂岩寺嘉伸搖搖頭。京都高專人手不足,再加上京都有御三家以及其他咒術師家族坐鎮,並沒有多少任務需要高專的人執行。
而且,最為危險的任務會優先派給擁有三名特級咒術師的東京高專。
盡管兩個學校之間存在競爭關系,但他不得不感謝那個叫夏油傑的孩子。多虧他的勤奮,他們才能體會到清閑。
赤目葉月的臉色在得到答案後難看起來。以真理前輩的性格,她一定會將告訴給她們的話,同樣告訴身為她學生的冥冥。
就算真理前輩沒有告知,但以冥冥的消息靈通程度,她應該不難根據加茂家的動蕩推測出京都將要遭遇巨變。
可是,她現在卻失聯。
赤目葉月咬著唇,盡管有諸多可能性,但有一條占據了她的全部心神。
冥冥還在京都。
為什麼最為惜命的她要留在京都這個危險的地方?
答案似乎只有一個,那裡會有即使她散盡錢財,耗費性命也見不到的人。
「可惡。」赤目葉月捶著方向盤,可她現在分身乏術,不能去一探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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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赤目涼月和家入硝子再次回到工坊的時候發現,這裡多了一些陌生的物件。兩大箱尚未拆開的快遞,一個嬰兒搖籃,以及,廚師懷中抱著的一個白淨的孩子。
兩人暫且抑制了自己的好奇心。前者回自己的房間為家入硝子拿出那件咒具。後者則去另外一個房間, 在門外安靜地看了一眼陷入熟睡的菜菜子和美美子,然後輕輕地合上門扉。
「這是真理前輩,也就是鶴的母親,托我轉交給你的咒具。」赤目涼月捧著一個長匣,她一邊說一邊打開長匣,解開咒具表面的咒符,顯露出裡面它本來的樣貌。
家入硝子訝然地看著匣中樣貌熟悉的長劍,她曾經短暫地使用過這件武器,傳說中的十握劍,天羽羽斬。
「這件是真品,不是我曾經見過的,復制的那件贗品。」赤目涼月的視線掃過泛著冷光的長劍,它傳來的咒力波動和自己曾見到的偽品不是一個量級,並且,不只是出於傳說還是什麼的加持,它具有唯一性,自己無法復制。就算她耗費全部的咒力,也頂多能復制出一個維持十秒的仿品。
自己曾許諾過為家入硝子創造一件最適合她的武器。可依自己現在的水准, 沒有辦法造出比這件咒具更好的武器。
「為什麼要給我?」家入硝子不解地問,她從未見過鶴的母親。
「我不知道。」赤目涼月如實說,她不清楚真理前輩的目的,更不明白為什麼是這件咒具?為什麼是硝子?這些問題她在那晚沒來得及問,今後或許也不會有機會。
可是,赤目涼月望著面前的少女,就結論而言,這件咒具無疑能彌補硝子的短板,提升她的自保與戰鬥能力。
家入硝子和另外三人並肩作戰,祓除咒靈的畫面在赤目涼月的眼前自然浮現。赤目涼月不禁彎起眉眼,這樣一來,硝子就不會像之前那樣為自己除了治療什麼都做不了而感到無力與傷心。
這件武器將會為硝子開辟一條新的道路。
「收下吧,硝子,你需要它。」赤目涼月將手中的劍匣遞給家入硝子,語氣越發柔和:「雖然不清楚原因,但我想真理前輩一定有她的用意。她總是考慮得很周全。」
話音剛落,赤目涼月自己卻先愣住,捧著劍匣的雙手不自覺用力。剛剛浮現在眼前的,那四個孩子並肩作戰的場景再度變化,他們對上的不是咒靈,而是自己敬重的前輩。
笑意在嘴角凍結。現在這個時機,真理前輩將武器送給這個孩子的用意是什麼呢?難道她期望這個孩子奔赴戰場嗎?
突如其來的猜測讓赤目涼月的心猛然一沉,然而她的雙手陡然一空。
「我知道了。」家入硝子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平靜地接過劍匣,像是下定某種決心般,鄭重地道了一聲:「謝謝。」
在這一沉一浮間,心中突如其來地湧上一股不安。赤目涼月望著低頭注視著懷中的咒具,看不清此刻神情的家入硝子,忍不住低聲輕喚著她的名字:「硝子,」
可自己要對她說些什麼呢?
注意安全?如果這個孩子留在後方自然不會遇到危險,更不需要她這份無用的叮囑。
如果她並沒有遵從天元大人的命令,或是計劃有變,奔赴戰場的話,那並不是三兩句無關痛癢的叮囑可以應付的場面。
赤目涼月的心越來越沉。當自己拿出這件武器,不,當真理前輩將這件武器交給自己時,硝子的結局似乎就已經注定。
「怎麼了?涼月小姐?」沒有等到後半句的家入硝子抬起頭,看向欲言又止的赤目涼月。
後者望著她眼中的平靜與堅定,在心底發出一聲嘆息,最終咽下那些勸阻,只輕輕搖搖頭道:「沒什麼。走吧,夜蛾前輩還在等著呢。」
赤目涼月率先動身,走廊在她的眼裡旋轉晃動,腳下的路和她的心一樣起伏不定。
真理前輩,赤目涼月在心中問,您將這件武器交給硝子,是為了引誘她奔赴戰場,還是您早已知曉硝子會奔赴戰場,為了讓這個孩子可以保護自己,所以才將這個武器交給她?
回答赤目涼月的只有她和家入硝子兩種截然不同的腳步聲。
一種凌亂,一種規律。
各懷心事的兩人沒有好奇的余力,離開得悄無聲息。
應對突如其來的「麻煩」的廚師和阿匠注意力全被幼小的孩童吸引,沒有余力關注周遭,或者說他們心照不宣地在這個多事之秋選擇沉默。
工坊隨著赤目涼月和家入硝子的離去再度變得安靜。
阿匠將冥冥委托他們照顧她弟弟的親筆信遞給守在搖籃旁的廚師。明明那家伙是與科技接觸最多的人,到最後卻選擇了如此古老的傳信方式。
後者在仔細閱讀後,走到遠離搖籃的地方,將它點燃。被咒力化作的火焰吞噬的紙張連灰燼都沒有留下。
「接下來,我們要做什麼?」廚師問道,臉上褪去了往日常見的,令人感到溫暖的憨厚笑容,剩下肅穆的冷峻。
「關門,回京都,把冥冥和……」阿匠不自覺地停頓一下,才念著那許久沒有提到的名字:「陽菜。」
「這兩個擅自拋下我們的家伙一起打一頓。」阿匠惡狠狠道。
搖籃裡的幼兒似是能感知到姐姐的遭遇,在睡夢中輕哼出聲。
阿匠捂著嘴巴,收斂起怒意,小聲道:「不過在啟程之前,得先安置好這幾個孩子。」
采用了一些非常規手段,迅速結束和政客「談判」的赤目葉月載著樂岩寺校長返程。
作息被一群小孩影響,變得規律的伏黑甚爾深夜被一通電話從美夢中吵醒。
「喂。」他連眼睛都沒有睜開,憑借過人的五感和肌肉記憶接通電話,不耐煩地對打擾他美夢的人道。
「有興趣做一筆交易嗎?」電話另一頭的人語速飛快。
「沒有。」伏黑甚爾毫不猶豫地掛掉電話,現在沒有什麼比他的睡眠更加重要。
可他剛放下手機,就睜開眼睛,剛剛的聲音似乎十分耳熟。他再次打開手機,翻閱通話記錄,見到熟悉的備注後,撥打回去,在接通後問:「發生了什麼事?」
沒有提及交易。
被伏黑甚爾拒絕的赤目葉月沒想到峰回路轉的機會竟然如此之快,她向伏黑甚爾講述京都的現狀,真理前輩的計劃,以及她的訴求:「我希望你能協助五條悟救出加茂鶴。」
「至於報酬,」赤目葉月看向無邊的夜色,她不確定他們這些人的合力能否瓦解真理前輩的計劃:「如果你能活著回來,我可以在我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實現你的一個願望。」
「力所能及的範圍嗎。」躺在床上的伏黑甚爾攤開手臂,只觸碰到一片冰涼,沒有另一個人的溫度。
「能讓人死而復生嗎?」伏黑甚爾好奇地問。
死而復生。
這個詞最近出現的頻率未免太高,赤目葉月將手指捏得吱吱作響,思量片刻後道:「如果你的願望是這個的話,我會盡我最大的努力。」
十分認真地回答超乎了伏黑甚爾的預料,他的眼神亮起,不禁開始期待起妻子的復活。可這份期待僅僅持續兩秒就被他親手掐滅。
這是一件沒有意義的事。
死亡是已經發生了的事實,就算他的妻子復活,也不能消滅他和惠對於這件事的記憶。就算請求直葉將他們對於這件事的記憶刪除,可終有一日,終有一個契機,會令他們再次憶起這件已經發生的事。
說到底,他想要的並不是簡單地死而復生。他想要回到過去,改寫妻子死亡的結局。
「能讓時光倒流嗎?」伏黑甚爾再次開口。
「不能。」
這次的答案簡潔得多。
伏黑甚爾輕笑:「那我就沒有什麼願望了,不過我有個問題比較好奇,在那個結界內,有禪院家的人嗎?」
赤目葉月在伏黑甚爾問出這句話後,才想起,那三大家族也坐落在京都,她輕笑道:「我想他們事先並沒有收到消息。」
「他們正忙著聯合其他勢力向五條家發難呢。大部分的人應該都在京都。」赤目葉月回答。
伏黑甚爾在聽到這個答案後,起身,穿衣:「就拿這條消息當報酬吧。我會去那個結界和過去做個了斷。」
見證禪院家的覆滅,或者,親自帶給他們覆滅。
不費吹灰之力達成目標總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情,但赤目葉月心中卻無半分欣喜:「在我看過的大部分影視作品中,說出這些話的人,總是會倒在勝利的前夕。」
伏黑甚爾眨眨眼,不確定道:「你在擔心我嗎?」
赤目葉月否認:「沒有,我只是想起了一些瑣事。」
比如,小時候,偶然路過她和母親居住的院子,嫌她哭鬧聲太大,掰給她半塊糕點的某個家伙。
「既然都已經離開那個家族,再因為那個家族而死,豈不是太愚蠢,也太可惜了。」赤目葉月輕聲道。
伏黑甚爾輕笑一聲:「放心,我沒打算死在那裡。」
他掛斷電話。
剛打開房門,就被人牢牢抱住腿。
「你要去哪裡?還會回來嗎?什麼時候回來?」伏黑惠仰著腦袋,一口氣問完。
伏黑甚爾將伏黑惠拎起來,放到自己的床上:「我去一趟京都。」
他替伏黑惠蓋上薄被,接著伸出小拇指:「我向你保證,我一定會回來的。」
可是,時間呢?
第三個問題被忽略的伏黑惠眨眨眼睛,望著自己將要出門的父親,最終還是伸出手指,勾住他的手指:「約好了。」
「當然。」伏黑甚爾揉了揉伏黑惠的頭發,叮囑道:「按時睡覺,少吃零食。」
後者乖巧地點頭,目送父親離開,直到再也聽不見腳步聲,才用被子將自己捂起來,小聲嗚咽。
伏黑甚爾的腳步一頓,抓了抓自己的頭發,糾結片刻,還是選擇前進,但心中多了一道聲音,催促他速戰速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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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設過多orz
赤目葉月本命禪院直葉。
第124章
光可鑒人的地板上映出高野陽太忙碌的身影, 他仔細地為最後一件家具罩上防塵布。鋪滿白布的房間像是下了一場曠日持久的雪,分外冷清。
高野陽太最後看了一眼桌上被白色的防塵布罩著的相框,他似乎能透過那層布料,看見裡面那張鮮艷鮮活的笑顏。
「想做就做吧!」
妹妹的話語在耳邊回響, 高野陽太揚起唇角,輕輕合上房門, 走到玄關, 拿起櫃上的辭呈,離開空蕩的家, 步入夜色中。
月光將他的影子照得筆直,高野陽太的步伐輕快而又堅定。
他十分清楚,自己並不是那兩人的對手。尤其是在昨日親眼見到真理姐, 從她口中聽到他們兩人的過去後。
這不只是出於孺慕和憧憬之情做出的判斷,理智和多年的戰鬥經驗也在斷定這一事實。
但他還是想要去阻止他們的計劃。現在和以後, 應該是屬於他們這些人以及傑那群孩子們的時代。況且, 對他來說, 死在他們兩人的手中, 也絕非一個壞結局。
高野陽太的步伐越發輕快,他輕松地舒展筋骨。逃跑和休息的時間已經夠久了。
本部長的辦公室內,辭呈和一把嶄新的鑰匙安靜地躺在辦公桌上。剛剛結束會議的夏油弘望著高野陽太臉上由內而外的輕松的表情,微不可察地輕嘆一聲後,道:「你要去京都?」
高野陽太點頭, 毫不意外夏油弘能猜到他的目的地。東京那邊已經傳來信息, 動作快得不像那些政客的手筆, 想來天元或是其他咒術師也參與其中,深刻地影響了那些非術師。
夏油弘不再多言,咒術師和非術師雖然同為人類,但卻像是活在兩個世界裡。他收好高野陽太交付給他的辭呈和鑰匙,注視著面前既是他的徒弟和搭檔,又宛如他半個孩子的人,沒有勸阻和反對,只是慈愛地笑道:「早點回來,搬家後請我們一家去你的新家裡吃飯吧。為了慶祝你的喬遷之喜,我可是苦練了多日的廚藝,准備大顯身手呢。」
滿是迷霧的懸崖峭壁對面憑空出現一盞指引方向的燈。高野陽太眼中的笑意越發溫暖,盡管他不確信是否有這個機會,但他最終還是承諾道:「當然。」
辦公室的門打開又合上,室內只余下夏油弘一人,牆上掛鐘的指針絲毫沒有受到影響,專注且規律地進行自己的工作,不停轉動。
坐在皮椅上的夏油弘最終拿出自己的手機,翻閱著前兩天和夏油律以及夏油傑的通話記錄。
他的女兒正在京都出差。兩個兒子並沒有涉足那個險境,但身為咒術師的小兒子注定會被卷入其中。除此之外,還有近乎半子的陽太。
身為普通人的自己並不能夠保護他們,現在能做的也只有控制境內的安全,盡可能減少負面情緒的滋生,不增添他們的負擔。
夏油弘在兩三分鐘後收起手機和擔憂,喊來秘書官,繼續推進工作。
體型龐大的咒靈軀體急速縮小,被轉化為圓潤的球體。夏油傑機械地將它咽下,他已經記不清,這是今天的第幾只咒靈了。口舌被這猶如嘔吐物一般的感覺麻痹,腸胃不斷翻湧。夏油傑面無表情地核對他接下的任務單,在確定最棘手的一級任務已經處理完畢,剩下的二級任務對於七海和灰原不成威脅後,馬不停蹄地趕回高專,只留給輔助監督一個駕著咒靈離去的背影。
遠處的天空亮起一線白光,在天將明的時刻,高專的結界響起激烈的警報聲。
奔波、忙碌了一整晚,坐在椅子上補眠的赤目葉月和樂岩寺嘉伸被這刺耳的警報聲驚醒,兩人剛睜眼便看到五條悟的身影從面前消失。
「喲。」直接進入高專結界,引發混亂的阿匠朝幾乎是瞬間出現在她和廚師兩人面前的五條悟抬手打招呼:「早上好。」
雖然說著早上好,可眼前的少年狀態絕不算好。阿匠雙眸微閃。五條悟的面色比理子遇襲當日,他和鶴渾身是血地來到工坊時還要糟糕。
原以為是敵襲的五條悟望著忽然拜訪高專的阿匠和廚師,心中有一股情緒忽地消散,只余下淡淡的失望,但他已無心追溯這份情緒,以及他們出現在此地的緣由,雙眸猶如冰封的海面,毫無波瀾地望著引起動亂的兩人,以及跟在兩人身後,自動行駛的約兩米高的木質馬車。
「我們是來送物資的。」廚師一邊說,一邊拉開下層的木門,裡面是一格格分類好的,琳琅滿目的食材。
廚師拉著一看就沒有吃飯的五條悟絮絮叨叨地講述一日三餐的重要性,以及食材的烹飪方式。直到赤目涼月和赤目葉月出現,才停下來。
阿匠朝她的兩個好友揮揮手,打了一聲招呼,接著打開馬車上層的車門,顯露出裡面兩大一小,三個正熟睡的孩子的身影,笑眯眯道:「他們三個就拜托你們了。」
赤目涼月望著那個明顯比菜菜子和美美子小得多的孩子,她似乎在哪裡見過他,但現在她的思維近乎停滯,實在是想不起來。
「這個孩子是誰?」赤目涼月問。
赤目如月的目光從阿匠腰間懸掛的長刀上移開,輕聲回答:「是冥冥的弟弟。」
「沒錯。」阿匠點頭,眉眼的弧度越發明顯,語調同樣活潑:「那個家伙將她的弟弟臨時丟給了我們,我們正准備去找她算賬,帶著三個孩子實在是不方便,思來想去,高專是最安全的地方,所以,就拜托給你們啦。」
然而赤目涼月卻沒有從她的話語中察覺一絲喜悅,胃裡像是被塞進一塊沉甸甸的巨石,不停地下墜。
五條悟的視線在沉默地四人中輪轉,許久沒有開口說話的嗓音帶著些許嘶啞:「冥小姐正在那個結界內。」
他看向面帶微笑的阿匠,以及面無表情的廚師:「而你們正准備去那裡。」
「沒錯!」阿匠朝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推測出這一點的五條悟豎起大拇指。
後者嘴唇微動,吐露出:「謝謝。」
「謝太早了。」阿匠連連擺手:「我並不是為了鶴而去的。」
她的目標只有冥冥,以及極有可能死而復生的陽菜。
「沒關系。」五條悟扯動嘴角:「無論如何,那裡面的人越多,我們成功的可能性不就越大嗎?」
沒那麼簡單。赤目葉月想要反駁,可她望著那雙冰冷的藍色眼眸,最終沒能開口。至少在現在,她不能再朝這個孩子潑上一盆冷水。
赤目涼月的視線掃過阿匠腰間蒙塵多年重見天日的長刀,以及廚師驟然變得冷峻的臉。挽留的話語懸在舌尖,半晌沒能飄到唇齒之外,被她默默地咽回肚中。
他們現在和不久前拿到那柄劍的硝子一樣做出了某種決定,並且絕不會因為她的三言兩語而動搖。
深知這一點的赤目涼月最終道:「我會照顧好他們的。」
得到承諾的阿匠和廚師心滿意足地離開。赤目涼月驅使著那駕馬車,和赤目葉月一起前往校舍。
五條悟仍守在原地,不多時,驅使著虹龍的夏油傑進入結界,而他並未減速停留,只是向五條悟伸出手,拉著對方登上咒靈。
白色的咒靈在天空中翱翔,直奔遠處那片肉眼可見的猩紅的結界,太陽在他們身後升起。
守了一整夜的九十九由基被晨光晃出眼淚,打了一個哈欠,看向枯坐一夜,破解結界,直到現在都一言不發,臉色越來越凝重的天元,主動問道:「這個結界很棘手嗎?」
「非常棘手。」天元回答,同時調動咒力。
「嘭——」
下一秒,體型龐大的白色咒靈便一頭栽倒在地上。
在不遠處的臨時營地裡淺眠的另外四人被這巨大的動靜震醒,紛紛匆忙出來支援,卻只見夏油傑和五條悟兩人站在天元和九十九由基的對面。
不是敵襲。
四人不約而同地松了一口氣。而且,來的是夏油傑和五條悟。
天元揮動衣袖,下一刻,眾人便在臨時營地前空曠的土地上相聚一堂。
「那並不是一個單純的結界。」抓住試圖偷溜進去的兩個小孩的天元語氣嚴肅地宣告:「它是一個建立在那個孩子領域上的梵界。即使京都有我之前設下的淨界一時片刻也無法輕易破解。」
淨界?梵界?夜蛾正道和黑井美裡已經被天元口中提及的名詞繞暈。
家入硝子則開始回憶鶴的領域,開口:「倘若這個結界建立在鶴的領域上,豈不是意味著並不會有人死亡?」
「原本應該是這樣的。」天元解答家入硝子的疑惑。那個孩子的領域效果本該是將臨近死亡的人的狀態定格在瀕死的邊緣,借此抵擋死亡。
「什麼叫原本應該是這樣?」九十九由基追問。
「因為這道結界創造了一個介於虛實之間的世界。」饒是存活了一千多年的天元,也不由感嘆她舊友們的想像力和創造力。
這道結界堪稱一份偉業。
「虛實之間?」五條悟輕聲呢喃,掌握了虛式的他或許是這些人裡除天元外最能理會這個詞意思的人。
「沒錯。」天元點頭:「這個結界內的世界,是基於那個孩子的咒力,以現實的京都為藍本和素材,加以想像創造出來的,假想的世界,但這只是目前的狀態,如果不加以遏制,待這片領域擴張到全球,他們就能創造出一個真正的世界!」
創造一個真正的世界? !
這個猶如天方夜譚的事情從天元口中肯定地說出令在場的眾人都陷入震驚中。
「不可能!」九十九由基本能地否定。不存在詛咒的世界對她而言尚且是一個遙不可及的理想。
而現在,他人居然想要創造出一個世界? !
「並非不可能,目前來看只是時間問題。」天元反駁九十九由基。
「就算他們想通過咒力創造出一個新世界,」五條悟攥緊手,明知故問:「這份龐大的咒力該由誰來提供呢?」
天元看向遠處的結界。無論是真理還是羂索,都沒有對他們正在做的事情遮掩,沒有在這個結界外,再披上一層掩飾用的結界。
先前她自己在京都布下的結界,也沒有被他們毀去,而是融合在一起。出於這個原因,只要她願意,她就能夠看到結界內發生的任何事情。在注視了這麼久的時間後,現在的她已經徹底弄清了他們的計劃。
「當然是在結界內的人類,以及術式為「混沌」的加茂鶴。 」天元收回目光,注視著五條悟,給出答案:「那個孩子正是為此創造出來的,用來承載詛咒,將其轉化為咒力容器。 」
五條悟的咒力再一次失控,只是這一次並沒有外泄,而是在體內胡亂流竄,腥甜的味道充斥著口腔,他默默拭去唇角溢出的鮮血。
「開什麼玩笑!」家入硝子怒道。
其余人的臉色也變得難看起來。尤其是九十九由基和天內理子。她們自出生起就接受了自己有朝一日或許會被天元同化的命運,但這只能歸結於她們體質的特殊。而像這種為了某個目的特意創造出一條生命,無疑是對生命的褻瀆和踐踏。
簡直令人作嘔。
但早已見過比這更惡的事情的天元並不在意,她自顧自地闡釋她所弄明白的,這個結界運轉的巧妙原理:「正如先前所言,這個基於那個孩子領域的結界創造了一個虛實之間的世界。但她的領域效果作用的對像有且僅有現實中,在這個結界內的人,確保他們並不會死亡。也就是說,以他們為素材同步生成的位於虛實之間的那個世界的人即使死亡,也無法真正地死去,只會一遍遍地復活。」
「但是!」天元的眼睛越來越亮:「因死亡而帶來的恐懼與痛苦等等負面情緒並不會因他們的復活而消失,只會在他們死亡與復活的循環中不停累積。」
「而恰巧,那個孩子的術式正好能夠吸收這些負面情緒,轉化為自己的咒力。她的咒力越多,這份結界就越牢固,越真實,牽扯的範圍,波及的人群就越廣。而它牽扯的人越多——」
「由死亡產生的負面情緒就越多,她的咒力就越多,結界就越牢固。」九十九由基打斷天元的話,這些話越聽越令人作嘔。
她果然還是討厭這些活了不知道多久,腦袋都出現問題的咒術師們。那些困在結界內的人,和困在天元身體裡的靈魂又有什麼區別呢?
「既然你已經清楚原理,那肯定也知道解決辦法吧?我只想聽後者。」九十九由基神情嚴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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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讓這個結界消失的辦法有兩種。」天元平靜地開口, 豎起一根不知何時起遍布皺褶的手指:「第一種,同時也是最為簡單快捷的方式就是消滅整個京都範圍內的人口。」
輕柔的話語像是一記猛烈的重錘,將在場的大部分人砸得暈頭轉向。除卻五條悟和天元之外的眾人齊齊變了臉色。
天內理子咽下震驚與無措,目光牢牢注視著神色淡然的天元。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她能從這張已然非人的臉上辨別出不同的情緒。
天元大人並非在說笑。
可這個提議帶來的衝擊過於巨大,天內理子還是忍不住顫抖著聲音確認道:「您……不是在和我們開玩笑吧?」
「當然不是。」天元理所當然地否定,頗為困惑地看向反應激烈的眾人。
他們的反應未免太大了,這句話很難理解嗎?天元歪著腦袋,更加詳細地為面前的年輕人解釋道:「正如我先前所言,這個結界以現實世界為藍本和素材。」
「就算那個孩子可以提供無窮無盡的咒力,可一旦失去了現實的依憑,沒有能夠參照的人和物, 那個介於虛實之間的世界便沒有了存在的根基,自然會消失, 不復存在。」
天元的手指偏移, 指向一旁的結界。咒力在她的指尖凝聚, 迸發, 眨眼間越過數百米的距離,輕易地射入結界內。
「而且,這個結界只限制了內部的詛咒不會外溢,進入的人無法離開。但它對於結界外的咒力沒有任何限制」天元看向緊皺著眉的九十九由基:「也就是說,我們從外界對它內部發動的進攻是有效的,並且能夠直接作用於現實。」
以九十九由基的能力, 可以輕易實現這個方案。
「就算進攻是有效的……」夜蛾正道舔了舔干澀的唇,用發緊的嗓子接著道:「消滅整個京都的人和物,怎麼可能呢?」
不管是從手段,還是心理方面,怎麼看這都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不。」九十九由基搖搖頭否定,她的表情同樣寫滿了不贊成,但語氣卻十分冷靜,甚至稱得上冷漠道:「正如老太婆所說,從可行性的角度來看,這個方案是最簡單的。」
「簡單在哪裡?」夜蛾正道越發不解。
這還用問嗎? !
九十九由基看著身為高專校長的夜蛾正道眼中發自內心,毫不作偽的困惑,嘴角不由自主地抽動了一下,吐槽道:「在場可是有三個特級!」
夜蛾正道的目光從九十九由基身上移開,掃過沉默的五條悟和眉頭緊鎖的夏油傑。他怎麼也無法將這兩個孩子和這個駭人聽聞的方案聯系在一起。
「所謂特級。能夠單槍匹馬顛覆一個國家。 *」天元補充道:「更何況現在只不過是單純地不計後果毀滅一個地區。九十九由基不必提,五條悟和夏油傑同樣能做到這一點。」
毀滅是最為簡單的事情。
「我做不到。」夏油傑立刻矢口否認。
顛覆一個國家?毀掉一個地區?他還沒有自大到認為自己有這樣的能力。更何況,這是一件嚴重違背他底線與原則的事。
五條悟沒有出聲,蒼藍的雙眸低垂,安靜地注視著自己悄然結印的手指。
「並非不可能。」九十九由基看著面前兩個過分年輕的特級咒術師,這個時候他們未免過分謙遜。
「做得到。」天元的肯定更加直接。
「不。」夏油傑搖頭,不知是在說服她們還是說服自己:「我確實擁有數量眾多的咒靈。假使它們同一時間全部失控,肆虐,且沒有人祓除,或許經過很長一段時間後,能夠……毀掉這個地區。但咒靈操術可以同時驅使的咒靈數目存在限制——」
他突然停了下來。
一個不可思議的想法在夏油傑腦海中自然浮現,激起神經的戰栗與興奮。
假使,將這些咒靈全部融合在一起呢?
它們的本質都是負面情緒的集合體,並非無法相融。
屆時這股連他都無法預料和估量的咒力如果全力輸出的話。
一股冰冷的寒意躥上夏油傑的背脊。
「但,這毫無意義。」家入硝子從震驚中緩過神來,指出這個方案的漏洞:「這個方案只能以慘痛的代價換來結界消失這個結局,並不能解決罪魁禍首。他們完全可以帶走鶴換一個地方,再次構建結界。」
比如,人口更多的東京。
天元思索了一下,點點頭承認道:「沒錯。不過,如果抓住時機,或許能將那兩人一網打盡。」
但這並不是萬全之策。家入硝子眉頭微蹙,問道:「第二種辦法是什麼?」
「解決掉為他們提供咒力和領域的加茂鶴。」天元開口。
家入硝子和夏油傑瞪大眼睛,五條悟霍然抬起頭,目光冰冷。
「只要她一死,這個結界失去了核心,自然無法存在。而那兩人也絕無可能再次在其他地方復現。我們有充足的時間祓除他們。」天元一邊說著一邊點頭,這個方案更為周全。
數百萬人的性命和加茂鶴一人的性命被放置在天平兩端,等待眾人的選擇。
「這就是你的辦法?」五條悟望著剛才攔下他和傑的天元,在看清對方頷首承認後,運轉術式,驟然在眾人眼前消失。
他原以為能聽到一些有用的信息,但現在來看,簡直是在浪費時間。
這兩種方案,他一個都不會接受。
這一次,天元並未阻攔。她看向仍滯留在原地,朝她頷首致意,准備追隨同期的腳步一同離開的夏油傑,提醒道:「你們只有兩天的時間。」
夏油傑因這突如其來的消息僵在原地。
「兩天?」他茫然地重復道。
他不知道是該慶幸他們還有兩天的時間來應對這起極惡事件,還是該擔心竟然只剩下兩天時間。
天元的語氣依舊平淡,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兩天之後,我在京都設下的結界就會被他們完全侵蝕,化為己用。屆時,他們創造的世界將會利用我之前布下的結界,同步擴張到全國。到了那個時候,再沒有一絲轉圜的余地。整個世界都是他們的囊中之物。」
夏油傑的神情愈發嚴肅,一種前所未有的沉重如山岳般壓在他的肩頭。
他們的行動不僅關乎自身,關乎友人,關乎其他人,更關乎國家與世界。
似是察覺到他的緊張,天元補充道:「不過,這是指現實世界的兩天。結界內的流速和現實不同,你們還有不少時間。」
這番話令夏油傑緊繃的神經稍稍放松,可他也深知前方道路的艱辛。他沒有猶豫,再次啟程,准備跟上五條悟,將這一信息告訴對方。
但在路過沉默的家入硝子時,夏油傑還是因對方眼中擔憂放慢腳步,許諾道:「我們三個一定會一起回來的。」
他同樣無法接受天元給出的方案。
家入硝子握緊空無一物的雙手,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可那些質問,擔憂,懷疑,只化作一句輕飄飄的叮囑:「注意安全。」
夏油傑朝她點點頭,下一刻,白色的咒靈憑空顯現,連帶著它的主人一起,化作一道流星,奔赴「戰場」。
升起的朝陽將眾人面前龐大的結界照得越發明亮與不祥。
沒能制止他們的九十九由基隨意地束起長發,對天元道:「我只打算守著你一天。最後一天,我會進到那個結界內,爭取把這些孩子撈出來,然後施行第一種方案。」
名為凰輪的式神盤旋在九十九由基身側,她朝天元展顏一笑:「屆時,我們兩個一同為京都的百姓陪葬吧。」
在她救出那些孩子,確定沒有其他道路後,她將展開吞噬整個京都的黑洞,屆時,無論是她,還是此次事件的罪魁禍首都無法逃離。
而為了將黑洞的影響僅限於京都,天元也將付出自己的生命。
「可以。」天元頷首應下,和他們一同落幕,對她來說也算得上圓滿。
兩面宿儺自深沉的黑暗中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兩張全然陌生的面孔,他們周身流淌著陌生的咒力波動,然而靈魂深處卻散發著他相當熟悉的味道,讓他能夠立刻辨別出兩人的身份。
接著是吹拂到肌膚上的鮮活的,流動的,輕盈的空氣。
再遠處,是毫無變化的尋常的屋舍,以及密密麻麻,多如螻蟻般鮮活的「人類」的氣息。
「宿儺大人!」在場的第三人沒有忍住奔湧的激動,雀躍地呼喊著他的名諱。
「裡梅。」兩面宿儺注視著他的白發,想起這個總跟在自己身邊的小不點的名字,他的四只眼睛不禁染上一抹笑意:「好久不見。」
不過,他看著遠處和他死前風格相差不大的建築,也許時間並沒有過多久。
嘖。
這麼短的時間內,人口卻增加許多。
兩面宿儺看著換了新軀體的兩人,以及合眼跪坐在原地,不斷散發著咒力的少女。四只手臂中在上方的兩只無奈地抓抓頭發,另外兩只背在身後:「沒想到,你們居然真的能做到這點。」
他原以為這只不過是酒後的閑談,更沒想過自己能完整地重返人間,畢竟他和某人的計劃可不是這樣。
「只是運氣比較好。」加茂真理彎著眉眼道。
她沒想到這一世能恰巧托生在加茂家,並且順利繼承赤血操術,更沒想到這個自孕育伊始就被咒力侵蝕,一點點修改的孩子能夠順利降生並成長到現在這一步。
運氣。
兩面宿儺嗤笑一聲,不再理會這個總將縝密的謀劃歸功於運氣和僥幸的家伙。
他看向另一位和他建立契約的人:「我做什麼都可以?」
「當然。」羂索張開雙臂,向兩面宿儺展示全新的世界:「你想要做什麼都可以。」
「不過,」他補充道:「僅限於六眼闖入前和死亡後。」
「你什麼時候膽子這樣小了。」兩面宿儺笑道,區區一個六眼竟然會讓他如此忌憚。
「安心。」兩面宿儺擺了擺手,漫不經心地許諾道:「屆時我會助你一臂之力。」
但,比起不知道何時會出現的六眼。
兩面宿儺興味盎然地望著遠處聚集著活人氣息的地方,舔了舔唇角。
他對於新鮮的人類更感興趣。
兩面宿儺朝裡梅揮了揮手,示意他跟上後,瞬間在原地消失。
轉眼,室內又一次只剩下罥,真理,及加茂鶴三人。
咒力再一次流轉,他們踩著的地面急速上升,高樓平地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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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蹤人口回歸(bushi)
[1]能夠單槍匹馬顛覆一個國家。出自203話。
第126章
詛咒之王與其他千年前咒術師的蘇醒為他人帶來了「死亡」, 加劇了結界內詛咒的誕生。
無法坐以待斃,在據點附近展開救援工作的夏油律被不知從何處降下的斬擊波及,見證她自己和剛剛救下的陌生人一同化作齏粉。
視野驟然陷入黑暗, 像是有人關掉了整個世界的燈光。
可下一秒, 耳邊就傳來細微的嗚咽聲。
夏油律睜開眼,入目是一連串坍塌的屋舍, 其後是一個一眼望不到邊, 目測直徑數十米的巨坑。
聲音的來源就在左側的半道殘缺的牆壁內。夏油律循聲而去,朝角落裡哭泣的孩子伸出手:「你要和我一起走嗎?我可以帶你去一個安全的地方。」
不知道是「一起」還是「安全」其中哪個發揮了作用。躲在角落裡的女孩望著突然出現在這裡,衣衫整潔的大人,停下了哭泣。
父母和老師們的教導在耳邊回響。
不要和陌生人走。
可父母和其他人在幾天前已經被那個憑空出現的坑吃掉了,在那個坑裡還有奇形怪狀的怪物。自己一個人在這裡實在是太害怕了。
女孩猶豫再三,最終還是握住了陌生人朝自己伸出的手。緊接著溫暖就將她的手包圍,見證親人和其他人從自己眼前消失的恐懼稍稍散去。
她再一次遇見了活人。
「那個地方在哪裡?」女孩問。
「在城市的邊緣。」夏油律回答。
可是, 她望向遠處近乎穿透雲層, 和明月並肩的高樓。
她所熟悉的建築和地標早已消散,在異變發生的當夜,整個京都就像是被帶回博物館和歷史書以及古畫中的過去一樣。再加上隨處發生的動亂與襲擊,每天都在變化的環境,再加上每次都是隨機的復活地點讓她徹底迷失了方向感。
剛復活,尚有余力的夏油律蹲下身:「要走很遠,我抱著你吧。」
她已經覺醒了所謂的術式, 擁有了咒力, 從晴子小姐、陽菜小姐、如月小姐和冥小姐這些天生的咒術師那裡學到了如何運用它, 在咒力的加持下,帶上一個小孩橫穿京都並不是一件難事。
如果沒有發生意外的話。夏油律在心中補上這句話。
由所謂的非術師成為咒術師的並非只有她一人,准確地說, 在這個「結界」內所有的人在一夕之間都擁有了咒力,成為咒術師。
「結界」內的威脅不只有毫無規律的「天罰」和越來越多的「詛咒」,還有人與人之間的咒殺。
在這個法律,道德,乃至死亡都不具備任何約束能力的結界內,有人追求安定,自然有人追求暴力和殺戮,更何況,他們又得到了一份陌生且強大的能力。
烏鴉在天空中盤旋,猩紅的眼眸捕捉到熟悉的人影後向下俯衝。
夏油律看著盤旋上空,揮動翅膀,飛在她們前方熟悉的烏鴉,心中稍定。
「它為什麼總在我們附近?」女孩將頭埋在夏油律的肩上,有些顫抖地問。
「別怕。」夏油安慰道:「它在為我們指引方向。」
這是冥小姐的式神,看來她們的方向並沒有選錯,那麼,也就是說,再過不久,她們就能抵達臨時搭建出來的「據點」。
但意外總是突如其來地降臨。
在前方的烏鴉毫無征兆地折返,夏油律沒有遲疑,跟著烏鴉,帶著女孩閃進來時路過的小巷。
前方沒有人影,但她卻感知到多股咒力波動。
「轟——」
她們借做掩體的牆壁被咒力波洞穿,夏油律擋下飛濺的磚土和灰塵,放下手臂,眼前是一片已經決出勝負的戰場。
敗者的屍體消失,原地只剩下一片血泊,以及唯一一個站著的,已然看不出外貌和衣服原本顏色的血人。它正散發著極為危險的紅光,手中握著的刀都已經卷了刃。
不過,更讓夏油律警惕的是,他是第一個她所見到的,頭上的數字突破四位的人。
「哦?」血人看了過來,咧嘴笑道:「是女人和小孩啊。」
夏油律將女孩放下,擋在她身前,催促道:「跑,跟著烏鴉跑,躲起來。」
雖說死亡在這裡已經失去了意義,死去的人會再次蘇醒,但,死亡時的痛苦仍是真實的。她在這幾天已經見過不少人承受不住這份痛苦而瘋魔。
「那你怎麼辦?」女孩關切地問。
夏油律迎著朝他們走來的血人,向前踏了兩步,拉開和女孩的身位,隔斷她和危險後,才回頭對她笑著道:「別擔心,我高中的時候可是在綜體上拿到過柔道比賽的金牌呢。」
這句話的真偽女孩現在沒法驗證,她還在遲疑,但烏鴉已然叼著她的衣服,拖著她遠離戰場。
手無寸鐵的夏油律注視著向她靠近的執刀的血人。她心中並沒有害怕,這畢竟是一個不會死亡的世界,她早已適應,並親自體驗了許多次。
雖然存活下來看樣子是一件概率渺茫的事情,但她並不打算束手就擒。
至少要為那個孩子爭取到逃跑的時間。
夏油律主動迎了上去,咒力在她的拳上凝聚。
首先,要奪掉他的武器。
然而有人的動作比她更快。
烏鴉在上空成群結隊地盤旋。
夏油律被人向後一拽,接著她的眼前就閃過一道耀眼且灼人的白光。溫熱的,帶著鐵鏽味的液體濺到她的臉上。
她本能地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前只有一道熟悉的身影。
地面上迸濺的血跡表明,他剛剛將那個血人一擊斃命,一分為二。
她靜靜地注視著來者身上極為危險的暗紅色,以及頭頂上和剛才的血人相比十分少,但和普通的警察相比又異常多的兩位數字,久久不能言語。
咒術師,真是一個奔走在生死一線的職業。
夏油律又一次刷新了認知。
前來支援但被他人搶先的赤目晴子望著本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問:「你怎麼在這?」
他此刻應該在岩手當一名普通的警察。
高野陽太望著襲擊者剛剛倒下的位置,皺眉,對方消散得太快,就像是他以前玩游戲時屏幕內操縱的角色輸掉後消失的樣子。熟悉的聲音拽回他的注意力,他甩掉刀上的血,對赤目晴子道:「我改主意了,並且已經遞交了辭呈。」
他緊接著看向已然成為咒術師,散發著咒力波動的夏油律,將這句話原封不動地重復:「你怎麼在這?」
「我來這裡出差。」夏油律回答,她看著高野陽太,想到另一個容貌與他有八九分相似的人。
「陽菜小姐,」夏油律剛提起另一人的名字,就見面前的人霎時紅了雙眼,泛起淚光。
「好久不見,哥哥。」
活潑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夏油律轉過身,高野陽菜和冥冥正前者剛剛被烏鴉帶走的女孩一起走來。
夏油律不禁揚起唇角,喜悅的情緒從她內心生出。
「高興一點嘛。」運轉術式的高野陽菜彎著眉眼,對她許久未見的哥哥道。
在五條悟和夏油傑進入結界的兩個小時後,日下部篤也和庵歌姬率先抵達前線。
前者向天元和夜蛾以及九十九由基請教現狀。
後者第一時間衝向獨自坐在角落,神情因低著頭的緣故晦暗不明的家入硝子,將她牢牢抱在懷中。
在家入硝子頭頂響起的聲音與庵歌姬狂放的動作不符,格外溫柔:「硝子,你吃早飯了嗎?」
家入硝子輕輕搖頭,被遺忘的飢餓感因歌姬前輩的提醒而被想起,和結界以及生死無關的,普通的問題讓她難得感到輕松,能夠暫時從沉重的情緒裡脫離。
「歌姬前輩呢?吃過早飯了嗎?」家入硝子彎著眼睛問道。
在得到相同的答案後。
家入硝子摸著口袋裡的硬物,將它們拿出來挨個給歌姬前輩,理子以及黑井小姐分享:「我這裡有糖果。」
黑井美裡接過糖果後,懊惱地拍拍自己的額頭,風風火火地返回房間,拿上錢包,准備去為從昨日傍晚到現在水米未進的大家買些補給。
捕捉到她的動作,剛剛從庵歌姬的懷抱中掙脫的家入硝子同樣站起身來,說道:「黑井小姐,我和你一起去吧。」
但在離開之前,家入硝子返回房間,拿出那件躺在匣中被咒符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咒具。
「這是什麼?」庵歌姬好奇道。
「防身用的。」家入硝子的解釋到此為止,她更未在眾人面前解開其上的咒符,向庵歌姬展示。
和家入硝子往日清晰又明確的風格不符的回答讓庵歌姬眼底的擔憂越發濃烈,可她一時也想不出什麼辦法,更沒法將其歸結於那兩個擅自闖入結界,目前生死不知的混蛋。
庵歌姬只好注視著家入硝子和黑井美裡結伴離開。
陌生的地方讓黑井美裡在分岔口犯了難,她不知道該選擇哪個方向能更快地走到便利店或雜貨店。
家入硝子望向遠處的結界,以及蜿蜒著似乎能夠通往結界的道路,率先開口道:「黑井小姐,我們分開走吧,我選這邊。」
「誒,分開嗎?」
雖然這樣效率會更高,可黑井美裡總有一種隱隱的擔憂,她害怕對方遇到危險。
「還是一起行動吧,家入小姐。」黑井美裡道。
「不用擔心。」家入硝子已然踏上那條分岔路,晃了晃手中的咒具和電話:「我能保護好自己,而且我們還能隨時聯系。」
見她態度堅決,黑井美裡也不再堅持。
家入硝子臉上輕盈的笑意隨著黑井美裡越來越輕的腳步聲一同消失。她的神色越發堅定,步伐也越來越快,在除她以外,空無一人的道路上朝著遙遠的結界奔去,猶如一柄閃著寒光出鞘的寶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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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黑井美裡步行約半小時後終於見到了一家正在營業的雜貨鋪, 拿出手機正准備聯系選擇另一條路的家入硝子,卻收到一封充滿歉意的郵件。
站在猩紅結界前的少女收起不斷響起提示音的手機,解除咒具上的咒符,握著劍柄,毫不猶豫地踏入結界中。
庵歌姬沒能等到家入硝子的歸來,只等到一封沒有前因後果的郵件。
-抱歉, 歌姬前輩。
庵歌姬想起家入硝子剛才的反常, 忍不住握緊手機,對粗心的自己和離去的家入硝子罵道:「笨蛋!」
可這份因自責和擔憂而升起的怒意消散得極快。或者說,早在她從樂岩寺校長那裡聽聞五條悟和夏油傑兩人提前動身時,就已經隱隱預料到這件事。
雖然硝子平日裡和那兩人,甚至那三人相比要成熟, 冷靜,乖巧, 善解人意得多。可他們四人猶如一體。硝子在本質上與五條, 夏油, 還有鶴是同一類人。
夜蛾正道望著沒有撥通的電話,以及硝子發來的讓他不要擔心的郵件,不由幻聽到五條悟和夏油傑的聲音。
夜蛾正道抬手揉了揉緊鎖的眉心,他從未聽硝子提起過一句進入結界之類的話,可她卻一聲不響地將它付諸實踐。
夜蛾正道不禁察覺到自己作為老師的失職,他收起手機, 作為他們四人的老師, 自己也應該盡快盡到職責。
「天元大人。」夜蛾正道開口, 聲音低沉,像是下定某種決心:「硝子已經進入了結界,請允許我立刻動手, 與他們會合。」
「簡直是胡鬧!」聽到這句話的日下部篤也惡狠狠地熄滅香煙。
這道結界內可是分外凶險。就算真如天元所說,是一個匪夷所思地沒有死亡的世界,可對於只擁有反轉術式的家入硝子來說絕對算不上安全。當然,對於他自己來說也相當危險。
原本打算找借口拖延進入結界的時間,或者干脆臨陣逃脫,溜之大吉的日下部篤也頓時掐滅逃跑的心思。
他可不想在覺悟上輸給手無寸鐵的年輕人,更不能眼睜睜地看著這些年輕人飛蛾撲火。
天元的反應比這兩位平靜得多,她早已在結界內部,看見了家入硝子的身影,以及她手中握著的,連她遠觀都覺得相當銳利的劍。
此外,這是一個有進無出的結界,不會有任何傷者從結界中走出,得到家入硝子的醫治。
在結界外有九十九由基的存在,能夠突破她的防御,對自己產生威脅的人絕大多數都在這道結界內。況且,就算自己和九十九由基真的受傷,那時候的家入硝子恐怕比她們還要更早地命赴黃泉。
擁有可以治愈他人的反轉術式的咒術師在外界只是一手聊勝於無的閑棋。天元看向結界內部將要成型的咒胎。進入內部的家入硝子或許有機會成為意料不到的殺招。
天元收回目光,將傳送的陣法擴展到夜蛾正道的腳下:「動身吧。」
白光倏忽亮起,目光帶著決意的三人在眾人面前消失。
無形的斬擊鋪天蓋地而來。
又來了。
剛與四手的怪物決戰,惜敗重生的伏黑甚爾從這斬擊造成的巨坑中一躍而起,望著遠處那道已經回到高塔,隨性地坐在屋檐一角,居高臨下,樣貌醜陋的怪物,吐出口中的血沫。
無形的斬擊在這次並沒有混入那詭異的火焰,他沒有像剛才那樣死於四手怪物的術式下,只不過受到了一些皮外傷。
「嘖。」伏黑甚爾頗為不爽地皺眉,不知為何,今年他遇到的妖怪格外多。
真是讓人惡心的咒術師。
不過,伏黑甚爾的壞心情,在走了兩步,發覺周遭的環境格外熟悉後煙消雲散。
「哈哈……」
他回頭,望著只剩下一個巨坑的禪院家本宅的遺址,笑意不受控制地從喉間湧出。
「你笑什麼?」一道疲憊的聲音在伏黑甚爾的身後響起。
依靠術式僥幸逃過一劫的禪院直毗人望著禪院家除他以外,唯一的一個活口問。
笑什麼?
伏黑甚爾的笑容越發擴大。
何等荒謬的景像。
這個曾經猶如泥潭和牢籠,否定了他的一切,像陰影一樣揮之不去,侵占了他的前半生的地方,竟然是如此不堪一擊。
過去憎恨這一切的自己,選擇逃避的自己,自我放逐的自己,是何等可笑。
「哈哈……」伏黑甚爾的笑聲越發肆意,他察覺自己的肉身和靈魂忽地輕盈不少。
所謂禪院家,也不過如此。
不過這些紛亂的思緒與感悟可沒有告知老頭子的義務。
伏黑甚爾抹了一把臉,斂起笑意,變回平日裡那副冰涼的模樣,隨意道:「沒什麼。」
他拍拍身上裹著血污的灰塵,赤手空拳地繼續朝著那四手兩面的怪物坐鎮的高塔前進。
眼前這一切只不過是幻想,現實中的禪院家並沒有遭遇這般重創,依舊毫發無損。
不過,伏黑甚爾沒走兩步,就想起那個說著要成為禪院家家主的臭小鬼真希。
伏黑甚爾停下腳步,看向頭發灰白但仍稱得上健碩,對於咒術師來說可謂是正值壯年的禪院直毗人,好奇地問:「喂,老頭子,打敗了你就能成為禪院家家主嗎?」
「當然。」禪院直毗人回答得相當干脆。
禪院家向來是以強者為尊。
只是,甚爾什麼時候對這種事情感興趣?禪院直毗人眼中閃過一道精光。
「如果你想當家主的話,不用這麼麻煩,我可以直接將家主之位傳給你。」禪院直毗人打著算盤:「只是有一點,你和你的孩子必須改回禪院的姓氏。」
這樣一來,甚爾那個擁有十影法的孩子自然會回到禪院家,並且名正言順地成為禪院家下一任家主。
就算面對擁有六眼的五條家,他們擁有十影法的禪院家也不會落下風。
至於那些或許會因甚爾沒有咒力,不是咒術師這點提出反對的其他人,尤其是自己的手足,甚爾的父親及叔父們。
那些家伙無論是在戰鬥方面,還是在繼承人方面可都敵不過什爾。
「我和惠不會改回去的。」伏黑甚爾想都不想地拒絕,語氣是一如既往地,毫不掩飾地厭惡。
他對繼承禪院家,成為家主一點想法都沒有。如果有可能的話,他恨不得和他們沒有一絲一毫的關系。
不過。
伏黑甚爾想到為了這個目標十分勤勉,現在已經能熟練使用比她身高還高的長槍的真希,不禁勾起唇角,像是預言般提醒道:「十幾年後,會有人來挑戰你的。洗干淨脖子等著吧,老頭子。」
伏黑甚爾恍然發現,自己不知為何竟然有些期待那個分外弱小的小鬼實現她的夢想。
只是,要見證這一點的話,他得先解決這場戰亂的主謀。
伏黑甚爾說罷,擺擺手,再次向沒能抵達的高塔進發。
禪院直毗人注視著伏黑甚爾離去的背影,低聲咀嚼著對方剛剛說的話:「十幾年。」
這個跨度並不算小,足夠一個新生兒成長為獨當一面的咒術師。
禪院直毗人無端地想起自己曾經因她術式的弱小和無用而舍棄,和他人達成交易,賣掉的那個女兒。
以及她在去年帶走的兩個同樣弱小的孩子。
直葉,真希,真依。
禪院直毗人在心中念著她們的名字,前者現在已經成長為超乎他預期的,十分強大的咒術師,她現在已經有足夠的能力顛覆禪院家,不會等到十幾年後。
那麼,剩下的選項就只有真希和真依。
禪院扇的身影出現在禪院直毗人的視野內,他望著弟弟那張不苟言笑的臉,想起那兩個總是受盡欺負的,背負著不祥名號的姐妹。
他或許又一次看走眼了。
不過,禪院直毗人彎起唇角,無論如何,她們身上流淌著的仍然是禪院家的血。
十幾年後嗎?他不禁從現在就開始期待她們的歸來,即使她們帶來血雨腥風。對於實力至上的禪院家來說,流血的變革可比一成不變的安穩要強得多。
禪院直哉的身影緊跟在禪院扇身後。
禪院直毗人望著自己的兒子,身為磨刀石的,是他,還是那兩者中的一個呢?
但無論如何,下一代的家主所能登上的巔峰無疑會遠超自己。
禪院直毗人滿足地收斂起笑意,換上屬於家主的威嚴與沉穩。
「走吧。去搜尋其他人,並考察附近何地適合成為新的據點。」禪院直毗人下達命令。
隨手毀滅一地的兩面宿儺慵懶地躺在高塔頂端,曬著毫無溫度的太陽。
這個假想的世界比他過去所經歷的真實的世界更為快速地讓他感到厭煩與無聊。
無論是千年前的人類還是千年後的人類,無論是非術師,還是咒術師,都是如出一轍的弱小。
當然,偶爾也會冒出來一兩個比較有趣的家伙。
比如那個能從自己的斬擊中存活下來的,在這個充滿咒力的世界中,卻沒有一絲咒力的普通人。
不過,非術師到底是非術師,那家伙只不過是一只比較堅硬一點的螞蟻,就算能扛下自己的斬擊,甚至和自己過上兩招,最終也還是輕易地死在他的術式下。
兩面宿儺漆黑的指甲劃過自己的腹部,從活人身上取下的,新鮮的人肉填滿了他的胃。
裡梅的廚藝在自己死後的這段時間精進不少,可千年後人類的血肉反倒不如千年前鮮美,讓人十分膩味。
可饒是如此,無法滿足的飢餓感還是不斷從胃中湧起。
兩面宿儺看向遠處軀干正一點點變得凝實的巨型咒靈,舔了舔唇。
這只由逸散的死亡的恐懼凝練而成的咒靈將會是一個不錯玩具。只可惜它還尚未成型,更別說由咒胎蛻變成真正的形態。
還需要多少恐懼才能填飽這只貪婪的咒靈的肚子呢?
兩面宿儺打了一個哈欠,對這只咒靈緩慢的成長速度感到一絲不耐煩。他已經進行了足夠多的無差別的殺戮來催化這只咒靈的成長,重復的殺戮讓他感到極為無聊。
兩面宿儺不由望向晴朗的天空,手指在黑色的瓦片上輕敲,來點更為有趣的存在吧。
比如,羂索忌憚的那個六眼。
聽說他只是一個乳臭未干的小鬼。
兩面宿儺越發好奇,自己將遇上的對手。
世界像是聽到了他的心聲。
一道人影憑空出現在萬裡無雲的天空中。湛藍的雙眸和兩面宿儺四只猩紅的眼眸隔著遙遠的距離對望。
與羂索建立的束縛忽地響應,塔頂的磚瓦四散展開,張出黑色的巨口,將兩面宿儺吞入其中。
黑暗遮蔽了兩面宿儺的視線。他卻不禁咧開嘴,在心中期盼。
來吧。
快些來挑戰我吧。
千萬別讓我覺得無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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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五條悟在那座巨塔張開口,將長有四只手的怪物吞沒前,立刻調動咒力,瞬移,卻在高塔外結結實實地撞上一道無形的結界。
隨後,天空中降下一層平鋪的禁止,壓著他急速下墜,砸入塔前的咒靈堆中。
地面碎裂, 塵土飛揚。
五條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塔頂張開的巨口閉合,恢復原狀,不露出一絲間隙,仿佛他剛才所見只是幻像。
「嘖。」蒼藍的眼眸染上一絲不耐煩,五條悟調整身形,手指結印,凝聚在指尖的咒力傾瀉而出,衝擊上方的結界。他再度向高塔衝刺,卻只躍起不足一層樓的高度就再度碰壁。無形的屏障將他彈回原地。
通向高塔的捷徑被封鎖。目之所及只余下前方玉石的台階上洞開的幽深的門扉。
五條悟沒有絲毫猶豫和遲疑, 甚至沒有考慮在這道大開的歡迎之門背後是否有陷阱。
身影一閃。他已然進入其中。
湖面平靜, 草木葳蕤。
泥質的人形咒骸們擔任起工匠的職責。一部分帶著搜集到的木板和石塊歸來,一部分負責將這些材料分揀,修飾,另一部分則在阿匠和赤目如月的指揮下搭建屋舍。
暫時安置於此的人們或幫忙建造,或幫忙編織和打磨簡易的工具,或分揀和清洗食材,或看顧小孩。人們的臉上滿是輕松和安定的笑意。空氣中飄浮著泥土和木頭的清香,以及篝火上架著的鐵鍋中翻滾的白粥所散發的鼓舞的香氣。廚師正在一旁手法利落地處理一條鮮活的魚。
整處營地都散發著一種輕快的,欣欣向榮的氛圍。仿佛他們並不是被困在這不斷重復死亡的地獄,只是在湖邊野營。
高野陽菜領著高野陽太在頗具規模的營地中穿梭,眉眼彎彎地同大家打招呼。
「怎麼樣?這裡還不賴吧?」她眼帶笑意和驕傲地望向自己的哥哥,和他並排坐在廚房的廊下。
廚師遞來一碗滾燙的魚片粥。高野陽太捧著碗,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的視線,溫暖到高野陽太原本堅硬的信念都漸漸融化,生出一種貪念。
「非常好。」
好到他都有些想要在這裡一直待下去,見著它一點點變好。
高野陽太不禁回憶起他鮮少參與的她獨自生活的那段時光,以及兩人相依為命的童年。
陽菜她總是有將生活變好的魔力。
高野陽菜凝視著她許久未見已經由稚嫩邁向成熟的兄長。即使她沒有參與他這些年的生活,但血脈之間的聯系從未減弱。
高野陽菜沒有錯過他眼中的動搖,輕易地猜到他的心思,移開目光,看著遠處忙碌的人群。
無論是他們,還是她的哥哥,都和自己這個死而復生的人不同,他們不該被困在這裡。
「喝完這碗粥就走吧,哥哥。」高野陽菜聞聲催促道:「我希望,你能終結這一切。」
「畢竟,」高野陽菜彎著眉眼:「你可是我心中最厲害的咒術師。」
高野陽太的手輕顫著抬起,將那滾燙的粥灌入口中,過高的溫度燙得他眼眶發酸。
空碗被咒骸收入水槽。
高野陽太沉默地站起身,背負著妹妹的期待與盼望,向遠處的高塔進發,可他的腳步卻像是灌了鉛般沉重,被土地束縛在原處。
高野陽太低頭看向自己依舊年輕的妹妹,聲音嘶啞地問:「陽菜,你喜歡什麼樣的房間?」
房間。
高野陽菜眸光微閃,以她對哥哥的了解,他是不會無端問出這句話的。
高野陽菜不禁想起她小時候曾經許的願望。
「其中一個房間是按照你過去的那幅畫裝修的。」高野陽太不好意思地撓撓臉,但如果這次問,他或許再也沒有和她交流的機會了:「另外一個房間你想要什麼樣子的?」
高野陽菜的眼眸變得水波瀲灩,她緊閉著雙眼。她本該勸他放下自己的死亡,將自己遺忘。只存活在過去的自己本該在她的未來中消失。
可是。
房間。
他們將會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家,一個嶄新的,沒有暴力和謾罵的家,一個足以填補所有舊時遺憾的家。
高野陽菜彎起的指節劃過自己閉著的眼睛,接著睜著微紅的眼,對他道:「我想要那個房間裡擺著我們的合照,在窗邊放上一株綠蘿,就像我們過去在伊甸園裡的那樣。」
她用細碎的日常和過往的回憶填補想像中那個空蕩的屋子,幸福自想像中油然而生。
高野陽太帶著妹妹繪制的藍圖離去。
將救助的孩子安置好後的夏油律再次啟程,離開據點,繼續進行救援和物資的收集。
夏油傑乘著咒靈闖入結界,然而下一瞬,他所驅使的咒力便被無形的咒力刺穿,祓除。空中像是有一道巨手,將他直直壓下,不給他一絲在空中穩住身形的機會。
「嘭——」
夏油傑跌入一處宅院,他剛直起身,還沒來得及觀察周遭的環境,就望見那個站在院門外,那道本不該出現在這裡的身影。
劇烈跳動的心髒忽地停拍,夏油傑感覺肩上的巨石快要將他壓垮。
為什麼她會在這裡?
為什麼……她身上會有咒力?
夏油傑茫然地睜著眼,可他卻看不清對方的身影,只能看見他過去經歷的咒術界的黑暗。
在自己沒有看見的地方,她會面對這些,或是她已經面對了這些嗎?
恐懼和擔憂凍結了夏油傑的血肉,他感到刺骨的寒冷,身軀搖搖欲墜。
可下一刻,溫暖的雙手將他牽進懷抱中,將他支撐住。
「傑,別害怕。」
熟悉的聲音帶著她特有的包容托住夏油傑的恐懼。
可是,怎麼可能不害怕呢? !
對家人的關切和擔憂早已刻在他的骨血中。
夏油傑生生掰斷自己的手指,借用疼痛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雙目帶著難掩的慌亂,認真地從上到下仔細掃視眼前的人,確認她的狀態。
「我沒有受傷。」夏油律安撫地笑道,替他的弟弟摘去落在他發間的木屑。
她在此刻不由感謝這個結界內的死亡會將她的狀態刷新至混亂開始時,以至於穿著職業套裝的她現在看上去仍是雷厲風行的精英律師。
夏油傑嘴唇微動,他有太多的問題想問,太多的話想要叮囑,可最終從一股腦湧入喉間的話語中贏得勝利,衝出舌尖的只有一句:「姐姐……」
所有的話語,所有的情緒似乎都濃縮在這句簡短的稱呼中。
夏油律的目光越發溫柔:「現在,我們見到的是一樣的風景了。」
在這個結界內,她得以短暫地領略這個自小與他們展現出不同的天賦,走上另一條道路的弟弟眼中的世界,一個充滿了詛咒與顯現的世界。
這是否能短暫地緩解他的孤獨呢?
夏油傑不禁別開眼,如果可以的話,他永遠都不想讓他的家人見到這樣糟糕的風景。
下一刻,他的臉就被捧起。
夏油律看著他的弟弟,以及他頭頂上飄著的極為干淨的零。
這個孩子從未殺害過任何人。
在這個充滿咒力的結界內見證並體驗過太多次死亡。從其他咒術師那裡了解到咒術界的殘酷,在他人頭上見證過或大或小的不同數字的夏油律自然知曉,在咒術界,做到這一點可比正常社會中要難得多。
夏油律的手指拂過夏油傑眼底的烏青,他比去年聖誕節帶著好友們回家時看起來要疲憊得多。
「傑。」她心疼地輕喚著弟弟的名字。
她早已從冥小姐和晴子小姐口中聽說,她的弟弟是一位特級咒術師,是咒術界中唯四的存在,是站在咒術界頂點的人。
可是,能力越大,責任越大。
明明在她眼中,他還是那個需要她和哥哥照顧,跟在他們身後的小孩。
可在他人的口中,他和同為特級的悟卻成為摧毀中心區域那座通天的高塔的關鍵人物,肩負著拯救世界和伙伴的重任。
明明他們還是未成年的孩子。
盡管在內心痛恨著自己的無力,聲討著上天居然對這些孩子如此不公,讓他們飽受磨難。夏油律在夏油傑面前仍保持著溫暖的笑容。
「傑。」夏油律再次開口:「也許接下來,你會碰上許多預想不到的險境,遇到必須打破自己原則的局面,做出某些令你感到痛苦的決定。」
「但是,」夏油律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我希望你知道,無論你最終做出任何選擇,我永遠會站在你這一邊。」
無關對錯,無關律法與道德。
這只不過是一個姐姐對弟弟的承諾。
即使這背後是殺戮,或是死亡,她都將和他一同承擔這份罪孽。
「所以,不要被任何東西束縛。」夏油律吞下猶如詛咒的後半句話。
我希望你能活下來。
夏油傑的眼睛蒙上一層薄霧,喉嚨劇烈地滾動著,他那些沒能說出口的話,那些恐懼和彷徨不安都在這份承諾和縱容中消散。
「嗯。」夏油傑低聲應道。他眨去眼中的水霧,對他的家人揚起燦爛的笑容:「我知道了,姐姐。」
夏油律最後替他擦去臉上沾到的浮灰,放手,站到一旁,對他道:「去吧,但別忘了,我們還要一起吃飯。」
「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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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是圓滿達成了一個目標,給傑一個見證他的世界,永遠支持他的家人
(說不定其實原作裡也是這樣的呢,除了沒有咒力外)
第129章
巨大的黑色「山脈」橫在家入硝子面前,隔斷了她的視線。遠處的高塔在這道身影的阻擋下只透出一角泛著金光的塔尖。
家入硝子握緊手中的咒具,注視著眼前體型龐大,長達數百米,幾乎占據了她全部的視野,將天空遮蔽的黑色大蛇。
它那猶如山脈一般粗獷的軀干上分出八條作亂狂舞的尾巴,將周遭仿佛平安時代的古舊建築群夷為平地。
除此之外,還有八個似是神話中的龍,又像是將所有蛇類糅雜在一起,分外復雜的腦袋,正朝四面八方張著巨嘴,露出獠牙,噴吐黑色的霧氣。
黑霧輕易地融化掉它所接觸到的一切, 身處其中的人類連哀嚎都來不及發出就融為紅色的霧氣。
腥臭腐爛的氣息混雜著鐵鏽味撲面而來。即使並不在黑霧的範圍內,家入硝子的皮膚上仍然大面積出現了紫色的,散發著不祥氣息,令她感到死亡逼近的紋路。
他人死亡時散發的負面情緒顯然對這只咒靈是最佳的滋補品, 它的身軀愈發凝練, 富有光澤。
帶來死亡的咒靈讓家入硝子不禁聯想到傳說中帶來災禍的八岐大蛇。
天元和九十九由基在悟和傑離開後的對話再次浮現在家入硝子的腦海中,她不由陷入回憶。
「沒有別的辦法嗎?」九十九由基問。
天元的視線仿佛洞穿了結界,道:「只有這兩種方案,不過,這個結界內正孕育著一只咒靈。 」
「咒靈?」
「沒錯。」天元點頭:「一只從人們對死亡的恐懼中誕生的咒靈。」
「第二種方案的另一條路,就是祈願這只咒靈成長得足夠迅速和強大,在他們徹底掌握我的結界,將這片領域同時在整個國家展開前,消滅掉為他們提供咒力的加茂鶴。」天元平靜道。
九十九由基皺起眉:「但它若成長到這一地步,屆時就算結界解除, 恐怕也沒有人能阻止這只咒靈吧。」
「沒錯,屆時即使是你我,也無法奈何這只誕生自死亡的咒靈分毫。」天元點頭,接著道:「況且,以目前的信息來看,它吸收詛咒的效率和量級遠不如那兩人創造出的加茂鶴。所以,這注定是一條無法實現的道路。」
……
回憶到此為止。
運轉的反轉術式消退了家入硝子身上這些不祥的紋路。她的身體恢復了往常的輕盈。
家入硝子的目光牢牢地注視著向她靠近的咒靈。她調動咒力,操縱咒符將別名為天羽羽斬的十握劍與自己的手牢牢綁在一起,防止它意外從自己手中滑落或跌落。
這是偶然?還是必然?
鶴的母親將傳說中斬殺八岐大蛇的神劍贈予她。而她又在鶴的母親利用鶴所構建的結界中遇上了擁有傳說中八岐大蛇外貌相差無幾的咒靈。
家入硝子感覺自己仿佛是棋盤上任人操縱的棋子。
不過,無所謂。
這一切都是她自己的選擇。家入硝子看著眼前的咒靈。
眼睛,鼻孔,腹部,七寸。
尋常蛇類動物的弱點在她腦海中清晰浮現。家入硝子運轉反轉術式,將咒力注入手中的咒具,提起劍,主動朝面前的大蛇衝去。
別攔著她和那兩個笨蛋彙合。
咒力貫穿了眼前的咒靈。完全封閉的空間在最後一只咒靈被祓除後閃過一絲咒力波動,緊接著天衣無縫的牆壁上憑空洞開了一扇門扉,台階一直延伸到五條悟腳下。
後者喘著粗氣,松開結印的手,沒有絲毫遲疑,立刻運轉術式,無視那長長的台階,閃身至門外。
五條悟再次站上木質的地面,緊接著拾級而上。木質的台階吱吱作響,這次,在樓梯的盡頭等待著他的並不是另一處亟待攻破的結界,而是一扇已經閉合的普通的門扉,如果忽略鐫刻在其上的強力結界的話。
在走廊的另一側,有一道新的樓梯通往更高處。
五條悟的動作一頓,在他闖過七十六層後,有除他以外的人進入這座高塔。
傑?還是其他人?
意料之外的事情令他感到格外焦躁與不安。
尤其是他正身處一個由鶴的咒力所構成並維系的世界,目之所及皆是獨屬於她的咒力殘穢,她仿佛無處不在,卻又唯獨不在他的身邊。
五條悟動了動手指,他能感受到充斥在空氣中的屬於鶴的咒力如同三月的春風般溫暖地拂過他的手指,可他卻觸碰不到她的手指,不能像往常一樣,牽起她的手。
更糟糕的是,在和眾多的咒靈,以及過去的咒術師們的對決中,時間的流逝變得模糊不清。他失去了對它的感知。
現在距離他進入這個結界究竟過去了多久?五條悟已然不得而知。
失控令他的心越發急迫。
五條悟攥緊空無一物的手,摒棄心中的好奇和對好友的關切,繼續向下一層進發。
在他剛踏上通往下一層的樓梯時。
那扇緊閉的門扉霍然打開,從中走出一道帶血的身影。
「喲。」伏黑甚爾看向已然踏上樓梯的少年,朝他舉起由他人的鮮血染紅的手。
後者沒有任何回應,繼續向上。
伏黑甚爾眸光微閃,現在的六眼比自己上次襲擊高專,殺死他,或是險些被他殺死時還要冷漠。
除此之外,他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一股莫名的急躁,將弱點暴露得一覽無余。
急躁可是武者的大忌。
伏黑甚爾想到那個擁有四條手臂的怪物,如果駐守在這座高塔最後的是那個家伙,能打敗它的或許只有眼前和那家伙一樣是怪物的六眼。
當然,還有那個加茂家的像咒靈一樣的怪物,不過她被困在這裡,可沒有絲毫的戰鬥能力。
自己可是答應了兒子要回去的。伏黑甚爾衝到五條悟的身前。
他還想要看到真希那丫頭挑戰禪院家呢。
「冷靜一點,小鬼。」伏黑甚爾攔住繼續前進的五條悟。
下一層結界的漩渦入口在伏黑甚爾身後展開。
「讓開。」五條悟藍色的眼眸中流露出明顯的不耐煩,冷漠道:「我在趕時間。」
為了節省體力,他並沒有選擇動手。
伏黑甚爾挑眉,開門見山道:「我來的時候直接掉進結界。」
他進入高塔時,一路暢行無阻,直到走到和現在相仿的樓梯盡頭,被看不見的東西吸進去,遇見一個數百年前的咒術師,不,還是稱呼對方為武者比較確切,和對方展開生死對決,取得勝利後,才得到通關許可。
想來這座塔就是某種結界,而他之所以能夠一路暢行無阻,正是因為眼前的這個家伙清理掉他們腳下的七十余層。
「在我出來時,你已經踏上這段我從未見過的樓梯,似乎意味著,只要有人進入所謂的結界,就能自動開啟下一層。」伏黑甚爾向五條悟發出合作邀約:「所以,我們兩人分開處理不同的樓層,能更快地抵達最高層吧?」
五條悟眼神一亮,若這座高塔的機制真如伏黑甚爾所言,那兩人分開行動無疑會使他們的速度翻倍提升。
不,也不一定。
五條悟望著伏黑甚爾染血的手臂,和他空無一物的雙手。
「你在這層遇到的是咒術師。」五條悟說道。
「沒錯。」伏黑甚爾承認。
「可這座塔內並非只有咒術師。」五條悟看向伏黑甚爾背後的那道通往下一層結界的漩渦。
他已經解決了七十六道不同的結界。遇到的對手既有咒術師,也有咒靈,而且數目並不固定,也毫無規律。
不過,有一點是肯定的。
越靠後的層數,駐守其中的人和咒靈就越發強大。
盡管伏黑甚爾並不算弱,但他卻沒有絲毫的咒力,此刻也沒有任何的咒具。
假使他在下一層遇到咒靈,或許會被困在結界內,更糟糕的是他敗於看不見的咒靈之手。
屆時會發生什麼?重新來過?還是被驅逐出這座塔?或是徹底死亡?
而這是否又會影響到自己解救鶴?
五條悟不能保證。
「所以,還是我一個人比較快。」五條悟最終拒絕伏黑甚爾的提議。
現在的他已經沒有時間,更禁不起任何的意外。
「如果你想要幫忙的話,就麻煩你待在這裡不要動。」五條悟補充道,接著繞過伏黑甚爾,繼續前進。
「悟!」
夏油傑的聲音經過咒力的擴大後從下層傳來,五條悟的腳步再次停頓。
追上他腳步的不只有夏油傑,還有高野陽太。
後者卸下自己的長刀,將它遞給伏黑甚爾,接著對只差一腳就能踏進漩渦中的五條悟道:「現在,我們可以來討論一下,該如何攻克這座高塔了。」
四個人的力量,總比一個人的力量強大。
伏黑甚爾把玩著陌生人遞給他的新咒具,眼神一亮,這把刀非常趁手,隨意一揮就能聽到破風的聲音。
現在,就算是那個有著四肢手臂的怪物站在他的面前,他也有把握砍下對方的一條手臂。
他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要使用他的新玩具了。
伏黑甚爾直接躍進樓梯的盡頭,留下一句:「我先走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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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伏黑甚爾的舉動讓另外三人措手不及。饒是離他最近,反應迅速的五條悟也沒能拽住他的衣角,只能眼睜睜看著他搶先一步。
運轉的漩渦幾經變化,最終凝成一扇古樸的門,緊接著,空間自這扇門向四周延伸,一道全新的樓層出現在另外三人的上空。
「上去說吧。」高野陽太提議道。
他們頭頂的平台顯然比這狹窄的樓梯間要寬闊得多。
「唰——」
畫軸在木質的地板上展開, 露出這座塔的全貌。
「這是我和傑在一樓拿到的地圖。」高野陽太向五條悟說明:「這座高塔一共有八十一層。」
他並不質疑這張地圖的真偽,那兩人還不至於在這個地方欺騙他們。
「我們正處在這一層。」高野陽太的指尖落在第七十八層的位置上:「伏黑甚爾已經進入這一層的結界,剩下的還有三層。」
通往下一層的樓梯已然出現在走廊的另一端。伏黑甚爾用實際行動向他們證明, 這裡的結界只要一人進入,其余人就可以通往下一層。
「也就意味著,」高野陽太的手指往上移動,最終停在最高點:「我們三人中,有一人可以直接通向最高層。」
這顯然比自己一層層打過去要快得多。五條悟眼神一亮。
而高野陽太注視著那被染料特意塗抹成紅色,與其他樓層格外不同的最高層,目光卻愈發凝重與幽深。
他們三人中前往最高層的人有極大概率會正面迎上早良哥與真理姐。如果是自己的話,他有把握,在以自己的性命為代價的情況下,拖著他們同歸於盡。
況且,身為成年人的責任感讓他無法將重擔托付給這兩個孩子,這對他們而言太過沉重。
然而,真理姐不久前的話語在他耳畔回響。
-他曾兩度敗在六眼的手裡。
高野陽太的眼神逐漸動搖,咒術師的直覺以及他對真理姐多年來的了解都在訴說著,這絕不是一句無關緊要的回答。
或許真理姐早已將答案告訴他,讓擁有六眼的五條悟去直面他們才是最優解。
兩種念頭在高野陽太的腦海中交織,他短暫地陷入遲疑,但很快, 屬於成年人的擔當還是占據了上風。
他不能讓這兩個還未成年的孩子,去直面那兩位存活了至少四百年,甚至上千年的咒術師。
「我來負責最後一層。」
「我要去這裡。」
高野陽太的聲音和五條悟的聲音疊在一起。緊接著前者就收到後者極為不贊同的視線。
夏油傑望著五條悟死死按在最高層的手掌,會心一笑,對高野陽太道:「陽太哥,就由我和悟負責最後兩層吧。」
盡管內心並沒有太大的底氣,更沒有十足的把握能夠順利解除這場危機,但為了爭取機會,夏油傑還是自誇道:「畢竟,我們兩個可是特級咒術師。」
單論咒術師的評級,他和悟顯然比身為一級咒術師的陽太哥更適合強度更高的對手。
「況且,」夏油傑的目光愈發柔和與堅定:「鶴對我們而言,不只是同期和好友,更是我們的家人。」
還有愛人。五條悟暗自在心底補充,垂在身側的雙拳悄然攥緊,指甲陷入掌心,帶來陣陣刺痛。
他至今還沒來得及向鶴親口表明自己的心意。
他必須,親自去解救她,然後將自己的心獻給她。
高野陽太望著面前寸步不讓的兩位少年,眼中劃過一絲無奈,更多的是理解與驕傲。
如果被困在最後一層,生死未知的是陽菜、晴子,以及如月他們,乃至夏油一家,他或許也會像面前的兩個孩子一樣,力爭親自營救的機會,無論前方是怎樣的險境。
這份想要親自守護重要之人的心情,毫無疑問是相通的。
高野陽太不再堅持,他只是拍了拍兩人的肩,接著沉默地動身,離開,步入下一層的漩渦,為他們開辟通往更下一層的道路。
漩渦之內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高野陽太皺眉站在原地,沒有輕率地行動。
緊接著,前方忽然射下一束光,照亮靜立在黑暗中,穿著華美和服的加茂真理。
「抱歉。」加茂真理向高野陽太鞠躬致歉:「我擅自將陽菜從靈魂的狹間中拉回人間。」
這是冥冥的願望,卻並非陽菜和陽太的願望。
高野陽太慌忙上前,扶起加茂真理。在這時,他儼然已經忘了她是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
「沒關系。」警醒後的高野陽太向後撤,拉開與加茂真理的距離:「您不只是已經向陽菜道過歉了嘛。」
他在不久前,再次見到死而復生的妹妹,追問過,也從對方那裡得到了答案,知曉陽菜她曾單獨見過真理姐。
「而且,她並不怨恨、責怪您。」
至於自己,高野陽太眼神一暗。
「我可沒資格接受您的道歉。」高野陽太彎起唇角,露出一抹帶著苦澀和釋然的笑意:「畢竟,在意識到死而復生對她是無用功後,我仍然想要將她帶回人間。」
這個念頭從未消失,只是他不再實踐。
「所以,我還要謝謝您。真理姐。」高野陽台眼中的笑意帶上些許釋然:「讓我能在這裡和陽菜再次見面,有機會說出那些直至死亡前,永遠沒有可能說出的話。」
「不過,」高野陽太話鋒一轉,目光越發銳利:「您創造出這樣的世界,究竟是在追求什麼呢?」
追求?
加茂真理聞言不禁仰起頭,目光透過黑暗與結界,落在那道等待著她的歸來,和她繼續這盤棋局的身影上。
她注視著對方的靈魂良久,才收回視線,望向面前的高野陽太,彎起眉眼,笑容燦爛。
「追求幸福。」加茂真理語氣篤定。
幸福?
前所未有的失望像是一盆冷水澆滅了高野陽太心中殘存的僥幸。他仿佛第一次意識到,眼前的人確實是將整個世界都擾亂,讓整個京都的人陷入這片煉獄的罪魁禍首。
一路走來,唯一稱得上安定,能見到人們的笑顏的,只有陽菜她們所建造的據點。
「幸福?」高野陽太的語氣越發尖銳:「外面這些亂像!人與人相殘的世界!也是你追求的幸福嗎?」
委屈來的不明所以,高野陽太的心像是被無形的雙手扭成一團,酸澀不已。
明明,真理姐向往的不是田園牧歌式的和平嗎?怎麼會將自己的幸福建立在他人的不幸上?
他絕不承認眼前的人,和他過去認識的人是同一人。
咒力在高野陽太掌心凝聚,黑色的結界亮起第二束光。
殺意從高野陽太身上躥起,加茂真理唇角的笑意愈深。
她追求的幸福,只不過是實現自己與愛人的約定,滿足他們兩人的好奇心。至於其他的一切,都不過是這個過程中的副產物。
不過,這些無須同眼前憤怒的高野陽太講。
感知到另外兩人已經步入下一層結界,加茂真理望向高野陽太:「イプよスヘ(永別了)。」
他們不會再有見面的機會了。
下一瞬,加茂真理就在高野陽太面前消失,帶走了所有的黑暗。
未發動的攻擊也因目標的消失而消散。
高野陽太看清他此行真正的對手,一位有著一頭白發,外貌卻相當年輕的咒術師。
「太慢了。」
端坐在骷髏壘成的御座之上的兩面宿儺朝終於抵達這一層的咒術師抱怨道。
見面禮的話,就來這一招吧。兩面宿儺含笑,合掌,結印。
可不要讓我失望啊。
「領域展開——伏魔御廚子」
「噗、噗。」
血液自五條悟和夏油傑的肩頸部噴湧而出。
他們還沒從疑惑中回過神來,就遭遇不明的領域與斬擊。死亡的氣息撲面而來。
既然是領域的話,兩人本能地使用了這一招。
「秘術·落花之情」
三大家族中秘傳的領域對策。
雖然五條悟和夏油傑兩人直到現在都沒能開發出領域,但早在岩手之行後,五條悟和加茂鶴就將這一秘術傳授給夏油傑與家入硝子。
鋪天蓋地的斬擊令他們左支右絀,身形分外狼狽,可兩人身上卻沒有再多出一道傷口。在用咒力抵擋斬擊的同時,兩人還默契地從左右兩側拉近與釋放領域的怪物的距離。
夏油傑分神召喚出咒靈准備發起佯攻,抵擋對方的視線,為悟和自己的進攻打掩護,可他所驅使的特級咒靈剛被召喚出來就輕易被斬擊祓除。
這只怪物比他以往遇到的任何人都要強大。
這樣的念頭刻在夏油傑的心中,但他的動作卻並未因此停滯絲毫,畢竟他早已做好覺悟。
眨眼間,五條悟和夏油傑已抵達兩面宿儺的身側。
「嘭!」
兩只攜帶著不同咒力的拳頭被兩面宿儺輕易接下,咒力在三人間激蕩。
一擊不成,就再來一下。
五條悟運轉術式。
「蒼」
兩面宿儺能感覺到自己的手臂被莫名的引力牽扯,接著撞上一團咒力,他的手臂上出現了不小的傷口。
有效進攻!
五條悟和夏油傑眼神一亮,默契地決定再來一次。
然而,就在他們調整身位的短暫空隙,那只怪物手臂上的傷口就已然愈合。
五條悟和夏油傑的動作一滯,眼中滿是震驚。
反轉術式? !
兩面宿儺看向這兩個年輕術士眼中的震驚,頗為失望。
明明是未來的時代,可這裡的術士卻比過去要落後得多。
反轉術式,領域,這些對於他生活的那個年代的咒術師來說司空見慣的手段,在現在似乎成了極為稀少的事物。
他們未免生活得太安逸了,安逸到不需要思考如何變得更強,不需要思考如何才能活下去。
真是令人嫉妒。
兩面宿儺拍了拍手掌,他已經初步掌握了這兩人的水平:「現在該我了。」
就由他來教授這兩個年輕人,何為咒術師吧。
兩面宿儺欺身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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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光幕一角正轉播著三人決鬥的畫面,即使以一敵二,但兩面宿儺仍占據了壓倒性的優勢。
可在場的兩人並沒有將視線分給這場戰鬥分毫,全神貫注於眼前的棋局。
高野早良落下一枚黑子:「我快要贏了」
棋盤上的黑子如同一條巨龍,要將白子攔腰一口吞下。
加茂真理在巨龍的背後放下一子:「還沒結束呢。」
「嘭!」
再度迎上去的夏油傑被兩面宿儺遠遠地踹進地面。
然而在另一側, 五條悟的准備工作已經完成。
「九網」
「偏光」
「烏鴉與聲明」
「表裡的間隙」
咒詞,掌印, 沒有省略任何一個步驟的五條悟能夠感到前所未有的能量凝結在他的指印中。
他全身的咒力都被抽調於此。
這是他最後的一擊。
「虛式——茈」
從五條悟指間彈出的能量波橫穿了整個結界,將矗立在這條直線上的兩面宿儺完全吞沒。
僅僅是被余波輕輕掃過的夏油傑感覺五髒六腑都遭受巨大的重擊,發生移位。再加上剛才受到的舊傷, 他不由嘔出一口血來。
不可能有人在這一招中活下來。夏油傑如此期盼道。
可惜,他們面對的是擁有四手兩面的妖怪。
五條悟最為強悍的輸出技能,在毫無阻礙的情況下, 也只不過打斷了對方兩條手臂。
「老實說,我有點失望。」兩面宿儺站在原地,修復他的斷臂。
剛才的那招假使這個小鬼沒有在下面的幾層耗費太多咒力, 或許能夠傷到他的心髒,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不痛不癢。
彙集了五條悟全部咒力的殺招對他造成的傷害也不過三五秒就愈合完畢。
兩面宿儺再度欺身向前,用嶄新的手扼住五條悟的咽喉,注視著那雙璀璨的藍色眼眸。
他明明在這個小鬼的眼睛裡看到了更多的,數不清的東西,可對方卻沒能力將它發揮出來。
「真是可惜。」兩面宿儺不禁感慨。
見到悟落入敵手的夏油傑一口氣召喚出數值咒靈,和它們一同發動進攻。
然而即使單手制住了五條悟,兩面宿儺還有另外三只手可以結印。
咒靈在無形的斬擊下悉數覆滅, 夏油傑也因斬擊而敗下陣來, 高專的制服早已破損,露出深可見骨的傷,血液在地面蜿蜒。
沒能學會反轉術式的夏油傑無法治愈自己的傷。但他體內殘存的咒力又維持著他的生機,令他不至於立刻死亡。
兩面宿儺的處於下方的兩只眼睛瞟向癱倒在地的咒靈操使。
顯然,這個年代的咒靈操使只會愚笨地操控咒靈,對於術式的開發和運用遠不如他過去在戰場上遇到的咒靈操使。
兩面宿儺將六眼扔到咒靈操使的旁邊。
雖然他們對於術式的理解令他相當失望,但在體術上,確實讓他好好活動了一番筋骨。
「再過二十年,不,再過十年。」兩面宿儺望著兩位敗下陣來的新時代的年輕人:「十年後,你們兩人聯手,就算是我也會覺得相當棘手。」
十年後的他們在術式的開發、咒力的強度、招式的運用上無疑會比現在要強上許多,甚至說不定能掌握領域。
屆時,在應對這兩人,他可絕不會像現在這樣,猶如欺負小孩一般輕松。
兩面宿儺理了理自己剛才在和他們的打鬥中亂掉的頭發:「可惜,遇見我的是現在的,過於年輕的你們。」
他沒有時間,也沒有心情等待他們的成長,除非他們在下一刻頓悟。
他已經在這個屋子裡待得夠久了,該出去呼吸一下新鮮空氣,順道去看看那個咒靈成長到什麼地步。
與羂索建立的束縛提醒兩面宿儺盡快動手才能重返外界。
「到此為止了。」兩面宿儺屈起手指,再次結印。
「領域展開——伏魔御廚子」
以神龕為中心,展開的領域將五條悟和夏油傑包含在內,兩面宿儺發動必中的斬擊。
讓他來好好欣賞一下這兩人瀕死的醜態吧。
在這一層的結界上方,陷入沉睡的加茂鶴手指輕顫。
「秘術·落花之情」
五條悟再度展開秘術,將其與自己的術式結合在一起。用於抵抗領域的秘術加上無下限的術式猶如一張薄膜般展開,將五條悟與夏油傑籠罩在其中,抵擋來自外界的斬擊。
可是,就算在六眼的加持下,咒力的消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面對鋪天蓋地的斬擊,他體內的咒力仍是以一種極快的速度減少。
他沒辦法抵擋太久。五條悟清晰地意識到這一點。
失敗這個念頭,第二次出現在他的人生中。
只是這次,他沒法,更不願意接受這個結果。
他還沒有見到鶴,對她說他是多麼喜歡她。
加茂鶴的面容在五條悟眼前一閃而過。
不甘心,失敗,痛苦,急躁……這些情緒霎時消散,只余下一無所有,又無所不有的寧靜。
五條悟感覺自己此刻既是自己又非自己,他似乎能知曉任何事,他的手不自覺結印。
「領域展開——無量空處」
領域的對轟令專注於棋局的高野早良不由分出一抹額外的注意力。
「真是頑強呢。」高野早良如此評價。
這兩名咒術師在兩面宿儺手中存活下來的時間比他預想中要長得多。
加茂真理並不關心樓下的戰況,她在棋盤上落下一子,含笑看向自己的丈夫:「不專心的話,可要小心一著不慎,滿盤皆輸哦。」
高野早良的目光從光幕中收回,捻起一枚黑子,隨性地放在棋盤上:「無論哪種結果,我都樂意接受。」
領域的對撞持續了兩分半,最終無量空處率先崩解。
鮮血自五條悟的唇邊溢出。
兩面宿儺松開結印的手,目光染上些許意外和欣喜。他鮮少遇見在領域的對撞中能堅持如此之久的對手。
不過,顯然,剛才的術式,以及領域已然耗空了六眼的咒力。
「結束了。」兩面宿儺頗為遺憾地宣布結果。念在六眼最後讓他看到了不錯的景色的份上。兩面宿儺屈起手指,准備動用無人知曉的術式來葬送這兩個讓他留下些許印像的對手,咒力的漩渦在他身後凝聚。
五條悟望著兩面宿儺身後逐漸擴大的黑色漩渦,不由想起鶴在解除束縛前,那黑白兩色的漩渦。
他絕不能在這裡倒下。
五條悟榨取身上最後的咒力,再次結印。
「領域展開——無量空處」
兩面宿儺空閑的兩只手結起不同的印,他自身被如同紙籠一般的結界包圍,化解了五條悟領域的衝擊,身後的漩渦更是沒有受到絲毫影響。
兩面宿儺眼中的笑意更深:「你不要命了嗎?」
現在的局面對於這兩個年輕人來說已經是絕境。然而並不是所有人都有殊死一搏的勇氣。
「哈,我的命可是很珍貴的。」五條悟抹去唇邊的血:「我可是和大家約好了要活到兩百歲呢。」
兩百歲。
未免太貪心了。
兩面宿儺不由嗤笑:「真遺憾,現在看來你已經沒機會了。你們就在這無人知曉的結界內迎來自己的終局吧。」
兩面宿儺背後的漩渦越發龐大,轉速越來越慢。可怖的咒力在他身後凝聚。
身負重傷的夏油傑倒在角落,仰頭注視著那漆黑的咒力漩渦。
真的要失敗了嗎?
不斷流逝的鮮血帶走了他體內的氧氣,令他的思維變得遲緩,兩面宿儺的話語不斷地在他耳邊重復,他卻無法理解。
……無人知曉的結界。
啊啊,沒錯,盡管這個空間看起來無堅不摧,但它說到底也不過是由咒力構築起來的結界。
而結界絕非天衣無縫,必然有其弱點。
夏油傑的眼神開始渙散,他無法看清兩面宿儺身後的結界,連帶著兩面宿儺身後的漩渦都變得模糊,成為一團黑色的色塊。
-做得到。
天元的肯定在耳邊回響。
他不奢求擁有□□的力量,他只希望,能在臨死前,為悟創造出一線生機,或者,轟開結界的一角。
咒靈操術的終極。
夏油傑再度運轉起自己的術式,只是這次,他並沒有召喚出咒靈,而是將他所降伏的咒靈揉捏在一起,回歸咒力的本質。
細小的漩渦在他身後展開,並飛速增大。
兩面宿儺停下動作。他身後的漩渦已經充能完畢,停止轉動和增長,隨時可以發動進攻。
但他卻並沒有發動攻擊,而是帶著好奇與期盼,耐心地注視著咒靈操使身後的漩渦。
這是他今日看到的,除了六眼的領域外,第二個有意思的東西,如果在它發動前就毀掉,未免太過可惜。
兩面宿儺舔了舔嘴唇,這兩個年輕的咒術師成長的速度遠超他的預期,他已經很久沒有體會過將天才扼殺在搖籃裡的快感了。
二級咒靈,一級咒靈,乃至特級咒靈,夏油傑將他所擁有的全部都傾注在這道越來越大似乎要摧毀整座空間的漩渦之中。他能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並持續增加的龐大咒力可供使用。龐大到令夏油傑自己都感到心悸。
兩面宿儺的眼神越發明亮,沒錯!他等待的就是這個!
「讓我們來一較高下吧。」兩面宿儺揚起笑,再次結印。
京都的結界外,月明星稀。
這已經不是普通咒術師能參與的戰局。黑井美裡受到天元的命令,帶著天內理子返回高專。留在此地的只剩下天元與九十九由基。
九十九由基做完熱身活動後,看向手表上的時間,現在已經來到了第二天,雖然還未進入天元劃定的最後二十四小時的死線。但她已做好進入的准備。
最起碼,要將另外兩個特級送出結界。
「准備好和我一同死亡吧,老太婆。」九十九由基對一旁閉目養神的天元道。
天元也好,星漿體也好,甚至是結界內存活了千年的咒術師都該在這個不屬於他們的時代迎來終結。
然而天元的眼睛倏忽睜開,雙手在空中快速比劃,形成一片殘影。咒力的波紋接連不斷地蔓延開來,將這方天地點亮。
她身上的異化也隨著咒力的輸出而加速,肉眼可見地由一位女性,變成擁有三雙眼睛,布滿皺紋的怪物。它徹底脫離了人形。
變故來得極為突然。
像是一塊干淨的畫布上突然被抹上一筆鮮艷刺眼的紅色。
五條悟「看」到一股不屬於鶴,不屬於兩面宿儺,不屬於夏油傑的咒力波動。
夏油傑也注意到,在他們所處的結界上方,憑空出現了一個如同咒術高專徽章一樣的花紋。
「悟。」夏油傑顫顫巍巍地站起身:「往前走。」
「轟——」
兩道漩渦同時射出巨大的咒力波。咒力在這座空間內激蕩。
兩面宿儺的笑容僵在臉上,眼中是少見的錯愕。
這兩道咒力波並未直接相撞,他的咒力沒有一絲阻礙地貫穿了眼前這位咒靈操使的血肉之軀,使對方煙消雲散。
而咒靈操使凝聚了全部咒力的一擊卻直衝這座空間頂上的一角。
操作失誤?兩面宿儺擰著眉,他不禁開始反思是否是他之前對這個咒靈操使造成的傷害太過嚴重,以至於對方失去了對咒力的控制。
哢嚓。
原本渾然一體的結界發出碎裂的聲音,洞開一處裂隙。
原來如此。兩面宿儺了然,並非對方的失誤,而是他被戲耍了。那位咒靈操使根本不打算和他硬碰硬,對方的目標是結界本身。
聰明的選擇,但是,兩面宿儺余光捕捉到開始結印,運轉術式的五條悟,他不再保留實力,再度展開領域。
我可不會讓你們如此輕易地闖過去。
然而,那道經受斬擊的身影從他面前消失,對方從空中落下的血液被切割成更為細小的顆粒。
碎裂的結界再度愈合,兩面宿儺其他的斬擊統統擊打在結界上。
「嘖。」他頗為不耐煩地磨牙。
不過,隨著五條悟的離開,他和羂索立下的束縛有一道被解開,他能再次自由地出入這座高塔。
兩面宿儺將手指掰得劈啪作響,他現在非常火大,找那個咒靈玩一玩吧。
他合掌,身影同樣從結界內消失。
「啪。」
加茂真理對帶著一身血腥味闖進來的咒術師毫不在意。她在棋盤上落下最後一子,黑子已然被包圍,再無還手之力。
「我輸了。」高野早良同樣沒有理會闖進來的六眼,只注視著棋面。
贏下這一局的加茂真理並未承認她的勝利,只用咒力默默將棋子分類,歸入棋笥:「下次再來一局吧。」
屏風後的加茂鶴感知到熟悉的氣息,安放在膝上的雙手再度輕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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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兩面宿儺搞了一點私設,關於漩渦的,為了啟發傑。
寫爽了,打宿儺的時候兩人一起就好了!
「九網」
「偏光」
「烏鴉與聲明」
「表裡的間隙」
這些是虛式茈的咒詞,出自223話。
第132章
第八十一層和下方那些無限延伸的結界不同, 是一間相當狹窄且普通的居室,像是三大家族統一的模板。
五條悟注視著收拾棋盤的兩人,如果不是一旁半透明的光幕正不斷地播放著結界內各地廝殺的畫面,他險些以為自己誤入了他人的房間,打擾了他人的娛樂。
強行榨取咒力使得四肢百骸都傳來針刺一樣的痛苦,咒力回復的效率也比往常低上不少。
五條悟沒有用僅剩的咒力運轉反轉術式治愈自己的傷,而是再度結印,咒力在他指間凝聚,隨時可以宣泄而出。
「鶴在哪裡?」五條悟厲聲問道。
加茂真理和高野早良聞言一愣。
後者不給面子地大笑起來, 拭去眼角笑出的淚花。何其可笑,明明她就在這裡。而擁有能捕捉咒力的六眼,卻看不到她的蹤跡。
當然,這並不是那雙眼睛的問題,想來在他眼中,屬於鶴的咒力如同空氣一般充斥著整個結界。對他而言,她無處不在,所以才無法分辨吧。
高野早良唇角的笑容愈深:「她不就在這裡嗎?你這雙眼睛應該能看到吧, 屬於她的咒力不是一直圍繞在你身邊嗎?」
他當然看得清。五條悟將結印的手對准高野早良。但是他要找的並不是屬於鶴的咒力,而是她本身。
「她人在哪裡?」五條悟再次問道。
人?
高野早良的視線越過五條悟,注視著他身後的屏風。
屏風後正端坐著他和真理最完美的造物,只是,現在的她並不能稱之為人,留在這裡的,只不過是一具空洞的軀殼。
「這裡沒有名為鶴的人。」加茂真理回答五條悟, 她的目光落在五條悟結印的手上。
「用手指著人可不是一種禮貌的行為。」加茂真理一邊說,一邊運轉術式,咒力凝成的枷鎖將五條悟的雙手分開。
開什麼玩笑? !
五條悟還沒有從鶴並不在這裡的震驚中回過神來, 就遇到另一件違背常識的事情。
眼前有著與鶴相似的外貌,大概率是她母親的人,靈魂上銘刻著多種術式,可未等他看清,眼睛就傳來一陣灼痛,接著視野變成一片猩紅,溫熱的液體從眼眶湧出,滴到地板上。
「你也有著相當旺盛的好奇心呢。」加茂真理輕笑,她抬手,柔和的帶著治愈能力的咒力籠罩在五條悟的身上,替他治愈流著血淚的眼睛,以及身上和兩面宿儺對戰時留下的傷口和疲憊。
「不過,在好奇時,詢問比直接探索要安全得多。」加茂真理建議道。
五條悟的視野再度恢復清明。隨著傷口的愈合與疲勞的解除,咒力恢復的效率也回到平常的水准,只是,他仍無法掙脫將他的雙手捆住的枷鎖。
他分辨不清這兩人的態度,更不明白他們的目的,尤其是這位治愈自己的女性咒術師。
自己是來阻止他們的,而他們為什麼不殺掉自己?又為什麼要治愈自己?以及,他最為關心的,鶴究竟在哪裡?
這些問題如同疑雲一般籠罩在五條悟的上空。但他清楚一點,他需要時間恢復咒力,然後掙脫這個枷鎖。
靜默的空氣流淌在各有算計的三人之間。
加茂真理率先將視線從五條悟身上移開,注視著光幕中的一格。
「噗。」
伏在巨蛇其中一顆腦袋上的家入硝子將手中的劍刺進它的頭顱,湧出的血液濺在她的身上,被觸碰到的血肉連著骨頭一起融化,又在反轉術式的作用下重新生成。
巨蛇吃痛地哀號,另外幾顆頭顱不約而同地向她發起進攻。
家入硝子轉動手中的劍,將咒力注入巨蛇的腦袋,接著在其他頭顱發動的進攻抵達前,將劍從巨蛇的腦袋上拔出,插入它的頸部,接著雙手抓住劍,一路滑至巨蛇八顆頭顱共用的腹部,躲避其他的進攻。
「砰砰砰——」
接連不斷的爆炸聲在她剛剛停留的蛇腦上響起。
「轟——」
緊接著,失去了腦袋的長頸倒在地上,濺起一地的煙塵。
家入硝子喘著粗氣,她幾乎已經被蛇毒染成紫色,可她卻渾不在意,只最低限度地運用反轉術式,將身體狀況維持在不會死亡也不會因麻痹而變得遲緩的狀態。多余的咒力被她注入手中的咒具中。
她拭去額前的汗,在心中計算,這是第二個,她已經完成了四分之一,並且她已經找到了有效的方法,接下來隨著熟練度的增加,咒靈強度的下降,她解決另外幾顆腦袋的時間只會越來越短。
勝利的曙光幾乎就在眼前。
家入硝子再度攀上巨蛇的背部,卻迎面撞上憑空出現的闖入者。
一個擁有四只手臂,四只眼睛,腹部還有一口的怪人,或者咒靈。
兩面宿儺望向面前被蛇毒浸染地徹徹底底,看起來命不久矣,卻依然能再度走上來,分外弱小的咒術師,咧開嘴笑道:「就是你對我的獵物先下手的嗎?」
從光幕上看見這一幕的五條悟高懸起自己的心,眼中盡是對同伴的擔憂。
為什麼硝子會在這裡? !她看起來傷得很嚴重!那只咒靈是怎麼回事? !兩面宿儺又為什麼在那裡? !
疑問再度紛至沓來。
五條悟緊盯著光幕中硝子和兩面宿儺的畫面。
高野早良卻抬手,關閉光幕,徹底隔斷這裡與外界的聯系。
結界內孕育的那只咒靈的命運早已注定,它遲早會被祓除。
只不過,祓除它的人選有許多,或許是六眼,或許是咒靈操使,或許是兩面宿儺,或許是拿到真理托人轉交的神劍的那個名為家入硝子的咒術師,或許是真理和自己。
他對人選並不好奇,而至於遇見兩面宿儺的家入硝子能否活下來,他也漠不關心。
比起這些,他更想好好欣賞一下眼前的六眼錯愕的表情。
畢竟,他的結局在六眼闖入這層結界時也已經注定。
命運總不站在他這一方。
「我們來玩個小游戲吧。」高野早良盤腿坐在地上,隨性地笑著:「我會如實回答你三個問題。」
三個問題。
五條悟舔了舔干澀的嘴唇,舌尖傳來鹹澀的血腥味。
在這個關頭他已經無心思考怎樣才能最大程度上利用好這三個問題,更無法分出心神來思考這其中是否有詐。
只剩下本心。
抱歉,硝子,還有傑。五條悟在心中向另外兩位生死未蔔的好友致歉,他現在只想探究另外一個人的蹤跡。
-她不就在這裡嗎?
-這裡沒有名為鶴的人。
兩人之前關於這個問題的答案在五條悟的腦海中回響,他不由再度回憶起鶴的術式,那片灰色的混沌。
不祥的預感侵蝕著五條悟的心髒,他沒有猶豫地問出第一個問題:「非人的鶴現在在哪裡?」
即使鶴已經脫離了人的範疇,他也要找到她,救下她,帶走她。
這已經是他第三次追問那個孩子的下落。加茂真理在心中計數。
高野早良也失去了玩弄文字的閑情逸致,抬起手。
憑空出現的式神撤去了五條悟身後的屏風。
露出閉著雙眼,像是入定冥想般端坐著的加茂鶴。日光透過窗打在她的身上,為她鍍上一層金光,像是一尊佛像,衣上繡著的仙鶴也在這金光中活靈活現,似乎隨時能振翅高飛。
五條悟轉過身,用目光仔細地描摹鶴的身影,眼淚情不自禁地從眼眶湧出。高懸的心在見到她後緩緩下落,直直墜入無止境的深淵。
他與生俱來的另一雙眼睛背叛了他,告訴他那裡空無一物。
五條悟不可置信地起身,踉蹌地走到加茂鶴身邊,用被束縛住的雙手觸碰加茂鶴放在膝上的雙手。
它確實存在,只是冰冷至極,沒有一絲屬於人的溫度。
五條悟的雙手移動至加茂鶴的腕間,沒有摸到一絲脈搏。
冰涼的溫度似是會傳染,凍結了他的血液,脈搏和心髒。
明明夏日還未過去,五條悟卻覺得自己仿佛墜入雪山中,被大雪凍結埋葬。
現在不是傷心的時候,五條悟握緊加茂鶴冰冷的手,他必須打起精神,做些什麼。
拯救鶴才是最重要的事,不要陷入情緒裡。五條悟咬破舌,借疼痛止住悲傷後,問:「她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高野早良的笑容越發燦爛:「都是因為你。」
「因為我?」五條悟不明所以,困惑地重復。但隨之而來的愧疚沉沉地壓在他的靈魂上。
因為自己,鶴才落到這地步的嗎?他都做了些什麼啊!五條悟在心中責怪自己。
「當然。」高野早良站起身。
三個問題已經結束,但從六眼臉上看見不錯的表情的自己不介意為他進行詳解。
「她本該覺醒為他人帶來死亡的領域,成為制造詛咒的兵器。」高野早良開口。
這樣一來,他就能利用她張開遍布殺戮的結界,極快地屠光整個國家,甚至世界的人口,利用人在死亡時產生的大量的負面情緒,在最後邀請真理與他一同見證詛咒的終極。
可沒想到,讓她進入高專反而令她與自己原本的計劃相去甚遠。
高野早良向五條悟與加茂鶴靠近:「但因為你的死,她覺醒了挽救死者的領域。」
「而正是因為她覺醒了挽留死者的領域,正是因為你們影響了她,令她不願殺人,她才不得不扭曲她自己,和結界融為一體,不斷吸收詛咒,將其轉化為咒力輸出,維持不死的領域,來確保在這個時刻發生殺戮的世界內,不會有真正的死亡。」
當然,這些鶴自願、主觀的行為,只占據了她咒力的部分。
她更多的咒力被他們當作結界的能量供給,被用來使整個京都的非術師強行升格為咒術師,賦予這些人咒力與術式。
不過,這並不妨礙,他用這些話語來動搖六眼的心神。
高野早良望著那雙藍色眼眸中的自責,不由輕笑。這一代的六眼和他們的造物一樣,單純得像張白紙。
高野早良的目光從六眼的身上移開,望向毫無氣息的加茂鶴,在她還是一顆受精卵時,覺醒了赤血操術的真理就開始對她精心精雕細琢。
毫無疑問,她是他和真理千年來經驗,理論,實踐的結晶,是他們一同戰勝了命運的證據。
那麼,他是否有機會在借助鶴的咒力創造的世界裡,斬斷敗於六眼的詛咒,再度戰勝命運呢?
高野早良毫無征兆地出手。
「嘭——」
他瞄准五條悟使出的殺招撞上一由咒力凝成的高牆。
原本雙眼緊閉的加茂鶴睜開那雙赤紅的眼眸,抬起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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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兩面宿儺在空中注視著那個弱小少女和大蛇的對決,忍不住打了一個哈欠。
觀看螞蟻和螞蟻打架確實有點樂趣,但是,太浪費時間了。
「嘭——」
在少女千方百計毀掉大蛇的第三顆頭顱後,兩面宿儺再度來到她的面前。
「你動作太慢了。」他抬手,不由分說地奪走家入硝子手中的長劍。
有這樣一把特殊的咒具在手,對付一條蛇還費這樣大的功夫, 簡直是暴殄天物。
兩面宿儺甩掉咒具握柄上沾染的污漬,准備順便殺掉這個無用的沒能讓他盡興的咒術師。可他的動作在看到被扯斷的咒符下露出的如同爛泥一般的肉,以及中間那份和握柄相稱的凹陷時停下。
這個沒有術式的弱小的家伙剛才就是這樣握著劍嗎?
不錯的韌性。兩面宿儺的目光染上一抹欣賞,他擦拭著咒具握柄上的血,將其握緊,咧嘴出一個笑容:「喂,小鬼,看好了,讓我來教你如何使用它。」
不過,在此之前,他可不希望這個弱小的觀眾忽然死掉。
兩面宿儺抓住家入硝子的斷臂,另一股更為強大的反轉術式治愈了她的傷口,驅散了她身上沉積的蛇毒。
接著,兩面宿儺一躍而起,將咒力注入咒具,長劍發出鳴嘯。
猶如劈開天地的赤紅色一擊貫穿了巨蛇如同山岳般粗壯的身軀,將它分為數段。
「看懂了嗎?」兩面宿儺將劍拋給那個弱小的咒術師,也不在意對方的答案,徑自赤手空拳地走向被激怒的咒靈。
「嘭!」他隨手一擊都猶如一擊炸彈,在家入硝子耳邊震起巨響。她看見了更為赤裸,更為粗獷的強大。
她羨慕這樣的強大, 但她知曉,她不會擁有這樣的強大。不過,她已經不再抱怨自己的弱小,在剛才和咒靈的戰鬥中,她已經清楚地明白,她能做到的比她自己想像要多得多,只要付出勇氣與決心。
家入硝子再度用咒符將長劍與自己的手掌纏繞在一起,向前方的高塔衝去。
她要親自解救鶴。
一只手搭在她的肩上,黑色的長甲幾乎要刺進她的眼睛裡。
「我可沒說過,你可以離開。」兩面宿儺語氣平靜。他掰過家入硝子的身體,讓她面朝自己和咒靈:「在這裡好好當個觀眾,不然,就死。」
叮囑完唯一的看客,兩面宿儺再度衝向咒靈。
這是一個比悟和傑要惡劣和任性得多的人。
家入硝子磨牙,她剛才確實感受到死亡的臨近,這個怪人並非在說笑。
她握緊手中的長劍,這是她解救鶴最為重要的道具,她不能輕易地去賭死亡是否會令她丟掉這件身外之物。
稍等一會兒吧,咒靈很快就要死在這個怪人手裡。家入硝子觀察著兩面宿儺的動作,試圖從中學習。
死於兩面宿儺進攻的夏油傑再度蘇醒,甫一睜眼,入目就是那道要將天地劈開的斬擊,以及揮出這道斬擊的,四手兩面的怪物。
夏油傑沒有遲疑,立刻向那裡趕去。
高塔之上。
高野早良訝然地望著忽然「活」過來的加茂鶴。
按道理說,她已經和這座結界融為一體,成為遍布其中的咒力,殘留在這裡的軀殼也不過是轉化作用的錨點,不該擁有任何意識,更別說控制自己的身體行動。
高野早良眼中閃爍著強烈的好奇心,他不再發起進攻,退至加茂真理身邊,和她一同注視著漫天的咒力一點點回到這具軀殼中,注視著他們的造物一點點再次「活」過來。
「真神奇。」高野早良不由感慨,他側首望向身邊的加茂真理:「這在你的預料之中嗎?」
加茂真理牽起高野早良的手,十指交錯,輕搖頭否定:「沒有。」
那個孩子會再度回歸人世間,但在她的計劃中並不是現在。
五條悟眼神牢牢黏在加茂鶴的身上,這一次,另一雙眼睛見到了越來越凝實的鶴。他手中緊握的鶴的另一只手也不再冰冷,漸漸恢復了溫度,他的指腹能在她的腕間感到脈搏的跳動。
毫無疑問,眼前的鶴正在作為人而活過來。
將他與另外兩人隔絕開的結界再度加固。
加茂鶴懸在空中的手調轉方向,另一只手從五條悟的手中掙出,雙手並未遠離,而是順勢擁住五條悟。
兩人之間的距離在這一瞬消彌。
「悟。」
熟悉的聲音,熟悉的呼喚在五條悟耳邊響起,溫熱的呼吸吹拂著他側頸。
他雙手死死環住加茂鶴的腰身,頭碰著頭,臉貼著臉,感知對方和他一起共振的心跳。
幸福的淚水先於聲音落下。
「鶴。」五條悟輕喚著懷中之人的姓名。
對他而言,世界只存在於兩人的懷抱,與彼此交融的體溫與呼吸之中。
「我愛你。」
藏在心底,堵在喉中的話被心上人搶先一步說出,五條悟的耳邊響起長鳴,以及海浪撲打在岸上的聲音。心底炸開的喜悅像是海嘯,灌滿了整顆心。
藍色的眼眸中還噙著淚,卻又璀璨如同萬裡無雲的碧空。
恐懼,擔憂,急躁,這些負面的情緒烏雲全被心上人的愛意一掃而空,只余下干淨透徹的喜悅與幸福。
加茂鶴稍稍拉開與五條悟之間的距離,手臂上衣,雙手環住他的脖頸,凝視著他濕漉漉的藍色眼眸,認真道:「從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我就已經愛上你了!」
五條悟望著加茂鶴盛滿愛意與認真的雙眼,仿佛又回到當年的冬日,只是這次,再無紛亂的飛雪,只剩下要將人曬化的暖陽。
五條悟再度抱緊加茂鶴,猶嫌不夠,鼓起勇氣,飛速在她的臉頰上落下輕柔的一吻。
「我也是。」五條悟紅著臉回應。
臉頰仿佛被羽毛輕柔拂過,加茂鶴微微睜大眼睛,在意識到五條悟做了些什麼,說了些什麼後,彎起眉眼。
心意相通的愛侶總是讓圍觀的人也能感受到幸福。
高野早良溫柔地注視著自己的妻子,加茂真理則愈發握緊丈夫的手。
「悟。」加茂鶴率先松開手,依依不舍地拉開與五條悟之間的距離,眉眼中的笑意越發燦爛:「今天是我人生中最快樂的一天。」
「這話未免說得太早了。」五條悟輕笑,他伸出手,試圖再度握住加茂鶴的手。
「以後會有更多快樂的日子,我保證。」五條悟向加茂鶴許諾。
可後者卻避開了他的手,描摹他容顏的目光中盛著一抹化不去的痛苦。
沒有以後了。
加茂鶴最終還是沒能說出這句話,她只是越發遠離五條悟。
塔頂洞開,天光直射進來。咒力在此間凝聚,激蕩,加茂鶴的身軀在五條悟眼前上升,衣上的繡紋越發活靈活現,像是一群仙鶴帶著她離開人間。
五條悟伸出的手抓住一團空氣,他不可置信地望著騰空的加茂鶴,再度伸出手,只抓住她衣擺的一角:「你要做什麼?」
恐懼再次翻湧,漫上心頭。
「我要結束這一切。」加茂鶴目不轉睛地盯著五條悟,仿佛要將他的樣子刻進靈魂。
五條悟攥著加茂鶴衣擺的手越發用力,昂貴的布料幾乎要被他揉碎。
你打算如何結束這一切呢?
只有兩種方案。天元冰冷的話語在五條悟的腦海中回響。
而鶴絕不會犧牲他人,那麼她的選擇就只剩下自我了斷。
五條悟運轉術式,瞬移至半空中,牢牢抓住加茂鶴的手,驚惶地請求道:「不要死!」
可是,如果不以死亡為代價,她無法結束這個結界,無法消除結界內的咒靈,無法令傑和硝子還有悟回到正常的生活中。
她不能將他們困在這裡,就算自己舍不得和他們分別。
加茂鶴在一日內感受到了愛與分離時徹骨的痛。
她伸出雙臂,再度環上五條悟的脖頸,在他的眼尾落下一吻,帶走他的眼淚。
最後,加茂鶴按著他的肩,狠心將他推遠。
五條悟試圖抓住她的手臂,卻只帶走了那件繡著仙鶴的外袍。
而加茂鶴以一種極快的速度奔向結界上方,像是得道登仙的仙子,只留給他一道聊以紀念的羽衣。
結界的太陽最先碎裂,露出皎潔的明月與深沉的夜幕。
五條悟再度運轉術式,准備將鶴拽回來。卻碰到無形的禁制,他被牢牢困在這座塔內。
在高塔外。
輕易戰勝巨蛇,再度陷入無聊的兩面宿儺正指導家入硝子處理巨蛇僅剩的一顆頭顱。
天幕碎裂得猝不及防,兩面宿儺不由挑眉看向遠方開始坍塌的高塔。
看來,羂索他們的計劃失敗了。
兩面宿儺不由輕笑起來,這倒是一個有趣的結局。
他賴以存在的咒力鏈接被另一端單方面切斷,崩解率先從手指開始。咒靈操使在這時再度闖入他的視線。
夏油傑在看清家入硝子身旁的怪物後立刻運轉術式,可沒有一只咒靈響應。他擁有的咒靈全部被他用來構築剛才的漩渦。
兩面宿儺不給面子地笑起來,他還是第一次見到無法召喚出咒靈的咒靈操使。
「喂,小鬼。」兩面宿儺合上斷臂,斬擊再度出現。然而目標卻並非一旁的兩位咒術師,而是砍向咒靈。
原本奄奄一息的咒靈氣息越發微弱。
「這種程度你應該能收服它吧?」兩面宿儺仁慈地為咒靈留下一線生機,他注視著將六眼送入最高層,間接導致羂索計劃失敗的咒靈操使:「將它吸收,然後變得更強一些吧。希望下次有機會見面時,你和六眼小子能讓我盡興。」
兩面宿儺的身影完全消散。
「硝子——」
夏油傑的話語剛說出口就被家入硝子打斷:「有什麼話出去再說吧,我覺得那個怪人說得沒錯,你還是抓緊時間吸收這只咒靈吧。」
結界的崩解已經蔓延至他們腳下的土地。
夏油傑不再遲疑,運轉咒靈操使,將面前的咒靈轉化為咒靈玉,一口吞下。五髒六腑傳來仿佛被灼燒一般的痛苦,這只咒靈比他過去所擁有的任何一只咒靈都要強大。
黑紫色的紋路瞬間蔓延至夏油傑的全身。家入硝子立刻施展反轉術式。
反撲的咒力在咒靈操術和反轉術式的雙重作用下消失。
「結束了。」家入硝子望著已然開始消散的自己和夏油傑開口。
無論是咒靈的吸收,還是結界的破壞,都要結束了。
只是,他們仍不知曉另外兩人的安危。
月光披灑在他們身上。
「硝子,我們四個人一起叫上大家去吃燒烤怎麼樣?」夏油傑提議。
「好啊。」家入硝子收起劍,重復:「我們四個人一起去喊大家。」
她不知這算祈願還是自我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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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硝子參與了戰鬥(雖然只是部分)
補償了傑咒靈。
第134章
即使結界碎裂, 高塔傾塌。
可上方的禁制仍未解除。五條悟不斷用術式轟擊阻止他向加茂鶴靠近的結界,一次又一次地嘗試瞬移至加茂鶴的身邊,均以失敗而告終。
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龐大的咒力波以加茂鶴為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籠罩著整座結界。
首先, 是對不該出現在此的咒靈與咒術師予以驅除。
接著,是對結界內誕生的咒靈進行祓除。
最後, 是對他人咒力的回收, 以及結界的解除。
世界在眼前毀滅。
「這個景色還不賴。」高野早良輕笑,他的目光掃過空中已然開始崩解的女兒的身軀, 最終落在身側的妻子,聲音柔和:「我很滿足。」
世上本就鮮少有人能在持續千年的研究中得到成果。而其中見證他們所得成果的末路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高野早良不止感到滿足,甚至稱得上驕傲。
「下一次准備做些什麼?」他向妻子問。
「還沒想好。」加茂真理另一只手從虛空中拿出一件被咒符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正方體:「不過, 這次,我想看到一個不同的結局。」
她解除咒物的封印,將它輕輕拋在自己與丈夫的腳下。
赤紅的血線將她與即將消散的加茂鶴聯系起來,加茂真理的臉色肉眼可見地變得蒼白。
她含笑對自己的丈夫說出最後的話語:「我愛你。」
血線斷開。加茂真理的瞳孔失去光彩,高野早良將妻子抱在懷中,任由獄門疆將他們兩人吞沒。
「真是,溫柔的詛咒呢。」
獄門疆關上了門。
原本將要消散的加茂鶴再度長出血肉,自高空墜落。
在最後的最後, 五條悟終於接住了他愛的人,和她一同消散。
「結束了?」見證結界消失的九十九由基不可置信地向天元求證。
後者直接帶著九十九由基來到一片草地,撿起落在這裡的獄門疆:「主謀已經落網。但還有不少善後工作,光是清理這些人腦海中的記憶就是一項大工程。」
九十九由基打了一個哈欠, 摸出手機,撥通赤目葉月的電話:「這種事情和我就沒關系了,找專業的人吧。」
電話接通。
「葉月, 我們這邊已經結束了,該進行善後工作了。」
接到電話的赤目葉月長舒一口氣,放下擔憂:「我知道了。」
窗口,警隊,醫院。
各方人士有條不紊地處理後續,爭取將這場災禍帶來的影響降至最低。
冥冥獨自穿過熱鬧的長街,在半道遇上阿匠與廚師。
「要和我們一起去吃晚餐嗎?」廚師問。
「順便接走你的弟弟。」阿匠補充:「我把他丟東京高專了。」
剛才還在和滿身雷電的咒術師在荒原中戰鬥,一眨眼就再度回到都市伏黑甚爾感知到熟悉的東西盤旋在他的身上,他從咒靈的口中掏出熟悉的咒具,隨意地舞動一番,再度將它放進咒靈肚中,憑借經驗拍了拍咒靈的腦袋,輕笑:「沒想到你還在啊。」
看來他的全身家當,伏黑甚爾想起惠的臉,更改自己的想法。看來他的部分家當還沒消失,還能將它們留給惠。
酒氣熏天的老人晃著酒壺向他靠近:「喲,這不是什爾嗎?」
前方特產店亮著燈。
伏黑甚爾也未同禪院直毗人客氣,他剛好沒有帶現金出門:「喂,老頭,把錢交出來。」
他剛好可以順路給家裡那群小不點帶些東西回去,就像他妻子每次出差回來時總會給他帶伴手禮那樣。
夏油律再度收拾好文件,撥通弟弟的電話:「傑,你在哪裡?」
夏油傑報出一個地址。
「一個人嗎?」夏油律帶上車鑰匙離開酒店。
「不。」已經與家入硝子彙合的夏油傑看向一同出現在馬路對面,正越過斑馬線朝他們走來的悟和鶴,笑聲中帶上些許哽咽:「我們四個人在一起。」
這對他而言,是最好的結局。
家入硝子迎上去抱住加茂鶴,五條悟將手臂搭在夏油傑的肩上:「我好餓,我們一起去吃蛋糕吧?」
「叫上歌姬前輩一起吧。」家入硝子道。
聽到他人充滿活力的聲音,夏油律放棄趕過去和弟弟團聚的想法,帶著笑叮囑道:「那你們記得吃飯,好好休息。」
她掛斷,收起車鑰匙,依靠雙腳在京都漫游,沒走多遠就見到一位行色匆匆的熟人。
「陽太哥,你准備去哪裡?」夏油律問。
「我准備趕回岩手,拿回辭呈。」高野陽太摸了摸自己的鼻尖,剛剛被別人凍住的手還帶著一絲涼意。
「要一起去吃點熱的東西嗎?」高野陽太發出邀請。
赤目如月和赤目晴子在京都各處穿梭,制止那些准備趁亂渾水摸魚的詛咒師和被殺戮衝昏腦袋,全然忘記自己已經沒有咒力的非術師。
「你准備怎麼處理這個?」九十九由基在臨行前好奇地問。
天元注視著再度被咒符包裹起來的獄門疆:「我會找地方將它封印起來。」
「那你可要將它藏好了。」見一切都塵埃落定,九十九由基揮揮手離開。
清晨,伏黑惠睡眼蒙眬地走到洗漱間時,看見和他一樣,頂著一頭亂糟糟頭發的伏黑甚爾,他的眼睛倏地亮起:「爸爸,歡迎回來。」
伏黑甚爾刷牙的動作一頓,他咽下牙膏,有些不自在地回答:「我回來了。」
「外面有給你,你們帶的禮物。」伏黑甚爾有些別扭道。
禮物。
伏黑惠眼神一亮,在確認父親沒有受傷後,跑到客廳。
桌面上堆滿了各式色彩繽紛的點心,以及四件散發著咒力波動的咒具。
津美紀和真依在將點心仔細地擺放到精致的碟中。
真希在一件件試著咒具,見到他來,向他招手:「你試試這個,我感覺它比較適合你。」
菜菜子和美美子一早被回到東京的四人組帶著蛋糕接回家。
可是美味的甜點並不能輕易地抹消她們心中的疑慮。
她們已經習慣了這四位「大人」會時不時去做任務,可除了被他們救下那次,這還是她們第一次經歷這四人一同出動,並且將她們丟在所謂的高專。
任由她們如何軟磨硬泡,也只從他們口中得到去京都執行任務的回答。
京都,異常。
菜菜子和美美子熬到深夜,躡手躡腳地溜到書房,打開電腦,輸入關鍵詞,搜尋。
但,她們沒有查到任何相關的信息。
「網絡上的消息我已經處理干淨了,後續也會有專人負責。你記憶刪除工作做得怎麼樣?」冥冥向電話另一端的人問。
「多虧了歌姬的增幅,基本已經做完了。」這幾天都歇在京都高專的赤目葉月伸了一個懶腰:「現在,可以說,不久前的災禍是真的結束了。」
「災禍嗎?」冥冥注視著相框中的合照:「說不定是一場美夢呢。畢竟,它可沒有造成任何人員傷亡,受損的只不過是經濟。」
「而且真理前輩給我留下了大量的資產,可以輕易地覆蓋此次經濟的損失。」赤目葉月注視著赤目涼月轉交給她的文件。
她現在明白,為什麼伊甸園有如此充裕的,遠超加茂家的資產。這是真理前輩數百年,甚至上千年的累計。或許也有早良前輩的一部分。
「但它影響了數百萬人,耽誤了數百萬人的時間。況且,就算沒有任何損失,它也無法被稱為一場美夢。」
尤其是,對她這個直到最後也沒能和真理前輩見上一面的人來說。
赤目涼月在得知這場災禍的結局是早良前輩與真理前輩一同被獄門疆封印後,回到伊甸園,前往墓地,在真理前輩的衣冠塚前,運轉術式。
獄門疆「裡」與天羽羽斬同時出現在她的手中。盡管她的術式只能讓它們維持十秒,但也足夠了。
赤目涼月拿起劍,斬向獄門疆「裡」。
其上的封印被解除。
高野早良抱著妻子的遺體再度回到人間,他詫異地望著眼前的咒術師,無論是外貌還是咒力,都表明她是赤目涼月,而並非她的後代。
時間並沒有過去多久。
「原來,這才是你為我選定的結局嗎?」高野早良看向合眼安然睡在他懷中,不會回答的妻子,輕聲道。
所謂的封印,只是蒙蔽六眼與天元的障眼法。
赤目涼月拿出槍,指著高野早良,威脅道:「把真理前輩的遺體交給我。」
後者看了一眼身後的衣冠塚,召喚出多只式神,一部分擋下子彈,一部分則負責采掘工作。
加茂真理的棺材被打開,高野早良取下手上的戒指,將它放在妻子的身旁。
棺材再次合上,再度被深埋進土中。
天空淅淅瀝瀝地下起小雨,打濕泥土。
高野早良取過式神遞來的傘,對赤目涼月道:「永別了。」
他現在所占據的這具身體也已經走到了生命盡頭。
等換完新身體,將這具舊身體和真理埋在一起吧。
羂索輕快地做出決定。
2018年,6月,宮城縣仙台市杉澤醫院
加茂鶴一手捧著新鮮的花束,一手展開記載著虎杖倭助病房號的字條在住院部穿行。五條悟提著果籃亦步亦趨地跟在她的身邊。
然而,等他們抵達時,那裡只有一位正在整理床鋪的護士。
「你好,請問虎杖倭助先生出院了嗎?」加茂鶴問道。
護士的目光染上些許惋惜和同情:「抱歉,虎杖先生下午已經去世了,遺體也已經送去火化了。」
護士整理完床鋪後鞠躬離開:「請節哀。」
「來晚了一步。」加茂鶴收起字條。
她不久前在仙台處理事件時,見到一張合照,那裡面的其中一位女性額頭上有著和她父親一樣的傷痕。
順著這個線索一路調查下來,她很快確認,那位名叫香織的女士曾是他父親使用過的一具身體,不僅如此,她還有一位異父異母的弟弟。在得知她的弟弟父母雙亡,如今和爺爺生活在一起,而爺爺也病重後,加茂鶴立刻動身,准備和老人家商量監護權的事宜,沒想到還是晚了一步。
五條悟環視一圈,他剛才就隱約察覺到不對勁,現在則徹底確定,這間病房內,有兩面宿儺的咒力殘穢。
聯想到伏黑惠接到的任務,五條悟不由輕笑出聲。
「怎麼了?」加茂鶴好奇道。
「你的弟弟說不定是一個膽子相當大,帶著兩面宿儺的手指到處跑的家伙。」五條悟放下果籃,自然地牽起加茂鶴的手:「先去一趟學校吧。他的學校是哪一個來著?」
「杉澤第三高中。」加茂鶴補充道:「惠接到的回收咒物的任務也在這所學校。」
加茂鶴握著五條悟的手一緊:「那個咒物是兩面宿儺的手指。」
曾經贏過悟和傑,險些殺死他們的兩面宿儺。
五條悟的手指在加茂鶴的手背上摩挲,安撫。
「你在擔心惠嗎?」五條悟自問自答:「不用擔心,他遇到問題應該會去聯系傑和硝子,還有真希真依,葉月小姐吧。」
五條悟列舉出一堆人名:「雖然我才是他名義上的老師,但我可是事先警告過他不要來打擾我們的約會。」
加茂鶴輕笑:「我不擔心。」
這次,她就在悟的身邊,她絕不會讓兩面宿儺再有任何機會傷害悟。
咕。
虎杖悠仁咽下兩面宿儺的手指,陷入沉眠不久的兩面宿儺再度被召回人間,入目就是一只弱小的,朝著自己衝過來的咒靈。
愚蠢。
他隨手一抬,咒靈便煙消雲散。
這個世界和他上一次蘇醒時見到的世界在人口上沒有太大的差異,不過,高樓的數量和明亮程度倒是遠超上一個世界。
兩面宿儺望著眼前燈火通明的世界,生出一絲將它摧毀殆盡的興致。
可還未等他有所動作,身體就不聽使喚,傳來另外一個人的聲音。
伏黑惠望著眼前自己打自己的畫面陷入混亂。
按照十年前作廢的舊版的規定,他應該將眼前這個剛剛還和他同一戰線的少年當作咒靈祓除。
但新版的規定中並沒有這一條,而且他也不願意這樣做。
不過自己不能放任眼前的家伙不管,尤其是在他吞吃了一個特級咒物的情況下。
先聯系硝子姐對他進行檢查吧。伏黑惠拿出手機正准備聯系靠譜的前輩。
「喲。」
另一道熟悉的聲音自上方傳來。
「五條老師?鶴姐!」伏黑惠眼神一亮。
「嘖。」五條悟大力揉著惠的頭發:「為什麼叫我五條老師,和鶴一點都不配。」
「因為你本來就是我的老師啊!」伏黑惠吐槽。
加茂鶴則走向另一位少年,對他道:「虎杖悠仁,我叫加茂鶴,是你異父異母的姐姐,你要不要和我們一起生活。」
剛解決一個試圖搶他身體的家伙的虎杖悠仁又被面前這個陌生女子的話砸暈。
他確實看她比較親切,在爺爺去世後也想要有家人。
但異父異母算什麼關系嘛!他可沒有聽說他的父母有另外一段婚姻,有繼姐之類的。
一段陌生的記憶侵入加茂鶴的腦海,她的術式自行運轉,將其反彈回去。
虎杖悠仁拒絕的話語沒能說出口,他的腦海裡憑空生出一段和眼前的女性,當然是更為年輕的版本一同生活的記憶。
「這是?」虎杖悠仁不可置信地拍拍腦袋,他可以保證,在今日之前,他從未見過這個人。更不可能擁有這段記憶。
「你的術式。」加茂鶴判斷道。
「術式?」奇怪的名詞增加了虎杖悠仁的困惑。
加茂鶴朝虎杖悠仁伸出手:「和我們一起生活吧。」
夜風吹拂。
虎杖悠仁在花香之外,還聞到了熟悉的醫院消毒水的味道。
「你去過醫院了啊。」虎杖悠仁輕聲道。
「嗯。」加茂鶴輕點頭:「我本來想找虎杖倭助先生打聽你母親的事情,並和他商量關於你的監護權的事宜,但很可惜,我們稍晚了一步。」
「我的母親?」虎杖悠仁眨眨眼,他對自己的母親也沒有什麼印像。
「我的母親和你是什麼關系?」虎杖悠仁有些緊張地問道,心中升起一股隱秘的期盼,她會是自己的血親嗎?可她剛剛又說了異父異母。
「你的母親是我的父親。」加茂鶴回答。
不只是虎杖悠仁,連在一旁悄悄豎起耳朵偷聽的伏黑惠都被這個關系繞迷糊了。
性別都對不上吧? !變性?
五條悟忍住笑,替加茂鶴解釋:「你的母親與鶴的父親,是同一個人的靈魂,只是他所依憑的身體不同。」
靈魂?身體?虎杖悠仁更迷糊了。
愚蠢的樣子連兩面宿儺都看不下去,他把這個笨蛋叫進來,對他道:「總之,這個女人是這個世界上和你最相似,關系最近的存在。」
他們都是羂索的造物。
兩面宿儺說罷,就將虎杖悠仁踹出去。
「所以,你要和我們一起生活嗎?」五條悟向虎杖悠仁問。
後者點點頭,又眨眨眼,好奇道:「你們?」
他的家人應該只有加茂小姐一人才對。
五條悟眼神越發明亮,炫耀地晃著兩人十指相扣的手,以及無名指上相輝映的對戒:「當然,我們可是夫妻。」
「啪啪啪。」伏黑惠沒有感情地鼓著掌。他小時候還和津美紀,真希,真依,菜菜子和美美子當過他們婚禮的花童。
但這都過去了多少年!悟哥還在炫耀這件事!
「誒?」虎杖悠仁撓了撓頭發:「……恭喜?」
五條悟攬著虎杖悠仁的肩:「客氣客氣,你如果叫鶴姐姐的話,務必叫我姐夫!」
雖然感覺這個要求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怪異,虎杖悠仁卻並不抵觸。他看向加茂鶴,小聲開口:「姐姐。」
聲音遠比他想像中自然,而且,不知為何,他忽然感到一陣安心。
五條悟期盼地看向虎杖悠仁。
「姐夫。」後者頗難為情地喊道。
前者卻分外開心:「走吧,一起去吃飯,然後回家。悠仁要不要轉來東京上學?」
「喂喂,五條老師!不要挖牆腳啊!」另一道女聲響起。
天台上又憑空多了兩人。
「喲,這不是裡香和憂太嗎?好久不見。」
「五條老師,加茂老師,惠,好久不見。」乙骨憂太同每個人打招呼。
祈本裡香則直奔主題:「虎杖同學,不要轉去東京,直接來仙台咒術高專吧。我們關注你很久了。」
虎杖悠仁無措地眨眨眼,不可置信地用手指指著自己,我?
他不知道自己有什麼可關注的。
「你西中之虎的名號可是很響亮,身體素質也是一等一的好。」祈本裡香解釋,唯一的不足就是沒有咒力,她幾乎要以為這是第二個天與咒縛了。
不過,雖然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但現在的虎杖悠仁已然擁有了咒力,是個貨真價實的咒術師,滿足高專的入學條件。
「所以,加入我們仙台咒術高專吧!有你的加入,我們一定能再度戰勝東京,京都,大阪等校,蟬聯桂冠。」祈本裡香向虎杖悠仁靠近。
乙骨憂太插進兩人之間,握住虎杖悠仁的手,替裡香說道:「所以,虎杖同學,請務必加入仙台咒術高專。」
虎杖悠仁有些害怕地抽出手,婉拒:「我最近沒有轉學的打算。」
咕嚕嚕。
他的肚子發出鳴叫。
加茂鶴的手機鈴聲也適時響起:「硝子,已經見到了,嗯,在學校,很快就到。除了悠仁外,還有惠,裡香和憂太。」
家入硝子掛斷電話,喚來服務員,多加了許多道菜。
「學校的事情先放一邊,一起去吃飯吧。」加茂鶴朝其他人發出邀請:「硝子已經點好菜了。」
「是哪一家?」
「我還想要吃甜點!」
日常的話題包圍了虎杖悠仁,雖然這和眾人的擁簇中死去不同,但一種無法言喻的溫暖包圍了虎杖悠仁的心。
直到伏黑惠和乙骨憂太一左一右抓著他的肩膀,從天台一躍而下。
「有樓梯——」
為什麼不走? !
夏油傑聽著窗外的哀嚎,忍不住輕笑,對一旁的輔助監督道:「伊知地,剩下的事情就拜托你了。聚餐的地點硝子應該發給你了,忙完了記得來吃飯。」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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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感謝大家的點擊(比心)
完結了。
給惠半個家。
給虎杖一個異父異母的同類。
給悟一個愛人。
給傑一個在高專當老師的可能性。
給硝子一個大家都在的結局。
給裡香和憂太一個共同上學的可能。
給真希真依一同長大,從未有間隙的童年。
自我感覺非常圓滿,雖然還有不足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