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尤彌爾為什麼會在這,這一架把她干回兩千年前了?太荒唐了。
借用樹蔭的隱蔽性,遮蓋自身身形的世初淳,抓破腦袋也想不通其中的邏輯。
正在被人捕獵的尤彌爾,受著私放豬的懲罰。
視人命為兒戲的酋長,不僅要挖走她一只眼,還要將她作為掌心玩弄的傀儡戲弄。
世初淳檢查了遍背部懸掛的長弓,要樹上跳下去支援,白色的生物丘比攔在她面前。
「你救了她,她就不能跟大地惡魔契約。」
「歷史轉了途徑,你的朋友、親人不會再出生。珍重的人們不復存在,做過的努力全數灰飛煙滅……」
「為了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這樣也沒有關系?」
世初淳遲疑了一瞬,捕獵者投出長矛射中了尤彌爾的腿。
女孩的慘叫聲中斷了她的猶豫,世初淳抬手給了自己一巴掌,為自己的一瞬間的迷惘羞愧。
調查兵團的成員都忘卻了她加入過的事實,她心中卻依然把自己當做裡面的一員。
她也許做不來為了理想而奮鬥,懷揣著各種私心,仍致力於做貢獻的,純粹的人,也不是向全人類獻出心髒,九死而不悔的佼佼者,但若是連眼前正在遭受迫害的人都置之不理,談何拯救其他的生命。
並不是因為這個人是始祖尤彌爾才去采取措施,而是因為她是一條活生生的性命,本身就有好好活著的價值。
不應該無緣無故被奴隸主剝奪,在獵人的惡意下白白受死。
「尤彌爾,彎腰!」世初淳大喊一聲。
受驚的孩子像只小白兔,腳一崴,摔了個狗吃屎。
世初淳眯著左眼,一箭射中她身後追擊的人肩膀,找准時機,從樹上跳下。
她駕馭著失去騎乘者的馬匹,在毫不減速的駿馬經過尤彌爾時,一把撈住她的腰。
「跟我走!」
艾爾迪亞部落的人們在後面鍥而不舍,頭一次坐到馬上的尤彌爾,認識到這於禮不合。
她身為奴隸,沒有權利坐在高頭大馬之上,而應該彎下腰,做人踩腳的墊子。
攻打她家園的奴隸主凶暴殘忍,撈起她放在身前的少女,認真而堅韌。
有那麼一剎那,她好像回到了部落被攻打之前。父母安在,她的舌頭也沒有被割斷。
下一秒,家園被燒毀的恐懼湧上心頭,被殺死的雙親屍體有蛆蟲啃食。
懼怕支配了尤彌爾對自由的向往,長期打壓著她的奴性復發,引得她整個人瑟瑟發抖。
「沒關系,不用怕,我們會甩開他們的。」察覺到尤彌爾正在顫抖的世初淳,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尤彌爾卻不對此抱有任何期望。
這一個奴隸主,跟那一個奴隸主有什麼區別。
她和族人們被當做戰利品,爭來搶去。
作為奴隸,被人奴役,要做的只有俯首稱臣。
「追兵越來越多了,事態緊急,你還在等什麼,世初。」
丘比微笑的面具不變,胖嘟嘟的臉蛋像是老式旋轉的鬼片,恨不得整個塞到世初淳面前,遮擋她駕馬逃離的路線。
「趁此變成魔法少女,我會給予你反擊的能力。依照你的力量,什麼問題都能迎刃而解。」
「別擋路。」
馭馬的世初淳一把薅住丘比腦袋,把它塞進尤彌爾懷裡。
這次穿越後,她腦子裡沒有這個世界輪回的記憶,可見她上一個世界的契約隨著□□死亡被解除。
在這危機四伏的原始地帶,她至今都沒有和丘比契約,有很大幾率是輪回被重置的因素。
也就是說,她一契約就會變作魔女,連實現願望的途徑都沒有了,難怪丘比的熱情分外高漲。
沒有門檻就能進入,使勁渾身解數都無法退出。這毫無疑問就是傳銷。
她很感激丘比擔任翻譯器的義舉,但是生前賣身,死後打工的行為,資本家都沒它這麼能剝削。
面對拋來的誘惑,要冷靜理智地看清事實,穩住動搖的心思,堅定自己要做的事。
世初淳調整著紊亂的呼吸。
迄今以來,她都不敢認為自己一定是個一個合格的成人,但她會加把勁的。
世初淳抱著尤彌爾,從馬上跳到船只,一刀斬斷捆著岸石的繩索。
破破爛爛的木船離岸,揚起的白帆乘風而行。
她會盡自己所能,懲惡揚善,扶助弱小。需要人照顧的孩子還在身邊,她不能輕易倒下。
小船經過島嶼,她們遇見了對著老人家的屍體哭泣的少年。
要被人照顧的孩子加一。
孤身一人,在荒島上生存的未成年,拋下他和放任他去死有什麼區別?
良心不安的世初淳,揉吧揉吧,把人打包帶走了。
走出去一大段後,才發現自己上了賊船。
「你才是那條船。」丘比指正。
世初淳整合了一下他們小隊的成員名單。
一個現存疑,以前是巨人之力的始祖,提供地鳴土壤,與大地惡魔契約的女孩尤彌爾。
一個開口說人話,動不動讓人許願成為魔法少女,其實扭曲祈願的黑心肝奇妙生物丘比。
一個可以變男變女,老少皆宜的,作為儲存裝置,能夠復制粘貼的不死之身——不死。
還有她,時間和空間不固定跳躍,游走在時光縫隙裡的流浪人。
非常奇特的組合。
既然已經誕生在這個世界上,就要想方設法活下去。
世初淳帶著兩個心智幾乎幼兒水平的兩個人類、心眼比蜂巢孔還多的丘比上路,一路過關斬將,開啟新世界的征程。
「好帥氣!」女娃形態的不死,舉著螃蟹玩偶,踩在敲門者的核心上,蹦來跳去。
世初和咕咕一樣,他只要跟在她身邊,有什麼困難都能夠解決。世初會負責打倒所有敵人。
她和咕咕不同,有丘比這個保障。
丘比說過,遇到強大的,無法戰勝的敵人的話,只要向它許願就可以了。
什麼願望都能夠實現,什麼敵人都能被打倒。
「呃……不覺得這句話就是問題所在嗎?」世初淳瞅著滿臉寫著不諳世事,相當好騙的小孩。
「若丘比真像它說的那麼全能,為何還會停留在我們星球,而不是去完成它的願景?」
「投資有風險,入坑需謹慎。」
尤彌爾烤著捕撈來的魚,兩掌相合,奏出稀稀拉拉的掌聲。
自從與世初淳同行以來,出乎她意料的是,她並沒有在與新的奴隸主同行途中,遭遇任何責打和迫害。
她習慣性地去服侍主人,把自己當做誰的所有物,奉獻自己的身體、勞動力,割出血肉,喂養新的主人,反過來嚇到了新主人。
新主人,不對,世初。
她糾正她動不動下跪、臣服等習慣。
若說艾爾迪亞部落的王,把人變成了奴隸,那世初就是把她奴隸變回了人。
操著不同語言的世初,大約是從遙遠的部落而來。有著和他們地區完全不同的習性和標准。
被割斷了舌頭,沒法開口表達的她,和操著異域語言,做不到正常交流的世初,是大地上格格不入的異類。
可山外竟有山外山。
她們兩個人好歹擁有人類的形態,所行所為,再怎麼超乎尋常,也不會越過人類的範疇。
與她們同行的丘比,那個喋喋不休的奇妙生物,以及能夠變出水果、匕首等東西的不死,是更為另類的存在。
如果尤彌爾的後裔得知她的想法,一定會覺得她們的祖先謙虛了。
正是由於尤彌爾的存在,艾爾迪亞才能從強大的部落,光速成長為制霸的帝國。
恰如尤彌爾夢裡那樣。
夢裡她沒有遇見好心支援的少女,反在心灰意冷之下,走進樹洞,墜入水潭。
她變成了一個超大型巨人,在王的命令下,踏碎和平,打破希望,最終死於冷漠。
她活著沒有受人光照,死了也要慘遭分屍。
覬覦她力量的人利用她,憎惡她威脅的百姓詛咒她。渴望的關愛恰如天邊的太陽遙不可及,她從頭到尾都沒能獲得。
每次尤彌爾從噩夢裡嚇醒,快速遺忘了夢中的記憶。
變身為女性的不死,與她們同宿一張床。人睡著了,大大咧咧地把腿架到了她們這邊。
許是為了保持一致性,不死與她們在一起生活時,絕大多數情況都是用女性的形貌。
她和她們一起洗澡、吃飯、睡覺,有時沒跟她們一起做某件事,就會感到憋氣,被拋棄,必須要補足才行。
她們一行人,一邊抵御來自部落的攻擊,一邊擊殺層出不窮的敲門人,吵吵鬧鬧的,也算熱鬧。
奇妙的是,尤彌爾竟然從這怪異中獲得了安心。
翌日,她在沙土上畫出夢裡巨大的人,不死抓耳撓腮,想像不出那是何光景。
世初淳指著那副沙畫,道:「是奧特曼。」她點點頭,又補了一句,「是光啊。」
她們這個隊伍可謂非常受歡迎。
尤彌爾有一整個部落的勇士,來追捕逃跑的奴隸。
不死有千奇百怪的敲門人、狂熱的守護團,和一個名為哈亞瑟的女人,如同喪屍緊隨其後。
沒有和人結怨,但是與兩名和人完美地結下仇怨的人搭檔的世初淳,身後空空蕩蕩。
站在她肩上的丘比,不甘自己看中的人選落後:「你想要的話,我也有數以萬計的……」
「謝謝。無需勞心。」世初淳感動地婉拒了。請不要在奇奇怪怪的地方上進行攀比。
第397章
「世初是個魁梧的女子,世初會保護我們——」不死牽著尤彌爾的手跳舞繞圈。
請不要唱奇奇怪怪的歌謠……世初淳撥弄著干柴,到底是沒阻止兩小孩為數不多的娛樂活動。
她想了想,在城邦向工匠定制了一批譬如麻將、撲克牌、五子棋、飛行棋之類的桌面游戲。
根據不死的能力,能夠隨時隨地變出來,不必刻意攜帶。
兩個孩子果真很高興。畢竟都是對新奇事物倍感好奇的年紀。
「尤彌爾、不死,今天的課業做完了嗎?」世初淳照例抽查兩人的功課。
尤彌爾打開書籍,展示閱讀完的文章感想。
不死講解拓印數量、種類的增長,武器裝備提升。
依照她往常活不過三十年的經歷來看,她得在意外身亡或被人殺死前,讓兩個孩子盡快學得獨立自主的技能。
在有生之年,鍛煉兩個孩子的行動能力,促使她們成長。
「你們兩人有什麼想要完成的事嗎?短期的,長期的都行。」
尤彌爾想到了在部落裡看到的,男女雙方在慶典上接吻的場景,在紙上寫下了結婚。
人對世界的認識,是在摸索途中不斷進行豐富的。
或難耐孤單寂寞,或遵循社會規章。結婚生子是大多數人繞不開的課題。
「尤彌爾就在前行的路上,慢慢尋找結婚的對像吧。在那之前,先談個戀愛。」
世初淳在集市上購買一堆文書材料,向尤彌爾詮釋何為婚姻。
理想中的婚姻觀念,是找到情投意合的對像,今天相愛,明日相愛,後天也是如此。
可惜的是,所謂理想,往往不能盡如人意。
能輕而易舉地實現,就不會被稱作理想了。
現實的婚姻往往夾雜權衡利弊,被世俗的洪流裹挾。
而愛,與權衡利弊相悖。
愛重要嗎?
愛很重要。
親情、友情、愛情、戰友情等等等等的情義,都是愛的細致劃分,是構成生命鏈必不可缺的一環。
在愛別人之前,要先學會愛自己。
世初淳在書店買買買,搬給尤彌爾堆成小山高的書,以便更深入地學習思考。
「年限不止,旅途不休。我們會遇見許多人,在他們之間辨別你心儀的品質吧。」
尤彌爾跟小倉鼠一般,抱著成堆的書山啃,衡量她喜歡的人是什麼樣。
她要結婚的對像是誰,是不是童話故事裡的王子,他會不會騎著白馬?
有沒有金燦燦的頭發,和無堅不摧的寶劍,是不是世初淳講述的童話章節裡,擁有至死不渝的愛意和勇往直前的魄力?
她好迷茫。
尤彌爾向往結婚,卻捉摸不透自己渴慕結婚的目的。
單單是實現一個目標,對像是誰都無所謂。
好比口渴的人渴盼樹上結出的果實,不管獲得途中要支付什麼樣的代價,吃到嘴裡是不是酸澀難當。
她是仰望輪船的旅客,渺小的身軀被碩大的船體震懾。
崇拜蔚藍的海洋,追逐自由的風浪,常受到抑制依然躁動不安的新,憧憬著大航海的冒險。
久而久之,萌生了上船的企盼,忽略了人出門在外,隨時隨地有翻船的風險。
「我要做的,是打敗敲門人,打造出能和伙伴們和諧共處的世界。」
目睹了許多同伴離去的不死,仍保留著幼稚的一面。
他想和朋友們永遠生活在一起,即便那是不可能實現的目標,也已經數次證明了這個觀點。
世初淳分析,依照敲門人挑戰者的身份來看,對標的是不死。
不死的特質拆解開來,是復制、粘貼、長生不死。
有且僅有一個,以質量取勝的不死的身軀。
由此看來,敵人很大概率也可以復制、粘貼,長生不死。
只是起效的範圍不在於眾多事物,而在於它們自己,但也足以達到以數量取勝的範疇。
等百年歸去,她和尤米爾的骨灰都化為虛無。不死仍然會與敲門人繼續戰鬥,它們才是能陪伴他到世界末日的伴侶。
「誰要它們陪伴啊,殺害了我那麼多的朋友……」狼形態的不死嘟囔著,翻了個身。
世初淳幫他順毛,抓癢癢。
既然時間的長度對不死來說毫無意義,就要從寸土必爭的空間上,占據優勢。
世初淳讓不死向制造他的黑衣人,討得剪切的權限,讓其以自身範圍擴大,替換掉腳底的土地山川。
最終目標是替換掉星球上,除了生物之外的全體物品,將一切把握在不死手中。
不想做,貪玩樂。有值得倚靠的人,不死禁不住要犯懶撒嬌。
為什麼要對他這麼嚴苛呢?
她變成小孩子時,分明會縱著她,給她騎小馬,任她跨坐在她的肩上。
丘比也說溺愛是引人沉溺的罪過。
難道小孩子就可以玩耍,大人就不可以偷懶?那她寧可當一輩子的小孩,再也不要長大。
被世初淳托住臀部抱起時,不死沒由來地感到溫馨。
她雙手攬著世初淳的脖子,身體能感受到對方脈搏的跳動和起伏的肌膚紋理。
稍時,不自覺郁悶了會。
過去的傷害令人不快,現今的安逸惹人迷戀。
世初為何要督促著她,盡快達成這份偉業。明明她們還有大把的光陰可供消費,因何不盡快投身於歡愉。
「敵人成長速度太快了。」超乎人想像的快速。
察覺到不死心情的世初淳回復,敲門人的攻擊方式,變化多端。長此以往,靠不死一個人沒法在單打獨鬥中生存。
她得強大自身的力量,找尋志同道合的伙伴。
「怎麼會只有我一個人,不是還有世初嗎?」不死扒著她的小腿,大有瑪奇得不到滿意的答復就倒地撒潑的趨勢。
世初淳抱起女娃娃,放在腿上,「我總有一天會死,可我也會復活,在世界上的任何一個角落。你想不想再見到我?」
「不要死,不要死。為什麼要說這樣的話,你知不知道我會傷心難過?」
小娃娃包著眼淚,拿螃蟹玩偶砸著她的手背,又很快放棄了一般,抽泣著伏倒在她肩窩。
「我會加油,不偷懶。請你不要死,不要離開我,永遠庇護我,不庇護我也沒有關系……拜托……」
碎碎念的娃娃哭累了,趴在她肩膀,沉沉地睡著。世初淳愛憐地調整了孩子的睡姿,打橫抱著她,放在帳篷裡。
每個人都會死,就算活著,也總有一日會離開彼此。
沒有永不消磨的情誼,永不分離的群體。
她死之後,不死還會活很久很久,遇到許許多多的人。直到情誼都遺忘,憎恨也消磨。
要正確地認知到這一點,坦率接受事實,才能做出決斷,堅強地走下去。
「不死,你能夠活很久的話,也許早晚一天會再遇到我,到時你就來找我吧。」
世初淳制定了應對敲門人的計劃。
要一對多,打贏和敲門人的戰爭,得在敵人隊伍壯大之前,搶占先機。
為了不讓悲傷的事繼續發生,結交的伙伴挨個離去,得讓不死盡快擴大感官,遍布到世界各地。
她曾為自己古怪的狀態愁悶,現今也犯難於此。
倘若能幫上長盛不衰的不死,讓他從無邊的寂寞中抽離出來,喘口氣,那是再好不過。
「請你記錄沿路遇見的美景風光,美食風物,當它們再現於我面前,那是你帶給我的最好的禮物。」
世初淳讓不死拷貝了各類生活必需品,和有利於作戰的工具。藥物、迷幻劑之類的必不可少,這將會在不死漫長的人生裡,有利於她活下去。
不死開始了一周五天工作日,兩天休息日的上工生涯。
她工作日一天二十四小時,躺足二十二小時。意識深入地底,從地表延伸開。
為了方便攜帶和生存,不死變作了一只耐養活的烏龜。被世初淳裝在包裡,跟著伙伴們東奔西走。
世初淳告訴不死,可以先定個點,以其為圓心,再行外擴。
她們會不停地移動,爭取周游世界。
渴望保護同伴的意志,使不死克服了擴展意識接收到的疼痛。
每當遇到的房屋內沒有居民,她就會覆蓋掉地底乃至地表之上的物品。
有居民,她就會迷暈對方,搬運出屋子,再行覆蓋。
想和朋友一同娛樂的念想,鞭策著不死大幅度提高效率,以至於讓她忘卻了地面上的危險。
「常態改變歷史事件的方式,有三類。」
「一、無論如何都不能改變。二、預知先機進行改變。三、促進事態發展,形成因果鏈的一環。」
上個世界一連上網絡,就全員癱瘓的丘比,保持著固定不變的笑容,搖頭擺尾,行走在古樸的城邦之中。
絲毫沒有上個世界讓世初淳差點跪下來求它爭點氣,想找個替代品許願都不能的形像。
丘比是英明狡詐的詐騙師,毫無心理負擔地隱瞞關鍵信息,以希望為餌食,垂釣著懷揣著美夢的少女。
令她們誤以為自己是能在水裡自由自在的游魚,實際是被放上桌案,扒鱗剔骨的菜肴。
巧用討喜的皮囊,打滾賣萌。說出的話看似都有理有據,出發點都是為了她們好。實際暗藏禍心,包裝自身的欲求,放大人類的謬失。
既要群星黯淡,又自詡是它才能叫群星閃耀。
「固執己見的人要承擔更多的風險,你和尤彌爾、不死的期望都不會得到實現。」
第398章
「是我的錯,大人,請您原諒我。」
不慎衝撞到世初淳的工匠忙不迭跪地求饒,世初淳彎腰扶起。
被她托起的,是一雙蠟黃的手,骨瘦嶙峋,堪稱皮包骨。
上頭布滿大大小小的傷痕,舊傷疤沒愈合,就覆蓋上了新傷口。前前後後遍布著凹凸不平的坑洞,近距離能聞到石頭與泥土混合的怪異氣味。
工匠薇薇安縮著腦袋,都沒敢往上看。
她懺愧得無地自容,「大人您這般高貴的血統,怎麼能觸碰我這類位卑人輕的平頭百姓?」是通過世初淳的穿著打扮,誤判自己衝撞了流著古羅馬血脈的貴族。
「沒有誰生來該天生下賤,或者高人一等。」世初淳從隨身攜帶的包裹裡翻出藥膏,示範著給她塗抹,再塞進人手心裡。
她講解了塗藥的章程,一日三次,能促使傷口愈合,活血化瘀。「你的手是勞動的手,勞動人民最光榮。靠自己的勞作換取報酬,並不羞恥,沒有什麼卑不卑賤之說。」
超乎時代的觀念,引來的並非贊同,而是莫大的惶恐。薇薇安驚愕地昂起下巴,撞見了理應在冥界裡永生永世承受煉獄之火的魔鬼形容。
她學得的知識並不多。父母傳授給她的,是正常的日常交流。社會教會她的,唯有日復一日,吃苦耐勞地干活。
既沒讀過什麼書,也識不得幾個大字。看不懂高大上的學術,聽不出文縐縐的論題。可是就連三歲稚童都聽說過,烏黑的發色和暗夜般的瞳孔,是死神的特征。
薇薇安嚇得連連後退。「深淵的使者來啦,死亡之神來懲戒我們了啊!」
「亞歷山大要滅亡了,災難和不幸要降臨啦!」
聽到她聲音的民眾紛紛看過來,窺見世初淳的發色後,個個面露驚恐。他們未受到切切實實的傷害,喉嚨裡卻發出此起彼伏的悲鳴,儼然是天地欲崩,哀嚎不休。
「是女巫啊!她要來毒殺我們了!」
「天神發怒了,上蒼啊,饒恕我們吧!」
「教會,主教大人來清除邪祟。對!偉大的天主會拯救我們,庇佑我們!」
「快點去通知主教大人們,讓他們來降服這個惡魔,把她處死。」
有了教會這個主心骨,慌亂的民眾找到了可以依傍的定海神針,不怕有誰來攪弄風雲。
不可勝道的恐慌潮水般退去,積壓了的憤怒和貪婪翻倍償還。
「殺了她,殺了她!」
「捆住她的手腳,剝奪她的財富!」
「把她架到火焰堆上,讓熊熊烈火考驗她的純潔!」
師出有名的恐懼、立靶子打的憎恨,女巫審判什麼時代都有,不過是換個名字,更替名號。
不巧,這回他們攻訐的還真有一位女巫預備役。
不明就裡的世初淳,拉起尤彌爾就跑。
架不住鬧市人多勢眾,她又不好對民眾動手。加之護著尤彌爾的緣故,被人在腦門開了瓢,血流如注。
兩人跑到博物院,躲在台階後端。學者希帕蒂亞對著她的學生們傳播講學,侃侃而談。
有年輕的學生折服於她的才學,眾目睽睽之下,大膽示愛,希帕蒂亞俯視著中斷自己教學的男性,為他在浩瀚的哲學洗滌下,仍然沉溺於談情說愛的行為不解。
「我只嫁給一個人,他的名字叫做真理。」
呼嘯的穿堂風掠過尤彌爾面頰,令她的心不自覺跟著豎立的旗幟浮動。
她能明顯感知到當下的心境變遷,似一只振翅欲飛的小鳥,雀躍地發出清脆的啼叫。在樹枝編制的巢穴孵育,遲早有一天會翻越狹隘的藩籬。
自力更生止好血的世初淳見狀,中斷離都的籌劃。「你想要留在這,是嗎?」
尤彌爾張開口,又合上。被割斷的舌頭充當她沉默的心牆,從源頭切斷了溝通。
站在人群中央的希帕蒂亞,侃侃而談,渾身上下散發著耀眼的光芒。世初淳刮了下看呆了的尤彌爾鼻梁,「很好奇,想了解她更多的事?」
尤彌爾搖搖頭,又點點頭。
她不能體察自己是何打算,她從來是被動地做選擇,而沒有自主選擇過。
世初淳清點了下剩下的費用,足夠她們在博物院附近找到一間四居的房屋。「幫我買個遮擋外帽的鬥篷吧。我們在這逗留一段時間,你在此期間慢慢考慮。」
沉浸在自己的世界的尤彌爾,嘴角兩邊緩緩上揚,列出微不可查的弧度。
比起關心他人的傷勢,她更看重自身的欲求。奴隸會麻木身心,遵從主人的命令。渴望關愛,不會表現。而翻身做主的人類,會放大先前不能觸及的物像,即便飛蛾撲火,也在所不惜。
向來反應平淡的尤彌爾,第一次對某件事報以濃烈的好奇心。
她熱衷希帕蒂亞刻苦鑽研的精神,崇拜其舌燦蓮花的理論。渾然是一條被竭澤而漁的小溪,經由好心人捎帶著穿山越水,見識到了從未觀看過的汪洋大海。
被當地人定義為邪祟的世初淳,待在房子裡長蘑菇。
她閑暇賞花逗鳥,琢磨著對付敲門人的方式。提筆寫字,記錄應對追兵的方案。
沒事撰寫撰寫奇幻的童話故事,留給兩小孩未來翻閱。
嘛,尤彌爾對希帕蒂亞著了魔,大概會更渴盼閱讀希帕蒂亞的著作。世初淳給蘇醒的不死投喂零嘴,霎時有了吾家有女初長成的空虛感。
正常來說不應該是自豪嗎?
額……關愛空巢老人刻不容緩。
在數學、哲學方面作出巨大貢獻的希帕蒂亞,在她極其耀目,使人無法直視的光芒之下,潛伏的陰影暗中潮湧。
她被教廷打為異端,判定思想、作為嚴重違背了教會的主張。
大主教西瑞爾憤慨地羅列出希帕蒂亞的罪名,指責她違抗限制女性獲取知識的教義。
身為婦女不在家庭勞務,出社會拋頭露面,公然與神聖的天主唱反調。
哪怕她有理有據地駁倒他們,所言所行皆被視作歪門邪說。
相比解決問題,人們更熱衷於解決提出問題的人,那高效率且低成本。
在崇尚教會的信徒們眼中,希帕蒂亞的眼是女巫的眼,看一眼就要人墮落。她的嘴嘶鳴著撒旦的語言,教唆著人們忤逆信仰。她是罪大惡極的女巫,必須除之而後快,架上審判台燒死。
「殺了她,殺了她,妖言惑眾的家伙!」
「放干她的血,割開她的肉!天主賦予我們執行正義的權利!」
群情激憤的暴徒們,在大主教的指令下,堂而皇之地擴大隊伍,不多時就聚集出一批烏合之眾。
他們走上街頭,一擁而上。聽到動靜的世初淳,想到還未歸家的尤彌爾,再想想無辜的,要被人魚肉的大學者,果斷披上遮蓋面目的鬥篷,前往博物院。
宗教服務於政治,信仰是便於統治的手段。
持有超出時代的見解者,是洞察先知的先驅。可往往受不到贊揚,還會成為高位者的眼中釘、肉中刺,引火燒身不說,慘遭迫害的例子更是比比皆是。
希帕蒂亞也不例外。
成群結隊的暴徒們攪亂街市,毆打群眾。他們殺了紅眼,高呼著,推搡著,砸爛路經的每一個攤位。
世初淳又看到入城第一天看到的那名工匠,對方撤離得太慢,被暴躁的信徒們無情踩過。
她用鬥篷蓋住臉,抽出施工建築的長杆子,找准時機衝上去,一招橫掃千軍,蕩平了趁著局勢混亂發泄不滿的人群,把薇薇安從許多只踩踏的鞋底下抱出來。
柿子要挑軟的捏,人們深諳這個道理。
薇薇安不敢惹怒殘害自己的歹徒們,反把矛頭對准了救濟自己的世初淳。面對暴力時抱頭鼠竄,被拯救了就蹬鼻子上臉。「是你,就是你!都是因為你來了,才會引發暴亂!」
話吼出口,薇薇安就後悔不迭。
不是後悔質問救下自己的人,傷害到了對方的良苦用心,而是基於她膽小如鼠的性子,發自內心地害怕受到報復。
然而,等待薇薇安的,並不是她想像中的狂風暴雨,而是溫和地擦拭她面上污濁的手帕,「很害怕是嗎?對不起,沒有及時救下你。安心吧,你沒有再待在混亂裡。」
世初淳明白,唯唯諾諾的人們,是平日受到的壓迫太重,不敢指摘一手遮天的教會。
把矛頭指向外部,推卸責任會輕松許多。教會抬頭不見低頭見,他們這些過客來了就會走。
與其說服自己接受土生土長的地區從根源處爛掉,不如聽從主教的挑撥,抓出幾個典型審判,勸慰自己,只要跟他們不同,自己就能安樂到長久。
「找個遠一點的地點避難吧,動亂要估摸要持續很久才會結束。」世初淳留下一些傷藥、繃帶,掩好門窗就走。
薇薇安躲在角落,瑟瑟發抖。
她張望著世初淳離去的背影,有很多問題縈繞心頭,卻遲遲沒有勇氣說出口。
你不訓斥我嗎?不對我感到失望嗎?
帶走生者的死神,都是像你這樣……濫用討巧的技藝捕獲人心的嗎?
薇薇安抓緊世初淳留下的巾帕,上頭還殘留了一些草木香氣。那樣的話,地獄好像也沒有什麼可怕的。
第399章
沿路救人的事一耽擱,錯過了最佳營救時間。
希帕蒂亞被狂熱的信徒們扒光衣服,拽著頭發,拖上街頭,向大眾展示這名違逆教義的罪人。
尖利的瓦片混著污泥,一片片刮下她的血肉。
暴亂的民眾砍下她的手腳,投進火堆,丟進書籍燃燒的火堆。挖出她閱讀書卷、拆解謎底的眼珠子,丟棄在地面踩扁。
懸掛在魔法少女腰間的靈魂寶石轉而渾黑污濁,學術人員的自尊、驕傲被人無情踐踏。
施展的滿腔抱負成了希帕蒂亞的催命符,富有的一身才華拽著她折毀於今朝。
有什麼東西在無邊的困苦中,破土而出,一瞬間解構了從嫩芽到花蕊的綻放。
愛和恨同源,罪與贖混淆。
從祈禱中誕生的魔法少女,淪落為散布詛咒的魔女。構築哲學的殿堂破碎,碎裂為一塊塊扎透人心的瓦礫。
以正義之名行使私刑的暴徒,集體被拉入結界撕扯裂開。
在發覺暴動時就被希帕蒂亞藏起來的尤彌爾,走出博物院。在彌漫的硝煙中,親眼見證理想的幻滅。
她雙手抱著的書籍掉在地上,與之掉落的,還有她對未來的企盼。
約莫是向往的憧憬,注定帶不來有望的救贖。
世初淳給尤彌爾購買的書冊,沒能給她指點迷津。她自我尋找的出路,前方路口也被信徒們封死。
懷揣著不該有的期許,就必將滑落支離破碎的終局。
幾道金光平地炸開,尖刻的衝擊力堪比萬頃天雷直擊塵寰。
威力不容小覷的爆炸蕩開三米高的塵灰,將以尤彌爾為中心的樓房,頃刻夷為廢墟。
結伴而來,妄圖分一杯羹的信徒們,全被炸得粉身碎骨。靠近博物院內的人們也被掀翻了,炸出去幾十米遠。
試圖靠近博物院的世初淳受到余波洗禮,被甩飛出去。高高飛起,重重落下。
進入眼簾的視野,黑白交加,世初淳一落地,就在遍布全身的疼痛中當場暈厥。
聞名遐邇的都城,四周屋舍崩塌。
龜裂的大地有若生產的婦人,每次吐息都伴隨著震耳欲聾的板塊蠕動聲。
倒下的柱子壓到世初淳大腿,把她痛清醒了。
她要動,挪動不了一根手指。
幾乎要喘不過氣的軀體,強迫著她張口呼吸,微微張開的嘴角先溢出了濃重的血腥味。
能感知到軀干、四肢都在洶湧滲血。大量出血的症狀帶走世初淳的體溫,使她的皮表一寸寸變得冰涼。
由內而外的寒冷侵襲,讓被風吹過的表皮浮起一層層雞皮疙瘩。世初淳在失溫狀態下一陣陣發著顫,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鼻子也呼不進氣。
左邊是與大地惡魔定下契約的始祖巨人,右邊是剝離人體形態的魔女,雙管齊下,沒有人類能夠從中幸存。
尤彌爾她……依然沒能避開變身巨人的命運。
扶持她由聽人使喚的奴隸,回歸足以頂天立地的人,是否會徒增她的苦痛?
希帕蒂亞學者,要是她來得更快一些,是不是就能救下對方?
可以她一人之力,沒法同時應對一群喪心病狂的歹徒,遑論要從中保護希帕蒂亞學者。
世初淳不後悔路上打撈薇薇安,哪怕對方對她的援手並不領情。
人們總愛給生命添加各種額外附加值,以社會價值衡量援助對像的輕重緩急。
在她看來,學者和工匠的性命相當,沒有誰比誰金貴一說。
都是寶貴的,失去了就不能重來,無法復制的人生。
教會獵鷹多日,終究被鷹啄了眼。魔女狩獵整多了,終於得償所願,獵到了真正的魔女。
這場戰役會死很多人。
准確來說,已經死了很多人了。
她也是其中一員嗎?
世初淳在不適中,想到了尚在家中的不死。
靜靜地等待著死亡的到來,她做不到。依仗現今的境況,她本人又無能為力。
「世初,趁現在!」跟著她跳下來的丘比,著急地喊:「你還在等什麼?」
生死關頭,被大霧籠罩的謎團自然揭曉。
這家伙,演技一流啊。世初淳不敢相信樣子呆呆萌萌的丘比,竟然做起背地裡傷人的狠活。
不對,它做的一直是背地裡傷人的活。
你丫的,來陰的……
為什麼不能老老實實做一只喜祥物呢?世初淳張口,破損的內髒受建築物殘骸擠壓,逆著喉管,順著口腔外流。
被戳穿了險惡用心,丘比沒有半分尷尬。
對目前自己推波助瀾出的局面,也沒有絲毫要掩飾的意思。
和擁有七情六欲,擁有各種外露、內斂的精神疾病的人類不同,愧怍、遺憾這類情感要素,並不銘刻在它們族群的基因之中。
人性的光輝,群星閃耀的信條,它們永遠不會懂。
與之相對的,那些合當捕獲了,廢物利用的悔恨、懊惱、遺憾,它們更是無從入手。
倘若能洞察明晰那些千奇百怪的情感,它們一族就不會千裡迢迢,跨越銀河來到這顆星球尋覓族群內匱乏的情感特征。
寄予希望的魔法少女,孵化出灰心喪氣的魔女,促進這一循環的,是它們孵化者的功勞。
它們沒有獨攬名譽的用意。相反,還贊嘆少女們的身亡。
正是由於少女們前僕後繼的消亡,宇宙才能奠定殷實的基礎。
她們理應為自己微不足道的人生能做出如此龐大的貢獻,欣慰不已才是。
不能做到這一點,只能說個體的私欲占了上風吧。
與它同行的世初也是。
糾錯機制。這是丘比族群為世初淳的溯回技能命名的名字。
其機制比其保障大部分人的生存,更大成效是修正世初淳的行為,把保證存活率的行為,烙印進入她的潛意識,使得她更好地在這個世界生存下去。
為了確保她的心理健康,甚至體貼地刪除了那些凄慘的輪回記憶。
沒能有效地積攢經驗、大幅度改動失誤,的確是糾錯機制的弊端。可那絕對要比催生出一個掙脫無望的瘋子,和飽受折磨的狂徒來得好過許多。
「世初,說實話,和你們的旅行輕松而暢快,稱得上一句不差。」
「不論是你以人為本,意圖修整犯下的過錯,不一味苛責,耐心教化蒙昧的不死、尤彌爾的舉措,還是不死、尤彌爾兩人興奮得忘我,熱熱鬧鬧地圍著篝火……展現的笑容都不是虛假的。」
丘比不認為自己說的是場面話,也不認為自己像揭開了真相的魔法少女們所說的那樣冷血無情。
捍衛宇宙是它們的基准。情感這種不可預測的精神疾病,它們從觀測到捕捉利用,損耗的消耗品遠不足人類內部自我鬥爭來得多,怎麼能因此稱它們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那些與它簽訂了契約的魔法少女,一旦得知自己的身體不再屬於人類,一個個露出崩潰的表情。當明了她們的結局就是變成殘害同類的魔女,毫無例外地發出絕望的哀鳴。
真奇怪。
能接受使用魔法、用魔法治療的身體,卻不能接受變成魔法少女,算不上是人的身體。
人類確乎是貪心不足的存在。
沒有什麼東西能完全的滿足她們的欲望,就連它們幾乎無所不能的族類也是。
至於暗地修正許願的內容,於它們而言僅是無關緊要的控制變量。
說到底,是人類為自身的欲求策動,敗倒在現實的殘酷之下。
妄自期待,因承受不住悲運的分量傷痛,是直立行走的兩腳獸揮之不去的劣根性。
它們試了很多方法,才達成了今日能與魔法少女和平共處,互惠共贏的局勢。為什麼契約者們每次都要擺出一副被愚弄了,被背叛了的神情?
真是搞不懂。
基於世初淳交談中透露的消息,丘比和族群們費盡心機,才收集到了相應的情報確定。
它們確信她有隱瞞的線索。它不動手,就由別人來。不穩定因素理應掌握在它們手中。
人類是刀刃向內的種族,隨便來幾個都能當活靶子,從世初淳那側面打聽出線索。
她是它們族群在這顆星球上遇見的,不可忽視的能源,等待她的宿命必當是被開采和挖掘。
受此重創,世初淳命懸一線,沒有辦法憑借自己的能力逃出生天,簡直幫大忙了。
「倒是世初你,盡早地舍棄無謂的天真比較好。」與發散著死氣的戰場不同,外表呆萌的丘比慢悠悠地走到世初淳臉邊,甚至稱得上一句閑庭信步。
它親昵地蹭著世初淳的臉頰,用前爪撓撓臉,像一只單純的寵物那般,睜著石榴色的圓眼珠。
丘比拿出招牌式的賣萌,向右側歪了下頭,據它收集的數據所得,往往它使出這招,都能或多或少博得少女們的歡心。
簡單的動作、浮誇的表演,就能拿捏人類的感情,調撥他們的情緒。該說單純的好騙呢,亦或者愚蠢得幼稚?
「要介入始祖巨人和學者魔女的戰爭,僅靠著你現在的能力是萬萬做不到。」
「不管是為了活下去這一渺小的,成全私我的願望,還是為了拯救受災的群眾,犧牲自我,成就舍己為人的念想……向我許願吧,世初。」
「我都可以為你實現。」
第400章
世初淳哪還有什麼不明白,她從開頭就掉入丘比的圈套之中。
不管是指引她,遇到被追殺的尤彌爾,還是攛掇她,前往島嶼,邂逅痛失親朋的不死,都是丘比一族的精心算計。
一步步設計牽引她,來到今日的節點。
有伙伴就會有牽掛,有牽掛就會有弱點,有弱點就能夠被拿捏。
看似有意無意的建議,在重重心理暗示之下,推動她們一行人來到亞歷山大,遇見魔法少女希帕蒂亞。
埋下的導火索只需一個火星子就能猛烈爆發,人類是斷然不會舍棄暴力的種族。發泄、羞辱、鎮壓……無所不用其極,用他人的眼淚裝飾自身的榮耀,在相互憎恨中孕育出戰火的引子,互相傾軋無需任何基石就能執行,鞏固和平方需堆壘穩固的大壩。
莫不成她的心願沒法實現,丘比種族的預謀就能事事如它們所願?世初淳嘆息著,為不久之後會全面爆發的戰爭。
丘比還要說些什麼,只聽「噗嗤——」一聲,找准時機的敲門人洞穿丘比的皮囊,徑直絞殺掉它,占據它的軀體。
感應到敲門人的不死收回擴撒的意識,消滅敲門人。
她掃視了一遍陸地上的情況,沒發現尤彌爾。眼見世初淳危在旦夕,她便先帶走世初淳,去往鄰近的醫館救治。
世初淳在醫生的搶救下,保全一條性命。重傷的軀體陷入休眠,成了不能說話,不能動的植物人。
醫生站在過來人的身份,勸說不死放棄治療。
親人朋友也罷,伙伴戀人也好,看著心焦,看不到心疼。倒不如早埋早超生,早些放手方能得到解脫。
不能做出回應的睡美人,美則美矣,倘使抱著僥幸心理,死攥著不放。遲早會變作黏在衣服上的白米飯,是沉甸甸的,不能創造勞動力的負擔。
再多的情誼也會消磨,以往的不舍都成煎熬。
「我不要!世初還活著,憑什麼要我放棄治療!」流著眼淚的女性,頭一甩,左肩披著的麻花辮彈起,在空中轉了個圈,沾到了順勢而下的淚光。
不死反手背起沉睡的伙伴,執意帶她上路尋訪能醫治病症的醫館。
她是這般固執、頑強、不聽勸解,見過一張張布滿閱歷的面孔搖頭晃腦,向患者下了無能為力的診斷書後,仍選擇背著沉眠的世初淳再次踏上旅程。
沒有能指引她前行的方向,剩下需要她依傍的伙伴,不死從迷茫地站在甲板上觀望的旅客,蛻變成了能只手掌舵,不懼風雨的船長。
她帶著世初淳環游世界,找尋能失蹤的同伴尤彌爾,和治愈昏迷者的藥方。
第二只丘比找到她們,跟沒事發生一般,乖巧地跟在她們身旁。
幸運存活的工匠薇薇安,用畢生的血汗制作了一幅壁畫。在崛起的帝國引發的戰爭殃及亞歷山大前,完成了她的著作。
那幅壁畫詳實地記錄了宗教迫害,信仰顛覆下的時局。
站在廟宇前,坦然不懼的希帕蒂婭,迎接眾暴徒的怒火。
披著鬥篷的地獄來客,漆黑的兜帽遮住她的面容,溫柔地收割了殘喘的百姓。
拔地倚天的巨人,摧枯拉朽,一舉破壞掉教會,處死大主教在內的始作俑者……
被炮火吞沒的薇薇安,心底生出小小的期待。
盼望著後世的人能夠引以為鑒,別再重蹈歷史的覆轍。
然而,她的期許終究只是造夢者的奢望。
戰車無情地碾過大地上的人民、城邦,留存千年的壁畫,被千年後的魔法少女貞德瞧見。成了新一輪女巫審判下,撰寫滅城篇章的楔子。
在亞歷山大首次被人目擊的巨人,身形雄偉,一眼望不到頭。
她殺死了弗裡茨王,報了雙親被殺的仇。取代原來的王,戴上王冠。
在她在位期間,她憑借勢不可擋的威力,飛速地向外擴展版圖,建立起所向披靡的艾爾迪亞帝國。
在丘比的建議下,不死避開了那只不好惹的巨人,向其他方向進發。
奇異的是,艾爾迪亞帝國的國民對她們的到訪十分友好。
從王都派來了御用醫師給世初淳療傷不說,還配合地專門制定了好幾項針對敲門人的規劃。
身處高位的女王下達王命,只要艾爾迪亞帝國存在一天,領土內的子民就要為不死一行人大開方便之門,聯合不死以及不死的同伴們狙擊敲門人的襲擊。
持有王族血脈的子孫後代,世世代代不變更此詔令。
心靈還很幼稚的不死,遠不及她能化身的軀殼成熟。
她在人生的道路上摸爬滾打,始終有人前前後後地保駕護航,尚未達到獨當一面的水平。
故而,被蒙在鼓裡的她不明白,這是她的同伴用短暫的一生為她鋪墊的道路。哪怕尤彌爾死了,骨頭化成灰,埋進土壤裡,也會作為海上的燈塔,為她長生不死的伙伴指明前方。
她的同伴悄無聲息地愛著她,以默默無聲的方式。
像極了游走四方的吟游詩人哼唱的曲調,高歌友誼天長地久。
「不死。繼續前行吧。」創造了不死的黑衣人如是說。
看破現況的丘比,沒有解釋的打算。
如果可以,它並不希望事態的發展,脫離自己的掌控。可惜嚴重的事態早與它的預期脫軌,詭計多端的族群也會被世事多舛絆倒。
看來能力有限的,不僅是不死她們,還包括它自己。她們一隊人當真是半斤八兩。
植物人狀態的世初淳睡相恬靜,惹得品嘗過生離死別滋味的不死惆悵不已。
她每天要確認七、八次世初淳的鼻息、心跳、脈搏,都在正常運轉。
分明只要確認其中一個,診斷一次就行,她卻終日惶惶不安,像個無意中偷竊了珠寶的竊賊,因雙手捧著的寶藏驚懼難當。
明明只要丟掉就行了,何必攥在手裡,捂作了燙手的芋頭,烙紅肉的烙鐵?
約莫是丟棄了會比拼命擁抱著還要難受,挖得腹腔空洞,眼淚鼻涕止不住地往外流。
獨處太寂寞,不死不敢想像沒有朋友在側。
照顧病患的日子是難捱的,尤其是毫無回應的植物人。
對方是活著,卻沒半點能給予人指望的動靜。投進大量的時間精力,像張嘴要咬眼前吊著的胡蘿蔔的驢,持之以恆地走著好似永遠走不到頭的路,干涸的口腔一點甜頭都嘗不著。
沒有任何途徑能提供看護者和病患再度溝通,叫家屬朋友沒法徹底放棄,又困頓於經年累月的倦怠。
途中免不了質疑自己的所作所為是否徒勞,想放下興許要操持到老的行為,又止步於燭火狀搖曳,要斷不能斷,拽著絲線般期望的病患。
看她的樣子,活生生的,仿佛只是單純睡著了,只需輕輕搖晃就能喚醒。
這世界又那樣多的可能,為何世初的蘇醒成了不可能?
萬一呢?
萬一只是睡著了呢?
萬一她醒過來了呢?
萬一她睜開眼了呢?
沒法放棄,不能放棄,一想到退縮面臨的後果,就要從源頭扼斷那幾率。
不死努力讓自己成熟起來,成為可堪托付的成人。她嚴謹地聽從醫師的囑咐,每日為世初淳翻身、按摩、擦拭身體,作為首屈一指的護工,照料人的熟練程度噌噌上升。
尤彌爾仍然了無音訊,丘比還以為對方至少會捎來一封信,告知執拗的不死不要再找了。
自認罪孽深重的惡徒,已不適合回到相伴天涯的隊伍。
由於保留著些微的期望,沒能徹底破滅,故陷入了更深的淵藪,無可自拔嗎?
對於人類瞬息萬變的情感,它到底還是不明白。
重復著千篇一律的勞作,不死極具耐心。
她近乎是虔誠地料理著與世初淳相關的事物,堅定地相信她還有再次與自己對話的一日。
面對著永遠無法回應的植物人,不死每天能說得上話的對像只有丘比。嚴格意義上來說都算不得人類的兩個物種,締結了深刻又膚淺的戰友情誼。
不死對丘比單方面的戰友情。
對丘比而言,作為儲存裝置的不死模仿人類的情愫再多再好,也終歸是有限。
她不能供給它們青春期少女敏感多變的內心碎裂之際龐大的能量,頂多擔當研究樣本,多加考察。
崇尚理性的城邦覆滅,哲學的天平倒向其他都城。
采完新鮮草藥的不死返回家中,習慣性步入房間,與躺在自己編織的搖搖椅上的患者打招呼。
可是沒有,往常躺著人的藤椅上,空無一人。
驚覺同伴不見了的不死,大腦一片空白。
她當下沒辦法思考,連一同消失的丘比都注意不到。
有那麼一瞬間,她忘記了思考,忘記了呼吸,連她是誰,她在哪裡都想不出來。不死跪倒在地,雙手撐著地面,好半天才緩過勁來,放大感知,沿著占據的土地一寸寸搜尋世初淳的蹤跡。
找到世初淳行蹤的不死,一個瞬移,來到屋外靠近的海岸線。
夕陽、大海,沙灘、海貝,睡久了,肌肉不聽使喚的人拄著拐杖,面朝著成群結隊的飛鳥。
不死呆呆地涉入軟綿綿的沙子,憑借著本能,一步一腳印,朝著藍海前的人而去。等那人發覺,回過頭來,如往常一樣朝著她笑,滾燙的淚水已糊了滿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