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新話題
打印

[轉貼] 《(綜武俠)揮劍決浮雲》作者:墨殊【完結+番外】

《(綜武俠)揮劍決浮雲》作者:墨殊【完結+番外】

本文來自:☆夜玥論壇קhttp://ds-hk.net★ 轉帖請註明出處! 發貼者:悠于 您是第1187個瀏覽者
文案:

陸小鳳望著相對而坐的兩人,忍不住問道:「西門,葉城主,你們這次決鬥,是為了求證劍道?」

西門吹雪:「不,是為了我妹妹。」

葉孤城:「不,是為了我家夫人。」

閱前注意:
1。城主重生。養成向。
2。女主葉拂月,萬花花蘿。男主是只咩你萌信麼?
3。西門吹雪女主親哥。妹夫和大舅哥之間必有曠日持久的戰爭,一言不合就拔劍那種。
4。以為大舅哥只有一個你就輸了,城主的娶妻之路上步步皆坑。

內容標籤: 宮廷侯爵 江湖恩怨 甜文
搜索關鍵字:主角:葉拂月 ┃ 配角: ┃ 其它:
【連載文請勿回覆】

一杯香茗一卷書,偷得半日閒散;一抹斜陽一壺酒,願求半世逍遙。 ─木軒然《執手千年》

TOP

第1章 晚來天欲雪。

  第一章。晚來天欲雪。

  海外有孤城。名曰,白雲城。

  天已拂曉,屋子之中卻並不光亮。一個少年人端正的跪坐在案前,手中是一方素帕,正細細的擦拭著他手中的長劍。

  那柄劍鋒銳無匹,此刻還未曾染血,卻無端閃爍著凜凜寒芒。少年還沒有及冠,一頭長髮被發帶攏成一束垂在身後。他的眉眼低垂,遮住了眼中絲絲縷縷的暗芒。

  手心溫暖而乾燥。掌中潔白,指骨修長。少年放下擦拭著長劍的帕子,垂頭看是反復翻看著自己的手掌。

  記憶之中,自己的手掌應該比現在再長一個指節的長度。彼時,他應該已經是年過三十的成年男子,也應該在十五之夜的紫禁之巔聲名狼藉的死去。可是睜開眼,他卻發現自己回到了熟悉了這座白雲城中,恍惚變成了十二三歲的模樣。

  葉孤城。

  他的名字曾經代表著萬人敬仰,自他去後也應當是狼藉一片。然而他終歸實現了自己對父輩的諾言,以此生守護這座城池,雖死而猶未悔。

  葉孤城本覺如今諸事已了,就連黃泉路上,他都不必再回頭看看。卻不想再睜開眼睛的時候,自己恍然回到了二十年前。城中的一草一木猶在,只是時光驟然回溯而已。

  一夜的枯坐理清了紛亂的思緒,葉孤城起身拔劍,虛空挽起了一道劍花,最終微微勾起了唇角了。

  一切如常,他還能夠拿得起手中的三尺青鋒利刃,劍術和舊年自己十二三歲之時也沒有什麼差別——既沒有進步,也未曾退步。也正是因為如此,所以現在的事情對於葉孤城來說不算是好,然而也並不太糟糕。

  「城主,您起了麼?」

  門外傳來一陣叩門聲。葉孤城還劍入鞘,將門推開。門外站著的是看顧著他長大的老管家。在他決意與西門吹雪決鬥之時,這個可親可愛的老者還曾像個孩子一樣抱著他的腿痛哭流涕。

  只可惜,白雲城中的人的眼淚,沒有讓葉孤城停下前進的腳步。他知道自己踏向的是怎樣的命運,可是卻必須如此——葉孤城必須死,而且要死得身敗名裂,受人唾棄。因為只有這樣,才能去除皇帝的疑心,才能為白雲城換來一夕安寧。

  垂下了眸子,葉孤城不願再去想前生之事。他對老管家頷首,道:「忠叔,我先去練劍。」

  出口的嗓音還有些稚嫩,讓葉孤城微微皺眉。他已經習慣了自己前生低醇的男子聲音,如今驟然回到了少年伊辰,便唯有這點覺得不適。

  被他喚作「忠叔」的老者笑了起來,伸手指了指窗外,對葉孤城道:「城主先別急,咱們南海終年酷熱,不過今日你且看,外面居然隱約飄了碎雪。」

  葉孤城沒有記錯的話,如今正是臘月。時值隆冬,別的地方飄雪再尋常不過,只是南海終年四季不甚分明,倒是極少有飄雪的時刻。而今舉目四望,陽光雖然依舊清澈,但是空中的確有細碎的雪花飄落,被陽光一照,便折射出幾縷瑩亮來。

  到底不是真的少年心性,葉孤城仰頭看了一會兒,伸手接住幾粒雪花,感受了一下掌心的些許冰涼。不多時候,他收回了手,對忠叔道:「忠叔,我去練劍了。」

  忠叔應了一聲,心裡卻有些感歎。自從一年之前老城主病故,城主夫人也與之同去,偌大的一座白雲城,竟只剩下才十多歲的少主苦苦支撐。所幸過了這一年,白雲城非但沒有衰敗下去,反而隱隱有幾分更勝往日的樣子。

  ——也真是難為這孩子了。

  忠心耿耿的老管家抹了一把眼角的淚,而後亦步亦趨跟在了葉孤城的身後。

  葉孤城練劍的地方有兩處,一處是城主府內的大片竹林,另一處則是南海一隅。竹林颯颯,海浪滔天,葉孤城的一招一式便是由這兩處苦修數年乃成。

  重生而來,葉孤城正是心中一團鬱鬱之時,便更想要與海浪相搏,領略海天之浩瀚雄奇,也好淬煉筋骨,為日後劍道之上更進一步打下基礎才是。如今重來一次,葉孤城在劍道之上自然更有分寸。他並不冒進,只想著一步一步走得穩穩當當。

  至若江湖揚名,他其實也並不太著急。前生葉孤城便是因為聲名太盛而引得小皇帝疑心,今生葉孤城自然不會再犯這樣的錯誤。只是他一人與這一城到底該何去何從,葉孤城還需要靜靜思量才是。

  心中念頭百轉千回,葉孤城的腳步卻絲毫不亂,切合著呼吸吐納,一路直往自己平素練功的沙灘而去。

  忠叔跟在葉孤城身後,訝然的發現,自家城主這是在……修習內功?

  早年忠叔在江湖之中也有些名氣,武功修為亦然深藏不露。他走在葉孤城身側,自然能夠察覺出他的氣息變化。須知內功修行知易行難,像是自家少主這樣的年紀,縱然天縱奇才,修行內功的時候也需要安然入定,方才不會岔了氣息。至若這種將內力的修行融入呼吸吐納之中的修行方法,乃是武功大成之輩方才敢使用的。

  知道自家城主急於撐起白雲城,可忠叔依舊怕他傷了自己,想了想,便不由勸道:「眼下還不到城主修煉內功的時候,往日不都是在午時之後方才修習的麼?」

  葉孤城微微停住腳步,反應過來忠叔在說什麼。這種呼吸的方式他早已習慣,倒是忘了今時非昨世,反倒教身邊的老人擔心了。

  只是葉孤城並不習慣解釋什麼,他對忠叔頷首,道:「無事。」

  自家城主原本就是安靜的性子,在老城主走後便越發的沉穩了幾分。知道他自有成算,忠叔無法再勸。眼見著天上的雪花越飄越密,忠叔轉而撐起了手邊的紙傘,走在了葉孤城的身側。

  葉孤城循著記憶,走到了那片他往常習劍的海灘邊上。既然是要入海,葉孤城自然要寬衣。只是今日,他的手方才搭在腰帶上,還沒有解開去,便聽見了一陣細弱的哭聲。

  葉孤城的手一頓,看了一眼忠叔。

  忠叔也察覺到了不妥,將傘交給葉孤城,他說了句「老奴去看看」,而後便往那處聲音傳來的方向跑去。

  葉孤城皺了皺眉,也跟著舉步往忠叔跑過去的方向而去。他方才聽得真切,那樣細弱的哭聲,應當是個嬰孩。而他的白雲城中,怎麼會人會平白丟棄一個嬰孩?

  白雲城和別處不同。葉家是前朝遺血,跟著葉家先祖一同來此的都是麾下死忠。他們一同努力興建了這座城池,依仗著地勢,如今的皇帝也無法剿滅此城。大概是因為如此,白雲城便成為了一個類似於世外桃源的存在,城中風氣淳樸,百姓富足。

  不要說拋棄一個嬰孩,就是真的有人家養不起孩子了,鄰里之間都可以搭一把手,最不濟送到城主府中去,一同養到十四歲,之後按勞領著工錢,總歸是餓不死的。哪裡會有人家捨得將孩子扔到這樣的礁石林立的沙灘之中,任憑那孩子自生自滅呢?

  忠叔很快就找到了那聲音的所在。在一處背風的礁石後面,一個被一襲女子衣裙草草包裹著的孩子正在哀哀的哭著。許是被雪嗆了嗓子,那孩子一邊哭還一邊在打嗝,聲音細弱到隨時可能被掐斷一樣。

  怔愣了片刻,忠叔趕忙上前把這孩子抱了起來。葉孤城在他身後看著,只能看見那孩子一張凍得通紅的小臉。

  大約是地上涼,她身上包著的衣裙又是單薄,這孩子便一直在哭著。等到了忠叔把她抱起來,她卻又乖巧的止住了哭聲,只瞪著一雙葡萄似的大眼睛,望著忠叔眨了兩下。

  這大約是個兩三個月大的嬰孩,身上的紅皮已經褪去,正是玉雪可愛的時候。忠叔細細端詳著懷裡嬰兒的眉眼,心頭恍惚劃過了一抹熟悉。他張口欲言又止,最終只是抱著這孩子走向了葉孤城。

  被忠叔抱著給葉孤城看的時候,那孩子忽然就從松垮的衣物間伸出了一隻小手,口中「啊、啊」的叫喚兩聲,軟綿綿的小手竟是勾住了葉孤城的長長的髮絲。

  武林高手哪裡容許旁人輕易近身,葉孤城下意識的反手一握,便握住了一隻軟白滑膩的小手。他驟然清醒,控制了自己的力道,只是虛虛將那沒有骨頭似的一隻小手握住,卻並沒有用力。

  在那小小的手腕上,有一抹淡紫色的印跡,仿若花下有葉,又依稀如同翔鳥。葉孤城摩挲著那印跡蹭了蹭,只有嬰兒嬌嫩的皮膚被他蹭出了一點紅色,而那印跡卻依舊沒有褪色分毫。

  小孩子許或以為他是在跟自己玩耍,居然伸手在葉孤城的掌心蹭了蹭,然後咯咯的笑出聲來。

  「哎,說不準這就是……,這孩子果然天然跟城主親近呢。」忠叔看著自家城主微微有了些變化的神情,不由感歎道。

  他的聲音很小,卻還是被葉孤城聽見了。葉孤城的手指一顫,眼神一肅,對忠叔問道:「怎麼回事?」

  忠叔將孩子妥帖包好,猶疑片刻,方才對葉孤城答道:「此事說來話長,但容老奴確認一番,而後再與城主細講。」

  雪越發的盛了,葉孤城伸手探了探那孩子的臉,入手只是一片寒涼。他抿了抿唇,兩世以來第一次沒有清晨習劍,而是腳步一轉,隨著忠叔一道踏上了來時的方向,往白雲城主府而去。


第2章 山色有無中。

  第二章。山色有無中。

  白雲城坐擁南海群島,占地面積並不小,可是城內人累世群聚而居,家家戶戶都算得上是熟識。葉孤城和老管家忠叔抱著小小的女嬰往城主府而去,一路上遇見不少城民。不多時候,自家城主撿了個女娃娃的事情便不脛而走。

  至於為什麼大家知道是女娃娃,那還是忠叔不小心說漏了嘴。

  忠叔待人一貫和善,回來的時候正在從城主府後門運送食材的老趙見了他,看見他懷裡的娃娃,便不由多問了聲道:「這是哪家人這麼心狠,連娃娃都不要了?」

  忠叔本就有心中有事,又著急去追趕葉孤城,於是對於老趙的問話,他便只是含混了一句:「保不齊日後是咱們夫人。」

  在白雲城中,唯一能被稱之為「夫人」而不是「某夫人」的,便只有城主的妻子了。老趙目瞪口呆的看著老管家匆匆而去的背影,半晌才找回了自己掉落的下巴。

  老趙是出了名的嘴碎,什麼事讓他知道,不出一個時辰保准滿城皆知。老管家自覺失言,剛想要解釋,便見懷裡的小女娃卻哼哼了幾聲,尚且疏淡的小眉毛皺著,仿若下一秒就要哭出來的樣子。

  到底是看著葉孤城的父親和葉孤城長大的老人,對於嬰孩,忠叔還是有些經驗的。他抱著孩子顛了顛,有些憂心的對葉孤城道:「城主,這孩子怕是餓了,這府中一時半會兒也沒有乳母,老奴便先帶她去喂些米湯吧。」

  米湯是米之膏脂,尋常母乳不夠的嬰兒靠著米湯餵養,過百日也可肥白。於是忠叔便想著先抱這孩子去後廚喂一些吃的。

  葉孤城卻是抿了抿唇,對忠叔道:「給我吧,忠叔讓人將米湯端來我屋中便可。」

  很多年以後,葉孤城想起當年舊事,細究自己當時為何會伸出手。他想,最初的時候,那大概是一種莫名的惻隱之心吧。他的手,是拿劍的手,而抱著一個和劍比起來太過柔嫩綿軟的嬰兒的時候,他的心中竟會有著些許的暖意。

  葉孤城畢竟橫斷過生死,見識過世間的冰冷殘酷,體味過徹骨的孤獨。所以,在面對著一個如此脆弱的孩子的時候,他才會有些許的憐惜之情。

  自家城主一貫冷漠寡言,倒是鮮少有主動親近什麼人的時候。想起這孩子可能的身份,老管家的笑容加深了許多,爽利的將懷裡的嬰兒交給葉孤城,然後自己快步往後廚奔去。

  如今正是葉孤城要用早膳之時,他一貫口味清淡,晨起多用白粥饅頭,所以想在後廚找到米湯並不困難。不多時候,忠叔便端著一個大大的託盤走到了葉孤城的房間裡,託盤上面不僅有嬰兒要用的米湯,還有葉孤城的早膳。

  很快將幾碟小菜和清粥饅頭擺好,忠叔取了一個小小的銀勺子,開始在一旁喂著這個新撿來的小丫頭。

  小嬰兒當真是乖極了,她餓了之後等了許久才吃到一點食物,可是等待的過程中居然只是微微皺了小眉頭,並沒有一味的哭鬧。葉孤城有些滿意這一點,所以方才進了房間的時候便一直將這孩子抱在懷裡,而不是直接放在軟塌上。

  葉孤城沒有動筷子,只是看著忠叔一點一點的給這孩子喂米湯。這孩子吃得有些慢,食量也小的厲害,一個小玉碗還不足巴掌大,忠叔只喂了她一個指頭寬的一層,這孩子便不肯再吃了。

  葉孤城的房間裡本是不生炭火的,下了雪便有一些冷。他看了一眼小女嬰,回憶起了她臉上冰涼的溫度,於是起身讓侍衛去端來了炭火。

  現下,房間裡暖意融融的,吃飽了的小嬰兒對著葉孤城甜甜一笑,然後才閉上了眼睛,竟是這樣安心的睡著了。

  「哎,這孩子。」忠叔本就喜歡孩子,更何況這孩子或許真的就是和白雲城有些淵源。這會兒見她如此乖巧,欣喜之餘更多添了幾分心疼——那般隨時可能漲潮的礁石灘,真是幸虧了城主今天臨時起興要去練劍。不然這孩子會如何,忠叔還真的不敢設想。

  不期然看見自家城主那雙平靜的眸子,忠叔手上的動作一頓,也不再耽誤工夫,直接對葉孤城道:「待老奴翻檢一番,看小姐身上可有什麼信物,確認之後再與城主稟報。」

  只是言語之間,忠叔對懷裡的孩子的稱謂已經變成了「小姐」,顯見是對自己心中的猜測確認得*不離十了。

  葉孤城頷首。忠叔感受了一下房內的溫度,覺得不會驚到這孩子,才輕手輕腳的解開了胡亂包裹著她的衣裙。

  只待看清了那衣裙的款式,忠叔便已然有些激動,在看見那嬰孩細嫩的脖頸上的一枚玉佩的時候,忠叔登時就瞪大了眼睛,連聲道:「就是了,就是了。」

  嬰兒皮膚細嫩,那拴著玉佩的紅繩雖然是上好的蠶絲所制,卻還是將她的脖頸磨得通紅。紅繩並不長,想要直接取下是萬萬不能的。忠叔索性並指為刀,直接將那紅繩切斷,這才將玉佩取下遞給了葉孤城。

  然後,他又在這女娃的繈褓裡發現了一方素帕,上面沒有多餘裝飾,只繡著和小女孩手腕上的胎記一模一樣的圖案,和篆書的「拂月」二字。

  葉孤城細細端詳著手中那只有兩個指頭大小的玉佩。玉佩被雕成了雲朵狀,材質是只有白雲城才產的流雲玉。而他手中的這塊更是流雲玉上品中的上品,名曰「浮雲蕊」。因為材質太過難得,所以哪怕只有這麼一小塊,也是價值連城了。

  而葉孤城知道忠叔將這塊玉佩遞給自己的含義,他取下腰間佩戴的從未離身的白雲城主印,將那塊從這個小女孩身上取下的玉佩和自己的輕輕一扣,兩朵流雲形狀的玉佩便合為一體,這一大一小兩塊流雲,顯然便是出自一人之手,也合該是一體才是。

  白雲城主印雖然只是一個形式,但是特殊情況下是可以調動白雲城的一城臣民的,自然是含義非常。如今一個陌生的小女嬰身上居然有一塊和白雲城主印一體的玉佩,若說她和白雲城沒有什麼關聯,葉孤城是半點不信。

  而前生,他記得清楚,自己十二歲的時候的確發生了許多事情,只是卻唯獨沒有撿到一個小姑娘。

  忠叔感受到葉孤城疑惑的目光,也不賣關子,他平復了一下自己激動的情緒,開始講舊事講了下去:「城主有所不知,一開始撿到小姐的時候,老奴便覺得她有些熟悉。如今看見這身衣物和玉佩,便已然認定了小姐的身份了。」

  「夫人在世的時候,娘家曾收養過一個小姑娘。那姑娘言行舉止都有些跟本朝中人不同,長大後便習慣穿一身黑袍紫衣。」指了指方才那件衣服,忠叔道:「便是這件了。」

  葉孤城的娘親是南海謝氏,葉家當朝之時,謝氏也是名門望族。至於末代,謝氏一族更是官至丞相。謝氏一門忠烈,國破之時不曾接受大安的招安,謝丞相原本想要舉家殉國,葉家末代之主卻讓他們隨自己一道退至白雲城。謝家自然忠心耿耿,白雲城能有今天的光景,謝家出力不少。

  而謝氏和白雲城主府相隔不遠,更何況當年謝小姐,也就是後來的城主夫人撿回了一個奇裝異服的小女孩的事情,整個白雲城都是知道的,為此忠叔還特地去看過那女孩一次。日後謝姐小姐來城主府拜會老夫人的時候,身邊也總會帶著那個名叫芷汐的小姑娘。

  葉孤城對父母的記憶已經淡薄,自然沒有聽過忠叔說的這件事。他把玩著手中合二為一的玉佩,示意忠叔繼續說下去。

  「那被夫人撿到的芷汐姑娘言說自己來自一個叫萬花的門派。這門派老奴並不曾聽過,可是芷汐姑娘的一手醫術當真是出神入化。後來老城主與人對戰後幾近死境,還是那位小姐出手將老城主救治過來的。」

  葉孤城的父親便是與人決鬥而死,聽到這裡,葉孤城的眉眼微微動了動,看不出什麼情緒的,他低聲道:「所以父親給了妻妹此物?」說著,葉孤城用手指輕輕敲了敲那小小的玉佩。

  今生果然和前世有些差別,葉孤城還從來不知道,自己如此熟悉的白雲城主印,居然還有另外的一部分。

  忠叔搖頭道:「給芷汐小姐玉佩的卻是夫人。芷汐小姐十五歲便離開白雲城,十六歲回來的時候……」停頓了一下,忠叔繼續道:「便有了身孕。夫人極喜歡芷汐小姐,那時候城主兩歲,夫人便想著和芷汐小姐結一個親家。」

  望瞭望葉孤城手中的玉佩,忠叔正色道:「城主如今手中拿的,便是您自己的定親信物了。」

  葉家一貫愛劍成癡,若非有先夫人幫著操持,葉家子嗣能否延綿下去還是一回事。等到了自家城主這一代,夫人和老城主去的早,城主又是擺明瞭心中只有劍,忠叔暗暗著急也沒有辦法。如今夫人保佑,讓他們尋到了芷汐小姐的女兒,忠叔說什麼也不能讓自家城主將這樁親事賴掉。

  暗自握緊了拳頭,忠叔已然摩拳擦掌,打算磨也要磨到自家城主妥協了。


第3章 一歲一枯榮。

  第三章。一歲一枯榮。

  十二歲的小少年和老者相對而坐。小少年的臉上始終是淡漠,哪怕上一秒,還有人在對他說那個一直向著他伸手的女嬰是他母親為他定下的妻子。而他對面的老者也收斂了臉上一貫的笑容,死死的盯著小少年的臉,不錯過他哪怕一絲一毫的神色變化。

  忠叔已經打好了腹稿,覺得在家城主只要表現出了一絲「悔婚」的意思,他就能給他講出一大堆關於孝道和一諾千金的大道理。

  葉孤城面上一片平靜,心中卻是難得的有些茫然。他倒不至於害怕一個還在繈褓中的小姑娘,可是自從知道了那是他的未婚小夫人,便覺得有了幾分彆扭。

  畢竟他不是真的十多歲的少年人。前生葉孤城已過而立,卻一直沒有子嗣。他並沒有和幼兒相處的經歷,方才待這個小姑娘親近,也只是因為心頭刹那的憐惜。

  如今無端牽扯出了這樁舊事,葉孤城抿了抿唇,沉吟片刻後有些顧左右而言其他的道:「這孩子可有名字?是那方手帕上繡著的拂月二字?」

  言語之中,葉孤城稱呼這個嬰孩為孩子,雖不是徹頭徹尾的拒絕,卻也依稀能夠表露出幾分態度——他只當她是個孩子。

  忠叔人老成精,知道不能威逼太過,如今自家城主在知道夫人與芷汐小姐的約定之後,還能將這孩子留下,便已經讓忠叔看見幾分希望了。眼下小夫人還小,日後長在城主府中,和他們城主青梅竹馬一道長大,情誼也要親厚許多。

  ——忠叔自動的忽略了自家城主的年紀。不然也真不知道那十二三歲的少年和不足一歲的嬰兒該是如何「青梅竹馬」的。

  白雲城的老管家將那件女衣中包著的帕子遞給了葉孤城,垂頭道:「小夫人的名字,城主定奪便是。」

  一日之內,忠叔對這小女娃的稱呼幾變。他是很有分寸的老者,此刻貿然冒出「小夫人」這個稱呼,自然是在試探葉孤城的態度。

  葉孤城有些頭疼的捏了捏眉心,對忠叔抬手制止道:「此子尚幼,夫人之說暫且莫要再論了。」

  心中憐惜這孩子孤苦,又覺得婚約之事頗有些無稽之談的意味,葉孤城否決忠叔對這孩子的稱呼,只對他道:「既然她與葉家有些淵源,也算是我白雲城的表小姐,日後府中統稱一聲小姐便是。」

  明白這已經是自家城主的態度鬆動了,忠叔點了點頭,轉而有些為難道:「只是不知夫人的義妹夫家是何姓,如今小姐有名『拂月』,然而這姓氏……」

  方才見忠叔提及那位姨母有孕的時候,似乎容色尷尬,葉孤城便猜到恐怕那位姨母也是行事大膽之人。白雲城的民風開放,眾人團結一心,縱然女子未婚有孕,城中諸位也只會憐惜那女子遭遇,不會橫加指責。

  聽忠叔說母親撿到她的義妹的時候,姨母年紀尚幼。她本就有些來歷,又在白雲城中長大,估計總要比中原女子大膽一些,未婚而孕也不是不可能。

  長輩的事情,葉孤城無意評說,只是可憐了這孩子生父未明,姓氏上便要有些尷尬了。葉孤城揉了揉眉心,道:「姨母姓甚?」

  老管家歎了口氣,對當年的舊事也知道一些,於是他臉上的為難更加明顯:「芷汐小姐被夫人撿到的時候,前事盡忘,就是芷汐這個名字,還是她一直握著的笛子上刻著的。」

  葉孤城皺起了眉頭——這麼一看,這母女二人,情況倒是有些相似了。母親以笛子上的兩個字為名,女兒便要用帕子上的兩個字麼?

  忽然這時,吃飽了便乖乖的閉上眼睛睡去的小姑娘忽然抽噎一聲,從蓋在她身上的被子裡掙出了一隻小手。方才忠叔檢查她的繈褓,尋思著左右屋子裡的炭火暖和,便沒有將她細細包好,而是扯過了軟塌上的毯子給她蓋在身上。

  這會兒小姑娘在毯子裡一陣折騰,竟然將毯子蹬開了一些。

  一直閉著眼睛的小姑娘忽然睜眼,黑亮的眸子直直的注視著葉孤城。她一直沖著葉孤城伸著肥嫩嫩的小手,仿佛還記得方才這個人的懷抱有多讓人心安一般。

  忠叔上前輕手輕腳的給她蓋好了蹬掉的毯子,轉身對葉孤城道:「城主,小姐這是喜歡您呢。」

  喜歡……麼?

  葉孤城恍惚想起,葉孤鴻那個小子出生的時候,他已經有十歲。當年還是一個真正少年的自己,對於這個堂弟還是很好奇的。那時候葉孤城父母尚在,去探望新出生的堂弟的時候,葉孤城難得展露出幾分少年心性的戳了戳堂弟的臉。

  孰料葉孤鴻那小子是半點也不給面子,登時就嚎哭了起來。不僅當時哭得淒慘,發展到最後,竟變成了但凡他靠近一步,葉孤鴻便要啼哭不止的地步。

  自己的母親和嬸嬸屢次安撫都沒有見效,於是只能尷尬的勸慰說是他年少有為,十歲稚齡便通體劍氣攝人,以至小兒啼哭罷了。

  那時候葉孤城也不過是個十歲少年,雖然這話恭維了他的劍術,可是家中的堂弟畏懼自己,葉孤城並不是不會傷心的。葉孤鴻大概也有什麼心理陰影,前世葉孤城對這個堂弟不可謂不用心,親自教導劍術,葉孤鴻對他卻始終是恭敬有餘,親近不足。

  大概自己始終是稚子緣淺吧,自家堂弟尚且如此,所以哪怕是撿到了這個小姑娘,葉孤城也沒有指望她能和自己有多親近。只是葉孤城沒想到,眼下他氣勢越盛,周身劍氣遠勝當年,這個小女娃居然會主動對自己伸手。

  心裡像是被什麼微微觸動了一下,葉孤城看著那只一直向著自己伸出的手,不由便走到了軟塌旁邊,將人整個用毛毯裹起,擱在膝頭。

  已經做好了下一刻這孩子便會哭鬧起來的準備,葉孤城用眼神示意忠叔站在自己身邊,隨時準備著哄孩子。

  然而結果出乎了忠叔和葉孤城的預料。小小的女嬰頭頸還軟,葉孤城並不會抱孩子,還不懂得要用手托住她的脖頸。小女娃被抱得並不舒服,可是在葉孤城的懷中,她卻沒有在奮力的蹬動自己的小手小腳,而是乖乖的仰躺著,用小手勾住葉孤城的一縷頭髮,小小的「啊」了一聲,才又迷迷糊糊的闔上了眼睛。

  膝上這軟軟的一團,讓葉孤城幾乎有一種無措的感覺。他看著這個碰瓷似的,一挨到他懷裡就繼續安穩的睡著的小姑娘,半晌才對忠叔道:「她這麼嗜睡,可是病了?」

  少年一本正經的臉上是掩藏不住的煩惱,忠叔很少看見自家城主臉上這樣「豐富」的時刻,心中愈發覺得果然是夫人給城主定下的婚事,小夫人這麼小就能影響城主至此了,還真是不同凡響。

  ——老人家總是想得很遠很遠。現下,他們家小夫人還是個嬰孩呢,忠叔便已經想著自家小城主會是怎麼個光景了。

  然而忠叔到底是備受三代白雲城主信任的老管家,聽見葉孤城的話,他忍笑道:「嬰兒都是如此的。小姐看起來不足周歲,嗜睡些也是正常。」

  葉孤城皺著的眉頭也沒有舒展,他用兩根手指夾著懷裡的孩子舉在小肉臉旁的一隻手,眼神細細的端詳了那個胎記許久,而後才將她的手包裹回了繈褓之中。

  「不是刺青。」葉孤城對忠叔道。他一開始便留意到了這個特殊的印跡,他總覺得那印跡有些讓他在意。可是具體他在在意什麼,葉孤城自己卻也說不清楚。

  忠叔指了指那繡著一樣花紋的手帕,不太確定的對葉孤城道:「老奴如果沒有記錯,這個標誌,應該是芷汐小姐的師門萬花的標誌。芷汐小姐說萬花是秦嶺青岩的一處隱秘山谷,夫人曾經數次派人去找尋,卻一直沒有半絲痕跡。」

  萬花。

  葉孤城很確定,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自己從未聽過這個門派的名字——就如同他前世一直沒有聽說過自己的母親還有一個義妹,他還有一個未過門的夫人一般。

  並不知道這一切突兀的改變到底是好是壞,可是葉孤城自問,自己重來一世,不就是為了有所改變麼?

  不願意再多想,葉孤城垂頭看著乖巧的依偎在自己懷裡的小女孩,心中竟然有些難得的柔情。他伸手探了探女孩的額頭,見她沒有發熱,這才放心一些。

  收回了手指,葉孤城沉聲道:「既然她跟我這樣有緣,那麼我也不忍看著這孩子沒了姓氏。既然芷汐姨母無姓,便讓拂月隨我姓葉罷。」

  葉拂月,昨夜清風巧拂月。也願這孩子幼年所受苦楚盡數被風拂去,從此只得安穩靜好。

  忠叔怔了怔,轉而知道這是城主疼惜小姐。「哎」了一聲應下,忠叔便要起身告退了——府上如今多了一個小姐,而且這個小姐極有可能便是他們的小夫人,忠叔要安排下去的事情實在還有許多。

  看著忠叔退了出去,葉孤城抱著葉拂月坐了一小會兒,剛想要將人放下,葉孤城卻恍惚覺得一陣暈眩。在墜入黑暗以前,他唯一來得及做的事情便是用力往後仰在榻上,小小的嬰兒被他護在身前,萬幸沒有被摔出去。


第4章 雪滿鶴一聲。

  第四章。雪滿鶴一聲。

  葉孤城沒有看到的是,被他牢牢護在胸前的小女嬰在他暈過去之後,便是一聲有些尖銳的抽噎。女嬰手腕上的痕跡驟然發燙,小女嬰像是被疼狠了一般,卻連嚎哭的聲音都沒有發出,便這樣生生的被疼暈了過去。

  在一片混沌之中,葉孤城只是感覺到了一點細碎的涼意。那涼意陌生卻又有些熟悉,他恍惚憶起,今日晨起,落在他掌心的碎雪仿若便是這種溫度。

  葉孤城恍惚不知道身在何處,可是本能一般的,他驟然抬手摸向了腰間。尋常懸著烏鞘長劍的腰側空空如也,葉孤城微微皺眉,瞬間睜開了眼睛。

  入目是一片茫茫白雪,遠處隱約有鶴鳴傳來。他低頭往自己手心一看,唯有手中握著一方素帕而已。

  不尋常。葉孤城第一個念頭便是如此。他分明記得自己已經將這方素帕交給了忠叔,讓他妥善保管,待到拂月長大以後和那身衣物一同交給她。至於那用作信物的玉佩,葉孤城想了想,讓侍女找了根更加柔軟的紅絲,依舊系在了小女嬰的脖頸上。

  而如今,為何這素帕又回到了自己手中?

  更讓葉孤城不解的是,他分明身在白雲城中,白雲城終年炎熱,零星碎雪已然是罕見,又哪裡會有如此連綿的雪景呢?

  此事怎麼看都透著怪異,葉孤城周身的肌肉緊繃,小心的留意著周遭的變化。此刻他手中無劍,可是葉孤城前生本就登臨絕境,更何況是在堪破生死之後,這天地萬物,哪怕只是眼前的皚皚白雪,又有什麼不是他的劍呢?

  微微閉上雙眼,葉孤城沒有胡亂走動,而是聽著周圍的響動。

  風聲。雪聲。鶴鳴之聲。

  這些聲音糾纏著,卻讓另一種聲音越發的清晰。那種聲音葉孤城怎麼會不熟悉?長劍破空的聲響,這世間還有什麼比這種聲音更加讓葉孤城感覺熟悉麼?

  琥珀色的眸子驟然睜開,閃現出一縷寒芒,葉孤城抬手拂袖,隨著他的動作,地上鬆軟的白雪被他的內力帶起,在他的面前生生凝結成了一道屏障。

  刺向他面前的寒芒微頓,來人本以為自己能夠輕易破開這道只是由碎雪匆匆凝結成的屏障,卻不料在他的劍尖陷入雪中的時候,竟恍若被卸下了全部的力道。縱然他已經動用了內力,卻依舊無法破開這雪幕。

  葉孤城也沒有想到自己第一次使出的這一招居然有這樣的奇效,在此之前,他對這一招的期望也不過是拖住對方半晌,留出時間讓他施展後招罷了。

  這個時候葉孤城才發現最奇怪的地方。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這絕對不是一隻少年人的手。抬手摸了摸自己唇上的些許鬍鬚,葉孤城驚訝的發現,如今自己身體居然恢復到而立之年的巔峰狀態。

  也正是因為如此,葉孤城心中的不真實感才越盛。

  葉孤城從來清醒自持,哪怕遇見重生之事也不驚慌。那是因為他能夠清楚的將前世和今生割裂開來,並不覺得重生一次自己便是占儘先機,也不覺得身體從全勝變為少年光景是件多麼麻煩的事。

  他一直泰然自若,所過皆非。所以,既然回到了十二歲,葉孤城便沒有想過自己會有重回三十歲的可能。

  如今這種怪異的實情發生,葉孤城便否認了自己最初的想法,這絕對不是他的夢境——夢乃是所求而不能得之事,如今發生的一切,絕非他之所求。

  只是,葉孤城始終是不喜歡自己受傷的。無論眼下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他都需要打起精神來應付那向他刺來的長劍。

  他本以為對方一擊不中,還會有下一招。然而對方卻還劍入鞘,在葉孤城身前五步的地方站定。

  葉孤城這時候才看清了,對方是一個高冠的道人,只是那一身道袍看著並不是尋常樣式,反而藍白相間,束腰廣袖。雖然看起來怪異,可是被這人穿起來,倒是的確有幾分仙風道骨之意。這個道長雖然是滿頭銀髮,可是單單看臉的話,卻還像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

  而他也並沒有拿尋常道士的浮塵,而是在身後背著一柄長劍。憑著此人方才的那一招,葉孤城便能篤定他武功不弱,劍術甚至隱約在自己之上!

  可是這樣的一個人,為何他之前從未見過?葉孤城面上閃過一絲凝重,望向道長的目光更加謹慎了一些。

  「你這後生,莫要緊張。」

  那道長開口不是清朗的少年音,而是有些沙啞的中年聲音。配著他那張有些年輕的臉,怎麼看都只讓人感覺怪異。

  葉孤城的確是聽說過,有些人武功至於臻境之後便可以返老還童的。就連他自己,因為內力深厚的緣故,看起來也比同齡人要年輕一些。所以對這人的異樣,葉孤城並沒有感覺到有多驚訝。

  葉孤城平靜的注視著來人,等待著他的下一句話。

  那道長倒是很滿意葉孤城這處變不驚的態度,不由贊道:「果然是被選中的天眷之人,合該就是入我純陽門下的。」

  這個道人態度奇怪,說的話也不甚分明。葉孤城聽得懂他說的每一個字,可是他所說的什麼「純陽」,什麼「天眷」,葉孤城卻是聞所未聞。只是想來此人引他至此,便是為了這件事情而來了。

  索性葉孤城也不急,他等著此人將事情對他詳細說來。

  「貧道沖屹。」道人行了一個道禮,報上自己的道號。而後也不買關子,開始對葉孤城介紹道:「我純陽觀乃是開元四年之時,道祖呂洞賓于華山所建,觀中弟子習劍修仙,求證天地大道。」言至此處,那人神色之中仿若帶上了一些自豪。

  之後轉而,他的聲音便低了下去:「後來歷經安史之亂,純陽門下弟子死傷過半,道祖命我等閉山不出,專心修煉,此後數百年間,門裡弟子陸續飛升。貧道不才,三百年才勉登天人之境,如今與你相見的乃是貧道一縷神識,為的便是傳承我純陽功法,如此一來,貧道也算是有所臉面去見道祖與諸位師兄了。」

  此人所言甚是荒誕,葉孤城皺了皺眉,道:「我沒有聽過什麼朝代有年號是開元的,更不知什麼安史之亂。至若純陽子呂洞賓,那該是傳說中的人物吧?」

  沖屹也不惱,他揮袖一甩。頓時,葉孤城面前的皚皚白雪變作了繁花葳蕤。撚起一朵飄落的花,沖屹道:「你重活一世,難道所在的就仍然是你原本的世界麼?三千琉璃界,各有不同而已。」

  葉孤城重生的秘密被一語道破,他不覺驚慌,但是卻將這道人所言信了幾分。沉著眉眼,葉孤城道:「若是為了師門傳承,道長大可尋資質尚佳的真正的孩童。若在下這般,恐怕很難從頭學起了。」

  在「真正的」三個字上咬了重音,葉孤城將手中的手帕疊好,席地而坐——他知道這人並不會讓他輕易離開,所以也不會白費力氣。然而這個世界,還沒有人能夠強迫葉孤城做他不想做的事情。

  因為,他是葉孤城。僅此而已。

  這已經是明確的拒絕了,沖屹聽後卻也不惱,反而說道:「不,的確是你最合適。」

  他在葉孤城的對面坐下,想了想,卻又站了起來。長劍再次出鞘,沖屹對葉孤城道:「你且看這一招。」

  沖屹的長劍豎在胸前,也不見他怎麼動作,周遭忽然就爆發出一陣光暈,而這四尺之內的光暈之中,葉孤城驟然覺得自己仿若無力,就連方才本能外放護身的內力都被一一散去!

  「此謂之,仗劍鎮山河。」看見葉孤城微微變了的臉色,沖屹收回了手中的長劍,對葉孤城道:「你方才用的那招,可不就是這個?」

  葉孤城微怔,轉而有些默然——沖屹說的沒錯,方才他突破之後的第一招,的確和沖屹演示的這一招仿佛。

  似乎察覺到了葉孤城態度的變化,沖屹繼續道:「其實身為天眷者,若是由你自己領悟下去,恐怕最後也會領悟出一套我們純陽的紫霞功和太虛劍意。既然如此,能夠少走一些彎路,還能確保傳承的完整,你又何必拒絕呢?」

  說到了天眷者,葉孤城眉眼一動,問道:「何為天眷者?」

  沖屹也不瞞他,對他解釋道:「所謂天眷,只是我們給這類人起的一種稱呼。在我們大唐之時,各個門派之中時常有出現所謂的『生而知之』者。這些人年幼的時候便天然的擁有各個門派的師承,雖然大多日後與尋常弟子無異,可是偶爾也會有幾個特別出眾的,能夠傳承各個門派完整的武學的人,我們便稱之為天眷者。」

  沖屹眼中劃過了一抹歎息,他輕歎道:「可惜自從安史之亂之後,天眷者已經數百年沒有出現過了。」

  葉孤城並沒有因為沖屹說自己是天眷者便欣喜,他靜靜的望著面前仙風道骨的道長,冷聲問道:「為何是我?」

  此言一出,沖屹臉上的笑終於頓住了。


第5章 仙人撫我頂。

  第五章。仙人撫我頂。

  沖屹看著葉孤城臉上懷疑的神情,終歸歎息一聲。

  這一聲歎息讓葉孤城覺得有些不對,心中隱約有了一絲不祥的預感。可是他飛快的將自己身邊的人和事過濾一遍,總是想不出誰會和此事有關聯。

  沖屹不經意一般的往葉孤城的衣襟裡瞄了一眼,方才他手上的素帕只是草草塞進衣襟裡,眼下還能隱約看見一角。

  白髮的道長低頭掐算一陣,仿佛是在最後確定著什麼。良久之後,他負手而立,不再看葉孤城,只是對葉孤城說道:「之所以是你,那是因為有人在渡你。」

  這是很莫名的一句話,卻是在回答葉孤城方才的問題。方才葉孤城問,為什麼會選他——既然是三千世界,那麼適合傳承純陽武學的定不止他一人,而沖屹,為什麼會選他呢?

  葉孤城從不相信不勞而獲,更何況這所謂的天眷者的身份,實在是百利而無一害的存在。習武之人,又有誰不豔羨這樣一份傳承呢?

  重來一次已經是大機緣,過滿則虧的道理葉孤城是明白的。所以再聽完沖屹說的前因後果的時候,他的第一反應不是欣喜,而是謹慎。

  沖屹看了看葉孤城抿緊的嘴角,依稀能夠明白三分他的疑慮。他伸手一揮,葉孤城衣襟裡的帕子便飛到了他的手上。看了一眼帕子上繡著的圖案,沖屹道:「天眷者身上大多生而帶有門派標示,譬如我純陽,大唐的天眷者應當是手腕上有一圈紅痕,紅痕處可見『一世純陽』這四個字的。」

  葉孤城伸出了自己的手,男子的腕骨突出,卻是光潔如瓷,分明沒有半點痕跡。

  沖屹頷首:「你沒有。」他平靜的陳述著這個事實,轉而繼續道:「可是你能得我神識入夢,一是因為你氣場與我純陽契合,二卻是全賴有人接引。」

  將那方素帕展開,沖屹道:「若是貧道所料不錯,那接引之人便應當是這方手帕的主人。昔年大唐之中有一教兩盟三魔,四家五劍六派,萬花與我純陽同屬大唐名門,接引貧道神識與你夢境相連的,恐怕就是這位萬花的檀越了。」

  將手中素帕遞還給葉孤城,沖屹的臉上帶出一種慈悲:「雖然貧道不知那萬花小友與你又和牽連,不過能為你做到如此地步,日後你便應好生待她才是。」

  此言語焉不詳,讓葉孤城皺起了眉頭。他將屹遞還回來的手帕折好,問道:「道長此言,今日你我二人會面,可是會損傷那孩子什麼?」

  「孩子?」沖屹微怔。

  葉孤城默然,道:「方才兩三月大小,被人丟棄在礁石灘上,幸而被我與管家抱回府中。」

  沖屹大吃一驚,不由道:「真是奇斯怪哉!為旁人接引天眷本就是強邀上天眷戀,除卻接引之人必是天眷以外,每每被接引之人接受傳承,也就是如今你我二人這般見面之時,接引之人都會受穿心之痛。若非喜歡得緊了,誰會願意為旁人受這樣的苦楚?」

  正是因為接引的條件太過嚴苛,所以像是葉孤城這樣的,數百年來純陽也只得這一位。

  聽到「穿心之痛」的時候,葉孤城不由面色一變——他體會過穿心之痛是怎樣的,讓一個只有三兩個月大小的孩子承受這樣的苦楚,而且還是為他才會如此,葉孤城一時之間竟不知道自己心中是何等滋味。

  只是知道了自己和沖屹多耽擱一時,那孩子便會痛上一分,葉孤城直接站起了身。

  沖屹連忙道:「你幹什麼?」

  葉孤城沒有回頭,只是冷冷道:「這既然是我的夢境,那麼我便是可以醒來的吧?」

  明白葉孤城這是要走的意思,沖屹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子,斥道:「貧道既然已經承認了你的身份,那麼神識就只能入你一人夢境。你今日不應,貧道就只能明日再來。明日不應,就只能後日再來。貧道左右只是一縷神識,卻要可憐了那位萬花小友日日承受今日這般的痛楚!」

  葉孤城的腳步一頓。沖屹見他猶豫,連忙勸道:「你悟性如此之高,今日我授你紫霞功,明日再授你太虛劍意,而後便再不入夢,一切都由你自行參悟便是了。」

  葉孤城沉默一陣,終於對沖屹執了弟子禮。

  沖屹滿意的笑了笑,道:「既入我純陽門下,便取一道號才好。沖字之後乃是覺字輩,你自己可有想法?」

  葉孤城微微垂眸,道:「覺今是而昨非。便叫——覺非罷。」

  沖屹點了點頭,道:「此名甚好,覺非也應放手前塵,專注今生才是。」說著,沖屹的手指一抬,一道銀光沒入了葉孤城的眉心。

  葉孤城只覺的腦海中湧入一部功法,還不待他細細翻閱,沖屹便對他道:「那萬花小友,你最好貼身照料,如此一來,她的痛楚還能少些。」

  「去罷。」說著,沖屹一抬手,葉孤城眼前的景象片片碎裂,他也恍然墜入一片灰暗之中。

  九天之上的一處仙居洞府,一個白髮仙君驟然睜開了眼睛。他身邊的小童見他醒了,忙道:「沖屹尊者。」

  白髮仙君頷首,坐在蒲團上掐算了一陣,低聲自語道:「那絕非本是天煞孤星的命格,而今居然衝破了?」

  又是一陣閉眸掐算,白髮仙君失笑:「我說何人能有這樣的造化,原來那萬花小友也是方外之人。既然如此,她誤入此間,沒有些大作為反倒惹人笑話了。」

  「尊者?」小童不解的聽著他自言自語,不由出聲問道。

  沖屹仙君沒有多言,而是對小童擺了擺手,起身道:「天眷者已選定,該去和道祖說說了。」

  說著,他也不等旁人,直接化作一道流光往雲深處遁去。那小童眼見著被丟下,氣得跺了跺腳,卻也跟著化作一陣青煙,倏忽隱沒了蹤跡。

  葉孤城醒來的時候,便感覺到胸口有一點沉甸甸的。探手一摸,感受到一點柔軟的觸覺,葉孤城這才意識到他胸口還趴著拂月。

  身體已經不自覺的開始按照一種全新的方式呼吸吐納,一股暖意驀然浸透四肢百骸,竟感覺比以往要輕盈舒泰數倍。於是葉孤城可以確定,方才那並不是他無端的夢境。那麼,沖屹道長說的,恐怕就都是真的了。

  葉孤城起身坐起,低頭注視著自己臂彎中的小小嬰孩。他看了看床邊的滴漏,知道如今他不過是暈過去一盞茶的功夫罷了。可是一刻鐘之前這孩子還是臉色紅潤,這會兒卻是紫了一張小臉。

  葉孤城心中驟然一緊,懷抱著這個孩子,縱身出門。

  白雲城主府的下人們還來不及反應,便只見城主的房間中掠出一道人影。忠叔被嚇了一跳,認出那是自家城主,於是連忙去追。

  葉孤城修行紫霞功法日淺,然而他本身就輕功不弱,片刻功夫,他便抱著小拂月到了一間藥廬前。

  這件藥廬裡住著的是白雲城中有名的神醫,已然不知道他是何方人士了,姓名也未曾透露,只知道他姓宋。他在白雲城中居住的四十年裡,還沒有他治不好的病,因而白雲城上下都尊稱一聲宋神醫。

  葉家數代單傳,但是子嗣一貫康健,幾乎從未請過神醫過府。這會兒看見年少的城主匆匆奔來,神醫原本在翻曬草藥的手不由頓住了。他眯起眼睛捋了捋自己的鬍子,等到相繼而來的兩人站定,方才幽幽說道:「城主身體不錯,老忠你把城主照顧得很好。」

  ……所以,就不要這麼急匆匆的跑到他這裡來了好麼,老忠你把腳拿開快拿開!你踩到我的藥材了啊啊啊啊啊。

  感覺到宋神醫有些冰冷的視線,忠叔訕訕的往旁邊挪了挪,而後便聽見葉孤城道:「請宋老看看這孩子。」

  宋神醫撚著鬍鬚的手頓住了,他一邊接過葉孤城懷裡抱著的小拂月,一邊訝然道:「送菜的老趙說的居然是真的?這是咱們小夫人?」

  不然,他們家一貫冷漠的城主,又怎麼會如此呢?

  忠叔小心的看了一眼葉孤城的臉色,見他面色如常,這才對宋神醫小幅度的點了點頭,而後道:「宋神醫,你還是快些給瞧瞧吧。」方才葉孤城和宋神醫的一遞一接的過程中,忠叔已然看見了拂月發紫的面色。

  外面寒涼,自家城主一直在調整站著的角度,只是為了幫這小女娃擋風。宋神醫覺得驚奇之餘卻到底醫者仁心,抱著小女娃走進了藥廬之中,宋神醫開始仔細為她把起脈來。

  半晌之後,宋神醫微微松了一口氣,他幫著拂月按揉了幾處穴道,一邊按揉還一邊對葉孤城細細講解,而後他道:「如今孩子尚小,吃藥也是不好。城主按照我方才的手法,日日幫著她按揉,加上藥浴,不出幾月便能好了。」

  忠叔也是一臉憂色的問道:「拂月小姐這是怎麼了?」

  宋神醫一邊開了藥浴的方子,一邊解釋道:「這孩子身體是極好的,只是不知道受到了什麼刺激,心脈一時疼痛。這心脈之痛大人都受不住的疼,擱在這麼小的孩子身上,可不就疼暈過去,滿臉青紫了。」

  葉孤城聞言手指一顫,望向拂月的目光之中,帶上了些許難名的情緒。


第6章 螢飛秋滿窗。

  第六章。螢飛秋窗滿。

  宋神醫一再保證拂月沒有事,可是忠叔依舊有些不放心。在葉孤城無聲的縱容之下,忠叔挽起袖子,最終還是逼著宋神醫寫了好幾張食補的方子。

  擱在平日,食補這種「小道」宋神醫是不會搭理的,畢竟若是食補便能好的病人,隨便在白雲城中拉一個大夫過來就能治了,也根本無需勞動他。只是這會兒難得城主都親自開口了,宋神醫便只得給了方子——非但得適合幾個月大的嬰孩,還需要柔軟好入口,湯水奶類等最佳。

  葉孤城從來都是習慣於站在別人前面的。他一人一劍,就是白雲城最堅實的壁壘。而被人保護和給予的滋味兒,葉孤城已經很久很久都沒有體會過了。

  他父母緣淺,父親一貫教導他男兒要「傲不可長,欲不可縱,志不可滿,樂不可極」,自然是男兒當堅毅自持。於是仿佛在記憶中,葉孤城便沒有一日真正如同孩童過。特別是在他三歲識劍之後,便再也沒有想要依靠過誰。

  而如今……自己是被一個幼小嬰孩保護了麼?

  她還那樣的小,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無心之舉會給自己帶來怎樣的傷害,更不會去設想「施恩于白雲城主」會有怎樣的好處。她只是近乎天然而又毫無道理的親近自己,是那樣柔軟的、赤誠的、天真的。

  這種陌生的情緒讓葉孤城心頭有些暖意,他輕輕的握著拂月有些冰涼的小手,給她帶去些許暖意。

  而在聽著宋神醫跟他說該怎樣按揉穴位的時候,葉孤城心頭忽然滑過了一個想法。他將這個想法牢牢抓住,細細思索下竟然驟然破開了白雲城的死局。

  ——前生他被皇帝忌憚,無非就是名聲太盛。而今生葉孤城不會放棄劍道,只要他長劍在手,就總有名震天下之時。哪怕他自己不願名揚四海,震驚寰宇,可是想要守護此城,震懾周遭島嶼,葉孤城手中的劍便不能放下。

  而今生,拂月這孩子誤打誤撞的將他引入純陽門下,倒是未嘗不是一個破局之法。

  看到臉色發紫的小姑娘臉上慢慢有了血色,葉孤城手下的動作放輕了些許,眸中卻是劃過了一縷暗芒。

  「臘月。白雲城主入一道觀之時,觀中三清光芒大作。有道長言此子與三清有緣,合該入道門修煉。白雲城主未允,月旬則病。道門中人又至。城主乃入道門,道號絕非。數日,果病癒。」

  當皇帝看著探子們呈上的摺子的時候,對身邊的宦官嘲笑道:「父皇臨終之前一直將前朝葉氏視作心腹大患,以朕看來,他們葉家卻是一代不如一代了。你看看,這單傳的血脈去當了道士,他們白雲城的人該擔心的是城主府會不會絕後,還有甚閒心去造反!」

  一旁低眉順目的老太監也笑了笑,給皇帝換了一杯熱茶,道:「可不是。而且那葉家數代單傳,這一任城主說病就病了,身子骨也是差了一些。」

  人到中年因而有些肥胖的皇帝點了點頭,得意的捋了捋鬍鬚,對下面的人吩咐道:「左右他們也是不成氣候,如今朝中人手這麼緊缺,那派去白雲城的探子便撤回來吧。」

  「皇上聖明。」老太監應了一聲,垂頭吩咐下去了。微微一頓,老太監恭敬道:「陛下,方才珍貴妃說她身子有些不適,請您去看看呢。」

  皇帝原本用手指敲打著桌子,自覺有一事壓過了他父皇,不由得意的哼起了小曲。聽見老太監的話,他當即起身,一邊顫悠悠的往外跑,一邊怒斥道:「你這老貨,怎也不知道早說!」

  被訓斥的老太監連連告罪,轉身卻是勾起了一絲笑,邁著小碎步走了出去,他已然迫不及待的想要給自家城主傳遞這個消息了。

  白雲城和大安皇室對壘多年,若是彼此沒有幾個釘子那才是奇怪的事情。如今葉孤城佔據先機,卻並沒有貿然拔出那幾個本該在十年以後暴露的朝廷密探,而是選擇了讓他們向朝廷傳遞自己想要傳達的消息。

  水至清則無魚,這個道理葉孤城是明白的。與其讓如今的皇帝察覺到了他們白雲城的異動,派來更多不好對付的人物,還不若就好好利用那幾個自以為隱秘的釘子。

  而在那之後,縱然更多的是為了掩人耳目,可是葉孤城還是選擇了著一身道袍。尋常道袍多是長褂,習武之時並不方便,於是葉孤城便仿照那日沖屹所穿的樣式,做了藍白、黑白數樣道袍。終歸白雲城中不乏繡娘衣匠,葉孤城只是吩咐下去,自然有人為他準備妥當。

  至於拂月小姑娘,葉孤城卻是將這孩子留在了自己房間之中。並且,兩人是忠叔喜聞樂見的同榻而眠。

  倒不是因為別的,只是葉孤城記得沖屹說過,和她住的近一些,這個孩子受到的苦楚便能少一點。

  自家城主的這樣別樣以待,自然代表著這個小姑娘的與眾不同。昔年芷汐小姐在的時候,不僅夫人和老城主十分喜愛她,全府上下都和她極好。如今知道這是她的孩子,白雲城主府中的人本就對拂月多了幾分偏愛,城主又是這般事事親為,雖然拂月小姐還年幼,可是不覺之中,全府上下已經將她視作小夫人了。

  雖然沒有人在葉孤城面前特地提起這個稱呼,然而還是時常會有府中人一時說順了嘴,譬如問一句「小夫人今日如何了啊?」,「小夫人昨晚有沒有哭鬧啊?」,再譬如「老奴給小夫人做了小鞋子,城主您看看」,「這是今年新結的椰果,城主您可以喂小夫人喝些椰漿」之類的話。

  久而久之葉孤城也算是被府中的老人們磨得沒了脾氣,一開始還會言說讓他們稱「小姐」便是,到後來卻已經能面不改色的一一應答了。

  與葉孤城按揉穴位的技術一道成熟的是他照料孩子的技術,洗澡餵飯,甚至是換尿布,葉孤城都已然熟練了。以至於當三歲的葉孤鴻小朋友被他爹硬拉著來拜訪族長的時候,正在給小女娃餵飯的大堂兄直接把他嚇得摔在了門檻邊上。

  在葉孤鴻幼小的心靈中,他對那個靠在自家大堂兄懷裡,抓著他大堂兄頭髮,還淡定的一點一點抿著奶糊糊的小肉團子肅然起敬。

  這種童年時候產生的敬意日後橫亙了他的一生,日後當旁人問起他最敬佩的人是誰的時候,已經開始走冰山路線的武當小白龍葉孤鴻同學會一本正經的回答——我大嫂。

  如果是在前生,葉孤城也是想不不到有一天自己能夠做到這個地步的。只是一步妥協之後便是步步退讓,從他開始心疼這個在他身邊就乖巧聽話,一離開他卻會小聲抽噎的小女娃的時候開始,此後的種種,也並不是不能理解的事情。

  要習劍,要參悟純陽功法,還要謀劃一些其他的事情以及照料拂月,葉孤城重生之後的日子驟然開始變得忙碌了起來。人一旦開始忙碌,日子仿佛就會過得快一些。一晃,三年的時光驟然飛逝。

  這是白雲城中再尋常不過的一個午後。在葉孤城的書房裡,他特地讓人添了一張十分寬大的軟塌。那軟塌四周都被木質的小圍欄圍了起來,圍欄被人細細打磨過,確保一根小毛刺也沒有。而裡面則鋪著一床柔軟的墊子,選的都是極為精細的料子。

  此刻陽光暖融微醺,葉孤城書房中的窗戶開著,時而有微風拂過,吹動著那床軟塌上面懸掛著的風鈴,發出了一陣細碎清越的聲響。

  原本乖乖的躺在軟塌裡,迷迷糊糊睡成一個球球的小姑娘睜開了眼睛,葡萄樣的大眼睛眨了眨,散去了眼中的水霧。她的睫羽很是茂密,像是一把小扇子一樣在奶白的小臉上投射下一片陰影。

  這會兒被風鈴的聲音喚醒,她身子動了動,仰頭盯著那還在微微晃動的風鈴看了一會兒。

  在書桌前正襟危坐,懸腕寫著什麼的少年聽見了這邊細細的響動。他沒有抬眼,而是繼續寫完了最後一劃。潔白的紙面上濃墨如飛,帶著一點讓人窒息的冷傲之感。而在他擱在一旁的另一張書函上,卻是字體內斂,外圓內剛,雖自有風骨,卻並不顯如前一張那樣盛氣淩人。

  ——字如其人,字確如其人乎?

  葉孤城對這個說法不置可否,他自然知道自己是怎樣的人,而他是怎樣的人,若是透過一筆字便能看透,那到是枉費若許虛長的歲月了。

  軟塌上的小團子坐了起來,她額前覆蓋著軟軟的劉海,兩鬢被巧手的侍女用撚了銀絲的發帶綁了兩個小漂亮的髮辮,因為睡覺的緣故,後腦處的髮辮已經被拆去,這會兒小姑娘披散著被她自己睡得亂蓬蓬的頭髮,反倒有些毛茸茸的可愛。

  還有著小肉坑坑的手團了起來揉了揉眼睛,葉拂月茫然的看了看四周,在看見那個向著自己走來的身影的時候才仿佛剛剛有了精神。

  「城……城~」

  拖出一段小奶音,盤腿坐在軟塌上的小女娃沖著向自己走過來的少年伸出了手。


第7章 亭台六七座。

  第七章。亭台六七座。

  三歲的小女孩還有一些口齒不清。

  葉拂月第一次開口說話,便是軟軟的喚葉孤城一聲「城城」。那時候葉孤城正將她抱在膝上,給她喂著府中廚娘煮的魚湯,裡面放了許多藥材,都是滋補養身的。小姑娘顯是不樂意吃這個,小臉憋的通紅,拼命的搖頭,最後憋出了一聲「城城」。

  那魚湯是宋神醫給的方子,尋常時候葉孤城哪裡由得這孩子任性,便是用灌的也是要灌下去半碗的。可是那天偏生這孩子學會了叫人,葉孤城將她養到這樣大,固然不可能真的將人當做夫人看待,卻是橫生出了幾分慈父心腸——被自家小閨女這樣叫一聲,葉孤城一向冷清的眉眼都不由浮現出幾抹暖色。

  那一日,他頭一回縱容了拂月這孩子,自己喝完了那剩下的一碗魚湯,算是向忠叔交差了——嘴上不說,可是忠叔對拂月的身體狀況最是上心,每月都要把宋神醫揪過來診一下平安脈不說,就連平日拂月的一飲一食,忠叔都是要親自過問的。哪一日小姑娘多吃了些什麼或者少吃了些什麼,忠叔總是要念叨兩句。

  現下拂月方才睡醒,葉孤城放下了手中的筆,托住她的腋下將人從圍了小圍欄的軟塌裡抱了出來,用一旁侍女擰好的帕子給拂月擦了擦臉,葉孤城端過一旁的茶盞試了試,覺得溫度正好才喂給了拂月。

  「咕嚕」、「咕嚕」的喝了小半杯水,拂月便由葉孤城牽著往院子裡走去。小姑娘現下還有些走路不穩當,不過府中婦人說過,三兩歲的孩童最好曬曬太陽,這才能長得好。於是葉孤城每日便會挑日頭不那麼毒辣的時辰帶著拂月出去走走。南海酷熱,他卻是不敢把這孩子就那麼放在太陽底下曬的。

  拂月的衣裙褲襪,簡直要比葉孤城還要多上整整一倍。雖然小孩子長得快,這個月做的衣服,可能下個月就已經穿不上了。可是府中攏共就這麼兩個主子,自家城主又一貫不喜繁複的衣物,做來做去就那麼幾個樣式,所以府中的繡娘們的一手絕技,也就只有在自家小夫人身上才有用武之地了。

  今日拂月穿得便是新上身的粉嫩襖裙,她用小手緊緊的攥著葉孤城的手指,有些笨拙的一步一步往前邁著。三歲孩童的腳丫還有些肉肉的,繡娘們又是給她做的柔軟的鞋子,這會兒她邁步出來,伸出裙擺的腳丫看起來簡直像個小饅頭。

  葉孤城為她擋著大半陽光,小小的孩童看起來就像是陷進了少年挺拔的陰影裡。默默的在心裡數著拂月走的步數,待到走滿了二百步,小女孩的臉上也開始有了一些熱意之後,葉孤城俯身將人抱起。

  伸手幫她遮住照在臉上的陽光,葉孤城快步往屋內走去。

  回到了屋子裡,拂月被放在桌案上坐好。往日拂月都只會乖巧的坐著,葉孤城有時候會遞給她一個小玩具,她一玩就可以安靜的呆上一個時辰,然後便和葉孤城一道去用晚膳。然而今天有些不同尋常,一頭柔軟的黑髮的小姑娘用手捂著自己的另一隻手的手腕,望著葉孤城癟了癟嘴,委屈的道:「疼……」

  葉孤城回身去拿拂月最喜歡的玩具的手一頓,迅速轉了過來,將拂月的手托起,他望著方才拂月抓著的地方,低聲問:「哪裡疼?」

  三歲的小女孩到底是說不清楚自己哪裡疼的,葉孤城只能自己去檢查探看。他的手指仔仔細細的拂過葉拂月的手腕,在劃過葉拂月手腕上的萬花標記的時候,那有些駭人的溫度讓他驟然一驚。

  還來不及將人抱去尋宋神醫,葉孤城便被小女孩眼中的空茫驚住。尋常一團綿軟的孩子,如今澄澈的眼眸開始變得混沌,哪怕是葉孤城伸手在她的眼前晃了好幾下,她都沒有什麼反應。

  葉拂月手腕處的標誌從有些暗淡的紫色變成了稍淺一些的紫色,倒是更接近曾經拂月繈褓之中的那個手帕。而那處的溫度實在駭人,葉孤城的手指搭上去的時候,都有一種要被灼傷的錯覺。

  就在這個時候,葉孤城的耳畔忽然傳來一道不算陌生的男聲。那是沖屹的聲音,自從三年前葉孤城接受了純陽的傳承之後,沖屹便再未出現過了。

  「好歹咱們是師徒情誼,這萬花小友接引過你,也算是對我純陽有恩。貧道算到會有今日,特地留下這道傳音。」

  和在夢境之中不同,沖屹的聲音只是在葉孤城的耳畔響起,可是他本人卻再也沒有現身。想來他所謂的傳音,便只能傳遞聲音了。

  「拂月這是如何了?」葉孤城沒有驚奇於沖屹留下的這道聲音,只是開始詢問關於葉拂月的事。

  沖屹道:「她今日開始接受萬花傳承。昔年萬花穀能人數百,《萬花秘笈》更是眾多江湖人爭奪的物件。如今她身為萬花天眷,要傳承的東西可比你多多了。」

  葉孤城皺眉:「我當日並無疼痛之感。」

  沖屹道長道:「你是多少歲的魂體,那孩子又才多少歲?連字都認不全,話都說不明白的年歲,讓她生生學會一整套萬花秘笈,不會魂魄疼痛才是怪事。」

  葉孤城眉頭皺得更緊,時至今日,他再不能說自己不信魂魄之事。懷裡的小姑娘痛得厲害,偏生又瞪大了一雙無神的雙眼,沒有半點要昏過去的樣子。葉孤城將葉拂月抱緊,安撫的順著這孩子的脊背,對沖屹問道:「道長可有緩解之法?」

  沖屹歎了一口氣,道:「並無。」

  天眷者承天眷戀,有大造化大修行,自然也要承受一些旁人無法承受的苦楚。葉拂月一人便要學會整個萬花的典籍,醫術武藝乃至書畫琴棋,這又何嘗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如今魂魄受到衝擊,天眷者印跡發燙,旁人除卻著急心疼,卻是半點也幫不上她。

  葉孤城:「敢問道長,拂月這樣會持續多久?」

  他承襲純陽功法也不過是兩日之間的一盞茶功夫,而如今換做是拂月這孩子,又需要多久呢?

  沖屹道:「三五日。」

  說著,葉孤城耳邊的聲音便驟然消失了。沖屹留下的連神識都算不上,只是預料到了今日的情況,想要對自家這個便宜徒弟稍作提醒,讓他不要慌亂罷了,到底維持不了多長的時間,耗盡了那麼一點仙氣,自然也就消散了。

  葉孤城沒有理會耳邊聲音的消失。他伸手探了探葉拂月的額頭,又摸了摸她還在發燙的手腕,終究是將人抱起,出門而去。

  白雲城中尚且有朝廷密探,這些人的手雖然伸不到城主府中,但是葉孤城卻不能掉以輕心。方才沖屹道長也說了,當年的一部《萬花秘笈》惹得多人覬覦,而如今雖然無人知曉萬花這個門派,然而他家拂月還這樣小,稚子懷揣重金招搖過市,終歸是危險的。

  這孩子長在他身側,三年來兩人就如同家人一般,葉孤城是無論如何不能讓葉拂月出事的。所以,他唯獨不能拿葉拂月的安危去冒險。

  將忠叔找來,葉孤城簡單吩咐了幾句。忠叔應下,之後便見城主身形一閃,直接往府中後園的閉關之所而去。

  不多時候,整個白雲城便知道自家城主閉關去了。之前葉孤城為了參悟純陽劍道,也時常要閉關的,三五日都是短的,甚至還有十日或者半月的時候。因為拂月小姐素來粘著城主,所以葉孤城帶著葉拂月短期閉關的時候也是有的。

  是以這一次,城主帶著小夫人閉關的消息,並沒有在白雲城中掀起任何波瀾。

  第三日,葉拂月的眼中終於恢復了往日的神采。小姑娘一直被葉孤城抱在懷裡,此刻她眨了眨眼睛,連日以來一直有些霧濛濛的眼睛驟然變得清亮了起來。

  晃了晃小腦袋,葉拂月對葉孤城軟軟的道:「腦袋沉沉的。」

  這三天以來,她全靠著葉孤城喂的一點流食,吞咽的本能還在,只是陷入了某種混沌之境的小女孩顯然沒有醒著的時候乖巧,任憑葉孤城怎麼喂,她都只肯吃那麼用來維持生命的一點點。

  接受傳承實在是件辛苦的事情,當年縱然是葉孤城,也還是連續半個月都會頭痛。更勿論如今葉拂月只是一個三歲的孩子。僅僅是三天,拂月臉邊好容易被養出的一點小肉肉都不見了痕跡,顯得這小姑娘越發的瘦弱可憐。

  「說話倒是通順了不少。」葉孤城撥弄了一下葉拂月額前的碎發,取過一旁溫著的牛乳喂她喝了一點點,卻並沒有詢問有關萬花的事情。

  葉拂月混沌初開,心智到底和尋常的孩童有些許不同。倒不是說她真的有了成人的智慧,只是若真的比較起來,她總是要比普通的孩子聰慧一些的。

  就這葉孤城的手抿了一口溫奶,葉拂月的唇上還沾著一圈牛乳痕跡。然而小姑娘卻伸手圈住了葉孤城的脖頸,沖他撒嬌道:「城城陪我~不痛噠。」她對周遭的感知全憑本能,如今抱著自己的這人雖然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可是拂月卻還是感覺到了他的擔憂。小姑娘並不會安慰人,只能告訴他,她是不痛的,所以……不要擔心了。

  難得葉孤城被人蹭了一臉牛乳卻沒有惱。他心頭微微熨帖,卻是伸手按住在自己頸側撲棱的小腦袋,淡聲道:「既然已經能成句,日後便莫要用疊字了。」

  拂月:……???


第8章 空山松子落。

  第八章。空山松子落。

  葉孤城沒有告訴葉拂月,如果她身為萬花天眷的事情暴露,武林中人過來爭奪萬花秘笈,那麼她將會是怎樣的處境。

  那時因為葉孤城覺得,這是他們白雲城的小姑娘,他自然會護她周全,這些骯髒的大人世界,如今那個孩子還沒有知道的必要。

  只是葉孤城不說,卻也不代表著他沒有採取什麼措施。在抱著葉拂月閉關的日子裡,葉孤城便想好了一些「遮掩」之策。

  沖屹沒有對他細說萬花的到底是什麼,不過忠叔說過,芷汐姨母也是出身萬花,一手醫術起死人肉白骨,也有一手精妙的防身功法。於是葉孤城便推測,大抵萬花醫術絕妙,谷內弟子功夫也當不差。

  日後拂月醫術武藝恐會勝過芷汐姨母,葉孤城思忖一陣,便去面見了一次宋神醫。宋神醫當年和芷汐所交忘年,兩人也曾探討過醫術,這次葉孤城想要請宋神醫將拂月收入門牆,宋神醫想了想便也答應了。

  宋神醫雖然在白雲城隱居多年,但是在江湖之中卻沒有被人忘卻。以後拂月哪怕醫術高絕,只要推說師從宋神醫,便也說得過去了。

  而後,葉孤城又稍微吩咐了一下。在此之後,傳聞中受過白雲城主親自點撥的人除了葉孤鴻,還多了一個頗有些神秘的葉拂月。

  此時葉孤城雖然在江湖之中有些聲名,但是到底是十五歲的少年。武林中人聽說他去點撥旁人,稀奇有之,更多的卻是嗤笑。有心人稍作打聽,便知道了這之前都沒有聽過的葉拂月到底只是一個三歲稚童,加之又是個女娃,於是江湖中人對於這個傳聞,只是聽聽便也就罷了。

  葉孤城要的便是這「聽聽也就罷了」的效果。

  此時他不過是為了拂月日後設下一個伏筆,卻並沒有想要太多的將她暴露在多方勢力的面前。十年後自己會達到怎樣的高度,葉孤城心中清楚。等到了那個時候,拂月武力再如何驚人,旁人只要聯想到她是受過白雲城主點撥教導,便也不會生出什麼搶奪秘笈的心思了。

  白雲城中暗潮洶湧,葉孤城為葉拂月撐起了重重保護傘,哪怕外面再風雲變幻,對於葉拂月來說,如今也算得上是現世安穩。

  她只是變得有些忙碌了起來。從前每天早上起來和阿城——這是葉孤城堅持變換的稱呼,相比之下,拂月還是比較喜歡之前的「城城」——一道用早膳,然後睡覺,吃果果,和阿城一道用午膳,午睡,曬太陽,玩,和阿城一起用晚膳,玩,睡覺的日子徹底一去不復返了。

  拂月只覺得有人在自己的腦海中塞了很多東西,而她迫切的想要學習這些,仿佛不好好努力,就感覺愧怍一般。

  於是,每天上午,葉拂月都會乖乖的去宋神醫的藥廬,跟他學習藥理,辨識藥材。這些對於小孩子來說本是晦澀的知識,葉拂月卻仿佛是天生就會一般,什麼東西只要她見過,宋神醫跟她解釋一遍用途,她就能牢牢的記住。

  而下午的時候,拂月會跟著葉孤城一道習武。

  葉孤城三歲識劍,並不覺得三歲的稚齡開始習武有什麼不對。哪怕是對自己的堂弟,他也總是嚴格要求的,絕對不允許葉孤鴻將「年幼」作為藉口。不過看著那個穿著一身俐落的雪白曳撒,額前的齊劉海梳得整整齊齊,鬢角分別綁著兩縷頭髮的小女孩……葉孤城開始覺得,自己或許有些操之過急了。

  不過拂月一向努力,自從開始跟著葉孤城練習基本功一來,她便從未曾懈怠過。哪怕是蹲馬步蹲得四肢僵硬,最後只能由葉孤城抱回屋去,葉拂月也從來都沒有叫過苦。

  因為她記得阿城說過,承天眷顧,便要承擔比旁人更加大的責任。

  而葉拂月也記得,自己是萬花穀的天眷者,所以就應該好好學武習醫,日後將萬花秘笈好好傳承下去。

  三歲的小姑娘並不懂得什麼是傳承,可是腦海中的那些聲音都在提醒著她——要將萬花穀傳承下去。

  那些都是很好很好的長輩,拂月最喜歡他們了。小姑娘這樣想著,便覺得自己可以繼續堅持下去。

  可是葉孤城卻有了些不忍,特別是他看見拂月被曬得通紅的小臉和嫩生生的腳底上的血泡的時候,葉孤城雖然沒有說些什麼,卻強硬的將拂月習武的日子從每天下午改成了隔天下午。

  而不必習武的那一日,便由府中先生亦或是葉孤城親自教導葉拂月讀書習字。

  忠叔照看著三代白雲城主長大,是見識過葉家人多麼刻苦的。然而哪怕如此,在見到自家小姐這樣折騰自己以後,忠叔卻還是心疼的不行。畢竟,一個嬌嬌軟軟的小姑娘和自家城主那樣頂天立地的男兒始終是不同的。

  全府上下心疼拂月的人不在少數,大家的表現形式不盡相同。

  譬如繡娘開始挖空心思的給葉拂月縫製清涼柔軟的衣物,務必讓她習武的時候輕便涼快。而後廚則是努力想讓小姐多吃一些,小孩子無不嗜甜,所以後廚的大師傅在做小排的時候,一邊閉著眼睛安慰自己「城主口味清淡,不喜歡吃肉」,一邊假裝手抖,多放了一勺糖。

  就連葉孤城請來教導拂月的師父,也會根據小姑娘的精神狀況,酌情給她留作業。能留一篇大字就絕對不留兩篇,能背一章書就絕對不讓背兩章。先生的溫柔程度,活生生讓已然上了兩年多學,還恰好就拜在這位先生門下的葉孤鴻小朋友連鼻涕都要哭出來了——差別對待,這就是活生生的差別對待啊!

  拂月知道大家都時對自己好,所以每次都會附贈一張笑臉和一句特別誠心誠意的「謝謝」。小女孩本就眉眼精緻,再加上這幅軟軟甜甜的模樣,簡直讓人疼進了心裡。

  三年光陰流轉,不覺之間,曾經被人抱在懷裡的嬰孩已經長成了六歲的小女孩。而曾經少年父母亡故,眾人猜測他是否能支撐白雲一城的少年,已然成為了南海群劍之首,也漸漸成長為前生葉孤城自己最為熟悉的模樣。

  清風拂過颯颯竹葉,留下窸窸窣窣的聲響。在一叢翠竹之間,一個身著道袍的男子長身而立,他手中的長劍還未曾出鞘,然而他的眉眼卻是冷硬——那是真的全然冷硬,不帶半分的溫柔。

  葉孤城面前站著兩個人。他們只是普通的侍從打扮,手中還端著茶水和錦帕,一副低眉順目的樣子。

  這兩個人入府已經整整七年——比拂月陪伴葉孤城身邊的時間都久。

  葉孤城原本是不應當記得這兩個人的,表面上看起來,他們不過是白雲城主府的下人,家底也算得上清白,雖然不是出身白雲城,卻是白雲城的商隊撿來的孤兒,白雲城主對他們有大恩,他們兩個也一貫老實忠厚,因而才有來葉孤城身邊伺候的機會。

  這樣的兩個人,又哪裡值得葉孤城去記住?

  可是葉孤城卻記得這兩個人,並且,印象深刻。

  他見過他們,不是在今世,而是在前生。之所以葉孤城會記得他們,是因為那一次,葉孤城便是在城主府中著了這兩個人的道。他喝了這兩人端過來的茶水,茶水中有化功散。葉孤城雖然只喝了一口便覺出不對,可是那藥本就是十分霸道,只是一口便讓他覺得氣血淤堵,內府空虛。而在這空檔,另一人忽然暴起,居然傷了葉孤城。

  那是橫貫肩胛的一刀,若非宋神醫妙手回春,葉孤城之後還能否拿得起劍來還是另一說。

  那個教訓太慘烈,葉孤城想要忘記都難。之後這兩人便自盡,可是卻還是被葉孤城查出來了,這兩個人是南王派來的人。

  南王是封地嶺南的藩王,嶺南實在是貧困。南王妃卻是出身與白雲城隔海相望的惠陽,於是因為想要謀圖帝位所以需要大量金銀的南王,自然在南王妃的建議之下將目光瞄向了富碩的白雲城。而葉孤城這位劍術超然的白雲城主,便成了南王圖謀白雲城的最大障礙。

  葉孤城前生紫禁折戟,只是因為那是他給自己選定的結束方式。葉孤城不在意南王的貪婪愚蠢,卻也不代表著如今他還能容忍有人覬覦白雲城。

  望向這兩個南王苦心埋在白雲城多年的釘子,葉孤城眯起了眼睛。

  他將手中的長劍放下,取過溫水浸濕的錦帕低頭擦著自己的手。這樣的人,又怎麼配髒了他的劍?眼中的寒光一閃而逝,葉孤城將那手帕往託盤中擲去。

  那兩個人還來不及反應,便被兩顆水珠射入了眉心,一句話也沒有說出口的直挺挺的躺在了地上。

  葉孤城冷冷看了他們一眼,抬手內力一吸,一旁的烏鞘長劍便重新回到了他的手中。

  便是在這個時候,葉孤城眼角餘光一掃,忽然看見一個小小的淡紫色身影,於是,他舉步欲去的動作忽然頓住了。

  那是……拂月。


第9章 流光浮燒野。

  第九章。朝光浮燒野。

  拂月今日下了學,先生沒有給她留太多的課業,小姑娘原本打算要再去溫習一下上午神醫爺爺教給她的藥方,卻被管家爺爺叫住,請她幫忙去後院找一下城主,說是有一份公函需要城主親自批復。

  管家爺爺時常讓自己去找阿城,對於葉孤城時常呆的那幾個地方,拂月也是熟門熟路,於是也不用管家爺爺可憐兮兮的假裝說自己腰疼走不動,要拂月小姐幫忙才行了,拂月很是懂事的點了點了頭,然後跟府中伺候的暗衛哥哥們打聽了一下阿城的位置,便邁著小短腿往葉孤城往日習劍的竹林去了。

  白雲城主府後院的竹林,便是葉孤城常年練劍的地方。那裡劍氣攝人,尋常人從旁經過都要滲出一身冷汗。然而葉拂月自小和葉孤城同吃同住,對他周身的劍氣再是熟悉不過,在這樣的劍氣威壓之下,只得尋常男子大腿高的小姑娘半點不覺害怕,反而很是適應。

  只是葉拂月也沒有想到,她走到竹林邊上,看見的便是葉孤城手指微微一動,彈出兩顆水珠,頃刻之間便收割了兩條人命。

  葉孤城的出手俐落,地上橫著的兩具死屍面目並不猙獰,也唯有眉間一點血痕而已。只是饒是這樣,卻也無法改變這是兩具死屍的事實。

  眼角餘光撇過,看著自家養大的孩子的身影,葉孤城的動作微微一頓。一貫冷靜的白雲城主此刻難得的有了幾分忐忑。葉孤城自然不是後悔殺人,畢竟他不是胡亂弑殺,手上也沒有沾染無辜之人的鮮血。然而畢竟讓拂月這孩子看見了這一幕,若是……她此後害怕了自己可如何是好?

  眉間微微蹙了蹙,葉孤城對葉拂月伸出一隻手,沉聲道:「拂月,過來。」

  到底是看見了死人,葉拂月的臉上卻並沒有驚慌的神色。相反,她身上有著一種和年齡隱約不符的沉著。小姑娘小短腿一邁,先是遞給了葉孤城一隻還有些奶肥的小手,而後卻是向那兩具屍體所在的方向湊了幾步。

  葉孤城眉頭一皺,握住那只小手的手指微微用力,葉拂月便被拽住,停在了葉孤城的身側。

  年歲漸長,小女孩身量不見得長高多少,一頭長髮卻是柔軟黑亮。白雲城的侍女一貫愛護拂月的頭髮,總是松松的給她束起幾縷,其餘的要麼盤一個髮髻,要麼索性垂在腦後。今日她便是披散著一頭墨發,回頭間便有幾縷髮絲拂在了自己的臉上。

  「阿城?」拂月不解的偏頭看了葉孤城一眼,喚了一聲。

  聽見小女孩音調如常,葉孤城稍稍安心。不過他卻依舊沒有鬆開葉拂月的手,反而又將人往回拉了一些,而後道:「莫過去了。」

  拂月抽了抽小鼻子,扭頭對葉孤城道:「是冷梓和白茶的味道,宋爺爺說過,冷梓和白茶配起來會使人血脈淤堵,功行不暢的呀。」

  葉孤城輕輕的「嗯」了一聲,索性俯身將不甚安分的小女孩抱起,道:「果然長進了。一會兒回去背一篇《素問》來。」

  聽見自己「聞」對了,葉拂月也不再一個勁兒的想去一探究竟。葉孤城抱著她往回走著,兩人都沒有說話。

  許久之後,已經快走到房間裡的時候,葉孤城忽然開口道:「怕麼?」怕那些血腥麼?怕……我麼?

  拂月眨了眨眼睛,環住葉孤城的脖子,圓嘟嘟的小臉硬生生的崩出了幾分嚴肅。她奶聲奶氣卻一字一句的說道:「他們壞,要害阿城。阿城不出手的話,會受傷的。」所以,拂月不怕,只要阿城不受傷就好了。

  小姑娘學醫已經有三年,也習武許久了。雖然她如今只是粗淺的有了一些內力,也只練習了幾樣功法,但是她本身就是醫者,所以拂月自然知道冷梓對習武之人的傷害有多大。

  在拂月的夢中,萬花的前輩們的聲音還猶然在耳:「我為醫者,須安神定志,無欲無求,先發大慈惻隱之心,誓願普救含靈之苦若有疾厄來求者,不得問其貴賤貧富,長幼妍蚩,怨親善友,華夷愚智,普同一等,皆如至親之想,亦不得瞻前顧後,自慮吉凶,護惜身命。見彼苦惱,若己有之,深心悽愴,勿避艱險、晝夜、寒暑、饑渴、疲勞,一心赴救,無作功夫形跡之心。【1】」

  葉拂月不是不知道醫者仁心,只是到底……親疏有別。

  她會憐憫兩個無辜逝去的生命,只要那兩個生命當真無辜。

  可是如果讓她在葉孤城和那兩個人之中選擇,葉拂月毫無疑問的會選擇前者。除卻因為她自小和葉孤城格外親厚,還有因為她瞭解葉孤城,知道葉孤城不會無緣無故褫奪他人的生命——而那殘存在空氣中的淡淡藥味,正是證明了葉拂月的這點猜測。

  葉孤城很少笑。

  除了性子本身極淡,這些年他重擔加身,幾乎是負山而行,又怎麼可能真正笑出來呢?可是懷裡的小女孩卻總能讓他勾起唇角。她並不很懂得人情世故,可是她懂他。

  ——那是一種近乎天然的信任與混沌未開之際的付出,是葉孤城歷經風霜之後,指尖尋到的那一團綿柔暖意。

  輕輕用鼻尖蹭了蹭懷裡的小女孩的小肉臉,葉孤城抱著她走進了屋去。

  此刻忠叔已經知曉了自家城主處置了兩個下人,料定事出有因,忠叔已經吩咐暗衛去調查事情原委了。葉孤城沒有止住忠叔的動作,即使他已經知曉了事情的始末。

  將懷裡的小女孩放在膝上,葉孤城眯了眯眼睛,目光冰涼的望向了海的另一邊。他暫且不會對南王府出手,可是南王妃的母家,他卻也不能放過。不然,豈不是白費了這女人對他們白雲城的一番重視?

  忠叔很快查出了事情的始末。出了這樣的事情,對內而言,白雲城上下都開始了一次徹底的清查,但凡有祖上三代不是白雲城出身的下人,統統都遣散到外院去。

  而對外來說,城主說要對付南王妃一家,大安的王妃宮妃一般都是出身清貴的書香門第,只對付一幫子窮酸書生有什麼意思?葉孤城說了這麼一句,忠叔當即便讓人採取「誅連」策略,但凡跟南王妃家有些沾親帶故的,白雲城的人都不會讓他們好過。

  南王妃一家都遭了大大小小的禍事,讓她本就衰微的母族更加衰敗了幾分。她在南王府本就不受南王寵愛,一個內宅婦人這才被逼得想出了些歪門邪道的法子,想要以此證明自己有謀劃之能,和後院的女人不同。

  只是如今白雲城主安然無恙,南王妃母族卻禍事連連。南王深以為這個婦人不吉利,加上侍妾又給他生了一個兒子,而王妃卻一無所出,南王索性便上書為如今唯一的兒子請封了世子。如今世子生母尚在,又正是得寵之時,南王妃的日子更加艱難了幾分。

  葉孤城對南王後院的事情不感興趣,不過在聽說南王為一個庶子請封世子以後,他冷笑一下,而後便將此事撂開了去。

  男子二十而行加冠禮。如今葉孤城只有十八歲,但是因為他身為葉氏族長,又已經聲名遠揚,於是按照前朝舊禮,葉孤城的冠禮便可以提前兩年舉行。

  自家城主的冠禮並非小事,在府中出了內奸之後,這件事多多少少掃開了白雲城中的一點陰霾,讓白雲城中又熱鬧了起來。

  葉孤城已然為道,所加的便是純陽道長慣帶的高冠。比起前生葉孤城自己習慣了的玉冠要重上些許,那一點多了的重量……葉孤城瞥了一眼座下仰頭看著他微笑的小小女孩,總覺得,這比前生更多了一點的重量,怕就是這個孩子了罷。

  葉家一脈子嗣不豐,可是南海百島,這些年來歸順白雲城的已經有十之八|九。白雲城中難得有這樣的喜事,他們這些群島之人自然是要來祝賀的。

  葉孤城不喜喧鬧,卻也不至於不近人情的將這些人趕走,只是吩咐了底下的人在好生招待,卻對暗衛之中的最為穩妥的子初吩咐了一句:「好生看著小姐,別讓人磕了碰了。」

  自己養大的孩子,葉孤城還是瞭解的。他知道自家拂月不是亂跑的性子,只是如今人員嘈雜,葉孤城怕她被人衝撞了去。這些年葉拂月一直跟葉孤城住在一起,身邊倒是沒有貼身伺候的丫鬟侍女,此刻難免顯得有些棘手了。

  子初謹慎應下。身為葉孤城手底下最得用的暗衛之一,他自然明白小夫人對城主乃至他們白雲城的重要性。

  他們白雲城主府裡養大個小夫人不容易,若是自家小夫人真被人欺負了去,城主還沒吱聲呢,那些上至管家下至灑掃侍女,再到後廚大師傅和管事嬤嬤們的府裡人就得一個個過來把他活撕了。

  此刻葉孤城的冠禮已成,底下的賓客都要起身去宴席。拂月本坐在葉孤城的下首,便和他一道等最後一個賓客離開。

  葉孤城摸了摸她的頭,讓她稍微等自己一下。畢竟按照規矩,葉孤城是需要將賓客親自將賓客送至門外的。這是加冠的一個步驟,葉孤城不好將拂月帶在身邊。

  他原本想著有子初在,又是府中,應該不會有問題。然而等葉孤城回身之後,原本坐著他家小姑娘的位置上,卻空無一人!


第10章 君從故鄉來。

  第十章。君從故鄉來。

  自從上次葉孤城險些遇襲,白雲城中,特別是白雲城主府內儼然已經被治理的如同鐵桶一般。不要說是個五六歲的小姑娘,而且這小姑娘還是白雲城上下的心頭肉,就是尋常一隻蒼蠅,也是沒有可能在忠叔的眼皮子底下溜出去的。

  可是這種不可能發生的事情卻偏偏發生了。葉孤城看著空空如也的拂月方才的座位,臉色倏然一變。

  「子初。」

  葉孤城喚了一聲,然而卻並沒有應答。三個呼吸的時間之後,只聽「咚」的一聲重物墜地的聲響。葉孤城循聲望去,子初伏地倒下,生死未知。

  看到這一幕的忠叔瞳孔驀然一縮,他飛快走上前去將子初翻了過來,伸手探在他的脖頸上,指腹處均勻的跳動讓忠叔松了一口氣。然而忠叔的那一口氣到底沒有徹底放下,他回身對葉孤城稟道:「只是迷藥。」

  空氣中彌漫著淺淡的花香,忠叔定睛細看,原是子初的衣角上被抹上了一點花粉。忠叔有些納罕,撚起那花粉在鼻尖細細的嗅著,遲疑道:「這些花粉倒不是迷藥,卻不知為何會被人特地抹在子初的衣角。」

  子初衣角上的花粉絕對不可能是偶然沾染上的,那重重的一個指紋印,絕對是有人特地為之。

  葉孤城也撚起那一點花粉,眸色深沉,道:「鬱金香。」

  這是對方特地在提醒他了。葉孤城不再猶疑,直接起身吩咐下去:「子申封鎖城主府,所有來觀禮的人全部扣留。子醜去查一個人最近的行蹤,要知道他最近都接觸了什麼人。」

  兩人應聲而出,其中略微高些的那個便是子醜了。子申在聽聞城主吩咐之後便有了動作,去將宴席上的賓客全部拘在一處,不叫任何一人逃了。而子醜則站在原地,低聲問道:「城主要查何人?」

  葉孤城將手指上的那一點鬱金香粉拂開,緩緩道:「楚、留、香。」

  他的聲線是一貫的平穩,可是卻讓人聽出了一種毛骨悚然的意味。葉孤城的性子疏淡,卻很少動怒。可是這一次,卻是任憑誰也能聽得出來,自家城主儼然已經是怒了。

  奪妻之恨。

  不合時宜的,在場的所有暗衛們心中都浮現出了這樣的一個詞,隱約聽過盜帥楚留香最是風流,可是他們家小夫人才六歲……狠狠的在心裡唾了這位盜帥千百遍,所有人卻都不敢再耽擱。畢竟如今他們小夫人被人劫走,小夫人就是再聰慧,也終歸只是一個六歲的孩子。這樣的情況下,他們耽擱一分,小夫人的危險就增加一分。

  被「軟禁」起來的賓客之中有早已歸順白雲城的,也有含著試探心思而來的。早已歸順的小島之主聽聞是夫人被劫,因為明白此事和自己無關,白雲城主也不是遷怒之人,所有都還算是沉得住氣。而那些本著試探的心思過來的人本就心虛,如今被白雲城的人扣住,登時便鬧了起來。

  子申作為葉孤城的親衛,自然不是好相與的。挑了兩個鬧得厲害的「小懲薄戒」一番,見了些血之後,這些人才算是安分了下來。

  而另一邊,子醜的動作很快。知道自家城主心急,所以他也沒有寫長長的摺子去彙報查到的楚留香的行蹤。子醜呈給葉孤城的是一張地圖,上面圈出了四五處地方,一旁標注著楚留香現身的時間和地點。

  葉孤城捏著地圖看了片刻,豁然起身道:「出海。盛京。」

  江湖之中從來都不缺少驚豔才絕之輩,前生葉孤城名滿天下之時,楚留香胡鐵花一輩已然隱退,然而其實算算年紀,那時候這些人也不過三十出頭而已。

  葉孤城本就是出身名門,對雞鳴狗盜之輩本不屑,故而哪怕楚留香有「盜帥」之名,葉孤城也從未如同那些江湖少年一般敬仰過他。

  今生葉孤城問鼎南海群劍之首的時間提前了數載,正是楚留香等人風頭正勁之時。只是葉孤城卻沒有想到,今生會和這人有這樣的交集。

  拂月。

  一想到方才自家小姑娘那張甜暖的笑臉,葉孤城只覺得眉心抽痛。他知道楚留香但凡要盜什麼,勢必都會先留言提醒,也會灑下自己標誌性的鬱金香。而這一次,這人非但沒有什麼徵兆,而且就連鬱金香都是偷偷黏在子初的衣角。

  這顯然是有心提醒,也顯然是對方有什麼難言之隱,甚至於楚留香前幾日流露出的種種蹤跡都已然顯露出了他的目的地。楚留香做的這一切,都無不是在對葉孤城表明楚留香他沒有惡意。

  然而,沒有惡意,就能保證他家拂月安全了麼?一個讓盜帥楚留香都會忌憚,都要不得不聽對方號令行事的人,無論那人的目的是什麼,葉孤城都不敢想像拂月落到那人手裡會面臨怎樣的境遇。

  那個小小的,甜甜的,會軟軟的撲到他的懷裡的小姑娘,葉孤城又怎麼能放任她身處險境呢?所以,哪怕知道他不應當現身盛京,可是葉孤城還是義無反顧的往盛京而去。

  在一艘很是豪華的大船上,穿著一身翠色襖裙的小小少女端坐在柔軟的墊子上。她的一頭又黑又長的頭髮散落在身後,越發襯得她的肌膚白皙,面色紅潤。

  這樣的好氣色,並不像是一個被劫持的人。反觀她對面坐著的那個看起來不過十幾歲的少年人,那人的手上還紮著一根銀針,頭上大顆大顆的滲著汗珠,卻是苦了一張臉看著對面的小女孩哀聲求道:「哎呀我的小姑奶奶,你就給我解了這個針吧。」

  他的語氣哀婉,目光之中只有祈求和些許興味,卻並沒有兇悍之色。這也是葉拂月只是用隨身的銀針紮在他的手上,而沒有直接刺入此人死穴的原因。

  這個時候,有人推門進來。來人是一個二十出頭的青年,藍衣墨履,容貌並非十分出色,至少和葉拂月見慣了的她家阿城比起來,這人要遜色許多。然而這個人身上有一種莫名的氣質,洗練而溫柔,也無怪乎會引得那麼多的女子傾心了。

  只是對於一個六歲的小女孩來說,盜帥楚留香顯然不若他手中端著的那一盤清蒸魚更吸引人。小姑娘的家教極好,即使此刻的確是腹中饑餓,卻也並沒有太過失態。葉拂月只是用一雙烏溜溜的眼睛看了一眼楚留香……手裡的魚,而後卻又收回了目光,只是垂在袖口之中的手指又捏住了一根銀針,周身也在暗暗戒備。

  作為數年以前就已經揚名江湖的人物,楚留香自然能夠看穿這個小姑娘的戒備。自知理虧,他有些尷尬的摸了摸鼻子,而後將託盤中的吃食取了出來,推到了拂月面前。

  他沒有在葉拂月的對面坐下,因為那會給這個小姑娘增加壓力。楚留香行事一貫妥帖,他坐在了一旁的窗臺上,目光也從葉拂月的身上移開,轉向了窗外平靜的海面。

  葉拂月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魚和米飯,拿過一旁的筷子便開始用膳。她的動作幅度很小,帶著一種大家閨秀的優雅,很難想像這樣的舉止氣度會是一個江湖中人的府邸將養出來的。然而若說她是出身白雲城,那便也沒有什麼好奇怪的了——南海葉氏是前朝遺血,這事雖然不是天下皆知,但知道的人也不少,至少楚留香便是其中之一。

  方才還在一旁哀聲叫喚的少年挨過了那陣痛,他一咬牙,拔掉了手上還插著的銀針。本以為會是一陣更撕心裂肺的疼痛,卻沒想這一次,方才那一碰就疼得厲害的銀針卻被他順順當當的拔了下來。

  將這根銀針遠遠扔開,這少年謹慎的和拂月挪開了一些距離,然後看了一眼她吃著的魚,故作兇惡的道:「你也不怕這飯菜裡有毒。」

  葉拂月沒有理會他。這世間的□□,只要一過她的鼻子,就沒有分辨不出的。只是阿城說過,不要輕易露出底牌。如今自己被這兩個陌生人帶離了白雲城,實在是需要小心才是。

  阿城。阿城。阿城。拂月好怕的。一顆淚珠在小姑娘長長的睫毛上凝結,然而她卻眨了眨眼睛,將那抹水汽抖落。

  忍住了在眼眶裡的淚水,葉拂月小口小口的吃著面前的飯菜,並不願意在這兩人面前示弱,讓他們小看了白雲城去。

  少年人沒有看見葉拂月驚慌失措的表情,很快便沒了興致。他轉向了楚留香,嬉笑道:「哎,我說大前輩,你要帶著這個小姑娘去盛京的吧?我也是啊,雇主跟我約好的交貨地點就是在盛京。」

  楚留香皺了皺眉,便聽那少年繼續道:「這次把這小姑娘偷出來,咱們可是都出了力的。就不若這樣吧,把各自的雇主都約到一個地方,咱們把人撂在那裡便是。至於誰最後得了她,那還得看雇主們各自的本事。」

  白雲城中防備太嚴,葉拂月和葉孤城又是同吃同臥。司空摘星和楚留香都是為了葉拂月而來,他們明白若是彼此掣肘定然都會失敗,於是兩人稍作商議,便決定合作。一個是成名已久的盜帥,一個是最近風頭正盛的偷王,兩人配合下來,竟真的得手了。

  只是如何「分贓」卻成了問題,如今司空摘星這樣一提議,楚留香思索片刻便覺得可行,於是道:「司空摘星,你倒是聰明。」算是同意了司空摘星的提議。

  司空摘星嘻嘻一笑,起身溜達到楚留香的船的後艙——剛才看那小姑娘吃得那樣香,他也有些餓了。


第11章 花落水空流。

  第十一章。花落水空流。

  白雲城對外封鎖了消息,自家小夫人失蹤的事情並沒有對外宣揚出去。然而這「不知何故」抵達中原的白雲城主,卻在剛剛抵達盛京的第一日便在京中掀起了不小的波瀾。

  白雲城到底遠離中原,上一次中原武林提及葉孤城這位太過年輕的白雲城主,還是因為他頗為離經叛道的遁入道門,自號覺非。而這一次,中原武林的人終於見識到了什麼是真正的南海群劍之首的實力。

  葉孤城抵達盛京的第一日,並沒有無頭蒼蠅一般的去尋人。葉家在盛京的根基不可謂不深——到底是屹立三百年的王朝,在這樣的京滋重地,哪怕是已經數次被人清洗,可是又怎麼可能真正做到連根拔起呢?

  只是葉孤城還沒有來得及聯絡盛京之中深埋的暗部,便有一人直接撞在了他的手上。

  那日白雲城的車馬剛剛抵達盛京,尚且是在鬧市之中,便有婦人哀哀的啼哭之聲。葉孤城眉頭微皺,便聽見依稀傳來一個粗嘎男聲:「滾開滾開,丐爺看上你的閨女那是你們家的福氣,也不看看你女兒這又瘦又小的,嘿,還是那天被人送來的那個小姑娘細皮嫩肉,一看就是富貴人家將養出來的,那才叫好滋味兒。」

  京中乞丐居然也如此倡狂了?按照往日,這樣的人只教手底下的人殺了便是,可是他口中的一句「小姑娘」實在是撩撥了葉孤城連日以來都緊繃的神經。

  葉孤城帶出來的侍衛們本就想要出手教訓這強搶人子女的老乞丐,這會兒看見自家城主陰沉面色,也不由想起了家中走失的小夫人。

  方才這人提起了「小姑娘」,侍衛們也不由心頭一緊。待看到葉孤城微微頷首之後,兩個侍衛飛身而出,想要將這乞丐擒來問話。卻不料這個極為囂張的老乞丐腰肢彎折,竟是直接躲開了這兩個侍衛的擒拿手。

  「兀那小兒敢害本幫,阿是要死快哉!」

  一句和這人長相極為不符的吳儂軟語咒駡而出,隨之而出的還有兩條顏色斑駁的毒蛇。

  白雲城的侍衛武功不弱,卻沒有想到一擊不中,就在他們愣怔的短暫空檔,那兩條毒蛇已經箭也似的向著他們二人射來。

  在這人轉過身來的片刻,葉孤城才瞧見了這人的長相。他的目光兇惡,身材高大,然而一身皮膚又細又白,宛若白玉一般。

  說時遲那時快,葉孤城雙目冷冷一掃,長劍出鞘,也看不清他是如何動作,方才那兩條毒蛇便被斬成兩段,突兀的從半空之中落下。還有幾許蛇血濺到了那個老乞丐的身上。

  老乞丐平白損失了兩條蛇,本想要痛駡出聲,然而在他看見站在不遠處的那個一身奇怪樣式的道袍,長髮被高冠豎起,腰間唯一柄烏鞘長劍的青年的時候,便突兀的沒有了聲音。

  這樣的一個人,這樣的一柄劍,縱然他不知道這個青年是怎樣的來頭,行走江湖多年的本能也在告訴他,此人絕對不能輕易招惹。

  老乞丐往後退了三步,謹慎的沖著葉孤城問道:「儂是哪裡人?」這會兒,他的話裡雖然還帶著一些鄉音,卻已經是官話了。

  葉孤城沒有理會他的問話,只是冷冷道:「你說你前幾日得了一個小姑娘。」

  這並不是疑問句,也沒有留給老乞丐反駁的餘地。仿佛被掐住了喉嚨一般,那老乞丐咽了一口唾沫,顧左右而言他道:「道長聽口音不像是京城人,今天我白玉魔多有得罪,道長賣丐幫一個面子罷。」

  葉孤城撫了撫腰間的長劍,跟在他身後的子午已然啐了出去:「呸,你不是早就被丐幫除名了麼,任慈可還在到處找你要清理門戶呢,你居然還敢打著丐幫的幌子在京城亂轉,還劫掠女童?」

  自己的底子被人掀開,白玉魔丐的臉色有些難看。他知道自己今日不說明白此事恐怕不能善了,實在是忌憚葉孤城的劍法,白玉魔丐嘴角抽了抽,卻還是小聲道:「如今我不在丐幫不假,可事實上卻是為了南王辦事的,他老人家要搜集童女血液煉藥呈給聖上,道長您行個方便罷。」

  這件事情,葉孤城也有印象。

  前生的時候,南王的確給皇帝進獻過這樣的丹藥,甚至為了保證丹藥無毒無害,他還當著皇帝的面服用過,當真是一副兄友弟恭,全然為兄長著想的模樣。不過好在皇帝雖然寵信貴妃,但到底不至於太過昏庸。在聽說這藥是用女童鮮血製作而成的之後,覺得有傷天和,便沒有服用。

  這件事情的結局是,皇帝明面上斥責了南王,讓他將「煉藥」用的女童全部送回家去,還要給些撫恤銀錢,誠摯道歉才好。可是暗地裡,皇上卻賞賜了南王不少東西,對這個一心為自己著想的「蠢」弟弟也放心了不少。

  南王自然不是想用丹藥毒死皇帝,他這樣做,也不過是為了讓皇帝對他更加信任罷了。如今達到了目的,他自然擺出了一副「全聽兄長吩咐」的樣子,一一將那些手腕被割破放血的孩子都送了回去。

  雖然民間對此頗有微詞,但是因為沒有女童死亡,再加上有皇帝為南王遮掩,此事也很快就被人忘記了。

  直覺拂月被人費盡心思從飛仙島劫走,絕不可能是單純的被當做是煉藥材料,然而既然這事已然撞到了自己手裡,葉孤城便也沒有打算輕輕放過去。因為事關自家拂月,葉孤城還是決定要去南王豢養那些女童的地方走一趟。

  時至今日,葉孤城已然有些草木皆兵了。他心中瞧不起南王的那些小算計,可是因為關係到了他親手養大的小姑娘,所以便不由的謹小慎微。葉孤城真正擔心的是,萬一因為自己的一個小小疏漏而讓那孩子受到什麼傷害,他又該如何面對那個這樣信賴自己的孩子呢?

  沒有多言,葉孤城的長劍出鞘,劍尖迫近白玉魔丐的咽喉,只道了一句:「帶路。」

  白玉魔丐也是多年的老江湖了,在他發現他根本就躲不過這個青年的一劍的時候,他果斷的選擇了妥協。至若之後如何和南王殿下交代,卻也不是他現在能夠考慮的了。他哆哆嗦嗦的點了點頭,開始帶著葉孤城一行人往城郊走去,他那副容色慌張的模樣,竟是連方才劫掠過來的那個小女孩也不顧了。

  被丟在一旁的小女孩在他們走了不遠之後,「哇」的一聲撲進了娘親懷裡,母親抱起小女孩便慌忙逃跑,很快就不見了蹤跡。

  小女孩的哭聲讓葉孤城的眉心微跳。他只是想起,他家拂月從來都不是這個哭法,小姑娘只會用小肉手揉揉眼睛,然後把頭埋在他的懷裡。如今空蕩蕩的懷抱讓葉孤城心下微痛,腳步也快了幾分。

  白玉魔丐將葉孤城一行人領到了城郊的一座道觀,他推開了那道觀的後門,走到一間普通的觀房,他推開了門,對葉孤城訕訕道:「道長您看,都在這兒了。」

  這一路上,這白玉魔丐也差不多想通了其中關節。這青年道長顯然不是那種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人,能讓他如此針對自己,顯然是因為家中丟失了孩子。如此,若人真的在這裡,只要將人還給他便是,若不在……那是正好,左右也跟他沒有什麼干係了。

  這樣想著,白玉魔丐一直惴惴的心漸漸的安穩了下來,和葉孤城應答的時候也連貫了許多。

  葉孤城看了他一眼,琥珀色的眼眸又掃視了周圍一圈,空氣之中似乎還能聞到隱隱的香火氣,葉孤城低聲似是自語道:「本是道門清靜之地。」

  白玉魔丐不理解葉孤城這突兀的一句話,然而,他也不必理解了。

  喉間只覺一點寒涼,葉孤城分明就在他眼前,可是白玉魔丐根本就看不清他是如何出手的。在自己的身體軟倒的一瞬間,白玉魔丐還睜大了眼睛,手微微抬起,似乎是想要抬手撫上自己的喉嚨。

  「將屍體送到丐幫。」葉孤城吩咐道,而後舉步走進了那有些暗黑的觀房。

  他的視線不必在一群衣著不一的女童之中逡巡,只是在門口微微站了兩息,在沒有聽見熟悉的呼喚,也沒有撲向他的小小身影的時候,葉孤城歎了一口氣,直接轉身而去。

  ——沒有他的拂月,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葉孤城不覺失望,只是擔心更甚。

  白雲城主擊殺白玉魔,這件事情自然有許多文章可做。白雲城只要稍加運作,便能讓南王在這件事上栽一個大跟頭,畢竟一個王爺私搶童女,無論如何都是說不過去的。縱然他再說是進獻給皇帝,皇帝也只會當他是推諉。

  而這些被劫掠過來的女童之中,並不乏官員之女,甚至還有唐門的小小姐。無論葉孤城此次到底所為何事,這些人終歸是欠了白雲城的一個人情。

  還有丐幫,任慈與人比武重傷,這才給了白玉魔丐猖獗之機,如今葉孤城為他們清理門戶,掃清這敗類之徒,任慈只會對葉孤城心存感激。

  只是這一切,葉孤城都無心理會。他只是坐在盛京的別院之中,用一方素帕靜靜的擦拭著手中的長劍,靜待著手下之人呈遞上來的關於楚留香的行蹤的消息。


第12章 楊枝入手時。

  第十二章。楊枝入手時。

  在盛京的一處隱蔽的別院之中,一個錦衣的少年和一個容貌極美的女子相對而坐。

  那少年是通身掩藏不住的貴氣,眼眸之中依稀流轉出幾許狡黠。然而他的一隻眼睛似乎少了一些光彩,雖然並不明顯,可是因為這少年生得太好,所以這一點小小的瑕疵,便被無限的放大了。

  而他對面的女子讓人看不出年紀,當你看她第一眼的時候,唯一能夠想像得出的形容詞居然只剩下了「美」。她宛若一縷嫵媚的煙,卻又是一座無聲傾倒的城。她有著本就極妍的容貌,周身還籠罩著一種莫名動人的韻味。

  少年輕輕一笑,合上了手中的扇子,為對面的女子斟了一杯酒,而後道:「我那倒楣大哥每日除卻練劍,也唯有此物能拿得出手了,李姨且嘗嘗吧。」

  淺淺的杯盞之中,新酒宛若一汪碧綠,在少年手腕的晃動之間流轉出一陣酒香,淺淺的青梅香氣夾雜其中,在這盛夏只教人覺得清爽愜意。

  「聽風,你這孩子總是這樣擠兌你大哥。」被喚作是「李姨」的女子伸出白玉也似的手,擎著那一杯碧色的酒,輕呷了一口,笑道:「果然不錯。」

  這個時候,門外傳來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那少年因為年紀尚小,內力尚且不及而未聽真切,那女子卻已經坐直了身子,對少年道:「楚留香來了。」

  少年臉上的神情沒有變化,女子無趣的戳了戳他的額頭,歎道:「分明那人是愛笑愛鬧的性子,也不知道你和吹雪兩人怎麼就成了這樣。」一個隻會笑,一個卻從來不笑。

  美人歎氣之時仍舊是美人,少年的臉上依舊是不變的笑,卻是意味深長的道:「我卻不知道我家老頭原來還是愛笑愛鬧的。」

  女子撥弄著手上的鐲子的手一頓,繼而道:「你找了那個什麼司空摘星,我可卻是請動了盜帥楚留香呢,看來這一局是我贏了?」

  名為聽風的少年人側耳聽了半晌,忽而笑道:「未必。」

  女子呵呵一笑,重新靠回了座位上,涼涼道:「我若贏了,那囡囡可是要跟我走了。」

  聽風被這一聲「囡囡」戳動了心事,他臉上一貫的笑意收斂了不少,抬眸看了一眼那女子,他輕聲道:「囡囡長得其實不像臭老頭的。」

  女子被聽風這一句話取悅了,她直接伸手攬過已然比她高的少年,直接揉亂了他的髮髻,而後調笑道:「那倒是,說起你爹,還是你和吹雪更像一些。只是囡囡我還沒有見過呢,讓我跟她玩幾日不行?平日裡你跟你大哥一見面就要打架,這會兒反倒是捨不得這個小妹妹了?」

  聽風不易察覺的皺了皺眉,忍耐片刻後還是伸手抵住了繼續要揉他頭髮的女子。從來都是一臉漫不經心的調笑的小少年居然難得正色道:「囡囡是妹妹。」

  因為是妹妹,所以自然是和那個只比自己早出生一刻鐘的倒楣大哥是不同的。

  女子被擋開也沒有發怒,這時候,兩個人一前一後的落在他們所在的別院的庭院之中。庭院之中傳來了楚留香的聲音,夾雜著內力,恰能讓人聽得真切:「石觀音,你要的人我已經帶到了,我家的三位姑娘你該還回來了。」

  而後,司空摘星的聲音也響起:「公子啊喂,你要的這個小姑奶奶我算是給你帶到了啊,二十萬兩我取走了,人你自己過來取啊。」至於能不能取到,那得看您自己的本事了。

  司空摘星狡黠一笑,取過放在庭院中的規定地點的銀票,腳底抹油的溜之大吉——這一路他在這小姑娘身上吃了不少苦頭,和以前的生意比起來,這二十萬兩得的真是好心酸。直覺此地不宜久留,司空摘星果斷選擇拿錢走人,半點不摻和這些人的事。

  人到了便好。

  石觀音也不為難楚留香,她一邊溫柔的牽起懵懵懂懂的小女孩的手,一邊直接隔空比了一個手勢。下一秒,三個少女便被人擲向了楚留香,楚留香有些擔憂的看了一眼葉拂月,將癱軟的蓉蓉紅|袖和甜兒護在懷中,卻也並沒有急著走。

  石觀音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直接俯身將葉拂月抱起來,親了親她肉肉的小臉,對楚留香道:「家中女兒走失多年,多謝楚大俠幫忙尋回。」這一聲之中夾帶著內力,饒是楚留香都覺得自己內府一陣動盪,更勿論他懷中的三個姑娘了。

  而楚留香也注意到,就在方才石觀音以聲音攻擊他們的時候,這個傳聞之中殺人不眨眼的女魔頭居然細心的護住了她懷裡的小女孩。並不相信葉拂月是石觀音的孩子,可是楚留香大抵清楚,這人對這個小女孩是沒有惡意的。

  眼下自己身邊還帶著三位紅顏知己,楚留香無意與石觀音硬拼。他攬住三個暈迷的姑娘,乾脆的轉身而去——丐幫的朋友已然告訴他,白雲城主來到了盛京。既然這是他從白雲城中偷出來的孩子,那麼此事理應知會白雲城主一聲了。

  當日石觀音找到楚留香,讓他從白雲城中偷一個人出來。楚留香自然不會做那種事情,然而對方直接劫了他船上的蘇蓉蓉、李紅|袖和送甜兒。無奈之下,楚留香只能前往白雲城,只待先救出三個姑娘,再從長計議。

  此事他本就理虧,在面見白雲城主的時候自然氣弱了七分,就連那些侍衛和管家給他甩臉色,楚留香也只能摸摸鼻子,生受了。

  且不論那邊楚留香如何給葉孤城通風報信,這邊拂月被一個陌生的漂亮女人抱在了懷裡,卻是在一瞬間捏住了手中的銀針。

  石觀音的目光落在了拂月垂下的袖口處,輕輕一笑,重新親了親她的小臉,渾不在意的哄道:「累了麼?要吃些東西麼?姨姨給你準備了好吃的糕點,我們囡囡一定喜歡的。」

  小孩子對善意和惡意的感知,敏感到近乎天然。葉拂月只覺得這人對她並沒有什麼惡意,雖然沒有鬆開手中的銀針,卻還是開口道:「我不是囡囡,姨姨你認錯人了。」

  石觀音已經是兩個孩子的姨姨,更是兩個孩子的娘親了,然而在聽見拂月的小奶音喚她「姨姨」的時候,她的臉上的笑意顯然更加真切了幾分。

  摸了摸小姑娘散亂的髮髻,她柔聲對葉拂月解釋道:「囡囡是你娘給你起的小名,估摸著這些年是沒有人叫吧。葉孤城叫我們囡囡什麼?拂月麼?」

  拂月到底只是一個六歲的小孩子,城中的老管家跟她說過娘親的事情,可是娘親對於她來說,其實並不真切。聽說娘親也是出身萬花谷,葉拂月想過娘親會是什麼樣子,只是那存在於想像之中的人,實在太空洞太陌生了。

  有些困惑的偏了偏頭,拂月好一會兒才點頭道:「是拂月。」

  只是她決口不提葉孤城。小女孩攥緊了小拳頭,眼神之中卻有一些旁人不懂的堅定——她要保護她家阿城,別人休想從她這裡探聽到阿城的任何事。

  石觀音笑了笑,抱著小女孩走進了方才的茶室。茶室之中還飄散著淡淡的酒香,葉拂月還沒有來得及看清座位上坐著的那個人,便見那個人飛掠而起,在這並不算很大的茶室之中巧妙騰挪。

  而後葉拂月就只覺得眼前一黑,一方柔軟的素帕蓋在了她的眼睛上。臉頰處仿佛被什麼柔軟的東西蹭過,葉拂月便覺得自己驟然變換了一個懷抱。

  「囡囡……我的寶貝囡囡。」

  聽風用手帕遮住了拂月的眼睛,他憐惜的在自己的小妹妹的臉上落下一個吻,然後將人抱緊。懷裡的這柔軟的小身子,距離上一次被他抱起的時候,竟然已經隔了整整六年。

  聽風曾經問過自己,費這樣打的周章,冒這樣大的風險,甚至還要讓囡囡吃上一些苦,只是因為想見妹妹一面,這到底值得不值得?可是當他時隔六年之後,又一次能夠親手抱抱這個孩子的時候,聽風覺得——是值得的,真的是值得的。

  或許真的是血脈的力量,葉拂月陷入黑暗的時候卻並沒有覺得慌張。她靠在這個陌生的少年的懷裡,嗅著他身上淺淺的梅香,竟然覺得心裡很平靜安然。有那麼一瞬間,她竟然覺得自己回到了阿城的懷抱裡。

  不然,她為什麼會這樣安心呢?

  又一次親了親妹妹的小臉,聽風將拂月遞給石觀音。此刻他的聲音已經恢復了平淡,如往日一般帶著真誠到虛假的笑意的說道:「李姨,麻煩你代為照顧了。」

  石觀音反倒有些意外,她接過拂月,沖著聽風挑眉道:「怎麼,二十萬兩就是為了見一面?」還是這種不讓囡囡見到他的見面方法。

  聽風笑了笑,點頭道:「我賺了。」

  石觀音幫著小姑娘梳著那一頭楚留香給綁的有些醜的可怕的頭髮,卻是沖著聽風勾唇一笑:「我說聽風,這會你不怕我將囡囡帶走了?」

  聽風也還以一笑,只是這一次,他的笑容怎麼看都怎麼帶著絲絲的邪氣。他足尖輕點,已然躍出了別院,徒留下一句幸災樂禍一般的話語。

  他說:「葉孤城到了。」


第13章 夜來風雨聲。

  第十三章。夜來風雨聲。

  海外有孤城,名曰,白雲城。傳聞之中,白雲城主年少入道觀修行,劍術無雙。葉孤城揚名六載,迄今未有敵手。

  聽了聽風的話,石觀音幫著小女孩梳頭發的動作未停,只是輕笑一聲:「聽風這小子,莫不是以為一個一個比我兒子大不了不多的小兒,便能從我石觀音手裡搶人?」

  指間的長髮又黑又長,石觀音很快便梳好了一個漂亮的雙髻。將蒙著拂月的手帕解下,她領著拂月到了一面鏡子面前,牽著她的小肉手,溫柔笑道:「囡囡,喜歡麼?」

  拂月的雙髻上被分別戴上了一串珠花,右邊的那串上還停著一只用水色極好的翡翠嵌成的蜻蜓,並不十分繁複,卻顯得小姑娘尤其的俏皮可愛。

  「謝謝姨姨。」拂月伸手撥弄了一下那個顫顫巍巍的停在她的髮髻上的小蜻蜓,對石觀音笑著道謝。

  石觀音也顯然開心了起來,她笑道:「我就知道你會喜歡的,你……那人就喜歡這樣的。姨姨那裡還有許多,囡囡要跟姨姨回大漠去麼,到時候都給囡囡好不好?」

  她的話裡有太明顯的停頓,縱然是拂月年幼,也覺出了些許不對來。只是拂月到底沒有來得及說話,一陣迫人的威壓便向著石觀音的方向直接壓來。

  石觀音面色一冷,長長的水袖將葉拂月卷到一旁的軟塌上,而後冷聲喝道:「出來!」她的語調之中不復溫柔,帶著一股滲人的殺意。

  葉孤城渾然不懼,他從庭院之中緩步而來,一步一步的走入了這間並不十分寬敞的茶室。十八歲的青年身量已足,雖然和葉孤城前生全盛之年尚差一寸,可是葉家本就不是中原血脈,比尋常中原人要高大甚多。饒是如今的葉孤城,看起來也要比十分高挑的石觀音高上足足一頭半。

  拂月的眼淚頃刻之間便要湧出。

  她這一路都表現得很平靜,被人劫持,被人帶到這裡,遇見那個奇怪的少年和這個奇怪的姨姨,她都沒有哭鬧。可是在見到她的阿城的那一刻,所有強裝的鎮定都全然崩塌,她現在只想撲到她的阿城懷裡。

  因為,對於葉拂月來說,只有葉孤城的懷抱,才是天底下最安全的地方。

  小姑娘一副強撐著不哭的樣子,讓葉孤城的心驟然一痛。他只覺得自己的心大概是被這小女孩用手掐了一把,又酸又疼。

  沒有顧及那個對自己怒目而視的女人,葉孤城對拂月伸出了手:「拂月,過來。」

  忠叔這會兒已然沖了過去,他一邊喊著「小姐!」一邊讓帶來的侍衛散開,在葉拂月的周遭圍起了厚厚屏障。

  忠叔的速度太快,快到根本不像是一個耄耋老人。石觀音剛想要出手去攔,卻被葉孤城抬劍擋下。他冷冷對石觀音道:「這是我的人。」所以,他必須要帶走。

  石觀音一招被阻,這才重新回頭打量葉孤城。

  她的武功她自己清楚,當今世上能夠打得過她的人,絕對不足一手之數。在這些人中,那種泰斗級別的老怪物尚且不論,跟她年紀仿佛的便只有西方魔教的玉羅刹,以及神水宮的水母陰姬罷了。

  如今江湖之中什麼時候又出了這樣厲害的青年?石觀音緩緩的收回了手,望向葉孤城的目光之中帶上了一絲審視。

  許久,像是想到了什麼,石觀音的臉上忽然有了些許釋然。她望向被白雲城的人護得周全的葉拂月,輕輕頷首:「你還不錯。」

  石觀音的一身功法都出自《天武神經》,就連她的師父無恨大師都不能完全參透的典籍,石觀音卻早已融會貫通。《天武神經》上的功夫身法詭異,招式莫測,葉孤城雖然一心向劍,但是對武林各派的功夫不說均有涉獵,也是大致瞭解的。

  方才石觀音只是一招,他已然能夠認出此人是誰。

  並不知道自家拂月為什麼會跟這人扯上聯繫,然而葉孤城的目光掃過拂月發上的珠花的時候微微頓住。那是大漠之中的烏茲國特產的沙蚌孕育的彩珠,宮中最受寵的貴妃想要一支那樣的簪子,皇帝尚且遍尋不得,而如今拂月發間綴著的那一串,已然不知道能做多少簪子了。

  自家小姑娘沒有受傷,又顯然是被妥帖照顧。葉孤城冰冷的面色稍微緩和些許,也對石觀音頷首,而後向著拂月的方向走去。

  ——這是葉孤城的讓步。

  劫走白雲城的小夫人,按說葉孤城合該送這人一招天外飛仙。可是如今這石觀音對拂月的態度微妙,葉孤城不知二人淵源,便準備後退一步,只將拂月帶走便是。

  「慢著。」石觀音忽然開口,身形不知怎麼一動,倏忽便攔在了葉孤城的面前。她不帶任何嫵媚的笑著,宛若挑剔女婿一般的對葉孤城道:「先接我二十招,我再決定讓不讓囡囡跟你走。」

  葉孤城挑眉,對方的掌風卻已至面前!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葉孤城在未曾入純陽門下之前,出手之迅疾天下難有敵手。唯有入了純陽之後,才漸漸返璞歸真,後發制人。

  而眼前石觀音的出手,就宛若羚羊掛角,絲毫沒有痕跡可尋。可是眨眼之間,她已經出了整整二十招!

  縱然返璞歸真,葉孤城的劍也不是不能快。他立於原地,雙足沒有移開半寸,未曾出鞘的劍卻準確的擋下了石觀音的手。

  二十招,招招奪命。二十招,卻也轉瞬即逝!

  石觀音翩然落地,她的手指晶瑩玉潤,指甲光滑整齊。可是葉孤城知道,方才自己但凡一招不慎,這雙手便會在自己的身上掏出一個窟窿來。

  石觀音。前世這人雖然落敗于楚留香之手,但是武功卻當真不能小覷。

  葉孤城將長劍重新懸於腰間,淡聲道:「承讓。」

  此刻石觀音已然收起了眼中的輕視,她望著葉孤城的時候不再像是打量一個後輩,而是更像打量一個勢均力敵的對手。那二十招她固然沒有出全力,然而望著地上那個淺淡的足印,石觀音心中暗忖——難道對方就盡力了麼?

  這個青年只有十八歲,未來會成長成什麼樣子,簡直不敢想像。

  那人的眼光啊……一如既往的好呢。

  輕輕的歎了一口氣,石觀音擺了擺手,道:「囡囡是我故人之女,今日讓人將她帶來這裡,只是為了見這孩子一面罷了。城主擔待則個。」

  這算是解釋了她讓楚留香去「偷人」的緣由,聽起來便十分不真誠。然而因為說話的人是石觀音,所以也算是難得了——畢竟,這全天下能得石觀音一句解釋的,又有幾人呢?

  雖然含糊,但是對方擺明瞭長輩的身份,葉孤城微微皺眉,眼見著自家小女孩眼中的盈盈淚光,他也不欲和石觀音多家糾纏了。略一頷首,葉孤城直接抱起了葉拂月,帶著一眾人馬,片刻未曾再多停留,逕自走了出去。

  此事算是了結,在淺淡的暮色之下,石觀音靠回了座位上,懶懶對一處黑暗之地說道:「聽風和囡囡的人也見了,葉孤城的功夫也試過了,你該走了吧?」

  黑暗裡傳來一聲冷笑,轉而有一陣低沉的男音:「烏茲國來日奉上。」轉而,便是一陣衣袂摩擦的聲響。

  石觀音對這人所謂的報酬不甚在意,她小心翼翼的收起方才給拂月梳頭用的梳子,竟是貼身安放。

  一個老嬤嬤走了進來,看到石觀音的動作,長長的歎了一口氣,轉而將一個被妥帖收藏好的匣子取了出來,對石觀音道:「放這兒吧,小姐。」

  匣子之中並沒有許多東西,只有一根銀針,一隻破了一個口的白玉鐲子,以及一根不知道什麼動物的骨頭製成的笛子。石觀音細細的撫過這三樣東西,眼中劃過一抹懷念。許久之後,她才慢慢將那梳子放了進去。

  名貴的帕子被她不甚在意的用來擦去盒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石觀音一邊擦著,一邊對老嬤嬤笑道:「嬤嬤,你說聽風那小子自作聰明,覺得他跟那臭男人長得最像,我便會多疼他一分,可是好笑?」

  聽風生來就比旁人多十個心眼,他真正要的當然不是石觀音的疼愛。石觀音心知肚明,不過卻也自願從旁襄助,給他些許助力罷了。

  昔年黃山李家被滅,統共便只逃出一位李琦姑娘和她身邊的老嬤嬤。往事不提,這位老嬤嬤半點功夫不會,卻是石觀音身邊唯一能說得上話的人。

  老嬤嬤如同李琦年幼的時候一般摸了摸她的頭髮,仿若不知道自家姑娘如今已經成為武林中多麼讓人畏懼的存在。她沒有說話,只是無聲的安慰著。

  石觀音幾乎是眉眼一熱,她抱緊了懷裡的匣子,狠聲道:「眼睛瞎了才會喜歡那個男人,臭男人!連個女人也護不住!武功再高勢力再大又怎麼樣,不過是個窩囊廢罷了!」

  老嬤嬤任由她發洩著,然後溫聲道:「囡囡小姐那眉眼,跟芷汐姑娘是一副模子刻出來的。」

  這句話顯然取悅了石觀音,她臉上的怒色與哀傷漸漸退去,浮現出了一種在她兒子面前都不曾有過的溫柔。輕輕的摸了摸盒子,石觀音「嗯」了一聲,許久之後才道:「給他們兩個傳個信兒,計畫有變,讓他們都回來見我。」


第14章 青山橫北郭。

  第十四章。青山橫北郭。

  葉孤城來的時候並沒有準備馬車,他幾乎是在聽楚留香說完地點的那一刹那便已經閃身飛了出去。若非忠叔也聽見了楚留香說的地方,那麼任憑白雲城的侍衛們是如何的武功高強,也是無法追得上白雲城主全力施展的輕功的。

  這會兒抱著懷裡的一小團,葉孤城快步走出了石觀音的這座別院。他自然不相信石觀音的說辭,可是眼下,沒有什麼比他的拂月平安更加重要了。

  暮春時節的盛京忽然飄起了細雨,葉孤城抬起袖子,寬大的袍袖將懷裡的小姑娘遮得嚴嚴實實。忠叔最是周到,不需葉孤城吩咐,便已然道:「城主,這附近五十米處有一間茶寮,先帶著小姐去避避雨吧。」

  葉孤城頷首,白雲城的一隊人馬迅速往那茶寮走去。葉孤城自然不是在等雨停,早在他們進入茶寮的功夫,便已經有侍衛去打點馬車雨具了。

  這座開在盛京城郊的茶寮不大,卻是勝在乾淨。葉孤城抱著拂月在一張四方的桌子邊上坐下,小姑娘沒有哭,卻是通紅了一雙眉眼,小手也緊緊的攥著葉孤城的衣襟。

  葉孤城摸著她柔軟的發順了順,拂月癟了癟唇,終於抽噎出聲:「阿城……城,拂月其實很怕很怕的啊。」

  「以後你要好好的抱著我,不要再把我弄丟了,好不好?」五歲之後便沒有再人前哭過的葉拂月,這會兒也顧不上還有一群侍衛哥哥和忠叔在一旁看著,她只是費力的圈住葉孤城的脖頸,將自己整個人都貼在葉孤城的身上。小小的身子還顫抖著,仿佛是在告訴葉孤城她被擄走的這些時日,到底有多害怕。

  哪裡見過這樣的小拂月,不說葉孤城,就連忠叔和侍衛們都覺得鼻尖一酸,恨不得去把那什麼盜帥偷王的千刀萬剮了。

  「好。」

  已經開始變得低沉的男聲響起,那只用來拿劍的手順著小女孩顫抖的脊背安撫著,許下最鄭重的承諾。

  白雲城主一向都是一諾千金的人,這一個「好」字,不是他在哄孩子,而是在許諾。這個自己親手養大的孩子,還是第一次離開他的視線。雖然只有十天,可是葉孤城卻還是覺得太過煎熬了。

  這些日的奔波並沒有讓葉孤城覺得疲累,真正折磨他的是那些不受控制的臆想。葉孤城做事一向習慣盡最大的努力,卻要做最壞的打算。他狀似不慌不忙的調度人手,可是葉孤城知道,他只是在找一些事情做,好讓自己不會停歇下來。

  因為他只要一停下來,腦海中便會不由自主的浮現出他的拂月可能面臨的危險。他怕自己慢上那麼哪怕一步,這六年的相伴就會變成「追憶」,而葉拂月,則會變成此後白雲城中不能被提起的永遠的傷痛。

  葉孤城怕,自己最後尋回的會是一具冰冷的屍體。畢竟拂月還那樣的小,那樣的脆弱,哪怕是再天資過人,又怎麼可能經得起江湖詭狷的摧折呢?

  幸好。幸好他想的那一切都沒有發生。

  葉孤城雙臂微微用力,將他家安然無恙的小姑娘緊緊的擁入懷中。門外是蕭蕭雨聲,而在茶寮之中的這片小小天地之中無人多言,一身道袍的年輕道長擁著坐在他膝頭的紅衣小姑娘,那一幕溫馨得簡直可以入畫。

  破壞這幅溫馨畫面的,是一陣小小的腹鳴聲。搖著小腦袋,毫不自知的往葉孤城的衣襟上蹭眼淚的拂月驀的頓住,她一下子捂住了自己的肚子,瞪著一雙還帶著水汽的大眼睛,仰頭有些不好意思的看著葉孤城。

  葉孤城伸出指尖蹭了蹭她的小臉,動作輕柔的帶走拂月眼角的淚滴,而後低聲道:「餓了?」

  他的語氣之中還能聽出一點山雨欲來的味道——那是針對楚留香和司空摘星的。拂月從來都是被他們白雲城中的人寵著長大,衣食住行無不妥帖,哪裡有過讓她餓肚子的時候?

  「哎呦,小姑娘這是餓了?老頭子這有些糕點,道長若是不嫌棄,就讓這女娃先吃些吧。」

  一道有些蒼老的男聲從茶寮的另一個角落傳來,讓眾人都不由向那邊的角落望去。

  因為是為了避雨,葉孤城並沒有讓侍衛先行清場,因此此刻茶寮之中還有還有三兩桌同樣避雨的行路之人。只是因為白雲城這一隊人馬威壓太過,那些人自打他們進來之後便都不敢說話罷了。

  迎著眾人的目光,角落之中走出一個身著一身灰色袍子的老人。他看起來和忠叔一般年紀,身上是一身灰撲撲的袍子,可是細看卻能發現料子極好。那料子忠叔也是熟悉,因為他自己身上穿的,就是和那人一樣的棉錦。

  棉錦質地柔軟卻很結實,雖然是錦緞卻十分耐髒耐剮蹭。之所以沒有在達官貴人之間流行起來,是因為棉錦不是十分好上色,大抵只能染成黑灰二色。而在大安,約定俗成一般的,各家下僕都會穿一身灰衣。

  能夠用得起棉錦的下僕,除卻需要在主人家十分得臉,還需要主人家的財力非常才是。

  老人從角落裡走了出來,笑眯眯的任由眾人打量。他的手上提著一個精緻的食盒,將食盒放在葉孤城坐著的桌子上,老人道:「老奴單名一個寧字,是萬梅山莊的管事,正為主人家巡視產業,不想竟能得見覺非道長。」

  他說的是覺非道長,而不是白雲城主。想來也是知道此地還有他人,不好太過暴露葉孤城的身份,哪怕在此之前,對方一劍擊殺白玉魔丐,已然在盛京掀起了不少的風浪了。

  那食盒上是明晃晃的「合芳齋」三個字,葉孤城已然能夠猜出對方來歷。此刻聽見這人這般說辭,便頷首道:「多謝。問候你家主人。」

  此年西門吹雪方才一十有五,劍術剛有小成,葉孤城卻已然是南海群劍之首。縱然有前世種種,葉孤城也不好表現太過。不過既然對方善意而來,他也只要好生應答便是——總歸,他和西門吹雪終有面見之日。

  這位甯管事臉上依舊是恰到好處的笑容,他應了一聲,又說定然會為葉孤城將話帶到。寒暄的時候,他的目光仿若是在看葉孤城,其實卻是一直落在葉拂月的身上。

  很快結束了和葉孤城的對話,甯管事幫著忠叔一道打開食盒,將那一碟碟精緻的小點心都推到了拂月面前。

  「這位小姐生的果真是玉雪可愛,可是白雲城的小小姐?」甯管事笑容真切,也最是自然不過——人到了他和忠叔的這個年歲,大多都是喜歡小孩子的,忠叔平日對拂月的疼愛回護,白雲城的人都看在眼裡,現下這位有些陌生的老管事對自家小姐關切兩句,眾人也不覺得過分。

  忠叔看了一眼自家城主,見對方並沒有逐客的意思,這才笑道:「是我們小夫人呢。」

  不怪忠叔多心,他可是一早就留意過中原的那位暗衛們說的「有自家城主少年風采」的西門莊主。兩個人太像也很是不好——萬一喜好分外一致呢?忠叔如今看著這無事獻殷勤的萬梅山莊管事,本能而又不講道理的就覺得對方是來搶他家小夫人的,所以他一早點明瞭拂月的身份,便是想要絕了這人的念想。

  忠叔深覺自己幫著自家城主擊退了情敵,瞬間眼中便閃過了一抹自得之色。

  對方的臉色微變,卻很快恢復了正常。那細微的變化並沒有逃過忠叔的眼睛,忠叔冷哼一聲,卻是暗自對侍衛做了一個手勢,讓他們快些去準備車馬,打定主意等拂月吃完了就走。

  小夫人什麼的,葉孤城和葉拂月都是聽慣了的,所以兩個當事人反而沒有一個注意到這邊的「刀光劍影」,葉孤城夾了一塊珍珠棗泥糕湊近了拂月的嘴邊,小姑娘便開始小口小口的咬著。

  「吖~好吃。」小小的咬了一口雪白的糕點,雲朵一樣輕柔的口感融化在了舌尖,只有一點些微的甜。拂月一嘗便很是喜歡,於是她推了推葉孤城的手,軟軟道:「阿城,你嘗嘗,不是很甜的。」

  圓圓的糕點上有一個小小的牙印,變得像是一彎新月。葉孤城一貫不時不食,所以一般不會這樣縱容這孩子,也不會當眾做出這樣有些「不得體」的舉動。可是現下小姑娘失而復得,葉孤城竟然無法拒絕拂月的任何要求。

  那珍珠棗泥糕做的不算大,葉孤城俯下身去,直接將剩下的咬進了嘴裡。雖然這並不是十分甜膩的點心,對於葉孤城這樣口味清淡的人來說卻還是甜了一些,他喝了一口清水壓下舌尖的甜膩,又夾了一塊黃金糕,對拂月道:「拂月先吃罷。」

  將這一幕看在了眼裡,忠叔有些得意的沖著甯管事揚了揚眉,後者面色如常的笑了笑,道:「我們家莊主也很喜歡這道珍珠棗泥糕,不知城主下榻何處,老奴等會兒差人將方子給小姐送過去吧。」

  已經言明是送給拂月的,這下就連葉孤城也不好推拒。看見自家小姐都晶亮了起來的眼神,忠叔饒是不願,卻還是告訴了甯管事地址。

  等到拂月啃完了半塊黃金糕,門外便傳來一陣馬蹄聲。葉孤城幫著拂月擦了擦嘴角,對甯管事微微示意,而後便抱著人踏上了已然準備好的馬車,絕塵而去。

  在他們走後,甯管事撐起了傘,也走了出去。這一場萍水相逢,仿若沒有發生過一般。


第15章 浮雲如解意。

  第十五章。浮雲如解意。

  甯叔撐著一把傘在雨中慢慢的走著。

  他的腳步很穩,看起來並不像是一個耄耋老人。此日分明是輕風吹細雨,卻連他的鞋面都沒有沾濕。

  江湖中有一句話,說的是「永遠不要小看這江湖中的任何人,特別是老人、小孩和女人」,而此刻,若是有些眼色江湖人看到這一幕,便定然會將甯叔歸到不能惹的那類人當中去。

  他走到了城中的一座小巷,巷子很長,又很是幽靜。空氣中是濃重的泥土氣味,卻壓不住一陣曼陀羅的花香。

  甯叔的腳步頓住了。他低眉頷首,和在西門吹雪面前的和善慈祥不同,收斂了臉上的笑意,甯叔以手撫胸,行了一個有些古怪的禮,恭敬道:「教主。」

  黑暗之中閃現出一道身影,帶著寬大的兜帽,全身的黑色仿若融入夜色之中。他戴著面具,唯有偶爾幾縷銀絲能夠從他的兜帽之中滑出。

  「糕點帶到了麼?」

  男人的聲線有些不似人聲,那種金屬質感的聲音簡直讓人發寒。這當然不是他本來的聲音,事實上,從這個男人創建西方魔教起,就從沒有人聽過他真正的聲音。

  甯叔已然適應了教主這樣的聲線,他只是如實答道:「遵教主吩咐,已然帶到了。」頓了頓,甯叔補充道:「小姐很喜歡那道您親手做的珍珠棗泥糕。」

  在面具後面,玉羅刹微微勾起了嘴角,頗為自得:「囡囡當然會喜歡。」

  甯叔算得上是最得玉羅刹信任的老人,不然當初玉羅刹也不會將兒子之一託付給他照料。躊躇片刻,甯叔還是說道:「教主,如今教中局勢已經穩定,哪怕二公子那裡還有些危險,大公子這裡卻是很安全的啊,何不將小姐接回來?」

  玉羅刹擺了擺手,嗤笑道:「老二那裡也不是危險,不過是他自己樂意折騰罷了。至於老大這裡,一家有一個面癱就夠了,囡囡讓他養,還能不能會笑了?南海是汐兒的故鄉,讓囡囡在那裡長大,也是汐兒的意思。」

  只是,玉羅刹卻是絕口不提不願意自己教養女兒的原因。他為了見女兒一面,寧願繞這麼大一個圈子,費盡心思的將人帶離南海,又何嘗不是幾分情怯的意思呢?

  ——只是因為那道傷口實在太疼了,疼到讓他連故地重遊的勇氣都沒有了。

  見識過教主當年在夫人失蹤之時的癲狂,甯叔歎了一口氣,終不再勸。只是他依舊小心問道:「小姐之事,可要告知大公子?」

  西門吹雪知道自己有一個妹妹,他只親手抱過一次那個孩子。可是只需要一次,西門吹雪就已然滿心歡喜。

  他一向性子極冷極淡,雙生的胞弟只讓他覺得厭煩,縱然有些其他感情,那也只是太過相像的兩人之間不服輸的相互比對。

  雖然是雙生子,然而西門吹雪和聽風兩人卻是出生即別離。開始習武之後倒是兄弟相認,不過他們一年之中也很少見面,每每見面也都要拔劍相對。西門吹雪見不慣聽風用那張跟自己一樣的臉做出一副輕浮樣子,聽風也看不慣西門吹雪每日板著一張臉。

  他們的娘留下的東西那樣少,留給他們的也只剩這張臉了,聽風哪裡容得下西門吹雪這樣糟蹋——明明,他們只有勾起嘴角的時候才會跟娘像上三分啊。

  所以,雖然是雙生子,可是兄弟不睦,這卻是事實。

  十五年來,唯有在一件事上,兄弟二人出奇的一致。他們九歲那年,他們的娘又有了身孕,而且在三五個月的時候就已經確定是一個小女孩。對於這個年齡相差很大的小妹妹,西門吹雪和聽風這樣少年老成的性子,卻都難得的表現出了明晃晃的期待。

  聽風準備了多少小女孩用的東西不必細講,就連一心執著劍道的西門吹雪,都曾經在萬梅山莊之中準備了一間閨房,裡面的小木床甚至還是他親手製作的。

  妹妹出生那一天,西門吹雪和聽風還有玉羅刹一道在萬梅山莊的房外焦急的等待著。對於妹妹會在萬梅山莊降生,聽風有很大的意見。只是他那裡的確不是很合適,西方魔教又不甚安全,無奈之下便也只能捏著鼻子忍了。

  妹妹特別的乖,比起懷他們兩個的時候的折騰與艱難,這個小姑娘仿佛特別文靜與貼心。西門吹雪頭一次耐心的聽著玉羅刹碎碎叨叨,哪怕是在極力貶損他和聽風,以此來襯托他們家小姑娘的懂事可愛,可是他心裡竟一點也不覺得生氣。

  他只是搶先一步從產婆的手裡接過小小的一團,任憑玉羅刹和聽風兩人在一旁氣得跳腳,卻顧及著他懷裡的小女娃而不敢輕易動作。

  那是一個很醜很醜的嬰孩,皺巴巴又紅彤彤的,西門吹雪其實還沒有到能夠欣賞剛出生的孩童的可愛的年紀,可是他就是覺得——他的妹妹才不醜,他的妹妹最可愛~

  後來,西門吹雪還是被玉羅刹很無恥的點了穴道,從懷裡奪走了小女孩。並且在那一天,他再也沒有機會靠近這個孩子。不僅僅是那一天,玉羅刹這個小氣的男人直接丟給他一本厚厚的功法,告訴他背熟之前再不許出書房半步。

  西門吹雪事事忤逆這個父親,唯有在練功之事上言聽計從。他沒有爭辯,只是揣著那部功法去了書房,默默開始背誦起來。

  那天傍晚的時候,聽風還幸災樂禍的與他炫耀,說妹妹手腕上的胎記有多奇特,說妹妹的小臉有多軟,說妹妹還會跟他「咯咯」的笑。他還說妹妹叫拂月,是娘給起的名字呢,跟他的「聽風」好配啊。

  ——「拂月」分明跟「吹雪」二字才是一脈相承,一聽就是兄妹。西門吹雪暗自腹誹,卻是加快了背書的速度。

  那個時候,西門吹雪以為來日方長,他以為自己總歸能照顧妹妹長大,比聽風那臭小子擁有更多陪伴妹妹和娘的時光。他卻沒有想到,那竟是他唯一一次擁抱這個孩子,等他踏出書房的時候,他所有擁有的一切都天翻地覆。

  娘親無端的失蹤,父親癲狂過後的平靜,聽風複雜的目光,還有……被鎖起來的少女閨房。

  西門吹雪看著這一切,然後如往常一般的去練劍。因為他知道,唯有自己真正變得強大,才能有力量去找尋自己的要找的人。無論是娘親還是妹妹,他總歸要找到的。

  玉羅刹自然是一直知道女兒的去向的,聽風也知曉。兩人唯獨沒有告訴西門吹雪,原因其實很簡單,因為他們知道,如果告訴西門吹雪,他一定不會放任拂月在白雲城中長大。而那樣,不僅僅是違背了芷汐的心願,對拂月也不是一件好事。

  西門吹雪的性子太冷。如果說葉孤城是天邊飄逸的雲,那麼西門吹雪便定然是崖底終年不化的雪。玉羅刹不明白自己的兒子怎麼就成了這幅模樣,可是在他注意到的時候,西門吹雪的性格便已經是如此了。

  劍外無物,這是西門吹雪的幸運。可是若讓他去照顧一個柔軟敏|感的小姑娘,那便是那孩子的不幸了——來自親人的冷漠,在並不能理解兄長對劍的執著以前,對拂月來說便是一種傷害。

  而葉孤城不同。他有牽掛,他一直在守著白雲城。他不若西門吹雪那樣純粹,所以他也不會如同西門吹雪那樣冰冷。

  玉羅刹見過妻子的那位長姐與姐夫,那兩人的性子,教養出的兒子定然是好的。而讓玉羅刹更為放心的是白雲城——芷汐曾經無數次的對他描述過那一城的溫暖,那種溫暖成為了她性格的組成部分,在她身上打上了深深的烙印。

  和妻子一樣的溫暖啊……玉羅刹根本就無法拒絕。更重要的是,妻子曾經對他反復提起過和葉家的婚約,也說若是這個孩子他們也要養在別處,那便養在她的故鄉吧。

  所以,一邊穩定西方魔教內部,還要開疆拓土以便尋找妻子的玉羅刹,思量一夜之後便決定將拂月送去白雲城。而那送她過去的人,便是聽風。

  聽風在親眼看見娘親變成光點散開的時候幾乎是瘋了,九歲的少年尖銳的叫喊,可是卻無濟於事。那一刻他才明白,他不能失去任何一個親人——哪怕是最不對付的大哥和討厭的臭老頭。

  可是已經晚了,在他明白這個道理的時候,他已經失去了最重要的娘親。他就這樣眼睜睜的看著娘親消失,只剩下床榻上仿若有所感應,也哭鬧起來的小小嬰孩。

  玉羅刹強撐著最後的理智安排好了女兒,簡短而不容拒絕的跟聽風說明了要將拂月送到白雲城的原因。聽風第一次沒有和玉羅刹爭吵,而是對他保證自己會親自將人送到。

  而這一切,都是瞞著西門吹雪的。甯叔知道事情的始末,瞭解教主和二公子的良苦用心,卻不代表著他不會心疼那個自己帶大的孩子——這些年來,他便沒有一日看見大公子快活。

  聽到甯叔小心的問話,玉羅刹頓了頓,終於還是搖了搖頭,冷聲道:「不了。再等一等。」

  除卻妻子,玉羅刹行事從不需要對任何人解釋。所以,也不顧甯叔還想再勸的動作,玉羅刹警告也似的丟下這一句,而後整個人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第16章 夜來風雨聲。

  第十六章。夜來風雨聲。

  白日裡彙聚過當今武林之中最能翻雲覆雨的人物的那座盛京別院,如今變得安靜而祥和。

  石觀音換了一身雪白的衣裳,雲鬢松松的挽著。她斜躺在美人榻上,腳邊的香爐裡飄出縷縷輕煙。蘇合香的味道輕柔和緩,讓人十分放鬆。

  夜色漸深,兩道人影從夜色中走來。不同的是,那道青色的身影神色匆匆,而那道白色的則不疾不徐。

  「娘!」

  剛一進屋,身著一身乾淨卻帶著補丁的青衣的少年便撲進了石觀音的懷裡,南宮靈如今才十一二歲,正是喜歡撒嬌的年紀。

  石觀音摸了摸他被雨打濕的頭髮,卻是對一旁的少年僧人說道:「無花今日來的這樣快,娘倒是有些不適應了。」

  十六歲的少年已經學會了喜怒不形于色,常年的僧侶生活又讓他比常人更加的平和。無花撚了一下手中的佛珠,只是輕聲念了一句:「阿彌陀佛。」

  南宮靈繼續在石觀音的懷裡撲騰,小孩子爭寵一般的說道:「娘一來就問大哥,都不問靈兒了。我可是從那幾個老頭子的眼皮子底下溜出來的。」

  石觀音笑了笑,眼中似乎有了一些母性的柔和,卻並不真切。讓南宮靈和無花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石觀音點頭道:「輕身功法倒是進步了。」

  南宮靈說的老頭子不是旁人,便是丐幫之中的那幾位長老。如今丐幫沒有什麼驚才絕豔的人物,不過幾個長老的功夫倒也勉強躋身一流。南宮靈能從這幾個人手裡溜出來,進步著實不小。

  望了一眼無花,石觀音道:「原以為還要等幾日,無花怎麼來盛京了?」

  無花輕輕的抬了抬眼,道:「太平王請師父來為他的世子祈福,我便也跟著來了。聽聞前幾日那太平王世子又病了,太平王這也算是病急亂投醫了。」

  石觀音聞言眼神微微閃了閃,轉而又笑了:「也是可憐天下父母心。為人父母的,哪有不心疼孩子的呢?」

  無花驟然抬頭定定的望了石觀音一眼,抿了抿唇沒有說話,轉而卻又低下了頭了。

  到底是自己生的兒子,石觀音哪裡會不知道他心中所想?不甚在意的攏了攏頭髮,石觀音道:「這次喚你們兩個來,要說的便是那件事。關於天楓十四郎讓你們做的事情,為娘大概清楚了。可是為娘不需要什麼中原武林,只要你們在丐幫和少林過得好就可以了。」

  「可是娘……」南宮靈一臉震驚,剛想要說些什麼,卻被石觀音用手指抵住了唇。

  「那任慈和秋靈素待你不錯,娘當年沒有對秋靈素出手,只是讓她不能生子罷了。這次任慈和人比武傷勢不輕,縱然有人續命也壽命難久,至多可以撐個七八年。七八年也恰好夠你成長了,到時候我兒執掌丐幫,為娘也便放心了。」

  石觀音漫不經心的說著再薄涼不過的話語,南宮靈登時就瞪大了眼睛,訝然道:「那我們不用……」給任慈下毒了?

  石觀音搖了搖頭,拍了拍南宮靈的腦袋,溫聲道:「我兒不必如此涉險。那楚留香,終歸不是易與之輩。」

  聽了石觀音的話,南宮靈一下子高興了起來。他重新蹭進了石觀音懷裡,撒嬌道:「娘待我最好了!」

  不必再夾在娘親與義父之間受煎熬,南宮靈也算是松了一口氣。人心非木石。雖然從他小的時候開始,兄長就一直對他灌輸任慈是他的殺父仇人的認知。可是義父一早就對他講明過當年事情的原委,這些年又對他極好,南宮靈縱然對親人感情更深,卻也不是完全對任慈夫婦沒有感情。

  如今娘親更改了計畫,那對於他來說也算是一件好事。南宮靈並不覺得自己是個好人,不然也不會眼睜睜的看著任慈和一個個上門挑戰的人比鬥,看著他重傷掙扎,幾度生死。可是南宮靈覺得自己並不足夠心狠,至少現在,他還狠不下心去親手殺了一直善待他的任慈夫婦。

  這是南宮靈心中的尺規。他知道好鬥是任慈的本性,所以日後死在他人手裡是改變不了的命運。可是南宮靈不願意讓那個「他人」變成自己——卻也只是不願意而已,如果娘親想要,那麼即使他不願意,卻也還是會那樣做的。

  小兒子倒是不如大兒子那般心思難測,石觀音笑著給他順了順毛,而後道:「靈兒記得吧,娘說過,你還有個小妹妹。」

  南宮靈的動作一頓,轉而眼眸更加晶亮了起來,他迅速的環顧四周,恨不得連床底下都掀開看看,一邊看一邊問道:「在哪裡呢?是叫囡囡的吧,我記得的。」

  南宮靈被送到丐幫之後,石觀音倒是每年都會來看他,是以母子感情其實並不淡薄。在聽聞芷汐失蹤以前有一個剛出生的女兒之後,出於某種心思,石觀音竟也在兩個兒子面前裝起了懷孕。

  那時候南宮靈才五六歲,親眼看見母親大了肚子,還被告知自己有了一個妹妹的,雖然他知道他和妹妹不是一個父親,可是那一半的血緣也足夠讓南宮靈興奮了。

  在一旁一直沉靜無語的無花的臉色終有有了變化,他直直的看向石觀音,神色一時間晦暗難測。

  南宮靈卻還在雀躍,他直接蹦起來在並不大的茶室裡開始尋找,一疊聲的「囡囡」、「囡囡」叫個不停。

  石觀音看著好笑,她擺了擺手制止了南宮靈的亂晃,道:「我也才見了囡囡一面,她被養得極好。靈兒回去好生經營丐幫,日後你這個哥哥,便是囡囡的依仗了。」

  話至此處,才是石觀音今日叫兩個兒子來的真正目的。

  回顧她前半生,石觀音是感激天楓十四郎的。不僅僅是因為他救過她的性命,還因為他出現的時機恰好,可以用來掩飾她對芷汐的心思,讓芷汐還能和她自在的相處。

  可以說,石觀音是因為芷汐才嫁給了天楓十四郎。所以,在芷汐失蹤了以後,她匆忙的奔回中原,迅速的崛起自己的勢力用以尋人,卻已經不願意再和天楓十四郎一道生活下去——哪怕那個時候,他們已經有了兩個兒子。

  石觀音這個女人,她最是溫柔似水,卻也最是心狠。她的溫柔都給了芷汐,留給兒子與那個名義上的丈夫的,便只剩下了心狠。

  石觀音只是沒有想到這個男人對她誤會這麼深,他竟然以為,自己瘋狂的收斂勢力,為的是稱霸武林。可是最後,石觀音還是救下了重傷的天楓十四郎,將人送回了東瀛,從此只當兩不相欠。

  至於無花和南宮靈,石觀音按照天楓十四郎的設想,讓他們在少林和丐幫長大。

  她每年都會去看兩個兒子,沿途也會打探芷汐的消息。石觀音倒不是真的關心他們會長成什麼樣子,不過天楓十四郎總算是被芷汐認可,覺得是適合她石觀音的人,因著這個,石觀音便想要看看自己和那樣的男人生下兩個孩子能成長到什麼程度,又是否會辜負芷汐的期待。

  聽著石觀音說囡囡已經不在這裡了,南宮靈有些失落。不過時間已經不早了,他終歸不能久留,片刻之後,他只能不情不願的離開了這座別院,往丐幫總舵而去。不過娘親說的那句話,他卻牢牢的記在了心裡——哥哥要當囡囡的靠山呢,小少年這樣想著,就連練武都充滿了動力。

  等到愚蠢的弟弟走遠,無花修長的手指才撚過了一顆水晶佛珠,他望了石觀音一眼,竟是有些傷懷:「囡囡的父親……是玉羅刹?」

  當年娘離開東瀛的時候,無花已經不小了。他天生心思敏感,一直覺得娘親的心並不在父親身上,所以對於石觀音的離開,他不覺得意外,甚至有一種「果然如此」的感覺。

  後來他被送上少林,這些年多多少少聽過當年那一場幾乎染紅了整個大漠的血腥屠殺。從那個時候起,石觀音和玉羅刹的名字才真正成為恐怖的存在。兩人聯手幾乎屠盡了整個沙漠,包括西方魔教本身和周遭的各種小國。

  唯一和娘親有聯繫的男人,無花也只能想到玉羅刹了。那時候他已經十一二歲,記憶比南宮靈要清晰許多。他是記得的,那個時候,娘親看向肚子的時候是滿滿的柔情。而那柔情,他竟是從未見過。

  將自己的名字和玉羅刹擺在一起,石觀音幾乎想要作嘔,不過兒子這個說法倒也沒什麼錯。她隨意的點了點頭,道:「娘知道你心思重,不過且記住一句『徐徐圖之』。若是你有野心,娘和你爹都可以給你助力。無論是沙漠還是東瀛,抑或是中原武林,都可以。」

  天楓十四郎沒有死。這件事情,無花其實是知道的。可是他沒有想到,他娘會這樣輕易的提起。這倒是石觀音鮮有的慈母心腸了,她知道無花正在蠢蠢欲動的想要謀劃些什麼,不過招惹水母陰姬,卻到底太冒險了一些。

  石觀音現在有些在意無花的死活了——一個丐幫還不夠,日後囡囡在江湖之中行走,還是有個正宗的佛門弟子做靠山比較好。畢竟白雲城遠在南海,丐幫也算不上什麼名門。西方魔教和她的名頭雖然好用,可是卻到底和邪教沾邊。到了這一步,石觀音卻是捨不得拂月受那些所謂的正道的委屈,讓他們在她的囡囡背後指指點點了。

  石觀音別有用心,然而對於無花來說,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母親的關懷。心頭驟然一暖,臉上近乎虛假的笑意退去,變作了真正的濡慕之情。無花輕輕點了點頭,低聲「恩」了一聲。

  同母異父的妹妹啊……少年僧人歎了一口氣,卻覺得,似乎也沒什麼不好。


第17章 遲遲重行行。

  第十七章。遲遲重行行。

  葉孤城本來是不想要在盛京逗留的。盛京之中各方勢力交錯駁雜,他此來中原不過是為了尋回拂月。如今真正對拂月出手之人尚且隱在暗處,雖然看著並無惡意,葉孤城卻並不願再讓拂月涉險。

  一個能勞動石觀音這樣的人物,驅使得了楚留香和司空摘星,又能從他守衛森嚴的白雲城中將人劫走的人,來歷一看便是不簡單。葉孤城落下一顆白子,對於那人只為了拂月這樣的一個小女孩兒如此費盡心機的原因,卻已然有了計較。

  這人……怕是拂月那個連姓氏都不願意透露的血親了罷。

  這人這樣費盡周章,又讓石觀音來考驗他一番,卻並不直接將拂月接走。那麼無論此人有什麼難言之隱,葉孤城便也只能當他是放棄了——既然如此,今日是他放棄拂月這個孩子,那麼日後拂月便只能是他葉家的拂月。

  因為,這種將人從他身邊帶走的機會,不會再有第二次了。

  葉孤城雙眸一黯,轉而撚起一粒黑子,「噠咯」一聲落在面前的棋盤之中。

  不多時候,葉孤城房間的門被人輕輕叩響。葉孤城「恩」了一聲,便有兩個侍女抱著被裹得嚴嚴實實的拂月走了進來。

  葉孤城從來不用火盆,可是走在後面的侍女手中卻端著一盆燃得正旺的炭火。銀絲炭燃燒的時候只有細碎的「霹剝」聲,隨著這個侍女走了進來,屋內的溫度驟然升高了不少。

  葉孤城感受了一下屋內的溫度,伸手從侍女的手裡接過剛剛沐浴過的小拂月,而後道:「再去添一個吧。」

  兩個侍女連聲應下,很快便有人將火盆準備好。等到一切準備停當,葉孤城這才動手,從厚厚的毯子裡將被包好的小姑娘剝了出來。

  面不改色而又動作熟練的給拂月換上了嶄新柔軟的裡衣,葉孤城將人塞進了暖和的錦被裡,然後讓她的頭枕在自己的腿上,開始幫拂月絞幹那一頭柔軟的長髮。

  拂月的長發生得極長極美,平素她功課繁忙自己無心打理,白雲城的侍女們卻是不答應的。就連葉孤城都知道,那些侍女自己排了個次序,每日都是輪流過來給拂月梳頭的,務必保證每一個人都能有機會摸到自家小姐柔軟的頭毛。

  而我卻是想摸就摸——難得的,一貫冷淡的白雲城主心中竟然生出幾分得意的情緒。這樣忽然生出的情緒讓他覺得自己有些可笑,搖了搖頭,葉孤城的動作更加輕柔了幾分。

  其實從南海被帶到了中原,拂月這一路並不算是辛苦。楚留香和司空摘星雖然劫持了她,卻只是因為有各自的立場罷了。他們二人並非窮凶極惡之徒,也不會去為難一個小女孩,加之楚留香本就心有愧疚,所以這一路他們對葉拂月都還算得上是友好。

  只是一個二十郎當歲的大男人和一個半大小子又怎麼會照顧孩子,加上一直壓抑著的害怕,如今拂月其實還是瘦了一些,被精心養護的長髮也有了些微的枯黃。

  葉孤城從一旁侍女們呈上來的託盤上取過一個白玉的瓶子,從裡面倒出一點淡金色的髮油,在掌心用內力焐熱化開,然後塗抹在了拂月的發梢。

  已經暈暈乎乎要睡著了的小姑娘抽了抽鼻子,還在嘟囔著:「天香葵,木生無屬,無毒無性,唯籽可取油……潤發滋……膚……膚」

  葉孤城俯身過去聽她念叨的是什麼,聽清了之後便訝然失笑。取過一旁的錦帕淨了手,葉孤城捋了捋拂月頰邊散落的髮絲,微涼的唇輕輕的蹭了蹭小女孩紅撲撲的小臉,他輕聲道:「睡吧。」

  抬手以掌風熄滅了屋中的燭火,葉孤城躺在了床榻外側,擁著已經睡過去的小拂月,也淺淺的闔上了眼睛。

  桌上,一盤殘局之中黑白相峙,輸贏難測。

  葉孤城和葉拂月卻終歸沒有在第二日登上回南海的船隻。暮春時節,盛京多雨更甚江南,碼頭之上更是飆風呼嘯,就是再有經驗的舵手,也不敢在此刻貿然出海。為了保證船隻的安全,大安的碼頭全部戒嚴,禁止再有船出海。

  而距離解禁之期,竟有足足七日。

  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葉孤城飛仙島出身,遠比中原人要更清楚海上的風浪難測。所以哪怕是為了保證行程的安全,這七日,他也是要等的。

  於是,葉孤城便帶著拂月在盛京的別院之中住下。拂月一直是安靜的性子,從不嚷著要出門玩耍。可是拂月不鬧,葉孤城卻反而覺得難得來一次盛京,理應讓這孩子出去走走看看,總待在房間裡讀醫書,葉孤城還怕自家孩子移了性情。

  想想小時候一心向劍的自己,又不知怎的想起了前世遇見的「不愛出門」的西門吹雪,葉孤城蹙了蹙眉,第一次覺得雖然專注是好事,不過拂月還是不要像他們二人一樣太過極端了才好。

  一想到日後自家小姑娘每日撚著一根針,又板著一張臉的樣子,葉孤城就忍不住想要皺眉。

  防患於未然,於是從第二日,葉孤城便趁著沒有下雨的時候,帶著拂月上街去了。

  盛京是大安的都城,繁榮的程度和白雲城中相差不多。地理原因,飛仙島被劃出了內城和外城。內城之中以城主府為中心,居住的是跟著葉家先祖一道移居此地的家臣。而外城之中,則是商賈往來之所,還零散的住著一些居民。這些居民算不得是白雲城的城民,不過也受白雲城的庇佑,對葉家姑且算得上是忠心。只是和城內累世居住在此的白雲城中人相比,住在外城的人便相對不固定了一些,每一年都有人新遷入,自然也有人遷出。

  葉拂月從小便長在白雲城,不過出於安全考慮,她幾乎沒有出過內城。零星的幾次還是被葉孤城抱在懷裡,很快去辦完事情,又很快回到內城去的。

  這是連綿細雨之後的難得晴天,許多人家也和葉孤城有著同樣的心思,都趁著這難得的晴日帶著家中的孩子出門走走。連日以來都有些冷清的街道刹時就熱鬧了起來,人聲熙攘之中,一身道袍的青年懷中抱著一個穿了一身鵝黃繡裙的小姑娘,兩個人生的太好,此刻哪怕沒有多言,卻已經足矣吸引街上之人全部的目光。

  平素拂月在白雲城的時候,上街走一圈總會有人給她塞滿手的吃的玩的,葉孤城知道那是大家對這孩子的喜愛,所以也不會怎麼阻止,只是過後會補送上遠超過那些小玩意的銀子。

  在大安的街頭,卻也有一個挎著大籃子,沿街叫賣糖炒栗子的老婦,笑盈盈的舉起手,沖著葉孤城和拂月招呼道:「剛出爐的糖炒栗子,公子給小姐嘗嘗吧?」

  葉孤城身上的衣著雖然和道觀之中的道士不像,卻也能看出他是道門中人。這一路行進,大抵是他身上一直有一種與生俱來的方外之感,因此以「道長」稱之的人多,以「公子」稱呼的人卻少。

  這老婦人的脊背壓得很低,葉孤城生的高大,她抬起頭來的時候有些費力。可是她的笑容卻很慈祥,直接繞過了葉孤城,將手中剝好的黃澄澄甜香香的栗子舉到了拂月面前,還笑道:「我孫女跟你一般大,可愛吃這栗子了,小姐嘗嘗吧。」

  在那老婦人遞過來栗子的一瞬間,葉拂月松松的攥著葉孤城的頭髮的小手驟然一緊,在葉孤城懷裡搖著頭不說話。葉孤城也在那一瞬間抱著葉拂月後退一步,冷冷的注視著那老婦。

  沒有多言,葉孤城抱著拂月走到了一處幽深的小巷,而那老婦人不遠不近的綴在他們後面,也隨著他們一道走了進來。

  長巷的地上還有雨後未幹的水漬,葉孤城還在繼續往更深處走著,兩柄拴著紅綢子的劍卻一前一後的向著他直刺而來!

  「閉眼。」

  雙劍上有著隱隱藍光,昭示著一種不祥。而在這樣危急額時刻,一身道袍的青年的聲音卻沒有絲毫慌亂,他柔聲的在他的拂月的耳畔吩咐了一句,小姑娘乖巧的閉上了眼睛,又伸出兩隻肉肉的小胳膊圈住了葉孤城的脖頸,將自己緊緊的貼在葉孤城身上。

  葉孤城的劍未出鞘,三尺山河卻已經布下。那一雙迅疾的雙劍宛若敲擊在堅石之上,震得持劍之人虎口發麻。

  老婦身上粗糙的麻衣四下爆開,臉上的易容也在方寸之間便被揭去,露出一張很是美豔的臉。她的身上換做一身霓裳羽衣,更顯得如同宮妃曼妙,越發的楚楚動人。

  這樣的一張臉,這樣的一個人,今日若是換做了尋常男子,哪怕不會憐惜,也應當會呆愣半晌的。而高手過招,一念則生,一念則死,只是呆愣的那麼片刻功夫,便已然是生死的差別。

  似乎已經勝券在握,這個女人笑得越發動人,她在等,等葉孤城那片刻失神。

  可是她算錯了一點,她要面對的是葉孤城,而葉孤城,又怎麼可能是尋常男子?

  下一瞬,寒芒將至!


第18章 卻下水晶簾。

  第十八章。卻下水晶簾。

  葉孤城的劍被一個人攔下了,是一個女人。

  或者說,攔下他的並不是那個女人的武功,而是懷裡的小姑娘一聲軟糯糯甜滋滋的「姨姨」。拂月的那一聲讓葉孤城的劍微微一頓,也就順勢被石觀音夾在了指間。

  眼神相撞,只是須臾而已,石觀音先鬆開手指,而後葉孤城還劍入鞘。

  橫了葉孤城一眼,石觀音輕斥道:「也不看拂月還在呢,怎麼能當著她的面殺人?」

  也不需葉孤城回話,石觀音一邊想要從葉孤城的手中抱過拂月,一邊對她身後的無花說道:「把她料理了吧,乾淨些,莫嚇到你妹妹。」

  言語之中,竟並不覺得讓一個十六歲的少年對上惡名昭彰的熊姥姥有什麼不妥。而無花也只是在聽見「妹妹」二字的時候眉峰輕輕顫動了一下,之後便對著石觀音點了點頭,直接向滿身霓裳的女人走去,抬手便要擊上她的天靈。

  江湖之中開始有熊姥姥的傳說的時候,恐怕就連石觀音還只是黃山李家亡命奔逃的唯一遺血。前世葉孤城取熊姥姥性命只用了一招,然而就連當時盛名滿天下的陸小鳳對付那女人都需要費些力氣,如今將她交給無花這樣一個十六歲的少年,怎麼想都讓人覺得不太可靠。

  「你們莫要欺人太甚!」

  方才被葉孤城的一劍之威徹底震懾住的熊姥姥舉劍迎上無花,眼神之中是說不出的狠辣陰毒。今日是十五,她每逢十五的時候總是要殺人的。童年的經歷讓她憎惡那些被人嬌寵著的孩童,於是便總是對那些領著孩子的人下手。

  今日的街上,那從下了馬車就沒有被放下,一直被一個年輕道長抱著走的女童吸引了熊姥姥的注意力。她覺得那稚子天真的模樣實在是太礙眼了,於是像往常一樣,她給那個小女孩遞上她的糖炒栗子。

  一顆就能毒死三十個人的糖炒栗子,他們應該好生享受吧。

  熊姥姥卻沒有想到,這次她招惹了不該招惹的人。她被那青年道長的眼神擊起了一股莫名戰意——如今中原武林青黃不接,用劍的前輩都近乎全部故去,新的少年一代卻還沒有成長起來。如今放眼中原,也唯有薛家一脈和中原一點紅還能與她匹敵。

  薛家子嗣不堪大用,只仰仗著父輩的威名罷了,而中原一點紅是個殺手,顯然也不可能抱著孩子在街上遊玩。在接觸到葉孤城的目光的那一刹那,熊姥姥幾乎克制不住自己要拔劍的衝動,帶著一絲好奇,她跟著這個青年走進了長巷。

  ——這個時候,她已經不僅僅想要讓那個小姑娘死於非命了。她喜歡破壞美好的東西,熊姥姥覺得,既然被她看見了,那麼,這個青年也沒有成長起來的機會了。

  只是對方那一劍寒芒實在太讓她震驚,這是誰?中原何時有了如此可怕的劍客?這樣的一劍,莫說是中原一點紅,就連有著天下第一劍客之稱的薛衣人恐怕也未必能夠使出吧?

  熊姥姥沒有想到一個女人的出現能夠讓她在這一劍下求取一線生機,可是既然生機出現了,那麼她便也不準備放過。那個道長她的確不敵,可是眼前這個年少的僧人,熊姥姥並不覺得自己打不過。

  況且,如今她也不是為了打贏無花,只是想要從他手底下走脫罷了。

  「阿彌陀佛。」

  面對著一臉猙獰之色的熊姥姥,無花雙手合十,竟在她雙劍刺向自己的時候行了一個佛禮。熊姥姥心頭一喜,一劍擲出,引得無花側身閃避,而藉由這空檔,她從無花側身的空位疾掠而出,眼見著便要向巷口奔去,逃脫升天。

  此刻巷口之處只有無花一人擋在那裡,葉孤城則是眉峰微蹙,閃過石觀音的雙手,沒有絲毫要將拂月交給她的意思。

  仿若沒有人注意到無花這邊的情況,無人應援的情況之下,只有十六歲的少年僧人不疾不徐的伸手,竟然扣住眼前一閃將逝的熊姥姥的腳腕,重新念了一句「阿彌陀佛」,他下手毫不留情的將人摜在了地上。

  熊姥姥吃痛,卻到底是老江湖。她反手在地上一擊,借力橫轉一周,將自己的腳腕從無花的手中掙脫,旋即將僅剩的一劍向無花胸口刺去。

  無花雙指一動,彈出一縷氣勁,竟將熊姥姥的劍蕩開。旋即少年上前一步,化守為攻,少林神拳竟能與風萍掌交替使出,迫得熊姥姥節節敗退,向巷子深處退去。

  石觀音想要抱抱拂月,見葉孤城不給已經面露慍色,然而她看得清楚,小姑娘一直圈著葉孤城的脖頸,雖然方才將人的心都酥軟了的喚了她一聲「姨姨」,可是現下卻顯然更親近葉孤城。

  眼中閃過了一絲抑鬱,石觀音收回了手,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荷包遞給拂月,道:「這是姨姨給囡囡縫的小荷包,拂月喜歡麼?」

  那荷包是小姑娘喜歡的水粉色,針腳很整齊,只是繡功顯見有些生疏。不過拂月還是很歡喜的接過,從葉孤城的懷裡探出身子,在石觀音的臉上「啾」了一下,然後有些害羞的躲進了葉孤城懷裡,小聲道:「謝謝姨姨。」

  葉拂月被教的很好。不僅僅是醫藥武功,讀書識字。她被白雲城的人疼寵著長大,那種待人接物的誠摯和溫暖都鐫刻進了她的性子裡。小小的姑娘並不知道石觀音是多可怕的存在,她只知道,對方對自己好,哪怕這好讓她覺得有些莫名,可是她卻也會盡自己最大的努力去珍惜和回報這種善意。

  被小姑娘軟軟的唇觸碰到了臉頰,石觀音難得的呆愣了一下,轉而眼眶卻是紅了。

  這個時候,只見一陣紫霧彌散,霧氣之中夾雜著點點銀光,直向熊姥姥罩去。拂月一愣,小小的「呀」了一聲,便直接伸出兩隻小肉手去捂葉孤城和石觀音的鼻子,只是她的手太短,去夠石觀音的時候就顯得有些吃力。

  葉孤城第一次不顧拂月的意願,很是強勢的捉住她的兩隻小手,將她整張小臉壓入自己胸膛。一身鵝黃的小姑娘整個人攏入葉孤城懷裡,護了個嚴嚴實實。

  巷子深處只傳來一聲悶響,熊姥姥直接委頓在地,不多時候就化作了一具枯屍。

  石觀音直接沉了面色,幾步上前一掌拍向了那具屍體,那具屍體便化作了齏粉,碾入塵土之中。瞪了一眼無花,石觀音有些不悅道:「這樣的貨色也能逼出你的丹心術來?」

  方才她直接讓無花和熊姥姥對上,是以為這小子敢去招惹神水宮,想來是長進了。此番看來,倒是她高看他了。

  無花的臉上有了一些尷尬與慚愧,不過他的目光落在了拂月身上。緩緩走到了拂月面前,他的手指顫了顫,最終克制住了想要撫上這孩子眉眼的衝動。將自己從未離身的那串水晶佛珠解下,他行了一個佛禮,然後將這串佛珠纏繞到拂月的腕上。

  「施主福壽安康。」

  無花戴的三十六顆的佛珠,在葉拂月細細的手腕上能夠足足纏繞三圈,拂月眨了眨眼睛,有些不解的看著這個少年僧侶,不明白他的用意。

  感覺到葉孤城周身散發的越發冷冽的氣場,石觀音無所謂的笑了笑,對拂月介紹道:「囡囡,這是姨姨的兒子,便也算是你兄長了。」

  這話仿佛是在說給葉拂月聽,實際上卻是在對葉孤城說的。石觀音是在警告葉孤城,葉拂月並不是無依無靠的孤女,容不得他怠慢欺辱。

  可是葉孤城卻只覺得這些人莫名其妙——拂月分明是他的小姑娘,是他養大的,這些人又有什麼立場來說自己是拂月的依靠?就憑她是將人從南海劫掠出來的「姨姨」,她兒子是不知從何處冒出來的「兄長」麼?

  葉孤城從來不是與人爭口舌之快的人,本來帶拂月出來只是為了讓小姑娘散散心,卻不曾想會遇見這些羅爛事情。他不去尋石觀音的麻煩已經算是後退一步,這人如今再來糾纏,實在是無禮至極了。

  既然對方無禮,葉孤城也不用講究什麼君子風度了。他冷冷掃了石觀音和無花一眼,手中長劍一劃,沒有出鞘的劍,卻在地上留下了一掌寬的深深溝壑。

  「莫再糾纏,拂月和你們無關。」

  丟下這句話,葉孤城身形一閃,直接掠出很遠,轉瞬便消失了不見了。

  石觀音氣急,剛想要跨出一步,腳下的土地卻驟然一陷。她伸手拽住無花,往旁處一躍。站定之後兩人才發現,方才葉孤城那麼一劃,不僅僅是一道溝壑而已,他們站著的半條巷子的石板都碎成了粉末,足見葉孤城隨意一招的威力。

  石觀音的眉頭跳了跳,無花也是深吸了一口氣——對方分明沒有比他大多少歲,可是僅憑這一招,就是想要獨步武林恐怕也不是難事了吧?

  「娘,他是何人?」無花望著「幼妹」和那人消失的方向,眸色之中帶著幾許深沉。

  石觀音不甘的看了拂月消失的方向一眼,深深地覺得自己應當重新估量芷汐選定的這個女婿的實力了。

  「白雲城主,葉孤城。」石觀音一句一句的說道。

  感覺到兒子想要與之一較高下的戰意,石觀音非但不攔,反而添了一把火:「這是你妹妹未來的夫婿,你和靈兒可是要爭口氣,不然日後囡囡被他欺負了,你們兩個為人兄長的,卻連給妹妹出頭的能力都沒有。」

  無花愕然抬頭,在看到石觀音眼中沒有半點玩笑之意的時候,他不由的握緊了手心。


第19章 浮萍一道開。

  第十九章。浮萍一道開。

  無花臉上的不甘,在幾個呼吸之間盡數退去。等到他再抬起頭的時候,已然恢復了尋常的佛門弟子模樣。

  他拂開衣袖上沾染的一點塵埃,望著葉孤城消失的方向輕聲說道:「囡囡的眉骨這裡倒是像我,只是唇卻像了聽風施主。」

  聽風和石觀音往來密切,無花和他也打過照面。只是兩人都慣是習慣偽裝的,分明對彼此的身世心知肚明,卻偏生要用明面上的身份去假意結交。

  而無花這話,卻是另一番對石觀音的試探——他不說玉羅刹,偏又將聽風推到明面上。

  其實早在無花看見拂月的那一刻,從面相上無花便能篤定七八分,認定這就是自己的妹妹沒有錯了。可是方才他應戰之時還分心拂月這邊的境況,聽見那孩子喚娘親「姨姨」,而且又被寄養在白雲城中,這期間種種又實在是太過可疑,也根本解釋不通。

  無花生性多疑,而後又早早為母親圖謀中原武林,早就養成了謹慎的性格,是以才會又一次出言試探。

  石觀音愛憐的摸了摸無花的眉眼,竟是有些失神——他的眉當然會像囡囡,因為他和他的生父天楓十四郎簡直就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而支撐著石觀音和天楓十四郎共同生活那麼多年的,也就是那男人和芷汐的這麼一點零星的相似了。

  眉骨處流連的手很暖。無花七歲之後很少享受到母親這樣的溫情,如今到底還有一些少年心性,一時之間他竟然升起了些許茫然,更多的卻是對母親的溫柔的眷戀。

  只是沒有過多久,石觀音便先收回了手。她拍了拍無花的肩膀,目光卻有一種淡淡的威嚴:「當然,囡囡的父親是玉羅刹。」

  石觀音沒有說一句謊話。拂月的父親的確是玉羅刹,而她是芷汐的「好姐妹」,他的兒子也理應喚芷汐的女兒一聲「妹妹」。至若這兩個傻孩子如何被誤導,石觀音只能說——那不正是她想要的麼?

  戲做全套,石觀音的眼中很快浮現出一抹哀傷,聲音也低了下去:「不是因為囡囡是玉羅刹的女兒,所以娘才偏疼她。是當時有千般無奈,讓她一落地便被送去了白雲城。為娘雖然不稱職,你和靈兒卻到底還能讓我看著長大,可是囡囡……她連聲娘都是叫不得的。」

  天楓十四郎也算是對石觀音用情至深,他教導兩個兒子的時候,從來都是跟他們說他們的娘親如何如何的好。然而當石觀音因為芷汐匆忙奔回中原的時候,南宮靈只有一二歲還不記事,無花卻已經七歲了。他們兩兄弟跟著天楓十四郎輾轉中原,一路吃了不知多少苦。若說無花對石觀音沒有一絲一毫的怨懟,那幾乎是不可能的。

  可是石觀音今日說出了這句「為娘不稱職」,無花卻忽然覺得自己能夠原諒她了。

  他知道他的娘親是如何要強的人,她能夠承認自己有錯,便已經說明他們兄弟二人在她心中的分量了。無花已經不是纏著娘親的幼童,能夠知道她的愧怍,無花便覺得這些年的委屈都可以散去了。

  更何況,自從這個妹妹出現,娘親當真有了幾分柔軟的慈母心腸,這讓無花覺得很受用。加上這個妹妹也是可憐,親人對面卻也不識。於是這樣想著,無花對拂月的心疼便不由多了幾分。

  自己生的兒子,雖然養在少林,可是他長這麼大,石觀音也是在無花身上下了不少心思的。那心思縱然和母子天性無關,可是對於無花內心微小的變化,石觀音卻已然察覺。她勾唇笑笑,對這個結果很是滿意。

  而另一邊,葉孤城抱著拂月施展輕功,一直到很遠的地方才停下。

  他剛一站定,懷裡的小姑娘便伸出了有些涼的小肉手,覆上了他的側臉。拂月挺直了腰背,讓自己能和葉孤城平視,然後她揉了揉葉孤城已然初具棱角的臉,小心翼翼的問道:「阿城,你是不是不喜歡姨姨啊?」

  葉孤城感覺到臉頰的一點柔軟的涼,他十分自然的握住拂月的手,用嘴唇試了試溫度。在唇清晰的感受到拂月手上的涼意之後,他將葉拂月的兩隻小手放在一起,而後用自己的手一齊握住。

  小女孩的手很小很軟,兩隻也塞不滿葉孤城的一手掌心。葉孤城的掌心溫熱,很快便將溫度傳遞給了拂月。

  拂月兩隻手被他握住,只能靠在葉孤城的懷裡。然而小姑娘不甘心似的伸長了脖頸去看葉孤城的眼睛,仿佛不得到一個答案便絕不甘心一般。

  葉孤城用下巴輕點了點葉拂月小小的發旋,讓她不要亂動。許久之後,他才道:「無事殷勤之輩,終歸目的難測。」

  他不相信石觀音會是對他家拂月起了憐愛之心,若是這人真的有半分母愛,前世她自己的兩個兒子也不至於落到那個下場。對自己的血脈尚且如此,更何況拂月跟她沒有半分血緣呢?

  葉孤城絕對想不到石觀音真正心悅之人會是拂月的母親,所以他便只能當石觀音是在曲意討好拂月的生父了。於是,葉孤城對那個隱在暗處的拂月生父便更加忌憚了三分——讓石觀音都需要小心討好的人,實在是不簡單了些。

  只是這其中的蜿蜒曲折,葉孤城卻並不想讓拂月知曉。因為陰謀陽謀本就是他們大人應該考慮的事情,拂月還這樣小,就讓她快快樂樂的長大就好。

  掌心裡一陣撲騰,葉孤城垂頭一看,原來是拂月費力的從他手心抽出了一隻已經被捂暖了的手。溫暖的小手按上了葉孤城皺起的眉頭,拂月枕在葉孤城的肩上,奶聲奶氣的說道:「阿城,我想回去了。」

  葉孤城微微一頓,而後「嗯」了一聲,便要往別院走去。

  拂月卻是輕輕的拽了拽他的頭髮,搖頭道:「不是回那裡,是……是回咱們家。」

  葉孤城的腳步頓住,寒星也似的眸子流露出一種柔和。

  「咱們家」,這的確是這幾日來他聽過的唯一讓他覺得有些高興的詞了。這些天來,拂月那個隱藏在暗處的生父一直困擾著葉孤城。他並不懼怕那人的勢力,因為葉孤城清楚,哪怕對方勢力再大,白雲城也足矣和對方勢均力敵。可是拂月呢?她會不會想要真正和自己血脈相連的親人?

  而如今,小女孩簡單的話語卻讓葉孤城的心驟然安穩了下來。他抱著拂月慢慢的走著,聽著她絮絮叨叨。

  「宋爺爺種的蒲思子該摘了啊,他腰不好,不能蹲著,我要去幫他的呀。」

  「嗯。」

  「還有張嬸說她給我做了蜂蜜青梅,回去就應該可以吃啦。阿城阿城,我可以一天吃兩個麼?」

  「不行。太甜。你又該不好好吃飯了。」

  「嗚,我保證好好吃飯,可以吃兩個麼?張嬸做的果脯都特別好吃噠。」

  「……好。」

  兩個人就這樣一問一答,竟然讓人無端生出幾分歲月靜好的感覺來,也越發的讓葉拂月盼望著可以早些回到白雲城去。

  只是這個時候,拂月忽然小小的抽了一口氣,葉孤城也察覺到了空氣中的異樣。抬起一根手指按在拂月軟軟的唇上,葉孤城示意她不要出聲。

  小姑娘用力的點了點頭,團著還帶著肉坑坑的小手捂住了自己的嘴。葉孤城伸手護住拂月,整個人梯雲一縱,直接躍上一棵古柳枝頭。

  他們現在所在的地方雖然已經臨近城郊,卻算不得十分偏僻。如今是晌午時分,這青天白日的,葉孤城和葉拂月卻嗅到了空氣中隱隱傳來的血腥。

  那是一隊穿著黑袍錦繡的侍衛,葉孤城眯起眼睛,細細打量著帶頭的那個年輕人。這個人生得很白,在一隊人中十分醒目。他的武功不弱,眉宇之間卻又有一種化不開的陰狠。葉孤城打量了他片刻,發覺他用的是一種很奇異的功法。而那功法葉孤城也認得,乃是前朝大內總管所創,專門供宦官修煉。

  葉孤城記得,安插在皇帝身邊的劉公公報備過,說他看中了一個很有根骨的少年人,傳授了他功法,將他作為自己的入室弟子,如今正準備再考驗考驗他的心性。若是他通過考驗,劉公公打算等自己百年之後,讓他的弟子代替自己繼續為白雲城效力。

  原來劉公公說的是他。

  葉孤城站在一片柳葉之上卻宛若在平地一般,他靜靜的注視著下面這隊人馬的一舉一動,想了想,葉孤城還是從懷中掏出一方素帕,遮住了拂月的眼睛——這些人西廠太|監,都勞動這些人出馬了,那定然是要染血的,嚇到拂月便不好了。

  這些人沖進了一處民居,不多時候,便見這些人拖出了一個羅裙染血的女子。那個領頭的年輕人走上前去,伸手在那女子脖頸處探了探,而後細細用手帕將手擦乾淨。

  他略一點頭,臉上似乎有些滿意,卻到底看不真切。這人轉身便走,而跟著他的那些人則也都緊隨其後,片刻之後,這些西廠的人便不見了蹤影。

  只是路過葉孤城所在的柳樹的時候,那個極白的太|監的腳步似乎停了一瞬,然而那一瞬實在是太過短暫,就連跟在他身後的人都沒有察覺。

  此時,空氣中的血腥氣越發的重了。


第20章 日暮掩柴扉。

  第二十章。日暮掩柴扉。

  到了葉孤城這個境界,習武之人氣息的哪怕再微小的變化,只要他有心,也是能夠體察到的。他方才分明感受到了那個太|監頭目在他面前的停頓。這人居然能夠發現他麼?葉孤城挑了挑眉,抱著拂月躍下了樹梢。

  他今日是當真想要帶著自家小姑娘出門遊玩的,孰料卻會橫生出這許多事端,也是有些掃興了。想到這裡,葉孤城難得在面上便顯露出了三分不悅。

  拂月的眼睛被蒙上,可是她天生對氣味敏感,這樣濃重的血腥氣,根本就瞞不過她。小肉手攥著葉孤城的頭髮,拂月十分鄭重的對葉孤城保證道:「阿城,我不怕的。」

  她的聲音細細軟軟,卻有一種意外的堅定,也不知道是在安慰葉孤城,還是在給自己打氣。

  葉孤城抬手輕輕撫過她的後頸,帶著她往地上的那具屍體走去。方才葉孤城看得真切,那人伸手狀似探了探這具身體的脈息,實際上卻是往她的領口塞了什麼東西。

  走得近了些,被蒙住了眼睛的拂月忽然輕輕的「咦」了一聲,側耳又細細聽了片刻,小姑娘忽然一把便扯了自己眼睛上的素帕,拍拍葉孤城的手臂示意自己要下去,還一疊聲的說道:「城城!她還活著,能救!」

  大約是因為葉拂月太過著急的緣故,這會兒竟然連兒時對葉孤城的稱謂都冒了出來。已經從暗處閃身而出,打算幫著自家城主去探查那屍體一番的子午將那一聲「城城」聽了個正著,於是連忙死死的抿緊嘴角,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笑出聲來。

  葉孤城橫了他一眼,讓子午倏忽一驚,連忙挺直站好。一直到葉孤城對他比了一個手勢,子午方才敢繼續動作。他在身量未足的葉拂月面前彎下腰去,詢問道:「小夫人,要屬下幫忙挪動她麼?」

  拂月連連擺手,從腰間抽出自己的銀針,一邊費力的施針,一邊對子午說道:「子午哥哥你先不要動她,要防風消炎的藥物,還要滾熱的水。」

  子午連忙去準備,卻聽見拂月「呀」了一聲,小手托著一個蠟封的丸子舉到了葉孤城面前:「阿城,這個。」

  葉孤城伸手接過,葉拂月卻連看他打開那蠟丸的時間都沒有,她神情極為嚴肅的繼續用銀針封上了那女人的好幾處穴道。那女人身上的傷口看著滲人,一道刀鋒從她的肩膀劃到了腰側,然而拂月卻看出了,這道傷口的分寸把握極好,再深一寸這女子就會被開膛破肚,到那時候便是真正的藥石無醫了。

  而現在,這讓開的一寸便是這個女人的一線生機。拂月止住了她的血,然後深吸了一口氣,從錦囊之中取出了絲線和特質的縫針,開始全神貫注的幫著她將傷口縫合起來。

  這樣的工程,對於一個只有六歲的小孩子來說實在是太過勉強了。拂月學著萬花秘笈上的方法練習過縫合傷口,可是卻也只在皮革上實驗過。如今讓她縫一個活生生的人,饒是拂月天資卓絕,也難免還是會手抖的。

  豆大的汗珠從拂月的額角滑落,葉孤城不由皺起了眉頭。他不攔著拂月救人,也可以不計較他們救下的這人到底是什麼身份,甚至能不理會這人是將來會帶來怎樣的麻煩。可是如果會傷及拂月自己,葉孤城卻是斷然不讓。

  子午這會兒已經麻利的將東西準備好了。葉孤城直接握住了拂月的小手,對她說道:「讓子午來。」

  子午是暗衛出身,縫合包紮傷口這種事情他實際上比葉拂月要純熟。這個女子能否被救活的關鍵在於能不能順利止血,如今拂月已經幫著她將血止住了,那剩下的事情交給子午處理也無不可。

  拂月這會兒手臂酸麻,太素九針勉力施展,也實在是她的修為還太淺薄了一些。也不逞強,拂月直接將手中的針線遞給子午,自己轉而去給子午遞上消炎的金瘡藥和包紮用的白布。

  子午動作俐落,三下兩下就縫好了這女人長長的刀傷,還有些不好意思的道:「哎呀,子午手藝可沒有小夫人好,讓我縫的這幾針定然是要落疤的了。」

  到了這會兒,子午倒也沒有說什麼非禮勿視了,畢竟現下就只有他們這些暗衛以及城主和小夫人,城主那是明擺著不捨得小夫人操勞的,這樣的情況下,難道還指望他們家城主去給一個陌生女人包紮傷口麼?

  歎了一口氣,子午手下的動作更麻利了幾分。

  正在這個時候,葉孤城聽見了一陣小小的啜泣聲。他尋聲望去,從窗戶能夠看見這家的廚房。只見廚房的水缸蓋子動了幾下,葉孤城抱起拂月,走進了後廚。

  他掀開了蓋子,便看見一個約莫五六歲的男孩蜷縮在水缸之中——或許並不是五六歲,只是他看起來比之尋常的孩子要瘦小一些。水缸裡還有半缸水,將這男孩的衣衫浸透。他仰頭望向葉孤城,身子明顯的瑟縮了一下,然後認命似的抱著手臂閉上了眼睛。

  看見這幅場景,葉孤城並沒有說話。

  被他抱在懷裡的拂月看了看葉孤城,又看了一眼蜷縮在水缸裡的小男孩,試探性的對他詢問道:「水缸裡多涼啊,你要不要先出來?」。

  此地並不是能夠讓拂月全然放心的白雲城,所以拂月並沒有貿然對陌生人伸手,而是保持著原來的姿態,雙手環住葉孤城的脖頸。這個看起來和她差不多大的男孩看著便有些可憐,可是拂月並沒有隨處揮灑自己的善心,因為她並不想給她家阿城添麻煩。

  ——方才救下那個女子,是她自幼被教導的醫者仁心。既然承襲了萬花醫法,那麼她就不能眼睜睜的看著一個人在自己的面前失去生命。可是這會兒的這個男孩不同,他不是病患,對於拂月來說,他只是一個陌生人。更何況經歷了被劫持到中原的這一遭,拂月也成長了一些,對待白雲城以外的人都多了幾分警惕。

  對於這一點,葉孤城十分滿意。

  那個男孩沒有動,卻是深深的望了一眼被人妥帖抱在懷裡的小女孩。轉而,他望向葉孤城,咽了一口唾沫緩解發緊的喉嚨,而後澀聲道:「你要殺我麼?」就像方才的那些黑衣人一樣。

  葉孤城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而是問了一句:「你是誰?」

  那個男孩抿了抿唇,眼神如同一隻幼狼一般。最終,在他看到葉孤城懷中的拂月清澈的眼神的時候,終於低聲道:「我沒有名字。」

  拳頭不由攥緊,像是孤注一擲的賭徒一般,他忽然道:「可是我娘說過,我姓明。」

  這是他最大的秘密了,為了這個秘密,他和他的娘親隱姓埋名這麼多年,卻最終沒有躲過這場追殺。他其實並不明白,自己和娘親什麼也沒有做錯,可是為什麼就是有人要來殺他們?為什麼有人對他說過,說他會是天底下最尊貴的人,可是到如今他已經七歲,卻連一個自己的名字都沒有?

  他想不明白的事情太多,他唯一知道的事情是——他的姓氏是一個秘密。而如今,他選擇將這個秘密告訴面前這個陌生人。

  在這個男孩看來,最壞也不過就是那樣了,與其日後再提心吊膽的苟且偷生,還不若如今就賭上一把,看這人會怎樣做。

  況且,他方才還看見那個小女孩救了他娘親。娘親說過,一個救過你的人,總是更值得相信的。因為她肯救你,就說明她不願意讓你死。

  這孩子說他姓明。葉孤城雙眸微迷,細細打量這個男孩的眉眼。有些事情一旦說破,就越發的會露出破綻。於是葉孤城越看,便越覺得這眉眼熟悉。

  的確是熟悉的,畢竟在前世,頂著這張臉的人可是給他當了五六年的徒弟。如今南王遠在封地,還沒有借著「獻藥」的名頭進京,而另一個長成這樣的人……除卻那個小皇帝,還能有誰呢?

  「先皇獨寵珍貴妃,以至於後宮無嗣。新帝乃皇后婢女所出,受皇后母族庇佑得以保全,養在宮外十數載方認祖歸宗,次年承襲大統。」

  這是前世新帝登基的時候傳回的密報,那時候葉孤城並不將大安皇族看在眼裡,這種微不足道的小道傳聞自然是看過就忘,如今他驟然得見此子,倒是將前世看過的這段「軼事」想了起來。

  更何況,方才那個蠟丸之中密封了一個紙條,紙條上也寫著「皇嗣」二字。於是這個孩子的身份,便也就清明了起來。

  心下有了計較,葉孤城無視小男孩忐忑的目光,反而抬手摸了摸拂月柔軟的發,對她道:「拂月,觀此子品性,可入萬花星弈否?」

  此言一出,拂月和未來的小皇帝都怔住。葉孤城並沒有鬆開抱著拂月的手,小皇帝也沒有從水缸之中站起來。葉孤城就這麼抱著拂月俯下身去,好讓拂月看清小皇帝的面容。

  拂月自從習字開始,就已然著手整理萬花典籍。只是萬花典籍浩如煙海,加上拂月又正在習字的過程中,所以這兩年來,她雖然十分勤勉,卻也只整理好了一部《杏林》,而葉孤城所說的《星弈》,拂月被劫走之前也只來得及寫上一章。

  星弈乃萬花七聖之中的棋聖王積薪一脈,修棋弈之術。方才這個男孩算得上是進退有度,很有一些天分根骨,拂月想了想,也覺得她家阿城真是聰明。於是便對男孩問道:「小哥哥,你願意跟我回白雲城麼?」

  方才拂月救了他娘,小皇帝本就對她很是感激。如今他不知道所謂「星弈」是什麼,也不知道白雲城在哪裡。不過眼下,這的確是他們母子的唯一選擇了。皇后母族傾頹,已然是護不住他們母子,若是他們再留在此處,保不齊哪一天就會像是今日這般被人害了去。

  然而……眼前這個人,真的可信麼?

  緊握雙手,沒有立即答話,小皇帝只是緊緊的抿起了唇角。


第21章 玉笛暗飛聲。

  第二十一章。玉笛暗飛聲。

  只能賭一把了。

  男孩深吸了一口氣,對拂月點頭說道:「好,我願意。」

  拂月微微松了一口氣,像是完成了一件重大的任務。她想,等今晚見到那些萬花谷的長輩的時候,將這件事情告訴他們,他們一定會很高興的吧。特別是王爺爺,總不會再反復哀歎她在博弈之事上天賦平庸了。

  葉孤城空出一隻手將人從水缸裡提了出來,卻是微微皺眉道:「拂月代師收徒,日後便是你師姐,讓她喚你哥哥也很是不妥。」

  「你既姓明,今日便予你一個『軒』字,姑且這般稱呼著,待到日後自然能等到該給你取名的人。」

  葉孤城注視著這個渾身濕透的男孩,眼眸之中並沒有太多的波瀾。他說的這個字,恰然便是日後皇帝的名諱。而明軒驟然抬頭望向了葉孤城,迎著他的目光,明軒有一種已經被人看透了的感覺。

  這個人說了「日後」。而在此之前,明軒竟然不知道,像是他這種朝不保夕的人,還會有日後。

  明軒的臉上帶出幾分與年齡不符的自嘲,他還只有七歲而已,卻已經看過了太多的人情冷暖,甚至是血腥殺戮。他身邊所有的人都在跟他說他「本該」多麼身份貴重,卻唯有葉孤城對他說「日後」。

  明軒雖然年幼,可是他卻已經隱隱能夠明白,這是這個男人的保證。

  ——雖然不知道他有何圖謀,可是到現在為止,至少說明他是願意給他們母子以庇護的。

  這樣就足夠了。明軒深吸了一口氣,對葉孤城深深的一拜,道:「多謝恩公。明軒沒齒不忘。」

  葉孤城頷首,抱著拂月轉身便走。

  明軒沒有跟,因為很快就有人趕來一輛馬車。重傷的女人和渾身濕透的明軒被塞進了馬車之中,逕自往白雲城的別院而去。

  明軒的母親秦氏並不是一個有主見的人,很多的時候,她甚至還不若她的那個只有七歲的兒子鎮定。這一次被西廠的人襲擊已經足夠讓她駭破了膽子。是以明軒對她說他們將起身前往白雲城的時候,這個從鬼門關走過一遭的女人連連點頭,還沖給她換藥的葉拂月討好的笑了笑——她雖然怯懦,但是卻也知恩。眼前這個小姑娘救了她,還給了他們母子棲身之所,她自然是感激拂月的。

  拂月連說「不用」,還漲紅了整張小臉,頗有幾分不知所措。秦氏歎了一口氣,知道人家並非是攜恩求報,便也就沒有多言。只是轉而她卻更加囑咐明軒,若是他日後有機會,定然是要報答恩人們的。

  明軒雖然年幼,但是卻已經很是明晰事理。所以他嘴上不說,卻是將母親的話記在了心裡。

  轉眼到了碼頭解禁之時,葉孤城沒有再在盛京停留,帶著一隊人馬,他們逕自登上了回飛仙島的大船。

  皇城之中自然有皇帝的眼線,不過,在葉孤城一行人離開之後,他這些日的動向方才「恰好」呈到了皇帝的面前。

  皇帝極為寵愛珍貴妃,就連這樣的秘事,他也並不避諱珍貴妃。在雨化田平靜的對皇帝稟報這些日他們西廠查到的白雲城主的一舉一動的時候,珍貴妃如同一隻名貓一樣窩在皇帝懷裡,懶洋洋的打著呵欠。

  「白雲城主此來中原,是家中女童被人劫持。他當場誅殺看守女童的江湖人,也就是那白玉魔丐,而後便一直沒有動作,昨日海禁一開,他便帶著那女童一道回白雲城去了。」

  雨化田的聲音平板,只是平靜的敘述著事實,至若那女童為何會被劫掠,因為這事皇帝沒有問,所以他自然沒有答。

  倒是在皇帝懷裡的珍貴妃「咯咯」一笑,與皇帝調笑道:「啊呀,這白雲城主也是有意思,居然如此看重一個女童,若是那小姑娘再大一些,他這勉強還能稱得上是衝冠一怒為紅顏,不過珍兒可聽說了,那女童只有六歲……若是那白雲城主肯努力一些,他家閨女也該這麼大了呀。」

  皇帝見珍貴妃起了興致,便對雨化田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多說一些關於那女童的事情來。於是雨化田便繼續說道:「這女童應當是白雲城主的童養媳。白雲城中人多以『小夫人』稱之。白雲城主與她同吃同臥,還親自指點武功,寵愛非常。」

  聽到這兒,珍貴妃「噗」的一聲笑了出來,幾乎軟倒在皇帝懷裡。她笑得氣都喘不勻:「哈哈,有意思,真是有意思。玉郎你說說,莫不是這白雲城主找不到媳婦,或者是……不行,這才拉一個六歲女童過來充數?」

  皇帝也跟著笑,語氣頗為嘲諷:「保不齊就讓珍兒說對了,不然他一根獨苗,好端端的去當什麼道士?」

  「道士?」珍貴妃更加的驚訝,眼睛瞪大道:「那我的卦再也不差,他們葉家可是真可憐,一定是要絕後了。」

  「絕後」這個詞,尋常在皇宮之中是不許人提起的。因為皇帝如今年近不惑,膝下卻連一個皇子也沒有,僅有過的公主還是珍貴妃為他所生,也很是病弱,三歲便夭折了。

  不過今時不同往日,如今珍貴妃又有了身孕,已經五個月了,太醫都說是個皇子。這讓皇帝越發的高興,連氣也順暢了許多。

  一時龍顏大悅,皇帝不僅對葉孤城來京的那麼點懷疑消失了,而且就連看前來彙報的雨化田都覺得順眼了許多。想了想,皇帝對身後的劉公公說道:「老劉,我記得這孩子是你乾兒子吧?是個能幹有眼色的,便提了西廠副案頭吧。」

  西廠副案頭雖然不算是很高的職位,但是對於一個十多歲的小太|監來說也是榮耀了。之前雨化田雖然帶領著一群西廠中人出宮辦事,也隱約有為他們頭目的意思,可是終歸沒有皇帝親封的副案頭來得名正言順。

  劉公公連忙帶著雨化田謝恩,皇帝又和珍貴妃說笑了幾句,方才去處理政務。

  比起宮中的各種兇險,葉孤城和葉拂月的這一路都很是順遂。行了幾日水路,一行人便回到了白雲城中。若說路上唯一的波瀾,那怕就是明軒的暈船了。

  明軒幼年跟著娘親東躲西藏,可是卻沒有走過水路。海上本就波濤洶湧,這幾日的行船,他險些吐出苦膽汁來。雖然拂月給他配了一些暈船的藥物,可是到底還是沒有什麼大用。到了白雲城的時候,明軒越發的瘦了幾分,一張臉簡直白的像是紙一般。

  等到了白雲城那一日,拂月下船的時候,碼頭上已經擠滿了人。眾人一個勁兒的往船上張望,一直到有人喊了一句「城主把咱們小夫人帶回來啦!」,碼頭上的人才驟然讓開一條通路,供葉孤城通過。

  都是看著自己長大的長輩,拂月伏在葉孤城的肩頭沖著他們揮了揮小肉手,附贈了一個甜絲絲的笑意。眾人心頭一時歡喜一時難過,歡喜的是自家小夫人安全回來了,卻難過她一個那麼小的孩子,被人平白劫了出去,在外面不知道要受多少苦。

  就連一向懼怕葉孤城的葉孤鴻,這會兒也大了膽子撲到他大堂兄身前,仰頭看著拂月一陣嚎啕:「嫂嫂你終於回來了,你沒有事真的是太……好……了……啊……」

  拖出了一串可疑的顫音,就連葉孤城都覺得他這個小堂弟應該是腦子抽筋了。只有葉孤鴻自己知道,這些天他家嫂嫂被人劫走,滿城都是一片愁雲慘澹,特別是教他們兩個習字的先生啊,因為掛心小徒弟,老先生的頭髮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更白了一些。

  老先生壓力一大就要找人發洩,而他這個被留在白雲城的倒楣弟子就成了最受迫害的對象,作業量何止是成倍增長啊喂!!!

  葉孤鴻:嫂嫂你快回來,先生的更年期我一個人承受不來。

  這會兒也有人看見了跟在葉孤城和拂月身後的面色慘白的母子,於是戳了戳忠叔,好奇問道:「忠叔,這娘倆是誰啊?」

  白雲城的內城從來不進外人,這對母子是跟著他們城主和小夫人一道進來的,自然難免有人好奇多問一句。

  忠叔示意府中的丫鬟去攙扶明軒他們母子,這才含糊道:「那位夫人……嗯,算是咱們小夫人第一個救下的人。」很有紀念意義的,必須帶回來。

  白雲城的人都知道,忠叔幫著他們城主收藏不少關於小夫人的有紀念意義的小玩意。譬如小夫人的胎髮啦,小夫人第一次寫字的宣紙啦,小夫人第一次拿起的銀針啦,還有小夫人抓周時候抓的城主的腰帶之類的,忠叔都好好的收藏著。而這一次……居然開始收藏活人了麼?

  本來隨口一問的城民登時對忠叔的「收集癖」肅然起敬,同時也消除了些許對明軒母子的戒心。

  明軒母子來到白雲城,葉孤城沒有讓他們住進城主府中。

  葉孤城實際上是一個很排外的人,孤高如西門吹雪,平素萬梅山莊還有往來者如陸小鳳。然而葉孤城的城主府,卻沒有入住過一個外人。就連前世的南王父子,那也是住在外城的別院的。

  而這一世,城主府是他和拂月的家,葉孤城便更不願意讓旁人染指。於是,明軒母子便被安排住在了距離城主府三條街的一處宅子中。他們的左鄰右舍都是城中侍衛的家眷,都很是精通一些拳腳功夫。那幾家總去找秦氏話家常的年近六旬的老太太更是不能惹,她們年輕的時候在江湖之中都是排的上名號的。

  葉孤城將明軒母子安排在那裡,除卻保護,更有幾分監視的意味——終歸是前世使得自己殞命之人,葉孤城做不出虐待孩童的事情,難免要有幾分小心。

  只是葉孤城越發清晰的明白,一切和前世就如同分開的兩條線,已然相去越遠了。


第22章 空山草木長。

  第二十二章。空山草木長。

  拂月代師收徒並不是一句虛言,回到城主府之後的一個月,小姑娘緊趕慢趕的將《星弈》寫了出來。若非她需要入夢的時候接受萬花傳承,葉孤城都很是懷疑他家拂月會不會連覺也不睡了。

  和葉孤城的只是被沖屹道長丟一部紫霞功法和一部太虛劍意不同,對於拂月來說,萬花不是冰冷的功法,而是一個鮮活的世界。

  年歲漸長,她年幼的時候只能聆聽的聲音漸漸有了實體,每夜入夢,她便能看清萬花穀中的一草一木。那些尊敬的師長們或聊天或下棋,或品茗或賞花,雖然與她光陰相隔,卻宛若在拂月面前一樣。

  他們教她萬花典籍,也有自己的喜怒哀樂。在拂月選擇拜入杏林一脈的時候,其他的前輩雖然有些失落,卻還是尊重她的選擇,對她也關懷如昔。

  因為這些人對她這樣好,所以拂月才想要將萬花穀傳承下去。即使這些前輩並不在這個世界上,但是他們畢生的心血,也理應有重見天日之時。

  最後葉孤城實在有些看不過去,那厚厚的一本秘笈,讓一個六歲的小女孩自己寫,也為難太過了。在葉孤城的堅持下,後半部《星弈》是由拂月口述,葉孤城代為執筆的。這樣比拂月自己寫要快上許多,一個月之後,拂月將這本秘笈交到了明軒手裡。

  棋者擅謀。而這天下,何嘗又不是一局棋呢?這便是葉孤城讓明軒入星弈的目的,他要在明軒的心上刻下白雲城的痕跡,也要給他執掌天下的能力。

  在這一個月中,明軒已經和葉孤鴻一道讀書習字了。他和娘親在這座有些陌生的城池過得很好,這一個月,可以說是他人生之中最安穩的一個月了。

  小師姐開始與他講述萬花的來歷,講述他們肩負著怎樣的傳承萬花的使命,講述關於這個門派的一切一切。明軒靜靜的聽著,鄭重的記在了心裡。

  拂月知道這裡並沒有大唐,所以她對明軒隱去了關於大唐的部分,她挑揀著說,卻也足夠讓明軒對萬花這個門派心嚮往之。捧著一本《星弈》,明軒的眼中閃現出了嚮往的光芒。

  「師姐放心,明軒一定會努力參悟的。」對拂月點了點頭,明軒承諾道。

  拂月笑彎了眼睛,圓圓的蘋果臉上暈出了一片紅暈。她勾了勾坐在一旁的葉孤城的手,難得的有些得意的對葉孤城炫耀道:「阿城,拂月是師姐了哦~」

  葉孤城的唇角也微微勾起,他掃了一眼明軒,轉而將拂月抱起來放在膝上,輕聲說:「所以一會兒拂月要多吃一點,不然長不高你師弟都要笑話你。」

  說著,他對明軒頷首,道:「留下用膳吧。」

  明軒沒有想到這個一貫冷漠的男人還會有這樣溫情的一面,他訝然半晌,才點頭行禮道:「多謝城主。」

  葉孤城正握著拂月的一隻小手,大拇指一個一個掃過她手上的肉坑坑。等他掃完了兩個來回,才繼續對明軒說道:「萬花亦有武經,你若有意,也可每日午後隨拂月一道練習。」

  明軒自然是想要習武的,特別是在他見識過葉孤城舉世無雙的劍術之後。咬了咬唇,明軒「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沖著葉孤城拜道:「明軒希望……能隨城主習劍。」

  拂月有些驚訝於明軒的舉動,一雙大眼睛瞪得圓溜溜的。而葉孤城似乎早有預料,他注視著明軒,淡淡問道:「為何?」

  葉孤城只是輕飄飄的說了兩個字,明軒卻覺到一股攝人的威壓。他咬緊了牙關,冷汗順著額頭流下,最終卻終於像是在牙縫之間擠出了一句話:「劍能伐天下。」

  葉孤城意味深長的看了明軒一眼,收回了周身劍氣。他略一點頭,淡聲道:「既然如此,你便入我門牆,每日寅時來城主府。」

  抱著拂月起身,葉孤城繼續道:「只是不能亂了輩分,雖然你先入萬花星弈一脈,但是日後還是喚拂月一聲師母才好。」

  明軒臉上的欣喜變成了嘴角微抽,憋了許久,一張臉都漲得通紅,最終明軒終於憋出了一句「小師……母。」

  拂月:……喵喵喵???

  葉孤城卻仿若理所應當一般,眼神之中沒有絲毫波動。

  最終三人一道用過了晚膳,明軒便起身告退。忠叔親自將人送了出去,回來的時候,葉拂月和葉孤城已然各自進了浴房。

  葉拂月一直被葉孤城親自沐浴到四歲。在此之前,如果有人對葉孤城說,他可以養大一個孩子,那葉孤城是相信的。可是這個人若是對他說,他會親力親為,萬事不假人手的養大一個小姑娘,那麼葉孤城肯定會以為這個人是在胡言亂語。

  然而,被一心向劍的白雲城主親力親為的養大的這件事,拂月就做到了。

  先前是這孩子粘人,孩提時哪怕是白雲城中再手巧的婢女,一碰拂月她都是要哭鬧的。而葉孤城從未伺候過旁人,一開始的時候動作也是磕磕絆絆,只是生生被這孩子磨到沒了脾氣,到了拂月五個月大的時候便也上手了——拂月被抱回來的時候並不知生辰,葉孤城便將那一日當做是她的生辰了。而他所說的五個月大,便是撿到拂月五個月之後。

  後來到了葉拂月到了三歲開始習武,忠叔比照著葉孤城幼時的藥浴方子也給拂月配了,配合著葉孤城帶著內力的按揉,方才能讓這個本就不十分壯實的小姑娘感覺輕鬆了些許。

  一直到拂月四歲根骨初定,藥浴作用也不太大了的時候,葉孤城才算是想起了到底男女有別,遂狠下心去將她交給侍女打理。饒是這樣,兩人的浴房也是緊緊相鄰,陳設上都是一樣,只是拂月的浴池比之葉孤城的要小一些,還特地雕出小凳罷了。

  忠叔推開了葉孤城的浴室房門,裡面還彌漫著水汽。葉孤城靠著白玉的池壁坐著,乳白色的水沒到他的肩膀。青年身量已足,肩膀處的肌肉並不誇張,卻顯露出優美和力量。

  因為是沐浴,葉孤城一貫束起的長髮隨意散落在身後。然而他眉目之間的鋒銳不減,即使是雙目微闔,也在眉梢眼尾拖出一段威嚴來。

  自家城主當真是氣勢越盛了,忠叔在浴池的五步之外站定,葉孤城豁然睜開了眼睛。

  忠叔:「城主,人送走了。」

  葉孤城「恩」了一聲,沒有說話。他知道尋常時候,忠叔是不會讓人打攪他沐浴的。而這一次忠叔自己進來,定然是有什麼話想對自己說。

  果然,片刻之後便聽見忠叔開口道:「城主,老奴不明白。」躊躇了片刻,忠叔還是接著問道:「論起天資,那明軒也只和表少爺伯仲之間,且已經錯過了習武的最佳年紀,日後可能還不能及上表少爺。城主卻為何要收他為徒呢?」cncnz

  葉孤城已然能夠料到忠叔想要問的問題,他抬手撫住了額角,話到唇邊轉了幾轉,最終卻只能對忠叔道:「他身份特殊,日後別有他用。」

  沒有得到確切的答案,忠叔皺了皺眉,只是他明白城主對於此事已有決斷。不再多言,忠叔低聲說了句「老奴省得了。」而後便慢慢的退了出去。

  忠叔是白雲城的老管家,待人接物自有手腕。如今這明軒成為自家城主的徒弟,那麼在府中的地位便不同了,府內中人對他的態度自然應該有所轉變。

  葉孤城沒有將一切對忠叔講明,但是他相信忠叔會處理妥當。明軒的身世不好讓太多人知道,哪怕是對葉孤城最信任的老管家。因為現下,就是葉孤城說明軒是皇嗣,也不會有人相信有朝一日明軒會登臨那個位置——畢竟珍貴妃肚子裡如今還懷著一個,太醫院早早的篤定是個小皇子,如今已經滿天下皆知了。

  葉孤城卻知道,不出兩個月,珍貴妃就會流出一個已經成型的男嬰,並且再無可能生育。而明軒,他會是如今的皇帝唯一的一個孩子,也會是板上釘釘的下一任皇帝。

  除卻看重他未來的身份,葉孤城將之收為弟子還有另一個原因。而這個原因與他家拂月有關。

  雖然拂月代師授他一部萬花典籍之中的《星弈》,可是葉孤城並不打算讓旁人知道明軒和萬花的淵源。萬花典籍太過惹人覬覦,葉孤城不欲讓人知曉這些在各個領域都是驚世之作的典籍是出自拂月一人之手——天眷之說太過神話,葉孤城明白,在旁人看來,那本本典籍就是拂月一人所書。

  而這樣的不世之才,又怎麼會不惹得各方勢力垂涎呢?葉孤城不打算讓拂月冒這樣的風險,所以必須弱化萬花這個門派的痕跡。

  對於白雲城來說,明軒是一個變數。然而能夠確定的是,葉孤城並沒有把寶壓在明軒身上,畢竟重生回來的這六年之中,他已經有所謀劃。而這些謀劃,全都是建立在他並不認識明軒的基礎上的。現下葉孤城縱然將未來的皇帝撿回了白雲城,卻也只是順手為之,並無太多的圖謀。

  如今多想無益,葉孤城靠在池壁上休息了片刻,在聽見對面依稀傳來的人聲的時候豁然起身。

  不出葉孤城所料的,在他推開門的時候,一個長髮披散的小姑娘就那樣安靜的站在了門外。她的眉眼乾淨又柔軟,映出一片純真。葉孤城輕輕的彎了彎唇角,俯下身去。


第23章 芙蓉落清池。

  第二十三章。芙蓉落清池。

  拂月如今身量還小,再加上每日習武力竭,沐浴之事上少不得要白雲城的侍女姐姐們搭一把手。已經不再是哭鬧的年紀,拂月乖乖的坐在浴池裡等著姐姐們將她從頭到腳的洗乾淨,然後自己去穿上柔軟的寢衣。

  今天拂月的寢衣上繡著兩條錦鯉,半條肥嘟嘟魚身子探在小姑娘的前襟,而那條大尾巴則一直蜿蜒過腰帶,搖曳在拂月燈籠形的褲子上。長髮半幹,軟軟的垂過腰際。拂月的腳上被套上了同樣繡著錦鯉的軟履,而後她便「登登登」的向隔壁葉孤城那裡跑去。

  並沒有貿然推開門,拂月在葉孤城的浴房門口站定,歪著腦袋在心中默數。果然,在她數了三下之後,浴房的門便被推開。葉孤城身著一身寬鬆寢衣走了出來,俯身很是熟練的將拂月抱起。

  白雲城的四季都很炎熱,如今更是盛夏之時,水分蒸發得更快。葉孤城抱著拂月走了一陣,穿過長長的花廊,在他們抵達葉孤城的臥房的時候,拂月的長髮已經差不多幹透了。葉孤城抬手幫她攏了攏,確定沒有一絲水氣,這才抱著人進了房間。

  這是白雲城中很是尋常的一天,只是對於明軒來說,一切都變得不同。這日之後,他開始過上了比之前更加繁忙的日子,讀書識字,參悟《星弈》,還要跟隨白雲城主練劍。

  他的師父是一柄劍,永遠強大,永遠……不可戰勝。在明軒還幼小的心裡,葉孤城是他需要仰視的存在。

  而人與人的相處之中便很容易滋生感情,明軒和母親在白雲城中度過了異常安穩的幾年,城中的人很好,讓見慣了世情冷漠也習慣了顛沛流離的明軒感受到了久違的溫暖。

  明軒喜歡家門口叫賣的甜糕的老伯,老伯知道他母親喜歡紅豆的甜糕,也知道明軒雖然有孝心卻課業繁忙,所以總是會給他留上兩塊,等他每日從城主府回來之後再買回去送給母親。那兩塊紅豆甜糕總是特別的甜,一直甜到明軒的心裡。

  後來明軒才發現,這個老伯沒有孩子,所以他對城中的每個孩子都很好。老伯甚至能記得城裡每一家孩子的喜好,還跟明軒絮叨過:「東家的喜歡吃核桃的,西家的喜歡吃糖棗的,南邊的小姑娘是家裡的么女,口味被寵得特別刁鑽,只愛吃荔枝的——荔枝甜糕,小夥子你說說,那得是個什麼味兒?」而老伯也記得明軒的喜好,這讓他覺得自己已經融入這座城池了。

  明軒也喜歡隔壁的繡活做的很好的李奶奶,雖然奶奶不怎麼喜歡笑,可是卻教他母親自家家傳的繡法,幫著她母親聯絡繡莊。李奶奶的繡法繡成的小玩意在白雲城中的價格很高,足夠讓他母親不用很辛苦的就足矣養活他們母子。

  明軒知道,這是李奶奶的體貼,也是城主對他們的照拂。城主府自然能夠養得起他們母子二人,可是自己有安身立命的本事與仰人鼻息、靠人接濟總是不同的。對於葉孤城給的這份尊嚴,明軒非常的感激。

  明軒還很喜歡隔壁捕魚的崔大叔,在他難得休息的時候,總會跟著崔大叔一道出海。海上有風浪,可是當捕魚的大網被拖起,明軒看見裡面活蹦亂跳的魚蝦的時候,就覺得風浪也沒有什麼可怕的了。崔大叔會一邊大笑誇他「好小子」,一邊叫他晚上去家裡吃魚。

  崔大嬸是個敦厚溫柔的婦人,看起來胖墩墩的,燒魚的手藝特別好,可是燒別的菜就……一言難盡。明軒的娘本來就是皇后身邊的丫鬟,也是一手好廚藝,於是崔大嬸和他娘就總是互相探討,幾年下來,倒是有幾分閨中密友的意思了。

  在白雲城中的明軒,就和在這裡長大的每一個孩子一樣,享受著來自城中人的關愛。而在白雲城主府內的明軒,更多的時候卻是被嚴格的要求著。

  對於這一點,明軒也沒有什麼好抱怨的。畢竟,在他看見自家小師母兼師姐都被師父冷著一張臉一遍一遍的要求重來,直到動作完全正確為止之後,他還有什麼好抱怨的呢?

  就這樣,光陰輾轉,不覺之間,明軒已經一十有五,而拂月也已經從一團綿軟的小女孩長成了十四歲的婷婷少女。

  這些年拂月一直在鑽研杏林和萬花武學,她是萬花天眷,又素來心性極好,並不因天賦而沾沾自喜,反而從來都是勤勉。

  葉孤城一貫寵愛拂月,對於這個他親手養大的孩子,葉孤城甚至已經到了有些溺愛的程度——畢竟,全天下能夠在白雲城主的膝頭長大,十三歲以前跟著白雲城主出門就從來沒有帶過腿的人,除卻拂月,又還能有誰呢?

  然而唯有一事,葉孤城決計不肯放水,那便是葉拂月的習武。萬花和純陽武學是兩套路子,和當今武林之中的任何一種功夫也迥乎不同,並不互通。是以在拂月修煉完基本功夫,開始正式的鑽研萬花武經之後,葉孤城能夠給她的幫助其實是很小的。

  但是葉孤城會給拂月喂招,不僅僅是用劍,這江湖之中任何一種可能遇見的兇險,葉孤城都很不等先在拂月面前演練一遍。

  如此這般,如今葉拂月的岐黃之術因為鮮少實踐,所以尚且不知如何。只是在武學方面,三年以前明軒已然打不過她,兩年半以前,葉孤鴻也不再是她的對手。雖然拂月那一手《花間》的功夫無法和重來一世又承襲了純陽劍招的葉孤城相比,但是至少可以勉強躋身一流,尋常江湖人是傷不得她的了。

  而自從當日盛京一別,石觀音每一年都要往白雲城送不少東西。武林門派之間的往來是常有的事情,這些年來白雲城勢大,每年往城中送禮的人不在少數。如此一來,石觀音的東西混在裡面倒也並不顯眼。

  可是……這也不是您給白雲城主送各色珠花,送釵寰羅裙,送胭脂水粉的理由啊喂!!!曾有不長眼的宵小劫掠過石觀音派去白雲城的商隊,在看見裡面送的東西的時候,他們險些驚得摳出自己的眼珠子——說好的金石書畫呢?說好的奇珍異寶呢?給白雲城主送這些玩意,真的是想要交好而不是去結仇示威麼?

  不過這些人很快便被石觀音手底下的人滅了乾淨,連讓他們在江湖之中散佈謠言,四處亂講的機會都沒有。

  葉孤城不願讓自家拂月和石觀音扯上關係,可是石觀音卻當真是個狠辣的。第一次葉孤城將東西拒之門外的時候,來送禮的人直接拿出腰間配刀,乾淨俐落的在葉孤城面前抹了脖子——與其完不成任務回去承受石觀音的雷霆之怒,還不如自我了斷了乾淨,還不需承受那些痛苦折磨。

  如此行事也實在是太過了,葉孤城從不受人脅迫,但看在拂月的面子上,總歸不好和石觀音撕破面皮。又顧慮到對方到底算是芷汐姨母的故人,葉孤城只得後退一步。此後石觀音再派人來送東西,她的人不許進內城,但是葉孤城會差人去搬給拂月,然後再備下同樣價值的土儀讓他們的人帶回去。

  此舉頗有幾分與石觀音劃清界限的意味,可是石觀音只關心她家囡囡喜歡不喜歡姨姨的禮物,半點也不在乎被葉孤城明晃晃的打臉。

  一來二去,雖然本意並非如此,但是卻誤打誤撞的被雙方弄出了幾分建交的意思。畢竟,就是江湖之中有姻親的幾個門派,也不會逢年過節次次不落的相互送禮。

  而在拂月八歲的時候,和她有過一面之緣的無花大師乘坐著楚留香的船來到了白雲城。彼時無花已然名滿天下,成為江湖之中備受尊敬的妙僧無花。楚留香看見白雲城便心裡犯怵,因為這些年來,雖然白雲城主沒有明面上為難他,可是仿佛無孔不入的白雲城中人卻鍥而不捨的給他找了無數小麻煩,每一次都讓他十分狼狽。

  「白雲城」三個字都快成了楚留香的噩夢,這次若非是好友無花的借船請求,楚留香是絕對不會再靠近飛仙島的。即便如此,楚留香答應了無花借他船隻,卻也是將人放到了島上,之後自己揚起帆便一溜煙兒的跑了。

  無花不在意楚留香,他此來飛仙島,目的是為他家幼妹送來生辰賀儀。

  「這是娘親按照芷汐姨母當年的武器仿製的,很是費了一些功夫,年初的時候方才做好,如今妹妹應已學了功夫,這兩樣便是給妹妹防身的。」說著,無花將兩個盒子遞給了拂月,然後終歸是沒有忍住的伸手揉了揉小姑娘的頭毛。

  石觀音已經將白雲城和玉羅刹的淵源告訴了無花,那淵源與其說是玉羅刹和白雲城的,不若說是玉羅刹的夫人與白雲城的。如此一來,也就順帶對無花解釋了一下他的妹妹為什麼要喚他的娘親「姨姨」。知道此刻時局不許,為了讓葉孤城好生給他養妹妹,無花也只得捏著鼻子忍了,繼續將他家幼妹的「身世」瞞下去。

  大約是因為無花提起了芷汐,坐在葉孤城膝上的拂月動作一頓,瞬間望向了無花手中的盒子。而葉孤城,他原本撫劍的手一停,也微微挑了挑眉。

  無花笑了笑,將盒子緩緩在兩人面前打開。


第24章 風細柳斜斜。

  第二十四章。風細柳斜斜。

  無花送來的,正是當年芷汐用的落鳳和文曲之聿。真正的落鳳和文曲之聿已然隨著芷汐的消失而不見蹤影,而如今石觀音送給拂月的那兩件東西,是她遍尋世間寶物而後仿製的。

  石觀音知道芷汐的功法和旁人迥異,所用武器更是與尋常江湖人不同,所以才會早早開始著手準備,費心為拂月將她母親當年用的武器仿製出來。

  雖然白雲城中很是安全,不過為人父母的,總是子女手中掌握越多的東西,他們才能越安心。雖然並非真的是拂月的母親,然而石觀音對葉拂月倒真真是疼愛,連親生的兩個兒子都要後退一射之地。

  到底是為了拂月好,葉孤城承石觀音這個人情,於是也就沒有趕無花離島,而是好生招待了他數日。一直到少林寺中無花的住持師兄圓寂,少林弟子尋他回去主持大局,無花這才不情不願的揮別了拂月,回中原去了。

  落鳳乃是暖玉製成,重二十七兩,觸手生溫,而文曲之聿則是一杆八兩重的筆。兩樣武器都極為精巧漂亮,拂月全帶在身上也不覺負累。更何況這兩樣的確和萬花的離經與花間功法契合,拂月用起來很是適宜。

  這是白雲城主府中再是尋常不過的一天。葉孤城輕手輕腳的起身,又順手給團在他身旁的小姑娘蓋好被子。他總是習慣比拂月早起半個時辰,因為葉孤城習慣了每日清早去練劍,十數年來日日如此,寒暑不避。

  約莫半個時辰之後,床上的那一小團動了動,迷迷糊糊的探手在身旁摸了摸,然後又飛快的縮回了被子裡去。

  「阿城……」

  綿軟清甜的嗓音還帶著一些睡意,外面的侍女們聽見裡面的動靜,很快就整齊有序的走了進來,有人俐落的挑開簾子用小銀勾鉤好,有人則將疊好的衣物放在了拂月枕邊。

  床簾被掀開,南海很早就炙熱起來的陽光便灑了進來。床上緊緊的閉著眼睛的小姑娘睫毛輕輕顫了顫,終於睜開了眼睛。

  侍女見拂月醒了,於是一邊幫她擰了帕子,一邊習以為常的笑道:「城主今日去海邊練劍了,小夫人一會兒可要去看看?」言語之間頗有一些鼓動的意思,畢竟,若是城主在海邊練劍,那是要半|裸的呀,到時候小夫人害羞起來超可愛的~

  拂月將臉埋在有些沁涼的手帕裡,使勁的蹭了蹭,直惹得侍女們一陣連聲制止:「哎呀我的夫人啊,那是臉呢,哪有這樣蹭的?平素城主捏一下都要紅好久的,您自己也不心疼!」

  終於清醒了一些的拂月吐了吐舌頭,臉上果然已經紅了一些。沖著怒目而視的姐姐們討好的笑了笑,拂月連忙轉移話題道:「阿城去練劍了,師弟一定也在呢,我去不好。」

  想起了上次去找阿城,結果明軒師弟也跟著脫衣下了海,她貿然過去,嚇得明軒一個猛子紮進海裡,阿城也臉色頗為不愉,拂月便打消了去看阿城練劍的念頭,自己起身穿好了衣裙鞋襪,由著侍女姐姐們幫她打理那一頭已經垂過腰臀的長髮。

  白雲城的侍女們最珍愛的便是自家小夫人的這一頭長髮了,大抵是天生麗質的緣故,這一頭長髮又黑又直,掬一把在手裡,就仿若上好的絲緞一般,讓人愛不釋手。不過今日,幫著拂月梳頭的侍女眼中的心疼卻是藏也藏不住的。

  她輕輕的攏了攏拂月耳邊明顯短了幾縷發,忍不住絮叨道:「小夫人日後可斷不能再縱著城主了,勾住扣子了就剪扣子便是,咱們城裡又不會短了城主衣服,您怎麼能自己剪自己頭髮呢?」

  鏡前的少女,一頭長髮被勾挑出幾縷用珠花挽上,其餘的只在發尾松松用絲帶束上。只是她的臉頰兩邊明顯還有特別短的幾縷頭髮,只及下巴的長度,垂在她的兩頰,顯得本就只有巴掌大的小臉越發的小了。

  拂月托腮笑了笑,伸手捋了捋自己的另一邊同樣長短的碎發,對侍女道:「呐,阿城手藝不錯,兩邊給修得一般齊呢。」

  和葉孤城習慣清早習劍不同,葉拂月總是要下午的時候才會修煉萬花武經。只是這也不代表著她就沒有早課,簡單梳洗之後,拂月翻出一本醫書,開始細細的研讀。

  她名義上的確是拜在宋神醫門下,而這位看著她長大的神醫也的確是手把手的教給了她基本的藥理,帶著她辨識了基本的藥材。只是在那之後,宋神醫和拂月的關係就更像是忘年之交,拂月的一身醫術乃是藥王孫思邈所授,而宋神醫早年走南闖北,對很多藥方自有獨到見解,兩人每每一同研習藥方,交流心得,都會頗有受益。

  今天的拂月看書的時候總是走神,她的心裡揣著一件事,難免會難以專注。而辨析藥理,調整藥方卻是最費神的事情,拂月歎了一口氣,放下手中的狼毫筆,抬手輕輕的捏了捏自己酸脹的眉心。

  這個時候,一貫寧靜的城主府有了一陣輕微的響動,天眷者天生耳聰目明,拂月不需凝神,就能聽見那串熟悉的足音。

  站起了身,拂月果然看見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來人高冠束髮,一身道袍竟也生生被他穿出幾分征伐之氣。與十年前相比,葉孤城的眉眼完全褪去了少年人的青澀,全然變作了成熟而內斂的氣息。

  葉孤城是一柄劍。數十年修道而不損其鋒銳,卻更賦予了葉孤城三分方外的灑脫。男子並不勝之以眉目,然而葉孤城卻像是純陽終年飛雪的山闕,沾染著仙風道骨的氣韻,卻自有分明棱角。

  淵渟嶽峙,這世間恐怕唯有這個詞語才最襯他罷。

  葉孤城的身上還有海風的澀味,拂月湊近了嗅了嗅,然後捏了捏鼻子,怪聲怪氣的揮了揮小手,拖長了聲音道:「阿城……你快去沐浴……馬上要用早膳了,咱們去晚了忠叔會親自過來催噠~」

  葉孤城低頭看了一眼才到他胸口的小姑娘。心中暗忖,果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這幅故意作怪的刻薄樣子,也真是不知道是被誰慣的。

  ——是啊,是被誰慣的呢?

  葉孤城琥珀色的眸子閃了閃,宛若一碗琥珀酒蕩起了層層漣漪。他伸手捏了捏小姑娘嫩生生的小肉臉,確認了手感果然一如既往的良好之後,終於是不自覺的彎了嘴角,這才逕自沐浴更衣去了。

  葉拂月笑鬧了一陣,一直到葉孤城的身影消失不見,她那原本一團孩氣的小臉上才重新浮現出一片凝重。推了推腮邊的軟肉,拂月不由哀歎——怎麼跟阿城講啊,這真的是一個問題。

  城主府的早膳原本是很簡單的,因為花再多心思也無人欣賞。不過自從有了小夫人,特別是在自家小夫人終於不用再喝奶了以後,這個情況便有了顯著的變化。總覺得自己手藝快荒廢了的後廚師父終於尋回了人生目標,每日變了法兒的鑽研美食。

  白雲城富碩,城主府自然食不厭精膾不厭細。就單拿今天的粳米粥來說,一碗粥熬得火候正好,潔白的米粒軟而不爛,再點上些許糖桂花,十分香甜宜人。

  葉孤城卻明顯感覺到了自家拂月的不對勁。往日吃起東西來就專心致志的小姑娘,今天居然在走神?

  只見她拿起勺子舀了一下,然後送入口中。動作的確稱得上是優雅,舉止也是一副被仔細教養的大家閨秀的模樣,然而……拂月,你真的舀到粥了麼?

  眼見著拂月吃了好幾口空氣,葉孤城眉梢微微一跳。他夾了一塊做成梅花形狀的米糕放到拂月的碟子中,轉而伸出手指輕輕勾了勾小姑娘的下巴,開口喚道:「拂月?」

  葉拂月一個激靈,仿佛被嚇了一跳。低頭看見那塊只有拇指大小,花型卻很精緻的米糕,她輕輕的「呀」了一聲,然後舉起筷子夾起,直接塞入口中,果不其然便被噎了一下,拂月直接嗆咳起來。

  小姑娘喉嚨淺,小的時候吃飯急,不知道被噎到過多少次。後來生生被葉孤城扳成了細嚼慢嚥的好習慣,這會兒卻又噎到了自己,顯然是有心事了。

  雖然時隔多年,不過葉孤城拍背順氣的活計還是很熟練,拍了拍拂月的後背,葉孤城遞給她一杯溫水。

  待到拂月終於順過了這口氣,葉孤城放下喂她喝水的杯子,直接道:「說說吧,怎麼了?」

  拂月的面色明顯一僵,用絲帕按了按唇角,她的眼神游離過一周,最終敗在了葉孤城毫不動搖的目光之下。

  撐著下巴,拂月結結巴巴的說道:「阿城,嗯,那個,你是知道的吧。我師父……嗯,我說的是藥王爺爺啊,他說我可以出師啦。」

  葉孤城「嗯」了一聲,等待著拂月繼續說下去。

  伸出小手攥住了葉孤城的一根手指,拂月這才閉著眼睛逕自說了下去:「師父說萬花弟子出師以後都要出穀歷練,才能懸壺濟世,拯救浮生於病噩之間。師父還說,雖然我幾年只要十四歲,但是是萬花穀中年紀最小就能出師的弟子,而且已經通過了武經的試煉,自保是沒有問題的。所以阿城……」

  攥著葉孤城手指的手用上了一些力道,拂月豁然睜開眼睛,定定的望向葉孤城,小心翼翼的詢道:「我可以出島一段時間麼?」

  葉孤城望著小姑娘期冀的雙眼,一時之間竟是沉默了。


第25章 【第一更】能不憶南。

  第二十五章。能不憶江南。

  出島歷練。原來他家拂月忐忑了一早上,是要找他說這事。

  葉孤城的神色微微一松。這些年來,他雖然是將拂月當做閨秀一般教養,可是卻並沒有放鬆對她武藝的要求。畢竟從知道拂月是所謂的萬花天眷開始,葉孤城便知道,這孩子不可能永遠被養在閨中。

  她生而不凡,卻註定是屬於這個江湖。這是他的拂月的責任,不容推脫,亦不容褻瀆。所以葉孤城從未想過要阻攔拂月的步伐,將她一生都困于白雲城。他一直有放手讓這孩子出門歷練的準備,這些年來也確實準備得還算充分了——如今白雲城的勢力蜿蜒至中原,葉孤城自信,無論拂月走到哪裡,白雲城都是能給她庇佑的。

  拂月的不舍溢於言表。此刻她不像是一個躍躍欲試的初出茅廬的江湖少年,反倒是更像一個不舍離家的孩子。有這份眷戀,葉孤城便覺得足夠了。

  這是他養大的小姑娘啊,年歲尚小的時候就本能的將白雲城稱之為「咱們家」。此後年歲稍長,也永遠眷戀著這個地方。葉孤城將拂月視作家人,可是卻並不是不會隱隱擔憂。畢竟,這些年來拂月的那個所謂的「姨姨」表現得再明顯不過,而拂月的另一個血親雖然隱匿很深,卻總會刻意流露出一些端倪。

  而拂月卻從沒有讓葉孤城失望過,稚子天真,可是她就是那樣全然的信賴著她的阿城,全然依賴著這座城池。拂月從來沒有說過白雲城對她來說是多重要的存在,因為那是太自然的事情,就像她喜歡阿城一樣,雙方應該天然就懂,根本就無需她自己言明。

  所以,對於葉孤城來說,這就足夠了。

  看著拂月忐忑的目光,葉孤城抬手揉了揉她的發頂,輕聲道:「想去哪裡?」

  方才還很是緊張的小女孩聽見葉孤城的問話之後驟然歡喜了起來,她抱住葉孤城的胳膊蹭了蹭,脆生生而又斬釘截鐵的答道:「江南!」

  葉孤城微微挑眉,問道:「為何」

  拂月笑眯眯的舀了一勺粥上黃燦燦的糖桂花,對葉孤城笑了起來:「張嬸說了,江南的桂花最好吃,我想去嘗嘗。」

  居然是如此……葉孤城近乎想要失笑了。沒忍心告訴拂月——哪怕是在江南,桂花也是要講求花期的,如今才是陽春三月,哪裡會有盛開的桂花呢?暗暗搖頭,葉孤城重新給拂月夾了一塊米糕:「好生用膳。」

  這真的是,白雲城中再尋常不過的一天了。只是因為拂月要出門,所以讓眾人的心中多多少少都有了一些感慨。那種感慨大約是驕傲吧——他們捧在手心裡長大的小女孩,終於也要走向更廣闊的天地,書寫自己的傳奇了麼?白雲城的諸位在為拂月高興的同時,卻也難免會擔心自家孩子在外面受了委屈。

  五味陳雜,只得暫且壓下。

  拂月說是要自己出門歷練,還先對葉孤城報備了自己的目的地,然而她很快發現,自己出門前最需要搞定的並不是阿城,而是……那一城看著她長大的哥哥姐姐叔叔嬸嬸。

  城中倒是沒有人要阻攔她,不過準備的行李,已然不能用誇張來形容了。第五次阻止了侍女姐姐妄圖將厚重的毛裘塞進她的包裹裡,拂月連連保證,說至多三個月,三個月之後她肯定回來。

  而如今是陽春三月,所以……姐姐你真的不用給我帶毛裘的qaq

  忠叔到底是行走過江湖的,意外的沒有給拂月準備很多衣物吃食。不過忠叔,你足足塞給了自家小夫人準備了兩斤重的大額銀票,真的不是想把城主府都掏空麼?拂月苦著臉、抖著手的將那一疊以萬為單位,每一張十萬百萬不等的銀票還給葉孤城的時候,葉孤城沉默了一下,居然當真收回去了。

  摸了摸小姑娘的頭毛,葉孤城無視了忠叔像是在看不負責任的男人一樣的憤怒的目光,對拂月淡聲道:「帶著玉佩就好,白雲城下每間分號的人與財都可以任意調用。」

  而葉孤城所謂的那玉佩,自然指的是拂月和他的「定親信物」。

  雖然拂月離島倉促,但是眾人的準備還很是周全的。到了第三日,還是原本想要再在白雲城勾留幾日的葉孤鴻自己請纓,信誓旦旦的保證將自家堂嫂安全的送到江南,拂月這才終於踏上了離島的商船。

  「小嫂嫂啊,真是同人不同命嚶嚶嚶,每次我離家的時候都不見他們那麼熱情的,要哭濕枕頭了!要鬧了!」

  十六歲的孤鴻少年在船艙之中抱著一個軟枕四處打滾,一身黑紫相間衣裙的少女端正的跪坐在一旁,撚著一根銀針在藥枕上練習。聽見葉孤鴻的哀嚎,拂月的視線從藥枕上移開,偏頭想了想,她從隨身的荷包裡掏出了一丸藥遞給了他,軟軟的哄道:「吃,不要鬧。」

  葉孤鴻不明就裡,不過還是乖乖的吃了下去。雪白的藥丸一入口,一股沁涼從鼻腔沖到腦門,舌尖上卻並沒有辛辣的感覺,只有一點淡淡的甜。就像是吃了一口甜津津的桃花雪,清涼而又愜意。

  和葉孤城全然不似的圓滾滾的眼睛眯了起來,孤鴻少年舒服的哼唧了一下,砸吧砸吧嘴,摟著軟枕對葉拂月問道:「哎,這是小嫂嫂的新藥麼?怪好吃的。」

  葉拂月也笑了起來,一雙杏眼就像是彎彎的新月,這會兒她紮下了最後一針,便也掏出一丸自己含在嘴裡,擦了擦手,拂月托腮有些含糊的對葉孤鴻翁聲道:「孤鴻,你說我真的能救人麼?懸壺濟世,做一個好大夫麼?」

  葉孤鴻還沒有見過這樣的小堂嫂。在他的童年裡,堂兄和堂嫂幾乎是他的童年陰影一樣的存在。前者強大到永遠不可戰勝,而後者……總是比他更受寵。

  葉孤鴻還沒有小肚雞腸到跟一個女孩子計較,他也承認葉拂月的確是很討人喜歡的孩子,她擁有很多美好的品格,善良、真誠、勤奮和讓人不自覺就想要去保護的柔軟。

  可是年幼的時候,葉孤鴻還並不能將是非分得那樣清楚明白。他不理解為什麼自己的課業總是比拂月繁重,自己的努力總是被人輕描淡寫。他沒有辦法討厭和自己一起讀書長大的拂月,卻也沒有辦法克制心裡的不平。

  一直到他長大了一些,葉孤鴻才能明白,這一切的不同,是因為大家對他和拂月的期許根本就是不同的。

  拂月很好,可是眾人對她的期許不過是讓她做一朵被細心呵護的花罷了。而對於他,雖然沒有人對他那樣說過,可是葉孤鴻漸漸明白,作為葉家這一代唯二的男丁,城中的人是希望他成長起來,為他大堂兄分憂的。

  這一世,葉孤城有意無意的撤下了對葉孤鴻的保護,讓他漸漸的明白了白雲城的真正處境遠非看起來那般風光霽月。葉孤城沒有指望葉孤鴻能幫自己什麼,他唯一希望的就是葉孤鴻能因此行事多一分顧及。至少,他能不再貿然行與人搏命之事。

  前世葉孤鴻在江湖上闖出武當小白龍的名頭的時候,便是仰仗著一場一場的生死對決。他劍走偏鋒,因為崇拜西門吹雪而走上了一條殺戮之道。

  可是全天下能有幾個西門吹雪?葉孤城看著葉孤鴻長大,自然是明白他這個堂弟其實是不適合這一條路的。放任他走下去,最終大抵只能看著他死於劍下。前世葉孤城已來不及阻止,而今生,葉孤城尚且能還稍作干預——總歸重來一世,葉孤城已然做了許多撥亂反正之事,便也不差葉孤鴻的這一遭了。

  看著自家小堂嫂皺成了一團的包子臉,葉孤鴻忍了忍,到底沒敢伸爪子捏一捏。他更緊的抱了抱自己的軟枕,望向窗外的波濤,終是說道:「我也不知道啊,不過救人不救人什麼的不重要,再厲害的大夫也救不了天下所有的人。可是我說小嫂嫂啊,你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保證自己三個月以後安全的回來,這樣大家才不會擔心啊。」

  葉孤鴻的話讓葉拂月怔了怔,許久之後,她重新笑了起來。活動了一下因為練習針灸而有些酸麻的手腕,小姑娘故作高傲的沖著葉孤鴻抬了抬下巴:「兩年多以前你就打不過我啦,放心吧,我自保還是沒有問題的。」

  葉拂月的話像是一根針,一下子將孤鴻少年戳漏了氣。方才還握拳狀滿眼鼓勵的少年瞬間委頓,咬著枕頭面向船艙「嚶嚶嚶」去了。

  孤鴻真是一點都不像阿城呢。拂月彎了彎眼睛,心下開始盤算著用什麼再去哄哄這個小叔子。片刻之後,拂月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葉孤鴻肩膀,白嫩嫩的掌心又托著一個玫瑰花樣的小玩意湊到了葉孤鴻的面前。

  「什麼啊?」葉孤鴻鼓著腮幫子,本想偏過頭去,不過這小東西的味道實在太好聞了,於是他很沒骨氣的用力吸了吸鼻子。

  拂月直接取了一塊自己開始嚼,一邊嚼一邊對葉孤鴻解釋道:「是松膠裡摻了些香料,清新口氣又好玩兒,嚼到沒有味道吐掉就可以了。」

  說著,她取出了一個小油紙包打開,一一指給葉孤鴻看:「喏,這個是玫瑰味的,這個是茉莉的,還有茶香的,另幾個是各種果子味道的,不過不怎麼香,酸酸甜甜的倒是比前幾個好吃一些。」

  不覺已經暴露了某種屬性,並且被自家小堂嫂引為同好之人的孤鴻少年瞬間眼神亮了亮,很快就忘記了方才遭到的會心一擊,抓起一個做成了小荔枝形狀的就塞進了嘴裡。

  「嘿嘿,小嫂嫂,下次做一個紅燒肉的好不好?」葉孤鴻一邊嚼著,一邊很有建設性的對葉拂月提著意見。拂月無語的望瞭望天,深深的覺得,那大概只用往裡面加茴香和八角了吧?

  在拂月這種反復惹毛葉孤鴻,又投食哄好,然後再惹毛的過程之中,白雲城的商隊終於來抵達了江南碼頭。葉孤鴻的師門距離這裡還有兩日的水路,在江南最大的碼頭將拂月放下,葉孤鴻懷揣著一兜子由他家小堂嫂發明的零嘴,戀戀不捨的與她揮別。

  在江南的丐幫分舵裡,一個身著青衣的男子坐在主位上。他的一身青衣上帶著些許的補丁,可是整個人看起來並不寒酸,反而有幾分清俊。

  此刻他坐在紅木的圈椅上,修長乾淨的指骨輕輕的叩擊著桌面,單手撐著下巴,似乎在等待著什麼。

  不多時候,一個身上有著八個口袋的老者匆匆走了進來,一屁股坐在一旁的凳子上,端起茶碗咕咚咕咚的灌了好幾口。

  青年站了起來,為老者重新倒了一碗溫度正好的茶水,聲音悅耳:「葛叔打聽清楚了麼?那神醫宋問草身處何地?」

  姓葛的丐幫八袋長老深深的歎了一口氣,有些愧疚道:「回少莊主,如今花家和咱們丐幫都在尋這宋問草,可是咱們和花家互通有無,傾丐幫和花家之力,還是沒有尋到這人的蹤跡。任老幫主的病……」

  「義父這次傷得有些嚴重,那唐家的小兒有意踩著咱們丐幫在江湖立威,若不是義父拼著一肩受傷躲過了追魂砂,恐怕情況要比現在還糟糕。」南宮靈的眉深深的皺起,他雖然心念血親,可是和任慈畢竟也有多年的父子情分。這次任慈被唐門的人所傷,雖然言明是江湖挑戰,生死在天,然而南宮靈並非不會護短生氣的。

  葛長老的面色也不太好看,剛想說些什麼——譬如讓南宮靈接管丐幫,便聽見南宮靈說道:「義父的病不能再拖,既然尋不到宋問草,那麼咱們再去尋幾個其他的杏林妙手吧。」

  葛長老只覺得這孩子到底心思純善,卻顯得有些稚嫩。如今丐幫這樣的境況,靈兒這孩子居然只憂心老幫主的傷勢,不過……這才是他們傾盡心血教導出來的好孩子,自然應當是重情義的。

  丐幫終歸有他們幾把老骨頭幫襯,只是老幫主的病肯定不能再拖,為今之計也只能按照靈兒所言了,葛長老沉重的點了點頭,轉而吩咐了下去。

  等到葛長老交待完畢,南宮靈忽然一改方才的沉穩,一下從座位上蹦了起來,猛地拍了拍腦門,而後在這位看著他長大的葛長老有些責備的目光中,他乾咳了一下,急忙坐好解釋道:「葛叔,我忽然想到前些日子大哥來信說過,他前些年去南海的時候結識了一位小友,是白雲城中隱居的神醫的弟子,那位小友正準備往中原遊歷,算算也就是這幾日……」

  南宮靈的身世,丐幫的長老們都是心知肚明,自然也就知道他所謂的「大哥」指的便是如今名滿天下的妙僧無花。幾年前少林寺住持圓寂,無花雖然沒有繼任少林住持,但是作為新任住持的師弟,他在少林和武林之中的威望亦大大提升。

  特別是少林的新任住持十分平庸,無花儼然便成為了少林真正的主心骨。

  這樣的一個人推薦的大夫,想來也是托底的。葛長老雖然不知道白雲城中隱居著怎樣的神醫,也不清楚他的弟子到底醫術能夠達到怎樣的程度,然而無妨一試。對南宮靈點了點頭,葛長老寬慰他道:「少幫主也不要太過心急了,名醫什麼的咱們也要去找,而您說的這位,也不妨將她請來。」

  目的達成,南宮靈壓下即將勾起的唇角,裝作一副因為義父的病情而急的不行的模樣,當即便直接從座位上站了起來,一邊往外沖去一邊對丐幫諸人吩咐道:「為了顯示咱們丐幫的誠意,我親自去接人,也勞煩諸位叔叔將客房打點妥當,畢竟咱們有求於人,不好怠慢。」

  剩下的幾位丐幫長老目瞪口呆的看著南宮靈風風火火的身影,搖頭輕輕責備了一句他不穩重,卻是心中熨帖。交換了一個眼神,他們很快還是各自行動起來,打點一切,為那位即將到來的神醫弟子安排住處和可能用到的藥材去了。

  南宮靈是一早就收到的消息。

  石觀音最近被沙漠中的瑣事拖住,暫且沒有時間去中原晃悠,可是在她聽說她的囡囡要出門遊歷之後,她第一時間就通知了兩個兒子。接到消息的時候,和楚留香滔滔不絕的講了三天三夜的禪的無花莫名就開始覺得楚留香有些礙眼,恨不得即刻將人丟下,自己收拾包袱去江南。

  而南宮靈則是借著幫義父尋醫的由頭去了江南分舵,星夜兼程的趕在拂月抵達江南碼頭的前一天抵達了江南。

  這是江南乍暖還寒的清晨,一身青衫的男子靜靜的站在碼頭。他唇角勾起,英俊的眉眼裡是藏不住的笑意。

  南宮靈在江南的碼頭上翹首以待,也不知道等了多久,直到他的一身青衫染上了些許晨露,方才遠遠看見一艘商船停靠在了碼頭上。

  那一艘商船並不十分的奢華,低調的在往來的船隻之中並不如何顯眼。可是在一個小姑娘在這座江南最繁華的碼頭上岸之後,南宮靈便近乎移不開目光。

  拂月今天穿了一身紅衣,因為江南陰冷,她還披了帶有一圈兔毛的雪白披風。那是一個杏眼桃腮,眉黛如墨的姑娘,雖然年歲尚小,可是卻宛若從工筆劃總走出的仕女,恬靜得仿若不屬於這個江湖。

  囡囡的眉長得跟我可真像,南宮靈有些傻乎乎的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眉骨,一時之間竟然就那樣愣愣的盯著拂月,忘記要有所動作。

  碼頭上的人不多,拂月一眼便能看見那個目光有些渙散,明顯是在神遊的男子。不確定對方是否是在看自己,拂月對他笑了笑,卻並沒有打算與之有所交集。

  方才來的路上,拂月已經和跑商的老掌櫃打探好了,這座碼頭不遠處就有一個餛飩攤子,看著雖然不打眼,可是那家賣的鮮肉餛飩,卻是往來商賈魂牽夢縈的味道。拂月特地沒有用早膳,為的便是去嘗嘗那讓老掌櫃念叨了許久的鮮肉餛飩。

  三月江南的清早還是太過冷了一些,特別是對拂月這種長在白雲城那樣終年炎熱之地的孩子來說。搓了搓被凍得冰涼的指尖,拂月小小的呵出一口氣,而後就體驗到了什麼叫做「呵氣成霜」。

  往前走了幾步,拂月很快便嗅到了蝦米與香油混合的香氣,她抽了抽小鼻子,快步向那個不遠處的餛飩攤子走去。

  賣餛飩的是一對老夫婦,整個攤子不大,只有幾張簡單的桌椅。桌椅被擦得很乾淨,然而老婆婆很少看見過像是葉拂月這樣漂亮的小姑娘,聽見她要了一碗餛飩,老婆婆應了一聲之後趕忙拿出一塊潔白的抹布,用力的抹了抹拂月要坐的桌椅。

  拂月被這樣的熱切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一張小臉熏上了一層漂亮的薄紅,她雙手捧著老婆婆盛給她暖身的餛飩湯,連聲對老婆婆道謝。

  南宮靈跟著拂月走到了這個餛飩攤子上,看著她的一舉一動,南宮靈的眼中不由浮現出了一抹笑意。他想過很多次自己的妹妹的樣子,如今見到了卻覺得,她比自己想像的還要美好一點。

  善良是一種天分,而對於江湖人來說,也是一種福祉。南宮靈看到的只是拂月再尋常不過的舉動,可是身在江湖,南宮靈明白這份善良和待人的誠摯有多麼不容易——自己的妹妹,大概真的是被好好的養大,一直被溫柔以待,所以才能有這樣的好性情吧。

  想到這裡,南宮靈對那個無端佔據了自己幼妹十多年的葉孤城的怨懟忽然少了許多,甚至隱隱有幾分感激。易地而處,他自己也不能保證會把這孩子養得這樣好,更勿論母親和大哥那裡了。

  早上的人雖然不多,但是這個餛飩攤子的生意很是紅火。周遭都坐滿了人,南宮靈暗自笑了笑,逕自坐到了拂月的對面。青衫的男子微微挽起了衣袖,也叫了一碗餛飩。

  拂月見是他,不由側過頭去,用一雙澄澈的眸子看著他,雖然沒有開口,卻已經是在無聲的詢問了。

  現下她可以確定,方才在碼頭的時候,這個人不是在走神,而就是在盯著她了。

  那是一種像是初生的小動物一樣懵懂而又純粹的目光,南宮靈幾乎克制不住將這個小姑娘抱進懷裡揉搓一頓,告訴她他是他的兄長,告訴她他已經等了她很久了。

  然而想起娘親說過的其中利害,南宮靈只能克制住手心的癢意,卻帶著幾分和他性情不符的溫柔,小心的開口道:「囡囡,我是……」思索了一陣,「哥哥」二字在他的舌尖碾過,終於又吞了回去,南宮靈選擇換一種說法:「我你姨姨的小兒子,無花是我大哥,我叫南宮靈,你應該叫我……哥哥。」

  一連串的說出那串話,又近乎進洞吐出「哥哥」二字,南宮靈一臉期盼的望向了拂月。

  拂月呆了呆,手無意識的觸到腰間的落鳳和文曲之聿,皮質的外套上的冰涼讓她清醒了一些,她眨了眨眼睛,然後恍然大悟的望向南宮靈:「是南宮哥哥麼?姨姨跟我提起過你的呀,她說我的文曲之聿上用的赤兔毛,還是你親自去捉的赤兔呢。」

  說著拂月從腰間取出那一支二尺長的筆,人也不自覺的往南宮靈那邊湊了湊:「我給南宮哥哥寫過信,是感謝南宮哥哥的,你收到了麼?」

  小女孩臉上的欣喜全然藏不住,南宮靈終於是忍不住抬手揉了揉拂月的頭,很多話都被掩於唇齒,卻終歸只剩一句輕輕的、甚至帶著一段哭腔的「嗯」。

  比起無花,南宮靈總要更加柔軟一些。只是剛剛見到囡囡,南宮靈就已經能夠確定,這一定是全天底下最可愛的小姑娘了。而這個小姑娘還是他的血親,所以他只想待她好——最好最好的那種。仿佛只有這樣,才能補齊他缺席她成長的那麼多年。

  南宮靈答應過娘親,為了幼妹的安全,要對她的身世絕口不提,哪怕是對拂月自己都不能提起。可是在見到拂月之後,南宮靈覺得要做到這一點真的好難。他一點兒都不想讓拂月喚他「南宮哥哥」,他只想聽她光明正大的叫一聲「哥哥」。

  幸而新端上來的餛飩打斷了南宮靈,他用熱水沖乾淨了勺子遞給拂月,又從自己的碗裡舀出僅有的兩個蝦仁到拂月的碗裡,這才克制住了一時之間湧上心頭的衝動。

  「囡囡現在有落腳的地方麼?」借著拂月低頭吃餛飩的空當,南宮靈的眼神遊移了片刻,好不容易收斂了心神,這才輕聲問道。這個時候,他的語調之中終於恢復了平靜,變作了並不會驚嚇到拂月那孩子的恰到好處的親切。

  拂月嘴裡鼓囊囊的含著一口餛飩,聽見南宮靈的問話,她先是點了點頭。她自然是有落腳的地方的,早在她出發之前,阿城就已經打點好了一切。既然是要出門歷練,歷練的又是行醫之事,葉孤城便知會了白雲城在江南的藥堂,除卻有特殊情況,拂月便會在那裡坐堂看診。

  南宮靈也大抵是知道拂月在白雲城中的地位的,於是也不意外葉孤城會有所安排。不過他還是對葉拂月道:「雖然如此,南宮哥哥卻還是有一個不情之請。」

  拂月用力的吞下口中的餛飩,點頭道:「南宮哥哥儘管說便是。」

  囡囡兩腮鼓鼓的樣子簡直像個小松鼠,南宮靈壓下唇角的笑意,故作正色道:「是這樣,我義父也就是丐幫的任慈老幫主半月之前和唐門大公子比鬥,不慎被他所傷,這些日來我們遍尋名醫卻總也不見好,聽大哥說囡囡的醫術精妙,我便想著能否讓囡囡為我義父瞧瞧?」

  說起了行醫救人這樣的正事,葉拂月連忙放下了手中的湯匙,不過她沒有急著應下,而是有些不好意思的說道:「既然南宮哥哥已經為老先生尋了許多名醫……」咬了咬唇,拂月道:「我醫術實在淺薄,之前只是隨著師父行醫,並未見識過許多病症。」

  拂月這話並不摻假,她之前在白雲城中,雖然也跟著宋神醫問診了多年,可是白雲城中舉城向武,習武之人身體本就康健,拂月見過最嚴重的病也不過是西城餘家的小公子驚了馬,跌斷了兩根肋骨,再有就是六歲那年施展太素九針,將明軒的娘親救了回來了。

  是以拂月雖然知曉許多精妙醫理,懂得許多藥方,卻近乎沒有實踐過。這也是她為何一定要離開飛仙島外出歷練的原因,拂月明白,若是她想要和藥王爺爺一樣懸壺濟世,那麼一定是要多走多看才可以。

  南宮靈明白了拂月在擔心什麼,於是連忙道:「丐幫門下弟子也開始遍訪名醫,終歸是多一個人多一分希望,囡囡無需顧慮太多,盡力而為便是。」

  話已至此,葉拂月便沒有推諉。她略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裙,起身對南宮靈道:「既然如此,還請南宮哥哥帶路了。如今老先生可是在丐幫分舵?若是在他處,還宜靜養,不要貿然移動的好。」

  「自然,囡囡隨我來。」起身牽起了拂月的一隻手,南宮靈帶著人一路向丐幫的江南分舵而去。

  拂月本能的將手往回縮了縮,卻沒抵過南宮靈的力道。只是因為他是姨姨的兒子,又是一副心急如焚的樣子,拂月便也沒有多言,很是理解南宮靈為何會失禮。

  在拂月看不見的地方,青衫的男子揚了揚唇,眉眼之中不覺便帶出了幾分笑意。

  街上的行人也見並沒有投以怪異的目光。只因為單看還不覺得,這兩人站在一處的時候,眉眼確實相似,小姑娘又生的嬌小,一看便知是兄長領著幼妹。

  南宮靈牽著拂月的手將人帶到江南分舵門前,這才仿佛剛剛反應過來一般的飛快鬆開了拂月的手,語氣赧然道:「抱歉,為兄一時情急……」

  拂月擺了擺手,止住南宮靈的道歉,也順帶揮去那陣詭異的觸感。沒有法子,如今她還是只習慣阿城一人的接觸,所以哪怕是知道面前之人是原本跟她很是親近的姨姨家的小哥哥,她卻也有些難受。

  分舵的門瞬間就被推開,裡面走出了三五個丐幫的長老,看見葉拂月的那一刻,他們都有一些怔愣。這些人中,公孫長老乃是丐幫掌刑法的長老,性子也最是耿直,他看了一眼面上一團孩氣的葉拂月,直接皺眉道:「少幫主太過兒戲了些,她這一個半大孩子,如何給老幫主瞧得?」

  南宮靈知曉這位的脾氣,雖然不悅他公然指責自己的幼妹,卻少不得要出言解釋道:「這位葉姑娘是神醫傳人,便是讓她一試又何妨?」

  公孫長老瞪了瞪眼睛,這時候卻忽然聽見一道輕柔的女聲傳了過來:「靈兒說的不錯,總歸是有一線希望,我們若是都放棄了,任哥又該怎麼辦呢?」

  眾人聞言自動的讓開了一條路來,紛紛拱手道:「幫主夫人。」

  拂月抬起了頭,只見一個身著半舊的秋香色襖裙的女子緩緩而來,她的臉生得極美,雖然不若拂月豔若桃李般的鮮嫩,也微微有一些歲月的痕跡,然而卻另有不可明說的成熟風韻。而她眉宇之間籠罩著的愁緒,更讓人覺得美人堪憐。

  方才那些長老已然道明瞭這個女人的身份,見到她來,南宮靈也微微俯身,喚了一句「義母」。

  「好孩子,難為你了。」秋靈素拍了拍南宮靈的肩膀,轉而上前握住了拂月的手,帶著她往後院任慈修養的屋子走去。

  一邊走,她一邊對拂月說道:「雖然事在人為,然而終歸生死有命。葉姑娘儘管放手醫治便是,是好是壞,只要有我在,斷然是不會讓丐幫的弟兄們為難你的。」

  這話,是說給拂月聽的,也是說給跟在她們身後的丐幫長老。秋靈素嫁給任慈多年,雖然一直是溫柔如水一樣的性子,可是也曾經多次在任慈傷重的時候出面主持大局,一直到南宮靈成年,她才專心照顧任慈去了,是以秋靈素的話,在丐幫之中很有分量。

  拂月並不覺丐幫能如何為難自己,不過這位夫人卻是給她提了一個醒——這世上從不缺少會遷怒之人,這些年她苦心修煉萬花武經,倒也不是無用之功。

  阿城,我現在明白你為什麼那麼嚴格的看著我習武了。

  小姑娘吹了吹腮邊的劉海,暗暗給自己打了打氣,準備去看看她的一位病人。


第26章 【第二更】明月逐人來。

  第二十六章。明月逐人來。

  任慈是在江南分舵巡視的時候被唐門的大公子唐天儀尋上門來的。唐天儀如今年方十八,正是唐門子弟出師的年紀。唐門這些年來已然式微,在看家的暗器上被江南花家生生壓了一頭,唯有那一手下毒的功夫還算是地道,勉力支撐著武林世家的尊榮。

  近些年來的唐家分支開的江南霹靂堂,仿若是唐門的起死回生之相,眼見著便能光復唐門的百年榮光。在這樣的情況下,唐家的子弟在江湖之中也有了幾分底氣,平添了幾分囂張。

  而唐天儀作為日後要繼承唐門的嫡子,他初出茅廬的第一仗自然要贏得響亮。掂量來去,唐家的老夫人為他選定了任慈作為「踏腳石」。任慈生性好鬥,不願服輸,這些年來縱然執掌丐幫也沒有讓他變得圓滑多少,依舊是來者不拒的接受那些江湖人的挑戰。

  唐老夫人之所以選中了任慈,一方面是因為他身為丐幫幫主的地位,另一方面也是因為知曉這些年任慈與人鬥狠,已然虧了身子,而自己精心培養出來的孫子哪怕年輕,對上一身傷病的任慈,也不是沒有一拼之力。

  ——只消讓江湖中人知曉,唐門的大公子首戰便力挫丐幫幫主,這便足夠了。唐老夫人當然不希望唐天儀當場就將任慈打死,畢竟唐門還不想與丐幫結仇。

  而唐天儀到底是被集唐家上下之力苦心培養的繼承人,誤打誤撞的,竟還真的讓他傷了任慈,而且還勾起了任慈本就沒有痊癒的內傷,當即便讓任慈臥病在床了。

  這樣的結果遠遠超過了唐門的預期,不過卻是和了他們的心意,唐門當即便四處宣揚自家大公子如何打敗丐幫長老,為唐天儀在江湖之中贏得很高的聲威。

  而處在江南的霹靂堂也趁機吞併了幾個丐幫的堂口,丐幫上下如今都在為老幫主求醫問藥,也就抽不出手來料理那幾個小堂口上的事了。一時之間,江南的勢力竟然隱隱有更替之勢。

  秋靈素領著葉拂月來到了一個很是幽靜的院子,一進門,拂月便嗅到了一陣濃烈的藥味。細細嗅了嗅,拂月便已經對任慈的傷勢有了大概的瞭解。

  任慈躺在床上,這會兒他的精神好了一些,半靠在床邊坐了起來。這個簡單的動作讓他氣喘吁吁,不過見到推門而來的妻子和養子以及後面的一眾兄弟的時候,他的臉上還是浮現出了近乎憨厚的笑意。

  他是市井出身,又是一個粗人,看見拂月這個小姑娘的時候便想也不想的沖著南宮靈眨了眨眼睛,戲謔道:「哎,靈兒啊,這是媳婦兒麼?」

  南宮靈訝然的張了張嘴,身後的長老們卻是毫不留情的跟著笑出了聲——他們放肆的笑著,仿佛只有這樣才能掃去近日以來因為任慈昏迷而籠罩著的陰霾。

  看著養子紅了臉,秋靈素也難得的抿唇輕輕笑了笑,她幫著任慈掖了掖被角,微微嗔道:「說什麼胡話,這是靈兒為你尋來的小神醫。你讓她好好瞧瞧,病很快就會好的。」

  「哎?」任慈有些不確信的看了一眼那個嬌小過分的小女孩,摸了摸後腦勺,卻還是伸出了手腕:「那小神醫你幫我看看吧,這孩子還小,老葛你們不要為難她。」

  卻沒有想到任慈這樣的一個與人搏命之輩會是這樣的性情,粗獷之中尚有三分柔情。拂月覺得心頭一暖,定定的對他點了點頭,似乎這樣就能讓自己看起來可靠一些。而後她沒有多言,抬手從袖中射出一段絲線,那絲線不松不緊的扣在了任慈的腕上,拂月垂了眼簾,細細把起脈來。

  懸絲診脈是失傳已久的醫術,就是禁宮之中也未曾聽過這樣的手段。拂月露了這一手,只讓丐幫的幾位長老面色各異了起來。

  其中震驚有之,懷疑也有之。只是眾人都沒有再說話,還小心翼翼的克制著自己的呼吸,生怕自己的氣息影響了老幫主的診斷結果。

  拂月卻不知道自己這診脈的手法會嚇到眾人,她當初練習這個,只是因為阿城說這樣方便一些,而萬花穀恰好有這門手段,於是她便練了而已。而且拂月的確覺得這樣方便不少,至少在那之後,白雲城的大家找她看診,不會再連連驚呼「小夫人使不得」然後拼命縮手往後躲了。

  她認認真真的切了一回脈,又看了看前面的幾位大夫開過的方子,方才皺眉咬唇道:「老先生內府受創,加之素有沉珂,這才被勾動了傷勢以至昏厥。此次受傷能夠引動舊疾,所謂不破不立,也不是一件壞事。」

  此言一出,眾人到底心下稍松——無論這個小姑娘是曲意討好還是事實當真如此,在這樣的時候,大夫口中的「吉言」才是他們最期盼聽到的。

  沒有察覺到周遭人的情緒變化,拂月逕自沉浸在逕自的思緒之中,喃喃道:「之前的幾位大夫都是個中好手,藥也開得對症,按理說以老先生的體質,現下應該已經好了三成,之後再調養半年也就好利索了啊。」

  而哪怕是不會半點醫術的人都看得出來,任慈哪裡是好了三成,恐怕就連半成也沒有好。

  南宮靈看著他家囡囡皺成了一團的小臉,不由擔憂道:「那囡囡你看,可是那唐門小兒使了什麼手段?」

  沒有等南宮靈說完,公孫長老便一拍桌子,吼道:「格老子的!肯定是他是了什麼爛心爛肺的下三濫手段,老子這就去宰了他去!」

  拂月被他這一拍桌子小小的嚇了一跳,不過她卻搖了搖頭,十分篤定的說道:「不會,老先生沒有中毒。」

  公孫先生十分不信的瞪了拂月一眼,南宮靈當即便擋在拂月的面前,對公孫長老道:「公孫叔叔莫急,唐門如此欺我丐幫,總會有所交代的,如今最打緊的事情是義父的病。」

  南宮靈的笑容溫和,帶著一點少年時候的親近,眼眸之中卻少了一些溫度。南宮長老被這樣的眼神弄得一個激靈,只有在這個時候,他才真切的感受到——這個他們養大的孩子,已經漸漸獨當一面,成為不弱于他父親的一幫之主了。

  不明白自家少幫主為何會護著一個來路不明的小女孩,不過公孫長老皺了皺眉,終歸是收斂了自己的火氣,悶聲坐在了一旁。

  任慈見到了這一幕,剛想要開口說說南宮靈,秋靈素卻微微一動,用雪白的手指點了點他的手,止住了任慈的訓斥。

  任慈覺得南宮靈頂撞長輩,秋靈素反倒是覺得他們的靈兒做的不錯。畢竟事有輕重緩急,這種不疾不徐、張弛有度方才是丐幫幫主應當有的氣度。不過……水波一樣的眼眸掃過了沉浸在自己的思索之中的小姑娘,秋靈素微微笑了笑——總覺得那孩子是真得長大了呢,也到了有喜歡的姑娘的時候了。

  任慈也順著妻子的目光向著拂月望了過去,兩個相伴幾十年的夫妻相視一笑,都有幾分不言而喻的意味。

  南宮靈若是知道他家義父義母在想什麼,這會兒保不准就要像是小時候一樣跳起來大聲否認了。拜託他又不是禽獸,那可是自己嫡親嫡親的妹妹,不要胡思亂想了好吧……而且,而且他家囡囡才那麼小!

  葉拂月不知曉自己會被如此誤解,她下意識的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憋住——這是她有些緊張的時候就會出現的動作。而正是因為這一口氣,葉拂月忽然就察覺出了一絲異樣。她低頭重新翻了翻手中的藥方,而後道:「老先生喝的藥可還有沒有剩下的?」

  稍微頓了頓,她又補充道:「若是沒有,藥渣讓我看一看也可。」

  葛長老聽見拂月的話便覺有異,於是一溜煙的小跑出去,不多時候就捧回來了一個油紙包和一個大碗,將東西都堆在了拂月的面前,葛長老急急道:「都在這了,這是還沒有煎過的藥,這是藥渣。」

  拂月先是撥弄了一下碗中的藥渣,而後又打開了拿包藥。翻找了一陣,她皺眉撚出一片參片,眉目之中的糾結終於淡了一些。只是她的一張小臉上依舊是嚴肅,撚著那物,拂月道:「這不是人參,而是曬乾熏過的小蘿蔔。人參補氣,蘿蔔下氣,這個方子之中君藥便是人參,如今弄錯了,自然不但沒有起到應有功效,反而會損傷老先生的身體。」

  「怎麼可能?」

  拂月的話一出口,當即便引得眾人的幾聲低呼。方才從拂月進門開始便一直沉默著沒有說話的一位長老走上前去,直接將從藥包裡撚出一片「人參」放進嘴裡。半晌之後,他呸了一聲,恨恨道:「是哪個不長眼睛的小兔崽子給老幫主買的藥?這他娘的是人參?」

  這位長老也是懂得一些醫術的,家道沒落淪落到丐幫之前,他家是開藥堂的,是以這藥一入口,是人參還是蘿蔔,他自然一嘗便知。

  南宮靈的臉上當即染上了一層黑色,他大步出門,不多時候提回來了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廝。

  「張山你說說,義父的藥是怎麼一回事?」南宮靈將這個小廝扔在地上,他是負責為任慈抓藥熬藥的小廝,是為了照顧任慈,幾位長老特地在江南分舵篩選出來的丐幫弟子。

  那孩子已經怕的不行,哭得鼻涕都冒出來了。這會兒聽見南宮靈的喝問,他連忙嚎啕出聲:「少幫主饒命!就是給小的一百個膽子,小的也不敢謀害老幫主啊。小的的確是按照大夫的藥方去抓的藥,少幫主明察!」

  他說話有些顛三倒四,翻來覆去不過是幾句冤枉,幾句不敢。掌管刑法的公孫長老已然不耐煩,他啐了一口唾沫,伸出蒲扇大的手將那小童從地上提起來,冷冷道:「少幫主放心,將這小黃毛交給我料理,保准他什麼都招了。」

  公孫長老在丐幫素有凶名,那張山估摸著自己落在他手裡恐怕不能活命,本就心中委屈害怕,這會兒眼見著便要昏厥過去。

  拂月聽著那邊喧嚷,卻並不好插手丐幫的私事。她只是眉頭微蹙的撚起藥包之中的其他幾樣藥材,放在鼻端細細嗅聞。秋靈素驟然聽聞夫君遲遲未能痊癒的原因竟然出在藥材上,一時之間本有一些慌神,這會兒看見拂月在繼續查看藥材,連忙道:「小神醫可是還看出了什麼不妥?」

  用指甲掐下一小段當歸在指尖碾碎,拂月用帕子擦了擦手,道:「南宮哥哥,任夫人,這事恐怕和那小廝關係不大。」

  這會兒丐幫之中的長老們再沒有小瞧拂月的了,他們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聽著拂月會說些什麼。

  從藥包裡挑揀出幾樣藥材,拂月指著那些藥材對眾人溫聲道:「瞧瞧這幾樣,看著都是上好的藥材,可是實際上都是空有其表。這以次充好的手段也是高明,尋常人家大夫只管開藥,煎藥之事統統交給下人,而這些藥材,若非常年接觸,根本看不出端倪。」

  說著,拂月有條不紊的將這些藥材如何作假細細說與眾人聽,只聽得這些自詡老江湖的人都倒吸一口涼氣,直呼匪夷所思。

  張山也是機靈的,不然也不會被提拔上來照料老幫主。聽完了葉拂月的話,他也顧不上擦一把自己狼狽的臉,趕忙說道:「少幫主,各位長老,這藥是從霍休霍老闆的鋪子裡買的,他是天下第一有錢人,小的以為他門下的鋪子都是靠得住的,這才選定了他家啊!」

  霍休。

  這個名字一出,南宮靈和幾位長老微微沉了面色,一時之間竟然沒有人說話。


第27章 【第三更】君如梁上燕。

  第二十七章。君如梁上燕。

  霍休是誰?

  在場的人之中除了拂月,就沒有人不知道他的身份的。就連丐幫手下的一個小乞兒都知道這是天下第一有錢人,手中的商鋪遍佈整個大安。這個小乞兒特地挑著霍休的鋪子給老幫主買藥,倒也說的過去。

  不過第一有錢人什麼的……拂月想了想臨走前忠叔塞給自己的那兩斤銀票,默默的在霍休的名字後面打上了一個問號——也不知道他和阿城比,誰更有錢一些?

  噗,阿城才不會跟人比這些。拂月晃了晃小腦袋,一時之間竟有些走神了。算算時間,她離開飛仙島已經有半個月了,雖然這半個月裡收到過一次阿城的書信,不過……還是好想他呢。

  微微捂臉,拂月猛然意識到這是在別人的地方,深深的覺得自己「靠譜的大夫」的人設已經崩了,拂月連忙輕咳一聲,以此緩解一下尷尬。

  幸而在場眾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包假藥之上,包括南宮靈在內都沒有人發現她這小小異樣。

  丐幫並不能直接和霍休對上,畢竟對方不是蓄意謀害自家老幫主。況且——若是將任老幫主吃到假藥的消息宣揚出去,也顯得丐幫太無能了些。

  可是這並不妨礙南宮靈教底下的弟兄們給霍休找一點「小麻煩」。

  小鬼難纏,霍休很快就會意識到得罪丐幫是一件多麼煩人的事情。偏偏南宮靈還將那一包藥送到了霍休的鋪子裡,意思再明顯不過。霍休自知理虧,也知道自家鋪子裡賣假藥的事情一旦敗露,勢必會對他的生意造成很大影響。所以面對那些整日堵在門口的髒兮兮的叫花子,霍休也只能眼睛一閉,生生忍了。

  查明了任慈久病不愈的原因,丐幫上下的心情都鬆快了不少。就連自覺命不久矣的任慈,還沒有正式喝上藥,臉色看起來也仿佛好了許多。

  不過經此一事,丐幫對於老幫主的藥材便更要慎重。霍休的鋪子是決然不能再去,於是再去哪裡抓藥變成了眾人爭執的重點。

  眼見著這群加起來都快五百歲的老爺爺們吵做一團,拂月默默的舉了一下小肉手,細聲細氣的說道:「那個……我家有藥鋪的呀。諸位如果不嫌棄,就去我家的鋪子抓藥好了。」

  望向眾人紛紛投射來的目光,拂月的臉浮現出淡淡的紅色,卻還是故作鎮定的說道:「加上出診費,誠惠二十兩。」飛快的看了一眼愣住的南宮靈,拂月擺了擺手:「呃,老先生是南宮哥哥的父親,出診費我不要了,十五兩就好了。」

  丐幫的人看起來窮,可是卻也不是沒有半點眼力的。一個頭上隨隨便便拔下一根簪子就要上千兩,鞋上還綴著富戶人家打一套頭面都要誇耀許久的南海珍珠的小姑娘,這會兒一本真經的跟他們討論幾十兩銀子,還真是怎麼看怎麼覺得違和。

  「囡囡是缺錢麼?南宮哥哥這裡……」

  南宮靈關心則亂,瞬間腦補了一出他家囡囡囊中羞澀,在他鄉備受欺淩的大戲——難怪就連一碗最普通的餛飩,他家小姑娘都會吃得津津有味,頓時眼眶都險些紅了,南宮靈恨不得現在就和葉孤城打上一架。

  秋靈素卻是看穿了這個小女孩的心思——大抵,從來不缺銀錢的孩子,總會覺得自己賺的錢格外有趣吧。

  於是她伸手暗暗掐了一下周身氣壓有些低沉的義子,笑著對拂月道:「那還多謝小神醫了,少頃便讓靈兒將十五兩銀子給你。」稍微頓了頓,秋靈素很是慈祥的道:「既然你喚靈兒哥哥,那我托大也喚你一聲『囡囡』可好?」

  拂月方才聽見南宮靈管這位叫義母,於是便笑彎了眼睛:「小女姓葉,上拂下月,夫人隨意稱呼便是。」雖然婉拒了秋靈素,然而拂月卻始終不卑不亢,既不十分諂媚,也不會讓人覺得傲慢。

  秋靈素也不強求,直接叫了一聲「拂月」。

  只是經此一事,秋靈素再也不放心讓小廝替任慈抓藥,她態度堅決,定然要自己親自走這一趟。南宮靈也想看看自家幼妹在何處落腳,於是便也義不容辭的跟了上去。

  拂月初來乍到,錯過了來碼頭接她的人。她身邊帶著暗衛,所以白雲城鋪子裡的人倒不擔心自家小夫人走丟,聽聞她被人請去了丐幫分舵,便在藥堂中靜心等待著了。

  暗衛不好現身,於是拂月只能對南宮靈報了地址,最終由南宮靈帶著他們往拂月說的鋪子走去。

  江南多小巷,這藥鋪又是葉孤城特地選定的,既不會每日忙碌到會累到拂月,也不會衰敗到讓拂月整日也接不到一個病患。所以,要前往這間並不臨街的鋪子,若是坐馬車反倒是顯得累贅了。

  南宮靈估摸著兩邊的距離,按照拂月和義母的腳程算了算,也不過一盞茶的功夫。於是南宮靈便走在了兩人身側,三人一同徒步往藥堂中走去。

  秋靈素這些天來衣不解帶的照料任慈,這次出門也算是散心。他們三人不疾不徐的走著,秋靈素便開始和拂月聊了起來:「拂月說的這間鋪子,可是家中產業?」

  「嗯。」拂月自然而然的點了點頭,卻一如年少時候一般小心隱去了葉孤城的痕跡。

  秋靈素看出了葉拂月的謹慎,卻沒有覺得她是失禮。畢竟她是江湖人,行走在江湖之中,還是小心為上,難得這個小女孩能夠明白這個道理。

  看了一眼極力裝作鎮定,實際上卻一個勁兒的往她們這邊瞥的義子,秋靈素笑了笑,繼續道:「那拂月現下是自己支撐著這藥堂?也是不容易啊。」

  「那倒沒有啦。」拂月擺了擺手,說道:「我只管坐堂看診,其他事情自有管事打理。」

  說話間,他們三人已經走到了那間名為知禾堂的藥堂門口。藥堂的門臉不大,卻被掃灑得十分乾淨。平素在櫃檯後撥弄算盤的老掌櫃和負責抓藥的小學徒都站在了門口,看見了拂月的身影,老掌櫃連忙迎了上來。

  「小夫人這是……」他看了一眼隨著拂月而來的南宮靈和秋靈素,南宮靈雖然傳了一身帶著補丁的青衫,秋靈素也未施脂粉,一身樸素羅裙,可是這兩個人一看就氣質不凡,讓人不敢輕易怠慢。

  更何況是自家小夫人領來的人物,想來便和丐幫有關了。心念一轉,老掌櫃面上雖然出口詢問,卻已經將這兩人的身份猜的*不離十。

  拂月將秋靈素和南宮靈的身份與來意簡略和老掌櫃說了,而後便拿出一張藥方,讓人去內堂抓藥。

  老掌櫃親自將人讓進了藥堂,小學徒麻利的奉茶,老掌櫃將茶端給了南宮靈和秋靈素,而後便靜立在葉拂月的身側。

  秋靈素抿了一口茶水,心下卻有些驚訝——方才那老掌櫃的一聲「小夫人」她可不會聽岔,而那孩子自然而然的神情顯然是聽慣了的。這麼好的孩子,居然會這樣早的就許了夫婿麼?

  這便也是秋靈素執意要跟著來的目的了,她看出自家的傻兒子待這姑娘不同,便存了探聽的心思,雖然不急於那一時半刻,但是終歸想要和女方家結一個善緣。她本以為那藥堂是拂月父母的產業,如今看來,卻理應是她的夫婿的了。

  看了一眼面色有些不好的義子,秋靈素暗暗拍了拍他的胳膊。終歸姻緣不能強求,靈兒和這姑娘緣淺罷了。

  秋靈素卻不知道,南宮靈根本不是什麼情傷吃醋。他只是在生氣,他心心念念盼了這麼多年的幼妹,居然早早的就被人訂下了麼?雖然娘親說當年為了尋求白雲城的庇護,才讓拂月在那裡、以這樣的身份長大,可是「知道」終歸是和「接受」是不同的。

  義母擔憂的目光投來,就連拂月也有些奇怪的望向他,南宮靈強自笑了笑,起身道:「我去看看義父的藥。」

  他覺得自己還是離開冷靜一下比較好,本來對葉孤城這個拂月名義上的未婚夫婿沒有什麼感覺,這會兒南宮靈卻覺得對方明明年長了拂月這麼多,卻縱著底下的人稱呼拂月為夫人,實在是有些居心叵測了。

  葉孤城:……干卿底事?

  小學徒的動作很快,是苦苦練習了五年才有資格給客人抓藥的,那一雙手幾乎比藥秤還要精准。還沒有等南宮靈走進,那小學徒已經俐落的包好了五包藥,轉身冷不丁看見了面色不愉的南宮靈,小學徒也只是面色如常的將藥遞給了他,而後流程一樣的叮囑道:「我們小夫人的方子上寫了,五碗水煎成一碗,飯前吃方才效果好。公子您可記下了,若是吃錯了時辰,那也是折損藥效的。」

  這一句「小夫人」直鬧得南宮靈腦仁生疼,卻偏生半分也發作不得。僵笑著接過了學徒手裡的藥,南宮靈步履沉重的往門外走去。

  秋靈素看著瞬間就蔫兒了的兒子,暗自歎了一口氣,卻還是認真謝過了拂月。拂月連連擺手說「不必」,又說這幅藥吃完了以後她還回去給老幫主複診,這才將他們母子二人送了出去。

  送走了丐幫的這對母子,拂月一改臉上的平靜,眼神亮晶晶的撥弄著桌子上的三個小銀餜子。

  那三個銀餜子不是如同尋常的金銀餜子一樣統統打成元寶形,只在底下烙印各色花型,而是直接被鍛造成了梅花樣,五瓣梅花裡的花蕊精緻,宛若真的寒梅盛開一般。

  拂月拿起一個摸了摸,之間感覺到了一點凹凸不平,細細看去,竟還簪了一句詩。

  「冰雪林中著此身。」小姑娘聲音軟軟糯糯的,一句本就清涼的詩句被她念出來,更像是盛夏裡舌尖上滾過的一塊冰,涼絲絲的讓人無端舒服。

  老掌櫃眯起眼睛笑著,不說什麼「咱們城中這樣的玩意多得是」的話去掃拂月的興,反而笑道:「小夫人真是厲害,第一次就賺了足足十五兩呢,咱們這個月的菜錢就出來了。」

  拂月也跟著笑,小財迷一樣的將那三個銀餜子收到了掌櫃平日賺錢的匣子裡。忽然想到什麼似的,她站起來跑去尋了紙筆,一邊落下極為秀氣的簪花小楷,一邊念叨著:「要給阿城寫信呢,叫他知道我也能賺錢了,能養他了呢。」

  這話一出,小學徒最先繃不住了,老掌櫃也難得沒有斥責他,竟也跟著笑了起來:「是呢是呢,照這樣下去,城主在夫人這領零用的日子指日可待。」

  拂月最開始也心滿意足的跟著他們一道笑,只是笑著笑著,臉上就不由染上了一團紅暈——至於她到底在羞什麼,就連拂月自己都有些說不清楚。

  雖然給任慈複診的時間在五日之後,不過南宮靈卻時常往是知禾堂跑。他來的很多時候,拂月不是在給人看診就是在整理病案,不過南宮靈也不催她,時常就那麼坐在後堂等著拂月,每次來還要給拂月帶許多小食點心。

  知禾堂的人稍稍探了一下拂月的口風,知道這是在家小夫人姨娘家的兄長,雖然有些不知道這親戚是怎麼論起來的,不過對南宮靈也算是客氣。加上南宮靈本就是極擅長與人結交的,一來二去,他便也知禾堂中的人混熟了。

  南宮靈善用袖中劍,能以此使出判官筆、分水刺等等八種武器的招式。拂月很少與人對招,不外乎葉孤城、葉孤鴻和明軒三人。難得遇見了一個同樣用筆的,難免有些技癢,想要與之切磋一下。

  南宮靈樂得陪妹妹過招,本來還猶豫著是該讓讓小姑娘,讓她開心開心,還是應該出手不留情,讓她知道江湖的險惡呢?不過拂月卻沒有給他選擇的機會,南宮靈很快發現,自己雖然能夠勉力戰勝拂月,不過卻需要使上九成的力才是。

  能夠有這麼高超的武藝自保自然是好事,然而南宮靈自己也是從小習武的,自然知道能夠到如此境界,除卻天資聰穎,又要吃上不知道多少的苦。這樣的認知讓他心裡一時歡喜一時心疼,卻終歸不能對旁人吐露半分他和拂月的關係。

  長長的歎了一口氣,南宮靈提起筆開始給遠在大明湖畔,據說和楚留香講了三天三夜的禪,又喝了三天三夜的酒的大哥寫信。

  才不是炫耀跟妹妹的相處時光呢——南宮靈吹了吹未幹的墨蹟,將信件折好,綁在信鴿的腿上,揚手將這信鴿放了出去。

  而在南宮靈想像著他大哥會如何嫉妒的時候,拂月卻收到了一張請帖,

  說是請帖,其實只是請大夫過府的客套禮儀罷了。拂月這些天來在知禾堂坐診,除卻一開始的時候去江南分舵幫任慈診治,倒還真的沒有再正式的出門過了。如今她才到江南幾日,又是名不見經傳,往常請她去家中出診的都是左鄰右舍,這附近都是尋常人家,至多是差個小孩子過來,拂月走幾戶便是了。

  這帖雖然怪異,不過既然求到了自己面前,那麼她也沒有不去的道理。看了一眼身著青衣的小廝,拂月收拾了藥箱,對他點了點頭,而後便隨著他一同走了出去。


第28章 高牆月有痕。

  第二十八章。高牆月有痕。

  拂月被小廝引到了一個看起來格外精緻的小樓前。如今是四月,院子中開滿了簌簌杏花,雪白的杏花被吹起來的時候,就宛若漫天飛雪。

  整座小樓很是雅致,不過拂月看了便也只是感歎了一下主人對極致的追求罷了。對於拂月來說,精緻太過反倒顯得穿鑿,不過拂月自然知道每個人的情志審美都是不同的道理,所以她沒有多言,而是一邊觀賞著那一院的杏花,一邊跟在小廝身後,由他引著走進了這座小樓中的一座房間。

  那個房間裡的脂粉氣很重,但是並不讓人覺得廉價,那是一種鳶尾的香氣,熱情到近乎濃烈的地步。此刻若進來的是一個男子,大抵只因著這香氣就會浮想聯翩了罷。

  這樣的一間屋子,擺滿了各色古董和奇珍,然而卻沒有一個侍女。帶著拂月進來的小廝逕自去挑開了床上的帷幔,引得拂月差點破功,幾乎維持不住臉上的嚴肅神情。

  讓一個男子去掀小姐的床幔?這是什麼道理?

  拂月並不是多口舌之人,既然人家請她來看病,那麼她就只是看病便是。這樣想著,拂月便開始收斂心神,往床上望去。

  床上斜靠著一個一身玲瓏衣裙的女子,她的臉上覆著一層紗,唯一一雙露出來的眸子就仿佛會說話一般。她的額前覆著一層碎發,更襯得她雙眸如同剪水一般。

  「這位便是葉神醫麼?」女子的聲音清脆悅耳,如同梁上飛燕脆嫩的呢喃。

  葉拂月擺手笑了笑,輕聲道:「不敢當這聲神醫,小姐可是身體不舒服?」

  中醫講究望聞問切,這個女子將整張臉都遮得嚴實,臉上的紗並不是那種欲遮還羞的薄紗,而是厚到已經讓人完全看不到她的臉的程度了。是以拂月只能越過「望」的那一步,直接開口相詢。

  女子沒有回答拂月的話,反而用目光細細的掃過拂月臉上的每一寸肌膚。許久之後,她才仿佛歎息一般的意味不明道:「葉神醫長得真是俏麗,再過幾年,恐怕江湖第一美女就要換個人了。」

  拂月愣了愣,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容貌這種東西,之前她還當真沒有注意過。至於什麼「江湖第一美女」,拂月也沒有什麼興趣。

  不過面上還是有禮的笑了笑,拂月輕巧的轉過了這個話題:「不若先給小姐診脈。」

  床上的女子慢悠悠的伸出手,將衣袖卷起一些,露出一截潔白的皓腕,一副很是配合的樣子。只是等到拂月覆了帕子在她腕上,手還沒有搭上去以前,那女子幽幽道:「葉神醫可是看仔細了,若是你瞧不出什麼來,那小女子可是不依的,到時候若是宣揚出什麼,神醫不會怪我吧?」

  聽到這裡,拂月抬頭間便對上了那女子的眼睛。不期然的,只見方才那雙如水的眸子之中染上了一抹狠厲,更是多了幾分氣定神閑的輕視。

  到了這一步,拂月若是還不明白此人是來找茬的,那麼葉孤城也不會放心將她放出來了。即使江湖經驗再淺,葉拂月只知道這是來者不善。

  並不惶急,拂月眼波微動,視線又一次掃過了周遭的人與陳設。這件屋子被佈置的華麗,卻並沒有什麼特別能說明主人身份的物什。

  拂月轉了一個身,在方才那個小廝給她搬來的繡墩上坐下,也不急著給床上的女子診脈了,而是端莊的笑了笑,仿若沒有聽出她語氣裡暗含的威脅一般的隨意問道:「還未請教姑娘芳名。」

  那女子似乎已經預料到她會這樣問,於是輕咳一聲,語調之中卻帶出了幾分自傲:「大金鵬王駕下丹鳳公主,你可曾聽過。」

  拂月很想誠實的告訴她「不曾」,不過那也顯得她太過無禮了。默默將這個名字記下,拂月打算回頭好好問問南宮靈。然而她面上卻擺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道:「原來是丹鳳公主。」

  丹鳳公主滿意的笑了笑,她身邊的那個小廝也順勢接話道:「我們公主是千金之軀,葉神醫仔細了,不然這神醫的牌子砸了不說,日後恐怕江南一帶都沒有您行醫的地方了。」稍微頓了頓,那小廝又道:「神醫還這樣年幼,若是不敢給我們公主診斷,只需要您承認自己醫術不精,那我們自然也不會為難於您。」

  言語之間,竟然是在暗示拂月要將她逐出江南的意思,同是也封住了葉拂月的退路,不容她拒絕診脈——畢竟如果她拒絕了就是「不敢」,而一個自己都承認自己醫術不精的人,說出來的話旁人又能信幾分呢?

  拂月幾乎是想要笑了,她初來江南不過數日,若說真的的罪過什麼人,那大概只能是那位傳說中的「天下第一首富」霍休了,對方對丐幫無可奈何,所以才要將火撒在她的頭上麼?

  ——似乎是被人當做是軟柿子了呢。

  拂月垂下了頭,面上的笑容不變,卻沒有再上前去搭上丹鳳公主的手腕,而是抬袖便射出一段銀絲。

  這只是很尋常的動作,那丹鳳公主和小廝卻是面色不變,一聲幾乎破音的「你要幹什麼!」撕裂了滿室的靜謐,丹鳳公主有些狼狽的往後躲去,而那小廝也順勢擋在了丹鳳公主的面前,於是那一截銀絲便扣在了他的腕上。

  拂月無辜的眨了眨眼睛,手搭在銀絲上,正是診脈的動作。不過……她意味深長的看了一眼那個小廝,對方的面容普通,也只穿了一身有些灰調的青衣,可是能這麼迅速的截住她的銀絲的人,真的是一個普通的下人麼?

  這會兒那兩人也反應了過來,小廝尷尬的笑了笑,抬手從自己的手腕上就要解下拂月的銀絲。不過因為銀絲太細太韌,他用了小半盞茶的功夫方才將銀絲解下。

  拂月手腕一抖,那被解下的銀絲便重新扣在了丹鳳公主的手腕上。她雙眸微閉,全然無視了方才的一系列變故,專心的感受著銀絲傳來的脈搏跳動。

  小廝和丹鳳公主交換了一下眼神,也等著葉拂月的診斷結果。

  兩人似乎有十足的把握這病葉拂月診斷不出,又想起方才自己的狼狽,上官丹鳳的目光近乎怨毒的落在了拂月的臉上,絲毫掩飾也無。

  拂月給任慈號脈的時候,不過用了半晌,而給上官丹鳳號脈的時候,她卻足足用了一刻鐘。一刻鐘之後,她直接將那段價值不菲的銀絲扔在了屋內的火盆中。

  如今江南已近四月,這個屋子內還燃燒著火盆,固然是因為上官丹鳳的衣衫輕薄,不過也實在太不合時宜了一些。只是這會兒,那火盆恰好派上了用處。

  燒了那段銀絲拂月尤還覺得不夠,從藥箱裡翻出一個小瓶子,從裡面倒出了無色的粘稠液體在掌心細細的搓了搓,而後又拿帕子擦乾淨,這才又將那帕子也一併燒了。

  這種唯恐染上了什麼髒東西的動作讓上官丹鳳面色一變,她開口剛要諷刺,卻被葉拂月眼神之中流露出來的威儀駭住。

  ——拂月是故意的,長在白雲城主身側的孩子,又怎麼可能沒有染上他的半分氣度呢?

  上官丹鳳心裡「咯噔」一下,第一次開始疑心自己是否真的有什麼病。不,不可能的。她強自鎮定下來,在心裡一遍一遍的安慰自己。

  她相信霍休,他們要算計拂月,自然不能這麼紅口白牙的就說對方醫術不精。霍休給了她一丸藥,說是只要服用了就會呈現出一定的病症,經驗老道的大夫都會察覺出來她身體的不妥,可是醫術不精的卻說不出個然來,更勿論醫治了。

  為了安她的心,霍休還將解藥一併給了她,這才是上官丹鳳敢服藥的原因。

  「葉神醫,我家公主的病……」那邊的小廝拖長了聲音,語氣之中分不清是譏誚還是憂心。

  葉拂月看了兩人一眼,逕自收拾好藥箱,而後道:「這不是病,不需要我治。」

  「呵,還不是學藝不精!」小廝擋住了葉拂月的路,似乎她不給他們一個說法,就不會放她離開一般。隨著他的動作,幾個面目可怕的人也閃身走了出來,嚴嚴實實的將門圍住。

  拂月眉頭一皺。

  她自然不害怕這些人,她不喜與人動手卻也並非不能和人動手,更何況她身邊還跟著白雲城中浮雲十二衛之中的六人,這樣的陣仗莫說是幾個二流人物,就是宗師級別的絕頂高手,拂月也並非沒有一拼之力。

  對方來著不善,拂月知道,此事恐怕不能善了。只是她依舊按兵不動,靜待後招。

  果不其然,在這些人攔住他的路之後,七八位鬍子花白的老人被恭恭敬敬的請了進來,這時候便聽那小廝慢悠悠的說道:「小神醫診斷不出也沒什麼,今日只要在這幾位江南名醫面前承認你醫術不濟,我們自然也不會為難一個小女孩。」

  拂月的目光停在那幾位老人身上,這些人大約都和她家神醫爺爺一般年紀,目光清正並不似被人收買,只是回望拂月的時候,他們的目光之中有些許審視與嚴厲。

  一個發須皆白的老人首先開了口:「小姑娘莫怕,我們今日被請來也不過是為了裁定你到底有沒有行醫的資格罷了。畢竟我們為人醫者不能兒戲,若是醫術不到家是會耽誤了病人性命的。」

  另一個老人也道:「江南還沒有像小女娃這麼年幼的大夫。今日也不是我們幾把老骨頭為難你,只是若是你診斷得出,我們幾個老頭子便先給你道歉,並且在仁醫堂給你留出一個位置。不過若是診斷不出,你也應當隨你家師長再學習幾年,五年之內莫要單獨行醫了。」

  仁醫堂是江南一帶的大夫自發組織的藥堂,所有的江南名醫都會在裡面定期出診,近乎是江南醫藥界最為神聖之地了,而且因為時常義診,仁醫堂在江南百姓之中的聲望也很高。能夠進入江南的仁醫堂,幾乎是江南一帶每個大夫的夢想與追求。

  對於前輩,拂月是尊重的,特別是在發現對方並無私心,只是為患者負責之後。對這幾位江南德高望重的老前輩福了福身,拂月道:「請幾位先生先為那位……診脈吧。」

  拂月的面色有異,幾位老人也覺出幾分不妥。沒有絲毫遲疑的,最開始的那位老者走到了上官丹鳳面前,伸手搭上了她的手腕。拂月在一旁看著,咬了咬唇,最終還是在第二個人診脈的時候先一步上前,將一方素帕搭在了上官飛燕的手腕上。

  第一個診脈的老人臉色有些不好看,拂月將方才自己消毒洗手的小瓶遞給了那位老者,然後抬手指了指那個方才對她步步緊逼的小廝,並沒有多言。

  老人接過藥瓶,撥開聞了聞,而後便倒在手中搓揉了起來,一邊搓揉一邊道:「這法子倒是討巧,免了洗手的麻煩。」

  拂月笑了笑,道:「我也只是愛鑽研這些旁門左道罷了,老先生莫要見笑。」

  老人將藥瓶還給了拂月,然後冷冷的沖著那小廝哼了一聲,目光有掃向了其餘那幾個忽然冒出來的侍衛,一時之間面色更加難看了幾分。

  餘下的幾位老大夫也一一為上官丹鳳診過了脈,不過卻仿佛沒有發現什麼的樣子,於是就有人不由道:「依我之見,這位姑娘是外邪入體,一時不服,這樣的病症難道小女娃你都不會醫治麼?那你還行什麼醫!」

  說這話的人素來是心直口快、慣不會看人臉色的,而另外幾個大夫的診斷結果雖然和這位沒有什麼差別,可是他們知道這位張大夫醫術素來高明,是他們仁醫堂的名醫之首,張大夫明顯是發現了異樣之處,所以他們乖覺的沒有發表任何意見,而是選擇了沉默。

  眾人的目光在此落在拂月身上,張大夫捋了捋鬍鬚,微微停頓,卻還是對拂月說道:「按說你一個雲英未嫁的小姑娘,這樣的病症不該讓你來說,不過今日是為了證明你醫術如何、是否有行醫資格的,這些話還非你說不可了。」

  目光之中略微帶上了一絲欣賞和柔和,張大夫繼續道:「我們醫者沒有那麼多避諱,今日在場都是托底之人,你且將診斷出來的結果給大夥細細說了,我們這群老頭子的口風都是極嚴,斷不會損害你的聲譽的。」

  拂月知道這位老前輩是為自己考量,畢竟大安雖然民風開放,可是對於女子到底有些約束。接下來的話若是出自閨中少女之口,到底有幾分不像話。這樣想了想,葉拂月還是果斷決定搬出她家阿城——反正……小夫人什麼的,她本就習慣了嘛。

  於是,眾人只見處於話題中心的小小少女輕咳了一下,而後重新對張大夫福了福身,柔聲道:「多謝前輩,不過小女已許夫家,倒也並無諸多避諱。」

  此言一出,在場諸人都有些錯愕。大安的女子婚配與否,從衣著頭飾上並沒有太明顯的區分。只是拂月生得實在太小,他們甚至猜測她只有十歲出頭的樣子。這樣的一個一團孩氣的小女娃一本正經的說自己「已許夫家」,當真要讓許多人大吃一驚。

  張大夫也是愣了愣,不過他很快反應過來,咳嗽一聲,他道:「如此也好,你且跟他們說說罷。」

  說著,他的目光掃過床上的丹鳳公主和其餘的幾個男人,張大夫冷聲道:「小姑娘你詳細的說,我們幾個老頭子不會讓有心之人欺負你的。」

  張大夫的話讓上官丹鳳心中咯噔一下,忽然覺出了幾分不妙。


第29章 丹鳳一齊鳴。

  第二十九章。丹鳳一齊鳴。

  上官丹鳳的不祥的預感很快便應驗了。

  葉拂月和她的中間隔了許多的人,可拂月的目光卻穿過了這些人,定定的落在她的身上。須臾,拂月不疾不徐的開口道:「這位……體質有些特殊。」

  拂月的話有一個明顯的停頓,需要聽完她之後的話才會明白,這個停頓是因為她不知道該如何稱呼上官丹鳳——「公主」是不可能的,畢竟拂月沒聽說過什麼大金鵬王,而稱呼「小姐」或者「夫人」都很是不妥。

  索性直接將稱呼略過,拂月繼續道:「如今她的確呈現不服之狀,但是若給她開去敏溫養的方子,只需要三服藥下去,她一定會是絕脈之相。到時候小女擔上一個醫術不精的名聲是小,平白斷送了這位的性命才是大事。」

  此言一出,除了張大夫,包括上官丹鳳在內的所有人都怔住了。那個小廝也是眼神閃了閃,卻一時之間想不出該如何制止拂月繼續說下去。

  拂月看著一臉驚慌和不可置信的上官丹鳳,接著說道:「有人給你下了毒。那毒對於一個女子來說,有些殘忍了。」

  張大夫點了點頭,直接道:「是雲燕丸。」

  「正是。」拂月輕輕的歎了一口氣。她知道這個女人不是善類,可是有人在她面前中了毒,無論這人是好是壞,拂月自覺無能為力的時候,總會想要歎氣的。

  她是醫者,固然知道生死無常的道理,也從沒有想過自己能夠救下所有的人。可是真的感受到這種無力的時候,她還是沒有辦法做到淡然。

  雲燕丸這個名字一出,周遭的大夫都倒抽了一口涼氣。他們的反應讓方才一副勝券在握的上官丹鳳的心往越發深的地方墜落下去。死死的攥住床上的錦被,她強自鎮定的問道:「如何?你憑什麼說我是中了毒?」

  拂月不惱,卻也收斂了心中的幾分歎息。她理了理自己的衣擺,開口道:「雲燕丸是早先宮中流出來的方子,女子初時服用,會容顏嬌美、體態柔和,甚至有輕身的功效,個別的女子服用之後還會呵氣如蘭,自帶體香。」

  聞言上官丹鳳不由想要點頭,這些症狀都對得上,這幾個月來她自己都覺得自己越發的美麗動人了。

  然而她卻聽拂月繼續道:「只是後來這個方子之所以被禁,是因為凡是服用過飛燕丸的女子都會不孕,早先更有一朝的帝王因此絕嗣,可見這飛燕丸的藥效霸道。」

  上官丹鳳的臉上血色迅速退了下去,只是遮在厚厚的面紗之下,沒有人能夠看得出來。許久之後,她深深的呼出了一口氣,雖然帶著幾分艱難,卻還是開口道:「就是無子也不該讓我因為不服生出一片疹子來,可見還是你診斷錯了。」

  一旁的一位老大夫也道:「老夫也研習過這雲燕丸的方子,雖有蘭麝之物,卻的確不該使人成敏才是。」

  拂月和張大夫對視了一眼,終於還是說道:「這便是老先生覺得之後的話不宜讓小女說的緣故了。」

  瞥了一眼那個始終站在上官丹鳳床前的小廝,拂月道:「飛燕丸不會讓你呈現不服之症,可是這位的……精|水和雲燕丸一道作用卻會。」

  吐出那兩個難以啟齒的字的時候,拂月的臉上已經漲得通紅。可是她就那樣定定的望著上官丹鳳,萬分篤定而又清晰的將這句話說了出來——不容上官丹鳳抵賴的。

  頂著大家不敢置信的目光,拂月輕咳一聲,解釋道:「方才我為她號脈,這人截住了我的銀絲,於是便也號到了他的脈象。他應當修習過什麼功法,比尋常男子陽氣更盛,雲燕丸是陰性之物,兩相衝撞,使得病人內息紊亂,發於外則是冷汗、細疹和手腳心潮熱了。」

  站在那小廝身側的老人很快反應過來,一下子就想要握住那小廝的手腕。那小廝一下躲開,卻只能乾巴巴的說一句:「你含血噴人。」

  這些老人什麼風浪沒見過,也不去硬要診斷小廝的脈象,而是轉而重新搭上了上官丹鳳的手腕。上官丹鳳掙脫不得,便聽那老者道:「的確不是處|子。」言語之間已然帶上了幾分對她的鄙夷。

  張大夫卻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他對拂月道:「你的診斷大抵是對的,不過卻是稚嫩了點。也不想想,僅憑著那小廝一個人,怎麼會有這麼旺盛的陽氣?」

  這話的確超出拂月的理解範圍了,她眨了眨眼睛,不明就裡。不過另外的幾個老大夫卻是知道這話的含義,掃了一眼忠心耿耿守在門口的幾個侍衛,一個性子直的老大夫直接啐出了聲。

  ——他們可沒有忘了,方才這幾個侍衛是從院子裡直接冒出來的,隨意進出女主人的院子,眼下上官丹鳳又是這般境況,和這幾個男人又能乾淨到哪去?

  被活生生的戳破了私密之事,上官丹鳳的臉色近乎扭曲了起來。「你……你……」她指著拂月,似乎是被氣得說不出話來了。

  只是拂月卻看見,上官丹鳳是借著這個空檔向那個小廝使了一個眼色,拂月直覺不好,手已經撫上了腰間的落鳳。

  不等上官丹鳳發難,就聽見「哐當」一聲,這個開滿杏花的院子大門被人用力踹開,一個身著打著補丁的青衫的男子率先沖了進來,而跟在他身後的則是一個一身白色僧衣的僧侶。

  來人不是南宮靈和無花,又能是誰呢?

  南宮靈二話不說的便和上官丹鳳的幾個侍衛纏鬥在了一起。卻原來這幾個侍衛便是江湖之中也能排的上名號的蕭秋雨、柳餘恨和獨孤方,南宮靈一和他們交手便認出了他們,對他們居然在給一個女人當侍衛的事情還有些詫異。

  無花沒有理自己的蠢弟弟,他徑直走向了拂月,在看見她手腕上纏著的佛珠的時候面色驟然柔和了許多。走到了拂月面前,無花行了一個佛禮,卻更像是彎下了身子。只聽他對小小只的小姑娘輕聲道:「阿彌陀佛,經年一別,囡囡施主別來無恙?」

  看見了故人,拂月有些驚喜。她盡力揚起自己的小臉,然後對無花笑道:「無花哥哥也來啦,什麼時候到的?」

  耳邊不斷有兵器碰撞的聲音,幾位被請來的老大夫哪裡見過這樣的陣仗,都不由白了臉色,無花卻一來便在和拂月敘舊,就連一絲餘光都沒有給床上的上官丹鳳。

  南宮靈和無花都是容色出眾的男子,而且十分好認。這樣兩個江湖之中的青年才俊一齊出現在這裡,卻是為了另一個女人——或許並不能稱之為女人,畢竟對方還那樣年幼。沒有由來的嫉妒讓上官丹鳳本就憤懣的情緒更添了幾分狠毒。

  她一瞬間下了決斷,無論是為了她的名聲還是為了那人的計畫,這個叫葉拂月的大夫是斷然不能留了。

  上官丹鳳抬起了手,一枚細小如同牛毛的銀針直接向著拂月射去。拂月背對著上官丹鳳站著,無花卻時正對著她。看見那一枚銀針,無花面上驟然一冷。他伸手攬過拂月的腰,帶著小姑娘往旁邊讓了幾寸,然後揮手一掌將那銀針掃在地上。

  拂月有些暈乎乎的站定,望著那閃著幽幽藍光的銀針,她眉眼一凝。

  南宮靈很快制服了三個侍衛,因為顧及著妹妹還小,怕嚇到她,所以南宮靈並沒有直接殺人,而是將他們點在原地。

  上官丹鳳這會兒才覺害怕,只是方才那小廝身上的青衣似乎給了她一些安慰。所以她仍是冷笑道:「說什麼自己已許夫婿,這還不是跟兩個男人不清不楚麼,說到底你比我乾淨到哪裡去?」

  拂月還沒有說話,南宮靈卻已經忍不住一巴掌扇在上官丹鳳的臉上,從來都不是憐香惜玉的人,南宮靈直接一口唾沫吐在上官丹鳳的面前,高聲斥道:「瞎了你的狗眼,那是我嫡親嫡親的妹子!」

  南宮靈這話一出口就有些後悔,不過他小心看了一眼自家大哥和妹子,只見無花皺了皺眉,卻沒有說話,而囡囡也只是一副「我知道你這都是權宜之計」的善解人意的樣子,於是他也安心了幾分。

  雖然南宮靈還有一些不能和血親相認的鬱悶,不過總算是將方才脫口而出的那句「嫡親妹子」給含糊過去了。

  在場的幾位大夫本就欣賞拂月,這會兒細細端詳南宮靈和拂月的面容,那一副模子刻出來的眉眼騙不了人,於是眾人也就理解了這個男人為何會為這位小葉大夫出頭,心下對壞人名聲的上官丹鳳愈發的鄙夷。

  當然最讓這些老大夫對無花和南宮靈好感倍增的事情是,這兩個人的出現確保了他們這幾把老骨頭的安全,他們可是看出來了,方才那個女人分明是想要殺人滅口的。

  這時無花順勢鬆開了攬著拂月的腰的手,雙手在胸前合十,平靜道:「阿彌陀佛,貧僧是出家人。」

  老大夫之中有虔誠的信徒,這會兒也認出了無花的身份,他還了一禮,道:「是少林寺的無花大師,五年前我聽過大師講經的,當真受益匪淺。」

  「佛渡有緣人。」無花對那老大夫嘴角含笑,不染絲毫塵世氣息,無端就讓人覺得,這樣的一個出塵佛子,若是懷疑他和小姑娘有什麼首尾,簡直是對佛祖無禮。

  這下上官丹鳳再也沒有污蔑拂月名聲的法子了,她怨毒的看向了葉拂月。拂月則抿了抿唇,從地上撚起那根銀針。

  嗅了嗅上面的毒,拂月將它用帕子層層包好,轉而從藥箱之中抽出三根銀針。她走到了上官丹鳳面前,出手迅疾如電,在上官丹鳳感覺到疼痛之時,葉拂月已經站在了距離她數步以外的地方。

  三根銀針入體,上官丹鳳驚慌的看著自己手腕上滲出的三顆血珠,顫聲道:「你做了什麼?」

  拂月擦乾淨了手,一字一句道:「雲燕丸毒性難除,子嗣方面不要奢望了。這三根銀針入體,能保證你不會再受陽氣困擾。」

  「你會這麼好心?」上官丹鳳不可置信的看著葉拂月,卻是不信這人會救自己。

  拂月不理會她的置疑,事實上,她也的確沒有這麼好心。靜靜的望著上官丹鳳,她只道:「只是因為這三根銀針的緣故,你右手筋脈受阻,平常與常人無異,但是想要投擲暗器卻是不能了。」

  拂月雖然背對著上官丹鳳,可是習武之人的感覺還在。她能夠感覺的到上官丹鳳方才是用右手出針,所以才會以銀針封住了她右手的穴道。

  以德報怨,何以報德呢?拂月雖然純善,不會生出什麼傷害旁人的心思,但是面對想要傷害她的人,她也不會一點防範都沒有。

  南宮靈很滿意自家妹子這一點,覺得至少不會讓人平白欺負了去。不過無花卻是暗暗的搖了搖頭,只覺得他家的小女孩還是太心軟了一些,若是換做了他,哪怕不斬草除根,也要讓對方脫一層皮,日後再也不敢生出謀害的心思了才是——僅僅是封住了右手的穴道,這怎麼夠呢?

  不過他沒有多說,只是輕輕的揉了揉小姑娘的頭頂。罷了,終歸有他們兩個兄長在,總不會讓人欺負了她。

  在眾人看不見的地方,一臉悲天憫人的僧侶面上閃過了一絲陰蟄,他以目光死死的將上官丹鳳釘在了原地,仿佛要透過她看清她身後的那個人。

  經過了這件事,幾位老大夫已然不想再在這裡停留,在無花和南宮靈的護送之下,幾位老大夫和拂月一道走出了院子。

  不出幾日,知禾堂的小葉大夫入駐仁醫堂的消息便傳遍了江南,加上拂月之前醫治好了丐幫幫主任慈,她的「神醫」之名很是迅速的流傳了開來。


第30章 花落滿樓芳。

  第三十章。花落滿樓芳。

  拂月認識陸小鳳的那一日,是一個陽光很好的下午。江南暮春時節難得的豔陽天,拂月抱著藥材去知禾堂後面的院子中晾曬,一個一身大紅披風的青衣人直接翻進了她的院子。

  這人有一身極為俊俏的輕身功夫,他翻牆進來的時候顯然沒有料到院子裡會鋪滿了藥材,密密匝匝的,竟然沒有讓他下腳的地方。可是在他明白拂月的院子裡是怎樣的光景之後,他的身子在空中一詭異的姿勢一扭,迴旋了半周,足尖在牆上借力,而後整個人如同一支箭矢一樣射出,掠過那一大片藥材,而後輕巧的在拂月身側站定。

  在上次收到那張上官丹鳳的問診帖子之後,拂月的生活重新恢復了寧靜。大概霍休也知道她身後的人不好惹,所以再沒有人來找過拂月的麻煩。她每日在知禾堂坐診,日子過得踏實又寧然。

  雖然拂月沒有想要倚靠丐幫和少林的名頭的意思,不過無花和南宮靈顯然是已經不放心將自家「幼妹」就那樣孤苦伶仃的扔在江湖之中,也不知兩人如何運作,總之現下,知禾堂的小葉大夫是丐幫少幫主和少林無花大師照拂的人的這件事情,整個江湖也都知道了。

  說到這聲「小葉大夫」,還是當日的那位仁醫堂名醫之首的張大夫特地為拂月定下的稱呼。女子的閨名不好讓外人知曉,而仁醫堂坐堂的大夫都需要掛上醫牌,最後便是由張大夫拍板,這位仁醫堂幾十年來的第一位女大夫便以姓稱之便是,又因拂月年幼,再添一個「小」字,最後才有了這稱呼。

  翻牆而入的陸小鳳打破了拂月這些日的寧靜,不過這人沒有踩踏她的藥材,倒是讓拂月神色緩和不少。她本不是得理不饒人的人,雖然只是淺淺涉足江湖,可是這江湖之中的事情她也能夠明白一些了——大概這個人真的是遇上了什麼麻煩,這才會慌不擇路吧。

  想到這裡,拂月沒有出聲,而是眨了眨眼睛,以探尋的目光望向了這個身著大紅披風的男人。

  那人對著拂月作揖拱手,又伸手按在了自己的唇上,顯然是在躲什麼人的樣子。拂月想了想,對他點了點頭,然後繼續忙自己手中的活計。

  她只是覺得這人眼底清明,不像是什麼奸惡之輩,所以才由著他在自己的後院躲上一會兒。不多時候,踹開她院門的人證實了拂月的猜測。那氣勢洶洶的進來的三個人居然還是拂月認識的,赫然便是那日在上官丹鳳院子中的侍衛——斷腸劍客蕭秋雨,玉面郎君柳餘恨,千里獨行獨孤方。

  拂月自然不知道這三人的名頭,可是柳餘恨那被削掉的半張臉和裝上了一個大鐵球的手實在是駭人,讓拂月對他不得不印象深刻,連帶著他身邊的其他兩個人,拂月也都記住了。

  知禾堂的小院一眼能夠望得到底,一身暖粉色羅裙的小小少女在翻檢著地上的藥材,其他地方竟也沒有能夠藏人的地方。

  拂月抬頭瞥了這三人一眼,不緊不慢的笑道:「你家女主子還好?」

  顯然被囑咐過不要招惹這個小姑娘,柳余恨、蕭秋雨和獨孤方在看見拂月的那一刻便已生退意,這會兒他們也沒有人去接拂月的話,當即轉身便要往外走。

  拂月卻抽出腰間落鳳放在手中慢慢把玩著,而後道:「朱木的大門,要五十兩檢修才好。」

  身體緊緊的八在屋簷下的陸小鳳險些破功,若非他的嘴裡還叼著自己的大紅披風,這會兒保不准就要笑出聲來。看著一個小姑娘一本正經的……敲竹槓,實在是太過詭異又帶著那麼一點兒可愛的事情。

  蕭秋雨等人也變了面色,拂月卻笑著看著他們,手中擎著的落鳳慢幽幽的轉過一個圈,神態之中竟然有那麼幾分躍躍欲試。

  不光是蕭秋雨幾個人,就連陸小鳳都看出來了,眼下這小姑娘比起管他們要銀子,恐怕真正想要的是跟他們打上那麼一架。這三個人倒是不怕和一個小女娃打起來,可是若是牽出她身後的丐幫和少林那就麻煩了。

  想到這裡,蕭秋雨從懷中掏出一張銀票,手腕一抖,直取葉拂月面門。那一張紙雖然薄,可是灌注了內力,竟也有幾分如刀的銳利。銀票的速度也很快,若是讓它刮過臉龐,恐怕是要生生刮下一層血皮的。

  陸小鳳暗覺不好,也顧不得自己是不是在躲人了,正想要出手替拂月擋下那張來勢洶洶的銀票,卻只見那個粉衣的小女孩素手輕抬,衣袂的輕巧移動之間,便穩穩接住了那張向著她的臉飛來的紙張。

  瞄了一眼上面的「紋銀一百兩」的字樣,拂月仿佛沒有感受到方才有多麼驚險一般,從袖口摸出一粒小小的金豆子,然後便見她仿若沒有用力一般的手指輕彈,那小小的金豆子便嵌入了柳餘恨手上的鐵球之中——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恰好就停在了正中心的地方。

  「找零。」仿佛並不知道自己方才露的那一手有多麼駭人一般,拂月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將落鳳重新插回了腰間的皮套裡,而後一臉理所應當的對那三人笑了笑。

  吞下自己沒出息的抽氣聲,這三人深深的看了一眼拂月,轉頭便走了出去。現下他們開始明白,為什麼霍先生說這個看起來平平無奇的小大夫得罪不得了。

  等到這三個人走了之後,陸小鳳從房檐下落了下來。他的額頭有一層薄汗,因為方才他是生生以內力將自己吸附在房檐下,並沒有半點著力之處。隨手抹了一把額頭,他對拂月拱手笑道:「多謝姑娘搭救了,陸小鳳感激不盡。」

  拂月飛快掃了他一眼,卻是在確定這人有沒有受傷。在確定陸小鳳無恙之後,她側身讓過了陸小鳳的這一禮,只道:「那三人非是善類,公子小心。我這裡還有藥材沒有晾曬,公子自去吧。」

  前半句是拂月善意的提醒,而後半句便是明晃晃的逐客了。對待並不相熟的人,拂月這樣的態度無可厚非,甚至可以稱得上友好。不過陸小鳳已經很久沒有被姑娘這樣冷待過了,他摸了摸鼻子,像是受了冷落的大狗一樣湊到拂月面前,自覺的拿過拂月手邊的籃子,訕訕道:「姑娘大恩,我幫姑娘曬藥吧。」

  拂月只當他疑心那三人沒有走遠,想要再在自己這裡躲避一會兒,所以也便沒有再往外趕陸小鳳。看著陸小鳳雖然有些生疏卻比照著她方才晾藥材的方法繼續晾曬,拂月決定還是送佛送到西,由著他再待一會兒吧。

  看著陸小鳳很快將一筐羊蹄草攤開整齊的曬好,拂月滿意的點了點頭,自己也開始處理新進的五味子。

  陸小鳳抱著空了的藥筐,對拂月問道:「看姑娘方才的那一手,可是少林的彈指神通?」

  拂月的手微微一頓,回眸望向陸小鳳的時候卻只見他眉眼清澈,就只是好奇所以才詢問出來了而已。在識人這方面,拂月並沒有太多的經驗可循,更多的時候她仰仗的是一種感覺。眼前的這個青年給她的感官還不錯,所以拂月才願意跟他攀談兩句。

  想了想,拂月還是如實道:「跟著人學了幾招,還很是粗淺。」

  陸小鳳倒是沒有想到這個小女孩會如此坦誠,他的目光掃視了一周,忽然一拍腦袋,哈哈笑道:「啊,我知道了,你便是這幾日江湖之中都傳遍了的丐幫少幫主南宮靈的妹子對不?這是知禾堂,你是小葉大夫?」

  通曉醫理,還會一些少林功夫,而葉拂月也並沒有虛言,她的那一手彈指神通當真是十分粗淺,只是看著好玩便和無花哥哥學了的。如此這般,陸小鳳很快就將她的身份對上號了。

  這江湖之中從來不缺少故事,陸小鳳本就對這位丐幫少幫主認下的妹子有些好奇,卻沒有想到他隨隨便便的闖了一間院子,就會碰上這個頗有幾分傳奇色彩的小女孩。

  「四條眉毛,你莫不是就是陸小鳳?」

  說話間,一道清朗的男聲傳來,陸小鳳回頭一看,便看見了和他一般穿著青衫的南宮靈。雖然陸小鳳自己身上的青衫精緻,而對方的青衫落拓,上面還依稀有幾個補丁,可是南宮靈站在那裡便自有一股疏狂之氣,襯得他的一襲青衫上的補丁都有了那麼幾分理所當然了起來。

  這樣的一個人,陸小鳳怎麼會不願意結交?

  他望著南宮靈笑了笑,也揚聲道:「正是在下,閣下可是丐幫的少幫主……不,該稱一聲幫主了。」

  幾日之前任慈便將丐幫傳給了南宮靈,他的傷在拂月的調理下好得很快,不過拂月還是勸他最好靜養,不要再勞心勞力,更不要再與人動武。在這件事上,一貫溫柔的秋靈素難得的強硬,壓著任慈將丐幫一切的事務交給義子,自己陪著他在江南尋了一處山清水秀的別院調理去了。

  所幸南宮靈十八歲之後便逐步接手丐幫的事務,這幾年丐幫更是由他全權代理,是以此番老幫主讓賢也並沒有在丐幫之中引起什麼波瀾。之所以丐幫有了新幫主的事情如今還沒有傳出去,是因為幾位長老選定的吉日在下個月,準備到時候再昭告武林便是。

  而陸小鳳之所以知道南宮靈已經是丐幫幫主,卻是因為他的腰間已經掛上了丐幫的打狗棒。那是丐幫幫主的象徵,若非南宮靈已經執掌了丐幫,那麼哪怕他是「代」幫主,也是不能佩打狗棒的。

  南宮靈摸了摸腰側的打狗棒,對陸小鳳笑了笑,道:「沒想到在我妹子這兒會遇見陸兄,今日當浮三大白!」

  言語之間已是對陸小鳳確認了拂月的身份,南宮靈也順勢去拽了拽拂月的衣袖,垂頭撒嬌道:「囡囡把你做的藥酒給哥哥嘗嘗吧,哥哥這幾日可想了。」

  拂月伸出一根手指推開了在自己肩頭亂蹭的腦袋,細聲細氣的跟他解釋道:「不是我不給你呀南宮哥哥,是上次你已經把我做的三大壇都喝完啦,新的昨天才入了壇,不要說藥效了,就是味道都沒有浸出來啊。」

  「貪杯不好。」拂月鼓了鼓白嫩嫩的小臉,帶著幾分說教的意味道:「阿城說了,喝酒誤事。」

  南宮靈癟了癟嘴,八尺的漢子,卻無端的讓人從神色中看出幾許委屈。陸小鳳在一旁看著被逗得不行,撫掌道:「雖然沒有小葉大夫的藥酒啊,不過陸某認識一個朋友,他的百花釀可是一絕,南宮兄若是不介意,咱們去他的小樓坐坐?」

  南宮靈也是好酒之輩,聞言眼睛亮了亮,有些驚喜道:「陸兄說的……可是那位江南花家的花七公子?」

  「正是他了。」陸小鳳用力點頭,而後低頭對著只到了他胸口的葉拂月道:「我那朋友最愛的便是種植百花,他的小樓裡也有不少能夠入藥的琪花瑤草,小葉大夫一道去看看可好?」

  陸小鳳和南宮靈的相交,其實是葉拂月從來沒有見識過的。在此之前,葉拂月還不知道,這個江湖之中交一個朋友是這樣的輕易,有的時候,竟只是一眼的意氣相投。

  可是那種灑脫和豪情卻一直衝擊著她,讓她不由也想跟著牽動嘴角——阿城,藥王爺爺說要見百家事,行萬里路,那麼今日南宮哥哥和陸小鳳的這種知己相交,大概也是藥王爺爺希望我見識的人間百景的一種吧?

  小女孩漆黑的眸子變得亮晶晶的,眉眼彎彎成新月的模樣。她用力的點了點頭,不覺之間眼中盛滿了期待。


第31章 流芳不待人。

  第三十一章。流芳不待人。

  陸小鳳和南宮靈帶著拂月興致衝衝的到了花滿樓的小樓。

  江南的四季會不會總有百花盛放陸小鳳不知道,他只知道,在花滿樓的小樓之中,一年四季都是鮮花著錦的。陸小鳳見識過很多人,可是在他所有認識的人中,能夠配得上「溫柔」這個詞的,只有花滿樓一人。

  花滿樓是一個很溫柔的人,不是逆來順受的寡淡性情,而是分明已是強者,卻仍舊願意聆聽弱者的聲音,關心弱小之人的痛苦。

  永遠親切又快活,這才是花滿樓。

  陸小鳳已經大概有三個月沒有見到花滿樓這個老朋友了,他甚至有幾分迫不及待,不過他的步伐並不快,而是很體貼的顧及了身側腿短的小小一隻的姑娘。

  真是小小的一團團啊,陸小鳳低頭眯著眼睛看向長髮及腰的拂月,卻驀然有一種他是在看毛絨絨的小動物的錯覺。

  「南宮兄有這麼一個妹子,肯定要操不少心吧。」

  看著拂月的注意力被街上的小玩意吸引,而南宮靈緊緊的攥著葉拂月的衣袖,一副不想去打擾卻分明是放心不下的樣子,陸小鳳不由出言調侃道。

  「哈?那是當然的,畢竟我只有囡囡一個妹子啊。」出乎陸小鳳預料的,南宮靈居然意外的坦率,就這麼大大方方的承認了。

  陸小鳳先是一愣,然後也跟著哈哈大笑了起來。他喜歡坦率的人,也樂意和坦率的人交朋友,而這位丐幫幫主果然如傳聞中一樣,一身俠氣,容止蕭疏。

  花滿樓的小樓從不鎖門,還沒有走得很近,拂月便嗅到了小樓之中傳來的陣陣花香。小姑娘鼻子動了動,有些驚喜道:「呀,居然還有絨雪草麼?」

  南宮靈和陸小鳳都不通醫術,並不知這絨雪草是何物,於是陸小鳳道:「我倒是聞到一股子玫瑰味兒,那絨雪草是什麼味兒的?」

  氣味並不好描述,拂月伸手捋了捋垂到自己臉頰的發,皺著小眉毛想了一會兒才道:「有一點點清涼,就跟一捧雪撲到你鼻尖似的。」

  這個描述實在是抽象,不過陸小鳳和南宮靈還是用力的嗅了嗅,最終陸小鳳聳肩無奈道:「我這鼻子真是不成,不過我還有一個朋友,小葉大夫有時間了可以和他切磋一下,不管什麼藥材,在他鼻子下面走一遍,就沒有他認不出的。」

  說著說著,陸小鳳自己也覺得這個提議挺靠譜,不由接著道:「哎你還別說,我那朋友的醫術也很高明,肯定能和小葉大夫聊得來……吧。」

  說完了最後一個字,陸小鳳卻忽然有些心虛了——如果西門吹雪和什麼人相談甚歡的話,對不住,陸小鳳只能想像的到另一個人是葉孤城。哪怕不是葉孤城,那也應該是什麼絕世劍客,總歸是不可能是一個小姑娘的。

  暗自打了一下嘴巴,陸小鳳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拂月,見對方對他的話並沒有什麼興趣的時候,他這才松了一口氣。

  幾個人舉步踏進了小樓,南宮靈和葉拂月因為是第一次到訪,所以便走在了陸小鳳的身後。往常這個時候,花滿樓不是在一樓彈琴,就是在二樓侍弄花草的。這一路陸小鳳沒有聽見琴音,於是便自然而然的抬腿往二樓走去。

  一邊走他一邊嚷道:「花兄,我這次給你引見兩位朋友……」

  陸小鳳的話還沒有說完便頓住了。花滿樓的小樓並不是很大,幾乎是一眼就能觀全貌的大小,這會兒陸小鳳走到了二樓,卻還是沒有看見花滿樓的身影。若是僅僅如此便也罷了,偏生窗邊明顯空出了幾個位置,原本在那裡的花草也不見了蹤影。

  陸小鳳飛快的數了一遍花滿樓屋子裡的花,並不意外的發現少了三盆。花滿樓的小樓之中花草眾多,可是數量卻是不變的。這是為了方便花滿樓澆水剪枝,而如今那平白消失的三盆就顯示在昭示著什麼,陸小鳳臉色一變,一股不詳的預感浮現在了心頭——花滿樓出事了。

  不過陸小鳳到底是陸小鳳,望著拾階而上的南宮靈和葉拂月,他無奈苦笑道:「今日南宮兄恐怕是喝不到這百花釀了。」

  花滿樓的小樓的二層有過打鬥痕跡,雖然那痕跡已經被收拾得很妥當了,卻依舊瞞不過南宮靈的眼睛。他拍了拍陸小鳳的肩膀,沒有多餘而無用的安慰的話語,只道:「我召集附近的丐幫弟子問問。」

  陸小鳳也沒有推脫,只是點了點頭,滿眼的感激十分真摯。

  在他們說話的空當,拂月用手輕輕的拂過花滿樓放在二樓的桌子。花滿樓的小樓之中滿是鮮花,桌面上落上一些花粉很是尋常。可是拂月常年和這些花草藥材打交道,她細細的撚著自己的手指,然後放在鼻端仔細的嗅著。

  半晌之後,拂月微微蹙眉,忽然開口道:「上次便忘記問了,南宮哥哥,你可知道大金鵬王駕下的丹鳳公主?」

  自家囡囡一向乖巧懂事,不會在這樣的節骨眼上問不相干的問題。南宮靈知道這是拂月發現了什麼,於是也皺眉細細思索了一陣,方才有些不確定的開口道:「大金鵬王是個幾十年前就滅國了的破落戶,不過聽底下的弟兄們說過,早先幾年他的那個宅邸的生活極為奢侈。至於什麼丹鳳公主,那卻沒有聽過了。一個早就被滅了的小國,多大的臉才能還敢自稱公主啊?」

  對於為難過自家幼妹的人,南宮靈素來都不客氣。他的確是冤有頭債有主,這些日一邊忙著接手丐幫,一邊還在和霍休杠上。之所以沒有對上官丹鳳發難,只是因為南宮靈不屑跟一個被人當槍使的女人為難,也實在是騰不出手罷了。

  南宮靈的一番話直接將那丹鳳公主貶損得一文不值,近乎是剝落了她的「公主」光環,然而卻是有理有據,就連陸小鳳這樣憐香惜玉的都不由信服。再加上這些天陸小鳳被青衣樓和丹鳳公主的人也追出了三分火氣,於是這會兒便只是在一旁聽著,並沒有說話。

  拂月聽後點了點頭,並沒有發表什麼觀點。她舉起了方才沾染過桌上的花粉的小手,仰頭道:「那丹鳳公主身上便有很濃的鳶尾香,而桌上落下的花粉裡也有這個味道。」頓了頓,拂月又補充道:「方才追你的那三個侍衛,就是丹鳳公主身邊的。」

  陸小鳳並不知道葉拂月的醫術如何,不過卻是已經很是相信她的鼻子了。並不疑心她會聞錯,稍稍將前幾日的江湖傳聞串聯一下,陸小鳳道:「莫非小葉大夫進仁醫堂,也和這個丹鳳公主有關?」

  葉拂月這一次直接點頭,卻並沒有將當日到底是何種境況再與陸小鳳細講。南宮靈不耐的輕「嘖」了一聲,直接沖著窗外比劃了一個手勢,不多時候就有一個小乞丐顛兒顛兒的跑了上來。

  「幫主您怎麼過來了啊。」小乞丐抽了抽鼻子,看起來不過十五六歲的樣子,不過陸小鳳卻看見了,他背著六個袋子,顯見是在丐幫的地位不低。

  南宮靈道:「找底下的弟兄們問問,這兩天這座小樓裡都來往過什麼人,花公子最後一次出現又是在什麼時候,往哪裡去了。」

  那小乞丐連忙應下,又顛兒顛兒的要往樓下跑,不過在轉過樓梯的時候他突兀的停住,笑嘻嘻的對南宮靈道:「嘿,幫主啊,這就是咱大小姐麼?咱們丐幫居然出了個這麼漂亮的大小姐,您怎麼不早說呢?嘿嘿嘿~」

  少年的聲音清亮,雖然帶了一點市井的油滑卻並不讓人討厭,拂月對他笑了笑,南宮靈也半真半假的要去踹他,直接趕人道:「快去快去,都等著你信兒呢。」

  丐幫的辦事效率實際上是很快的,然而在那小乞丐跑回來之前,便有一雙姐妹托著一塊玉佩出現在了陸小鳳面前。

  她們兩個身上穿的衣服並不十分樸素,卻看得出來已經是半舊了的。姐姐不過是十□□|歲的年紀,而妹妹則十一二歲而已。她們姐妹兩人的身旁沒有跟著什麼人,牽著手走進來的時候面上還有一些忐忑不安,看起來分外的可憐。

  見到陸小鳳,這兩人就「噗通」一聲跪了下來,讓陸小鳳驚得險些從座位上跳起來。平心而論,這兩姊妹生得很好,可是在看過葉拂月那樣的人間殊色之後,這兩人的眉目就宛若暈開的水墨畫一般淡了。

  陸小鳳只是匆匆掃過她們一眼,目光便落在了那個姐姐手中托著的玉佩上。那是一朵被雕刻成了花朵形狀的玉佩,花蕊中隱約有一個「七」字。那字並非是刻在花蕊中的,而是恍若流動一般,在玉佩中心晃蕩著。

  那玉佩陸小鳳不會認錯。這是花老爺給自己的七個兒子一人一塊的,花蕊中心是他們的齒序,不僅是原料稀有更兼工藝奇特,斷無仿造的可能。

  拿過那女子手中的玉佩,陸小鳳便聽她道:「今日有一事相求,但請陸公子應允。」

  陸小鳳伸手勾住拴著那玉佩的絡子晃了晃,無奈道:「你們早有萬全之策,如今我是答應也得答應,不答應也得答應了。」

  女子抿唇一笑,從地上起身,笑容裡竟然帶上了幾分狡黠和純真。

  她身邊的小女孩也笑了起來,伸手指著陸小鳳手上的玉佩,故作老成的說道:「花公子心善,這法子可是他自己想出來的,他說你肯定會答應的。」像是終於憋不住笑出了聲,小女孩眨了眨眼睛,戲謔道:「誰讓你們是……朋……友……啊~」

  兩姐妹臉上都是一副不諳世事的樣子,仿佛她們方才並不是威脅了陸小鳳,而是單純的請他去自家做客,遊園賞景。

  方才凝澀的氣氛居然莫名其妙的融洽了起來,倒是顯得從方才她們進門開始就一直護在拂月身前的南宮靈有那麼幾分突兀。

  南宮靈看著陸小鳳和這兩個人虛與委蛇,也不說話,只是扔下一句「若是需要,可讓人尋我」之後便要拉著拂月離開。

  南宮靈所說的人自然指的是街上隨處可見的小乞丐,丐幫之間通絡一向發達,若是陸小鳳需要,自然總能夠找到南宮靈的。南宮靈對這位江湖之中聲名鵲起的四條眉毛的陸小鳳的感官不差,雖然沒有一起喝成這頓酒,不過他卻不介意交這個朋友。

  那個姐姐卻是越過南宮靈,攔在了葉拂月的身前。她對葉拂月福了福身,和方才給陸小鳳見面就跪下有很大的差別。看見拂月站定,她才道:「這位姑娘便是小葉神醫吧,我家伯父患了腿疾,無法移動,還請小葉神醫隨我們過府一趟,救伯父于病痛之中。」

  這是將拂月捧得高高的了,從「大夫」到「神醫」,可能是一個行醫之人一輩子也無法逾越的鴻溝。

  南宮靈見她還要扯上自家拂月,當即就有些慍怒。他可不忌諱什麼打不打女人,這會兒神色就是一冷,南宮靈直接道:「做你的大夢,天底下大夫死絕了不成,少來攀扯我家妹子。」

  拂月卻微微拽了一下南宮靈的衣袖,直視那個女子的眼睛,淡聲道:「可以。上門出診診金多加五兩。」

  南宮靈還想要說些什麼,卻聽見拂月回頭沖著他眨了眨眼睛,軟軟的說:「我去和南宮哥哥親自去,有什麼差別麼?」

  這話說的有些讓人摸不清頭腦,南宮靈卻是掃到了拂月腰間的落鳳。他張了張口,終歸沒有再說什麼,只是用力攥了一下拂月的手,低聲囑咐:「那,萬事小心。」

  拂月乖巧的點了點頭,而後對被南宮靈一通斥責、眼中已經有隱隱淚光的女子道:「還未請教姑娘如何稱呼。」

  那個女孩用淚眼望瞭望陸小鳳,聲音裡也拖出了一段哭腔,卻終於還是回答了拂月的問題。

  「我是上官飛燕,江南的上官飛燕。」


第32章 埋琴稚子挑。

  第三十二章。埋琴稚子挑。

  江南是一個指向性很不明確的詞,可是上官飛燕卻偏偏說,她是江南的上官飛燕。這個說法倒也沒有錯,只是卻顯得太過怪異了。

  不過拂月並沒有拆穿上官飛燕,陸小鳳也素來是憐香惜玉的性子——他又怎麼會去苛責一個姑娘呢?兩個人似乎很是輕易的就接受了上官飛燕的自陳來歷,也忘記了她方才的小人行徑。

  在南宮靈依舊有些擔憂的目光之中,葉拂月和陸小鳳登上了上官飛燕姐妹早先準備好的馬車,逕自往傳說中的大金鵬王的宅邸而去。

  臨行之前陸小鳳拍了拍南宮靈的肩膀,他沒有說什麼,可是望著拂月的動作卻是對南宮靈表明了態度。無論怎麼看,拂月都像是被無辜捲入的,所以她的安全陸小鳳責無旁貸。南宮靈抿了抿唇,終歸沒有多言。

  ——南宮靈不能全然相信陸小鳳,可是他相信自己的妹妹,知道他家拂月從來不會做沒有把握的讓人擔心的事情。

  他們最終抵達了一座很大很大的宅邸,那宅邸雖然很大,但是卻沒有什麼僕從。雜亂種植的花草和庭前的一層塵土似乎在昭示著這裡的破敗,陸小鳳一行人往門內走著,越走便越發覺得淒涼。

  前方的路被一扇大門隔住了。那扇門有著很精緻的花紋,足見昔日的繁華奢侈,只是如今那門上的朱漆已經斑駁,像是風燭殘年的老人固守著昔日的驕傲,不會讓人豔羨,只會引人唏噓罷了。

  美人遲暮與英雄末路都是讓人傷懷的事情,而繁華散盡亦然。陸小鳳是一個情感很細膩的人,還沒有推開門,他就已經有些歎息了。

  葉拂月卻在門前數步的地方停下。見她沒有跟著上前,陸小鳳和上官飛燕都回身望向了她,上官飛燕的妹妹上官雪兒仗著年幼,直接開口問道:「姐姐怎麼不走了?」

  葉拂月的言行舉止都不似一個會武功的江湖人,若真的說起來,她更像是被養在深閨的大家閨秀。可是舉止端莊卻不代表著她會怯場,面對上官家姐妹的目光,拂月只是淡淡一笑,緩緩道:「這位上官姑娘請我來是為你伯父看病,不過現下看你們還有要事尋陸公子。既然如此,拂月稍等片刻也無妨。」

  上官飛燕將拂月帶來這裡用的藉口的確是「為伯父看病」,不過她的目的當然不僅僅是如此。只是目前還是應對陸小鳳比較重要,咬了咬唇,上官飛燕擺出一副委屈狀:「既然葉神醫嫌棄我們這裡破敗又禮數不周,那麼還是先請葉神醫在偏殿稍作休息,一會兒飛燕再去請您吧。」

  說話間,上官飛燕遞給了陸小鳳一個楚楚可憐又故作堅強的眼神。

  拂月簡直要被她這幅無中生有、顛倒黑白的惺惺作態氣笑了。不過她也明白對方恐怕也不是為了請她看病,今日之所以會來到這裡,只是想著早些解決這個麻煩,莫要再與他們糾纏了。

  左右已經來了,拂月便也不缺少那些耐心。於是她沒有說些什麼,對上官飛燕頷首,便隨著上官雪兒走到了一間略小的房間之中。

  那個房間之中擺滿了鮮花,倒是意外的趕緊整潔。不過拂月嗅到了一絲淺淡的絨雪花的味道,心念幾轉之後便是了然——大約這個屋子並非是為她準備,而是招待過那位花公子吧。

  絨雪花的味道極為淺淡,可是一旦沾染便很難消散。拂月天生嗅覺靈敏,哪怕這裡還有其他盛放的鮮花,那一絲極淡的味道也瞞不過她。

  那上官飛燕,或者說是大金鵬王或許真的有什麼事情想要和陸小鳳談,拂月在這個開滿了鮮花的屋子裡一直坐到了日暮西垂,這才等來了陸小鳳。和他同來的還有一個身著一身淺藍色錦袍的公子。他的面容柔和溫潤,手中的一柄摺扇輕輕的搖著,只是那雙眼睛有些空洞,似乎迷蒙得永遠沒有焦距。

  拂月是醫者,不需要細看就能發現對方雙目已渺——不僅僅是雙目已渺,而且是永遠沒有恢復的可能的那種。不過拂月沒有因此歎息,因為她知道那是沒有必要的。

  對方看起來平和又安然,並不因為自己的面前是一片黑暗就憤世嫉俗。這種安然不是因為堅強,也不是自暴自棄,而是已經將自己的缺憾當做了一件尋常的事情去接受。就仿佛……他的眼盲和家中老管家的禿頭、小廝臉上生的胎記、婢女偶然長歪了一顆的牙齒並沒有什麼區別——都只是無傷大雅的小小缺陷罷了,根本就不值得去介懷。

  果真是難得的好心性,拂月不由的在心中讚歎了一聲。

  她行醫一月有餘,見過太多因為自己的病痛捶胸頓足,怨天尤人的病人。身為醫者,拂月自然理解這些人的苦悶無奈,只是她卻也會敬佩那些能夠坦然面對自己的病痛的人。

  從桌邊站起,拂月噙了一抹淺笑,等待著陸小鳳的介紹。

  因為見到自己的朋友無恙,陸小鳳一掃來時的嚴肅,笑嘻嘻的對花滿樓道:「花兄,這位就是我跟你說的那位丐幫幫主南宮靈的妹子,以稚齡入仁醫堂的小葉大夫了。」

  又眨了眨眼睛,陸小鳳對拂月說道:「拂月妹子,這就是那位會種絨雪花,還會做百花釀的花兄。哎你還別說,花滿樓和葉拂月……還有點兒對仗啊,感覺跟一個人起的這名字似的。」

  大安就是再民風開放,說一個姑娘和一個男人的名字對仗也是不妥當的事情。只是因為大家都很相熟,所以陸小鳳說話才會如此沒有遮攔。

  人和人的相處總是這樣的講求緣分,陸小鳳和葉拂月滿打滿算的還沒有相識一日,可是陸小鳳卻覺得和這個小女孩很是投緣,不知不覺就熟稔了。

  花滿樓卻是大家教養出來的端方公子,方才陸小鳳的話一出口他便覺得不妥,正想要如何化解小葉姑娘的尷尬,卻聽見那小女孩細軟清甜的聲音響起,居然是在認認真真的回應著陸小鳳的這句玩笑話。

  然後在聽見葉拂月說「哎?其實我覺得花公子的名字和我家阿城更配」的時候,花滿樓微妙的產生了一種彆扭的感覺。

  花滿樓待人待事一貫溫和,很少會給人尷尬,也幾乎不會因為旁人的話尷尬。而在聽完葉拂月的話之後,他居然產生了一種打斷對方的話,防止對方發出什麼驚人之語的衝動。

  只是花滿樓還沒來得及多言,陸小鳳就已經很是好奇的問道:「阿城?他全名是什麼?也是拂月妹子的兄長麼?」

  除卻是兄長,女子還會在什麼情況下那樣自然的說出「我家某某某」這樣的稱謂呢?陸小鳳看慣風月自然明白,只是因為葉拂月生得太過年幼,他根本就沒有往那個方面想。

  拂月很少在外人面前提及葉孤城,雖然在看診的時候會把人拉出來當擋箭牌,說是自己已有夫婿,借此勸慰患者無需過多忌諱,不過卻從未提及葉孤□□字。

  這是一種近乎天然的本能,她自小就長在葉孤城的身側,雖然葉孤城不會跟拂月說些什麼,可是拂月還是感覺得出她家阿城的時刻緊繃。

  這種緊迫感讓拂月返身自重。她知道自己的弱小,並且也接受這種弱小。她知道自己或許無法幫助阿城什麼,但是至少,她要好好保護自己,不能讓自己成為旁人威脅阿城的把柄。

  至於拂月為什麼會知道自己對葉孤城很重要,這卻更像是一種理所應當了。就像沒有人回去糾結為什麼「到了春天花就會開,秋天果就會熟」一樣,白雲城的每一個人,包括葉孤城和葉拂月自己全部都知道——葉拂月,對葉孤城很重要。

  可是或許因為陸小鳳和花滿樓給葉拂月的感官太好,她微微遲疑了一下,很快就又笑道:「阿城不是我兄長,他全名葉孤城。」

  這個名字……早在很多年前,陸小鳳還是江湖之中籍籍無名的少年的時候,便已經讓人如雷貫耳。白雲一葉,南海群劍之首。那年陸小鳳還是用劍的少年,而葉孤□□字幾乎成為所有江湖之中的持劍少年心中仰慕的存在。

  陸小鳳亦然。

  即使如今他已經不再用劍,可是一想到有那麼一個人,會在劍術一途上走到那樣的高度,陸小鳳就還是不由的升起滿腔敬意。

  他的朋友之中有劍術高超如西門吹雪,江湖之中也時常將西門吹雪和葉孤城做比較,可是西門吹雪對於陸小鳳來說就是朋友,而葉孤城則更像是前輩一樣的存在——這其實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分明葉孤城也沒有比他大多少。陸小鳳也糾結過,最終也只能將之歸結為氣質使然。

  陸小鳳一時之間陷入了自己的沉思裡,於是便沒有說話,和葉孤城名字很「相配」的花滿樓輕咳了一聲,也有些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末了,陸小鳳沒頭沒腦的說了一句:「傳聞中白雲城有一位小夫人……」

  倒吸了一口涼氣,陸小鳳如夢初醒一般的望向葉拂月:「難道就是拂月妹子?」

  拂月是被叫著「小夫人」長大的,根本就不覺得有什麼不對的地方。雖然平常不會特地提起這個身份,不過既然陸小鳳問了,她便也就大大方方的點了點頭。

  陸小鳳:……厲害了我的拂月妹子。

  花滿樓也有些震驚。當年白雲城主因為家中夫人走失的原因親涉江南,搗毀劫掠女童的道館,誅殺白玉魔丐的事情花滿樓也有所耳聞,甚至就連江湖之中鮮少有人知曉的「熊姥姥似乎是被白雲城主所殺」的傳聞,花家也收到過消息。

  花滿樓並不是喜歡窺探他人是非的人,只是當年的那句「葉孤城的夫人」實在讓他也有些好奇,於是在他家五哥的喋喋不休的絮叨之中,花滿樓也知道了事情發生的始末。

  算算年紀,當年六歲稚齡的「小夫人」,如今也當真是豆蔻年華。花滿樓搖頭輕笑,溫聲道:「原來不是小葉姑娘,而當是葉夫人。」

  拂月一貫對她家阿□□分認得很乾脆,卻不知怎的,比起被叫慣了的「小夫人」,花滿樓這一句鄭重其事的「葉夫人」竟讓她有些臉熱。

  小姑娘的皮膚白皙,這臉上一紅就顯得分外明顯。那邊陸小鳳粘好了自己破碎的三觀,乾咳一聲,強硬的轉移話題:「啊,那個啊,那個……啊,話說那個大金鵬王啊!」

  吭吭嗤嗤的憋了半天,陸小鳳終於想起了自己和花滿樓想要對葉拂月說什麼事,有了這件正事,陸小鳳仿佛終於找回了平日的狀態,開始滔滔不絕的對拂月講述大金鵬王朝的歷史。

  其實他自己也知道這有些多餘,畢竟在來之前,南宮靈就已經三言兩語的將上官家的底子裡子都告訴了拂月,不過陸小鳳現在只是想說些什麼,好讓自己不那麼尷尬。

  拂月安安靜靜的聽完,並沒有發表太多的評論,不過在陸小鳳說那幾個大金鵬王朝的叛臣的名字的時候提及了霍休,這讓拂月不由的皺了皺眉。

  將自己和霍休的些許過節以及之前出現的那位丹鳳公主的事情說與陸小鳳聽,拂月並沒有發表太多的看法,只是總結道:「此事可疑之點在於霍休,不過按照你所說,霍休和你本是舊識,也是極為聰明的人物,若真的是他所為,便不應當將我這個知道他和上官丹鳳的聯繫的人牽扯進來。」

  「卻也有可能是顧布疑雲啊。」陸小鳳垂下了眼眸,低聲的說了這麼一句。他的聲音很輕,可是還是被花滿樓和葉拂月聽見了。

  兩個人一齊頓了頓,卻終歸不知道該如何安慰陸小鳳。拂月沒有記錯,方才陸小鳳對她說過,霍老頭和他是舊識,他們是朋友的。

  ——被自己的朋友算計,真的是一件很讓人難過的事情。


第33章 明月來相照。

  第三十三章。明月來相照。

  雖然拂月稍稍提醒了一下陸小鳳,但是陸小鳳做事但求一個證據。他如今心中雖然對霍休有所懷疑,可是卻不會直截了當的去找霍休對峙。

  和花滿樓以及拂月稍作商量之後,他們決定先按照對方的委託去尋當年的那個與大金鵬王一同逃來中原的大臣。總歸先將人聚在一處,其餘的事情便等相關人員見面的時候說開就好。

  當年的三個顧命大臣之中,霍休居無定所,陸小鳳找起來最不容易。峨眉掌門獨孤一鶴據說正應邀前往珠光寶氣閣,於是陸小鳳稍作思量,決定往珠光寶氣閣走上一遭。

  葉拂月沒有再去管陸小鳳如何考量,她和陸小鳳打過招呼之後便去尋了上官飛燕,想要讓她帶著自己去給大金鵬王號脈。

  花滿樓本是想要給陸小鳳找些事情做,這才順勢答應了那位闖進他的小樓的上官姑娘前來幫忙。如今見拂月無端被牽扯進來,花滿樓到底不放心讓這樣的一個小女孩單獨去問診,於是他也起身,隨著拂月一道走了出去。

  花滿樓和葉拂月都不像是太正統的江湖人,比起江湖廝殺,兩個人更喜歡品茶論道,對花草上也都很有見地。在去尋上官飛燕的路上,兩人淺淺交談,倒有些相交莫逆之感。

  出於某種隱約的擔憂,花滿樓還曾將話題往葉孤城身上引了引,結果見葉拂月提起葉孤城的時候,語調都要輕鬆上三分,他便也放下心來,撇去此事不提。

  花滿樓從來都不否認葉孤城是一個當時難得的劍客,也不否認葉孤城是一個極讓人想要結交的好人。可是因為花滿樓先認識了拂月,不自覺的就會更為小姑娘思量一些。花滿樓無法想像葉孤城那樣的孤高劍客如何去為人夫,乃至為人父,不過拂月一直很快樂,並不像是被人哄騙或者脅迫,那麼他作為朋友便也沒有什麼置喙的必要了。

  ——這就是花滿樓,永遠以最妥帖也最溫柔的方式對待著他的每一個朋友,無論那個朋友是相交日久,還是與君初識。

  不過拂月到底沒有給大金鵬王看上病,對方似乎打定主意要讓她牽扯進這件事情,單單將她請來還不夠,上官飛燕極力攛掇葉拂月和陸小鳳走一趟。因為她的伯父說了,沒有見到那三個叛臣之前,自己絕對不會看病的。

  這個結果在拂月的預料之外,不過細想想卻也在情理之中。心知陸小鳳這一路恐怕並不會太平,拂月暗覺自己與其在這座宅子裡和那大金鵬王空耗,還不若跟著陸小鳳上路,好歹自己是個大夫,若真的遇上什麼事情也好有個照應。

  於是她對上官飛燕點了點頭,同意了跟陸小鳳一道往山西的珠光寶氣閣走一趟。

  不過在分別之前,葉拂月深深的望了一眼上官飛燕,忽然道:「之前我遇見過一個女子,她自稱大金鵬王駕下丹鳳公主,卻不知跟你是否有些淵源?」

  上官飛燕似乎早就預料到拂月會這樣問,看了一眼始終含笑的花滿樓,上官飛燕嬌聲道:「丹鳳公主是我姐姐呢,她還在江南養傷,姐姐和姐夫一直跟我說上次多虧了小葉神醫。」

  姐夫?拂月微微挑了挑眉,有些不解。

  上官飛燕笑了起來,解釋道:「我姐夫小葉神醫也應該是見過的,上次他穿個青色衫子,小葉神醫可有印象?可歎我家早早破敗了,姐夫雖然珍愛姐姐,可是也只有那個一座開了杏花的院子,平素他們夫婦都是極簡樸的。」

  拂月心下了然,這上官飛燕所說的「姐夫」怕就是那天那個青衣小廝了。而且細想想,上官飛燕的三言兩語不但將那丹鳳公主與人廝混的事情揭過——夫婦之私,又哪有什麼廝混的說法呢,而且還在花滿樓面前賣了一把慘,當真不可謂不是心思玲瓏。

  只是拂月並沒有去刻意探討上官飛燕的話的真偽,一是以為她心中自有計較,不是上官飛燕的幾句就能動搖的,二卻是她也覺得這人說謊圓謊的本事有些有趣,還不想早早戳破她,而想要看她會如何將這齣戲繼續演下去。

  阿城,我還真是有些惡劣呢。拂月垂頭抿了抿唇,不經意般的撩了撩自己兩頰的劉海,掩去些許和自己年紀面容氣質都很不相符的笑意。

  在某條前來中原的船上,一身雪白道袍的男子忽然覺得自己的鼻頭有些癢意。他的手中拿著一本《南華經》細細的讀著,身旁的老管家卻像是坐不住似的反復在船艙中轉悠。

  終於被人影晃得有些意亂,葉孤城放下手中的書卷,帶著一些無奈的說道:「忠叔,你再在船裡怎麼走,也不會早幾日到山西的。」

  忠叔的腳步猛地頓住,轉而又轉了起來。他一向是忠心耿耿的管事,這會兒看著自家城主的時候卻有些隱隱的不贊成。許久,忠叔抓了抓自己花白的頭髮,還是對葉孤城絮叨道:「城主,依老奴所見,咱們這樣走是不行的,您想想啊,小夫人在江南,怎麼會無端就跑到山西去呢?」

  因為上官飛燕已經去尋拂月的麻煩了。

  葉孤城在心中默默的回答,卻不能將他前世所知的事情的前因後果告知忠叔。葉孤城抬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只得重複道:「拂月會去山西的。」

  說著,葉孤城開始繼續看書,沒有多言的意思。而忠叔倒是沒有再在船艙之中反復踱步,只是蹲在牆角裡,那一頭花白的頭髮似乎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又白了十幾根。

  葉孤城所料不錯,拂月的確是要往山西而去的。不過在此之前,陸小鳳和花滿樓先去尋了大智大通。

  陸小鳳看起來大大咧咧,事實上卻很是細膩。他之所以能破獲許多六扇門也破獲不了的案子,除了因為他特別聰明之外,「謹慎」也是很重要的一個原因。他不會聽信一面之詞,所以大金鵬王所說的情況他雖然同情,但是也會去查證。

  更何況,拂月妹子已經說了這其中有蹊蹺,陸小鳳自然不可能傻乎乎的跟著對方的步調走了。

  只是要尋大智大通就要尋找孫老爺,而孫老爺常年留宿青|樓,帶著葉孤城的夫人上青|樓什麼的……陸小鳳表示,活著很好,他還沒有活夠所以並不想玩得那麼刺激qaq。

  於是,在陸小鳳和花滿樓去尋孫老爺的時候,拂月便被安置在了一間清淨的茶館。陸小鳳和花滿樓並不知道拂月的武功如何,也不瞭解她身邊帶了許多暗衛,只是見他們所到之處的四周都蹲著幾個功夫了得的乞丐,看見他和花滿樓望過來的時候還會點頭示敬,所以也就放下心來。

  拂月的食量很小,如今更是方才用過了早膳,於是她只叫了一碟蠶豆和一碟花生,坐在角落裡慢慢的剝著。

  她其實並沒有被養得很嬌氣,只是很多東西都是潛移默化的。在白雲城中,小夫人的用度素來要壓城主一成,這已經是約定俗成。拂月被這樣偏愛著長大,喝不慣茶館裡的茶水便也是很尋常的事情。

  花生並不是鹽水煮過的,而是用黃土炒的,吃起來更加的香。拂月吃了兩顆便停下,將一方帕子放在桌上,也不再吃,就那麼一點點的往帕子裡剝。

  她是安靜的,坐在角落裡就如同含苞的花。

  如今並不是飯點,茶樓之中往來的人很少。陸小鳳那邊約莫是遇上了什麼麻煩,許久也不見他回來。

  拂月坐了許久,一直到剝完了一碟子花生,小二手腳麻利的撤下了她桌上的花生殼,這件安靜的茶館裡方才有了其他的來客。

  那是四個女孩子,身上穿的衣服都是一樣的款式,只是配飾和腰帶上有著顏色的區別。他們之中有三個人佩了劍——不,應當是四個人都佩了劍,拂月仔細看了看,這四人之中那個沒有佩長劍的人,她的劍藏在袖中。

  一個長得漂亮的姑娘出現的時候,或許並不會引起太多人的注意,而四個漂亮姑娘一道出現的時候,就不免惹得旁人多看幾眼。

  而如今,這座茶樓之中只有拂月一人。

  似乎是感覺到了注視著的目光,那其中一個最高挑的女子回望了回來,她有一雙鳳眼,這樣的眼眸無端就帶出三分淩厲,刻意之下便更是迫人。

  拂月對她眨了眨眼睛,表情坦蕩又無辜。

  似乎是因為對方是一個年紀比自己要小的小姑娘,而並非是原來她想的登徒子,那個女子的目光柔和了一些,與拂月四目相交的時候微微點了點頭,而後便帶領著三個師妹坐在了拂月附近的一張桌子邊。

  這幾個人,正是峨眉掌門的弟子,三英四秀之中的四秀。而方才瞪拂月的那個姑娘,正是大師姐馬秀真。

  她們似乎是在趕路,叫了茶水點心都是匆匆咽下。沒有多做停留,馬秀真逕自起來去結帳,只是在路過拂月的桌子的時候,她稍微停頓,語氣雖然平淡卻帶上一些擔憂的問道:「你自己一個人麼?還是早些回家去吧。」

  在馬秀真看來,這樣的柔弱而漂亮過分的小丫頭,被養在深閨都不甚安全,更勿論說是一個人被扔在這種人來人往的地方了。對方看起來又傻乎乎的,總讓她想起自家幾個師妹小的時候,所以才會上前關心一句。

  拂月愣了愣,因為馬秀真看起來並不像是會多管閒事的人。不過她旋即便對著馬秀真笑了笑,柔聲道:「我在等人,他們一會兒就回來了,姐姐不用擔心。」

  總歸是萍水相逢,對方既然已經這樣說了,馬秀真便沒有多言。說了一句讓拂月小心一些,她便帶著幾個師妹走下茶樓,繼續趕路去了。

  這個短暫的小插曲之後,拂月托著腮繼續等著陸小鳳。她並不是耐性不好的人,更何況還可以和意識中的萬花前輩們短暫交流,所以拂月怎樣都不會覺得無聊。

  只是這種白日裡去滋擾前輩們的後果就是,拂月手腕上的胎記會發燙。這個時候無花送的那串水晶佛珠便派上了用場,涼涼的水晶貼在拂月的手腕上,降低了萬花標記的熱意,也遮擋了那塊太過顯眼的胎記。

  今日拂月並沒有沉浸在自己的意識之中許久,因為不需要暗衛們提醒,她便隱約感覺到了一股劍意。

  有那麼一瞬間,她幾乎以為是自家阿城。

  騰地一下從座位上站了起來,一句「阿城」脫口而出,然而旋即緩步走到樓上的陌生男子讓她一怔,旋即揚起的嘴角便僵在了臉上,因為尷尬,一張小臉很快就漲得通紅。

  這樣強大的劍氣,居然會不是阿城。拂月悻悻的看了那個一身裹挾著一身寒意上樓而來的白衣劍客一眼,終歸垂頭喪氣的坐回了位置上,脫力一般的趴了下去。

  那人也注意到了拂月。

  這並不奇怪,方才拂月的聲音雖然不高,可是卻能讓人聽得真切。尋常時候,這種明顯錯認的舉動西門吹雪是不會去理會的,可是他只是看了那將臉埋在手臂裡的小姑娘一眼,就忽然有一種被褫奪了呼吸的錯覺。

  眉間的酸澀湧起,西門吹雪都震悚於自己居然有一種想要落淚的衝動。

  他沒有看清對方的眉眼,也猜不出對方會長成什麼模樣。他甚至只能看見這個小女孩頭頂的小小發旋,看見她的頭髮很長,身量又太過嬌小,以至於她坐下的時候,那一頭黑亮如瀑的長髮險些會拖在地上。

  她穿了一身淺粉的衣裙,襯著四月春光,並不是西門吹雪記憶中的任何熟悉的顏色。西門吹雪的心裡反復說著「不可能」,然而他的腳步已經控制不住,就那樣一步一步的沖著拂月走了過去。


第34章 雪飛回舞袖。

  第三十四章。雪飛回舞袖。

  西門吹雪腦中一片空白,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然坐在了葉拂月的對面。

  白雲城的暗衛們全都繃緊了神經,有人認出了西門吹雪的身份,也知道如果這人對自家小夫人不利,他們加起來都不是他的對手。可是這些暗衛沒有一個人退縮,全部恪盡職守的隱沒在拂月身側。

  劍氣是葉拂月最為熟悉而又最不設防的東西,所以一直到西門吹雪坐下的時候搬動椅子發出些許聲音,葉拂月才驟然有所警覺。

  小姑娘猛地抬起了頭,那熟悉的臉印在西門吹雪眼中,而那雙眼睛之中流露出的些許驚慌和防備也讓西門吹雪忽然有一種心痛的感覺。

  這就是心痛麼?西門吹雪無意識的撫住了自己的胸口。他曾經以為這裡不會痛了,在經歷過那一夜之間的家中巨變之後,這裡分明已經應該不會痛了。

  他習慣面無表情太久了,以至於分明是眉眼酸澀,這會兒卻是一滴淚也沒有。有那麼一瞬間,西門吹雪甚至希望自家糟心的蠢弟弟會在這裡,至少聽風那小子應該會哄小姑娘的——無論如何,西門吹雪總是不想嚇到她的。

  不需要檢驗什麼,拂月的這張臉就是最好的證明。她和娘親近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只是如今稍微稚嫩了一些,卻也是西門吹雪無數次在腦海中勾勒出的模樣。

  更何況,西門吹雪的世界只有劍,除卻一直遍尋不得的幼妹,還有什麼能夠動搖他到這個地步呢?比起什麼信物,西門吹雪更相信的是自己的直覺。

  他死死的盯著拂月,注視的時間太久了一些。

  拂月緊緊的咬住了嘴唇,理智告訴她面對這種湊上來的危險分子應該快些走,可是心中忽然升起的一點異樣感覺卻讓她動彈不得。

  ——若是阿城在就好了。這樣想著,攪了攪手中的帕子,拂月只能低下頭去,避開對面男人太過緊迫的注視。

  眼前的少女的驚慌不適太過明顯,像是安撫某種小動物一般,西門吹雪將目光移開寸許,卻……也只是移開了寸許而已。

  這個忽然出現的劍客一看就不好惹,只是陸小鳳之所以將拂月安置在這裡,卻是因為他和茶樓的老闆是舊識,臨走之前,陸小鳳還特地讓老闆代為照顧拂月的。現在這種狀況,老闆吞了吞口水,強迫自己上前一步,哆哆嗦嗦的沖著西門吹雪問道:「客官……這位客官,您吃點兒什麼喝點兒什麼?」

  這道哆哆嗦嗦的聲音戳破了方才的寂靜,西門吹雪像是回過神來的一般,他注視著茶樓老闆的目光有些冷,卻還是道:「水煮蛋。」

  他剛剛殺過人,而他殺人之後總是會餓的。潔癖讓他總覺得外邊的食物不潔,所以西門吹雪已經習慣了每次外出都只吃水煮蛋。

  不過現下,西門吹雪不著痕跡的皺了皺眉,他從不覺得殺戮是什麼羞恥的事情,卻在拂月面前覺得有些難為情。西門吹雪甚至會想,自己這般,會不會嚇到囡囡呢?

  有些嫌棄的,西門吹雪不動聲色的將自己手邊的劍換了一個位置,放的距離他家囡囡稍微遠了一些。

  店小二的動作麻利,西門吹雪點的水煮蛋很快就被端了上來。

  拂月就這樣眼睜睜的看著對面這個和她家阿城氣質很相似的男人吃了一碟水煮蛋。他的姿態很優雅,剝好的水煮蛋放在碟子裡,用筷子一夾四瓣,逐一放入口中咀嚼吞咽。他進食的速度卻很快,不一會兒的功夫,那一碟子的水煮蛋便只剩下了蛋殼。

  而自始至終,對方都沒有蘸取任何佐料,也沒有喝一口水。

  拂月用力的吞了一下口水,簡直油然而生一股敬意。她幼時極不喜歡吃肉,對魚蝦的喜愛也很有限。不過因為白雲城主府的大師傅廚藝精湛,總是能讓她多吃幾口的。唯有一物,她無論如何也吃不進去,那便是雞蛋。

  身為萬花天眷,拂月的嗅覺和味覺都比常人敏感許多,因此無論再如何料理,她也總能在雞蛋中嘗出一股古怪的土腥味。那時候葉孤城還沒有學會事事都遷就著她,覺得不能縱著孩子挑食,所以強逼過拂月吃過一次。

  那次的結果近乎可以用「慘烈」來形容——小姑娘乖巧的小口吃著,並沒有任性哭嚎,只是吃完了小半個雞蛋,她就再也忍耐不住的全都嘔了出來。不僅如此,此後的好幾天,拂月都是吃不下一口飯的。

  那一次,白雲城主險些就家變了——雖然沒有人敢當面指責葉孤城些什麼,拂月也乖巧的保證自己再也不會挑食,可是除了拂月以外的每一個人看向葉孤城的目光中都飽含控訴,葉孤城最討厭的冬瓜也一連數天都擺上了他的餐桌。

  葉孤城也在反思,自己是否真的有必要因為一個雞蛋,就要將自己辛苦養大,好不容易肉嘟嘟了一點的孩子生生折騰瘦一圈呢?結果當然是否定的,是以從那之後,白雲城主府的功能表之中再也沒有這玩意。

  如今看見能夠面不改色的吃完一整碟雞蛋的人,拂月簡直是佩服。

  西門吹雪:雖然很希望囡囡崇拜哥哥,但是並不希望是這種原因……

  兩個人之間的氣氛一時又沉默了下來。西門吹雪是因為不善於表達,而拂月卻是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她不認識這個人,一開始只是因為對方身上的氣質和葉孤城太像,所以她一時弄錯了。

  這種小小的錯誤,如果對方真的和阿城有些許相似的話,是應該理會都不去理會的。可是如今他不但理會了,而且還主動坐在了自己對面。

  西門吹雪的話在舌尖上滾過了好幾次,他想問囡囡過得好不好,現在住在什麼地方,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他還想問囡囡是在哪裡長大的,都經歷過什麼,然而西門吹雪最想要問的是——囡囡,你知道你有哥哥麼?你知道你不是孤兒,而有很多人都在惦念你麼?

  或許是近鄉情怯,這些話西門吹雪竟然不敢問出口。

  如果有人跟你說,這個世界上有西門吹雪畏懼的東西,你會不會想要笑掉大牙?可是西門吹雪畏懼的東西卻是存在的。他的幼妹就在眼前,他卻不敢相詢。因為,他怕那孩子說她一路長大得十分艱辛,怕……她會怨他。

  如果自己更強大一點就好了,如果自己早一些找到囡囡就好了。

  西門吹雪的手指緊握,掌心傳來的些許刺痛卻沒有心上的疼痛來得分明。

  正在這個時候,兩道腳步聲驟然想起,陸小鳳人未到聲先至,老遠便聽見他嚷嚷道:「拂月妹子哎,我們那邊完事兒了,咱們……」走吧。

  陸小鳳的話戛然而止,他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嚨,以至於後來說的話都帶上了幾分扭曲的氣音。

  「西門?」

  陸小鳳奔到拂月坐著的桌前,愕然的看著坐在拂月對面的西門。剛想要問問西門吹雪怎麼會在這裡,下一刻發生的一幕卻讓陸小鳳覺得,面前的這個西門吹雪多半是別人假扮的。

  只見西門吹雪抬眸望向了拂月,眼中刹那流傳而出的,竟會是些許溫柔。他輕輕的念著一個名字,就連聲音都不復往日的冷漠。

  「拂月?原來你真的叫拂月。」西門吹雪恍惚的抬起手,似乎想要摸一摸面前的小姑娘的頭頂。葉拂月的頭頂翹起了一小撮頭髮,在陽光下一晃一晃的,而西門吹雪就這樣伸出手去,輕輕的將那一撮頭髮撫順。

  陸小鳳只覺得自己的眼睛都要掉出來了,太過震驚之下,他下意識的就去拍西門吹雪的手。那完全是陸小鳳瞬間的動作,以至於後來想起,他還會慶倖西門吹雪當時沒有拔劍。

  「啪」的一聲皮肉相撞的聲音,西門吹雪只覺得自己手背一痛。陸小鳳也沒想到自己居然能夠打中,看著西門吹雪比常人更白的手上的紅印,陸小鳳努力的平復了一下自己的心驚肉跳,訕訕道:「啊,那個是葉夫人啊,你別看她還小,可是白雲城主的小夫人呢。」所以西門你不要動手動腳的我這都是為了你好求放過qaq

  「她姓西門。」

  西門吹雪的語調有些冰冷,周身的氣場散開,竟壓得陸小鳳都有些抬不起頭來。花滿樓方才一直沒有說話,這會兒見西門吹雪這幅作態,不由皺眉道:「西門莊主,你會嚇到小葉夫人的。」稍微頓了頓,花滿樓補充道:「葉孤城的葉。」

  這是一個平淡的陳述句,卻是在提醒著西門吹雪最基本的江湖道義。西門吹雪的態度太過強橫,讓人不由多想。花滿樓不知道為何西門吹雪會看重葉拂月,但是他知道,至少現在,拂月是喜歡葉孤城的。

  所以,他不能眼睜睜的看著有人在自己的面前脅迫自己的朋友,哪怕那人是西門吹雪也不能。

  西門吹雪周身的氣場凝固了一瞬,轉而卻更加冰冷幾分。就在陸小鳳和花滿樓護在拂月面前,謹慎的防著西門吹雪拔劍的時候,一直沒有說話的葉拂月忽然開口道:「小女葉氏拂月,這位公子是否有什麼誤會?」

  花滿樓和陸小鳳的理解中,西門吹雪那句「她姓西門」就是冠以夫姓的意思,事實上常人都會這樣理解。

  然而拂月卻總覺得並非如此——對方眼神清明坦蕩,雖然有著濃得化不開的哀愁,卻沒有半點的不敬和覬覦。而且這人和阿城那樣像,葉拂月不相信他會對自己做出什麼不好的事情來。

  在花滿樓提及葉孤城的時候,他忽然明白了,明白了這些年自家的囡囡身處何地,明白了為何他這麼多年遍尋不得。

  西門吹雪甚至可以肯定,當年這件事定然是那個男人的手筆,而以萬梅山莊的情報網,他之所以查不到囡囡的所在地,一定是因為甯叔從中截住了關於囡囡的訊息。

  因為是那個男人的兒子,所以如今再想一想,西門吹雪其實不是不能理解那個男人的考量。只是理解卻不代表著接受——他如何接受,難道因為那個男人的主觀臆斷,他就要失去自己的妹妹十四年之久麼?

  他固然冷心冷情,可是葉孤城又能比自己好到哪裡去呢?難道一個外人還能比自家人更會照顧囡囡麼?

  胸中是一團怒火,只是西門吹雪周身的冷意卻更勝。他深深的望了葉拂月一眼,似乎想將人印在眼底,印在心裡。

  沒有理會陸小鳳和花滿樓,他身形一動,直接繞過他們,俯身在拂月耳邊低聲念了兩個字——囡囡。

  西門吹雪的動作太快,以至於陸小鳳也要覺得震悚。他驚訝的發現,自己這位朋友的實力,遠遠超出他以為的樣子。至少方才的那一手,之前他就從未見過,也根本就攔不住。

  而拂月只覺得自己聞到了一股凜冽的梅香,那香氣和許多年前埋藏在記憶深處的一樣。兩個字如同冰雪一樣的劃過她的耳垂,再也消失不見。等她反應過來的時候,西門吹雪已經回到了陸小鳳和花滿樓前面,幾個人依舊維持著方才的姿勢。

  可是拂月知道,方才那不是錯覺。那一聲「囡囡」真的就是在她耳邊響起過的。

  這個世界上知道她這個乳名的人不多,這樣叫她的人就更少了。姨姨說這是自己娘親給自己取的乳名,所以眼前這個人……和娘親有什麼關聯?

  眨了眨眼睛,拂月站在花滿樓和陸小鳳的身後,怔怔的望向了西門吹雪。

  鬼使神差的,有兩個字無意識的被拂月喃喃而出,陸小鳳和花滿樓看不見,西門吹雪卻看得真切。

  他看見,他家囡囡說的是——哥哥。


第35章 一聲何滿子。

      第三十五章。一聲何滿子。

      那一天,西門吹雪並沒有走。

      他的事情已經辦完,按照他的性格,他本應該立即回萬梅山莊的。可是萬梅山莊沒有囡囡,所以他暫且不打算回去。

      拂月對於自己莫名其妙的叫出了「哥哥」這件事有些驚訝,而更讓她驚訝的是,在那以後,西門吹雪這個明顯是和自己有什麼淵源的劍客就忽然沒有了下文——他沒有再做出任何讓人誤會的舉動,仿佛那天的失態根本就沒有發生過。

      對方沒有什麼反應,拂月撓了撓臉,覺得自己大概是認錯了吧,此間又有大金鵬王的事情尚需要忙碌,於是也就將這件事暫且擱下了。

      然而以拂月淺薄的閱歷而無法理解的是,這個世間還有一種情緒叫做「近鄉情怯」,說白了也就是……西門吹雪他看著各種高冷,實際上卻是!在!害!羞!

      仿佛沒有看見拂月的那個喊出「哥哥」的嘴型一般,之後的幾天,西門吹雪只是跟著陸小鳳一路往山西而去,哪怕是陸小鳳數次明裡暗裡的趕人,西門吹雪卻依舊不為所動。

      在此之前,這次大金鵬王的事情陸小鳳不是沒有想過要去找西門吹雪幫忙,畢竟陸小鳳知道這件事情關乎了珠光寶氣閣的老闆和峨眉掌門以及天下第一有錢人。

      光是這三個人就已經不好對付,更何況陸小鳳還多方打探到,無惡不作的青衣樓的樓主就在他們三人之中。這種情況下,陸小鳳的確需要一些武力值像西門吹雪這樣高的人坐鎮,才能確保他們一行人的安全。

      可是現在,陸小鳳只想讓自己的這位朋友火速的回他自己的萬梅山莊——如果給陸小鳳一個選擇的機會,哪怕是一齊對上青衣樓和峨眉掌門,他也絕對不想招惹白雲城。

      一想到了自己另一個朋友司空摘星,他這些年被白雲城四散在各地的城民上下一心的反復折磨的慘狀,陸小鳳就不由打了一個哆嗦。

      畢竟陸小鳳可是早就聽說了,白雲城主早年入道觀修行,道號「覺非」,這些年少涉江湖事,卻為了一個女童悍然斬殺丐幫白玉魔丐,更對將那女童劫掠而出的盜帥偷王報復了幾近十年,且並沒有要停止的趨勢。

      雖然都只是江湖傳聞,並沒有什麼確切的證據,可是這位白雲城的「小夫人」對白雲城主的重要性可見一斑。

      若是讓白雲城主知道他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被自己的朋友挖了牆角……陸小鳳只覺得眼前一黑,只恨不得馬上就暈過去。

      西門吹雪是一個很講究的人,講究到每一次出門殺人之前,他都一定要尋最好的頭牌為他沐浴更衣。可是他並不會乘著馬車去殺人,事實上,他出門的時候都是單人快馬,從不帶多餘的隨從——西門吹雪將殺人看作是一種藝術,也是一場只許他自己一人赴約的盛會。

      這樣的一個人,哪怕陸小鳳是他的朋友,西門吹雪也不會提出和陸小鳳一齊上路的。而按照陸小鳳的預想,西門吹雪哪怕是答應了他一道去珠光寶氣閣的請求,也合該高冷的說一句「到時我自會出現」,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抬腿便要坐上拂月的馬車。

      在「現在就被西門吹雪捅一個窟窿」和「以後被白雲城主捅個窟窿而且再不能踏足白雲城名下的商鋪」之間,陸小鳳冷靜而絕望的選擇了前者。

      他慘白著一張面色,伸手攔在了西門吹雪面前。

      「西門。」陸小鳳的聲音乾澀,活像是許久都沒有喝過水一般。可是他的眼中有一種將生死置之度外的決然,緊緊的盯著西門吹雪,陸小鳳一字一句的說道:「你跟我還有花滿樓一輛馬車。」

      似乎這句話劃傷了陸小鳳的喉嚨,他努力咽下了一口唾沫,艱澀的補充道:「如果你想要坐馬車的話。」

      西門吹雪的朋友不多,自始至終陸小鳳都算是其中的一個。所以他沒有拔劍,而是後退一步,在拂月的馬車之前站定。這是他無聲的拒絕,不容挑釁的拒絕。

      這個時候,拂月已經聽見了外面的動靜。她挑起了馬車的車簾,向陸小鳳這邊望來。

      似乎知道陸小鳳和西門吹雪是因為自己所以才產生爭執的,拂月對著他們眨了眨眼睛,柔聲問道:「是馬車的位置不夠了麼?」

      氣氛一時之間就有些沉靜了下來,陸小鳳是不知道該如何去回答這個後知後覺的傻姑娘的話,而西門吹雪則是因為不屑於說謊。他誠然想要和幼妹有更長的相處時間,甚至是出於安全的考量,西門吹雪也是想要和幼妹坐在一輛馬車上的,可是這並不是他能坦然承認「馬車座位不夠」的理由。

      「貧僧這裡還有空位,既然如此,這位施主和貧僧同乘吧。」

      在這樣焦灼的時刻,一道清涼的男聲響起。那聲音不帶任何的凡塵俗氣,挑開車簾的手白皙似玉。一個一身潔白□□的僧侶唇邊含笑,而他的話音剛落,一輛懸著銀鈴的馬車也停在了陸小鳳和西門吹雪面前。

      「啊呀,是無花哥哥!」

      拂月也看見了那輛馬車之中坐著的人,在外人面前一向端莊的小女孩不由的笑彎了眉眼。之前在江南,她本以為無花會和南宮靈一樣,在江南停留一陣子的。可惜後來從上官丹鳳的院子裡出來,無花只是和她匆匆一晤便沒有了蹤影。

      這位名滿天下的妙僧無花總是四海漂泊,拂月和他雖然總是通信,卻到底每一次見面的機會都是難得。所以那一次的短暫相見後的分別,拂月一直覺得有些可惜。

      這會兒又見到了無花,拂月自然是愉悅的。

      這一聲「無花哥哥」真是戳的西門吹雪心肺生疼。他當然認識無花,畢竟李姨是他娘親的閨中密友,這些年哪怕他娘親消失不見了,每年從大漠送往萬梅山莊的生辰禮物卻是從來都沒有斷過。

      而西門吹雪自己釀的梅酒,除了被陸小鳳偷走之外,也會送到大漠去一些。相比於舌燦蓮花,在任何人面前都遊刃有餘的聽風,西門吹雪更習慣去為他在乎的人做一些什麼。而他的沉默,有的時候難免會被曲解為冷漠。

      看著自家囡囡和無花的熟稔程度,西門吹雪這次真的是有一些慍怒了——和著囡囡這件事情上,不僅僅有那臭老頭的手筆,就連李姨也是脫不了干係的。

      而且……他娘親和李姨關係好也就罷了,畢竟他也將石觀音當做長輩尊敬,可是無花又算是他家囡囡的哪門子的哥哥!

      這樣想著,西門吹雪冰冷的目光就落在了無花身上。當著陸小鳳和花滿樓的面,最重要的是囡囡還在看他們,所以哪怕是被這樣挑釁,無花的臉上依舊是淡然不染一絲煙火氣的笑容。

      他將目光從小姑娘身上移開,重新望向西門吹雪,聲音平和:「貧僧也要去山西,施主不若和貧僧同乘?」

      像是預料到西門吹雪不會理會,無花作勢便要下車,一邊動作還一邊「善解人意」的說道:「既然施主不願,那便將這輛馬車讓給施主吧,貧僧去和囡囡施主同乘便是。左右……貧僧是出家人,總無太多忌諱。」

      西門吹雪:臉呢?

      西門吹雪自然不可能讓拂月和無花同乘一車,他的目光和無花對峙片刻,在陸小鳳和花滿樓如臨大敵和拂月一臉茫然的表情之中,西門吹雪最終登上了無花的馬車。

      沒有人問無花要去為何要去山西,他出現的時機和目的都太明顯了,明顯到陸小鳳作為一個滿江湖好妹妹,總有人喚他「情哥哥」的風流浪子,卻無法去曲解無花對拂月的情誼。

      比起西門吹雪的諱莫如深,無花更加的坦蕩。他坦坦蕩蕩的對拂月好,好得清風朗月,好得不容許旁人有半絲誤解。無花和南宮靈的身世最初的時候在江湖之中只是隱約流傳,而在不久之前卻豁然被挑明。

      雖然以無花和南宮靈如今的地位,身世被世人知曉並不會對他們讓他們多年的經營功虧一簣。可是到底還是有影響的,特別是無花——因為東瀛血統,他在少林的地位幾近動搖。只是因為他的「七絕妙僧」之名實在是太過受人尊敬,是以哪怕是少林之中有人對他有所微詞,也終歸沒有成什麼氣候。

      陸小鳳當初聽見這個傳聞的時候,還以為無花和南宮靈有什麼想不開的事情——不然,誰又會放著安穩日子不過,硬是給自己找上那些麻煩呢?可是當陸小鳳今天看見無花,又想起南宮靈曾對外宣稱拂月是他嫡親嫡親的妹子,一向自詡玲瓏心腸的陸小鳳頓時有了些許明悟。

      能讓南宮靈和無花這兩個武林之中舉足輕重的青年才俊不惜自揭短處的原因,大概是因為有什麼東西更值得他們去庇佑和守護吧?

      而毫無疑問,那個人便應該是拂月這個頂著白雲城的小夫人的名號的小姑娘。

      以豆蔻稚齡入仁醫堂的小神醫,丐幫幫主南宮靈和妙僧無花無花的妹妹,葉孤城的夫人,西門吹雪的……疑似一見鍾情之人。

      這一層層的身份壓下來,每一樣都足夠讓人覺得驚悚了,偏生這些身份都落在了一人身上,也真不知道到底是福祉還是災難了,陸小鳳深深的望了拂月一眼,眼神之中不免帶上了擔憂。

      只是無論陸小鳳如何擔憂,他們前往山西的腳步卻是不停的。以這樣彆扭而奇怪的組合趕了兩天的路,空氣之中終於傳來了隱隱的醋香。

      山西是珠光寶氣閣的地界,陸小鳳一行人剛剛踏入,便在預料之外卻也是情理之中的收到了來自珠光寶氣閣的總管的請帖。

      這請帖是被一齊送來的,卻一共是有五張。包括無花和西門吹雪在內,他們全部都收到了是閆鐵珊的請帖。

      閆鐵珊會給他們下請帖並不奇怪,請帖之中涵蓋了拂月也並不稀奇。最讓人驚訝的卻是閆鐵珊居然敢這樣光明正大的宴請西門吹雪。陸小鳳不相信,以珠光寶氣閣老闆的心性才智,會不知道西門吹雪此來是為了給他們壓陣的。

      不過轉念一想,陸小鳳又有一些釋懷。畢竟無論閆鐵珊下不下這個請帖,西門吹雪就存在在哪裡,與其任憑這人在暗處蟄伏,還當真不如就這般光明正大的將人請出來。只是,閆鐵珊這樣的坦蕩,陸小鳳卻已經有些開始懷疑那大金鵬王聲淚俱下的對自己的那一番痛訴到底是真是假了。

      懷著滿心的疑竇,陸小鳳他們只能在客棧之中暫且住下,靜待著與閆鐵珊約定好的晚宴日期。

      晚宴定在了三日之後,這三日,陸小鳳開始小心的避開珠光寶氣閣在山西的耳目,小心翼翼的打探著自己想要的訊息。山西幾乎已經被珠光寶氣閣控制,陸小鳳想要神不知鬼不覺的獲取什麼訊息絕非易事。

      可是案子不能不查,是以每一天陸小鳳都是早出晚歸的狀態。

      花滿樓在「和陸小鳳一道去查案」還是「在客棧保護小葉姑娘」之間猶豫了一下,無花卻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於是只是撚著手中的佛珠,淡笑道:「花施主家中定然沒有幼弟幼妹吧?」

      花滿樓道:「我是家中最末。」

      「貧僧的心情,便和花施主家中兄長的心情相去不遠。」無花依舊淡淡的笑著,即使他知道花滿樓根本就看不見他的臉上是何種表情。

      無花的話已經說完了,花滿樓側頭思索了片刻,稍作衡量,最後他還是點了點頭,隨著陸小鳳一道走了出去。

      於是就這樣,偌大的一間客棧,竟只剩下了拂月、無花和西門吹雪三個人。


第36章 雙淚落君前。

  第三十六章。雙淚落君前。

  拂月其實一直是很敏感多思的性子,她對旁人情緒的變化其實很敏感,至少現在,拂月是能夠察覺出無花和西門吹雪之間的異樣的。

  在客棧之中只剩下了他們三個人的時刻,拂月輕輕的歎了一口氣,終於擺上了一壺清茶,將西門吹雪和無花都請到了桌前來。萬花谷弟子飽讀詩書,拂月又是被當做大家閨秀一般教養長大,是以她的一手茶藝十分的精湛。

  哪怕是這間客棧之中只有甜井水,茶也只是尋常的當地茶,拂月的手腕輕抖之間,茶水連綴一線,不覺便是滿室茶香。

  三個人分明就是各自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可等到他們三個安安穩穩的坐在一起的時候,氣氛竟只剩下了沉默。拂月抿著唇,將兩盞茶水分別推到了西門吹雪和無花的面前。潔白的茶盞裡蕩漾出淺碧的茶湯,輕呷一口,便是柔柔的蘭花香氣。

  西門吹雪和無花是絕跡不搭話的,拂月的眸光掃過他們兩個,終於試探性的開口道:「兩位兄長……」

  她接下來的話並沒有說出口,因為,西門吹雪已經因為她的這一句話而將手中的劍放在了桌子上。烏鞘的劍鞘和桌子相叩發出一聲脆響,只聽西門吹雪似乎是隱忍著什麼一般的說道:「你的兄長哪裡有兩位?聽風又不在這裡。」

  男子清冷的嗓音卻莫名的讓拂月覺得他是在委屈,有那麼一瞬間,拂月幾乎清晰的感覺到自己的心被誰揉了一把。

  西門吹雪當然覺得委屈——李姨家的無花和南宮靈已經平白占了他家幼妹這麼多年了,西門吹雪並不覺得自己是一個大度的人。那些之前他錯失的歲月尚且要斤斤計較,日後便更不由旁人染指他的妹妹口中的這聲「哥哥」了。

  拂月的重點卻沒有在西門吹雪的隱忍上,她只是聽見了一個熟悉的詞語——聽風吹雪。「聽風」只是這世間尋常的位元組,而「吹雪」也並沒有什麼奇特。可是將聽風吹雪擺在一起的,若非熟識萬花武經,又怎麼可能會給孩子起這樣的名字呢?

  拂月忽然就篤定了自己的感覺並非錯覺。那是血脈隱隱的牽絆,在皮肉之下淺淺蟄伏。她的感覺是這樣的明晰,而對方給她的暗示又是這樣的明顯。拂月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胸口,怔愣的看著西門吹雪。

  無花的眼底閃過了一絲陰蟄,卻在拂月望過來的時候變作了悲天憫人的寬容。他的嘴角化作溫柔妥帖的弧度,伸出的白皙手指落在拂月的手臂上,然後輕輕的向下,直到扣住了拂月的手腕。

  偏偏無花的動作卻是沒有一絲煙火氣的,就恍若他這個人本就是不染凡塵的佛子一般。掌心觸碰到的冰涼佛珠讓無花平靜的眉眼微微有了波動,可是那波動依舊是不明的。

  就在西門吹雪已經打算拔劍的前一瞬,無花輕輕的牽著拂月的手,將她一步一步的帶到了西門吹雪面前。

  佛門弟子染著檀香的手拍在了西門吹雪的肩上,技巧性的止住了他想要拔劍的動作。無花的唇角分明是勾起的,可是眸底卻沒有半絲的笑意。

  因為他是面對著西門吹雪而背對著拂月的,所以拂月半點也看不清無花的表情。而無花的聲音一如往日,甚至帶上了幾分真心的愉悅:「十數年前錯失明珠,今朝尋回,還需恭喜施主了。」

  雖然已經有了心理準備,可是拂月聽見了無花的話還是呆愣住的。在無花牽著她的手,將她的手放到西門吹雪的掌心的時候,拂月才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到底發生了什麼。

  腦海的刹那空白之間,拂月只能感覺得到西門吹雪的手很涼,手掌寬大,掌心卻細膩到沒有一顆練劍留下的繭子。

  這樣的細膩觸覺拂月並不覺陌生。因為她本就是長在一位絕世劍客的身側,所以自然明白,到了他們的那個境界,哪怕是手指上的一點薄繭都會影響對劍的觸覺。

  他們的命懸在劍上,所以並不是天生不再起繭子,而是起了繭子之後用藥生生拿掉,故而手掌的肌膚才會如此的細膩。

  那是生生燒掉一層肌膚的疼痛,拂月每次為葉孤城配藥的時候都會心疼到眼淚都要掉下來。

  西門吹雪只覺得自己的掌心中是一團綿軟,那雙小手柔若無骨,它的主人每日習武、侍弄藥材、撚針問診,並非是不食人間煙火。然而仿佛被特別偏愛了一般,這雙手毫無瑕疵,柔軟又宛若最上等的暖玉,潔白之中透出淡淡的粉色,卻勝過諸多閨秀被仔細將養出來的肌膚。

  太小了。

  這竟然是西門吹雪第一次牽著自己幼妹的手的時候唯一的感覺——不,那不是第一次。他第一次抱著她的時候,她還是繈褓中的啼哭嬰孩。他們出生即別離,卻在許多年後驀然重逢。

  「善哉善哉。」在西門吹雪和拂月相對無語的時候,無花念了一句佛語,垂下了自己的眸子。

  如果有可能,無花不可能會將自己的妹妹拱手相讓。哪怕他知道西門吹雪是玉羅刹的兒子,和囡囡有一半的血緣。然而,這一半的血緣並不足以讓他將囡囡放心託付,可是如今情景不許,他們也不得不出此下策了。

  無花之所以在西門吹雪面前挑破葉拂月的身份,是因為石觀音對上的人實在有幾分棘手。無花和南宮靈雖然還沒有被牽扯其中,但是以那人的心性,若是知道無花和南宮靈是石觀音的血脈,那麼他們兩個人也難免會被遷怒。

  那個人的武功讓石觀音都是忌憚,無花和南宮靈身為後輩自然有所不及,然而這兩個人卻更不願讓母親獨自一人身臨險境,所以也就沒有打算要獨善其身。

  江湖從來都是弱肉強食,在這件事情上,無花和南宮靈已經有所準備,也無所怨由。可是無花明白,他的囡囡卻是不同的。

  ——囡囡那樣的柔弱嬌小,冒冒失失的闖進這個江湖。可即便是這樣,她的江湖也應該永遠是一派和風霽月的。而且無花也真心的希望,那些污穢和艱險,有自己和阿靈護在她身前就足夠了。

  而如今,無花並不是指望著西門吹雪能夠保護得住囡囡,他只是重新坐實自家妹子的另一重身份,或者說,至少要在拂月的身世上布下一些疑誤霧罷了——無花和南宮靈都沒有預料到,世事這般的無常,早前幾日他們四處宣揚拂月的「身世」,今日非但沒有帶給幼妹庇護,反而可能給她惹來了麻煩。

  只是現在說什麼都是為時晚矣,在囡囡的安全面前,什麼都是可以容後考量的。所以,哪怕是千般不願,無花最終也還是將自家妹子親手交到了西門吹雪手中。

  現下,石觀音那邊的情形不明,無花只能加快動作,將拂月從「南宮靈的妹子」的身份之中剝離出去,他選擇了最為簡單粗暴的方法,悍然將西門吹雪這個與拂月有一半血緣的人拉入局中。

  關於石觀音對上的那個人,那人未必會將萬梅山莊放在眼中,可是卻是不願意招惹的。畢竟哪怕當年玉羅刹這件事情做的再隱蔽,也不會沒有一絲痕跡可尋。在已經對上石觀音的情況之下,那人應當不會再選擇激怒玉羅刹。

  心中轉過百種思緒,無花最終只是輕輕的歎了一口氣。一身白衣的佛子輕輕從小少女的身後環住她,帶著眷戀和無奈的一觸即離。

  弧度優美而堅毅的下巴在拂月毛絨絨的頭頂上輕輕蹭了蹭,無花深深的吐出了一口氣,然後在西門吹雪周身的冷意四散開來的時候,無花含笑轉身,將這一室的靜謐留給了剛剛相認的兄妹二人。

  隨著一聲輕輕的關門聲,西門吹雪身上的冷意才終於散去。他專注的目光落在拂月的臉上,許久不離。

  西門吹雪的性子一貫疏淡,若是這天底下還有什麼讓他如此炙熱的注視的東西,那恐怕就只剩下拂月和他的劍了。劍是西門吹雪的執念,而拂月亦然。

  在這個瞬間,西門吹雪只覺得這一切都太過美好而不真實,所以他不願意鬆開拂月的手,生怕手中一片空茫,這種美好瞬息消散——那種心情就像是五六歲的時候,西門吹雪日日蹲在娘親種的桃樹底下,從結蕊盼望到花開一般。

  如果這種心情有個名字,那麼應該被喚作「終於」。

  他終於找到了他的小姑娘,在他們別離了整整十四年之久。這期間的糾結與心痛不必再提,對那些人的怨懟與清算也不必現講。如今,西門吹雪已然顧不上那樣多了。

  本就寡言的劍客此刻滿心的懊惱,早知道今日,他應該和聽風那臭小子好好學一學的。用力的抿了抿唇,像是無法化解唇瓣的乾澀一般,西門吹雪將面前已經有些涼了的茶一飲而盡。

  他的品茶讀書,下棋彈琴,筆墨丹青都是娘親親自傳授,後來娘親忽然消失,西門吹雪也是跟著娘親留下的典籍學習的,他又生來克制,雖從不以君子自居,然而像是這樣不雅的「牛飲」幾乎從未有過。

  只是此刻,清苦的茶水讓西門吹雪仿若被堵住的喉嚨好受了許多,他一點一點的收攏手掌,然後微微用力,將完全怔愣著看著他的動作的小姑娘一把拉入懷中。

  拂月被西門吹雪拉得一個趔趄,卻被人穩穩的接住。臉頰貼上了一片柔軟而冰涼的布料,一直到聽清西門吹雪的心跳聲,拂月這才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原來她已經落入了一個全然陌生的懷抱了。

  胸膛是裹了絲絨的烙鐵,拂月被西門吹雪抱住,很快就感覺到了那片漸漸傳遞過來的溫度。因為身量的緣故,拂月直接被西門吹雪攔腰抱起,然後放在自己的皂靴上。

  「囡囡。」

  男人將頭埋在了她的肩膀中,拂月沒有驚慌亂動,甚至不覺得有什麼不適。她只是有些不知道該如何去做,因為——隔著並不算很輕薄的春衫,她已經感覺到了肩膀處的一點濡濕了。

  她的大哥,這個和阿城一般孤高絕傲的劍客,居然……哭了?

  這個認知讓拂月有些茫然,她不是很清楚自己應該如何去做。可是葉拂月卻是很聰慧的女子,她在心中默默的將這個剛剛相認的大哥轉換成她家阿城,然後……滿心都是瞎想的小姑娘,在這樣煽情的時刻很不合時宜的笑出了聲來。

  小姑娘輕輕的笑聲軟軟的撲在西門吹雪的耳側,他原本環住拂月的雙手微微一松。並沒有立刻抬起頭的,西門吹雪就著這樣的姿勢稍稍停頓了片刻。

  片刻之後,在西門吹雪重新抬起頭的時候,他已經又變成了往日的冷傲劍客。若非他眼角的一段水紅真正的存在著,幾乎讓人以為方才那個埋頭在幼妹肩膀偷偷哭過的青年根本沒有存在過。

  ——說起來,西門吹雪也不過是一個二十多歲的青年罷了。哪怕他已經登臨了那樣的高度,卻終歸還不能淡然的面對這種多年夙願得償的歡喜。

  西門吹雪太年輕了,年輕到並不能完全的控制好自己的心緒,如今他滿心滿眼都是自己的幼妹,所以根本就沒有意識到,在他偷偷抹眼淚的時候,這間已經被他們包下來的客棧的房門已然被打開,而原本應該在長廊的屋簷下靜坐著的無花,此刻也已經不疾不徐的站了起來。

  無花嘴角噙著一抹意味不明的微笑,沖著來人行了一個佛禮。可是他並沒有出聲,顯然是不想驚擾到房中的兩個人——他是最慈悲為懷的得道高僧,又怎麼會壞心的想看西門吹雪面對此後的尷尬境況呢?

  一行人跋涉而來,為首那人容顏淡漠卻並不顯得狼狽。這是一柄含光數載的長劍,全部的鋒芒被他斂藏於劍鞘之中,卻終歸有要出鞘的一日。

  葉!孤!城!


第37章 紅豆生南國。

  第三十七章。紅豆生南國。

  按照白雲衛傳遞回來的資訊,葉孤城想要找到自家小姑娘並不是一件困難的事情。只是在回稟小夫人的動態的時候,子午的神情實在是太過扭曲,簡直讓葉孤城想不生出疑慮來都困難。

  葉孤城停下了筆,目光從批閱了一半的摺子上移開,不動聲色的挑了挑眉,而後直接對子午問道:「拂月如何了。」

  這只是一句再尋常不過的詢問,畢竟這一次葉孤城就連兩天的路程都不願等,直接召見了拂月身邊的暗衛,就是為了知曉拂月的動向。

  知道根本無法隱瞞,子午猶豫了片刻,一貫大大咧咧的漢子反復的揣度掂量自己的用詞,最終終於憋出來一句:「小夫人被萬梅山莊的西門吹雪纏上了。」

  子午說完了這句話之後完全不敢去看葉孤城的臉色,他只是低下頭猶自為拂月辯解道:「不過是那萬梅山莊的莊主糾纏咱們小夫人的,屬下們可以保證,小夫人這一路可是看都沒看他一眼!」

  拂月都沒有跟西門吹雪坐一輛馬車,前往山西的一路上白雲城的暗衛們又防賊一般的盯著西門吹雪,拂月自然沒有看西門吹雪一眼的機會。

  子午不敢對自家城主說謊,然而這個說話一向不過大腦的毛頭小子卻開始小心的斟酌詞句,生怕小夫人被城主誤會。

  葉孤城手臂一頓,筆尖上懸著的一顆墨滴落在潔白的宣紙上,暈開了一片痕跡。葉孤城盯著那痕跡,良久之後,他伸手將那張汙損了的紙抽了出來,揉成了一團,扔到了一旁。自始至終,他都沒有說一句話。

  旁人眼中的葉孤城面無表情,可是看著葉孤城長大的忠叔卻知道,上一次自家城主露出這樣的表情,還是在他七歲那一年。那一年,是因為原本答應為城主鑄劍的鑄劍名家忽然變卦,轉而為了一塊更稀有的玄鐵而去別的地方為旁人鑄劍。

  那是一種勢在必得之後的驀然失去,卻還要講不甘掩藏在一派平靜之下。

  如今男子堅毅清雋的臉仿佛和當年的七歲稚童重合,居然依稀有了幾分愕然與委屈。忠叔輕輕歎了一口氣,低聲道:「城主,你知道的——小夫人,始終都是我們白雲城的小夫人。」

  忠叔說著這句話,卻已經分不清到底是在安慰葉孤城,還是單純的勸慰他自己。他說完之後便退了出去,將一室的靜謐留給了葉孤城一個人。忠叔始終是瞭解葉孤城的,他明白,在這種情況下,自家城主可能會更想要一個人待一會兒。

  蹲在長廊中點燃了自己許多年都不抽、卻一直帶在身上的旱煙,在淡淡的煙草氣中,忠叔的神色莫名。

  ——害怕城主會孤獨終老,忠叔幾乎是一手促成了拂月和葉孤城的事。這些年城主雖然沒有表態,卻已經默許了「小夫人」的存在。忠叔是能夠感覺得到城主對小夫人的感情的,他甚至肯定,如果小夫人願意,自家城主是願意護她一世安穩,與她一同走下去的。

  然而現在的問題是……小夫人會願意麼?

  都是自己看著長大的孩子,忠叔會偏袒葉孤城,卻也不會忍心去犧牲拂月的幸福。所以,如果真的有那一麼一天,會有一個其他的男子將小夫人從城主身邊帶走,那個時候,忠叔應該也是無法去阻攔的。

  如今只是有這種可能,自家一貫一心向劍的城主便已然無法冷靜。想到這裡,忠叔除了感慨一聲世事無常,竟然說不清自己心裡是什麼滋味了。

  到了這一步,忠叔才驚覺,或許他從來都沒有看清楚過葉孤城。

  又或許,人與人之間的感情本就是這樣無法掌控。那些自以為只是習慣的東西,當它真的可能被旁人褫奪的時刻,才會驚覺它已經滲入骨血,不說生生抽離,就是稍稍觸碰都是徹骨之痛——它只能被放在心底最妥帖的位置好好安放,再不容一點覬覦。

  只是最終,忠叔沉默著在長廊抽完了這一杆旱煙。那一天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子午也如常的回到了拂月的身邊。然而不可否認的事情是,在聽了子午的彙報之後,葉孤城一行人開始加快腳步,子午用輕功前往也需要一日的路程,葉孤城一行人快馬加鞭,竟也只行了兩日。

  踏進拂月所在的客棧的院子的一瞬間,葉孤城遇見了在廊下盤膝而坐的無花。在看見無花那瞬間詭異的笑臉之後葉孤城便隱約有了不好的預感。

  可是哪怕他的預感再不好,葉孤城也不會想到,他推開門後看見的會是自家拂月踩在另一個白衣的劍客的腳上,被他攬在懷裡,用力的擁抱著的場景。

  在那一瞬間,葉孤城是憤怒的。

  他並不是因為拂月被叫了一聲「小夫人」,便將這個孩子當做是自己的所屬甚至是庸附。葉孤城以為自己會憤怒,是因為他覺得,這些年來他親手將這孩子養大,幾乎是女兒一般疼愛,而被自己如此寶貝著長大的孩子,又哪裡容許別處來的臭小子隨意輕薄?

  ——哪怕,那個人是西門吹雪也不行。

  特別是是葉孤城看著拂月微微泛紅的臉色之後,葉孤城心中的怒意更盛。

  他是真的「親手」養大了拂月,衣食住行樣樣不假人手,所以不會有人比葉孤城更加瞭解葉拂月的一切。

  如今的這幅光景,哪怕是所有人都覺得拂月是因為羞澀而紅了面色,葉孤城也還是能夠看出來,他家的小姑娘哪裡是什麼羞澀,分明就是被人抱得太緊,呼吸都有些不順暢了,這才被憋得滿臉通紅。

  這個認知似乎給葉孤城心中的情緒找到了一個理由。於是,幾乎是沒有過多思考的,葉孤城悍然拔劍,直直向西門吹雪而去。

  哪怕是白雲城中的人,也已經許久沒有真正見過自家城主拔劍了。幾年前葉孤城終於將純陽劍招和自己的飛仙劍法融會貫通,也隱約摸到了返璞歸真的大成境界。到了葉孤城的那個地步,這個世間值得他拔劍的人實在是太少太少了。

  而這一劍,瞬間便讓白雲城的人白了面色。他們看得分明,自家城主那一劍……是沖著小夫人去的。

  這世上能夠阻擋白雲城主一劍的能有幾人?至少他們都不在此列。而所有的人也不敢相信,一向將小夫人捧在手心裡的城主會對小夫人拔劍相向。

  葉孤城這一劍當然不是向著拂月——拂月是他這輩子都不可能拔劍相對的人。他這一劍,分明就是直對西門吹雪。

  西門吹雪仍舊保持著將頭埋在拂月肩膀上的姿態,心緒不穩之下他對外物的感知都不若尋常時候敏銳。可是他到底是當世難得的劍客,在感受到葉孤城那一劍劈山裂石的威壓之後,西門吹雪幾乎是下意識的抬劍一迎。

  尋常時候,這種對方明顯沒有出全力的一劍,西門吹雪是習慣以劍鞘格擋的。可是像是劍客之間的感應一般,這一次,西門吹雪直接將內力灌注與劍上,隨著劍鞘和對方長劍的相擊,那一柄跟隨了西門吹雪許多年的烏鞘長劍的劍鞘轟然碎裂。

  而後,便是雙劍相擊的聲音。

  電光火石之間,西門吹雪和葉孤城同時伸出了手擋在拂月面前,為她擋住了劍鞘的碎屑。只是因為西門吹雪是一身窄袖勁裝,而葉孤城是一身道袍,所以大部分的碎屑還是被葉孤城的格擋開去。

  「城城!」

  就連幼時對葉孤城的稱呼都無意識的冒了出來,眼見著西門吹雪和葉孤城兩人橫劍相向,拂月根本就沒有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可是畢竟她的武功苦練多年本就不弱,又直覺般的不希望兩人受傷,於是拂月素白的手指從腰間抽出很少使用的文曲之聿,而後一招春泥護花分別向著兩個男人丟了過去。

  這的確只是拂月下意識的動作,然而拂月她卻是忘了,當今武林本不應存在這種減少他人傷害的武功,作為這種逆天的存在,她每一次使用消耗的內力都是巨大。

  更何況這次是接連兩招,於是,葉孤城和西門吹雪便眼睜睜的看著拂月在他們的面前臉上的血色褪盡,幾乎是一副搖搖欲墜的模樣。

  葉孤城最先反應了過來,他反手還劍入鞘,轉而伸手攬過了拂月的腰肢,直接將小姑娘整個人橫抱了起來。

  西門吹雪的面色一冷,不過到底顧惜自己妹妹的身體。他的劍鞘已經碎裂,這會兒只能提著一柄沒有劍鞘的長劍,沉默的走在葉孤城的身後。

  無花終於看夠了好戲,如今看見葉孤城將拂月抱了出來,他連忙走上前去,伸手便要搭上拂月的手腕。

  葉孤城向後一避,並沒有讓無花觸到拂月。琥珀色的眸子冷冷的映出無花的身影,葉孤城雖然沒有說話,可是神色之中的戒備卻在明顯不過。

  這下,無花一貫寫滿了「我佛慈悲」的臉上也浮現出了譏誚和不悅。他的嘴角噙著沒有溫度的笑意,對葉孤城說道:「囡囡施主看起來狀況不是很好,貧僧略通醫術。」

  葉孤城並沒有被憤怒衝昏頭腦,甚至冷靜的想一想,他開始懷疑自己又有什麼因為拂月和旁人接觸,於是就生氣的資格?可是如今,葉孤城壓下滿心紛亂的思緒,只是冷冷的向無花望去。他可沒有忘了,方才他進門的時候這個和尚臉上詭異的神情,若說屋內的境況他半分不知曉,葉孤城根本就不相信。

  哪怕拋卻這些不談,歸根結底,葉孤城不想讓無花碰拂月這件事,難道還需要什麼理由麼?

  「我來。」

  一道沒有絲毫溫度的男聲響起,西門吹雪上前一步,直接擋開了無花的手,伸手向著拂月的手腕伸去。

  這一次,葉孤城微微猶疑,可是那猶疑也只有一瞬。下一刻,葉孤城用寬大的袍袖將拂月整個人籠罩在其中,整個人身形一動,再一次避開了。

  不覺之間,西門吹雪和葉孤城,再加上一個妙僧無花,這三個當今武林舉足輕重的男子相對而立,目光全部都膠著於那個面色蒼白的小女孩身上。

  拂月這會兒其實已經好了一些,只是面色看起來依舊十分蒼白。她睜著一雙杏眼,撲閃著目光在西門吹雪和葉孤城還有無花身上掃過,然後伸出小肉手攥了攥葉孤城的頭髮,又舉起來手來晃了晃,然後弱弱說道:「那個……其實我自己就是大夫。」

  萬花的小姑娘對「大夫」這個身份異常的執著,由著葉孤城從她腰間取下一個荷包,拂月拿出了一丸補氣養血的藥丸放在嘴裡含著。拂月師承藥王孫思邈,然而和她最敬仰的藥王爺爺不同,拂月做出來的藥味道都不算是差,是以如今哪怕她含著藥丸,也並不覺得十分難受。

  葉孤城伸手按住了拂月身後的兩道大穴,柔和的內力一點一點的暖著小姑娘冰涼的身子。兩個人的動作太過自然默契,簡直要刺痛了西門吹雪和無花的眼眶。

  和聽風不同,西門吹雪雖然對石觀音很是尊敬,可是卻並不如何接觸她的兩個兒子。他本就是性子寡淡的人,在聽見在家幼妹喚這個人「哥哥」之後,西門吹雪對無花便更沒有什麼好臉色了。

  可是如今葉孤城的到來,倒是難得的讓西門吹雪和無花生出了幾分同仇敵愾的情緒。兩個人一個始終含笑,而另一個人一直寒了一張面色,可是望向葉孤城的目光卻出奇的一致——那是一種冰冷而含著隱約怒火的目光,可是因著葉孤城懷裡的小姑娘,他們也只能忍耐著。

  如今分明是三人隨時都有可能打成一團的局面,卻偏生沒有任何一個人動作。

  一直到拂月的臉色重新紅潤起來,方才凝澀的筋脈也重新充盈了內力,無花才帶著幾分惡意,皮笑肉不笑的道:「城城施主,該把囡囡放下了吧?」

  葉孤城:……先撩者賤。


第38章 處處聞啼鳥。

  第三十八章。處處聞啼鳥。

  無花的一聲「城城施主」簡直讓跟在葉孤城身後的白雲城的人一個趔趄,拂月卻是覺得和她的那一聲「囡囡施主」還挺般配的。

  葉孤城只覺得無花既無聊又幼稚,雖然在很多年前他就已經認清了這個男人絕不如同他表現出來的那般風光霽月的事實,不過能夠使出這種不疼不癢的招數,葉孤城深深地覺得自己對這位並非少林掌門,卻無形之中執掌了整個少林的無花大師需要有一個新的評估了。

  因為有葉孤城的內力在筋脈裡流轉過了兩輪,此刻拂月已經感覺好了不少。她正了面色,努力的揚起了一張小臉,由於西門吹雪和葉孤城的身量對於她來說都太過高大,出於某種心理,拂月甚至還暗搓搓的踮起了腳尖。

  軟軟的一團小姑娘卻努力的板著一張臉,她的視線從葉孤城和西門吹雪的身上掃過,而後又看了一眼無花。

  三個男人誰都沒有說話,卻莫名的有一種山雨欲來的緊迫感。拂月皺了皺眉,讓自己的軟糯的聲音帶出了三分力度。

  「阿城,這是我兄長。他叫西門吹雪。」拂月一臉正色的對著葉孤城介紹著西門吹雪,一聲「兄長」讓西門吹雪的面色稍稍緩和,不過很快,因為拂月下意識的向葉孤城靠了過去的動作,西門吹雪的面色又重新陰沉了下去。

  他本就是面容極冷極清的男子,此刻就更添了幾分欺霜賽雪的凜冽。

  葉孤城不會不認識西門吹雪。葉孤城怎麼會不認識西門吹雪?

  然而終歸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如今葉孤城才驚覺,原來他看山便是山,看水便是水。上一世的葉孤城絕對不會想到,之後會有一天,自己遇見西門吹雪之後最先想到的不是「絕世神兵」,也不是「知己」,而是……「拂月的哥哥」。

  前世的葉孤城和西門吹雪神交許久,因為他們是兩柄當世難得的神兵利器,葉孤城將自己都尚且看做是一柄劍,更何況是西門吹雪呢?

  然而這一世,葉孤城琥珀色的眼眸緩緩的望向西門吹雪,忽然驚訝的發現——這個男人的身上除了他的劍,更多了一樣葉孤城不得不在意的身份——他是他家拂月的兄長。

  西門吹雪和葉孤城,一個坐擁萬梅山莊,一個遠居南海向雲而棲,他們原本那樣遙遠,可是他們的相識相交卻本來就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只是江湖中人無論如何不會想到,在之後的一天,西門吹雪和葉孤城會以這樣的方式扯上聯繫。那個西門吹雪的血脈至親,卻是葉孤城放在心尖上憐惜,放在羽翼下守護的人。

  心中的思緒百轉千回,可是葉孤城是比西門吹雪更加習慣沉默的人。西門吹雪和葉孤城都知道,他們兩個人之間必有一戰。而正是因為知道這一點,所以兩個人才會明白,此刻並不是他們二人相見的最好契機。

  葉孤城和西門吹雪並沒有見識過對方的劍招,也不知道對方到底抵達了怎樣的高度。他們只是冷靜的剖析自己,毫不留情的審視著自己的內心,確定如今並不是自己能夠登臨的巔峰,而後以己度人。

  兩個一臉平靜的男人的眼底卻潛藏著一場山雨欲來的風暴,各中原因卻並不能為旁人道之。拂月只是隱約感覺到了他家阿城的異樣,卻不明白為何他會如此失常。

  眨了眨眼睛,小姑娘將困惑壓在了心底。湊到了葉孤城的身邊,拂月抬手攥住了葉孤城的衣袖,然後對西門吹雪道:「哥哥,這是我夫君,他叫葉孤城。」全然沒有意識到自己說了多麼了不得的話,拂月微微偏過頭去,對西門吹雪問道:「呀,我還有二哥的吧?那我應該叫哥哥大哥的。」

  小姑娘的聲音輕輕軟軟,卻從來都沒有一絲不確定。她坦坦蕩蕩的說出「葉孤城是我的夫君」這樣的話,就宛若說出「我今早上吃了一個綠豆糕」一樣的自然。

  又仿佛忽然想起來了什麼,拂月微微擋在了葉孤城面前,然後一臉正色的對無花和西門吹雪一本正色的強調道:「大哥和無花哥哥不許欺負阿城。」

  拂月的臉上寫滿了嬌憨,分明只有一小團,可是卻像是護崽的小母雞一樣護在了葉孤城面前。她的眼眸那樣的清澈,清澈到幾乎可以倒映出西門吹雪的影子。

  這是這些天以來,西門吹雪第二次感覺到腦海之中一片空白。白衣劍客冷硬的面容上近乎可以看出一種類似於「驚愕」的神態。西門吹雪的目光從來都是篤定的,然而此刻他的視線卻忍不住在自家幼妹和葉孤城身上來回逡巡。

  「你才十四!」

  語氣之中已經帶上了些許波瀾,西門吹雪抬手便要去拉拂月,想要將她直接從葉孤城的身邊拽開。只是忽然想到不能再對葉孤城動手,嚇到他家囡囡,西門吹雪的手在半路生生忍住,被緊緊的握成勒拳頭,蒼白的指尖再也沒有了半分血色。

  對於西門吹雪來說,比「過了十四年之久才終於找到自家妹子」更讓人難以接受的是……「年僅十四歲的自家幼妹,居然已經成了別人家的夫人」。

  在大安,哪怕是在官家,女子需要滿雙十年華才能入宮。在民間女子成婚雖然會比入宮的女子早上些許,卻也不過提前個一兩年罷了。更何況江湖之中還有一大票二十四五都沒有夫家的女俠,於是江湖女子不會太早許夫婿似乎已經成了約定俗成。

  而如今乍然聽見自己年僅十四歲的幼妹居然這樣自然的說葉孤城是她的夫君,西門吹雪只覺得周身的血液一陣一陣的往頭頂湧去,有那麼一個瞬間,西門吹雪幾乎想要直接拔劍將自家囡囡旁邊的那個男人刺個對穿。

  可惜拂月卻對西門吹雪的憤怒一無所知。她有些不明所以的看了一眼西門吹雪,並不明白對方為何要強調自己的年齡。反倒是因為聽見了小姑娘理所應當的說出「這是我的夫君」的葉孤城,他只覺得自己的心裡像是被一隻小爪子撓了一下,依稀有些癢,又有一些想要去縱容。

  索性已經這般激怒西門吹雪了,葉孤城在心中歎息一聲,乾脆的俯身捏了捏拂月觸感良好的臉頰。十四歲的女孩腮邊還有一些愛人肉,被細緻將養出來的肌膚的觸感也是無可比擬。

  今天的自家小姑娘今天實在可愛得過頭了,再加上久違了半個多月的絕佳觸感也讓葉孤城忍不住有些想笑。於是他的嘴角微微彎了彎,雖然那只是一個微不可見的弧度,卻足以昭示著葉孤城現在的良好心情。

  葉孤城的這個動作讓西門吹雪果然面色越發的難看了起來。只是他不是如七歲稚童一般,只會狠狠的瞪著欺負了自己的人。偏過頭去,西門吹雪第一次開始默默的在心裡盤算起「給聽風去個信」這件事情了——西門吹雪可以肯定,如果是聽風,那麼他一定可以讓葉孤城好生頭疼一陣了。

  葉孤城的忽然出現,打斷了兄妹二人的相認。可是那種潛藏在血脈之中的感情卻無法作偽,而拂月和西門吹雪的性格雖然看似截然相反,實際上卻也沒有太大的區別。西門吹雪只相信自己,而拂月雖然從來都是一副乖巧溫柔的性子,可是骨子裡她最相信的還是自己的判斷與直覺。

  因為這份對自己的相信,她可以自然而然的接受石觀音和無花、南宮靈闖入她的生活,哪怕最初的時候,他們出現的方式都是那樣的突兀而怪異。也正是因為這份相信,拂月可以和陸小鳳與花滿樓成為朋友,哪怕相處時間尚淺,哪怕他們也只是萍水相逢。

  而如今,拂月也不會去懷疑西門吹雪和自己的血緣。她如今唯一希望的事情就是,她的哥哥可以不要再那樣悲傷了。

  這三日,每一次看見西門吹雪那雙仿若沒有波瀾的雙眸,拂月卻都有一種想哭的感覺。她並不是愛哭的性子,甚至因為之前在白雲城中的時候,每一次掉眼淚都會引起眾人的擔心和心疼,於是拂月便會有意識的控制自己的情緒,不願意讓那些愛護她的人擔心。

  所以拂月只能將這種情緒看作是血親之間的心靈感應了。她的兄長從來都沒有一滴淚,所以她才會想要替他哭出來吧?直到自己被西門吹雪抱在懷中,感受到肩膀處的那一點濕涼,拂月才恍然明悟。

  感受到了西門吹雪身上那種針對葉孤城的冷意,拂月咬了咬唇,最終伸出手去一手拉住一人。小小的手分別放入兩個人的掌心,一個冰涼如雪,一個帶著拂月熟悉的溫度。

  「你們不要打架呀,打架不好的。」

  帶著祈求一樣的語氣對西門吹雪和葉孤城說出這句話,拂月可憐兮兮的望了一眼無花,希望這位一貫脫俗慈悲的兄長能夠幫著自己說兩句話。

  然而無花第一次沒有答應拂月的請求,他單手行了一個佛理,另一隻手撥過了一粒算珠,一副最正統的佛子做派,說出的話卻沒有半分出家人的無悲無喜,超脫物外。

  「同樣是兄長,囡囡施主好生偏心。」無花的目光落在拂月分別和西門吹雪以及葉孤城交握住的雙手上,垂眸隱去眼中的不甘,然後他一步一步的向著保持著那樣姿勢的三人走去。

  在拂月錯愕的目光之中,無花生生的將西門吹雪和葉孤城與拂月交握的手分開,然後,在拂月看不見的地方,無花帶著一臉冷漠,將西門吹雪和葉孤城的雙手放在了一處。

  而後,無花又狀若無意的攬過拂月後退三步,這才對西門吹雪和葉孤城兩人說道:「當年芷汐姨母給二位好歹是訂過婚約的,所以葉城主和西門莊主日後還是好生相處,莫要讓囡囡施主擔心了。」

  無花的語氣親切又隨和,可是這一語簡直是石破天驚,就連拂月都忍不住瞪大了眼睛,用小手捂住自己的驚呼。然後,拂月仔細的想了想,忽然覺得無花哥哥說的也沒有什麼錯啊……也就是說,她家阿城,本來應該是她的大嫂?

  拂月:寶寶還真是心情複雜。

  無花的話實在太過讓人驚駭,以至於西門吹雪和葉孤城也一時沒有反應過來。於是,陸小鳳和花滿樓在外面轉悠了一圈回來,看見的便是眼前的這幅場景。

  一個一身道袍的男子和西門吹雪的雙手交握,因為背對著他的緣故,對方是怎樣的表情陸小鳳並不能看清楚,可是正對著他的西門吹雪,陸小鳳卻分明看到了西門吹雪臉上的驚駭和尷尬。

  無論是驚駭還是尷尬,陸小鳳都沒有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在西門吹雪臉上看見這樣的表情。陸小鳳和西門吹雪相識日久,自然知道西門吹雪是一個怎樣的人。在陸小鳳看來,西門吹雪與其說像個人,不若說他更像是一捧雪、一柄劍。

  這樣的一個人,已經無限的接近于神邸。陸小鳳甚至覺得,西門吹雪之所以還沒有封神,只是因為他還卻少那樣的一個契機。

  然而今天,陸小鳳忽然覺得,他的這位朋友似乎也沒有那樣的高絕冷漠了。從拂月妹子出現的那一刻開始,西門便仿佛走向了塵世。這是,這種變化的好壞,作為西門吹雪承認的朋友,陸小鳳卻也無法判斷到底是好是壞。

  陸小鳳唯一能夠確定的是,拂月妹子的是已許了夫婿的人。這世間有無數的好姑娘,西門唯獨不應該也不能看上這個。

  周身的神經驟然繃緊,陸小鳳望著那個一身道袍的身影,敏銳的察覺到了院子中的詭異氣氛。

  忽然想到了一種可能,在那麼一瞬間,以為自己看見了「捉姦」現場的陸小鳳只想帶著花滿樓奪門而逃。

  陸小鳳:這是地獄吧?這一定是地獄吧?


第39章 花間盡凝眉。

  第三十九章。花間盡凝眉。

  西門吹雪到底是西門吹雪,而葉孤城到底也還是葉孤城。

  兩人的雙手還在交握著,而陸小鳳與花滿樓卻正在這個時候推門而入,場面當真是怎麼想怎麼覺得尷尬。然而在這樣尷尬的時刻,葉孤城和西門吹雪的臉上都沒有什麼表情。在陸小鳳目瞪口呆的注視下,西門吹雪和葉孤城的眼神不經意一般的交換了一下,然後,兩個人無聲的鬆開了被無花生生拉到一起的手。

  葉孤城攬過一旁目瞪口呆的自家小姑娘,臂彎之中更加纖細的觸感讓葉孤城微微皺眉。瞥了一眼慌慌張張的陸小鳳,葉孤城垂了眸子,聲音中聽不出喜怒的拂月說道:「走吧。」

  「城主且慢!」雖然震悚的情緒還沒有平復,可是陸小鳳卻還是下意識的攔了上去。他知道這個人是葉孤城,也明白他和拂月妹子的關係。雖然陸小鳳尚且還不知道方才發生了什麼,可是他天生一副玲瓏心腸,下意識的就覺得這種狀況下讓拂月妹子被葉孤城帶走,似乎……不太妙。

  這位白雲城主一如傳說中的高絕,似乎永遠不會走下塵世。可是陸小鳳仍舊忍不住站在尋常男子的角度去揣度葉孤城。擋在葉孤城面前,陸小鳳雖然心有餘悸,可是卻沒有退開的意思。

  他的眸光落在葉孤城攬著拂月的手上,只差沒在臉上寫上「你不會家暴吧」這一行大字了。

  陸小鳳的擔心毫無疑問是多餘的,葉孤城將近一個月沒有見過他的拂月,這一個月中雖然時常有消息傳來,他為了讓拂月增添一些江湖閱歷,所以也並沒有太加干涉。

  可是自己捧在手心裡長大的孩子,哪裡可能有真正放心的時刻呢?特別是在事情的發展已經有些出乎葉孤城的預期,一些在他看來自尋死路的螻蟻之人向著他家拂月伸出爪牙之後,葉孤城只想帶著拂月暫且離開,不想理會那亂成一團的陰謀舊事糾纏。

  ——無論拂月日後會有什麼親人來相認,葉拂月就只是白雲城的拂月。雖然沒有言明,可是這是葉孤城和他家拂月的約定,這些年來,從未變過。

  因為陸小鳳的一攔,西門吹雪也從方才崩塌的三觀中恢復了過來。他抬手扣住了拂月的另一隻手腕,並沒有說話,可是一雙深潭一樣的眼眸卻緊緊的盯著拂月。

  西門吹雪不必說什麼,他臉上的那種從沒有流露過的,期盼到近乎哀傷的表情就已經讓拂月眉眼酸澀了。

  這個男人,是她的哥哥。

  這個認知讓拂月不知道自己的心裡到底是什麼滋味。在西門吹雪出現之前,她的人生之中並不缺少「兄長」這個角色,不提阿城亦父亦兄,就是無花和南宮靈也足矣將「哥哥」這個形象填充豐滿。

  可是西門吹雪是不同的。拂月和他相見的日短,篤定彼此的身份甚至還不足一個時辰。然而這個習慣內斂冷傲的劍客卻毫不猶豫的將自己最柔軟的一面展現在她的面前。這種坦然和真摯,甚至讓拂月生出一種「自己何德何能」的感覺來。

  他們對她的愛太過天然,仿佛生來如此,也本來就應該這樣。可是自己真的能好好回報這份厚待麼?拂月總是自我懷疑著。

  葉孤城的腳步因為陸小鳳的一句話而頓住了。被葉孤城那雙清冷的仿佛映不出半分塵世的眸子盯著,陸小鳳尷尬一笑,轉而求助似的看了一眼西門吹雪。

  西門吹雪自然沒有功夫理會陸小鳳,倒是葉孤城淡淡道:「何事?」

  葉孤城對陸小鳳並不厭惡,事實上,陸小鳳實在是一個太會交朋友的人,很少有人能夠對他厭煩起來。哪怕前世葉孤城的死和陸小鳳間接性的扯上了關係,葉孤城對陸小鳳也並無太多偏見。

  他們或許成為不了朋友,因為葉孤城本就不需要朋友,然而他們也不會成為敵人,更何況如今陸小鳳看起來和他家拂月關係還算融洽。所以,對於攔著他的陸小鳳,葉孤城還算是給足了面子。

  陸小鳳其實已經做好了被天外飛仙的準備了,如今見葉孤城尚且還算是心平氣和,他艱難的吞了一口口水,扯出了一抹比哭還要難看的微笑:「葉城主遠道而來,怎麼這麼急著走啊?今天難得大家人湊得這麼齊……」

  話還沒有說完,陸小鳳簡直都像自己給自己一個嘴巴了。眼下這幅光景,他光想著不能讓拂月妹子就這麼被葉孤城帶走,卻忘了西門吹雪和葉孤城之間註定有一戰,其實他應該趁著這兩人如今還沒有要一言不合就拔劍的空檔,快些將這兩人分開才是。

  畢竟西門吹雪和葉孤城把酒言歡,就是沒有拂月妹子夾雜在其中,那這幅場景也是怎麼想都怎麼不可能。

  拂月看到陸小鳳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不由眨了眨圓滾滾的大眼睛。伸出手拽了拽葉孤城寬大的道袍的袖子,拂月細聲細氣的說道:「阿城,我是跟著陸小鳳來給人看病的,還不能走的。」

  葉孤城的眸光這才從陸小鳳的身上移開,落在小姑娘頭頂的發旋上。

  「人而無信,不知其可。阿城,這是你教我的。」板著一張笑臉,拂月努力讓自己看起來不是那樣的一團綿軟。她的眼中分明是一片狡黠,偏生要擺出一副乖巧聽話的樣子。

  經年養成的默契,讓葉孤城對他家小姑娘的眼角眉梢都是熟悉,自然不會看不明白她的意思。

  手指無端傳來些微的癢意,葉孤城知道那癢意並不真實。他自己清楚,他其實只是想要將他家作怪的小姑娘放在膝上好生揉捏。

  這是何等的惡性趣味……如果是在前生,葉孤城是不相信自己還會有那樣不夠穩重的時刻的。然而今生他多了一份純陽的機緣,於是更添了幾分方外之人的灑脫。葉孤城始終是有自己堅守的東西的,可是和前世相比,他也更加放得開了一些。拋卻了那種近乎苛刻的自製,葉孤城的性子之中更多了些許自由。

  無論重來多少次,葉孤城可能都做不到舉止隨心。然而在今生,葉孤城已經能夠做到對自己坦然,不再壓抑自己心中的所願所感了——如果他對一個人好,那麼就一定是他將那人放在了心尖上。這並不需要掩飾,更無法壓抑。

  只是自家的小姑娘實在是太大膽了一些,心中轉過幾許考量,葉孤城權衡了一下,覺得沒有必要為了那些不足掛齒的陰謀詭計委屈了自家拂月。

  於是,他一直想要揉捏拂月的手終於落在了拂月頭頂,葉孤城揉了揉拂月的長髮,清冷的男聲帶上了幾分縱容:「我還教了你萬事小心,可是拂月卻也不記得了。」

  像是做了壞事被人揭穿,拂月討好的對葉孤城笑了笑,一張小肉臉蹭上了他的手臂,小小的貝齒咬住鮮紅的唇瓣,一言不發的模樣就已經是十足的可憐兮兮。

  這種拂月用慣了的小伎倆,卻偏生對葉孤城有用。清冷的道長在對著他撒嬌的小姑娘看不見的地方微微歎了一口氣,終歸是伸手將人越發的摟緊。想了想又猶覺得不夠,葉孤城直接將拂月抱了起來,而後對一邊呆立的陸小鳳輕輕頷首,道:「貧道帶拂月去隔壁的客棧。」

  滿意的看見陸小鳳一副眼珠子都要掉出來的神情,葉孤城並不想承認這聲「貧道」是自己的惡性趣味。還有便是,起對陸小鳳有所交代,葉孤城這句話實際上更是對著西門吹雪說的。

  葉孤城已經篤定的事情並非不能改變,只是有些事情上,他自有他的堅持。而事關拂月,葉孤城卻唯獨不能妥協。

  早在數年前,那些拂月的所謂血親不顧這孩子的擔驚受怕,將人偷偷摸摸的從南海劫到盛京,卻又扯出一個石觀音來隱藏自己的身份,葉孤城便早已經有了決斷。那是他和拂月沒有言明卻彼此通曉的一件事——拂月,就只是葉家的拂月。

  所以時過境遷,當年的六歲稚童已經長成聘婷少女,已經有了自保的能力,不再會因為被人挾持而強忍哭泣,也漸漸的淡忘了當年受過的那些奔波辛苦,葉孤城卻也不會輕易將那件事情揭過。

  這不是葉孤城不明事理,而是他對拂月的心疼。

  是了,是心疼。他親手養大的小姑娘,被滿城嬌寵尚且覺得不夠,又哪能這般讓人作踐?哪怕那個人是他前世今生一直引為知己的西門吹雪也不行。

  西門:我應該是個假劍客,實際上是背鍋俠吧。

  西門吹雪和葉孤城像是有某種默契一般,同樣清冷冰涼的眸光宛若實質,簡直能在空中撞擊出一陣金戈之聲。拂月被葉孤城抱在懷裡,如同幼時一般坐在葉孤城的手臂上,而後將頭擱在他的肩膀。

  少女的身量嬌小,男子卻是十足的高大,是以如今拂月年歲漸長,這樣如同懷抱幼童的姿態被她和葉孤城做來也不覺很彆扭。

  西門吹雪張了張嘴,剛想要說些什麼,卻看見他家幼妹用下巴抵住葉孤城的肩膀,一雙杏眼彎成了一彎新月。

  長大以後,人的雙腳一旦離地就會產生一種不安全感,會慌亂,也會想要抓握住什麼東西。可是拂月看起來對葉孤城就是全然的信任,她甚至都沒有用手環住葉孤城的脖頸去保持平衡,而是兩手虛搭在葉孤城的肩膀。

  西門吹雪忽然就說不出話來,他應該去阻止這個男人這樣無理的、如同宣誓親疏一般的將他血脈相連的幼妹帶走。可是,心頭劃過一抹澀然,西門吹雪忽然就明白他們作為血親,真正失去的是什麼了。

  是光陰。是拂月在白雲城中安靜生長,最終成長為如此粲然的模樣的十四年光陰。光陰永遠是最公平的東西,它允許你遺憾,卻不會給你挽回的機會。

  心裡像是被什麼狠狠的劃了一下,西門吹雪低下頭去——在囡囡的心裡,他已經讓葉孤城先下一城,如今更不能讓囡囡看見他的狼狽。

  此間事了之後,還是去找臭老頭和聽風那個臭小子打一架吧,不倒下不許停的那種。

  冤有頭債有主,在心緒紛亂如斯的時刻,西門吹雪終歸還是保持了平日裡的冷靜自持。他一下便切中了這其中的關鍵,無法去責怪囡囡與自己不若與葉孤城般親近,西門吹雪就只能將滿腔的怒火都發洩到那兩個始作俑者身上了。

  這件客棧已經被陸小鳳包下來了,客棧雖然也還算大,不過他們住在這裡的人本就是多,再加上葉孤城的隨從顯然是住不下的。於是早在來之前,忠叔就已經通知了白雲城名下的客棧,為城主準備好了下榻之處。

  說起來,白雲城一行人的確聲勢浩大,毫不誇張的說,已然大到了讓陸小鳳懷疑……像是葉孤城這樣孤高的劍客,怎麼會如此講求排場的地步呢?

  不過很快,葉孤城身後的那群人緊張兮兮的看著拂月的目光讓陸小鳳有了些許明悟,然後也只能深深歎息——恐怕這白雲城中的「小夫人」,當真不是說說而已了。

  西門啊……

  尚且還不瞭解其中原委,陸小鳳深深的看了一眼西門吹雪,覺得自己已經不知道自己該如何是好了。

  從不給你找麻煩的朋友,如果有了麻煩,那一定是個驚天的。陸小鳳苦了一張臉,不顧西門吹雪的一臉寒冰,直接將還在望著拂月離開方向的西門吹雪拽了回來,而後無奈道:「西門,我請你喝酒吧。」

  說這句話的時候,陸小鳳已經做好了被拒絕的準備,畢竟西門吹雪從和他認識起就是滴酒不沾。

  卻不想,西門吹雪攥緊了自己手中的沒有了劍鞘的長劍,沉聲道:「好。」


第40章 綠蟻新醅酒。

  第四十章。綠蟻新醅酒。

  白水杜康的口感綿柔,而那句「何以解憂,唯有杜康」似乎也正是應景。此時的光景,葉拂月已經隨著葉孤城去了隔壁的客棧,無花言說自己要去做晚課,也沒有在被陸小鳳包下的客棧的大廳停留。

  花滿樓一向是不喜歡西門吹雪的,雖然他一貫的君子端方,並不會將自己的不喜表現出來讓旁人難堪,也讓自己的朋友難做。可是作為一個那般熱愛生命的人,西門吹雪這種以殺入道的劍客本就讓花滿樓不喜。

  今天發生了太多事情,可是終歸都是各人心中紛亂的思緒。花滿樓想了想,終歸只是陪著陸小鳳淺淺的飲了一杯,之後便尋了個藉口回房間了。

  不一會兒的功夫,偌大的一個客棧的大堂裡就只剩下了西門吹雪和陸小鳳兩人。陸小鳳喝了很多酒,哪怕他對面的男人就連一口菜都沒有動的情況下,陸小鳳還是將一大罎子的白水杜康喝了大半。

  暖酒化成了心中的一點熱意,陸小鳳拍了拍西門吹雪的肩膀,平素本是巧舌如簧的人這會兒小心的斟酌著自己的用詞,最終卻只能歎息一聲,對西門吹雪道:「西門,你就是運氣差了些而已,看開點吧。」

  ——萬年冰山好不容易動了一次凡心,可是卻看上的是有夫之婦,這不是倒楣又是什麼呢?而倒楣的人,如何勸他都是多餘的,特別是對方是西門吹雪的情況下,就更沒有什麼好說的了。

  陸小鳳除了乾巴巴的說了句讓西門吹雪看開一些,之後竟沒有什麼其他的話了。

  西門吹雪面前的酒杯還是滿的,他瞥了一眼陸小鳳拍著自己的肩膀的手,還有他那一臉同情安慰的表情,西門吹雪忽然覺得自己有必要好好讓陸小鳳知道一下情況。

  他西門吹雪固然不需要對任何人解釋,可是事關他家幼妹的聲譽,西門吹雪覺得他還是要跟陸小鳳早些說清楚,讓他不要再誤會才好。

  潔白的手指在酒盞的邊沿劃過了一圈,西門吹雪冷聲道:「我沒有心悅拂月。」像是毫無邏輯的,西門吹雪的聲音越發的冷,繼續道:「我說過,她姓西門。」

  西門吹雪一直都是一個固執的人,就譬如他如果不想要出手幫忙,那麼陸小鳳就是燒了他的萬梅山莊,他也會建議對方從庫房的松香開始燒起一樣,如今他這幅一直強調拂月姓「西門」的神情,簡直讓陸小鳳覺得他有那麼幾分固執到冥頑不靈。

  「拂月妹子姓葉的,你管她是隨夫姓還是隨父……」

  「隨父姓」這三個字還沒說出口,後面那句「反正不會姓你的西門」更是直接被噎進了喉嚨,陸小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頸一般,不可置信的看著西門吹雪。

  是了,到了這個時候,陸小鳳忽然想了起來,這個世界上女子除卻冠上夫君的姓氏,還會有一個從父親那裡傳承下來的姓氏的。

  西門吹雪反復的強調拂月是姓西門的,除了他看上了人家小姑娘的那種可能,還有可能就是……他們分明是血脈相連的一母同胞。

  想到了這種可能,陸小鳳死死的盯著西門吹雪,又從腦海之中浮現出拂月的面容。他將兩個人的臉漸漸重疊,別說,在挑破這層關係之後,似乎真的能夠看出那麼三分似是而非的相像。

  說起來,如果單單從面容上來看,西門吹雪和拂月其實並不是跟相像。他本就肖父,和娘親只有唇角和眉梢處零星的相似。而拂月則是和他們的娘親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長相,除卻如今略微有幾分稚嫩,那般的容貌,只需要三五年便足以盛極。到了那個時候,江湖之中恐怕不會有比拂月更加面容出色的姑娘。

  再加上氣質使然耳,若論相像,竟是無花和葉拂月更加像一些。

  無花這個出家人天生一副悲天憫人的好皮囊,端的蒙蔽眾生。而拂月則是自小懂得醫者仁心的道理,並且一直為此努力著。所謂相由心生,拂月是從心底透出的慈悲,而無花是偽裝了十數年的悲憫,再加上眉眼的相似,一看之下,的確是這兩個人更像是兄妹一些。

  而說破之後,陸小鳳再看西門吹雪,恍惚之中竟生出了一個有些荒唐的念頭。他怔怔的看著西門吹雪,忽然道:「哎,西門你笑一下,我覺得你笑起來應該和拂月妹子……」有點像。

  後面的話自然是被陸小鳳吞了下去,因為他已經看見西門吹雪的手搭在了那柄烏鞘長劍上。而如今烏鞘長劍可沒有劍鞘,西門吹雪想要吊打他都是不用拔劍的。

  這一場酒大半落入了陸小鳳的肚子裡,這是預料之中的事情。然而一貫滴酒不沾的西門吹雪也喝了小半罎子,而且他看起來步履十分沉穩,雙眸清明,沒有半分喝醉的樣子。

  按說在西門吹雪和拂月這個驚天秘密被陸小鳳知道之後,應該已經很少有什麼能夠讓陸小鳳覺得稀奇的了。可是如今看看,西門吹雪的酒量的確也嚇了陸小鳳一跳。

  在陸小鳳一邊裝醉,一邊擔心西門吹雪喝醉之後撒酒瘋,暴起傷人的時候,西門吹雪乾脆的從座位上站了起來,轉身往樓上走去。

  西門吹雪其實也不太清楚自己為什麼想答應了和陸小鳳喝酒。或許是因為他尋回了這麼多年失散的血親,又或者真的如同陸小鳳所說的,他在遺憾自己來遲一步。索性他也不再去想,只是單純當自己如同每一個尋常的年輕人一樣,找朋友分享自己的喜悅之情。

  ——畢竟,西門吹雪的朋友不多,而陸小鳳卻始終算是其中的一個。在他了卻多年的心事的時候,西門吹雪的確是想要找人慶祝一下的,而那個人便是與他同在山西的陸小鳳了。

  酒酣茶滿,一直到華燈初上,就連客棧裡也點燃了暖意融融的燈籠。西門吹雪看了一眼醉倒了在了桌邊的陸小鳳,終於還是毫無心理壓力的站起了身,沒有管醉倒了的陸小鳳,逕自往房間走去。

  許久,趴在桌邊的陸小鳳終於抬起了頭。他若有所思的望了一眼西門吹雪走的方向,終歸深深的歎了一口氣,將手中的一點殘酒一飲而盡。

  葉孤城的大舅子是西門吹雪……嘛,或許這件事情算不上好,可是終歸也不算糟糕吧。

  陸小鳳在心中這樣想著,除卻感慨天下之事,奇斯怪哉,終歸說不出其他的話來。

  按照白雲一城的所有人的想法,他們家城主合該帶著小夫人火速回白雲城。葉孤城在來之前的確是這個打算,可是在他找到拂月之後,葉孤城反而暫且放下了這個念頭。

  在陸小鳳旁邊的客棧裡,拂月窩在葉孤城的懷裡,有一搭沒一搭的對他講述著自己這些天來的見聞和經歷。在小姑娘軟軟的敘述裡,上官飛燕和霍休只是很小的一個部分,哪怕知道他們來者不善,拂月也只是那般隨口對葉孤城一提——因為,她並沒有對葉孤城告狀,也不覺得這是多麼讓人頭疼的難題。

  「不過城城,你說陸小鳳是不是鼻子不好使啊,那個上官飛燕和上官丹鳳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樣,兩個人分明就是一個人,服過雲燕丸以後產生的體香又不是尋常香料,他也會聞不出麼?」

  拂月伸手繞了繞葉孤城的頭髮,趴在他的肩膀上說著話,她的臉上是一派天真,語氣中卻是藏不住的促狹。

  葉孤城幾乎要失笑了,他還從來沒有發現,自家小姑娘居然也是這般的小性子。他已經聽暗衛稟報了,上官飛燕的三個侍衛弄壞了他家拂月的大門——估計這會兒,小姑娘就把賬算在了陸小鳳頭上了。

  「嗯,他傻。」

  饒是葉孤城,他的耳垂也是他全身之上柔軟敏|感的所在。拂月溫暖的氣息撲在葉孤城的耳側,讓葉孤城周身激起一陣無法克制的戰慄。葉孤城一邊隨意應和著拂月的話,一邊下意識的按住了拂月的腦袋,不讓她亂動。

  將側坐在自己一隻腿上的小姑娘掐腰托起,換成了橫抱在懷的姿勢。一身道袍的男子抬手幫著他懷中的小女孩脫掉了鞋襪,而後又熟練而自然的拆去她滿頭的釵寰。

  修長而帶著一點冰涼的手指插入少女的長髮之中,緩緩地按揉。葉孤城的動作太過熟練,很快,拂月就發出了一陣像是吃飽了的小貓般的舒服的哼唧聲。

  忠叔是最盡職盡責的老管家,永遠知道他家城主和小夫人最需要什麼。不多時候,兩桶熱水和一扇大屏風被子午他們抬了進來,兩個浴桶被放置在了屏風兩側,忠叔有些為難道:「只有這間房稍微好些了……最好的客棧已經被陸大俠包下來了。」也就是他們方才出來的那一間。

  拂月擺了擺手,渾然不在意的道:「出門在外哪裡有那麼多講究的,城城我好困啊,我們動作快一些。」

  說著,她對葉孤城揮了揮手,率先走到了右側的屏風後面。

  葉孤城淡淡的抬頭望了忠叔一眼,這個忠心耿耿的老管家面上沒有一絲的異樣,依舊是往日一般笑眯眯的神色。葉孤城和他對望了一會兒,忠叔臉上的笑意也並沒有改變半分。

  到底是照看自己和拂月長大的老人,葉孤城無聲的歎了一口氣,低聲道:「沒有下次。」

  說著,他走到了左側的浴桶邊,抬手解開了身上的道袍。

  幸而忠叔還知道一些分寸,準備的屏風嚴嚴實實,半點也看不清旁邊的情況。聽著旁邊撩水的聲音,葉孤城微微的閉上了眼睛,將自己也浸入了熱水之中。

  他和拂月兩個人默契的沒有提起西門吹雪,也沒有討論拂月日後的去處——關於這件事情,就像是葉孤城和拂月的默契,哪怕是知道自己尚且還有血親,拂月也從來都沒有想過自己會離開白雲城住到別處。

  即使如今她在江南行醫,住的也依舊是白雲城的藥鋪,每日也有暗衛對葉孤城稟報拂月的行蹤。無可奈何的是分離,可是隔不開的卻是葉孤城和拂月之間的彼此牽絆。

  因為是西門吹雪,所以葉孤城曾經思索過一瞬自己這般的霸佔拂月,會不會太過不講人情了一些。可是轉念一想,對方能夠拋棄拂月一次,就保不准會有第二次。他親手養大的姑娘,又怎麼能落到那麼可憐的境地呢?

  所以,哪怕是西門吹雪,葉孤城也從來沒有準備將拂月讓出去。而讓他們兄妹相認,便已經是葉孤城最後的妥協了。

  距離珠光寶氣閣宴請拂月、陸小鳳、花滿樓一行人的時間只剩下了一晚,而這一晚,除卻有幾個人輾轉難眠以外,一切都變得很是平靜。

  閆鐵珊與他們約好的時間是下午,而在這一天的上午,葉孤城下榻的客棧之中忽然來了一個人。他穿著一身錦衣,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富家公子。可是誰又能想到,這樣一個好容貌好氣度的年輕人,居然會是在給旁人家當主管呢?

  來人自報家門,稱自己是珠光寶氣閣的總管霍天青,知曉白雲城主下榻在此,特地來拜會,順便也送上了主人家的請柬。

  一個珠光寶氣閣自然是犯不上勞動葉孤城親自前往,不過看著自家小姑娘對這場人心詭異,場面繁雜的宴會很感興趣,葉孤城便也應了下來。

  就這樣,一場名義上最簡單不過的「接風宴」,卻成為了當今武林最負盛名的幾位年輕人的聚會,而那閆鐵珊的葫蘆裡到底賣了什麼藥,也終歸會有被揭開的一天。


第41章 珠光搖素月。

  第四十一章。珠光搖素月。

  這是山西的四月,閻鐵珊的酒宴擺在了一個湖心的涼亭之中,一池的蓮葉瘋了似的綠,襯得這一路而來的九曲廊橋越發的紅。

  但凡是有點常識的人都能夠看出來,這一池荷葉的本身就是一件不正常的事情——四月的荷塘不還是這個樣子,哪怕是人間的珠光寶氣,也不該催開這一池菡萏。

  拂月走到池邊的時候就歎了一口氣,為這一池的蓮花。她已經看出來了,這一池的蓮花分明是被人用藥催開,過不了三天,如今的一池繁茂就會變成一池的死寂。

  萬花素有芳主一脈,拂月雖未入此道,卻到底是惜花愛花之人。讓她看到這一池荷花被生生作賤,拂月終歸是有一些不忍心的。

  「可惜了。」

  一道男聲從拂月身後響起,拂月回眸一望,便看見花滿樓用手輕輕的撫過一葉蓮荷,聲音中的不忍如有實質。

  花公子果然是愛花之人。這樣想著,一個念頭從拂月的心中劃過,只是如今時間不許,拂月只能對花滿樓微微示意,而後快走了幾步,追上了葉孤城的腳步。

  葉孤城刻意放慢了自己的步子,他的目光一直看著前方,卻自然不過的向後伸出了一隻手。不多時候,他的小姑娘便將自己軟軟的手塞進他的手裡,由他帶著走過曲折的水廊,往湖心亭而去。

  白雲城主肯給這個面子,閆鐵珊自然是要好生招待的。他本該親自出來迎接,不過眼下實在有些分身乏術,於是便讓自己最為信任的總管霍天青出門來迎。

  這會兒霍天青在前面帶路,卻一直在觀察葉孤城那邊的反應。看到了葉孤城回身牽住拂月的那一幕,霍天青笑了笑,對葉孤城道:「城主和夫人感情真好,真是讓霍某羡慕。」

  這分明是恭維了。葉孤城這樣的男人,是不會聽旁人的恭維的,然而霍天青也足夠聰明,他敏銳的看出了拂月對葉孤城來說的特殊,所以他要利用的便是這份特殊。終歸霍天青也不是指望三言兩語就能博取葉孤城的好感,他能做的,也只是盡力拉近彼此的距離,努力不讓這人厭惡罷了。

  想到這裡,霍天青隱蔽的打量了一眼乖乖被葉孤城牽著的葉拂月。這是他計畫之中最為失策的一環,霍天青原本以為這個以稚齡入仁醫堂的小大夫最大的靠山便是丐幫幫主南宮靈而已,卻沒想到會將白雲城主也牽扯進來。早知如此,他一定不會讓上官飛燕幫著霍休招惹這個小大夫。

  畢竟,白雲城主十六歲便被尊為南海群劍之首,為人更是殺伐果斷,如今已將南海群島整治一清。這樣的心機手段,誰敢去隨意招惹?

  至若葉孤城的道士身份……霍天青可不認為,這人成了道士之後,他手中的三尺青鋒會慢上寸許。而接上白雲城主一劍的這種事情,霍天青自己是半分把我也沒有。江湖之中都說西門吹雪和葉孤城是兩座劍術的巔峰,霍天青曾經深以為然,不過今日得見葉孤城,霍天青還是覺得自己錯了。

  他不是高看了西門吹雪,而是小看了葉孤城。一柄數十年在南海隱忍的長劍,豁然出鞘的時候會是怎樣的寒芒,霍天青覺得,自己已經不敢去想像。

  和這樣的一個人為敵實在是一件可怕的事情,霍天青生平第一次感覺到了後悔,對於上官飛燕,他也開始有了淺淺的怨懟。

  沒有興趣知道霍天青內心的千回百轉,葉孤城對霍天青的話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倒是拂月有些奇怪的看了一眼霍天青。少女的眸子裡是顯而易見的困惑,她咬了咬唇,終於還是道:「你和上官小姐的感情也當不錯,所以不用羡慕的。」

  拂月自覺自己這話說的十分機智,既沒有透露出上官飛燕和上官丹鳳是一個人的事,也挑明瞭霍天青的身份——早在第一次見到霍天青,拂月便已經知道了,整個人就是那天在上官飛燕的小樓之中的那個青衣小廝。雖然當日他易了容,不過他應當是練了一種極為霸道的功法,以至於周身陽氣四溢,簡直比武功已至臻境的她家阿城和大哥都要迫人。

  若是在平日,霍天青用不用□□,又如何用□□,這又和拂月有什麼關係呢?如今拂月難得這樣的尖銳,卻是因為她看不得有人欺騙她家阿城。

  她家阿城每天就知道練劍,人情世故神馬的一點都不懂,要是在外面被人欺負了就不好啦。

  初入江湖,已經「很是懂得了一些人情世故」的拂月小姑娘在心中默默的給自己打了打氣,深深的覺得自己肩上的責任更重了呢~

  葉·小天真·孤城:……多謝夫人保護。

  葉拂月的話讓霍天青的面色一變,他的臉上笑容一凝,心中已經千回百轉,在心中將自己出現在葉拂月面前的場景全部回想了一遍,霍天青卻依舊沒有想到自己的破綻到底在哪裡。

  笑容近乎僵在臉上,一向八面玲瓏的珠光寶氣閣的霍總管,此刻竟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

  葉孤城不能洞察他家小姑娘的全部心思,也不理解為什麼方才還軟綿綿的小女孩,這會兒看向自己的眸光變得那樣的複雜。不過他一貫是縱著這個小姑娘的,伸手將人牽得離自己近了一些,葉孤城對霍天青淡淡道:「帶路。」

  這意思再分明不過,霍天青明白,這是葉孤城今天有意放他一馬。再不敢說些什麼,霍天青維持著臉上的笑,卻不自覺的加快了腳步。待將葉孤城和葉拂月引到水亭之後,霍天青也沒有如原本設想的一般與葉孤城聊上幾句,而是藉口還有事要料理,飛快的離開了。

  霍天青覺得葉孤城會放過他,這話卻只說對了一半。

  葉孤城的確沒有打算馬上料理他,可是原因卻是因為他家拂月興致勃勃的來看戲,在這場戲沒有看完之前,葉孤城是不打算讓霍天青這個重要的戲子退場的。

  至若這場戲落幕之後……還從來沒有人能在觸碰到了白雲城主的底線之後,還能全身而退的,霍天青自然也沒有什麼特殊。

  閆鐵珊這一次要宴請的人有些多了,葉孤城和葉拂月到的時候,陸小鳳和花滿樓已經坐在了座位裡。從水亭的另一邊,也能依稀看見一個身著雪白緙金絲□□的和尚緩步而來,比他來得更快的是他身上的檀香,分明是清清淡淡的香氣,卻讓亭內的人為之精神一震,就連陸小鳳拍開的那壇山西汾酒的酒香都仿佛被沖淡了。

  挨著葉孤城坐下的拂月喚了一聲「無花哥哥」,肉乎乎的小爪爪揮了揮,算是打過了招呼。他們太過熟稔,的確沒有必要起身行禮。更何況拂月敏銳的察覺得到,比起繁複的禮數,她的這位兄長顯然更喜歡這樣的相處模式。

  拂月的出身決定了她的禮數並不會差,不過禮數這種東西,本就是為了讓對方覺得自己受到了重視,覺得心中舒泰才存在的。而對於無花來說,幼妹的這種帶著嬌憨的「無禮」才是最讓他舒泰的方式。

  無花坐定之後,拂月的眸光在席間轉過了一輪,確定的確沒有看見西門吹雪之後,她對著陸小鳳眨了眨眼睛,疑惑道:「大哥呢?」

  陸小鳳已經知道了拂月是西門吹雪的親妹子,還從那位無花大師口中隱晦的瞭解到,前些日子江湖傳聞之中的,拂月是南宮靈和他的嫡親妹子也做不得假。總不見無花和南宮靈還能和西門吹雪是兄弟,陸小鳳從這幾位的話之中簡直腦補出了一個狗血糾結的愛情故事。

  所以,在聽見拂月叫西門吹雪大哥的時候,陸小鳳的心情還真是格外的複雜。一直到葉孤城冰冷的目光飄過來,陸小鳳才乾咳一下,低聲對拂月道:「西門說他不喜歡這樣的場合,不過他就在附近的。」

  聽了陸小鳳的話,拂月在心裡默默的對比了一下自家阿城,想來阿城也是不喜歡這樣的場合的——只是因為自己想來看熱鬧,所以阿城就要忍受這種「不喜歡」麼?拂月咬了咬嘴唇,掩在葉孤城寬大的道袍下面的小手用力的握了握葉孤城的。

  葉孤城可以說是最懂拂月的人。看見她那副小模樣,葉孤城就大概能夠將小姑娘心中所想猜出七八分——在拂月的嬰兒時期,葉孤城可是全憑著這一手本事,從表情裡判斷自家小姑娘是餓了還是困了的。也不知是他真的天生就很適合照顧孩子還是怎的,在拂月成長的過程中,葉孤城居然一次也沒有錯過。

  「無事。」反手握住了拂月的手,葉孤城俯身到她的耳畔,輕輕吐出這兩個字。這兩個字簡短至極,也仿佛並沒有太多的感情,可是拂月卻知道,只是獨屬於她家阿城的安慰。

  唇畔不覺蕩出一抹笑意,拂月本就挨著葉孤城極近,這會兒便順勢用小臉在他的手臂上蹭了蹭。兩個人之間是恰到好處的親昵,舉止並不失禮,只是親密無間到……插不進任何人。

  這一幕讓無花垂下了眼眸,卻恍若不經意一般的向著某個地方瞥去,那裡是西門吹雪的所在之處,兩個男人的眸光一觸即離,並沒有絲毫的妥協,卻仿佛多了一種默契。

  ——雖然攘外必先安內,可是敵軍都兵臨城下了,內部的某些恩怨似乎是可以先暫且放下……吧。

  「我的天!」陸小鳳低低的哼唧了一聲,轉而將面前的一杯酒狠狠的灌了進去。此刻他真的恨不得自己跟花滿樓一樣是個看不見的。至少眼不見為淨,吃瓜群眾陸小鳳表示,他已經可以預見未來少林的妙僧無花、丐幫幫主南宮靈以及萬梅山莊的西門吹雪和白雲城主葉孤城混亂的戰作一團了。

  到了那個時候,若是有人過來詢問他陸小鳳,他們這群本來八竿子打不著的人作甚要擠兌對方擠兌成這個樣子,陸小鳳難道要說,他們是為了搶一個女人都稱不上的沒有及笄的小姑娘麼?

  更荒誕的是,除了白雲城主,這個小姑娘還根本不能成為剩下的那幾個人中任何一個人的夫人。

  陸小鳳:我能怎麼辦?我也很絕望啊。

  已經可以預見江湖之中的明日亂象,陸小鳳幽幽的看了一眼渾然不覺,還在倚著葉孤城剝蓮子的拂月,只能深深的歎了一口氣。

  相傳南楚有一個皇帝,戀妹成癡,他家妹子出嫁的時候,他非但哭著送嫁一路,更是傾半國之力為其妹陪嫁,以至於後來國庫空虛而險些亡國。眼下這幾個人的這幅架勢……跟那南楚雖然不全然相似,恐怕也相去不遠了。

  就在陸小鳳捂著腦袋,半真半假的哼唧的時候,一個生的白白胖胖的男人從遠處的廊橋上走了過來,他的身邊跟著一個一臉嚴肅的老道士,那個道士身上帶著一種沉重的暮年之氣,只是並不是老年人的死氣沉沉,而更像是一種風華內斂。

  來人正是閆鐵珊,而陸小鳳猜測,閆鐵珊身邊的這個老道士,便應當是如今的峨眉掌門,獨孤一鶴了。

  只是自從獨孤一鶴的出現,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覺的往葉孤城那裡瞥。這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因為拋卻容貌和年齡,獨孤一鶴和葉孤城總是有一種微妙的相似。

  兩個人都是同樣的一身道袍,雖然獨孤一鶴的道袍只是尋常的道士袍子,而葉孤城的道袍則是根據純陽道長們所穿的款式改制。兩個人同樣都是腰間佩劍,雖然獨孤一鶴的劍已經有些老舊,而劍柄上掛著的劍飾也有一些斑駁。

  一時之間場面極靜,水亭之中只能聽見清風從荷葉穿梭而過的聲音。


第42章 漫天作雪飛。

  第四十二章。漫天作雪飛。

  目光在葉孤城和獨孤一鶴之間逡巡了一陣,無花毫不客氣的笑出了聲音。無論內裡到底是怎樣的,無花面上始終都是一副清淡無塵的模樣。所以他這一笑,也是毫無煙火氣的。輕輕淺淺的一聲,卻將眾人的視線都引得落在了葉孤城和獨孤一鶴身上。

  獨孤一鶴到底是江湖之中的前輩,被這群小輩用這樣看動物的目光盯著,縱然他再是淡定,也橫生出幾分不悅。更何況能夠練出刀劍雙殺這樣暴烈的功法的人,又怎麼可能是好脾氣之輩,他狠狠的瞪了回去,而後對葉孤城道:「福生無量天尊。」

  葉孤城接受純陽傳承,又因為多種原因成為道士,不過倒是很少有人這樣鄭重其事的對他行道禮。然而葉孤城這十幾年道士也不是白當的,在獨孤一鶴對他以道禮問好之後,葉孤城亦道:「道氣長存。」

  兩個和修道之清淨很是格格不入的江湖人,在行起道禮來的時候,居然有模有樣。

  陸小鳳艱難的咽了一下口水,覺得自己受到了成噸的驚嚇。其他人的反應雖然比陸小鳳稍稍淡定一些,不過也都不同程度的有些驚訝。唯有拂月一副很是新鮮的樣子,睜著圓滾滾的眼睛在葉孤城和獨孤一鶴之間掃了掃,然後微微抿唇笑了起來。

  這是一聲很輕很輕的笑,絕對不到失禮的地步,卻將眾人的目光都引了過來。獨孤一鶴有四個女弟子,愛之如親子,所以即是他總是板著一副面孔,可是對於拂月這樣幼小可愛的姑娘,他總是帶著長者的寬容的。

  臉上沒有如同閆鐵珊一樣露出慈祥的微笑,獨孤一鶴只是不自覺的放輕了聲音,帶著一些縱容的對拂月問道:「小姑娘,你在笑什麼?」

  拂月毫無防備的被點了名,只是她並不是怯場的性子,更何況在場的除了珠光寶氣閣的老闆和這位峨眉的獨孤掌門以外,都是她的親人與好友,所以拂月微微站直了身子,語氣親切而又不輕浮:「沒有什麼,只是看見了掌門您,就忽然想到阿城四五十年後的樣子了。」

  此言一出,在場的眾人便都覺得這句話說得很妙。

  在年齡上,葉孤城的確算是獨孤一鶴的晚輩,可是江湖之中固然有論資排輩的說法,可是卻更加講求實力。以葉孤城的武功來說,相見的第一面,獨孤一鶴就能感覺到江山代有才人出,他的時代已經過去,當今武林,恐怕無人能與白雲一葉爭持——哪怕是西門吹雪也不能。而峨眉派雖然盤踞一山,可是獨秀蜀中尚且談不上,遠遠無法和雄踞南海的白雲城相比擬。

  在這種情況下,這個小姑娘能說出這樣的話,顯然是將葉孤城放在他獨孤一鶴的後輩的位置上,而葉孤城也沒有表現出任何不屑與不滿,當真是給足了峨眉與獨孤一鶴面子,委實讓獨孤一鶴心中舒泰不少。

  拂月倒是沒有像其他人臆想的那樣有這麼多的考量,她的心思淺顯,閱歷就更淺了。之說以這麼說,是因為她感受到了獨孤一鶴身上的那種習劍之人的氣息。

  拂月並不是很會看人,不過畢竟被葉孤城的劍氣浸染了這麼多年,但凡是拿劍的人,在她看來都是很好懂的。小姑娘不會揣度人心,於是就簡單而直白的將所有拿劍的人劃分成兩種。一種人立身剛正,譬如她家阿城,譬如她家大哥。而另一種人劍走偏鋒,立心不純,第二種拂月還沒有真正接觸過,不過卻會讓她本能的感覺不舒服。

  而眼前這位獨孤掌門顯然是前者,所以拂月才會說,看到他就大概能夠看見她家阿城老了之後的樣子。

  說者無心,葉孤城卻因為這句話而仔仔細細的看了一眼獨孤一鶴。他那一雙琥珀色的眼眸之中沒有什麼波瀾,不過卻極為淺淡的皺了皺眉。

  他對獨孤一鶴並沒有惡感,甚至在前世知道他因為霍天青的陷害,而無辜命喪西門吹雪劍下的時候,葉孤城還曾經發出過一聲歎息。

  這個世間懂劍的人那樣少,每一個持劍之人雖然都做好了成為他們前進的階梯的準備,可是像獨孤一鶴這樣因為無恥小人的陷害而折戟,的確是一件讓人扼腕的事情——他們不是不能死,可是他們必須堂堂正正的死在另一位劍客手下,方才不負手中的三尺青峰。

  葉孤城卻也會自嘲,死得堂堂正正又是一件多麼不容易的事情,對前世的他而言,就連清清白白的死都是奢侈。前生他不後悔,可是重來一世,他絕對不會再那樣過。

  他對獨孤一鶴沒有惡感是一回事,可是拂月說他日後會像獨孤一鶴那般,葉孤城就有些想要蹙眉了。雖然獨孤一鶴和葉孤城都是道士,又都是持劍之人,氣質的確有些許的相像,雖然也知紅顏白骨都是虛妄,不過……看著獨孤一鶴的滿臉褶皺,葉孤城心中還是拒絕的。

  自己心到底比拂月大過一輪。

  自從白雲城有了一位小夫人之後的第十四年,向來出塵的白雲城主第一次開始有了紅塵煩惱事。

  陸小鳳如果知道葉孤城在想什麼,估計他直接會被嚇得坐到桌子底下去。畢竟無論西門吹雪和無花對葉孤城這個妹夫有多麼不滿,他們兩個可是從來沒有攻擊過葉孤城的皮相的。西門吹雪固然可能是因為沒有想到這方面,而他自己也根本就對容貌不甚在意。

  可是無花不同,一旦事關拂月,無花便根本不像是一個兄長,而活脫脫的像是挑剔兒媳婦的惡婆婆。

  無花之所以沒有攻擊葉孤城的容貌……只能有一個原因,那便是葉孤城的容貌根本就無從攻擊。無花甚至還不無怨毒的想過,像是葉孤城這樣的容貌,若是沒有那一身的好劍術和白雲城作為依託,恐怕不說女人,就連男人都是能招惹上的。

  不管眾人心中的想法如何百轉千回,因為拂月的這一句話,在場的氣氛似乎的確好了不少。閆鐵珊趁機笑了起來,一開口也沒有用那濃重的山西腔,反而是聲音略微有些尖細的對眾人說道:「幾位遠道而來,還是讓閆某盡一下地主之誼吧,幾位且先上座,咱們這就開宴。」

  閆鐵珊也是人老成精,哪怕之前因為霍天青有意攔截的緣故,他並不知道葉拂月和葉孤城的關係,宴請葉拂月也只是因為她是被陸小鳳帶來的,而且和無花大師也是兄妹。如今有了這麼一出,閆鐵珊很快明白,今天這場宴席要想做到賓主盡歡,就非得討好了這小姑娘才成。

  於是臉上帶著一副慈祥的微笑,閆鐵珊對拂月笑道:「這位……小夫人怕是餓了吧?酸甜口的可是吃得?吃酒麼?」

  多年之前白雲城主「衝冠一怒」為他家小夫人的事情只是淺淡傳聞,不過閆鐵珊卻因為這件事情實在有趣,所以便記了下來。如今見到了真人,特別是在白雲城主也在情況下,他這一聲「小夫人」也是討巧。

  果然,因為這一聲小夫人,原本周遭寒冰一片的白雲城主微微暖了神色,而早已習慣了這個稱呼的拂月也乖巧的點頭,對閆鐵珊的問題一一回答道:「還好,不太餓。能吃酸甜的,不要太辣就好。酒……唔,沒有喝過酒,不喝的。」

  說完,拂月還附贈了一個眉眼彎彎的笑。

  坐在拂月對面的無花:娘,妹妹是吃可愛長大的,一定是這樣的吧?

  南海盛產各色水果,這些水果還經常入菜,是以南海的口味都是偏向酸甜的。而拂月之所以特地說一句不能吃辣,卻是因為後怕了。在白雲城的時候,曾經有一次後廚師傅在一道菜裡用上了他們南海特產的黃椒,生生將她和阿城都辣的夠嗆。那還是拂月第一次看見她家阿城那麼狼狽——一向清冷的男子,幾乎是瞬間就紅了眼眶。

  聽完了拂月的回答,閆鐵珊笑著點了點頭,低聲對霍天青說了幾句。不多時候,一桌很是豐盛的宴席就被端了上來。

  親自用乾淨的筷子給白雲城的這位小夫人布了幾道菜,閆鐵珊也不顧其餘的幾個人根本就沒有動筷子,直接便切入了這次宴請他們的主題。

  聽著他自己承認自己就是大金鵬王的總管嚴立本,而獨孤一鶴就是大金鵬王的大將軍平獨鶴,霍天青的臉上閃過了一抹驚訝和一切都超出了他的計畫的不悅。他的確沒有想到閆鐵珊會來這一招釜底抽薪,也沒有想到他和獨孤一鶴會將這些年來都諱莫如深的秘密這樣直白的擺在眾人面前。

  要知道,在場的這幾位幾乎就已經能夠代表了中原武林,甚至因為有了葉孤城的出席,就連南海群島也會知道這個消息。

  這就等同于閆鐵珊和獨孤一鶴將這麼多年都深藏的秘密大白於天下,更代表著他們兩個人已經準備好交出當年從大金鵬王室帶走的諸多財物了。

  而對於霍天青來說,閆鐵珊和獨孤一鶴的這突如其來的一招,雖然不至於讓他的計畫全部崩盤,可是卻也枉費了他這麼多年來忍辱負重,潛藏在珠光寶氣閣了。

  霍天青的確是想要閆鐵珊的命的,不然他沒有必要催開這一池蓮花,只為了讓上官飛燕潛藏在荷葉之中。然而如今是非已經分明,閆鐵珊和獨孤一鶴的態度又那樣明確,霍天青也不確定葉孤城會不會坐視他們殺人滅口。

  更何況……霍天青是知道的,暗處還有一個西門吹雪。

  上官飛燕的劍術是霍休找人一手□□出來的,可是在葉孤城和西門吹雪面前,她的劍術簡直就如同三歲稚子,無知到可笑。霍天青並不是真心喜歡上官飛燕這個女人,他們之間逢場作戲,更多的卻是互相利用。

  而如今上官飛燕這枚最好用的棋子眼見著就要折損在這裡,霍天青也有些暗自著急了。

  他不可惜上官飛燕的死,只是眼下局勢瞬息萬變,一旦上官飛燕死了,他再想要搭上霍休就難了。對於霍天青來說,他覬覦的本就是大金鵬王朝的財富,而留著上官飛燕,無論那筆財富最終落在霍休還是大金鵬王的手裡,他霍天青都始終有染指的機會。

  只是眼下的情形不允許他告知上官飛燕停止計畫,一想到自己的努力會是一場空,霍天青就只覺得五內俱焚。

  那邊陸小鳳已經聽完了整件事情的始末,雖然和大金鵬王所說的相比,雙方都各執一詞,不過陸小鳳站在旁觀者的角度仔細想想,很快就能發現,他們雙方說的都是一樣的。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大金鵬王朝複國肯定是不可能的了,再去糾纏孰是孰非都沒有必要。如今既然這兩位願意歸還大金鵬王的財富,陸小鳳自然不會再對他們有什麼為難。

  欠債還錢而已,之前那位上官小姐一個勁的強調要三位「叛臣」的性命,陸小鳳當時還不覺得如何,如今卻覺得實在有些太過了。

  想到了大金鵬王那裡的摻了色素的糖水,陸小鳳搖頭一笑,道:「兩位前輩若是願意歸還財物,那麼那位大金鵬王也應當可以安度晚年了。至少,以後不用讓他的孫女兒拿假酒騙人了。」

  提及了大金鵬王的孫女,閆鐵珊的眉頭一皺,像是強忍怒火,又帶著幾分不屑的說道:「既然大金鵬王朝已經不在了,陸公子日後再遇見什麼女人頂著我們大金鵬王朝的公主的名義招搖撞騙,只管一口啐在她臉上便是。」

  這言語之中的不屑已經太過明顯,陸小鳳張了張嘴,只能訝然的問了一句:「為何?」

  閆鐵珊和獨孤一鶴看了一眼拂月,臉上愈發的難看了。


第43章 西來成一劍。

  第四十三章。西來成一劍。

  閆鐵珊和獨孤一鶴之所以有今日的這番乾脆俐落的舉動,卻要從半個月之前拂月被霍休的人找麻煩開始說起。

  按說無論是嚴鐵珊還是獨孤一鶴,都不會在意葉拂月這樣的一位尋常大夫的。拂月固然醫術精湛,可是嚴鐵珊和獨孤一鶴又沒病沒災的,做什麼要去關注一個年輕的大夫?

  閆鐵珊之所以會知道這件事情,還是因為他作為珠光寶氣閣的老闆,在一次隨意和朋友聊天的時候聊起了丐幫幫主,當時那人的臉上帶出了幾分「男人都懂」的神情,一臉曖昧而又諱莫如深的跟閆鐵珊提起,丐幫新上任的幫主南宮靈為了一個女人出手打了另一個女人。

  南宮靈算是江湖之中難得的才俊,之前又沒有過任何風流之聞,所以哪怕閆鐵珊對這些男男女女的事情並不感興趣,卻也樂意在這件事情上聽上那麼一耳朵。

  閆鐵珊以為,這件小小的風流韻事只夠格讓他拿來當做消遣,卻沒有想到,當那個人有板有眼的說起被南宮靈打了的人是「大金鵬王駕下丹鳳公主」的時候,閆鐵珊已經將手中的茶盞捏出道道裂痕。

  強撐著將這位友人送了出去,閆鐵珊開始著手調查這所謂的丹鳳公主。

  上官丹鳳和上官飛燕的事情並不算難查,更何況閆鐵珊有的是銀子。在孫老爺那裡花了一大筆銀子之後,這對上官家的姐妹的事情閆鐵珊也便知道了大概。

  休對故人思故國。

  作為曾經的大內總管,閆鐵珊曾經伺候過大金鵬王朝先後的兩位帝王,而他對大金鵬王朝的感情,更多的卻是源於那位在國破之際統帥三軍,誓死捍衛最後一寸國土,最終身中數箭,以身殉國的婀娜公主。

  作為大金鵬王朝的子民,閆鐵珊感念著婀娜公主最後的守護。而作為在王庭之中爬起來的大內總管,閆鐵珊也始終感念著很多年前婀娜公主的一次出手相救。

  婀娜公主可能已經不記得,自己在有一年冬天,放走了一個因為打破王后的寶瓶而被罰跪了整整半日的小太監。可是救命之恩,閆鐵珊卻始終銘刻在心。

  在閆鐵珊心中,他們大金鵬王朝的公主,縱然做不到婀娜公主那樣身有俠氣兼傲骨,也至少應當溫柔傱R,端莊得體。而那所謂的丹鳳公主又是什麼玩意?裙下之臣有如過江之鯽不說,居然還拿著故國的名頭耀武揚威麼?

  難道她不知道這樣會給她的父輩祖輩帶來滅頂之災麼?畢竟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大安的皇帝又怎麼會允許一個異國的血脈在自己的土地上苟且偷安呢?

  在知道丹鳳公主的所作所為的時候,閆鐵珊是出離憤怒的。然而在他聽到大智大通說,丹鳳公主和上官飛燕與霍休都關係匪淺的時候,閆鐵珊卻敏銳的嗅到了一股陰謀的味道。這是他多年以來洗練出來的本能,這種本能在很多時候救過他。

  所以,閆鐵珊當即修書一封,給和自己關係還算好的峨眉掌們獨孤一鶴。他邀請獨孤一鶴來珠光寶氣閣一聚,一同商議要事。因為事關故國,這件事情閆鐵珊全然不假人手,就連他最為信任的霍天青都沒有透露半分。

  只是沒有想到隱藏在暗處的人動作那樣的快,幾乎是在獨孤一鶴來的這一日,陸小鳳也同樣抵達了山西。

  陸小鳳的麻煩和他的朋友一樣多,在收到陸小鳳來山西,而且還在打聽他的珠光寶氣閣的消息之後,閆鐵珊和獨孤一鶴稍作商議就有了決斷。

  都是老江湖了,兩個人自然知道對方就是為了求財。既然將陸小鳳牽扯了進來,那麼閆鐵珊和獨孤一鶴索性決定將自己保管的財物都統統交給陸小鳳。畢竟陸小鳳的為人還是值得信任的,閆鐵珊和獨孤一鶴相信,陸小鳳一定會妥善的將這筆財物交到大金鵬王手裡——到了那個時候,無論隱藏在暗處的人真正要算計什麼,都統統會是一場空。

  這種諱莫如深的事情卻是是越擺在明面上說開越好,於是在聽說無花大師和西門吹雪都來了山西之後,閆鐵珊也對他們發出了請帖。難得這些人都肯賞光,閆鐵珊自然要借機將一切都說開,這才有了方才的那一幕。

  只是上官丹鳳和上官飛燕姐妹之事到底是家醜,閆鐵珊和獨孤一鶴看了一眼拂月,終歸沒有對陸小鳳有什麼解釋。不過陸小鳳的確是人精,個中曲折他一想便明。無意戳人痛處,陸小鳳乾笑一聲,起身道:「既然獨孤掌門和閆老闆信任陸某,那陸某便走這一趟,將當年的財寶都給大金鵬王送去吧。」

  閆鐵珊也站了起來,對陸小鳳舉起了酒杯。杯中汾酒蕩漾出一陣酒香,閆鐵珊張口方才想要說些什麼,卻忽然看見對面的一身漸染的荷粉齊胸襦裙的拂月忽然飛身而起,她的身形極快,卻曼妙宛若蓮花開闔。

  幾乎只能嗅到一陣淺淺的藥香,眾人只覺得眼前身影一晃,接著便見到一抹白光閃過,小姑娘的手腕一抖,原本懸在腰間宛若裝飾的一樣物什被她抽出,接著素手一揚,那只暖玉雕成的武器便擋住了正向閆鐵珊刺來的一刃寒芒。

  這忽然的變化驚呆了眾人,葉孤城卻比任何人的反應都快。或者說,拂月之所以有出手的機會,全都是因為葉孤城想要讓她出手——對手的武功不足為懼,而今的時機又很是恰當,最重要的是,他就在她身邊,這樣的難得的機會,葉孤城如何不會讓拂月歷練一下呢?

  可歎上官飛燕苦心孤詣的謀劃,自以為完美無缺的一場偷襲,在葉孤城看來卻不過是給他家年紀尚小的夫人的一次歷練的機會罷了。

  不過,做到這一步就夠了,他的拂月的手是該撚針握筆的,像是上官飛燕這種人,還不配髒了他的小夫人的手。

  沒有人看清葉孤城是怎樣出手的,只是待到眾人再看,便只能看見一地被折成了數塊的長劍殘骸,而一身道袍的男子則攬著小姑娘的腰,又順手為她將一縷散落在腮邊的頭髮掖在耳後。

  本是很溫馨的動作,不過那小姑娘顯然不領情,她一手握著落鳳,另一隻手則拍開了男子的手,頗為不滿的嘟囔道:「阿城笨笨,那是劉海啊,本來就不能掖在耳後的。」

  想起自己是怎麼有這兩縷劉海的,拂月就不由更加理直氣壯了一些。借著葉孤城眼眸之中映出的自己的影子整了整頭髮,拂月順手將落鳳插回了腰間的皮套,而後也不理葉孤城,反而對完全呆愣住的上官飛燕說道:「劍乃君子之兵,背後傷人者不配用劍。」

  說這話的時候,拂月的聲音是一如既往的軟糯,只是卻帶上了嚴肅。拂月並不用劍,可是因為葉孤城的緣故,她是懂劍的。她也明白,雖然阿城沒有說話,可是他想要表達的一定就是這個意思。

  如果看見有人糟踐藥材,阿城也一定會做和自己一樣的事情的。拂月這樣想著,不覺便在唇畔揚起了一抹笑意,順著葉孤城的力道,她隨之轉了一個身,被葉孤城半抱著往座位上走。

  拂月之所以出手,不過是因為她覺得閆鐵珊不該死,而她恰好有能力救閆鐵珊罷了。至若這偷襲之人……又和他們兩個有什麼關係呢?

  上官飛燕就這樣被拂月和葉孤城無視掉了。偷襲不成的懊惱和葉孤城毫不留情的折斷她的劍的憤怒反復刺激著上官飛燕,而上官飛燕更加不平的是……憑什麼?

  憑什麼呢?那個連女人都算不上的小姑娘可以被這麼多人護著,一個南宮靈還不夠,還更添一個無花大師,而如今,這個氣勢淩然宛若神邸的男人,居然也肯為她折節走下塵世麼?

  而自己呢,憑什麼自己只能討好一個半截身子埋進土裡的男人,只能輾轉在一個個粗俗的江湖人身|下,唯一還算有個囫圇人樣的霍天青卻不肯對自己死心塌地呢?

  當初被南宮靈打的臉頰似乎還在隱隱作痛,閆鐵珊和獨孤一鶴眼中的冰涼還有霍天青的垂頭不語也成了壓垮上官飛燕最後一根稻草,幾乎是不計後果的,上官飛燕抬起了手,從她的手指之間,一根細若牛毛的針飛射而出。

  她的手已經被拂月封住了筋脈,並不能支撐她運轉飛鳳針。可是這樣近的距離,上官飛燕拼著廢了一隻手,若是想要射中拂月卻也是足夠的。尋常她不會這麼做,因為實在太不划算。她知道,針上的毒見血封喉,自己真的射中了葉拂月,要付出的代價絕對不僅僅是一隻手——在場的葉孤城和無花,哪一個會放過她的性命呢?

  可是如果她不這麼做,閆鐵珊和獨孤一鶴難道就會饒了她麼?心越發的涼,理智也徹底的喪失了,上官飛燕如今只想拖著葉拂月一起去死。

  因為她太幸福了,簡直幸福到讓每一個女人都嫉妒的地步。

  葉孤城的武功已至臻境,哪怕此刻他背對著上官飛燕,也絕對不會給任何人傷害拂月的機會。不過有一個人比他的動作更快,在葉孤城橫劍擋在葉拂月的身前,那根飛鳳針就會擊在葉孤城的長劍上的前一刻,一刃寒芒轉瞬而至。

  那不知從何處刺來的劍尖恰然對上如同牛毛一樣的細針,將之碎成齏粉,然而那劍的主人並沒有停下,而是直接想著上官飛燕的方向刺去。

  上官飛燕身上穿著一身黑色的鯊魚水靠,長髮散落下來,看起來十分的楚楚可憐。她還頂著她的長姐的臉,氣質十分的端莊高貴。那種端莊和楚楚可憐結合成了一種異樣的風情,足能夠俘獲天下十之八|九的男人。

  可惜,西門吹雪卻並不在此列。

  西門吹雪本就不是為皮相所惑的人,更何況上官飛燕的姿色還比不上他的娘親與妹妹半分。他好不容易失而復得的幼妹,他已經錯失了整整十四年的幼妹,怎麼能被這樣的一個人欺負?

  心裡的憤怒幾乎壓制不住,西門吹雪不理會陸小鳳還要查案,總之這個女人,他今天就是沒有準備再給她活路。

  這個世界上有沒有能在西門吹雪劍下救人的人?

  這個問題讓任何一個江湖人回答,答案都是否定的。而事實上,或許不是沒有。只是想救的人,譬如獨孤一鶴和閆鐵珊之輩,又譬如花滿樓和陸小鳳之流,他們都沒有這個能力。而有這個能力的,譬如葉孤城,卻不會因為一個險些傷害他家夫人的女人對他的知己出手。

  所以,西門吹雪想殺的人就一定會死,這已經成了江湖之中的約定俗成。

  不過這種舊約也未必沒有被打破的時候,而且,誰也不會想到,讓西門吹雪的劍空還而歸,竟只需要一人一話而已。

  在西門吹雪的劍已經沒入上官飛燕的胸口半指的之時,拂月忽然揚聲喚道:「大哥,不要殺她。」

  這一聲「大哥」實在讓西門吹雪心中熨帖。物以稀為貴的心理無人能夠免俗,即使是西門吹雪。後來的日子,再想起這一天的場景,西門吹雪捫心自問,若是他的妹妹長在他的身側,他會因為這一聲「大哥」就改變自己的原則,收回自己手中的劍麼?

  可惜沒有這種如果,西門吹雪再去假設,也無法改變他錯過了自己的幼妹整整十四年這件事。

  只是現下,西門吹雪的劍的確是停下了。他眉眼冰冷,乾脆俐落的從上官飛燕的胸口抽出自己的劍。他的劍鞘被葉孤城毀了,如今還沒有來得及重配。嫌惡的看了一眼劍尖的血跡,西門吹雪伸手虛虛一握,桌上的酒壺就飛入他的手中。用壺中的酒將劍上血痕洗淨,西門吹雪一言不發的走到了拂月面前。

  目睹了一切的閆鐵珊和獨孤一鶴:剛才那個小姑娘叫西門吹雪什麼?一定是我年紀太大了產生幻覺。

  知道了實情的陸小鳳和花滿樓:呵呵。


第44章 人跡板橋霜。

  第四十四章。人跡板橋霜。

  上官飛燕抬手捂住了胸口,她方才只覺得胸口一片寒涼,這會兒茫茫然的抬手,在看見手心中的血跡的時候才後知後覺的驚叫出聲。

  「啊!啊!啊!」

  這是三聲不同的叫喊,先是遲疑,然後是驚慌,最終是徹底的情緒崩潰。生死游離一遭,她只覺得自己腳下一軟,不顧坐在長劍的碎片上會不會劃破她的身體,上官飛燕「噗通」一聲就坐了在了地上。

  女人尖銳的叫聲刺痛了在場眾人本就緊繃的神經,閆鐵珊狠狠的瞪了一眼還在胡亂叫喚的上官飛燕,本就不是十分好脾氣的獨孤一鶴直接呵道:「別叫了!」

  西門吹雪卻沒有理會那邊亂做一團的三人,他期盼一樣的望著拂月,薄唇張了張,卻沒有說出話來。在拂月不解的目光之中,西門吹雪的嘴角重新的抿起,緊緊的變成了如往日一般的弧度。

  拂月看著西門吹雪臉上細微的表情變化,忽然就笑了起來。她忽然發現,她家這個大哥……其實也很好懂噠。

  安撫一樣的拍了拍葉孤城攬在自己腰間的手,趁著葉孤城稍稍松了力道,拂月宛若一尾遊魚一般從他的手掌中掙脫開去。蹭到了西門吹雪的手邊,拂月輕輕的拽了拽西門吹雪的袖子,在他俯身的時候「啵」的一聲親在了他的臉頰。

  「謝謝大哥~」小姑娘蹦跳著回到了葉孤城身邊,獨留西門吹雪傻愣愣的維持著彎腰的姿勢,半晌之後才不敢置信的抬手撫上了自己的臉頰。

  葉孤城:……

  目睹了全程的葉孤城深覺自家小姑娘是欠收拾了,在心裡擬定了許多種回島之後收拾拂月的法子,葉孤城的面上卻是一副淡然的樣子。所幸如今眾人的目光都落在上官飛燕身上,倒是沒有幾個人注意到拂月這邊的動靜。

  花滿樓一直「看」著上官飛燕,實際上卻是一直在聽拂月這邊的動靜。從一開始見面,花滿樓就格外的擔心這個小姑娘,在她被捲入陸小鳳的麻煩裡的時候擔心她的安全,在西門吹雪一反常態的「糾纏」她的時候擔心她的閨譽,在知道她是葉孤城的小夫人的時候擔心她是被葉孤城矇騙或者脅迫。

  如今,花滿樓又開始擔心這個小姑娘會不會因為阻止了西門吹雪殺人而被遷怒,在聽見她成功順毛之後,花滿樓還要擔心葉孤城會不會因此不悅。

  花滿樓是家中最小的孩子,也尚未娶親。不過認識了拂月之後,他倒是提前的感受到了為人兄長乃至為人父的艱辛了,簡直是操不完的心。

  搖頭笑自己太過較真,不過花滿樓周身卻在暗暗蓄力,準備那邊西門吹雪和葉孤城一旦掐起來,他就去將小葉姑娘帶離。

  這邊拂月感謝完了自家大哥,卻見另一邊陸小鳳還在磨磨唧唧,半點也沒有在上官飛燕口中問出什麼。心裡對陸小鳳之前破獲過許多大案的說法暗搓搓的懷疑了一下,拂月將自己的手塞回了葉孤城的手裡,然後拖著葉孤城往陸小鳳那邊走去。

  「還沒有問出來到底是誰指使的她麼?」拂月側過頭去,對陸小鳳問道。方才這邊吵得熱鬧,閆鐵珊和獨孤一鶴對上官飛燕食肉寢皮的樣子,陸小鳳卻舌燦蓮花的要從她嘴裡套出幕後黑手到底是誰。

  上官飛燕或許是知道自己必死無疑,她對霍休並沒有太多的忠誠,不過卻不想看著陸小鳳好過,所以破罐子破摔之下,她和陸小鳳舌戰許久,竟沒有透露霍休的半分訊息。

  因為拂月的關係,霍休的計策並不完美,甚至可以說得上是有幾分粗暴。可是他深諳人性,越是精巧的佈局就越是讓人容易找出破綻,而像是他如今這種倉促布下的計策,反倒是顧布疑雲,不好捉摸。

  因為這個局並沒有鋪陳開,也只牽扯了那麼幾個人,所以不覺之間,竟讓上官飛燕成為了破局的關鍵。沒有了上官飛燕的指證,陸小鳳他們就永遠不會知道背後的黑手到底是誰。哪怕那個答案已經呼之欲出,可是冥冥之中卻總有一些東西在干擾著他們,讓他們懷疑自己的判斷。

  到底是不是霍休?這場算計了他們的局,到底還有沒有其他人在操控?

  這個疑問在每個人心中盤桓,誰也沒有確切的答案。所以,想要弄清楚這一切,還非得上官飛燕提供線索不可。

  上官飛燕有的時候或許有些天真,這種天真反應在她對男人的態度上——她總是覺得自己可以征服所有的男人。可是她並不傻,一個被霍休精心培養,又能與霍天青鬥智鬥勇的女人,怎麼可能沒有半點智慧?所以,她很快就想通了其中的關節,於是就越發的不肯讓陸小鳳如願了。

  面對拂月的問題,陸小鳳只能一聲苦笑了。他露了底牌,活該如今被上官飛燕膈應。

  上官飛燕實在太過滑不溜丟手,如今她頂著丹鳳公主的臉,方才陸小鳳也稱她為「丹鳳公主」,對於一個敗壞故國名聲又想要謀取自己性命的女人,閆鐵珊自然不會有什麼好臉色,他不耐煩的揮了揮手,嚷道:「我說陸老弟,你也不用跟她廢話,總歸還有一個什麼飛燕的,先殺了她,再去問另一個就是。」

  聞言,陸小鳳還沒有反應,拂月卻已經開口道:「沒有第二個,上官飛燕就是上官丹鳳,額……好像也不太對,總之就是她們兩個其實是一個人,所以沒有第二個啦。」

  用看笨蛋一樣的眼光看了一眼陸小鳳,拂月恢復了臉上往日端莊恬靜的神情,將方才眼底的戲謔全部都收斂了乾淨。

  卻不知這話石破天驚,陸小鳳猛地瞪大了眼睛,閆鐵珊也是一副不敢置信的樣子。倒是獨孤一鶴上前一步,伸手就扼住了上官飛燕的脖頸,讓她半點也掙扎不得。

  不顧少女滿眼含淚的神情,獨孤一鶴伸手在她的脖頸和耳後探過了一圈,終於猛地撕扯下來了一張□□。

  「上官飛燕?」陸小鳳不可置信的叫了出來。

  閆鐵珊也一言不發的走上前去,直接脫掉了上官飛燕的鞋襪,再看見她腳上的五根腳趾以後,閆鐵珊冷哼一聲,道:「大金鵬王朝的嫡系血脈都有六趾,這小賤|人冒充公主行事,其罪當誅!」

  像是碰到了什麼髒東西,獨孤一鶴冷哼一聲,直接將上官飛燕丟在了地上。

  上官飛燕被戳穿了最後的偽裝,幾近癲狂。她忽然暴起向著拂月的方向撲來,卻被陸小鳳眼疾手快的按在了地上。葉孤城將拂月重新攏在了懷裡,目光卻倏忽落在了一直沉默不語的霍天青身上。

  對於葉孤城來說,所謂的大金鵬王朝只是一場鬧劇。早在前世,白雲城的情報網就已經將事情的始末查的一清二楚。而今生他先下一城,許多事情都可以早早謀劃,這其中也包括那所謂的大智大通。

  孫老爺,也就是大智大通的師門的確通曉一些陰陽之術,可是若是說他能夠知曉天下所有的事情,那還是太過勉強了。在葉孤城的前世,這個大智大通背後的人是宮九,而今生,葉孤城先下手為強,在他還沒有靠上宮九那棵大樹之前,早早的將之收入麾下。

  畢竟很多事情白雲城不好明面上聲張,可這大智大通卻是絕佳的好舌喉。至若搶了宮九的人這件事情……葉孤城毫無愧怍,說到底也不過是宮九棋差一招而已。前生飛仙島和無名島談不上比鄰,實際上卻相去不遠,對於那位對大安耽耽虎視的青年,葉孤城雖然沒有正面接觸過,不過卻不可能沒有耳聞。

  可惜他前生戛然而止,倒是不知道宮九這個在南海忍耐蟄伏多年的人物,到底會在大安攪起怎樣的一番腥風血雨了。

  葉孤城今天來本來是為了帶拂月看戲,而絕非被人當戲看,這上官飛燕幾次三番的對他家拂月不利,葉孤城早已不耐煩了他們的戲碼。因為這份不耐煩,所以,一直沉默不語的白雲城主忽然望向了閆鐵珊的總管霍天青。

  「陸小鳳,你怎麼不問問霍天青,珠光寶氣閣後面的小樓到底是做什麼的?」

  丟下這句話。葉孤城擁著拂月重新坐到了座位上。桌上的菜肴已經涼了,葉孤城自然不會讓拂月再用。

  距離他最近的地方擺著一盤龍眼看著還好,葉孤城撚起一顆,修長的手指微微用力,龍眼土黃色的外殼就裂開了一條縫隙,露出裡面晶瑩剔透的果肉。

  葉孤城將龍眼肉湊到了拂月唇邊,小姑娘貝齒微張,垂頭從男子的指間勾走了那顆清甜的果實。而後葉孤城的手掌平攤,任由拂月將那顆果核吐在了他的掌心裡。

  「還要麼?」完全不在意自己方才說的話有多麼讓人震驚,葉孤城只是專注的望著拂月,仿佛這個案子的真相,根本就抵不上哄他家拂月多吃些重要——不,沒有仿佛,對於葉孤城來說,大金鵬王朝如何如何,霍休又如何如何,根本就沒有拂月來的重要。

  拂月搖了搖頭,從懷中掏出一方素帕,一點一點的幫著葉孤城擦乾淨手。

  「咳咳。」陸小鳳乾咳一聲,簡直想要從地上撿起來自己已經掉出去的眼珠子,再重新按回眼眶去。一時之間,他竟然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該驚訝于方才白雲城主說的重要線索好,還是驚訝于白雲城主居然會對夫人體貼至此好了。

  比陸小鳳更驚訝的是閆鐵珊。他不驚訝關於霍休的一切,因為對方本就是一個像是狐狸一般陰險狡猾,似乎做出什麼讓人意外的事情都理所應當。閆鐵珊不能接受的是霍天青的背叛——閆鐵珊並不瞭解葉孤城的為人,可是葉孤城的弦外之音閆鐵珊卻還是能夠聽得明白的。

  閆鐵珊想不通霍天青這個他的心腹為何會背叛他——他分明是宦官,這一點從未對霍天青隱瞞過,而閆鐵珊之所以對霍天青毫無隱瞞,正是因為他治下的這珠光寶氣閣,待到他百年之後,他是準備傳給霍天青的。

  可是再想不清,珠光寶氣閣的後山他們總還是要去的。霍天青明知自己的計畫無望,可是在西門吹雪和葉孤城面前,他不敢有半分的造次,只能跟閆鐵珊等人一道往珠光寶氣閣的後山而去。

  見到眾人都被霍休吸引住了,方才軟癱在地上的上官飛燕眼珠一轉,暗暗蓄力,準備趁著眾人對她疏於管制便逃之夭夭。誰知她還沒有走出去幾步,就聽見一旁的獨孤一鶴一聲冷哼,而後他的劍豁然出鞘,剛猛的劍招直接向上官飛燕的後心刺去。

  這一次,不會有人再像是方才攔著西門吹雪一樣攔著獨孤一鶴了,在感覺到一陣肺腑劇痛之後,上官飛燕低頭一看,一柄長劍已經洞穿了她整個胸膛。

  「哎呀,有人出二十萬兩買她這個人呢!!!罷了,那人有沒有說要活的還是死的。」

  隨著一道分辨不出是年輕還是年長,甚至分辨不出是男還是女的聲音的響起,上官飛燕還沒有倒地的屍體被人抄起,那人身形極快,眼下四面相通的水亭更是給了他絕佳的逃跑之機。

  來人正是司空摘星,他並不想摻和道陸小鳳的麻煩中來,卻也不怕摻和道陸小鳳的麻煩中來。所以,在霍休出二十萬兩讓他劫走上官飛燕的時候,司空摘星很輕易的答應了下來。

  不過他很快就會發現,這不是陸小鳳的麻煩,而即將變成他自己的麻煩。因為——司空摘星雖然沒有回頭,卻感覺到了一股壓倒性的凜冽劍氣。

  司空摘星不知何故,一旁的陸小鳳卻看得真切。陸小鳳看見,在司空摘星即將帶著上官飛燕的屍體走的時候,方才仿若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的葉孤城,忽然拔!劍!了!


第45章 亭台六七座。

  第四十五章。亭台六七座。

  葉孤城是真的想要殺司空摘星。

  這個認知讓陸小鳳的頭髮都要被嚇得炸起來了。他並不知道司空摘星是如何得罪葉孤城了,可是陸小鳳明白,這個世間葉孤城想要殺卻殺不成的人,至今還沒有出現過。

  可是陸小鳳並不能坐視著司空摘星去死,因為無論如何,他和司空摘星都是朋友。而陸小鳳的江湖,不過就是「義氣」二字而已。

  明知不可為而為之。陸小鳳深深的歎了一口氣,可是他的手指卻比他的這一聲歎息更快,當陸小鳳的兩根手指夾住葉孤城的三尺青鋒的時候,陸小鳳心中唯一的想法是——死猴精,這次他可是欠了他一個大人情了,就是挖三千條蚯蚓也抵不了的那種。

  畢竟,用陸小鳳的靈犀一指去換偷王之王的一條命,誰又能說得清到底是只得還是不值得呢?

  陸小鳳是真的準備拼著廢了自己的兩根手指去阻擋葉孤城的這一劍的,不過讓他意外的是,當他的手指夾住葉孤城的劍的時候,方才那迅猛到不見血不回還的一劍卻倏忽收了力道。葉孤城的身形如同白鶴輕移,竟猛地止住去勢,他的足尖輕點欄杆,整個人後退些許。

  葉孤城看似已是強弩之末的力道,卻足矣將自己的長劍從陸小鳳的靈犀一指之中抽出自己的劍。

  琥珀色的眸子泠泠的望向陸小鳳,那一眼之中的淡漠與警告讓陸小鳳這樣的老江湖都僵硬在原地。那種來自于武功高絕者的威壓,在陸小鳳揚名天下之後,已經許久都沒有感受過了。

  陸小鳳是西門吹雪的朋友,從前是,以後也始終都會是。

  可是這一刻,陸小鳳卻不得不承認,江湖之中將自己的朋友與這位白雲城主相提並論,其實是有失偏頗的。西門吹雪是畢露的寒芒,葉孤城卻是藏鋒之刃。葉孤城的藏鋒之時已經與西門吹雪鋒芒畢露之時一般可怖,那這一柄劍出鞘之日……普天之下可還有能與之爭風之人?

  葉孤城不知道陸小鳳心中百轉千回的想法,他的長劍從陸小鳳指間脫出的之後,整個人便恍若一葉一般往水亭之外的荷葉之中蕩去。也不見他是如何動作,只是再看清葉孤城的身影的時候,高冠道袍的男子廣袖劃出冷硬的弧度,而他的人已經到了司空摘星的身前!

  司空摘星倒吸了一口涼氣,他自覺自己的輕功縱然算不得天下第一,可是若有人想要追上他,卻是絕對不可能的。

  然而今日,他卻見到了這樣的輕功,他幾乎看不清葉孤城是如何動作的,對方就已經在被陸小鳳阻了一劍之後繞到了他的面前。

  這是怎樣的速度?這怎麼可能?

  司空摘星目瞪口呆的看著在他正前方舉劍而來的葉孤城,駭得瞪大了眼睛。生死攸關,他也顧不得什麼臉面了,將手中的上官飛燕的屍體胡亂往葉孤城方向一扔,司空摘星收了運轉的輕功,整個人如同秤砣一般直直往水中墜去。

  葉孤城自然不會碰上官飛燕的屍體,他微微皺眉,側身一閃,而在這個空檔,司空摘星已經墜入了大片的荷花之中,蕩起漣漪的水面上只留下了一串細碎的泡泡。

  這場變故驚呆了眾人,只是閆鐵珊好歹還算是此間主人,他目瞪口呆的看著方才葉孤城那駭人的輕功與劍法,直到司空摘星落在了水裡,他才後知後覺的對葉孤城討好般喊道:「葉城主!我這池子不和外面連通,您且放心,那小賊跑不了的。」

  閆鐵珊當然要討好葉孤城,且不說方才他的夫人救了自己一命,便是單單沖著這個人和他身後的白雲城的勢力,閆鐵珊也是想要盡力與之交好的。

  閆鐵珊的這一嗓子倒是喊醒了陸小鳳,方才他呆愣愣的看了自己手指半晌,這才用力咽了一口唾沫,仿佛這個動作能夠將他即將跳出胸口的心重新咽回去。

  見葉孤城在水面上如履平地,不疾不徐的踩著水面一步一步的走回來,而他的白靴卻沒有被沾濕一點,陸小鳳只能狠狠的閉上了眼睛,仿佛這樣才能確定自己並沒有眼花。

  陸小鳳當然沒有眼花,不僅沒有眼花,而且陸小鳳還發現,葉孤城此舉並非為了炫技,而是將內力從足下傳遞出去。一池的水就是最好的導體,陸小鳳敢肯定,對於此刻藏在水裡的司空摘星來說,葉孤城的這幾步,無異於直接踩在他的身上。

  倒吸了一口涼氣,陸小鳳小心翼翼的開口道:「葉城主,這司空摘星開始偷過您什麼東西?他這個人很沒有分寸,您莫與他計較,此事之後我陸小鳳以頭擔保,肯定讓他將偷您的東西給您還回去。」

  陸小鳳自己都沒有發現,此刻他對葉孤城的稱呼,已經從以往的「你」換做了「您」——往日陸小鳳也並不敢在葉孤城面前造次,只是遠遠沒有到這種小心翼翼的程度。而今天他第一次看見了整個人的可怖,陸小鳳忽然發現,與葉孤城這樣的人為敵,還真是早些自盡來得痛快一些。

  葉孤城抬眸望了陸小鳳一眼,卻並沒有說話。

  就在陸小鳳以為葉孤城不會回應的時候,卻忽然聽見葉孤城清冷的聲音響起:「他偷的東西我自然早就追回,不然你以為他如何會活到今日?」

  「他偷了什麼東西?」陸小鳳被葉孤城的回答驚了一下,明知不該去追問這個問題,再勾起葉孤城什麼不好的回憶,卻還是按耐不住,終歸還是問出了口。

  葉孤城還劍入鞘,劍鞘和劍身的摩擦聲簡直讓陸小鳳頭皮發麻。從方才司空摘星出現便被無花和西門吹雪護在身後的拂月,這時從兩位兄長身後探出了腦袋,有些肉感的白皙小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一本正經的對陸小鳳說道:「我。」

  「什麼?」陸小鳳被忽如其來的女聲嚇了一跳,對拂月說的話更是沒有反應過來。

  拂月看著陸小鳳呆愣愣的樣子便不由的想笑,不過她還是繃住了一張小臉,憋笑著對陸小鳳解釋道:「你的那位朋友……是叫司空摘星的吧?他偷的東西,是我。」

  似乎覺得陸小鳳張大了嘴巴的樣子實在太有趣了,拂月憋著笑添上了壓倒陸小鳳的最後一根稻草:「司空摘星偷的,是白雲城的小夫人哦。」

  沖著葉孤城眨了眨眼睛,拂月故意道:「是不是啊,阿城?」

  見到司空摘星的時候,葉孤城是真的生氣了。他的腦海中浮現出的是他家拂月六歲的時候,那張含著眼淚卻故作堅強的小臉。他還記得,小姑娘抽抽噎噎的對自己說「阿城,不要再弄丟我了」的時候的樣子。

  那樣的場景,葉孤城每一次回想,都會覺得心下疼痛。所以,在遇見當年的始作俑者的時候,葉孤城的劍比他的理智更快一步,明知道對方就是引他們去霍休的小樓的重要線索,明知道司空摘星是陸小鳳的朋友,可是葉孤城還是悍然出劍了。

  是什麼時候開始,拂月對自己已經影響至深了呢?這個問題葉孤城自己也沒有辦法回答,可是他就是見不得自己捧在手心裡長大的小姑娘受一星半點的委屈,無論是習慣還是偏愛,在葉孤城恍然明悟的時候,一切都已經變得像是呼吸一樣自然了。

  自家的小姑娘實在太喜歡欺負陸小鳳了一點,葉孤城暗暗搖頭,卻樂得配合。面對拂月的故意作怪,葉孤城只是配合的點了點頭。

  看見葉孤城點頭,陸小鳳真是恨不得自己能夠立即暈過去。他卻是沒先到,司空摘星這個死猴精居然出息到去偷人了,而且還偷到了白雲城主頭上。

  ——陸小鳳雖然平日裡總是叫司空摘星「死猴精」,可是他並沒有真的想讓司空摘星變成死的猴精。只是眼下他自己作了那樣的一個大死,陸小鳳深深的覺得,恐怕這次自己的靈犀一指變成靈犀斷指,也是救不了他了。

  花滿樓聽見陸小鳳錯亂的呼吸聲,心中就大抵知道他想左了。想起大約七八年前的那個傳聞,花滿樓用摺扇叩了叩掌心,開口道:「八年前的盛京一事,的確是司空摘星不對,葉城主小懲大誡,也無可厚非。」

  當年的事情全是自己娘親和聽風一手策劃,無花自然知道其中的關節。其實說來,司空摘星和楚留香這兩人還算是成全了他和囡囡的兄妹情分。無花撥弄了一下自己手腕上的和拂月手腕上同款的水晶佛珠,終於眉眼微動,道:「阿彌陀佛,城城施主還是莫在囡囡面前徒添殺孽罷。」

  城城施主什麼的……如果不是場合不對,陸小鳳真的想要噴笑出聲,心中佩服這位無花大師還真是什麼都敢說,不過陸小鳳卻的確從無花的話中為司空摘星尋到了一線生機。

  湊到了拂月身邊,陸小鳳哀求道:「哎我說拂月妹子,你看司空摘星他也得到教訓了,不然你就勸勸你家……你家城城?」

  陸小鳳是何等乖覺的人物,早在看見拂月因為憋笑而漲紅的包子臉的時候,他就已經可以確定,這姑娘大抵是個促狹性子,對無花發明的這個不倫不類的稱呼應當是喜歡的,所以陸小鳳自然打蛇隨棍上了。

  只是陸小鳳卻不知道,這不是無花給葉孤城起的諢名,而是眼前這個看起來乖巧又端莊的小女孩私底下對葉孤城的愛稱。至若無花和拂月誰才是促狹的性子,那還真是有待考究了。

  孰料拂月卻半點沒有理會陸小鳳的討好,她挽住葉孤城的手臂,將自己往葉孤城的身後藏了藏,而後才警惕的對陸小鳳說道:「城城做什麼都對,我聽城城噠。」

  無花和西門吹雪:好氣哦,還要保持圍笑。

  陸小鳳張張嘴方才想要說些什麼,卻見拂月對他狡黠的眨了眨眼睛。下一秒,他便明顯感覺到,因為小姑娘的這句話,葉孤城周身的冷意倏忽散了不少。直接將人撈進了懷裡,葉孤城對陸小鳳冷聲道:「告訴司空摘星,沒有下次。」

  沒有下次的意思,是「在白雲城偷人」這件事沒有下次,還是「出現在葉孤城面前」這件事沒有下次,陸小鳳打了個哆嗦,忽然更相信是後者。

  不過真是厲害了啊,我的拂月妹子。看著仿佛被葉孤城吃得死死的,實際上卻把葉孤城吃得死死的白雲城的小夫人,陸小鳳表示,不就是膝蓋麼,今年份的都給你了啊我的拂月妹子。

  「後生可畏。」

  在眾人的目光都被陸小鳳和葉孤城吸引的時候,獨孤一鶴仿若呆住了一般的久久的注視著水面,良久,他一聲長歎,終於喃喃出聲。

  葉孤城和他的徒弟們年歲相差並不大,甚至於他的大徒弟還要比葉孤城年長兩歲。這些年那些孩子也在江湖中闖出三英四秀的名頭,獨孤一鶴雖然嘴上不說,實際上卻是為這幾個孩子驕傲的。

  平心而論,他的徒弟都是他收養的孤兒,其中並沒有天資卓絕的天才,可是這七個孩子都很是勤勉。在沒有遇見葉孤城之前,獨孤一鶴覺得,在他百年之後,峨眉交給這些孩子,只要他們兄妹齊心,峨眉總是能夠維持百年榮光的。

  可是今日之後,獨孤一鶴才驚覺,自己還是想的太過簡單了。他捫心自問,若是遇上了葉孤城這樣的人物,不說他的幾個徒弟,就是再加上他自己,他們峨眉真的有一拼之力麼?若是真的有那麼一天,他們峨眉將面臨的,說是滅頂之災也不為過了。

  猛然升起的危機意識讓獨孤一鶴暗自決定,日後要更嚴苛的鍛煉自己的幾個弟子。只是眼下,他清了清嗓子,對眾人道:「若是白雲城主之事已了,吾等不若往後山一趟。」

  一語驚醒夢中人,眾人倏忽醒神,紛紛要往後山而去。特別是陸小鳳,就仿佛有什麼東西咬他屁股一般,他連滾帶爬的往珠光寶氣閣的後山跑去。


第46章 此夜聽風聲。

  第四十六章。此夜聽風聲。

  陸小鳳、花滿樓和閆鐵珊以及獨孤一鶴一行人自然是往霍休的小樓而去的。獨孤一鶴帶來的七個徒弟壓著霍天青待在珠光寶氣閣之中。霍天青也是識時務,他對閆鐵珊交代了霍休的具體位置,閆鐵珊長歎一聲,卻有幾分想要放他走的意味了。

  畢竟,在他們相處的這幾年之中,閆鐵珊和霍天青雖然是名義上的主雇,實際上閆鐵珊卻有幾分將之視作親自的意味——兒子犯了錯,為人父的哪有趕盡殺絕的呢?

  而且大抵為人長輩的,便總有幾分護短的心理。在閆鐵珊看來,霍天青樣樣都是好的,只是被那不知廉恥的上官飛燕帶壞了。如今上官飛燕既已伏誅,那他家的孩子就依舊還是好孩子。

  ……倒是沒有想到,昔年一向吃人不吐骨頭的大金鵬王朝的嚴總管,居然有這般的慈父心腸。

  閆鐵珊越是這般,反倒越是讓霍天青心生愧怍。他並非沒有退路,看守他的峨眉三英四秀的武功遠不及他,七人合力許或當真對他有些威脅,不過他早就和四秀之中的葉秀珠私通暗曲,若是以她為突破口,那這七人也困他不得。

  更何況,霍天青的父親天禽老人的幾個弟子就在不遠處,他若是有心突圍,未嘗不能裡應外合。

  霍天青承認自己是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小人,不過小人也有忽然良心發現的時刻。譬如今日,他忽然覺得自己不應當走,而應當給對他一向很好的閆鐵珊一個交代。

  所以,霍天青居然很安靜的坐在珠光寶氣閣的一間屋子之中,面容平靜,似乎已經將一切都已經想清楚了。

  葉孤城和西門吹雪二人沒有去圍觀霍休的意思,無花則一直致力於將自家幼妹從葉孤城身邊「揪」過來。拂月也很不耐煩那個幾次找自己麻煩的所謂天下首富,於是她眨了眨眼睛,將自己的一隻小手遞給無花權做安撫,然後歪頭對葉孤城問道:「阿城,我們回去了?」

  葉孤城看著自家拂月被無花握住的那只手,又看了一眼他家小夫人一副天然的表情,只覺得眉心都狠狠的跳了跳。不過他還沒有動作,西門吹雪就先一步並指為劍,將一道劍氣向著無花的手腕打去。

  無花亦不是等閒之輩,他手腕一翻,寬大的僧衣旋出一道弧線,竟是借力打力的功夫,直接將那道劍氣向著西門吹雪還了回去。

  西門吹雪冷哼一聲,沒有劍鞘的長劍一抬,將無花打過來的那道劍氣擊碎。而後西門吹雪再沒有其餘動作,因為他的目的已經達到了。由於方才的那道劍氣的緣故,無花不得不鬆開了拂月的手。

  無花看著西門吹雪那副「碰我妹妹的都是登徒子」的表情,心裡忽然一陣氣悶——都是一半血緣的兄長,誰還比誰更跟囡囡親厚了怎的?譏諷的話語在唇邊轉了幾轉,無花瞥了一眼葉孤城,終是想到了那倒楣催的婚約,又想起如今自己和蠢弟弟的處境,遂只能捏著鼻子忍了。

  「啊呀,大哥和無花哥哥不要打架啊。」方才西門吹雪和無花的小動作落在拂月眼裡,她剛想要上前站在兩人中間,防止兩個人繼續打下去,葉孤城便攥住了她的手腕,將人拉入了懷中。

  像是拂月小時候一樣直接將人抱起,讓她坐在自己的手臂上,小腦袋也好好的擱在自己肩膀,葉孤城一邊用手扣住拂月的後腦,確保人不會轉過頭來,一邊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烏眼雞一樣的無花和西門吹雪,而後輕聲在拂月耳邊道:「走吧,我們回去。」

  這一場鬧劇雖然有些偏離了劇情,不過尚且還算精彩。葉孤城本就是帶著拂月來看戲的,如今這場戲幾近落幕,他家小姑娘也失去了繼續看的興趣,再加上這一番折騰,時候實在不早,葉孤城當然要帶著拂月回他們落腳的客棧中去了。

  至若陸小鳳……葉孤城表示,只需要明天帶著拂月去看結果就好。上千斤玄鐵鑄成的大鐵籠子,想來拂月還是沒有見過的。

  於是,白雲城的人在等待了一下午自家城主和小夫人之後,意外的看見了他們身後跟著的兩個尾巴——西門吹雪和無花兩人的輕功都很不俗,葉孤城還抱著一個人的情況下,想要甩掉他們是很困難的。

  無花忠叔是認識的,而在得知另一位持劍的青年就是萬梅山莊的西門吹雪之後,忠叔瞬間想起很多年前那個給自家小夫人送點心的管事。

  心中一時之間警鈴大作,忠叔面上維持著和善的笑意,只是看向西門吹雪的時候,這位老人家眼中的警惕卻如有實質。

  西門吹雪只是比尋常人更加冷心冷情,卻並非不同人情世故——他的雙生弟弟聽風,那是玩弄人心的一把好手,雙生子之間總會有一點莫名其妙的默契,所以西門吹雪又怎麼會半點不懂人心?

  心裡稍稍一轉就知道了其中的緣由,西門吹雪抿了抿唇,目光卻固執的沒有從拂月身上移開。

  「囡囡。」他喚了一聲,神色之中居然帶著莫名的委屈。

  你有沒有見過巨型犬撒嬌時候的模樣?如果西門吹雪現在攬鏡自照,他就會發現,自己的這幅神情和害怕被主人拋棄的大型犬也沒有什麼區別了。

  不過好在他生來一張冷面,除卻和他血脈相連的拂月,就連和西門吹雪一直神交已久的葉孤城都沒有體察到西門吹雪細小的情緒變化。

  這一聲「囡囡」讓拂月從葉孤城的肩膀上抬頭,清淩淩的眸子望向西門吹雪,她猛地一拍腦袋,連忙對忠叔說道:「忠叔忠叔,這位是我大哥呢。」重新望了一眼西門吹雪,拂月詢問道:「大哥,今天你要住在這裡麼?陸小鳳那家客棧退房了?」

  自然是要住的,被妹妹軟軟的聲音安慰了不少,西門吹雪點了點頭。而一旁的無花也順勢道:「貧僧亦是無處可去,還要叨擾諸位了。」

  忠叔被自家小夫人的這一聲「大哥」弄得有點蒙。這些年來跟他家小夫人攀親戚的人不多,不過因為石觀音母子的緣故,忠叔已經從之前的害怕小夫人被搶走,變成了如今的淡然處之了。

  總歸,他們的小夫人永遠是白雲城的小夫人,這一點是誰也無法改變的。這個認知是拂月一直努力傳達給大家的,也讓白雲城上下都安心了不少。所以,面對西門吹雪這位忽然冒出來的舅老爺,忠叔雖不知原委,然而適應程度還算良好。

  眼神狀若無意的瞥了一眼葉孤城,在看見對方幾不可見的點了一下頭之後,忠叔迅速換上了妥帖而又溫暖的笑臉,對西門吹雪熱絡道:「原來是舅老爺,城主也真是的,合該早些傳信回來的,我們也好有個準備。」

  說著,忠叔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將西門吹雪讓進了屋中。西門吹雪不知道的是。這是一間這座客棧之中算得上很好的屋子,卻是距離葉孤城和拂月的房間最遠的。

  將西門吹雪讓進了屋內,忠叔仿若十分不好意思的道:「這次我家城主和小夫人出來的匆忙,在山西也沒有什麼準備,舅老爺莫要嫌棄這裡條件簡陋,我們招待不周才是。」像是沒有看見西門吹雪黑下來的臉,忠叔繼續道:「等來年小夫人及笄,舅老爺一定賞臉往白雲城一去,到時候我們城主和小夫人一定好好招待您。」

  忠叔的態度舉止讓人半點挑不出錯來,十分的親昵又讓人覺得很受尊重。然而那一聲聲的「小夫人」和「舅老爺」就像是小錘子鑿在西門吹雪的太陽穴上,讓他需要用盡自己半輩子的修養才能壓制住心頭的火氣。

  無花倒是聽見了這聲忠叔的這聲「舅老爺」之後挑了挑眉,故作不滿的對忠叔笑道:「老人家好生偏心,貧僧來往南海了這麼多次,還從沒有換回過一聲舅老爺,倒是這位西門施主,一來就成了舅老爺?」

  無花天生一張笑臉,眼角眉梢像了拂月九成,此刻一副故作委屈的神態,倒是比方才西門吹雪更讓忠叔心疼。不過忠叔到底還知道分寸,明白眼前這位雖然也占著自家小夫人兄長的名頭,可是到底非親非故的。

  於是忠叔只是道:「還以為大師是出家人,是不講究這些俗禮的。」便輕巧的將話題帶開,沒有半點改口的意思。

  無花也不計較,挑了一間房間住下,與西門吹雪比鄰。

  西門吹雪和無花的心思很明確,兩人都打定主意要盯著對方,不讓對方做出什麼出格的事情來。這兩位兄長光顧著提防彼此,幾乎是一夜都是聽著對方房中的動靜,卻全然沒有注意到,在晚膳之後,拂月自然而然的走進了葉孤城的房間。

  之前拂月說的那句「阿城做什麼都是對的,我聽阿城的」,前半句雖然有討好的成分,也算是小姑娘的小心機,然而後半句卻是半點也不摻假。

  從前在白雲城的時候,葉拂月但凡是和葉孤城出門,就是不用帶腿的。而如今,她年歲漸長,這種情況卻更有幾分愈演愈烈之勢——現下,拂月跟她家阿城出門的時候,不僅僅不愛帶腿,就連腦子都不愛帶著了。

  一定是阿城太可靠了的緣故。

  時常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只要在葉孤城身邊,就總愛走神研究萬花藥方的拂月如是想著,心中卻半點沒有覺得有什麼不妥。

  她從沒有想過,如果有一天,她離開了葉孤城會是什麼樣子。因為潛意識裡,拂月就根本不相信這種可能。

  那是一種偏愛,在她混沌未開的時刻。而這種偏愛沉澱為信任,沉澱為相濡以沫、攜手前行的力量。拂月一直在跟隨葉孤城的腳步,雖然她走的很慢,卻從來沒有停止過。也幸而,葉孤城願意停下來等她。

  ——他們從未互相剖白過心意,可是他們的相伴卻是這樣自然而然的事情。就像是一餐一飲,本就是尋常而已,卻是生存的必須。

  腦中的藥材名稱攪亂成了一團,拂月沒有絲毫頭緒。她的長髮散落,整個人窩在葉孤城的懷裡。小眉毛苦惱的皺在了一起,拂月撈起葉孤城的袖子,開始咯吱咯吱的磨牙。

  這又是什麼時候添的毛病!

  葉孤城按住自己一跳一跳的眉心,估量了一下新換的寢衣的乾淨程度,最終還是由著拂月去了。

  「明天回大金鵬王的宅子,你不是說要給他看病麼?」伸手托起小姑娘的臉,葉孤城的唇在拂月細嫩的臉頰上蹭了蹭,而後才緩緩說道。

  拂月不似葉孤城那般含蓄,大大方方的仰頭在葉孤城的下巴處印下一個響亮的吻,然後用軟軟的鼻音「嗯」了一聲。

  葉孤城伸手按住了拂月柔軟的唇,拂月的唇一貫偏紅,葉孤城有些微涼的指尖蹭過,更為之添上了一抹豔色。指尖的溫度讓葉孤城的眸色漸深——他也是一個正常的男人,而他的懷中是他名正言順的夫人。

  讓葉孤城忍耐至今的原因便是這個小姑娘實在太小了一些,他不想在此刻做出什麼讓這孩子日後後悔的事情來。

  他對拂月的情感既簡單又複雜。簡單來說,他疼這個孩子至極,疼到了骨子裡,疼到不捨得拂月受一點委屈,哪怕給她委屈受的人是他自己,也絕對不許。然而理智上,葉孤城知道這是父輩為他訂下的妻子,可是大抵是因為親手將這孩子養大的緣故,他總是忍不住以父親的心態去寵愛她。

  偏生這小姑娘還不知死活,拂月抿了抿唇,似乎將葉孤城的手指也抿進了口中。她看著葉孤城彎了彎眼睛,而後伸出手點了點自己的唇,一臉天真的問道:「阿城是更想親這裡麼?」

  「轟」的一聲,葉孤城只覺得自己腦海中最後一根名為「理智」的弦崩斷了,顧不得去思考拂月到底知不知道這個問話的含義,葉孤城緩緩的俯下身去……


第47章 君從故鄉來。

  第四十七章。君從故鄉來。

  這是一個有些纏綿到旖旎的吻。以至於後來葉孤城再想起這個吻,也會有些唏噓感歎。

  他只是明白,自己大概就是從他的拂月十四歲的這個吻開始,才終於可以肯定——他是真的放不了手了。葉孤城想像不了日後的某一天。他的小姑娘會和別人如此狎昵的相處。所以,他不會讓這種想像的內容發生。

  有些東西沒有觸碰過還好,一道瞭解到其中的美好,便會在意,接著會彌生出更多的貪婪。葉孤城需要承認,縱然他看起來比其他的男子都要冷淡些許,可是他終會也不過是一個尋常男子而已。

  唇齒相依的時候,最開始只是男子有些冰涼的唇輕柔的覆上了小女孩柔潤的嘴角,然後葉孤城微微側過頭去,偏開高挺的鼻樑,細緻的啄吻著拂月圓潤精緻的唇珠。

  被葉孤城攏在懷裡的拂月呆了半晌——這是她今年新生的小愛好,分明是知道男女有別的,可是她仗著葉孤城疼她,這個豆蔻年華鮮嫩得能掐出水來的小姑娘偏偏就愛去撩撥那個平日裡看起來一本正經的道長。

  是了,還不是她仗著他疼她。

  十四歲的少女縱然懂得很多理論知識,也並非在男女之事上一片空白,甚至因為她是學醫的緣故,拂月對夫婦之私其實是明白的,然而她又哪裡知道這世間男子欲念的可怖?在真正面對葉孤城的熾熱感情的時候,拂月的腦海之中竟是一片空白。

  好在葉孤城足夠溫柔,他細細的吻著拂月的唇,一寸寸的輾轉,微涼的呼吸和拂月的糾纏在了一處,卻並沒有急著用舌尖描摹。

  葉孤城在等,在等拂月適應。

  唇上傳來的溫暖讓拂月漸漸回神,她的腦子一片混沌,可是有一點卻是肯定的——拂月並沒有覺得害怕。她的阿城,她又為什麼會害怕呢?

  只是忽如其來的害羞,不僅僅讓拂月的臉都燒了起來,更讓拂月的手都開始微微顫抖。她的手,是拿針的手。這雙手理應救人病厄於危難之間,相差毫釐都是生與死的距離,所以本應該是極為穩的。然而此刻,這雙細軟的小手卻是輕顫著,一點一點的挪向了葉孤城的腰際。

  指尖帶著一點粉糯,觸碰到葉孤城腰間的玉帶上的一點寒涼。那一點玉石傳來的寒涼讓拂月驀然清醒,她近乎是羞赧的將手飛快想要將手縮回去,卻在還沒有落在床上的瞬間就被人握住。

  葉孤城的唇沒有離開,卻堅定的拉著拂月的手環住了自己的腰。

  對於拂月來說,她家阿城的脖頸是她極為熟悉的地方。從她手短腳短,兩隻手還環不住葉孤城的脖頸開始,一直到如今的豆蔻聘婷,對於拂月來說,雙手環頸的姿勢最讓她心安。然而葉孤城的腰際卻是她不甚熟悉的,比起此刻唇上的溫柔輾轉,拂月只覺得自己十指處傳來的觸感更加的讓她覺得頭腦昏沉,不知所措。

  男子的腰際堅實又柔韌,寢衣的輕薄將葉孤城的溫度如實的傳遞到拂月的指尖。葉孤城的體溫一向偏低,此刻他腰側的肌膚卻是一片的滾燙,讓拂月產生一種自己的指尖都要被灼燙了的錯覺。

  指尖之處的肌膚卻又有一點彈性,這種奇異的觸感讓拂月的手指動了動。而後,她就感覺到了葉孤城腰側肌肉的驟然緊繃。不合時宜的,拂月忽然想到——原來,阿城也是有癢癢肉的麼?這個認知讓拂月有些想笑,於是像是找到了什麼好玩的遊戲,忍不住伸手戳了戳,又戳了戳。

  終於察覺到了身下小姑娘的不認真,葉孤城也不惱。腰間的癢意並非不能忍受,只是對月葉孤城來說,這也是從未有過的體驗,畢竟,普天之下碰過白雲城主的腰的,又有幾人呢?

  沒有急著去捉住小姑娘在他腰間作亂的手,葉孤城本就狹長的眸子微微眯起,將唇稍稍離開拂月的寸許,聲音卻低沉得不像話:「拂月,這怨不得我了。」

  以拂月淺薄的閱歷和江湖經驗,她還沒來得及想清楚她家阿城說的話的意思,就忽然覺得下唇處傳來了些微的刺痛感。葉孤城忽然的動作讓拂月不由瞪大了眼睛,抿著的唇微啟,於是……驟然失守之後,便是一敗塗地。

  男子微涼的舌尖帶著一點點甜,宛若一尾遊魚一般在小姑娘的貝齒之間逡巡。大手毫不客氣的撫上了拂月的腰間,一如她方才的動作一般戲弄著她腰間的軟肉。

  拂月並不若葉孤城一般能忍,腰間的癢意和微涼讓她瞬間就顫抖了起來。方才想要對葉孤城討饒,保證自己再也不會淘氣了,可是求饒的話卻偏生被葉孤城堵在了他們兩人的唇齒之間。

  一直到一縷銀絲逶迤而下,拂月的小臉上也全然都是紅暈——何止是臉上,拂月就連腳趾尖兒都已經羞紅了,葉孤城方才停止了動作。

  從床邊摸出帕子按了按拂月微微濕潤的唇畔,葉孤城深深的吸了兩口氣,平穩了一下自己難得有些混亂的呼吸。

  人的五感共通,此刻葉孤城嗅著拂月發間的淺淡香氣,只覺得自己的舌尖上還殘存著那一點兒的甜更加清新誘人。

  「睡麼?」努力的讓自己的聲音中的沙啞和欲念一道收斂,葉孤城為拂月理了理散亂的長髮,將幾縷貼在她的臉上的撥開,輕聲問道。

  這卻是有意逗弄了。這個吻已經在葉孤城的計畫之外,可是發乎情止於禮,如今時間地點都不對,葉孤城是絕對不可能唐突了他的小姑娘的。

  拂月眨了眨眼睛,忽然就聽明白了這人的弦外之音——長夜漫漫,身邊是自己早有婚約的人,若是不睡,又該何為呢?

  「轟」的一聲,拂月臉上身上方才褪去一點的紅暈刹時殺了一個回馬槍,將她全身染得比方才更加的紅。可仔細想想,若是阿城真的想要,拂月摸上自己跳得慌亂的胸口,忽然發現,她……她大概是願意的。

  自家小夫人的手無意識的抓住自己胸前的衣襟,骨節糾結成了十個白玉結。眼下緩了緩,葉孤城終也是覺得自己孟浪,輕輕閉上了眼睛,片刻之後,他的眸中已經是一片清明。

  抬手撫上了拂月的脊背,葉孤城安撫道:「睡吧。」猶有些不放心,葉孤城又添上了一句:「早些睡,明日還要趕路的,拂月不是要去給大金鵬王治病麼?」

  像是得到了赦令,拂月飛快的閉上了眼睛,小腦袋卻點得如同搗蒜:「嗯,我睡啦~」說著,她便習慣性的攥著葉孤城的衣襟,活脫脫一副「我睡了哦,你不要再來打攪我」的神情。

  半晌之後,一直到葉孤城抬手熄滅了已經差不多要燃盡的燭火,房中只有一片黑暗的時候,才聽見拂月細弱蚊蠅的聲音傳來:「那個,阿城,書上說,這種事情,最好是十六歲以後的。等我十六歲以後就……嗯,我們就圓房,好麼?」

  葉孤城輾轉兩世,又修道多年,他自覺已經能夠做到泰山崩於面前亦面不改色了。可是聽見自家拂月說的這句話,葉孤城還是忍不住想要嗆咳出聲。他卻是沒有想到,他家拂月在某些方面,意外的直白又大膽——分明已經羞得腳趾都紅透了。

  其實方才那只是一時的意亂情迷,葉孤城自己也是不願這樣早的沾染這孩子的,畢竟他們來日方長,葉孤城也知女子過早行房對身體損害極大,他並不願意因為自己的莽撞而讓拂月傷了身子。

  卻沒有想到這孩子會有這樣的承諾,或許,這算是意外之喜?葉孤城簡直有些哭笑不得,卻也覺得心中熨帖。他們是一樣的,對待這份感情,並非是天長地久之後的習慣與將就,而是認認真真的思考過兩個人之後的每一步。

  武林高手在黑暗之中亦能視物,葉孤城刻意看見他家小姑娘緊緊的攥著雙拳,卻又要固執的看著他的模樣。那一眼真的又甜又軟,幾乎讓葉孤城產生一種「幸福太過」了的感覺。

  純陽的功法很快就讓葉孤城身上某處的異樣恢復成了常態,他直接將小姑娘翻了一個身,背對著他攬進了懷。這是他們平日同榻而眠的姿勢,今日卻更多了幾分旖旎。

  看著拂月在黑暗之中顫巍巍的紅透了的小耳朵,葉孤城壓下想要咬一口的衝動——今日他撩撥的太過了,已經超過了拂月能夠接受的範圍了。不過,葉孤城雖然沒有咬上拂月的耳朵,可是卻俯身在她的耳畔輕輕的「嗯」了一聲。

  像是做完了一樁大事,拂月在聽見這一聲低沉的「嗯」了之後,這才乖乖的閉上眼睛。她今日太累了,不多時候,葉孤城就聽見了他家拂月漸漸平穩的呼吸聲,儼然已經進入了夢鄉。

  這是兩個人的約定,除卻葉孤城和葉拂月,不會再有第三個知曉,也無需再有第三個人知曉。

  這一夜很長卻也很短,拂月了卻了一樁心事,這一夜便睡得格外。可是對於陸小鳳一行人來說,這一夜簡直是就是在生死之間再走一遭了。

  無論是無花、西門吹雪還是葉孤城和拂月,他們都是有早課的人,只是拂月和葉孤城要起得更早一些,幸而是這般,所以無花和西門吹雪並沒有看到她是從葉孤城房間裡走出來的樣子。不過饒是這樣,葉孤城也難免被無花和西門吹雪狠狠的瞪了好幾眼。

  陸小鳳風風火火的來到葉孤城他們包下的客棧的時候,西門吹雪和無花以及葉孤城和拂月正在用早膳。因為這一次葉孤城出島的準備十分充分,所以是帶了廚子的。他自己的口腹之欲淡薄,然而拂月卻是委屈不得的。

  也正是因為如此,西門吹雪才擺脫了吃水煮蛋的命運。

  陸小鳳昨日險些被霍休算計,這會兒一腦門子的驚魂未定,死狗一樣的拖著早就疲累的身子來到了這間客棧,他沖著看起來最好說話的拂月討好一笑,道:「拂月妹子,賞口飯吃吧。」

  無花的臉上端著一副「我佛慈悲」的笑,仿佛很是瞭解陸小鳳的難處,口中的話語語調也十分溫和,他道:「貧僧卻是沒有想到陸施主還有這般的天賦,改日該為家弟引薦一二的,想來施主定然會大有作為。」

  無花的弟弟南宮靈,那不是丐幫幫主麼?陸小鳳吃著拂月夾過來的小籠包,忽然就覺得喉嚨一噎。他目瞪口呆的看著言語尖刻的無花大師,又看看自己咬了一半的小籠包,忽然就有了一絲明悟。

  陸小鳳都明白的事情,拂月就更是想得通其中的關節了。她抿唇笑了笑,素腕一轉,挨個給西門吹雪和無花夾了一塊糕點。

  兩人看見自家幼妹沒有理會葉孤城,忽然有了幾分滿意,連帶著看陸小鳳都順眼了幾分,身邊的溫度也仿佛驟然升高了些許。

  還能有多幼稚?葉孤城看了一眼沖著自己偷笑的拂月,無奈的歎了一口氣,轉而將一塊雕成了花朵狀的小醬瓜放到了拂月的碟子裡。

  白雲城的醬瓜和中原不同,更偏向於酸甜口,很得拂月喜歡。這次出島,不需忠叔吩咐,後廚的師父就自發帶上了一壇。不僅僅是醬瓜,平素自家小夫人愛吃的,後廚全都準備了出來。反正他們的船夠大,小夫人離家甚久,總不能讓她在自家地界都受了委屈。

  眾人正在用膳,忽然,客棧的門被推開,一隊身著統一服飾的人馬匆匆而來,竟是……直奔拂月而去!


第48章 應知故鄉事。

  第四十八章。應知故鄉事。

  這隊人馬的衣著,陸小鳳和葉孤城都不覺得陌生。前者是因為昨日他和這些人打過照面,而後者卻是很多年前,曾經見過這隊人闖入民宅,刺殺手無寸鐵的婦人的模樣。

  為首的那人一身雪白曳撒,身後披著一條純黑的披風。他的臉是沒有半絲血色的白,然而他的唇卻是異常的鮮紅。

  這個人,葉孤城雖然只在多年前與之有過一面之緣,然而兩個人之間的聯絡卻並不少。前年劉公公出宮頤養天年,這個劉公公最後的關門弟子便接替了劉公公的位置,成為白雲城埋在盛京最深的一顆釘子。

  從那以後,宮中的資訊傳遞者,便從劉公公變成了雨化田。而這個更迭,最終也不過是信箋末尾的小印從「柳」變成了「雨」罷了——劉公公在入宮之前,原本是姓柳的。

  雨化田的目光從葉孤城的臉上掠過,微不可見的顫了顫。不過除此之外,這位最年輕的西廠廠公卻在沒有露出半點異樣。如今西廠在雨化田的管制之下,行事雖然十分狠辣,明面上卻十分的低調,沒有半點飛揚跋扈之意。

  隨著雨化田的腳步一停,他身後的一隊西廠番子也停下了腳步,整齊的列隊排開。雨化田勾唇捋發,並沒有直接對上葉拂月,而是對葉孤城道:「家中主子忽發疾病,聞說尊夫人乃是仁醫堂的小神醫,不知閣下可否行個方便?」

  葉孤城眉峰微皺,腦海中已經轉過許多種猜測。雨化田的身份他心知肚明,而一個能讓西廠廠公稱之為「主子」的人,縱然不是當朝的皇帝,也總該是皇親國戚。而皇家的人裡,分封出去的親王不能擅離封地,皇帝又是無子,更沒有能夠帶的出來的皇子。那麼剩下的……便應當是親王的子嗣了。

  因為無子,皇帝近幾年開始將各家世子頻繁的傳召入宮。除卻封地在嶺南的並不受皇帝待見的南王,其餘幾家的世子都是長伴君側,甚至在朝中領了差事的。

  想來,如今雨化田說的這位「主子」,也當是那幾家的世子了。

  葉孤城卻想起了一個前世白雲城的情報網隱約探到的訊息,他微微挑眉,沒有應下雨化田,反而問道:「哪家的世子?」

  這已經是近乎直接挑明的問了,直白到讓雨化田有些微微驚詫。

  方才雨化田那一番裝腔作勢,卻是顧及著在場的其餘人。他和白雲城的關係是最為機密之事,半點端倪也不能流露。自己帶出來的番子都是愚笨之人,也最為忠心,尚且可以不必顧及,可是城主身邊的那幾位各個都不是好相與的,若是讓他們看出了什麼端倪,可如何是好?

  只是雨化田亦是心思玲瓏之輩,他很快就看得出來,葉孤城和那幾人雖然關係看似不睦,實際上卻到底是信任的。唯一讓自家城主有些防備的陸小鳳又一臉的理所應當,仿佛葉孤城生來就該如此。

  陸小鳳:呵呵,一腳踹翻這碗狗糧,護妻狂魔什麼的真是夠了。

  雖然不明白城主為何會信任西門吹雪和無花,不過雨化田佯裝思索了片刻,而後便如實道:「太平王府。」

  此言一出,竟是和葉孤城心中的猜測對上了幾分。只是葉孤城還沒有說話,西門吹雪卻已經開口道:「讓他自己過來。」

  竟是這般的態度……讓陸小鳳都有些驚訝了。他認識的西門吹雪雖然為人淡漠,卻並不是這般無禮到不近人情之輩,像是這種讓病人自己走過來的事情,並不像西門吹雪的行事風格。

  拂月也有些不解,可是阿城和大哥的態度都太奇怪了,所以她也沒有說什麼醫者父母心,而是乖乖的坐在葉孤城和西門吹雪中間,只眨著眼睛望著雨化田,卻並沒有動作。

  雨化田雖然多在盛京之中活動,卻也算是半個江湖人,所以他對這位萬梅山莊的莊主也是略有耳聞。清楚誰才是自己的正經主子,也並不想因為太平王世子就和西門吹雪交惡,因此雨化田雖然冷了神色,卻按捺住了火氣,並沒有說話——雨化田一貫是有幾分倨傲和骨氣的人,可是卻也很會審時度勢,不然在那吃人不吐骨頭的深宮裡,他早就不知道死過多少輪了。

  只是雨化田帶出來的番子都是他一手□□出來的,不僅僅忠心,而且也都是直來直去的人。這種直來直去說白了就是不會看人臉色,他們也並沒有雨化田的好性子,看見督主被人如此輕慢,後面的那些番子已經面有不忿之色了。

  陸小鳳昨日已經和這些人打過交道,知曉他們是皇帝派來的人,所以背景並不簡單。陸小鳳固然相信西門的實力,卻還是為西門吹雪捏了一把汗。

  昨日他們剛剛從霍休的小樓裡出來,就遇見了西廠的這些人。

  已經成為了西廠督主雨化田並沒有兜圈子,直接告知閆鐵珊和獨孤一鶴,今上已經知曉了大金鵬王的舊事,只是今上有好生之德,念在大金鵬王只有一個孫女的份上,已經決定不予追究。至於他們這些舊臣,若是肯繼續安生,今上未必不肯讓他們繼續做普普通通的商戶和江湖人。而他們若是執意不肯……今上也不介意讓他們見識一下什麼是君王一怒。

  閆鐵珊和獨孤一鶴雖然心中憤憤,可是以他們現在的實力,的確是不敢和大安的皇室直接對上,所以這次太平洋世子攜西廠督主一道過來收攏霍休的勢力,這兩人也沒有多言,就更不會加以阻止了。

  昨日陸小鳳只在一旁聽了雨化田和獨孤一鶴還有閆鐵珊的談話,就已經很為這人的手腕、膽量和武功驚豔了。只是可惜這人是個宦官,並不得半點自由,不然陸小鳳還真是有心想要與之結交一二。

  今日又聽他提起了太平王世子,雖然不知道那是怎樣的人物,不過陸小鳳卻直覺,能讓雨化田這樣桀驁的人稱之為「主子」的,恐怕也不是尋常之輩。這位太平王世子在京中聲名不顯,卻能讓皇帝將這樣重要的任務交與他,顯然也自有一番獨到之處。

  正在雙方僵持的時候,門外忽然傳來了一陣咳嗽聲。這陣咳嗽聲在這片寂靜之中顯得近乎突兀,讓人平白有些擔心對方會將肺都咳出來。然而即便如此,卻還是能夠依稀的聽出來,那是一個聲音十分好聽的男子,若非昨日花滿樓因為家中有事而連夜趕回江南,相信花滿樓也是願意與之結交一番的——畢竟,花滿樓對聲音好聽之人有格外的好感,這仿佛是情理之中的是。

  「雨公公,讓兄弟們去隔壁的客棧歇息吧,昨夜忙了一夜大家都是該累了,我這邊不必留人。」

  隨著一道溫潤好聽的男聲,一個面容精緻,卻帶著幾分憔悴的男子走了進來。他穿了一身雪白的錦緞袍子,額上勒著一條玄色的發帶,上面只綴著一顆拇指大的圓珠。

  拂月在南海長大,從小到大珍珠自是見了不少,然而她也需承認,這人額上的這一顆,算不得是她見過最好的,卻也能排在前五之列了。

  這人通體的貴氣,雖然面上還有是一些難掩的病容,然而卻讓人一見便覺得有幾分親切。只是他的一隻眼眸處有些白濛濛的樣子,若是擱在尋常人的臉上,那一點白濛濛也並不打緊,可是擱在他的臉上,因為他的五官格外的精緻,那一點瑕疵便被無端的放大了。

  像是美人臉上的一抹抓痕,又像是無暇白壁上的一抹裂紋,因為本身實在是太美,所以就無法忍受一點點的瑕疵。

  這人的臉……倒是不像是真的。

  拂月在葉孤城和西門吹雪的身後探出一顆小腦袋,細細的觀察著來人。西門吹雪和葉孤城本就比尋常男子要高大一些,拂月在他們兩人身後,簡直能被擋一個嚴嚴實實。可是來人卻依舊注意到了她這邊,見她在看他的時候,來人還沖著拂月微微一笑。

  這一笑之中,竟是含著莫名的情緒,帶著說不出的溫柔寫意。

  雨化田看了一眼這個走進門的人,對他行了一禮,道了一聲「世子」算是對在場的諸位點明了他的身份。這人說話雖然是客氣,然而雨化田不至於這般的沒有眼色,揮了揮手讓手下的人退下,他親自去掩了門,將四月裡的一點風雨擋在了門外。

  「小姑娘,來。」男子艱難的咳了一聲,顫巍巍的沖著葉拂月伸出了手,語氣是說不出的溫和,只是他的指尖上,卻綴著一滴鮮血。隨著他伸出的手腕的微微一抖,那顆血珠碎在了地上,很快就不見了痕跡。

  拂月一開始還被這一幕弄得有些懵,不過幾個瞬間之後,她卻忽然微微的笑了一下。那一下極輕極快,只是沒有逃過太平王世子和葉孤城的眼睛。

  真是聰明的姑娘,太平王世子唇邊的笑意更加分明了一些。

  果然,下一刻,他便聽著葉拂月對在場的幾人說道:「我去樓上尋一間清淨的屋子為這位公子問診一番,拂月的醫術淺薄,素聞大哥也是醫術高超之人,還請大哥與拂月同去。」

  唇邊的笑意深了一分,那位太平王世子乖乖的隨著拂月走上了客棧的臺階,期間他的咳嗽聲一直沒有斷過,走的每一步也十分的艱難,並不是很高的臺階讓他走來,近乎有幾分搖搖欲墜的感覺。

  西門吹雪冷冷的橫了太平王世子一眼,難得的開口想要說些什麼,只是略微向下一瞥,在看見堂下雖然安穩的坐著,可是卻全都暗自調動內力,聽著這邊的情況的幾個人的時候,西門吹雪抿了抿唇,終於還是將話全部碾碎於唇齒。

  他們走了不過七階臺階,葉孤城卻忽然起身。快步走到拂月身側,葉孤城道:「我隨拂月一道。」

  這是一句很沒有道理的話,葉孤城既不是醫者,也不是病患家屬,更不是拂月收的學徒。這種情況之下,葉孤城其實是沒有資格去圍觀問診的。只是,誰又敢去攔葉孤城呢?所以,葉孤城自然而然的拾階而上,走到了拂月身側。

  拂月和西門吹雪兩人相認的時間其實很短,也並沒有機會去培養什麼「心有靈犀」,只是兩個人仿佛就是天然的有著某種默契,在拂月稍稍抬頭,無聲的以眼神詢問西門吹雪她家阿城的去留的時候,西門吹雪已經微微的點了點頭。

  這間客棧的樓梯並不算是擁擠,不過站著三個大男人也還是被堵住了。到底說話不方便,拂月向前走去,不多時候,她便推開了那扇門,將眾人都讓了進來。

  到了房間內,太平王世子的咳嗽聲更大了,他的整張臉原本是紙一樣的蒼白,可是如今因為咳嗽的緣故,他的一張臉都變得通紅。那並不是健康的紅暈,而是連續的嗆咳之後的大腦缺氧,這才會讓臉上呈現出這種潮紅。

  拂月眨了站眼睛,忽然出聲阻止道:「咳嗽不出來就不要咳嗽了,到時候受累的還不是自己?」歪了歪頭,小姑娘又有了幾分的不滿道:「而且這指尖血和咳出來的血未免相差甚遠,拂月縱然醫術再是不精,也還是該分辨出的。」

  大概是這個小姑娘一本一眼的說教的模樣實在太過有趣,也實在可愛得遠遠超出了太平王世子原本在心中的預期,他歎息一聲,忽然伸手將拂月擁入了懷。

  清冽的梅香將拂月包圍,潛藏在記憶深處的味道清晰如昨。心底的猜測終於被印證了答案,在有些喧鬧的心跳聲的包圍之下,拂月卻終於聽見那句清晰而又溫柔的……「囡囡。」

  聽風。


第49章 臥聽風吹雨。

  第四十九章。臥聽風吹雨。

  面對這樣的場面,饒是葉孤城都是有些驚訝的。他認識西門吹雪,也同樣對這位太平王世子略有耳聞。只是他從來沒有想到,在之後的有一天,他們三個人會因為這種方式而被聯繫起來。

  ——這天下之事,當真是奇斯怪哉。

  早在前世,葉孤城就隱約知曉了一些太平王府的秘聞。那個時候,大安皇族的事情他雖然是知曉,卻從未放在過心上。真正讓他對這件事情上心了的原因是,傳聞中的那位太平王世子,仿佛還有另一層身份,那便是海外的無名島上的人,也就是江湖中已經偶有聲名的九公子,宮九。

  飛仙島是南海群島之首,然而南海之中的島嶼少說也有二百之數,總有那麼一兩個島嶼是游離在飛仙島的勢力範圍之外的。葉孤城不至於沒有半點容人之量,容不下自己的勢力範圍之內有其他的小股勢力,然而哪怕只是出於安全方面的考慮,也是終歸是要摸清對方深淺的。

  所以葉孤城便讓人去查了這位九公子的底細,對方有意露底,白雲城的人幾乎沒有費什麼勁兒就查到了他是太平王世子的這件事。這種「輕易」是聰明人之間的互相試探,葉孤城也就見好就收,沒有再繼續探查。

  而在那之後,白雲城和無名島似乎有了默契,彼此互不往來,卻也並不互相干涉。

  這便是葉孤城和宮九前世唯一的交集了,而在今生,葉孤城沒有想到,這位居然會成為西門吹雪的雙生弟弟,他的大舅子……之一。

  葉孤城:真是厲害了啊,我的夫人。

  深深的慶倖養大自家小夫人的是自己,不然日後上門求娶,這群大舅子們還真是保不准出什麼么蛾子。想到這裡,葉孤城揉了揉有些脹痛的額角,心中居然產生了一種詭異的成就感。

  ——只是,自始至終,葉孤城卻也從來都沒有考慮過自家夫人會是別人的可能。

  不過到底自家的小姑娘如今也不是幾歲的稚童了,哪怕是親身兄長,這樣抱著有算個什麼事兒?葉孤城微微蹙眉,伸手就要將拂月從這位的懷里拉出來。

  聽風,也就是宮九焉能察覺不到葉孤城的動作,他冷笑一聲,狀若無意的將拂月攔腰抱起,後退了幾步。抱著拂月在手裡顛了顛,宮九斜睨了一眼葉孤城,然後埋首在拂月的肩膀上一陣陰陽怪氣的哼唧:「囡囡怎麼被養得這樣瘦?明明出生的時候要比尋常孩子大一些的。」

  這卻是睜著眼睛說胡話了,拂月出生的時候雖然足月,可是芷汐本就是身量嬌小的女子,一個她都能順順當當生下來的孩子,又能有多大呢?西門吹雪當年只有九歲,自己本身也是身量不足,可是他抱著妹妹的時候,卻有一種兩隻手就能將拂月穩穩托住的感覺。

  這些年葉孤城將拂月養得極好,小姑娘的骨骼纖細,身量的確比尋常的姑娘小一些,擱在男子女子都各個高挑的白雲城裡,就更是精緻得宛若一個瓷娃娃一般。可是細細的揉捏就會發現,其實小姑娘身上還是有些肉嘟嘟的,軟軟的一團手感十分的好,就連分明纖細的小手,在手背上也會有四個淺淺的小肉坑坑。

  葉孤城對西門吹雪尚且能夠容忍,一來是因為他本就欣賞西門吹雪,兩人原本就是互相引為知己,二卻是西門吹雪一直待人至誠——他對幼妹的拳拳愛心,疼惜時甚至不吝落淚,相處時也頗多縱容,從來都是坦坦蕩蕩的,不覺得羞恥,也不會隱藏,因此葉孤城全都看得到。

  其實如果換一種更冷硬和確切的說法,忽然出現的西門吹雪其實算得上是葉孤城和拂月之間的「旁人」。旁人對自家孩子好,家長哪裡有什麼不滿的呢?分明都是巴不得將最好的捧到那孩子面前,所以至少在拂月面前,西門吹雪和葉孤城是沒有必要分出一個高下的。

  而這個忽然出現的九公子卻不同。對方不誠,一張面孔尚且遮遮掩掩,面對拂月的時候雖然也是激動和歡喜,可是比之西門吹雪的熾熱,對方又仿佛添了幾分複雜的情緒。

  葉孤城不是不知道對方有其他的苦衷,可是葉孤城總覺得,既然對方是拂月的親人,那麼至少不該是如此遮遮掩掩的。更何況,這些日子葉孤城的火氣也很是積攢了一些了——分明是自家養大的孩子,如今卻冒出來這麼多莫名其妙的人過來爭搶,葉孤城如何能夠半點不怒呢?

  宮九不是和葉孤城互相引為知己,前世也淵源頗深的西門吹雪,所以對著抱著自家小夫人不肯鬆手的宮九,葉孤城也不再和他講什麼客氣禮數,直接並指為劍,向著宮九的左肩刺來,想迫得他鬆開對拂月的鉗制。

  葉孤城的劍氣精純而霸道,可是他的出手已然留出了七分餘地。這一招可以說得上是十分溫和,溫和到就連拂月都沒有因為葉孤城的出手而感到什麼焦急害怕。她只是飛快的估量了一下葉孤城這一招的威力,自覺就連自己都能輕易的躲過,所以半點也沒有為自家二哥擔心。

  畢竟,一個能夠自由的逆轉筋脈,倒行氣血的人,武功又怎麼可能會弱?因此拂月對聽風的武功還是相信的,知曉阿城有分寸,拂月也便沒有多餘的動作,乖乖的窩在宮九的懷中,省得他們二人還要顧及著自己。

  感覺到空氣中細小的劍氣波動,西門吹雪卻微微的皺起了眉。只是此刻饒是西門吹雪,也來不及去阻止葉孤城哪怕微小的一道劍氣了。

  下一瞬,空氣中傳來利刃入體的聲音,葉孤城打出的那一道劍氣就宛若實質的兵器一般的沒入了宮九的肩膀,宮九的那一身素白的袍子迅速在左肩氤氳開了一大片的血跡。紅的血,白的衣,兩相交錯之下,竟宛若朵朵交錯的紅梅,在雪中靜靜盛放。

  ——誰也沒有想打,宮九竟是不躲也不避,生生的受了葉孤城這一招。血液的腥甜氣息迅速在空氣中彌散,宮九面上的表情沒有什麼多餘的變化,那一個笑容就仿佛死死的貼在他的臉上,無論發生什麼事,他臉上的笑容都未曾變過。

  聽風說過,自己和那個倒楣大哥,只有在笑起來的時候才會像了娘親三分,所以聽風怎麼捨得不笑?此刻,雖然肩膀上依舊是被刺穿了的疼痛,可是聽風面上的笑容依舊十分燦爛。

  拂月卻登時就有些急了,驚聲道:「快坐下,我給你包紮!」

  宮九捂著肩膀,卻忽然笑了。和尋常時候臉上公式化的笑容不同,他的這一笑之中帶上了些許撒嬌的味道,仿佛肩胛被劍氣貫穿的人不是他自己一般。任由血液從自己的指縫滴落,宮九偏頭對拂月道:「囡囡還沒有喚過哥哥,比起肩膀,哥哥的心還是更疼一些。」

  說著,宮九就伸出另一隻沒有沾染血跡的手,拉著拂月的小手擱在自己的胸口,分明是嬉笑的神色,眼神卻帶著無比的認真。

  拂月只覺得呼吸一滯。在那麼一瞬間,她忽然無比的確定,這真的是自己的二哥。因為他們的性子,在某些方面是那樣的相像——看起來都是溫和的性子,可是在一些方面,他們卻會格外的偏執。拂月自己偏執于萬花的傳承,而二哥偏執的……是她。

  抽出自己的手,拂月一臉「我是大夫,要聽我的話」的表情,將宮九摁在房間裡的榻上坐下,拂月不由分說的開始動手去脫他的衣服,只是那動作卻十分的輕柔,聲音也軟了幾分:「二哥這是何苦呢?」

  宮九配合著小姑娘脫自己衣服的動作,說起來,他和西門吹雪到底是雙生子,所以某些方面其實是出奇的一致的,這其中,最明顯的便是潔癖。在那樣的生長環境之中,宮九卻決然不許旁人碰他的身子,是以能夠脫他衣服的姑娘,這些年來拂月還是第一個。

  被小姑娘語重心長的小表情取悅,宮九忍不住伸出手去揉了揉自家妹妹柔軟的頭毛。而後他手臂微微用力,攬住了幼妹的腰肢,然後埋首在她的肩膀上,一個勁兒的磨蹭撒嬌,一會兒嚷著「二哥好疼的,囡囡要輕一些」,一會兒故作驚歎的誇讚「囡囡醫術真棒,這麼一會兒便止血了哎。」

  宮九的身量很高,拂月又實在是身量未足,所以這會兒他坐在榻上,卻能毫不費力的將自己的腦袋擱在小姑娘的肩膀上。拂月正在施針為他止血,他卻還在歪纏,仿若那道貫穿了肩膀的傷口並不存在一般。

  拂月實在被他攪得無可奈何,好幾次都險些紮錯了位置,於是只能求助似的望了一眼自家大哥。

  西門吹雪一直在緊緊的注視著拂月這邊的情況,看著幼妹投來的目光,西門吹雪抿了抿嘴角,而後默默走到撒嬌賣蠢的弟弟面前,趁著他沒有注意,狠狠的往他的傷口一戳。而趁著宮九因為疼痛本能的鬆開了攬著拂月的纖腰的手的時刻,葉孤城一把將自家小夫人從宮九的懷抱裡拽了出來。

  雖然腰間重新獲得了自由,不過拂月還是被嚇了一跳——那是一道橫貫肩胛的傷口,若是處理不好,可能整條手臂都廢了。自家大哥也通醫術,怎麼會如此莽撞?

  卻聽見西門吹雪對宮九冷聲道:「別裝了。」放在宮九傷口處的手指又用力了幾分,拂月方才想要阻止,卻聽見了一聲有些亢奮的低吟。

  語氣中帶上了怪異的興奮,宮九喘息了一聲,故作委屈的沖著拂月控訴道:「囡囡你看,大哥他欺負人~」

  那詭異的波浪號是怎麼回事?還有你為什麼這麼興奮?拂月默默的撿起自己被嚇得掉在了地上的瓜,決定自己還是做個安靜的吃瓜群眾比較好。

  葉孤城和西門吹雪聽見宮九的氣音之後齊齊臉上一冷,這種近乎是呻|吟的氣音聽起來格外的不合時宜。葉孤城考慮著自己的立場,對於訓斥宮九尚且有些顧慮,可是西門吹雪卻沒有這方面的顧及了。

  「聽風。」他喚了一聲宮九真正的名字,帶著幾許威脅和警告的意味。西門吹雪的握緊了腰間的長劍。因為沒有劍鞘的緣故,西門吹雪的劍正散發著冷冷的寒光,更顯得鋒銳無匹。這是他要和蠢弟弟掐架的前兆,擱在往日,這一聲「聽風」一出,不出三息,兄弟二人就會鬥在一處。

  不過今日有拂月在的緣故,並不是和西門吹雪掐架的最好時機。宮九權衡了一瞬,終於默默的運轉了功法,大約半盞茶的功夫,他肩胛上可怕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癒合,除卻在皮膚上留下兩塊稍微粉嫩一些的紅,近乎看不出他曾經受過那樣嚴重的傷。

  體質原因,西門吹雪和聽風受過傷之後痊癒得都很快,佐以特殊的功法,再嚴重的外傷都可以自己長好。所以西門吹雪自然能夠看得出來,聽風絕對是厚臉皮的故意受傷,只是想體會一下幼妹為自己擔心的感覺。

  真是惡劣的男人。西門吹雪冷哼了一聲,轉身對拂月「舉報」道:「他體質特殊,又有心法傍身,日後再裝病,囡囡不必理會他。」

  「囡囡別聽他的!」在那穿著衣服的宮九登時有些急,狠狠的瞪了一眼拆臺的大哥,他剛想要為自己辯解幾句,卻聽一直被別的男人擁入懷裡的幼妹開了口。

  「拂月不會不理二哥的。」小姑娘的睫毛如同蝶翼輕顫,一雙杏眼卻仿佛盈滿了淚光:「可是二哥……不要受傷了好不好?很疼的。」

  一瞬間,宮九隻覺得自己的心被什麼擊中了。

  ——我一定是個混蛋。第一次,九公子產生了這樣的清晰而深刻自我認知。


第50章 人間冰雪樣。

  第五十章。人間冰雪樣。

  聽風從來都是掛在臉上的笑容有瞬間的凝滯,那是很微小的瞬間,卻讓一向自詡喜怒不形於色的聽風連掩飾這樣的失態都來不及。

  拂月看出了他的不自在,那瞬間空白茫然的樣子竟讓她覺得有幾分可憐,歎了一口氣,拂月輕聲道:「二哥以後莫要如此了。」伸手像是給毛絨絨的小動物順毛一樣的撫了撫聽風的頭頂,拂月偏頭繼續補充道:「大哥……嗯,還有拂月都會擔心的。」

  宮九是一點也不相信自家倒楣大哥會擔心自己,不過妹妹的話還是要聽的,認認真真的擦乾淨手上的血跡,宮九披上染血的外袍,反手握住拂月的手,對她保證道:「好,二哥以後不會了。」

  比起西門吹雪,聽風對人心的掌控已經到了極致。對於他來說,承諾便是謊言,雖然都會飾以真誠,不過卻也只是粉飾的真誠而已。然而這一次,他自己和拂月都明白,這是認認真真的保證,是聽風這個兄長第一次對幼妹的承諾。所以,他一定會兌現。

  即使,不會再受傷這種事情,和聽風的某些小愛好是衝突的,然而在自家幼妹面前,那些上不得檯面的小愛好都變得微不足道了。

  在這樣溫馨的氣氛之中,拂月卻忽然有些狡黠的笑了一下。

  看慣了妹妹乖巧可愛的一面,這種顯然想要淘氣的小表情讓宮九覺得十分新鮮,他微微挑了挑眉,饒有興致的等待著他家囡囡的下一步動作。

  下一刻,拂月沖著他伸出了手。

  耳側的肌膚敏感。拂月細膩又溫軟的指劃過的時候,明顯的感覺到她哥渾身一顫。聽風自己也是嚇了一跳——他從沒有想到,自己耳後到下頷的這片軟肉居然這樣經不起撩撥。而在此之前,還從沒有人被允許觸碰到他到這個地步。

  明白了小姑娘想要做什麼,強忍著握住拂月的手,不再讓她作亂的衝動,聽風無奈道:「好了好了,囡囡先放開二哥,二哥自己摘給你看。」

  「在這裡哦。」引導這拂月的手在自己的髮際線處摸索了一陣,聽風手指微微用力,帶著拂月一同摸到了一處細小的突起。而後在拂月好奇的目光之中,聽風自己用指甲微微一劃,果見一層皮膚一樣的面具卷翹了邊角。他捏起那片卷翹起來的邊角,順勢向下一撕,一層薄如蟬翼的面具就從他的臉上被扯了下來。

  這是一幅很奇異的景象。

  這世間的人,但凡使用易容之術,無外乎就是原本貌醜,易容成為絕色的,抑或是原本姿容絕色,為了掩人耳目而易改其容。可是偏偏聽風既不屬於前者,也不屬於後者。

  他自己本身的容貌就是極為出眾的。

  聽風的容貌如何……看看西門吹雪便能知曉了。他原本就是西門吹雪一母同胞的雙生兄弟,兩人的氣質雖然迥乎不同,可是面容卻別無二致。

  之所以選擇了易容,是因為聽風從小長在太平王府,若是讓旁人知道他和萬梅山莊的莊主容貌相同,恐怕又是一番折騰。聽風固然不怕什麼身份暴露,卻也不願意因為這種可笑的疏忽而讓自己多年的佈置功虧一簣。

  所以,在西門吹雪開始在江湖之中四處挑戰的時候,聽風便已經從家中老頭那裡搜羅了能工巧匠,為他製作了若干張精美的□□。這些面具每一張都不同,卻是一點點的從細小處順理成章的發生改變,這種細小的變化累積下來,一年之後,聽風的容貌已經和西門吹雪沒有半點相似了。

  男孩子在成長發育的過程中的確會有一些變化,孩童的圓潤會變為分明的棱角,清澈的目光會變得堅毅,聽風的容貌的變化,哪怕在太平王看來,都沒有絲毫的異樣——更何況,懷著某種惡性趣味,聽風讓人製作□□的時候稍稍參考了一下太平王的臉,是以如今他的這張臉上,有幾處是和太平王微妙的相似的。

  玉羅刹是西方魔教教主,手底下自然有幾個身懷異術之人,聽風想要的□□很快就被送來,因為技法遠勝於中原,是以這麼多年來,從未有人發現過其中的端倪。

  按照聽風的性子,他是絕對不可能頂著一張平庸的臉過活的。所以,給他製作的面具都是被精心琢磨過的,也是世間少見的俊美公子。

  於是,在在場的眾人眼中,聽風活脫脫就是從一個美人,變成了……另一個美人。特別是這第二個美人還是一副和西門吹雪別無二致的面容,那眼中氤氳著的溫山軟水,竟生生讓人產生了幾分荒謬的感覺。

  用跟西門吹雪一樣的臉揚起一個款款的微笑,聽風向著拂月的方向彎了彎腰湊得近了一些,似乎是想要讓她看得更清楚一些。忽而,他的動作有些頓住,轉而飛快起身走到客棧之中有些昏黃的鏡子面前,從袖中掏出一個小小的密封得很好的瓷瓶,拔開蓋子,將裡面半透明的液體傾倒在自己的手上。

  而後,他開始雙手互相摩挲了起來。

  空氣中是淡淡的草藥味,十分宜人。說來方才聽風拿出來的東西,拂月也並不陌生,那正是她之前閑來無事做的淨手液。工藝緣故,拂月發明的這種具有清潔功能的液體可以不用水沖洗,只用手帕擦拭即可,十分的方便。

  而葉孤城的臉色也不甚好看了起來。

  他卻是沒有想到,在他將白雲城上下整治得如同鐵桶一般水潑不進的時候,宮九居然還能從白雲城中弄到這種資訊——雖然只是一個拂月閑來無事鼓搗出的小方子,可是在白雲城中,小夫人的事情一貫都是大事,旁人胡亂打聽焉能打探得出?既然如此,宮九此人的為人和能力,恐怕他葉孤城要從新估計了。

  葉孤城喜怒不形於色,即使此刻他在心中已經謀算好了如何的清查城中的釘子亦或是疏漏,可是他的臉上卻半絲不露,平靜的臉上讓人難以揣測他到底在算計著什麼。

  聽風卻是絕頂的聰明人,聰明人和聰明人講話也不必繞圈子,看著葉孤城微微蹙起來的眉頭,聽風開口道:「城主多慮了,這瓷瓶裡玩意我只是偶爾看見過飛仙島的人使用,回去便要讓手底下的大夫研究出個一樣的了。」

  指了指西門吹雪,聽風沖著拂月眨了眨眼睛,毫無心理壓力的檢舉揭發:「喏,大哥他也是出了不少力的,畢竟大哥和囡囡的醫術是師出一門嘛。」

  聽風這輩子說過不少的謊,不過這一句卻是實話,他的確是偶然看見一位白雲城的漁民在用這東西洗手,簡單相詢幾句,對方很快就被他套出來這洗手液體的來歷。聽聞是自家幼妹發明的,原本只是打算問問便罷的聽風,這次卻一定要將之仿製出來。仿佛這樣,自己距離幼妹就可以更近一些。

  宮九手底下並不缺少能人巧匠,他自己也並不吝銀子,在這種不計工本的投入之下,雖然拂月自己是在萬花的方子的基礎上又加以了改良,可是卻也不是沒有被參透的可能。不過幾個月之後,一瓶和白玉城各人別無二致的藥液就擺上了聽風的桌子。

  聽風的解釋還算說得過去,於是葉孤城微微頷首,幾個人也都不在多言,紛紛盯著聽風,看他淨過手之後還要如何的動作。

  這瓶洗手的藥物之後藏著自己何種糾結的情緒,聽風自然不會和葉孤城細講,哪怕是和他家囡囡說明,聽風都有幾分近鄉情怯的意味。

  於是只是和葉孤城略微略講了幾句,他便重新回到了鏡前,開始一邊睜開眼睛,一邊用手指用力的撐開,而後另一隻手的手指靈巧的一捏,不多時候,一片看不出什麼材質的有些柔軟的薄片就這樣從他的眼中被取了出來。

  在那薄片被取出了之後,聽風的那一隻原本有些霧濛濛的眸子忽然有了神采。那是天空一樣的藍,裡面一片澄澈。在他注視著拂月的時候,拂月只覺得自家二哥的眸子中都能看到小小的自己的倒影。

  聽風的一隻眸子是深沉的、濃得化不開的純黑,另一隻眸子卻是這樣清澈的湖藍。拂月怔怔的望著聽風,猶猶豫豫的伸出手去,仿佛想要摸一摸兄長的異色眼瞳。

  看著小姑娘像是某種小動物一樣柔軟而又怯生生的伸出了小爪爪,聽風啞然一笑,轉而俯身去將拂月抱了起來。小小只的姑娘他一隻手臂就能抱住,讓拂月坐在自己的臂彎之中,聽風空出一隻手去拉著拂月的,將她的手覆在了自己的眼眸之上。

  「這雙眼睛,隨了家裡的老頭子呢,嘖。」尾音裡是些許的不滿,卻又仿佛不是,倒很像是習慣性的反骨而已。

  自家二哥長長的睫毛劃過拂月的掌心,帶來些許的癢意。聽風的一隻眼被拂月的小手覆住,而另一隻眼中,卻是掩不住的笑意。

  時隔多年,聽風終於抱到了這個曾經自己親手送到飛仙島的孩子,心裡竟是一片澀然的痛楚,可是臉上卻依然只能笑著。

  如今自己已經能夠在幼妹面前始終笑著了,比起多年以前,聽風深深地覺得自己也成長了許多,再也不是那個躲在巨石後面偷偷哭,卻無能為力的孩子了。如今他還記得真切,那一年他是如何親手將幼妹放在飛仙島的礁石後面,又是如何親眼看著她被葉孤城抱走的。

  彼時,他自己已經經歷過數次或大或小的刺殺,自然明白身為那臭老頭的孩子所要面臨的危險。他已經九歲,自幼習武,武功已然不弱。可是饒是這樣,卻也幾經生死,次次都是九死一生。而他大哥那裡也沒有好上許多,下蠱用毒的手段層出不窮。

  ——畢竟,當年玉羅刹癡戀芷汐的事情,在整個大漠都不是秘密。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好,特別是一個有權勢也有野心的男人對一個女人好,又怎麼會不露半點端倪呢?而芷汐有孕的事情雖然被玉羅刹掩得很好,然而卻依舊會被有心之人探查。

  雖然玉羅刹在西方魔教為自己的兩個兒子豎起了一個擋箭牌,可是整個西方魔教也不全都是傻子,他每年往返中原,固然行蹤隱秘,細細探查卻也是有跡可循。西方魔教的人素來寧可錯殺也不放過,所以有人來刺殺聽風和西門吹雪,並不是一件稀奇的事情。

  自己身為男子,這種刺殺聽風可以權做考驗與試煉,可是自己的妹妹呢?她那樣的小,抱在懷裡只有軟軟的一團,又懷揣著整個萬花的傳承,如同稚子懷揣重金招搖過市,無論是「玉羅刹的女兒」還是「萬花典籍的傳承者」這兩個名頭之中的哪一個,都可能會給他的妹妹帶來滅頂之災。

  所以,聽風明白,將自己的妹妹送去白雲城,是最好的,也是最安全的選擇——至少,在那裡,他的囡囡不必擔心朝不保夕,也不必躲躲藏藏的過一輩。和妹妹的安全與喜樂比起來,自己心頭的那些酸澀,其實都是微不足道的。

  道理聽風是都明白的,可是讓他親眼看著幼妹被另一個男人抱走的那一刻,聽風就已經清楚自己和大哥,甚至是家裡的臭老頭到底是失去了什麼了——他們沒有失去囡囡,卻永遠的將她心中最重要的位置拱手相讓。

  畢竟,葉孤城用經年的陪伴與呵護換來的位置,就連他們與之相連的血緣也無法逾越。

  可是這又能怨得了誰呢?那年的聽風在幼妹被抱走之後,獨自在海邊吹了許久的冷風。一直到臉上的淚痕被風吹幹,一直到雙腿都站的發麻,一直到整個白雲城次第點亮了燈火,他才悠悠回轉。

  誰也怨不得,只是天下之事不能盡如人意而已。

  眨了眨眼睛,掩去眼底忽然泛起的濕意,聽風輕輕的歎了一口氣。

  只是天下之事不能盡如人意,只是如此而已。


第51章 行行重行行。

  第五十一章。行行重行行。

  葉孤城還沒有因為自家小夫人被別的男人抱在懷裡而生氣,西門吹雪便最先看不過去眼了——自己連接近都要小心翼翼,從來不敢造次,生怕做出什麼事情來讓囡囡厭煩或者尷尬,憑什麼聽風這個和自己頂著同一張的傢伙一言不合就去抱囡囡?

  估量了一下自己一言不合就拔劍會嚇到囡囡的可能性,西門吹雪抿了抿嘴角,終於放下了手中的劍,轉而欲要伸手疾點聽風手臂和肩胛處的大穴。

  葉孤城的前車之鑒在前,也知道自家蠢弟弟的那些倒楣愛好,西門吹雪這次沒有用上劍氣。只是他從小研讀娘親留下的萬花典籍,這一手點穴的手法犀利,除非西門吹雪親自解穴,不然聽風就只能硬挺著酸麻脹痛的感覺足足五個時辰。

  聽風在這上面吃過虧,自然不可能再動也不動的任由他哥戳。而西門吹雪也不是真的樂意戳中他弟弟,然後讓這個混小子在他耳邊半點面子也不要的哀叫數個時辰的。是以西門吹雪的角度拿捏的很好,聽風若是想要躲開,就必得放開懷中的拂月不可。

  果然,下一刻,聽風便將拂月安安穩穩的放在地上,而後憑空毫無借力的騰空數圈,躲開了西門吹雪的點穴截脈。

  「大哥還真是……」一言難盡呢。說好的兄弟情呢?

  果然互相傷害才是兄弟之間正確的相處模式,聽風深深的懷疑了一下傳說中的兄弟情誼,而後幽怨的看了一眼西門吹雪。那用西門吹雪自己的臉擺出的一臉怨婦表情深深的刺激到了西門吹雪,西門吹雪默念了數遍「這是我親生的弟弟,再嫌棄也不能掐死他」,這才忍住了拔劍的衝動。

  這兄弟二人的相處模式,不僅僅是拂月看著新鮮,就連葉孤城都有幾分詫異。他的印象中,西門吹雪從來都是孤高冷傲的劍客,是他相交的唯一知己。只是卻沒有想到,在還沒有走向神壇之前,西門吹雪是這樣的……不穩重?

  拂月看著兩個「大哥」的迥異面色,終於撐不住笑了起來。小姑娘本就挨著葉孤城站著,這一笑更是直接軟倒在了他的懷裡,葉孤城也借著低頭給拂月順了順腮邊淩亂的髮絲的空當,低頭掩去了自己臉上的笑意——到底,他還記得給西門吹雪幾分薄面,讓他不至於太過尷尬。

  太平王世子是宮九這件事情,葉孤城前生就已經知曉。而今生,宮九是聽風,是西門吹雪的弟弟,他家拂月的哥哥的這件事情,葉孤城還需要有所思量。方才聽風的言語間已經透出一個人的存在,而那個人讓葉孤城不得不去在意。

  ——聽風說的「老頭」,怕就是拂月的生身父親。一個能將兒子養在萬梅山莊和太平王府,女兒養在他白雲城的人,恐怕身份並不簡單。

  葉孤城聽忠叔說過,芷汐姨母本就是世所罕見的奇女子,根據忠叔的描述,葉孤城推斷,大概這位芷汐姨母也應是萬花門人。而這位奇女子為自己尋的夫婿……大概也並不是什麼好相與的人物。

  葉孤城並不攔著拂月和自己的親人相聚,因為這一點上,他有恃無恐。世人都說「親疏有別」,而在拂月心中的親疏遠近,其實早已分明。他的小姑娘看似一團綿軟,可是心境卻最是清明,對於拋棄過她一次的親人,她能夠理解他們的難處,也不會因此怨懟。然而,卻也不再會將之作為最重要的人。

  拂月心中的底線是葉孤城,是飛仙島,這是沒有反駁的事實。

  幾個人已經在屋子之中停留太久,雖然雨化田實際上葉孤城的人,可是幾個人明面上的身份擺在那裡,也不好行事太過。於是,看著那邊戰作一團的西門吹雪和聽風,葉孤城輕咳一聲,道:「聽風,你現在還病著。」

  加重了「病著」兩個字的讀音,葉孤城開口喚了聽風的名字。他和拂月的關係擺在那裡,聽風和西門吹雪既然是拂月的兄長,那麼他們三人也總該好好相處才是。哪怕私底下會有這樣那樣的矛盾,可是至少在拂月面前,他們三個大男人,總不該讓一個小姑娘擔心才是。

  「聽風」這個名字,除卻家中的臭老頭和倒楣大哥,其實已經很久沒有人這麼叫過他了。比起聽風,他甚至更習慣旁人叫自己九公子。

  玉羅刹是異族人,按照他們的習俗,他其實並不像是中原人以為的那樣姓「玉」,而是姓「阿落刹娑」,即為「羅刹」之意,玉則是玉羅刹的名字翻譯成漢文的結果。而宮九承襲的,便是阿落刹娑的這個姓氏,而「宮九」之名,卻是聽風一詞在他們的語言之中的音譯了。

  驟然聽見葉孤城叫自己「聽風」這個名字,宮九一時還有些不太自在。不過他早已接受了葉孤城這個妹夫,甚至於親手將妹妹送到葉孤城的身邊,也就勉強接受了和葉孤城是一家人這個設定。

  所以宮九沒有計較葉孤城對他的稱呼,也只是稍稍頓了頓,轉而便停下動作。熟練的換上了一副虛弱之態,宮九登時就艱難的咳嗽了起來。

  沖著拂月顫巍巍的伸出手,宮九一邊咳嗽一邊哀戚道:「小葉大夫,我這身子……是不是沒指望了?」說道傷心處,面色蒼白的青年幾乎要落下淚來。

  目睹了宮九一秒鐘變臉的葉孤城和西門吹雪:媽的智障。

  「貼上面具。」西門吹雪看著雙生弟弟的蠢樣子,看著對方用自己的臉擺出那副矯揉造作的神情,只覺得自己的額角開始突突突的疼痛。於是他也不再忍耐,直接抬手便是一劍,劍尖已經貼在了宮九的鼻尖上,堪堪才停住。

  宮九毫不畏懼西門吹雪的劍,在拂月看不見的角度,他沖著西門吹雪挑釁一樣的笑了笑。這一笑,讓西門吹雪忽然產生了一種不祥的預感,果然,這種不祥的預感很快應驗了。

  ——他眼睜睜的看著「自己」一臉驚慌的撲到幼妹身後,誇張的嚎叫著:「小葉大夫,這個人他要殺我啊,他要殺我~你要保護我啊嚶嚶嚶。」

  嚶嚶嚶什麼的真是夠了,西門吹雪艱難的一臉生無可戀的閉上了眼睛,因為他被方才的那一幕刺得有些眼睛疼……

  過了幾許,西門吹雪豁然睜開眼,低聲對葉孤城道了一聲:「護好囡囡。」而後手中的長劍便如同流星連綴,帶著千鈞力道,接連向著宮九的方向刺了過去。

  你有沒有見過這樣的劍?

  西門吹雪的動作很快,仿佛只是刺出一劍,可是這一劍卻分作七道讓人膽寒的劍光,兜頭便向著聽風罩了過去。而葉孤城則以劍鞘蕩開其中的兩道,將西門吹雪的劍氣撕開一道縫隙,而後整個人如蛟龍入海,輾轉騰挪之間躍入局中。

  葉孤城的道袍的廣袖寬大,他抬手擁住拂月的肩膀,嬌小的姑娘便整個被罩在了葉孤城寬大的袖袍之中。葉孤城的內力灌注袍袖,形成一道最堅實的壁壘,防止西門吹雪的劍氣誤傷到她。

  而後葉孤城抬手扣住拂月的腰肢,足下一點便騰空後退,身影如白鶴一般,站定之時卻已經帶著人後退數尺,徹底退出了西門吹雪和聽風的戰局。

  這件客棧本就不算寬大,隔音效果也並不算很好,樓下坐著的又都是武林高手,很有可能就聽到樓上的打鬥聲。不過聽風卻也沒有什麼顧及,他一開始就打定主意將這打鬥賴在西門吹雪也葉孤城身上——誰讓他現在是「病著」的柔弱世子呢?

  果然,在聽見樓下焦急的腳步聲的時候,聽風倏忽收手,袖子抬起又落下,一夕之間便重新戴好了臉上的易容。他的衣襟因為方才和西門吹雪的打鬥而變得有些淩亂,聽風索性就將外袍脫下,胡亂的披在身上,而後躍到床上,斜靠在床頭。

  下一秒,門被從外面用力的推開,便聽見陸小鳳的高聲叫嚷:「西門,葉城主!你們兩個不要……」

  「再打了」三個字還沒有說出口,陸小鳳便看清了屋中的情況。眼下葉孤城擁著拂月妹子,神色平靜,似乎連氣息都沒有變,而西門吹雪則拿著一柄沒有劍鞘的劍——那劍鞘是如何沒有的,陸小鳳是再清楚不過,雖然也是一臉平靜,不過卻能感受到他有些許急促的喘息。

  後面跟過來的人都沒有確切的看到西門吹雪和葉孤城的對決,可是眼下的這幅情景,卻有幾分高下立見的感覺。一時之間,無論是陸小鳳、無花還是雨化田,甚至是後來才到了這間客棧的閆鐵珊和獨孤一鶴,看著西門吹雪和葉孤城的目光都有些複雜了起來——原來,這兩位比肩的劍客,到底還是有高下之分麼?

  葉孤城:呵呵,我和西門吹雪的決鬥才不是這個樣子的。

  將方才西門吹雪和聽風的戰況看了真切,葉孤城可以確定,如今還沒有摸到「神」的邊緣的西門吹雪並不是他的對手。可是葉孤城並不願意旁人因此對西門吹雪輕慢,他輕輕的捏了捏拂月的腰,拂月很快就明白了阿城的意思。

  伸著小拳拳錘了一下葉孤城的胸口,拂月故意嬌聲嗔道:「阿城你也是夠了,你和大哥切磋,把我攪合進來算個什麼事兒?還累得大哥束手束腳的。」言語之間,已然是解釋了西門吹雪氣息微亂的原因。

  拂月和西門吹雪的關係並不是秘密,西門吹雪這個淡漠無情之人對他的妹妹有多疼愛,這些天來眾人也看在眼裡的,他和葉孤城本就在伯仲之間,此刻還要費心妹子不能被自己傷了,自然要費力一些,氣息微亂也是正常。於是,拂月的這個解釋也說的通了。

  甚至閆鐵珊這樣在紅塵之中摸爬滾打了許多年的人精很快就順勢想到,葉城主如此為之,大概是不願意真的和西門吹雪這個大舅哥比鬥吧?不然一旦手底下沒了分寸,家中的婆娘鬧起來,就是葉城主怕也是頭疼的。

  嘖,這小女娃也太好命了點。兄長是西門吹雪,夫婿是葉孤城,日後她就是想在中原武林橫著走,怕也是沒什麼問題的。

  閆鐵珊這樣想著,愈發的覺得討好拂月這件事勢在必行了。

  只是不知道,若閆鐵珊知道了西門吹雪和葉孤城只是拂月身後的靠山的小小的冰山一角,拂月的背後站著的不僅僅是萬梅山莊的西門吹雪和白雲城葉孤城,更還有西方魔教的玉羅刹和大漠的石觀音,丐幫的南宮靈和少林的無花大師,以及近幾年江湖之中聲名鵲起的九公子,乃至於日後的九五之尊的時候,他到底會作何感想了。

  被拂月的小拳拳錘了胸口,這力道倒是不痛不癢,卻讓葉孤城的額角重新抽痛了起來。他瞥了眼陸小鳳,暗眸光雖然還是清冷的,卻讓陸小鳳猛地打了一個哆嗦。

  自家孩子跟人學了亂七八糟的東西,葉孤城不忍去苛責拂月,自然就只能將賬算在陸小鳳這個教壞了拂月的混蛋頭上了——除卻陸小鳳,葉孤城不覺還有誰會去教他家拂月這些東西。

  不過這次葉孤城卻算是冤枉陸小鳳了,「拿小拳拳捶你胸口」神馬的,是拂月醫治過的一個妙齡少婦傳授的「禦夫之道」。那夫人也是一及笄就嫁給了她的夫婿,所以知道了醫治好自己的小神醫也是早早嫁了之後,就格外疼惜這個小姑娘,是以總是明裡暗裡的教拂月一些夫妻間的相處之道。

  「師姐,白雲城主對那個妹妹真好呢!」

  一道低低的女聲傳來,雖然壓得極低,可是在場的人都是武林高手,哪有聽不真切的呢?一時之間眾人的目光都移向了門外,那裡站著一男四女,正是獨孤一鶴的幾個弟子。

  三英四秀啊,葉孤城瞥了一眼西門吹雪,竟是幾許意味不明。


第52章 寒鴉聚還散。

  第五十二章。寒鴉聚還散。

  門外站著的,是獨孤一鶴的幾個弟子。

  閆鐵珊和獨孤一鶴昨日便知道了雨化田的身份,也知道了他是跟著太平王世子而來的。眼下那位皇親貴胄在樓上診病,獨孤一鶴和閆鐵珊自然不願意招惹那位太平王世子。

  雖然這位太平王世子生來便有眼疾,不過消息一貫靈通的閆鐵珊是知道的,按照太平王府在大安的地位,再加上這位自身的才能,雖然可能和那至高無上的位置失之交臂,不過一個肱骨之臣卻是跑不了的。

  這位若是真的在他們的地界有個災病,那後果真是不可想像。然而山西的大夫那麼多,也不知道為何西廠督主偏生尋到了白雲城主的夫人。

  於是在聽說太平王世子尋了葉夫人問診的時候,閆鐵珊和獨孤一鶴只覺得整個人都不太好——生怕那位護短護得緊的白雲城主和太平王世子起了什麼衝突,兩人緊趕慢趕的抵達了拂月下榻的客棧。

  聽見屋子中傳來的打鬥聲的時候,閆鐵珊和獨孤一鶴一直繃緊的神經近乎要斷裂。簡直要被嚇出一腦袋頭髮。慌忙的沖到了二樓,這兩個年邁的老者用起輕功來,卻遠遠的將幾個年輕的峨眉弟子甩在了身後。

  幾個峨眉弟子沒有聽見方才屋子中的打鬥聲有多麼激烈,反倒是因為在家師父悍然推開房門舉動,幾人方才能夠將房內的場景看了個真切。

  「師姐,白雲城主對那位妹妹真好呢!」年紀最小的石秀雪逕自對自家師姐感慨道。雖然有些口沒遮攔,不過卻一語道破了在場的眾人的心聲。一身道袍的男子本該不染凡塵,可是他對懷裡的小女孩的回護是那樣的直白又自然而然。

  葉孤城和葉拂月站在一起的時候,哪怕只是最為尋常的身體接觸,分明並不狎昵,卻也會彌生出一種讓人無處插足的氣場來。

  雖然是在議論他,不過沒有觸碰到自己底線的時候,葉孤城並不會對一個陌生人發難,是以他只是淡淡一瞥峨眉的這對是姐妹,視線略微在被這石秀雪稱之為「師姐」的人的身上停留片刻,轉而葉孤城便移開了目光。

  葉孤城知道這個峨眉的女弟子的,三英四秀之中的孫秀青,按照上一世的記憶,這個女弟子日後會成為西門吹雪的夫人,還為他生了一個兒子。而上輩子西門吹雪動情棄情,才完成了從人到神的蛻變的。

  今生葉孤城占儘先機,卻沒打算去插手西門吹雪的姻緣。哪怕西門吹雪如今並不僅僅是他的知己,更是他家夫人的兄長,而這個峨眉女弟子很可能成為他家拂月的嫂子,可那終歸是西門吹雪自己的選擇。

  因為葉孤城這冷淡的一眼,孫秀青卻倏忽白了面色。她極力抑制著自己的顫抖,強自鎮定的掐了掐石秀雪的手,讓她安靜一些。

  西門吹雪被葉孤城這一眼看得莫名,聽風倒是敏銳非常,他饒有興致的看著屋內的場景,抬起袖子借著咳嗽的機會,掩去了自己嘴角的笑意。

  ——畢竟那張臉擺在那裡,無論自家大哥的性子如何,那峨眉女弟子愛慕于他也不稀奇,只是,葉孤城「覺得」峨眉弟子會愛慕西門吹雪,這便有點兒意思了。

  宮九挑了挑眉,心下盤算著怎麼在這件事上插一腳——誰讓那是他萬年面無表情的大哥呢?看著他變臉一定是件有意思的事情。

  不過終歸要將這些人打發出去的,宮九輕咳一聲,開口道:「諸位若是無事,便出去吧。」說著,他含笑看了一眼閆鐵珊和獨孤一鶴,眼神中的意味不言自明。這是上位者的威儀,哪怕帶著幾分漫不經心,做出的決定也不容人質疑。

  閆鐵珊卻只以為太平王世子在無差別的逐客,於是便趕往對葉孤城道:「葉城主,尊夫人可是還要為大金……為上官老爺醫治腿疾?我和獨孤掌門也要往那處一去,不知可是順路?」

  大安的朝廷既然已經派來了人收攏霍休的勢力,那麼定然是知曉了大金鵬王朝的秘事。閆鐵珊和獨孤一鶴又被連翻敲打,此刻自然不會在稱呼舊主為「大金鵬王」去惹太平王世子的眼,於是便閆鐵珊便將「大金鵬王」換做了「上官老爺」。

  相望誰先忘,思國是故國。如今鬧到了這個地步,兩人去償還舊債的同時,終歸還是要見一見舊主的。聽聞了一開始葉夫人同意與陸小鳳一道來珠光寶氣閣,為的便是儘快解決此事,為舊主醫治腿疾,是以閆鐵珊便邀請葉孤城一行人同行。

  「不必。」葉孤城毫不猶豫的拒絕,而後他竟是帶著拂月逕自走了出去。左右宮九自己說的無事便出去,他和拂月自然是無事之人了,合該出去。而西門吹雪也仿若嗤笑一樣的瞥了宮九一眼,轉而提劍走了出去。

  宮九咬牙切齒的盯著幼妹的背影,心中氣悶,卻礙於在場情況發作不得。咬著牙將「病弱的太平王世子」的戲碼演了下去,宮九在心中已經謀劃了百種以上教訓耽誤他和幼妹相處的閆鐵珊和獨孤一鶴還有那個陸小鳳的計策。

  是了,這就是宮九,寬容和善意從來不和他搭邊,遷怒和小肚雞腸才是他的常態。

  一旁一直靜默的無花看著聽風吃癟,終於借著低頭頌佛的機會嗤笑出聲。

  從聽風走進來的時候,無花就已經認出了他的身份。兩人也算是裝模作樣的相交,雖然彼此對對方的身世心知肚明,面上卻絲毫不顯。畢竟兩人都知道好鋼用在刀刃的道理,身世這種大規模的殺傷性武器,還是等到日後更恰當的時期,再去給對方致命一擊吧——畢竟,無論是妙僧無花的母親是心狠手辣的石觀音,還是心思玲瓏的九公子是西方魔教的少主,這兩件事情,無論哪一條被暴露出去,都會在江湖中引起軒然大波。

  兩個人都是心思深沉之人,所以大抵從一開始,無花和聽風就有幾分同性相斥。再加上拂月的緣故,抱著「爭寵」的心思的兩人更是無法和平共處了。饒是兩人面上表現得再風光霽月,也還是能夠隱約嗅得到幾分火藥味兒。

  而無花沒有想到,那位玉羅刹玉教主居然是這般的手段,竟能將次子送入太平王府,還以世子的身份養大。這個人心思之縝密,行為之大膽,就算是不提他在大漠的一番作為,只說這一手將皇親貴胄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手段和心智,都足以讓人驚詫,進而心生畏懼了。

  而宮九則是本能的不喜歡這個和尚。比起自己的喜怒不定,無花這個和尚更加的擅長偽裝。世人提起九公子,多半會說一句「如狐似狸,多智近妖」,然而提起妙僧無花,卻會無不贊其人「大慈悲,大造化」。宮九一方面不屑於無花的惺惺作態,一邊卻要承認,與自己比起來,其實無花這樣的才算是真正的心機深沉。

  拂月是真的要去給大金鵬王看病,這是她和患者的約定,並不因為大金鵬王朝的連翻變故而改變。這是拂月的堅持,葉孤城並不理解,可是他還是會選擇縱容。甚至於,但凡是拂月希望的,那麼葉孤城就一定會為她達到。

  葉孤城不會對拂月提起,為了讓她能夠實現自己對患者的承諾,白雲城的暗衛們已經為大金鵬王抵擋了數次來自于青衣樓的刺殺。甚至就連皇帝會知道大金鵬王的舊事,也是葉孤城動用了一些在盛京的力量。

  畢竟青衣一百單八樓,在大安幾乎無孔不入。白雲城的勢力更多的盤踞南海,在中原終有諸多掣肘。因此,葉孤城果斷禍水東引,將這青衣一百單八樓交給大安的皇帝去頭疼。況且葉孤城也知道,在收復了青衣之後,這青衣樓大半的勢力都是要沒入西廠的。西廠廠公雨化田是白雲城的人,所以這青衣樓最後到底會落在誰的手裡,答案不言自明。

  陸小鳳自然是要和拂月妹子一起上路的,雖然一路和葉孤城同行讓他深深的覺得壓力有些大,不過到底此事他被牽扯其中,如今再去看大金鵬王一眼,也算是給自己一個交代。

  於是這一天早上,隨著白雲城的馬車趕往大金鵬王處的隊伍就格外的龐大了一些。只是不知道是否是一夜的輾轉反側讓無花和西門吹雪以及聽風有了明悟,在這一日的清早,三個兄長終於統一了戰線,用早膳的時候分別坐在了拂月的兩手邊,隔絕葉孤城坐在拂月身邊的可能。

  葉孤城簡直要被這三人氣笑了,不過在自家小姑娘可憐兮兮的小表情,以及那句用口型說出的「城城,你們不要打架呀」的無聲央求之下,葉孤城微微挑了挑眉,直接坐在了拂月的正對面——左右,在白雲城的時候,他們二人也是相對而坐的。

  拂月雖然不是左撇子,不過卻喜歡用左手拿湯匙,如此一來,葉孤城和拂月二人並肩而食的時候總會有些許麻煩的,反倒不如對坐適宜。

  之後上路的時候,葉孤城直接被宮九塞進了自家倒楣大哥的馬車裡,反正兩人要探討劍道嘛,正好擇日不如撞日,這一路就好好去探討吧。聽風深覺自己無比機智,拍了拍手,深藏功與名。

  拂月目瞪口呆的看著直接對她家阿城動手的二哥,又看了一眼很快排成一排,全都一臉期待的看著她的兄長們,只能深深的吸了一口,然後毫不猶豫的……登上了峨眉四秀之中孫秀青和石秀雪的馬車。

  峨眉到底也還算是名門,獨孤一鶴又是心疼弟子的,在知道這次眾人,包括西門吹雪和葉孤城兩位絕世劍客,全都是乘坐馬車出行之後,他也毫不猶豫的讓蘇少英在鎮子裡租賃了幾輛馬車,讓自己的幾個女弟子路途能夠輕鬆一些。

  不過小鎮的條件有限,蘇少英算是不吝錢財了,租來的馬車卻也不能像是白雲城和珠光寶氣閣提前備好的那樣的寬敞。所幸蘇少英租了三輛,幾個師妹兩人一乘倒也寬敞。

  孫秀青和石秀雪之前是遇見過拂月的,畢竟再難見到這樣漂亮得跟瓷娃娃一樣的小姑娘,兩個人對拂月的印象自然深刻。此刻被小女孩軟軟的一求,看見拂月探進來一個小腦袋,然後脆生生的問「姐姐,我能不能跟你們坐一輛馬車呀?」的時候,孫秀青和石秀雪都不由的點了點頭,給她騰出了地方。

  拂月小小一隻,放在峨眉的馬車裡也不是很占地方,石秀雪是峨眉最小的弟子,還沒有見過比自己還要年幼的小女孩。她忍了又忍,終於忍不住在拂月給她們兩個遞糖果子的時候,伸手掐了掐拂月瓷白又帶著一點健康的紅暈的小臉。

  手指的觸感軟滑又溫暖,只是稍稍用力就會紅一大片。石秀雪小心翼翼的戳了戳拂月的臉,在看見她臉上的紅印的時候,登時就有些慌了,連忙湊過去輕輕的吹氣,連聲道:「啊呀,我明明沒有用力的,怎的紅成了這樣?」

  一旁擦拭著自己的雙劍的孫秀青也有些慌了,不為旁的,她只是想起了那個男人毫無波瀾的眼神,那樣的眼神,只是一眼就讓人冷到了心底。

  某些細碎的心思還沒有來得及升起,就忽然如同泡沫一樣被碾碎。孫秀青放下了手中的劍,一邊拿出一盒膏藥,一邊小聲道歉:「葉……葉夫人,我師妹年幼,手下沒有分寸,你不要和她計較。這是我們師叔特製的玉容雪花膏,你……」

  「姐姐不用啦,我的臉一戳就愛紅,阿城他總捏的,每次都紅一大片,不妨事的。」

  連連擺手,拂月彎了彎眼睛,自己伸手將臉上的紅痕揉散開去,卻沒有注意到,孫秀青因為她的一句話,已然怔住了。


第53章 何事縈懷抱。

  第五十三章。何事縈懷抱。

  孫秀青看向拂月的目光格外複雜。

  對方是一個這樣小的姑娘,而且孫秀青也並非是不明事理的人,她清楚,若是師父的這件事上,沒有對方的幫忙,那麼自家師父指不定就會被人算計。若是師父殞命,峨眉派中人將要面臨怎樣的局面,孫秀青簡直連想都不敢想。

  可是,孫秀青之所以沒有辦法毫無芥蒂的和葉拂月接觸,而原因卻是因為……葉孤城。

  孫秀青很小的時候,心中對未來的夫婿的就有那麼一個朦朧的想像。她天生早慧,在男女的□□方面比其他的姑娘開竅的更早,有的方面更加的冷靜自持,有些方面卻也更加的行事大膽。

  在其他的師姐們還懵懵懂懂的時刻,孫秀青就已經對自己未來的夫君有了一個認知。她說不準那個標準是什麼,可是在她十五及笄,師父給她引薦過華山掌門的親傳弟子之後,孫秀青卻清楚的知道,那個所謂的青年才俊,絕對不符合她心中對夫婿人選的想像。

  從那個時候開始,孫秀青就開始暗暗的留意身邊的男子。她很快發現,這些江湖中的少年兒郎有的時候淺薄可笑,甚至於不值得她放下身段與之攀交。

  這樣的認知不至於讓孫秀青絕望,不過卻也不得不承認,她是有些許沮喪的。甚至於在某一個時段,孫秀青已經想過日後在峨眉出家,繼承峨眉誠惠師叔的衣缽,成為峨眉山的一代長老,了此殘生。

  直到有一天,她遇見了一個人,她才知道,這個江湖中原來真的有那樣的一個男子,強大而自持,卻會在眼角眉梢流露出一段溫情。

  你見過千年寒冰消融時候的景象麼?那段氤氳在一身道袍的男子眉眼之中的溫情,就如同寒冰乍破,無端的引人沉淪。

  那是閆鐵珊宴請陸小鳳一行人的日子,作為獨孤一鶴的弟子,在這種自家師父都只能是陪賓的宴會上,孫秀青師兄妹是沒有資格出席的。可是霍天青到底辦事周到,他無法安排峨眉的三英四秀出席,卻也將之安頓在了水閣周圍的廂房裡。

  孫秀青坐在廂房之中,恰然能夠將水閣的境況盡收眼底。最初的時候,吸引她的是葉孤城的劍。那是一柄烏鞘的古劍,看起來古樸至極,甚至比自家師父的劍還要簡單幾分。可是作為同樣用劍的人,孫秀青可以清晰的感覺到那個一身道袍的男子身上的劍傳來的陣陣威壓。

  這威壓讓孫秀青幾乎抬不起頭來,她習劍數載,如今又是初出江湖便有了「三英四秀」的名號,已經很久沒有被人壓制至此了。

  ——這個人如此強大,這是孫秀青對葉孤城的最初認知。出於對強者的畏懼,孫秀青幾乎不敢將自己的目光落在葉孤城身上。

  可是又怎麼可能移開目光呢?同樣是習劍之人,葉孤城成名之日,近乎就是孫秀青習劍之時。孫秀青雖然沒有見過這位南海群劍之首,可是卻不得不承認,在心底,對於這種用劍高手,她是心嚮往之的。

  如果沒有見識過葉孤城的溫柔,孫秀青還可以將這次機緣巧合的邂逅當做是尋常。哪怕是葉孤城的出現,就像是她心底的那個人忽然有了實體,活生生的站在了她的面前。

  可是並沒有如果,在高高的閣樓上,孫秀青將那一幕看了真切——一身道袍的男拂了拂自己寬大的袖擺,而後夾起一塊距離他身邊的小姑娘稍遠一些的糖醋排骨,也不知道他是怎麼用了一個巧勁,等葉孤城將那塊排骨夾到了那個小女孩面前的碟子裡的時候,只有一塊剃了骨頭的排骨肉落在碟子中,而那塊骨頭則依舊被葉孤城夾在筷子之間,放在自己的碟子旁。

  習武之人耳聰目明,哪怕孫秀青的武功不濟,她也能清楚的看到,葉孤城在幫著葉拂月夾了那塊排骨的時候,還細心的沾了沾醬汁,同時又沒有讓醬汁滴落半分。

  這樣溫柔而又妥帖的動作,卻又這樣的自然而然。在某一個是瞬間,孫秀青覺得,這世間所有的女子,大概都希望自己能夠被如此溫柔以待吧?

  心中忽然翻騰起那天看見的景象,孫秀青的心頭猛地就泛起了一股酸澀。她望著揉著自己的臉,用尋常不過的語氣安慰著自家師妹的葉拂月,這才忽然驚覺,自己其實連吃醋的資格都沒有。

  那也是她此生唯一一次的心動,在那日水閣之宴之後,孫秀青還能欺騙自己說,她只是來晚了一步,若是她早些遇見葉孤城,那麼一切都會不同。

  可是真的會不同麼?葉孤城望向她的冰冷目光,讓孫秀青莫名的打起了寒戰。葉孤城的那種「我並不關心這個世界,我只關心一人而已」的態度,悍然到讓孫秀青連嫉妒都生不出。

  在聽著拂月自然而然的提起葉孤城的時候,孫秀青苦笑了一下,攥緊了手中被拂月推拒的藥膏,默默的垂下了頭去。

  拂月有些奇怪的看了孫秀青一眼,眨了眨眼睛,不理解這個姐姐的情緒為何消沉了下去。好在石秀雪對自家師姐的複雜心思一無所知,聽見拂月這樣自然的提起葉孤城,石秀雪掩唇一笑,取笑道:「啊呀啊呀,拂月你是想葉城主了啊……」

  拂月微微一怔,她倒是從來沒有被人這麼直白的調侃過。不過關乎葉孤城,拂月一貫都是坦蕩又真誠。所以她毫不猶豫的點了點頭,先是用力的「嗯」了一下,而後才托腮笑道:「有一點點。剛才看見他和大哥上了一輛馬車,有點擔心他們會打起來。」

  「啊呀,我說你也不害臊啦。」分明是石秀雪挑起來的話頭,不過這會兒拂月這樣的直白又坦蕩,反倒是石秀雪先不好意思了起來。

  兩個小姑娘年紀仿佛,很容易玩到一塊去。這會兒石秀雪便也愈發的開朗了起來,忍不住去想要去伸手刮拂月的臉,不過想起拂月皮膚的柔嫩程度,她又縮回了手,轉而將自己的臉埋到掌心去。掌心還能感受到臉上熾熱的溫度,石秀雪不由又抬頭看了一眼葉拂月。

  石秀雪嗔怨的瞪了一下拂月,卻見拂月端端正正的坐好,而後十分鄭重的一本正經的說道:「阿城是我夫君,夫婦之私而已,為什麼要害臊?」

  小姑娘眨著眼睛的那副理所應當的樣子,刺得孫秀青心底生疼。她握緊了自己手中的雙劍,冰涼的觸感讓她尋回了一絲理智,截住師妹還想要爭辯下去的話頭,孫秀青勉強笑道:「師妹無狀,葉夫人見諒。」

  對於葉孤城和拂月之間的關係,這一路同行之人都是知曉的。大家固然都覺得十分新奇,膽子大如陸小鳳者還會調侃兩句,甚至會戲謔的隨著白雲城的人一道喚拂月一聲「小夫人」,不過像是孫秀青這種一板一眼的稱呼拂月為「葉夫人」的人倒是沒有。

  拂月覺得有些奇怪,不過這位姐姐從一開始就表現的淡淡的,所以拂月也沒有深究。拂月不知道,孫秀青之所以強迫自己喚出來「葉夫人」三個字,卻是為了讓自己更加的清醒。

  人終歸會被求而不得之事困擾一生。而葉孤城不僅僅是孫秀青的求不得,更是她連表露都不敢,生怕旁人看出半分端倪的心事。

  孫秀青的驕傲讓她做不出插足旁人姻緣的事情,而她自己其實也有些分不清,對葉孤城到底愛慕多一些,還是敬畏多一些。所以她只能守口如瓶了,因為她守住的並不僅僅是自己的少女心事,更是一段最後的驕傲。

  石秀雪被師姐教訓得有些委屈,她癟了癟嘴,卻忽然眼珠子一轉,忽然挑起車簾,沖著和他們並肩而行的另外一輛馬車嚷道:「葉城主!你家小夫人說……她~想~你~了~」

  石秀雪的聲音本就清脆,即使沒有夾雜著內力,在安靜的官道上也十分的清晰。石秀雪這一嗓子出去,不僅僅是葉孤城,整個隊伍都能將她的話聽得真切。

  她的聲音又脆又快,拂月就連去捂住石秀雪的嘴都來不及了。還沒有等到石秀雪喊完,方才還坦蕩到不行的拂月就已經羞紅了整張小臉,恨不得在車子的角落裡縮成球球了。

  於是,葉孤城下了馬車之後直奔拂月的馬車而去,挑開車簾的時候,看見的就是自家的拂月抱著膝蓋坐在馬車的角落裡,將頭深深的埋在手臂之間的場景。任憑葉孤城如何盯著她瞧,拂月就是打定了主意不肯抬頭。

  「借過。」葉孤城看了一眼耳朵尖都紅透的拂月,而後便直接繞開了還坐在一旁的峨眉的女弟子,走到了拂月的位置上。也不哄著問葉拂月到底是如何了,葉孤城直接伸手「端」起了縮成一團的小姑娘,將人直接打包回自己的馬車。

  雖然葉孤城和西門吹雪的馬車也並沒有那麼的奢侈豪華,不過比峨眉的要寬敞不少,三個人坐的話還是綽綽有餘的。低頭用微涼的唇碰了碰拂月紅彤彤的耳垂,葉孤城直接抱著她靠著馬車的牆壁坐下。

  讓小姑娘完全縮在自己的懷裡,葉孤城的胸膛貼著葉拂月的脊背,強健有力的心跳從身後一點一點的傳遞過來,葉孤城俯身在拂月耳邊低聲道:「想我了?」

  這是她家阿城難得的戲謔,拂月本是想要好好回應的,可是眼下她實在是害羞得不行,特別是在幾位兄長面前,拂月一想到因為石秀雪那一嗓子,兄長們都知道了她想她家阿城了,之後一定是笑話她的。

  葉孤城也不強求,只是抱著自家拂月,等著某只小鴕鳥自己探出腦袋。

  年輕人愛玩愛鬧,又都是江湖兒女,當事的兩人還是夫婦,大家自然是將方才的事情看做一場笑話,嬉笑一陣——甚至,因為故事的主角是葉孤城,所以眾人就連調侃都失去了底氣。

  只是,對於孫秀青來說,這件事情卻更加讓她清醒——葉孤城的溫柔,的確是只給一個人的。因為太傾盡全力的對一個人好,所以對於這世間的其他人,也就只剩下了冷漠。

  將破碎的心事更深的掩于唇齒,孫秀青苦笑了一下,繼續低頭擦起了自己的雙劍——至少,除了情愛,人生還有許多要做的事情。師父愈發的老了,終有一日,他們三英四秀就要撐起整個峨眉。所以,在此之前,她需要更快的提升自己的實力才是。

  除了這段小插曲,剩下的一路都很是平順。等到了轉過一日,陸小鳳一行人便來到了大金鵬王的府邸。一別小半個月,這裡仿佛更加殘敗了一些,最初的時候院子裡還有從別處移來的花草,可是這樣的花草終歸活不長久,自上官飛燕被西門吹雪結果了之後,這些鮮花無人打理,就只能這樣殘敗下去。

  這樣的景色就已經有些淒涼了,而越往裡走,就愈發的荒蕪。在路過一片特別乾淨,寸草不生的土地的時候,拂月的腳步頓了頓,終於還是隨著眾人的深入。

  最終,陸小鳳一行人終於看到了捧著酒壺喝得醉生夢死的大金鵬王。

  「你怎麼能喝酒?」陸小鳳驚訝的問道,眼神也轉而望向了拂月,向她詢問大金鵬王能不能喝酒。

  自然是不能的,拂月搖了搖頭,卻聽見大金鵬王道:「都走了,走了好啊。能走也是好事。」

  拂月想要規勸的話忽然就說不出口了,她歎了口氣,輕聲對大金鵬王說道:「你的腿能治的。」

  說罷,拂月從腰間掏出了一卷銀針。


第54章 不遣柳條青。

  第五十四章。不遣柳條青。

  拂月在大金鵬王的宅邸勾留過幾日,對於他的病情並非一無所知,具體要怎樣醫治,拂月心中已經有了計較。

  試探性的在大金鵬王的足踝處下了幾針,抽出銀針的時候,上面一片烏黑的顏色讓她皺了皺眉,繼而歎了一口氣。

  她預料的不錯,上官飛燕和霍休已經到了喪心病狂的程度,大金鵬王的腿並不是因為老邁而病變,而是中了毒,毒素在腳踝處堆積,經年累月才成了如今的這幅樣子,要想達到如今大金鵬王這般,只是銀針一入體就能立即變了顏色的程度,少說也要中毒三五年之功。

  ——可見上官飛燕和霍休為了圖謀大金鵬王朝的財產,到底已經圖謀了多久。三五年前,上官飛燕也不過是個還沒有及笄的少女,其對長姐和祖父的心思之歹毒,簡直到了讓人不寒而慄的程度。

  小姑娘從來都是甜甜軟軟的笑著的樣子,這會兒歎起氣來,反倒是讓人覺得有些不適應。還沒有等閆鐵珊和獨孤一鶴詢問些什麼,這個時候忽然從外面沖進來一個人,那人一身五彩的錦衣,顏色卻已經有些不鮮亮了,衣擺處還能看見些許的汙跡,更顯現出這身錦衣的主人的落魄。

  那是一個比拂月還要小一些的女孩子,陸小鳳見了,便喚了一聲「小表姐」。原本這個稱呼是陸小鳳的戲謔,此刻卻成了安慰上官雪兒的方式了——稚子無辜,如今到了這步境地,如果能讓這孩子開心點兒,就順著她些吧。

  這一聲「小表姐」直接將上官雪兒的眼淚迫了出來,不過她很快狠狠的擦了一把臉,哽咽著沖葉拂月問道:「爺爺身體怎麼樣了?可還能醫治?我們……我們雖然沒有什麼錢財,可是我一定會努力賺錢的,你給爺爺用最好的藥!」

  小女孩說著和她的一身落拓並不相符的「豪言壯語」,讓拂月撚著銀針的手微微一頓,拂月看著上官雪兒臉上倔強的神情,只是沉默了一下,並沒有嘲笑或者是同情。她只是認認真真的答道:「按照知禾堂的規矩,坐診十兩,出診十五兩。誠惠。」

  似乎沒有想到診金這樣的便宜,又似乎沒有想到這個看著仿佛不食人間煙火,也不懂人間疾苦的小神醫真的會認認真真的跟她算著診金,上官雪兒竟然也不由順著她的思路道:「那……那藥費呢?」

  到底只是一個十二歲的小姑娘,方才的一番話已經消耗了她的全部勇氣。這會兒面對可能的醫藥費,上官雪兒還是有些心裡沒有底的。

  見狀拂月微微笑了笑,搖頭道:「不用藥。」

  上官雪兒有些疑惑,還沒有等她細問,卻已經見拂月抽出腰間的文曲之聿。拂月的手腕輕轉,已然向著大金鵬王的方向連點數下。

  一個清風垂露向大金鵬王罩下,年邁的大金鵬王感覺到身體一陣輕鬆。可是真正的硬仗才剛剛開始,葉拂月深深的一口氣,收好文曲之聿,轉而重新撚起數根銀針。

  曰提針,按脈勿陷,以致其氣出。

  曰握針,無得深入而陽氣出。

  曰局針,將其身而員其末。

  曰長針,內舍于骨解腰脊節勝理之間。

  曰彼針,陰與陽別,寒與熱爭。

  曰毫針,尖如紋虹晚靜以徐往。

  曰大針,分尖如挺,其鋒微員,以取大氣之不能過於關節。

  曰利針,且員且銳,中身微大,以取暴氣。

  曰鋒針,第其身而鋒其末。1

  此為,太素九針。

  和方才的試探不同,這一次拂月只下了九針。默默的運行著養心決的功法,拂月每下一針,額上的汗水就滾落些許,到了最後兩針的時候,拂月原本紅潤的唇色開始微微泛白,而大金鵬王的面色卻越發的好,仿佛一掃多年的病體沉珂,精神狀態也飽滿了起來。

  等到拂月收回了手中的銀針,大金鵬王滿臉的頹喪已經被不可置信取代,他試探性的站了起來,活動了一下自己已經很多年都沒有知覺的腳踝,嘖嘖道:「天啊,這簡直是神跡,是神鳥保佑!」

  大金鵬王朝迷信神鳥之說,其中以皇室最為虔誠。大金鵬王受到腿腳之苦多年,如今驟然能夠恢復行走,第一想到的便是感謝神鳥賜下福祉。

  上官雪兒看著祖父臉上的笑容,怔愣的片刻,這才如夢初醒一般的指了指拂月,對大金鵬王道:「祖父哪裡的話,哪裡是什麼神鳥賜福,今日您能站起來,還要感謝葉神醫呢。」

  上官雪兒出生的時候,大金鵬王朝已經覆滅。她不是嫡系,又出生于大金鵬王很是困頓的時刻,因為是個女孩,又非長女,所以上官雪兒生長的很隨意,沒有人教她信仰神鳥,所以和大金鵬王相比,上官雪兒對大金鵬王朝的信仰並不虔誠。

  在上官雪兒看看來,治好祖父的是葉神醫,那麼他們就算要謝,也應當是謝葉神醫才是。

  這是拂月第一次完整的施展太素九針,所要耗費的內力似乎比她預計的要大一些,然而效果也是出乎預料。

  這些日子以來,拂月對大安的醫療水準也有了一些瞭解。

  她自幼跟著宋爺爺研習醫術,在沒有走出白雲城之前,拂月還以為整個大安的大夫都是如此。可是這幾個月接觸下來,拂月也漸漸的發現,其實大安更多的大夫的醫術也只是尋常而已,醫治些小病小災的不在話下,可若是真的遇見什麼疑難雜症,那恐怕就會束手無策了。

  就像是大金鵬王這種毒淤積在腳踝的病人,之前他請來的大夫不過是開幾貼不痛不癢的藥物,至多能夠維持著他的病情不再繼續惡化罷了。像是拂月這種能手到病除的還從來沒有過。

  見到當年的小主人重新露出了輕鬆的神情,獨孤一鶴和閆鐵珊也微微的松了一口氣。到底是曾經的舊主,他們也實在不忍心大金鵬王落在如今的這種境地。

  拂月取走了上官雪兒讓人過來的十五兩碎銀,而後便走了出去,將一室的靜謐留給了幾個顯然有許多話想要說的老者。

  陸小鳳也是識相——或者說,拂月一走,那他們這些「外人」就空了一大半,陸小鳳在那裡實在是尷尬,索性就跟在拂月身邊,跟著他們一路往一處走。

  說來陸小鳳其實並不知道他們要去哪裡,只是看葉孤城也一言不發的跟在拂月身後,而西門吹雪則牽了拂月的一隻手,被她拉著往前走,無花又含笑走在拂月的身側。眼下這幅光景,西門吹雪和葉孤城以及無花大師都沒有意見,那陸小鳳便也只能跟著拂月茫茫然的走下去了。

  他們在花園的一處停住。那是來的時候他們路過的地方,陸小鳳還依稀記得,本來能夠徑直走過來的,可是拂月卻生生的轉了一個彎兒,繞開了那塊寸草不生的土地。當時陸小鳳就覺得有些詫異,如今見到拂月又回來,一股不妙的念頭登時就在他的心頭升起。

  果然,下一刻,陸小鳳便聽見拂月低聲歎氣道:「在這種人人踐踏之處,也真是……」

  「阿彌陀佛。」無花伸出手去,摸了摸幼妹柔軟的發頂。年輕的僧人與生俱來一種聖潔的力量,仿佛這世間的污穢在他面前都無所遁形。無花沒有讓拂月繼續說下去,他知道這下面埋著的是什麼,卻不願意讓幼妹去面對這樣事。

  在無花看來,上官丹鳳和上官飛燕姐妹的事,只是那所謂的丹鳳公主棋差一招,技不如人而已。不過他知道自家幼妹心思柔軟,所以無花輕輕的將人攏入懷裡,讓自己周身清淡的檀香掩去拂月即將看到的景象。

  這一次,雖然西門吹雪和葉孤城周身的氣壓因為無花的動作而低了幾分,不過他們也多少對地下埋著什麼知曉一二,所以兩個人誰都沒有去阻止無花。

  「挖開。」葉孤城看了一眼陸小鳳,開口道。

  陸小鳳愣愣的接過白雲城的暗衛們遞過來的鐵鍬,瞅了瞅一身白衣和一身純白道袍的西門吹雪和葉孤城,又瞅了瞅一身雪白□□的無花大師,視線自動從被人攏在懷裡的小姑娘身上掠過,陸小鳳摸了摸鼻子,任命的拿起鐵鍬,開始挖土。

  沒有法子,誰讓今天只有他穿了一身耐髒的絳紫色外袍呢?也實在無法想像其他那三人挖土的樣子,陸小鳳苦中作樂的設想了一下西門吹雪和葉孤城用劍掘土的場景,終於搖頭笑了起來。

  拂月在無花的懷裡扭了扭腦袋,在看見陸小鳳唇邊的笑意之後,小姑娘很是確定這人不需要幫忙,而且還挺樂在其中的。於是,拂月果斷將那句「不行讓子午他們幫幫你」咽了回去,一行人一道默默的圍觀陸小鳳……挖土。

  其實陸小鳳並沒有太多調侃的心情,特別是在是他挖出那具並沒有絲毫腐壞的屍體的時候。那是真正的丹鳳公主,已經永遠的沉眠在了這裡了。

  至此,拂月已經做完了自己能做的所有事情,大金鵬王的舊事且由他們幾人自己掰扯,而她已經兌現了對患者的承諾。

  除卻多了兩位兄長,對於拂月來說,這一段江南至山西之行,仿佛並沒有太多的波折。她如今唯一煩惱的事情便是,三月之期還未滿,是回江南的知禾堂呢?還是跟著阿城回南海?

  不過這個問題,拂月也並沒有煩心許久,因為一個人的到來,直接敲定了拂月下一步的目的地。

  那個人,便是多日未見的花滿樓。

  幾日之前花滿樓匆匆離開,卻是因為他三哥尋到了丐幫和花家遍尋數月,都不見蹤跡的神醫宋問草。花老爺早年闖蕩江湖的時候受過一些傷,如今年歲大了,難免會引動舊疾,所以花家人才會遍尋神醫,為花老爺診治。

  那位宋問草宋神醫如今正在山西附近,花滿樓的三哥得到了消息,便聯絡了身在山西的自家七弟,請宋神醫為父親診治的同時,也順帶著看看他自己的眼睛。

  花滿樓對自己的眼睛早就不抱希望,可是父親的病又實在不能耽誤,於是花滿樓這才會在霍休被困之後便匆匆離開,一直到將那位宋神醫送上了花家的馬車,花滿樓這才來和陸小鳳等人會和。

  關於花滿樓的眼睛,意料之中的,那位宋神醫也說沒有什麼法子。對此花滿樓倒是不覺得失望,謝過宋神醫之後便將此事揭過,終不再提。

  而花滿樓此來,卻是邀請拂月去參加他父親的壽宴。

  花家在武林之中也是舉足輕重的家族,和白雲城以及萬梅山莊都有來往,早在多日以前,花家的帖子就已經送到了白雲城和萬梅山莊,而無花大師則是花老爺花如令的至交好友苦智大師的……咳,師叔,是以花如令也是見過幾次無花的。

  這世間或許有陸小鳳追不到的姑娘,卻不會有妙僧無花交不到的朋友。只是幾次接觸之後,花如令就和無花成了忘年相交的知己,這一次花如令的壽宴,無花自然是收到了請柬的,甚至他的那張請柬上,還是花如令的親筆手書。

  而丐幫也是中原武林之中的名門,弟子四散五湖四海,花家的生意遍佈江南,勢必要跟丐幫這樣的地頭蛇搞好關係的。所以,丐幫的請帖也少不了。

  在場的幾人之中,唯有拂月這個剛剛在江湖之中嶄露頭角的「小神醫」還沒有花家的請帖。

  原本拂月若要去的話,由葉孤城帶著就盡可以了,不過花滿樓想了想,還是選擇親自給小姑娘送上一份請帖——他和陸小鳳先是拂月的朋友,繼而才認識了葉孤城。所以,無論如何,他們不能先將拂月視作葉孤城的庸附。這是花滿樓的體貼,也是他與朋友相交的原則。

  於是,因著這張請帖,拂月之後的行程徹底敲定,一隊人踏上了返回江南的旅程。


第55章 遊俠多少年。

  第五十五章。遊俠多少年。

  江南的六月之初,比起拂月離開的時候要更加的炎熱了幾分。空氣之中仿佛氤氳著荷花的香氣,拂月從馬車上下來的時候,便看見了一個淡青色的身影。

  「南宮哥哥!」拂月挑開了簾子,看見南宮靈的時候便揮起了小胖爪。

  南宮靈對著她爽朗一笑,直接上前一步,抄起想要往下跳的小姑娘,轉了半圈之後方才將拂月放下來。

  還沒有等拂月開口說些什麼,忽然便看見南宮靈的袖口處有什麼東西在動。拂月偏過頭去細細的瞧,南宮靈也抬起袖口任由她打量。

  「吱吱~」一陣小小的叫聲傳來,南宮靈的青衫的袖口處的起伏仿佛大了一些。拂月下意識的伸出了掌心,而後便覺得掌中一沉。毛絨絨的觸覺讓她微微驚詫,下一刻,她便看見,一隻棕色的小松鼠正趴在她的掌心,用肥嘟嘟的臉頰蹭著她的手指。

  那是一隻棕色的松鼠,只是看起來尾巴上的蓬鬆的毛毛比尋常的松鼠更大了一些。而這只松鼠雖然體型並不大,卻生得十分圓潤,水汪汪的大眼睛帶著一種天真的無辜感,它趴在拂月的掌心,仰著小腦袋望著拂月。

  看見這一幕,南宮靈不由的笑出了聲來。撫摸了一把幼妹柔軟的頭毛,南宮靈笑道:「都說物似主人型,這只肥松鼠囡囡還沒有養呢,就這般的跟囡囡像了。」

  說來這只松鼠,還是南宮靈在山中捉的。當時只是見它圓潤可愛,想著可能自家囡囡也會喜歡這種小動物,於是就動了心思。況且這只松鼠實在是笨得可以,從樹上跳躍也能因為估量錯了距離而掉下來。

  南宮靈看著可樂,就施展輕功接住了從樹上掉下來的這只,避免了它摔成肉餅餅的悲劇。而後看著這松鼠還算是乖巧,一雙大眼睛和自家囡囡也很是相似,南宮靈便想著讓底下人將這松鼠拾掇乾淨,之後拿去討好自家幼妹了。

  「哎?真的和我很像麼?」小姑娘聽見南宮靈的話就開心了起來,她將掌心的松鼠托高,到了和自己臉頰一般的高度,小松鼠和拂月一道偏過頭去看南宮靈,動作微妙的有一些神同步。

  「噗……」陸小鳳圍觀了全程,到這裡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他也湊了過來,煞有其事的繞著拂月和她掌心的小松鼠轉了一周,然後笑道:「像的像的,只是拂月妹子沒有它那麼胖。」

  聽到陸小鳳說「胖」,從來都是仗著自己骨骼秀美玲瓏,所以偷偷長肉肉的拂月有些不自在的摸了摸臉。然而一直乖巧的趴在她的掌心的小松鼠卻不幹了,當即「吱」的叫喚了一聲,小炮彈一樣的身子從拂月掌中躍起,一下子就到了陸小鳳的肩上。

  陸小鳳還尤以為這只是想跟自己玩,所以半點沒有閃躲。孰料小松鼠一跳到他的肩膀上便開始發難,伸著小爪子生生的將陸小鳳梳得整齊的髮髻撓成了馬蜂窩。

  在將松鼠送給拂月之前,南宮靈特地讓人為它修剪過指甲,可是饒是這樣,陸小鳳的頭髮也還是不能倖免。他又不能傷了拂月妹子的小寵物,又要將自己的頭髮從這只松鼠的□□中解脫出來,當真是十分的辛苦。

  無花默默贊許性的看了南宮靈一眼,兄弟二人交換了一個眼神,而後便聽南宮靈笑道:「囡囡,你給它起個名字,好歹以後也算是你的寵物啦。」

  拂月這會兒正被陸小鳳的窘態逗得發笑,聽見兄長說要給小松鼠起個名字,於是下意識的就開口道:「肉肉?」

  「吱!!!」

  還在陸小鳳頭上作亂的小松鼠仿佛預見了自己要被叫做「肉肉」的命運,似乎是為了證明自己還是輕盈的,它當即就停下了爪子的動作,三兩步跳回了拂月的掌心。

  感覺到了小松鼠對這個名字的不滿意,拂月求助一樣的望了一眼葉孤城。

  葉孤城挑了挑眉,清冷的目光直視拂月掌心的小松鼠,然後低聲吐出兩個字「胖胖。」

  「吱吱吱!!!」霎時,小松鼠渾身的毛都要炸開,本就比它的身子還大的尾巴驟然就更加的大,它拼命的搖著小腦袋,和拂月仿佛的大眼睛裡似乎瞬間就蒙上了一層水霧,可是卻終歸不敢造次,沒有像是方才撓亂了陸小鳳的頭髮那樣對待葉孤城。

  胖胖什麼的,最討厭了!一百顆松子也彌補不了心靈的創傷……至少兩百顆才行~

  小小一隻的松鼠連尾巴都快耷拉下來了,最後只能仰頭一臉期待的看著自家的小主人,只期望自家小主人能夠和它心有靈犀,否決掉這個可怕的男人的建議。

  察覺到了阿城這是在使壞,拂月沖著他嘟了嘟嘴,想了想,終於還是忍不住湊過去踮起腳在葉孤城的耳邊輕聲問道:「阿城,我是不是有點兒胖啊?」

  葉孤城完全只是想欺負一下霸佔了拂月掌心的小傢伙,卻沒想到拂月會這樣想。

  他抿了抿唇,伸出手握住小姑娘的腰,男人的雙手合握就可以輕易的將小姑娘的腰環住,一點軟肉蹭在葉孤城的掌心,讓他需要很努力才能克制住想要揉捏的欲|望。

  「瘦了些。」托著拂月的腰,葉孤城將她整個人抱起來掂了掂,鄭重的做出這個結論。

  總覺得兩個人之間的氣氛太過旖旎了,無花微微眯了眯眼睛,而後像是想要看清拂月掌心的小松鼠一樣,無比自然的虛虛環住拂月的手腕,讓她離自己近一些,也順勢離葉孤城遠一點。

  一身出塵氣質的佛子低頭打量了一下拂月掌心的一團,輕笑道:「不如叫圓圓?」

  小松鼠:……吃你家松子了?

  被眾人嘲笑了身材的小松鼠一臉的生無可戀,它「咚」的一聲在拂月的掌心仰躺,已經被打擊得想要裝死了。

  就連一旁的西門吹雪也走了過來,高大的身材直接隔絕了葉孤城望向拂月的視線。他俯身戳了戳拂月掌心的松鼠的柔軟的肚子,終於吐出三個字:「胖坨坨。」

  胖坨坨你妹!!!不帶這麼欺負鼠的!!!

  西門吹雪的這三個字成為壓垮小松鼠脆弱的神經的最後一根稻草,它「騰」的又蹦了起來,抬頭有些兇狠的望了一眼西門吹雪,然後在感受到對方一身淩然劍氣之後……果斷慫了。

  「你們不要欺負它啊。」一直在旁邊看著眾人鬧的花滿樓終於忍不住搖頭輕笑,他走到拂月的身邊,伸出了手掌。

  花滿樓這樣的男子,身上似乎總有一種莫名的親和力,那是經年在草木之中涵養出來的脈脈溫情——他對待一草一木尚且都是脈脈溫情,更何況對待生靈,對待人呢?

  小松鼠感覺到了一陣溫暖的氣息,雖然也很喜歡小主人,不過剛才小主人看著他們那群壞人欺負它……嗚嗚嗚,要叛變了,一百顆松子才能被哄好的那種~

  果斷的跳到了花滿樓的掌心裡,小松鼠用毛絨絨的大尾巴掃了掃花滿樓的掌心,帶來一陣窸窸窣窣的癢意。用小腦袋蹭了蹭花滿樓的手腕,小松鼠愉快的接受了花滿樓的投喂——那是一顆從馬車裡拿出來的核桃,已經被花滿樓捏開,小松鼠可以很輕易的吃到裡面的核桃肉。

  伸手順了順小松鼠大尾巴上的毛,花滿樓聽著它吃完了核桃,這才溫聲道:「比起胖胖,圓圓和胖坨坨,還是肉肉比較好聽吧?」

  被投喂了的小松鼠:男神你說什麼都對。

  「吱。」在嘴被那顆核桃塞滿的時候,小松鼠輕輕的叫喚了一聲,表示認同花滿樓的話。

  花滿樓笑了起來,將小松鼠遞還給拂月,輕笑道:「它同意叫肉肉了。」

  所以,讓對方接受你起的名字的最好的辦法,就是再起幾個更加難聽的名字麼?深深的被阿城以及幾位兄長的默契和心智打敗之後,拂月又震驚的看了一眼花滿樓。

  ——她怎麼覺得,這個溫潤如玉的翩翩公子,切開的時候,其實是黑的呢?

  莫名的聯想到了自家萬花谷的大師兄裴元,學醫數載,藥王爺爺有的時候會讓裴元大師兄教導拂月,是以拂月哆嗦了一下,忽然想起夢中被大師兄壓著抄千金方的恐懼。

  花老爺的壽辰在六月中旬,距離今日還有七八天的時間。所幸白雲城和萬梅山莊在江南都有別院,無花也早早與江南的古刹打好招呼,這幾日要順帶為古刹之中的弟子講解佛理。於是眾人也無需花家如何招待,各自尋了去處,很快便分道揚鑣了。

  西門吹雪是不想讓幼妹跟著葉孤城走的,不過他再是如何不願,也還是要用一日的時間去給自己的劍再配一柄劍鞘。和葉孤城無聲的對視了一陣,西門吹雪沒有多言,轉身便向著知禾堂相反的方向而去。

  沒有什麼不放心的,葉孤城已經養了囡囡十四年,他可以對囡囡很好的,所以要信任這位知己。

  西門吹雪在心中勸慰著自己,卻忍不住去以己度人。他冷靜的問自己,未來會有那麼一天,為了家中妻兒,放棄追求無上劍道麼?

  答案是否定的,西門吹雪知道自己不會。並不是每一個人的感情都會因為時間的推移而加深,可是至少西門吹雪是會的。他的劍陪伴了他二十多個寒暑,就如同他惦念找尋了自己的幼妹十余個春秋。這都是時間積蓄下的感情,日久彌堅。

  所以,哪怕有一天他遇見一個人,和那個人有了骨血,也不會成為他放棄劍道的理由。這或許是對那個人的不公平,可是西門吹雪就是西門吹雪,不會為任何人停留、更勿論改變的西門吹雪。

  所以以己度人,葉孤城會為了囡囡放棄什麼麼?

  雖然已經見識過了葉孤城的劍,知道了他的劍法並不是和自己一般的殺人的劍法,他的劍道也不是一條斷情絕愛的劍道,可是未來的事情誰又能說的清楚呢?關係到自己的妹妹,西門吹雪不得不慎重。

  為今之計,也只能且看且待了。

  懷揣著滿心的心事,西門吹雪抿了抿唇,腳步堅定的往知禾堂外走去。在此之前他已經知會了甯叔,在萬梅山莊的江南別院裡,甯叔已經召集了能工巧匠,為西門吹雪再打造一柄劍鞘。

  知道莊主已經和小小姐見過面了,甯叔歎了一口氣,終於還是提筆將這一切都彙報給了教主。

  而在知禾堂中,也有人在提筆寫著長長的信。空氣中是淡淡的墨香,一身道袍的男子卷起了袖口,露出凸起的腕骨。他的手指按著墨塊,不疾不徐的用力,很快就研出了均勻的墨汁。

  這世間能夠讓白雲城主親自研墨的能有幾人呢?若是讓陸小鳳看到這幅場景,定然要驚得掉了下巴。

  不過對於拂月來說,這樣的事情只是尋常而已。她一邊翻著這些日子來整理的病歷,一邊斟酌著詞句,將自己的收穫匯總。如今阿城在這裡,每日處理白雲城的一杆事務都是用鷹隼傳遞訊息。

  比起鴿子大了許多的鷹隼可以攜帶更重的信件,於是拂月果斷的在葉孤城的公文裡夾帶了私貨,將自己給宋爺爺的書信和心得放到葉孤城的批文裡,一併送回白雲城去。

  按照慣例的,除卻在信中說說自己的心得體會,拂月還會和宋爺爺閒聊幾句,說說這幾日自己的所見所聞,也算是對宋爺爺報一個平安。於是,在這封書信的末尾,拂月寫的就是近期要去花家赴宴,花家老爺的身體仿佛有些不妥,不過花家已經請了神醫宋問草了,她也不好越俎代庖。

  拂月剛剛將寫好的信件吹幹墨痕,還沒有來得及收入信封之中,知禾堂的大門忽然被人用力的敲響,其聲音之大,嚇得一旁啃松子的肉肉險些將松子都扔出去。

  「有人麼?有大夫麼?救救我們公子吧!」

  一個大漢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拂月心中一驚,連忙起身去開門。


第56章 此物最相思。

  第五十六章。此物最相思。

  對於一個醫館來說,這種近乎是焦急的叫門聲並不稀奇。拂月每日在知禾堂坐堂,多少個午夜,她都會被這樣的叫門聲驚醒。

  拂月習以為常,不過葉孤城卻也不會讓他家小夫人一個人去面開門。起身牽了拂月的手,葉孤城帶著拂月一道往知禾堂的門口走去。

  如今是六月,在江南的時節更是格外的炎熱。所以,在推開門口看見一個身穿皮衣的大漢的時候,拂月明顯的怔愣了一下。她抬起自己的一條手臂,只見上面的夏衫輕薄,鵝黃淡粉的顏色格外的討人喜歡——卻是和來人完全兩個季節。

  而此人身形彪悍,滿面虯髭,目光卻又如鷙鷹般銳利。看見了拂月,這人也是明顯的怔愣了一下,轉而抬眼望向拂月身後的葉孤城。

  他的目光在葉孤城和拂月之間逡巡了片刻,猶豫了一陣,終於對葉孤城開口道:「這位是葉大夫吧?我家公子忽發疾病,我聽這周圍的街坊們說你……咳咳,您的醫術最是高明,還請您給我家公子瞧瞧吧。」

  葉孤城有些無言以對的望了一眼那個大漢,然後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著——他身上還穿著一身純陽道袍,因為已經準備和拂月一道就寢,所以頭上的發冠已然拆了下來,此刻他沒有佩劍,長髮垂在身後,倒是真有幾分仙風道骨的意味。

  若是這麼一看,男子五官原本鋒銳,可是眉眼之中的出塵脫俗卻掩藏不住,看起來倒真的有些像是世外高人。而世人皆知,修道修佛之人本就容易是名醫,因此那漢子將葉孤城認作是大夫也並不稀奇。

  畢竟,比起一個看起來才十多歲的小姑娘,旁人還是覺得一身出塵之氣的葉孤城更像是大夫一些。

  「吱~」胖胖的松鼠肉肉跳到了拂月的肩膀上,頗有幾分幸災樂禍的抱著一顆瓜子在拂月的肩膀上撒歡的啃,「哢嚓哢嚓」的聲音在這陣沉默裡聽起來十分的明顯。

  葉孤城並不是喜歡玩笑之人,或者說,除卻拂月,他並不是喜歡在旁人面前玩笑之人。對於這個漢子的錯誤,葉孤城沒有多言,只是指了指拂月,道:「我不是大夫,我家夫人才是。」

  說那句「我家夫人」的時候,葉孤城不由自主的想起了那個有些旖旎和纏綿的時刻。不過他很快就恢復了鎮定,簡單的對那個一臉焦急的大漢解釋道。

  大漢滿臉的焦急,此刻看向葉拂月的目光之中更是充滿了不可置信。他剛想要開口說些什麼,卻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艱難的咳嗽聲:「傳甲,咳咳,我沒有病,只是包紮一下傷口即可了。」

  只是聽見這人的聲音,拂月就已經皺了皺眉。她身為醫者,最是討厭那些強撐的人。沒有人比拂月更清楚,在病痛面前,堅強毫無用處,強撐只會讓病情越發的嚴重罷了。不是沒有人能不要自愈,只是能這樣的人實在是太少了,而以為自己能夠如此的人卻太多了。

  葉孤城的目光也落在了那個挑開了車簾的男子身上。濃眉,眉眼鋒利,眼眸卻帶著少年人才有的清澈,分明已經是一個二十余歲的青年,卻有著這樣的一雙眼眸。

  「清澈」這個詞讓葉孤城的眉頭輕輕的跳了跳,他的目光細細在那人臉上掃過,發現終歸沒有半分和自家拂月相似的地方,這才微微松了一口氣。也是最近聽風和西門吹雪接連出現的緣故,葉孤城還真是有些擔心,這大安的角落裡是不是還會隱藏著什麼拂月的血親。

  那人也同樣在打量著葉孤城。如今葉孤城雖然卸去了平素的七分淩厲,也並沒有拿著他的那把標誌性的烏鞘長劍——實話講,到了葉孤城這個境界,拿劍或者不拿,對於他來說都沒有什麼區別。如果他想,那麼飛花落葉皆可以是他的劍,對手的劍亦可以是他的劍。

  然而皚皚若千年崖底之雪,縹緲若天邊縹緲之雲,葉孤城的氣勢並不會因為他沒有佩劍,沒有束髮而減弱半分。

  「李園李尋歡,還未請教道長尊名?」說話間,青年又徐握著手掌,輕咳了數聲。散落在他臉頰兩側的發被夜晚微微的風吹去,他蒼白的面色在月光之下更是慘白了幾分。

  這個時候,馬車之中傳來另一個人的聲音:「李兄弟如今傷重,還是再尋一家穩妥些的醫館才好。」

  這話卻是在明說拂月的醫術不濟了。對此,拂月並沒有表現出太大的不滿。她生的年幼,看起來的確不穩妥,這也是為何她平日行醫的時候總是一身黑紫色的衣裙,想要顯得自己更加穩重一些的原因了。

  不過只是端詳李尋歡的面色,拂月就知道他除卻舊疾,身上也受了不輕的內傷,若是不能及時醫治,恐怕會牽動舊疾,到時候就悔之晚矣。

  葉孤城自己受了慢待尚且能夠泰然處之,卻見不得旁人輕慢自家的小姑娘。更何況他本就不是喜歡與人結交之輩,雖然對那位「例無虛發」的小李飛刀有些好奇,不過卻不願讓拂月受了委屈。

  冷冷瞥了一眼另一個在馬車之中出言不遜的人,葉孤城沒有回答李尋歡的話,而是直接攬著拂月的肩膀,對她道:「回吧,你的信還沒裝。」

  葉孤城話音剛落,循聲走了出來的忠叔也便順勢就要關上醫館的大門。拂月張了張嘴,最終沒有說話——她當然知道阿城是在護她,也在行醫第一日起就牢記著「醫者仁心」的行事準則。然而對方既然不信任她的醫術,那麼與其彼此猜忌,還不若讓對方另請高明,尋個他信任的人醫治,說不定還能讓病好的快一些。

  李尋歡本就是豁達之人,葉孤城沒有回答他的問話,他也並不覺得是冒犯。畢竟,沒有人規定了有問就必有答。然而馬車之中的另一人卻顯然有些不滿了,他提高了音量,甚至帶上了些許內力,故意揚聲道:「這街坊還說什麼葉神醫不僅醫術高明,而且還醫德高尚,我看也不過是欺世盜名罷了!」

  這話實在有些過了,李尋歡微微皺眉,連忙阻道:「龍大哥慎言!小葉神醫並無錯處,只是李某……」

  「你的傷不用我治,你的病我能治,可是你願意治麼?」已經跨過了門檻的拂月忽然回轉,站在馬車下定定對著李尋歡說道。

  她已經看出來了,李尋歡自有一套治療內傷的功法,所受的內傷看著滲人,實際上並不嚴重。而真正需要醫治的是他心肺的舊疾,心肺之疾本就不是一日之功,需要長久的調養。可是從對方身上淡淡的酒氣就可以說明,此人並不是什麼惜身之人。

  而她肩膀上的肉肉似乎也看不慣有人對自家小主人出言不遜,平素總是慢吞吞的,跳起來還總是因為計算錯距離而摔在地上的肉肉忽然靈巧的從拂月的肩頭跳到了馬車上,幾下竄到李尋歡身旁的那個人面前,揮舞著小爪子就抓亂了他的頭髮。

  「肉肉!」拂月還要跟李尋歡細說,卻忽然看見肉肉暴起,而李尋歡身旁的那人則將肉肉抓在了手裡,作勢就要扔出去。拂月心中一急,足尖輕點就要去接。

  不過葉孤城比她快了一步,葉孤城一手將寬大的袖袍一揮,一手攬過拂月。也看不清他是如何動作的,下一刻,拂月就只覺得手心一重,垂頭一看,某只毫不覺得自己闖了禍的小松鼠正躺在自己的手心,還沖著她仰頭「吱吱」叫了兩聲。

  拂月氣急,伸手彈了彈肉肉的小腦袋,低聲斥道:「就你會淘氣。」

  她的一張小臉上因為著急而出現了一抹紅暈,從小到大就是改不掉一著急就想哭的毛病,這會兒拂月的睫毛上還垂著一顆淚珠,一雙大眼睛之中還氤氳著一片水氣。

  葉孤城抬手幫著小姑娘拂去眼角的淚水,也伸手輕輕敲了敲肉肉的腦袋。只是在某一個瞬間,葉孤城覺得,那只胖松鼠似乎變成了一個胖娃娃,而他家小夫人則是一邊訓孩子一邊自己抹眼淚的沒用娘親。

  深深地覺得,無論是面無表情被訓的臭小子和哭唧唧的小拂月,還是對著哭唧唧的小拂月和小小拂月都超級的……萌,葉孤城的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想要將這種詭異的聯想壓在心底。

  一直到後來的某一天,葉孤城終於真正的兒女雙全的時候,他就會知道自己今天的想法有多麼的天真。小哭包和小小哭包的威力絕對不是簡單的相加,這一點,日後葉城主會慢慢深有體會。

  「失禮。不送。」葉孤城並非是不講道理之人,此番雖然是對方出言挑釁,不過肉肉傷人卻也是事實。葉孤城心中不悅,卻沒有對李尋歡馬車之中的那人出手。

  只是葉孤城身上的殺意如有實質,李尋歡沉默了一瞬,走下馬車,對葉拂月一揖,歉意道:「在下那位結義大哥憂心在下,關心則亂,還請小葉神醫見諒。」

  對方險些傷了肉肉,拂月心中是有些不高興的。只是她從小被當做閨秀教養,雙方都有過錯的情況下,對方已然誠摯道歉,拂月自然不能失禮。

  對著李尋歡福了福身,拂月道:「李公子言重。」重新打量了一邊李尋歡,拂月開口道:「舊疾在肺,李公子幼年可曾落水著涼?」

  沒有想到這樣一個年幼的姑娘,一眼就能夠看穿自己的舊疾之所在,李尋歡驚訝了一下,而後如實道:「七歲與兄長在家中池塘邊玩耍,曾經墜湖。」

  拂月沉吟了一下,抬手想要探上李尋歡的脈搏,不過看了一眼一旁靜立的葉孤城,她小小的吐了吐舌頭,轉而從腰間的荷包裡取出自己的診脈的銀絲,後退兩步,直接用銀絲扣住了李尋歡的手腕。

  李尋歡是用暗器的行家,一柄小李飛刀乃是兵器譜上的排名第三。拂月扣銀絲的手法不像是診脈,反倒是有幾分像是投擲暗器。

  在馬車裡的龍嘯雲一方面嘲笑著拂月的班門弄斧,一方面卻在心裡彌生出了一種別樣的心思——如今小李探花傷重,說不準就會被一個小姑娘偷襲了去。他倒要看看,到時候他李尋歡還怎麼有臉在江湖中說自己是兵器譜上的第三。

  關於那個兵器譜,白雲城的暗衛們還曾經像是解悶一樣的跟自家小夫人說起過。那時候拂月還小,還曾經憤憤的問過「為什麼沒有阿城?」。那時候忠叔笑眯眯的摸了摸她的腦袋,對她解釋道:「是因為咱們城主在南海啊,他們是中原的排名啊,跟咱們有什麼關係呢?」

  重來兩世,葉孤城看過了太多的人世冷暖,龍嘯雲臉上的陰蟄瞞得過拂月,卻無法騙過葉孤城的眼睛。葉孤城看了一眼龍嘯雲,又看了一眼李尋歡,雖然沒有言語,可是他眼中的不贊同卻讓李尋歡微微一怔。

  葉孤城其實只是覺得,李尋歡還算是落拓之輩,若讓他被身邊這人拖累了,總歸是可惜的。

  那邊拂月已經收了那根銀絲,她的眉頭輕輕舒展,顯然是松了一口氣。對李尋歡頷了頷首,拂月一邊往知禾堂裡面走,一邊對李尋歡道:「你落水的時候應當是秋冬之初,寒氣入體而體內燥熱,冷熱夾逼淤愈心肺,乃至成疾。」

  李尋歡點了點頭,又是一陣咳嗽,點頭道:「的確如此。」

  拂月繼續道:「若是寒氣入體還好,李公子身體素來強健,只是十四五歲之後開始嗜好飲酒,最是傷身。」

  鋪開一張紙開始寫方子,拂月抬頭鄭重對李尋歡道:「戒酒,不然吃再多的藥也沒有用。李公子一定能做到的對吧?」

  李尋歡:……想說「有點難」腫麼破?


第57章 故園草木深。

  第五十七章。故園草木深。

  李尋歡的父親和大哥還在的時候,曾經為他遍尋名醫診治。那些名醫並非醫術不高明,而是沒有一個人能夠勸得動李尋歡,讓他戒酒。

  李尋歡最是疏狂的性格,一醉圖之,不惜己身。然而面對一個比他小了一輪的小女孩的要求,他竟然沒有辦法拒絕。

  當拂月問他「你能做到吧?」的時候,李尋歡很想說「不能」,可是終歸,他還是點了點頭,應道:「我儘量。」

  鐵傳甲是李家的下僕,被李尋歡的父親所救,為了報恩,一直在李家服侍他們父子多年。拂月開好了方子,鐵傳甲便去知禾堂的前堂取藥了。

  知禾堂的老掌櫃也是從小夥計一步一步幹起來的,此刻他們白雲城的城主和大總管都來了,老掌櫃自然很有眼色的讓出了自己平素的位置。揮手趕開要湊過來幫忙的小夥計,老掌櫃動作熟稔的掂著小金秤,一樣樣按著拂月的方子取出了藥材,包成了一個個四四方方的藥包。

  忠叔看了一眼鐵傳甲,拿過老掌櫃遞過來的藥包,並沒有急著遞給他,而是幽幽道:「這麼珍貴的藥,倒真的不想給一個不顧惜自己的人,白白糟蹋了我們小夫人的一番苦心!」

  鐵傳甲平素耿直慣了,也一直沒有太多彎彎繞繞的心思。聽著忠叔的話,他先是一愣,繼而以為是這位老管家擔心他們付不起藥錢——他對「珍貴」二字的理解,也就僅限於此了。卻不知都是一樣的藥材,不同的用量,不同的搭配,對於患者來說就有可能是生與死的差別。珍貴的不是藥材的本身,而是開出藥方之人的那一番辛苦思量。

  「我們江南李園還算是富足,老伯盡可以用最好的藥,萬萬不必擔心錢財。」鐵傳甲的性子直來直去慣了,能說出這樣的話來,已經是因為李尋歡叮囑過他要對這家的大夫客氣一些了。

  江南李園。這樣的人家游離在武林和朝堂之中,雖然的確是富足,不過在武林之中只算是中流,在朝堂之上也稱不上是舉足輕重。實話說,忠叔作為白雲城的官家,還真的沒有怎麼將這個李園放在心上。

  讓他能夠耐著性子親自來招待那位的原因,不過是因為他是李尋歡罷了——小李飛刀,例無虛發的李尋歡。雖然李尋歡不用劍,不過忠叔尋思著,自己城主和小夫人大抵會對這個人感一些興趣。

  冷笑一聲,忠叔瞥見門口那個被人攙扶著走進來的身影,故意道:「江南李園雖富,我們白雲城卻也不差那幾個錢財。」

  將藥包塞到了鐵傳甲手裡,忠叔看向李尋歡道:「好好養身,遇見治不好的人,我家小夫人會傷心的。」

  李尋歡聽見「白雲城」三個字的時候微微一怔,一旁的龍嘯雲卻倏忽變了臉色——他沒有忘記,方才自己是如何對那位小葉大夫出言不遜的,而龍嘯雲知道,「白雲城主對其夫人寵之殊甚」的這件事情,卻並非傳聞。

  龍嘯雲之所以能夠結識李尋歡,正是因為他提前收到了消息,在李尋歡被伏擊的地方等待著,恰當的時機沖出來「救」他一命。這般的苦心積慮,就是為了攀上「小李探花」這條關係。他在江湖之中也算是沉浮數載,對各方勢力的瞭解都很透徹。之所以選擇了李尋歡,便是因為李尋歡最是豪疏的性子。

  而對於白雲城主,像是龍嘯雲這般日日留心江湖各方勢力的人,也依舊還是知之甚少。這件事本是其實就很可怕——一個成名近十載的人,江湖上提起他,除卻他的劍,竟只剩下他的那位「小夫人」了。若是行事神秘,為人低調也便罷了,可是白雲城主出手便是驚天,出門也從來都是浩浩蕩蕩的排場,這般的張揚無忌,江湖之中卻沒有他的隻言片語,這個人雖然身在南海,可是對中原武林到底控制到了什麼程度?

  更何況,葉孤城敢明晃晃的將自己的軟肋示人。一句「疼如珠玉,寵之殊甚」足以體現他的那個小夫人在他心中的地位。可以想見,若是有人抓了葉拂月去脅迫葉孤城的話,估計無論什麼要求,這個男人都會答應的。

  葉拂月毫無疑問是葉孤城的軟肋,然而他足夠自信能護得住她。事實上,他也的確護得住她。

  一層冷汗濕透了龍嘯雲的背心,他的手開始不自覺的顫抖了起來,嘴唇上也慢慢的染上了一層蒼白。忠叔似笑非笑的看了扶著李尋歡的龍嘯雲一眼,一聲嗤笑,沒有說什麼話,可是卻足夠了。

  李尋歡被龍嘯雲扶著,自然感覺到了這位結義大哥的緊張。聯想到了事情始末,李尋歡微微的蹙眉。白雲城固然勢大,可是對方沒有追究的意思,龍大哥又何至於此?

  這個人真的如同他表現出來的那樣義薄雲天麼?第一次,李尋歡的心中浮現出了一抹疑慮。

  忠叔到底是將藥遞給了李尋歡,知禾堂距離李園其實已經不遠,李尋歡拿了藥便準備回李園去了。此番他從盛京辭官歸家,卻不想中途遇見仇家埋伏。這一路算是兇險,如今只想早早回去了,畢竟他的表妹還在家中等他。

  於是李尋歡便要去和拂月葉孤城告辭,拂月聽說他提起了家中的表妹,忽然一拍腦袋,道:「我說這病症怎麼隱約有些印象呢,原來林姐姐說的就是你!」

  聽拂月說起了自己的表妹林詩音,李尋歡也有些詫異,只是還沒有問出口,便聽見拂月繼續道:「早些時候……嗯,大概是暮春時節,一位小姐過來瞧病,不過我看她脈象平和,除卻有些體弱之外,並沒有什麼大礙。細問之下才知道,這位小姐其實是給自家表哥過來求一個溫養的方子。林姐姐說了個症狀,說是她表哥最不喜吃藥,還是藥膳之類的好些。」

  沖著李尋歡眨了眨眼睛,拂月故作老成的道:「所以找到我這裡來,是因為林姐姐將江南的名醫都問遍了,早些日子我入了仁醫堂,林姐姐這才聞訊而來。」

  李尋歡被拂月的話弄得一怔,繼而心口一暖,壓住嘴角的笑意,他輕聲道:「阿音一慣體貼。」

  拂月也跟著笑了笑,從被葉孤城強行披在她肩上的薄披風裡探出了一隻小手,虛空用力的握了握,做了一個「加油」的動作,而後脆生生的道:「所以你不要辜負她呀,林姐姐是你未婚的妻子吧?你們什麼時候成親?林姐姐說過要請我的~」

  林詩音和李尋歡早有婚約,正因為如此,林詩音才能在十二歲就住在李園,如今更是掌管了李園的一應庶務。拂月和林詩音接觸過幾次,所幸李園和知禾堂也並不遠,拂月又是難得的女大夫,沒了許多顧忌,林詩音樂得在拂月不忙的時候和她探討一下如何幫著自家表哥調養身體。

  一來二去,兩人便有些相熟了。林詩音是恪守禮儀的大家閨秀,並不會隨意將自己有婚約的事情提起。可是她為了李尋歡求藥而來,一個雲英未嫁的姑娘卻如此關心一個男子的身體,總要有個正當的理由才是。

  在聽說小葉大夫早早嫁人了的時候,林詩音還驚了一下,很是憂心她被人哄騙欺負。不過後來看她每每提起「阿城」的時候都是一臉輕鬆歡愉,林詩音這才稍稍放了心。另一點擔心卻是,這位「阿城」從未出現過,他的妻子年紀這樣小,讓她一個人出來,怎麼能讓人放心?

  不過,到底和「一位年幼的姑娘」這個設定比起來,「年幼的夫人」可以讓林詩音沒有太多的顧及。後來的幾次,林詩音便直說她是為了她的未婚夫婿過來求藥,也會透露出一些李尋歡的喜好,請求拂月調整藥膳的方子了。

  仿佛也拂月一本正經的樣子逗笑,李尋歡咳了一聲,聲音卻透亮了不少:「自然,到時李某定然不會忘了小葉大夫的請帖的。」

  拂月的話給李尋歡提了一個醒,他和表妹十二歲定親,如今表妹已經是二九年華。雖然大安女子雙十出嫁是尋常事,可是她作為一個表小姐,如今管著李園的一干庶務,名不正言不的,不知會受多少欺負。

  一想到這裡,李尋歡心中就升起了一抹愧怍。他深深的歎了一口氣,心中卻第一次開始考慮成親事宜。

  龍嘯雲在一旁聽著,卻開始豔羨起李尋歡有如此佳人關心惦念——還沒有見過林詩音,龍嘯雲便篤定那是個佳人了。

  男人成家立業,龍嘯雲原本在江湖之中也算是小有聲名,如今又救了小李探花,日後誰見了他都要尊稱一聲「大俠」的。江湖沉浮數載,總算是小有所成,他自然開始關心成家之事。

  若論容貌,自然是那位小葉神醫迤邐至極。如今雖然她年紀尚小,可是以龍嘯雲的眼力,是能夠看得出她日後定然是盛態極妍的容貌,恐怕說一句人間殊色也毫不誇張。可惜美人早就有主,龍嘯雲聽見白雲□□頭都會被嚇出一身的冷汗,就是給他兩個膽子,他也不敢去招惹白雲城主的夫人。

  不過這位林小姐的確是溫柔可人……諱莫如深的望了一眼李尋歡,龍嘯雲在心中暗暗思忖——這人最是心軟,若是他稍稍用些手段,是不是就可以讓他將那位林小姐讓出來呢?

  李尋歡其實是很會縱容朋友的人,面對朋友的時候,他有時可以退讓到一個讓尋常人都覺得匪夷所思的地步。這種縱容沒有讓龍嘯雲心生感激,反而彌生出更多的貪婪。

  拂月本來因為李尋歡說的話有些開心,這會兒卻猛地瞥見龍嘯雲臉上的複雜。她一個激靈,只覺得周身蔓上一股寒意。總覺得自己方才被什麼東西盯上了呢,拂月皺了皺小鼻子,不再和李尋歡說閒話。攏了攏自己身上的薄披風,拂月快步回了屋子。

  拂月回到屋子的時候,葉孤城正坐在桌邊。外面已經是漆黑一片,給李尋歡看病耽誤了一些時間,而今入夜已深了。

  葉孤城低頭整理著拂月的書信,將之放進信封中,而後押下白雲城主自己的花押。平素整整齊齊的束好的頭髮而今散落,微微晃動的燭影葉孤城的眉眼莫名的帶上了幾分柔和。拂月忽然在門邊頓住,一直到微涼的晚風吹了進來,葉孤城才抬起了頭。

  他看見他的小姑娘倚著門框,小小的貝齒咬著紅唇,似乎是在壓抑著不讓自己笑出聲來,可是那一彎新月也似的的雙眸卻出賣了她,葉孤城挑眉,沖著拂月伸出一隻手。

  拂月眼中的笑意更甚,走過去將自己軟嫩的小手放在男子掌心,而後葉孤城一個用力,也不知他使了怎樣的巧勁兒,下一秒拂月便已經跌入了葉孤城的懷裡,繼而被他調整好姿勢,坐在了他的膝上。

  「笑什麼?」仿佛還染著一點墨香的手指捏了捏拂月的臉,葉孤城低聲問道。

  拂月有些不滿的伸手握住葉孤城的手,而後在他中指上咬了一口,留下一個紅紅的牙印。

  方才還蹲在拂月的肩膀,不過葉孤城那麼一拉,就被無情的甩了出去的肉肉好不容易蹦回了拂月的肩頭,看見這一幕,肉肉幫腔似的「吱吱」叫了兩聲。一寵一主都用控訴似的眼神看著葉孤城。

  不過拂月還是回答了葉孤城方才的問題。她伸出一根手指挑起葉孤城形狀優美的下巴,借著坐在葉孤城膝蓋上才得來的高度,俯身緩緩湊近。

  「總覺得,阿城方才封信封的樣子,像是等著夫君歸來的小娘子似的。」葉孤城近乎以為自家的小姑娘會吻上來,然而唇停在葉孤城的唇半指處,拂月忽然這般惡作劇的說道。

  葉孤城只覺得身上一輕,便見他家小姑娘身形飛快的往床上竄去,一邊嚷著「我要睡啦,阿城你也早點睡」,一邊飛快的蓋上了被子,只留下一頭長髮還在被子外面。

  拂月:撩完就跑真刺激,嘿嘿嘿。


第58章 未老莫還鄉。

  第五十八章。未老莫還鄉。

  葉孤城一聲輕笑,把小鵪鶉抱在懷裡親了親她柔軟的發旋,在這一夜的輕輕風聲中,依稀傳來男子輕輕的哼唱聲。拂月依稀還記得,自己小的時候哭鬧,這個男人就是這樣將自己抱在懷裡細細的哄。

  他們仿佛生來就應該在一起,彼此託付最初的,以及最後的柔情。

  葉孤城的小曲兒哼的並不好,甚至因為時隔很久而有些生澀斷續。不過在拂月的耳中,這卻是最熟悉而又最心安的聲音。漸漸地,她從被子裡探出了小腦袋,一點點靠在葉孤城的胸口,墜入了沉沉的夢鄉。

  「哼。臭小子。」

  窗外,一個身影如同鬼魅一樣倏忽出現,卻最終沒有忍心打攪這一室的靜謐。他只是透過那一扇開著的窗子靜靜的端詳著小女孩恬靜的睡顏,心中一時酸澀,那愈發熟悉到觸目驚心的眉眼也讓他越發的傷懷。

  沒有人想到,西方魔教之中讓人聞風喪膽的教主玉羅刹,卻會躺在一間江南最尋常的屋頂上,聽著自己的小女兒淺淡的呼吸聲,凝望著天邊的月色,吹上一夜的風。

  葉孤城是他妻子的選擇,也的確對他的小女兒好到無可指摘。

  玉羅刹甚至沒有立場像尋常女兒被占了便宜的老父一樣,去責怪葉孤城不遵禮法,竟然和自己的即將及笄的女兒同榻而眠。因為無論他承認不承認,造成如今的這種局面的原因,正是在拂月六歲的時候他自己的那次任性。

  「囡囡。」

  男子溫柔到近乎小心翼翼的聲音也被生生咬碎在了唇齒,天明時分,玉羅刹就宛若晨間的一顆露水,身形倏忽便消散了。

  拂月和葉孤城都不是貪睡之人,玉羅刹走了之後的半個時辰,葉孤城便輕手輕腳的起身。讓他覺得意外的是,素來要比自己晚起半個時辰的小姑娘,這會兒卻也跟著早早的起床。草草洗漱之後,拂月隨手挽起頭髮,開始繼續整理這些天的病歷和藥房。

  幾個月前被葉孤城的扣子纏上的頭髮已經重新養了回來,這會兒順在髮髻之中,露出小女孩光潔的額頭。寬大的交襟衣服露出了拂月一段光潔的脖頸,在晨光的映襯之下,白生生的樣子。

  葉孤城拿著自己的劍即將走出去,看見這幅場景,不由微微一頓。伸手觸碰了一下拂月頸後的肌膚,一點微涼的柔嫩。葉孤城為她攏了攏衣襟,道:「涼。」

  拂月正在抄著藥方,忽然覺得後頸一涼,不由伸手握住葉孤城的手指,小姑娘皺了皺鼻子,哼唧道:「阿城的手才涼。」

  放下筆,拂月雙手握住葉孤城的手搓了搓,一直到彼此的體溫交融,這才放開他,而後邀功一般的說道:「好啦,這會兒就暖和了。」

  葉孤城輕笑,終是忍不住低頭湊過了去,在拂月的嘴角落在一個極為清淺的吻。像是戲謔一樣,葉孤城輕聲道:「我都是想親就親的。」才不像某只小慫貨一樣撩完就跑。

  拂月:……所以,城城你別跑啊,都讓我看見紅通通的耳根了。

  一直到院子中傳來了簌簌劍聲,拂月才拍了拍紅透了的小臉,勉強讓自己重新將心思投入到整理了一半的藥方之中。

  知禾堂的小葉大夫回來了的消息還沒有傳開,這讓拂月有了幾天輕省的時間。拂月是很沉得住氣的性子,在白雲城的時候,如果不是必要,她甚至可以接連數月都不踏出城主府一步。因為萬花的典籍浩如煙海,拂月既為萬花天眷,總是恨不得將時間掰成兩半用。

  她本打算將這幾天也這樣消磨,在病人還沒有上門之前,她就準備在整理藥方和病歷,以及練習針法之中度過——全力施展過一次太素九針,拂月依稀覺得自己似乎有所突破。

  然而讓拂月沒有想到的是,這一天方才用過早膳,拂月還在院子裡和葉孤城過招——這是葉孤城要求的,治病救人固然重要,可是萬花既有武經,那麼拂月也不能鬆懈——知禾堂卻迎來了一位意料之外,卻也是情理之中的客人。

  年歲漸長,拂月的武藝也越發精深。萬花的武學和如今江湖之中任何的門派武功都迥乎不同,隨著武功的精進,拂月漸漸能夠做到真氣外放。只是她的真氣和尋常的真氣全然不同,隨著招式的變化,拂月的真氣也會變成或淡綠或墨黑的顏色。

  空氣中仿若還殘存著淡淡墨痕,地上也有些許劍氣切削的痕跡。聽見腳步聲傳來,葉孤城的長劍被收回鞘中,而拂月的落鳳還沒有來得及收起,這時聽見忠叔的聲音忽然響起:「小夫人,李園的林小姐來了。」

  說話間,忠叔便引著一位面戴輕紗的女子走了進來。葉孤城對拂月示意了一下,而後便走到了書房之中。這位林小姐並不是江湖中人,葉孤城作為外男,並不好與之相見,忠叔之所以早早出言提醒,也多半是這個意思。

  「林姐姐~」拂月對林詩音彎了彎眼睛,順手將落鳳插回了自己身側的皮套之中,而後快步走到了林詩音身邊。知禾堂的院子不大,自然不若白雲城主府之中亭台相連,不過仿若只是一眨眼的功夫,暗衛們已經在石凳上擺好了柔軟的墊子,桌上也放上了清茶點心。

  院子之中的銀杏樹葉子層層疊疊,偶有陽光投射下來,在地上映出一地細碎的光影。拂月拉著林詩音走到桌邊坐下,先是伸手探了探林詩音的脈,片刻之後方才笑道:「上次的藥膳方子,想來林姐姐也一直堅持在吃,如今身體雖然還有些弱,不過比之原來卻好很多啦。只要心思豁達些,保准一直健健康康的。」

  林詩音還在為這些憑空出現的點心和軟墊愣神,不過她到底不是單純的大家閨秀,對於江湖中事也多多少少瞭解一些,因此是知道有些輕身功法是能夠做到來去如風,神不知鬼不覺的。

  聽了拂月的話,林詩音方才回過神來。去了面紗遞給一旁的侍女,她柔柔對拂月笑道:「所以說小葉大夫醫術高超呢,只是食補的方子,如今我也大好了。」

  拂月托著腮看她,忽然眯起眼睛笑了笑,裝模作樣的道:「我的卦再也不錯,林姐姐今天絕對不是為了誇我的方子好來的。」端著茶掩去自己眼角眉梢的戲謔,拂月含糊道:「肯定是為了你家相……啊,表哥。」

  分明想說的是「相公」,不過眼見著林詩音伸手過來掐自己的小肉臉,拂月連忙改口,還順帶後仰,一副隨時準備跳起來就跑的樣子。

  拂月其實原本也不是這個性子,不過林詩音的確是很容易讓人喜歡的姑娘,又比拂月年長幾歲,加之兩人幾乎都是被「未來夫婿」養大,相似的經歷總是讓她們兩人更有了幾分親近。

  林詩音去掐拂月的臉的手變成了敲了敲她的腦袋,而後便聽見她嗔道:「也不知是誰說下江南就是為了吃那麼一口糖桂花,我才新得了幾瓶錦食齋的桂花陳露和幹桂花,這不就過來了麼。」

  聽見「糖桂花」幾個字,拂月的眼前驟然一亮。她離島之前跟葉孤城說的,自己想要來江南的原因,就是因為聽後廚的張嬸提到了江南的糖桂花有多麼多麼清甜有人。這個原因聽起來雖然有些讓人無語,卻並非是作假。

  在抵達江南的第一天,拂月就曾經趁著給丐幫的任慈幫主看病的空當兒,特地去錦食齋打探過。不過可惜無論拂月如何出高價,對方都以「不當時」為理由拒絕售賣。大概也是因為這份堅持,錦食齋的桂花才特別的出名。

  而一年之中只有三兩個月才是桂花應季的時候,一個偌大的商鋪一年只營業三兩個月,卻屹立數十年不倒,也足可以見它的產品是如何的品質優良了。

  如今才是六月,也非桂花盛開的時節,不過林詩音手中的這幾瓶桂花陳露和幹桂花,卻是她從別處特地淘弄過來的,乃是幾個江南老饕的私藏,若非是看在李園的份上,他們是絕跡不肯相讓的。

  拂月自然也知道這其中的不易,對方肯花這樣的心思,定然是有什麼其他的難處。拂月歎了一口氣,起身拂了拂自己的衣擺,無奈道:「林姐姐是想讓我過府幫你家那位診治?」

  林詩音的臉上浮現出了一抹紅暈,她咬了咬唇,終於還是道:「表哥素來不喜喝藥,我也知不能縱著他的性子來,只是昨日勉強讓他喝了一碗,片刻後卻全都嘔了出來。」

  拂月聞言皺了皺眉,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下巴,像是自語一般的道:「昨日的方子只是初步,都是溫養清肺的藥材,幾乎沒有什麼苦澀的藥物,裡面的秋梨片和陳皮什麼的都還是很好吃的呀。」

  林詩音也輕輕的歎了一口氣,道:「我也知小葉大夫你一個小姑娘,過府問診什麼的本就不是很方便,可是表哥如今還有內傷在身,你也說應當靜養。我也是沒了法子,這才厚著臉皮來請你過去瞧瞧了。」

  林詩音這話說的不假,雖然對那些商賈富戶,拂月素來有「坐診十兩,出診十五兩」的規矩,不過她平日除卻在知禾堂和仁醫堂坐堂,的確很少出門問診。僅有的幾次也都是病人情況特殊,不宜移動。抑或是像之前的上官飛燕之流,本就是來者不善,拂月不過是順勢而為,看看對方到底打著如何的算盤。

  像是李尋歡這樣的情況還真是少見,也有些棘手。之前拂月遇見過的最不肯吃藥的孩子,在藥方中加上甘草等香甜之物,總也還能緩解一些。畢竟兒童無不嗜糖,而李尋歡這種狀況,卻不是用糖能哄好的。

  拂月想了想,還是對林詩音點了點頭,應道:「如此,少不得要和林姐姐走了一趟了。」才不是想吃糖桂花了呢,人家是醫者仁心。

  並不知道自己今晚入夢時分,要因為這種裹著糖桂花味道的「醫者仁心」而被裴元大師兄敲腦袋,拂月去書房和葉孤城打了一個招呼,後者沒有讓拂月登上李園的馬車,而是讓人另備了一輛,而後帶著拂月一同踏上了前往李園的馬車。

  車輪一路輾轉滾動,很快就到了李園門前。

  因為要避諱林詩音,拂月比葉孤城先一步下了馬車。和林詩音不同,拂月沒有戴面紗,一來是她從不是什麼閨秀,在白雲城長大的日子裡,她也沒有戴面紗的習慣,二來卻是拂月本就是醫者,戴著面紗也實在是有些不方便了。

  所以,在看見在門口站著的龍嘯雲的時候,拂月自己就是一愣。她可不認為對方是來迎接自己的,況且作為李園的一個客人,龍嘯雲出門迎接這件事情本身就透著一股子怪異。

  看見馬車上走下來的人影,龍嘯雲先是一愣,笑容也有幾分僵硬在了臉上。不過他很快調整過來,笑著沖拂月走了過去,道:「葉神醫今日怎麼到李園了?阿音呢?」

  阿音?

  這個稱呼讓拂月的眉頭跳了跳,她原本只是以為這人行事衝動,卻沒有想到他是如此的不知禮。後下馬車的林詩音顯然也是聽見了龍嘯雲的這個稱呼,蒼白了一張面色,林詩音冷聲道:「龍公子自重。」

  被如此撂了面子,龍嘯雲的臉色登時有些難看了起來,然而,在拂月的馬車的簾子被挑開,他看清裡面坐著的那個一身純白道袍的男子的時候,龍嘯雲就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半點聲響也不敢發出了。

  簡直齷齪,第一次,拂月這樣清晰的討厭一個人。


第59章 天地如逆旅。

  第五十九章。天地如逆旅。

  葉孤城的目光落在龍嘯雲的身上,讓他周身倏忽一僵。林詩音的面色也變得一片慘白,事實上,在這麼多的人面前被這個才見過一次面的男人喚出自己的閨名,林詩音縱然不會像是尋常閨秀一樣尋死覓活,也恨不得讓人將他的嘴活撕了才好。

  角度原因,龍嘯雲雖然是渾身僵硬的盯著葉孤城,不過在旁人看來,他卻更像是在盯著拂月在看。拂月對龍嘯雲的印象本就是差到了極致,這會兒看著他盯著自己瞧,便已然有幾分不悅的皺起了眉毛。

  拂月所行一路,鮮少遇見這種無禮之人。強壓著心中的火氣,拂月走到了林詩音的身側,牽著她的手道:「林姐姐,還是去瞧瞧你家表哥吧。」

  「還勞動葉小神醫特地跑這一趟,當真是我們李園招待不周。」

  正在氣氛有些莫名的尷尬的時候,一道清潤的男聲響了起來,比起之前的幾分虛弱,只是一夜之間,這個聲音便多了幾分元氣,顯然是一夜的休整和自己內息的調理,讓他的內傷已經好得差不多了。

  李尋歡披著一件純白的外袍,臉色尚且有一些發青,一頭長髮帶著一點微卷,偶有幾縷垂落下來散在他的臉側,隨著他的走來的動作而輕輕的跳動著。

  拂月聽見這句話,便轉過了身去。看見李尋歡身上輕薄的外袍,林詩音和拂月齊齊的皺起了眉頭,拂月的聲音也不復以往的柔軟清甜——面對這樣不聽話的病人,她總是更有幾分嚴厲的。

  「林姐姐,日後要注意給他保暖,哪怕是初夏時節,也不該穿的如此輕薄。」

  拂月對著李尋歡微微頷首算作是回應了他方才的寒暄客套,轉而她這般對林詩音囑咐著。這會兒拂月也算是看出來了,昨日那個虯須大漢左右不了李尋歡的決定,她就是對他說再多的李尋歡的病需要注意的地方也是無用。而林詩音則不同,至少她的話,李尋歡還是要聽的。

  索性不再去費口舌,拂月直接越過鐵傳甲,將李尋歡的病的一干注意事項統統告知了林詩音。

  李尋歡一條條的聽著,什麼讓他戒酒啦,什麼不得貪涼啦,甚至是秋日如何進補,冬日如何著裝,葉家的小神醫都一一對阿音說明。

  看著林詩音一臉認真的記下的模樣,李尋歡不知怎的心頭微動。視線不經意間瞥見葉孤城,李尋歡看見那個男子眼中一直氤氳著的溫情。

  葉拂月和林詩音其實站的很近,可是李尋歡能夠清楚的知道,葉孤城沒有將目光分給其他的女子半分。他始終是注視著一個人,目光是那樣的清淨、專注,卻又是那樣的溫柔。

  李尋歡這些年在江湖上走動,除卻闖下了「小李飛刀,例無虛發」的名頭,對江湖之中的事情也知道不少。當年南海一葉仗劍革殺丐幫白玉魔丐的事情,在若干年後還依舊被人津津樂道。每每被人提起之時,那些人眉飛色舞的模樣就仿佛是親眼見過那日的場景一樣。

  李尋歡自然也知道一些關於南海那位「小夫人」的傳聞,可是在他親眼見到的時候,作為一個旁人,都還是會感受到那種縈繞不去的幸福。

  看著葉孤城默默的牽著葉拂月的手,李尋歡眉眼微動,第一次主動的握住了林詩音的手。

  林詩音正在默默的記下葉拂月說的所有注意事項,拂月囑咐的事情繁雜,周遭一時沒有紙筆,幸而林詩音的素來有過目不忘的本事,如今言語過耳雖然沒有像紙上那樣牢固,但是也只是有些許費力而已。

  驟然覺得手背上覆蓋住一片溫暖,林詩音愣了一下,從自己的努力記憶之中抽離出來,抬眸便看見了李尋歡那一雙盛著些許別樣情愫的眼睛。

  林詩音的臉上登時紅了一大片,抽了抽手卻沒有抽動,她只能拼命的低下頭去。李尋歡也在放手和不放手之中猶豫了片刻,最終輕咳了一聲,強自鎮定的道:「地上有些滑,我牽著阿音走。」

  拂月偷偷的捏了捏葉孤城的掌心,讓他看李尋歡和林詩音那裡。葉孤城對旁人的事情不怎麼感興趣,不過自家小姑娘憋笑忍笑的功夫實在是太淺,那抹唇邊溢出的戲謔根本就藏不住。

  人家夫婦牽手又如何?——夫婦之私,更有甚於此者。葉孤城搖了搖頭,曲著手指輕輕的叩了叩拂月的腦袋,而後再一次將她的小手放在掌心,兩人繼續往前走去。

  在李園春末夏初的一片落花之中,兩對相攜的男女,看起來端的是兩對璧人。而他們的身後,龍嘯雲鐵青著一張面色跟著他們走著,他的臉上青白交加,竟恍若瞬間老了十歲一般。

  除卻心中難以抑制的對李尋歡的嫉恨,最讓龍嘯雲難受的是他一陣一陣抑制不住的冷汗。他的直覺一貫是很准的,這種精准的直覺曾經數次救過他的性命。就從方才開始,他就始終有些心緒不寧,仿佛有什麼不好的事情要發生一般。

  從李園門口到李尋歡的房間的路並不長,可是這短短的一段路之後,龍嘯雲的面色已經變得比李尋歡這個病人還要差上幾分。

  李尋歡如今最大的癥結在於他不肯吃藥——或許與其說是「不肯吃」,不若是他生來就吃不慣那些藥湯藥丸,凡是入口,定然是要嘔出來的。

  在讓李尋歡試過了各色的過口用的蜜餞點心,甚至將湯藥變成了丸藥之後,拂月深深地歎了一口氣,抬手揉了揉眉心,只得對林詩音道:「這麼多種治病的法子,林姐姐的表哥偏生只能選擇最痛苦的一種。」

  「怎麼個治病法?」聽見拂月說的「最痛苦」,林詩音整個人都開始緊張了起來。她連忙對拂月連聲問道,語調也不復平日的溫和從容。

  拂月知道林詩音著急,所以也沒有繞什麼圈子,直接道:「湯藥和丸藥都不吃的話,便只能靠每日針灸,為他清肺了。」

  拂月的話沒有讓林詩音感覺到什麼安慰,反而越發的緊張了起來。

  也知道安慰其實是起不到什麼作用的,易地而處,若是有人在阿城生病的時候只是讓她放寬心,那拂月也只會覺得這人是在敷衍。並不想敷衍林詩音,拂月回頭細細端詳了一陣子李尋歡的面色,最終確認到:「每日丑時三刻施針,接連三日,之後輔以藥膳便是。藥膳的方子隨時根據身體狀況改進,這病到底是調養為主,半點也急不得。」

  拂月沒有說的是,李尋歡這病若是放在尋常人家,一來沒有這般的精力調養,二來卻是也不必費如此多的錢財,對這種在身體中蟄伏數年的疾病這般醫治。雖然所有的疾病都是早發現,早治療的好,然而蟄伏之疾到底不若爆發之症好醫。幸而李家家底殷實,錢財上並無太多顧慮,拂月這才好放手去診治。

  只是丑時三刻到底太早了,拂月此言一出,無論是林詩音還是葉孤城都微微的蹙起了眉頭。

  「丑時三刻施針……葉小神醫可要留宿李園?」李尋歡的手徐握在唇邊,沖著拂月笑了笑,然而這句話卻更像是在對葉孤城詢問。

  葉孤城知道拂月一貫是以病人為先的,特別是這種末節小事,拂月更是不會在意。抿了抿唇,葉孤城頷首,對李尋歡道:「有勞。」

  暗衛小分隊:總覺得自家城主像是控訴夫君外宿的小娘子,一定是最近太累了我們都產生錯覺了,還是找小夫人要點安神的藥吧qaq

  於是,在經過了一番折騰之後,葉孤城和葉拂月又不得不在李園住上三天,幸而這一天的晚膳,雖然因為男女不同席的規矩,拂月不得不和葉孤城分桌而坐,中間還要隔上一道屏風。不過她到底吃到了一直心心念念的糖桂花。

  小小的一塊水晶桂花糕入口,清甜的滋味在唇齒間縈繞,水晶糕下麵是紅豆泥做成的底,並不全然細膩的紅豆泥卻帶來全新的口感,紅豆的溫厚和桂花的清香意外的相得益彰。

  拂月咬著桂花糕的時候,肉肉從她披散的長髮裡探出了腦袋,這個時候,一天以來一直神經高度緊張的林詩音這才看見了這只肉嘟嘟的小松鼠。

  女孩子無不對這種可愛的生物沒有抵抗力,這會兒李尋歡的病情已經初步有了治療方案,林詩音的心情也漸漸的放鬆了下來。看著那只有著蓬鬆的大尾巴的小松鼠,林詩音忍不住伸手去摸了摸。

  肉肉對香香軟軟的女孩子一向都是喜愛的,從拂月的肩頭跳到林詩音的掌心,肉肉蹭了蹭林詩音的手指,對她晃了晃自己那比身體都巨大的尾巴。

  求順毛的舉動太明顯,林詩音撐不住笑了起來,原本輕輕碰了它的小腦袋一下的手轉而撫上肉肉光滑水亮的大尾巴,林詩音很快就被這柔軟的觸感俘獲了。

  讓侍女給肉肉上了一碟子松子,林詩音開始一邊為拂月布菜,一邊幫著肉肉剝松子。肉肉平素雖然貪吃,不過這會兒咬開了松子卻沒有吃。飛快的咬開好幾粒松子,肉肉將其中的幾顆掃到拂月面前,而另外幾顆則推給了林詩音。

  肉肉:笨笨的主人和小姐姐不會剝松子,沒關係,肉肉罩著你萌~

  林詩音目瞪口呆的看著推到了自己面前的松子,不等她詢問,拂月已經忍不住笑了起來:「肉肉是把咱們當同類了呢。」嗯,其實,說是不會覓食的幼崽才更加貼切一些。

  拂月的話讓林詩音不禁莞爾,用帕子將肉肉給她的幾粒松子剝好,林詩音又讓侍女端上了好幾碟子堅果,統統都放在了肉肉面前。

  那架勢,簡直讓拂月懷疑三天之後他們從李園回家,肉肉會不會又胖一圈。深深的為自己的肩頸健康擔憂,拂月決定,今天晚上無論如何也要鬧著阿城給自己揉揉~

  比起女賓這邊的溫馨怯意,男賓那面就有幾分冷清了。葉孤城不喝酒,而李尋歡則在戒酒,龍嘯雲端著酒杯,一貫能說會道的他竟然有些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

  葉孤城吃得很少,出門在外尤是。象徵性的夾了一筷子之後,葉孤城便沒有其他動作。李尋歡作為主人,其實很想詢問一句是不是菜不和他的口味,不過能夠預見對方的回答,李尋歡又覺得實在不必多此一舉。

  尷尬之下,李尋歡不由開始尋找話題。瞥了一眼屏風後面的影影綽綽的兩道身影,李尋歡忽然有了刹那的靈感。

  輕咳了一聲,李尋歡問道:「城主和小葉神醫什麼時候定的親?」

  其實李尋歡是想說「成親」的,然而到底拂月的年紀還是太小了,哪怕是在南海,這樣的小女孩也不應該是嫁到別人家去的,不過既然眾人都以「小夫人」稱之,那麼定親總還是少不了的。

  葉孤城:「十四年前。」

  雖然對方語氣平淡,但是好歹有了突破口,李尋歡松了一口氣,像是感歎一般的說道:「這樣早啊,我和阿音是六年前定親的,總是不比城主和小葉神醫親昵。」

  葉孤城瞥了龍嘯雲一眼,看著對方在觸及到他的目光的時候飛快的低下頭去,而李尋歡則對旁人覬覦他的未婚妻子毫無所覺,仍舊還和那人稱兄道弟。

  心裡覺得膩歪極了,葉孤城面上並沒有其他表情,卻是冷冷道:「和時間長短無關。」

  李尋歡愣了愣,沉默了片刻。而後,他像是想明白了什麼,端起手邊的茶盞對著葉孤城遙遙舉杯:「城主說的是,的確和時間長短無關。」

  只是,肯為對方花多少心思而已。


第60章 歸山深淺去。

  第六十章。歸山深淺去。

  在某些方面,見識過風月的李尋歡比林詩音要體貼一些。譬如林詩音分明為拂月和葉孤城分別準備了兩間客房,李尋歡卻一聲輕笑,直接將兩間變作了一間。

  李尋歡倒是不相信,按照葉孤城這樣的性子,會在別人家對自己的夫人做出什麼事情來,所以準備一間客房,只是觀兩人相處自然熟稔,想來是慣於親昵的,若是分別安排,反倒會讓這兩人不習慣。

  葉孤城在李尋歡有些戲謔的目光之中攬著拂月走進了李園的客房,然後……毫不留情的關上了門。

  一直到進了屋子,小姑娘還是氣鼓鼓的。她並不是受了欺負就要和葉孤城抱怨的人,更何況她這一路走來,也從來沒有人捨得欺負她,在一個滿懷善意的環境下長大,拂月很少有這樣生氣的時刻。

  「阿城你說,你說說,這都是什麼人啊,林姐姐真心命苦!」握著小拳頭,拂月一條條的跟葉孤城數落著李尋歡和龍嘯雲。

  放在往日,葉孤城多半是要說一句「不妄語他人之過」的,不過自家小夫人這種偶然的強勢實在可愛過頭了,葉孤城一邊用手指給她順著一頭散亂的長髮,一邊聽著拂月的控訴,偶爾還「嗯」一聲算作是回應。

  拂月卻有些越說越氣,一張笑臉染上了一層薄薄的紅色。葉孤城揉弄著拂月小小的耳垂,然後,就聽見拂月說道:「這龍嘯雲也太過不守禮了一些,咱們但凡長得齊整些的姑娘,他就要盯著一直去看呢,林姐姐長得那樣漂亮的他要盯著看,連我這種的居然都不放過!」

  「哢嚓」一聲碎響被拂月的聲音蓋住,沒有人發現一道身影飛掠而出。拂月是因為功夫還沒有到家,葉孤城則是因為拂月說的話而皺起了眉頭。

  拂月或許可以不屬於江湖,可是她卻有自己需要去做的事情,這是葉孤城一早就知道的。然而葉孤城不是不會擔心的,他家小姑娘的容貌太過出眾,若非層層的保護橫在前面,一個如此絕色的女子獨自一人撐起一個醫館,保不齊會遇見怎樣的事情。

  ——她會遇見很多很多的覬覦,甚至是巧取豪奪。

  不能想像一旦白雲城一朝傾覆,這般殊色的拂月會不得不面對怎樣的命運,葉孤城伸手去描繪著拂月的眉眼,極輕極輕的歎了一口氣。

  在此之前,葉孤城並不覺得自己和拂月差了一輪的年紀是什麼問題,不過如今卻忽然有些怕自己會比這孩子走的早了。在和拂月白頭相守之前,葉孤城更先想到的是要為拂月遮風擋雨。那是一種橫亙一生的守護,延綿到很長很長的未來裡。

  畢竟,在將這個小姑娘視作和自己攜手一生的愛人之前,葉孤城一直是將拂月當做女兒一般疼愛的。這本身就是一種偏愛,夫婦之私之前,更是愛之深則為之計之遠。

  拂月明早還要早起,所以哪怕葉孤城還有滿腔心事,也只能輕輕的拍著拂月,哄著她早些睡。

  而在李園的另一間有些偏遠的院子裡,龍嘯雲正靠在床邊,他的被子蓋在了腰上,上半身的褻衣鬆散著,雙眸微閉,臉上還有一些潮紅。他的雙手在被子裡鼓動著,空氣中彌散著古怪的味道,但凡有些經驗的人就知道他在做些什麼。

  「阿音……阿音……」

  破碎的呢喃傳出,讓人無端的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簡直辣眼睛,玉羅刹啐了一口,摸向身後的雙刀,準備快些結果了這人——他的小寶貝,一出生就不得不養在別處的囡囡,自己疼愛著尚且都來不及,葉孤城那樣的疼惜寵愛玉羅刹都猶能吹毛求疵,又哪裡能容許其他人這般的折辱。

  在大漠之中,西方魔教的教主行事狠戾是出了名的,世人都說他喜怒無常,卻不道他的三個兒女以及妻子卻是他不能觸碰的逆鱗。

  兩個兒子便也罷了,聽風和吹雪這兩個臭小子總不會讓人欺負了去。可是他的囡囡是不同的,這孩子這樣的善良和軟,又被葉孤城寵愛著長大,太多時候,她總是看見這個世界美好的部分,並不願意以惡意去揣度任何人。

  可是,作為一個父親,哪裡能容許旁人說自家的孩子半點不好呢?更何況,玉羅刹知道那孩子和她娘一樣,對行醫救人有一種骨子裡的執著。

  像是龍嘯雲這般有眼無珠的人,玉羅刹不覺得他還有什麼存在的吧必要。以自己的意願去隨意褫奪旁人的生命,這樣的行為的確夠任性,可是……那又何妨?這天地之間本就是一場饕餮盛宴,強者落座樽前,而弱者置身盤中,他玉羅刹走到了今天,難道連這點任性的資格還沒有了麼?

  就在玉羅刹準備早些結果了龍嘯雲,早些去圍觀他家囡囡萌萌的睡顏的時候,一隻手忽然出現在了他的面前,攔住了他的去路。

  那是一隻很美的手,骨肉勻亭,每一片指甲都被精心的修剪過,指尖上還泛著微微的粉紅色。

  這是一雙女人的手,單單只看這一隻手,就足以斷定它的主人一定是個絕色的美人。

  玉羅刹抬眸,看見的便是輕紗覆面,一身月白色衣裙,仿若要與這一夜的月光融在一處的女人。

  「石觀音。」冷哼了一聲,玉羅刹嘲諷道:「不是說你最近和水母陰姬對上了,被人四處追殺,連兒子都快保不住了麼?」

  玉羅刹的話處處戳人心窩子,石觀音卻十分的不以為意,仿佛被玉羅刹諷刺的不是自己一般。她隨意摘下了臉上的面紗,低頭隨意的彈了彈自己保養得宜的指甲,笑得一臉淡然:「江嵐也不過是要和我敘舊罷了,畢竟當年我們和芷汐是那麼好的姐妹。」

  重音落在了「好」字上面,如果可能,石觀音甚至想要將這個字化作世間最鋒利的刀子,狠狠的插入玉羅刹的胸口。

  玉羅刹十分嫌惡的皺了皺眉,這一聲「姐妹」實在讓他犯膈應,忍了忍,玉羅刹終於沒忍住回刺道:「秦江嵐算是什麼姐妹,一個以為自己是男人的怪物罷了。」

  秦江嵐,便是如今大名鼎鼎的神水宮宮主,水母陰姬。

  不願意再在這件事情上糾纏,玉羅刹後退一步,身法詭秘的便要繞過石觀音,而石觀音也毫不示弱,身形一動,再一次擋在了玉羅刹面前。

  這一走一攔的動作,石觀音和玉羅刹都很是熟練。畢竟,在很久很久之前,玉羅刹每一次卻尋芷汐,那位已嫁做人婦的李小姐總是要這般攔著他的。

  「你做什麼?」玉羅刹並不是脾氣太好的人,尋常人敢這樣攔著他,那墳頭的枯草早就不知道長了幾寸高了。之所以對石觀音這樣容忍,還不是因為芷汐最喜歡這個小姐姐,每每玉羅刹和石觀音打過一場,芷汐總是難免要在一旁蓄上兩泡眼淚,最後三天內誰也不搭理,讓他們兩人自己反省。

  如今芷汐失蹤,玉羅刹對石觀音這個莫名其妙的女人的容忍程度卻還是提高了。

  屋內的龍嘯雲的動作越發的大,仗著這裡環境偏僻,他的聲音也漸漸大了起來。不僅呼喚著林詩音的名字,言語也愈發的放|蕩下流了起來。

  如此有傷風化,玉羅刹一臉鄙夷,只想早些料理了這麼個玩意。至若在李園裡殺了李尋歡的結義大哥會有什麼後果,玉教主表示,那傻麅子一樣的小李探花其實是應當謝他的,畢竟被他料理了的他的「結義大哥」,夜裡覬覦著的可是他小李探花早早就定親了的媳婦。

  石觀音橫了玉羅刹一眼,道:「少給囡囡惹麻煩!嚇著孩子怎麼辦?」

  石觀音自然不在意龍嘯雲的死活的,不過她也知道這位的手段一貫殘忍,但凡惹了他的人死狀一定是難看的,到時候囡囡看見了龍嘯雲的屍體,再被嚇到就不好了。

  也想到了這個可能性,玉羅刹冷哼一聲,放在背後雙刀上的手卻漸次鬆開了。是了,他應當想到,如今他家囡囡身在李園,李園若是出了命案,囡囡難免是要過來的。哪怕囡囡不害怕,那李尋歡也會因為結義大哥的死牽動心緒,再耽誤了囡囡給他瞧病,他的寶貝囡囡可是會不開心的。

  認同了石觀音的話,玉羅刹重新再心裡掂量好了對付龍嘯雲的時間,不願意再浪費時間,他轉身就要走。

  卻正在這時,房中傳來了男子氣喘的聲音,那聲音裡夾雜著明顯不同於方才的興奮,言語醃臢到讓玉羅刹恨不得現在就去割了他的舌頭。只是,他已經運轉起了的輕功,卻因為龍嘯雲的自語而倏忽頓住了。

  「小浪|貨,幹|死|你……拂月,拂月。」

  「哢嚓」一聲,石觀音方才虛扶著的假山石在她的掌心被碾碎,晚風一吹,齏粉散了一地,很快就沒有了痕跡。

  「找死!」自家如此疼愛的小女兒被一個男人這樣噁心的幻想,石觀音簡直出離的憤怒了。

  這和葉孤城不同。

  石觀音是見過葉孤城和拂月親昵的,甚至玉羅刹還見過葉孤城和拂月相眠同榻。可是一來葉孤城和拂月早有婚約,二來葉孤城最多不過是擁著拂月——那也是因為小姑娘夜半會冷的緣故,而後便沒有其他過分之處。

  石觀音和玉羅刹都能感覺得到,葉孤城對拂月始終存著一份疼惜與寵溺,這也是他們兩個長輩放心將囡囡交到葉孤城手上的原因。

  可是龍嘯雲算是什麼東西?不僅是肖想,更是折辱至極了。

  他們捧在手心裡都尚覺虧欠的孩子,這個一無是處的男人憑什麼肖想?他怎麼敢?

  一股火氣沖到了頭頂,玉羅刹和石觀音兩人幾乎是一齊有了動作。兩人的武功本就至於臻境,此刻他們躍入房中,又是一齊出手,龍嘯雲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一句「你們幹什麼?」卡在了喉嚨口,他卻只覺得舌根一涼,繼而一陣劇痛湧出,讓他忍不住哆嗦了起來。

  玉羅刹的刀上半點血痕也沒有,龍嘯雲的舌頭卻落在了地上。

  他用腳尖一點一點的撚著那塊肉塊,冷笑道:「她的名字,你也配念?」

  玉羅刹的聲音陰冷至極,地上的舌頭被他的腳尖碾壓著,沾染上了灰塵,成了一塊灰濛濛的死肉。

  龍嘯雲驚駭的望著面前這個一身陰蟄的男人,一開口卻又是一大片鮮血噴湧而出。

  卻忽然,他又看見了一個生的極為美的女子,她的眉眼已然是魅惑至極,周身的風韻更是那些閨中少女無法比擬。龍嘯雲本以為葉拂月已經是最漂亮的女人,可恨已經被人採擷,他也只能自己想像一番。然而眼前這個女人,比之葉拂月,卻更添了一股說不出的魅力。

  可是他如今也沒有了這麼多的心思,驚駭的看著那個女人伸出一隻玉足,卻是狠狠的踏上了他的下|身。

  「別弄的血肉模糊的,一會兒不好收拾。」

  一邊對玉羅刹說著,石觀音腳下卻是毫不留情,眨眼之間已經是踢上了龍嘯雲的數個大穴,讓他疼痛至極,卻無力翻滾躲閃。

  龍嘯雲只覺得一股極為陰冷的內力在他的筋脈裡流竄,他苦苦撐過一陣——實際不過是六十個彈指的功夫,便感到全身筋脈陣陣疼痛,開始有血點從他皮下爆開,在他的身上留下可怕的紫疹。

  筋脈寸寸碎裂,龍嘯雲知道,這個女人出手太狠,若非有他的皮膚阻隔,這會兒他的血一定會四處飆躥。

  「你們女人就是喜歡這種表面功夫。」

  玉羅刹冷哼了一聲,卻收回了雙刀,帶著刀鞘的長刀點上了龍嘯雲的穴道——天色還早,他不介意讓他多受一些折磨。

  但求速死。龍嘯雲臉上的涕淚橫流,卻發不出半點聲音。他就不明白了,自己到底是如何招惹了這兩個恐怖的人呢?可惜,這個問題,他只能去地府問閻王了。


第61章 八荒同一雲。

  第六十一。八荒同一雲。

  石觀音的內力偏向寒涼,而玉羅刹則特地用上了剛陽的內勁。兩股內力在龍嘯雲的身體裡遊蕩碰撞,讓他生生痛了兩個時辰,方才如願以償的死了。

  即使開著窗子,空氣之中還是有些許的異味。除卻淡淡的血腥味,早在半個時辰之前,龍嘯雲就已經失禁了,屎尿齊下的樣子,讓素來喜潔的石觀音和玉羅刹都齊齊皺眉。

  在地上的人再沒有了氣息之後,石觀音瞥了一眼玉羅刹,後者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瓶子,傾倒在龍嘯雲的屍體上。

  「哼,浪費。」

  心裡知道那是芷汐留下的方子製成的化屍水,石觀音氣惱的撇過頭去。不多時候,地上響起一陣氣泡碎裂的「霹剝」聲,一縷青煙嫋嫋升起,方才地上那具可怖的屍體已然倏忽不見了蹤跡。

  地上連水痕也無,石觀音徑直走到石凳旁邊坐下,提筆寫了一封書信——沒有法子,她也不能指望玉羅刹這個異族人能寫漢字。

  也不知道龍嘯雲是何種字跡,石觀音卻不甚在意的在紙上隨意寫著。左右她如今勉強收拾這個首尾,也不過是因為不想讓囡囡被人賴上什麼麻煩罷了。至於其中字句,石觀音自然不會小心斟酌。

  飛快的寫下了一封信,說明龍嘯雲是因為愧對兄弟,所以無顏再在李園勾留,趁夜遠離,只願再不相見,希望李尋歡莫惦念,莫相尋。

  這卻是極為有技巧的一番話了,石觀音在李尋歡的心中種下了一顆懷疑的種子,哪怕之前龍嘯雲救過他的性命,可是李尋歡卻也沒有聖父到還會將一個對自己妻子覬覦的男人留在家中。

  這是人性,石觀音這些年來對之瞭解最深。更何況,龍嘯雲的被子裡還殘存著某些痕跡,李尋歡一個男人自然知道那些痕跡的意義,再聯繫到這封書信,他只會更加煩膈應而已。

  趁著石觀音留書的時候,玉羅刹瞥見了龍嘯雲的銀槍。抬手內力一催,那杆銀槍登時就碎成了鐵粉,隨風散去。

  石觀音擱筆挑眉,對玉羅刹嗤笑道:「幼稚。」

  的確是幼稚了,石觀音知道玉羅刹這麼做的意思,除卻掃清龍嘯雲人「走」了,本命武器卻留下來了這個的這個破綻,這個男人更多的是想要顯示比自己武功高。畢竟,方才氣悶之下,石觀音還曾經捏碎了一塊堅硬的壽山石。

  「哼。」玉羅刹一聲輕哼,身影倏忽如同暗塵彌散,就連石觀音也看不清他是如何動作的,只是那陣迷霧消散的時候,面前已經不見了玉羅刹的身影。

  屋內的異味雖然已經被風帶走了,不過到底醃臢。石觀音半點也不願意留在這裡,於是旋即也就身形一動,也消失在月亮最後的一抹光暈裡。

  最先發現龍嘯雲不見了的人是李園的管事。猶豫了片刻,管事沒有將這件事告知管理李園庶務的表小姐,而是直接去稟報了自家少爺——這些年表小姐支撐李園也不容易,很是沒有必要為了一個外男的事情卻再讓她煩心。更何況,李園是半個江湖世家,平素也有一些江湖人來往,這種不告而別的事情並不在少數。

  雖然不願意用惡意去揣度自家少爺的朋友,不過面對這種不告而別的客人,李園的下人們的第一反應便是去檢查自家有沒有丟東西。

  在確定那位龍大爺不是偷了東西所以畏罪潛逃之後,李園的下人們等到小葉神醫為自家少爺施針過後,這才將龍嘯雲不告而別的消息告訴了李尋歡,還順帶的呈上了桌上的書信。

  正在李尋歡看信的時候,李園的下人忽然又匆匆的折了回來。這一次,他的臉色已經不是太好了。有些為難的看了一眼因為施針所以手臂還有些酸麻,如今正靠在葉孤城懷裡休息的拂月,那個管事猶豫了片刻,終是一咬牙,俯身低聲在李尋歡的耳邊說了幾句話。

  李尋歡的臉色變了變——並不是因為驚慌,只是單純的有些驚詫罷了。他繼續將手中不長的書信看完,繼而長長的歎了一口氣。

  因為拂月要施針的緣故,如今雖然天才濛濛亮,不過李尋歡的屋內卻點滿了蠟燭和燈火,讓房內被照亮的宛若白晝。李尋歡將手中的書信湊到了一隻蠟燭旁邊,將之燃燒殆盡。

  歎了一口氣,李尋歡穿上了昨夜林詩音才給他準備的夾了薄棉的長袍,艱難的適應了一小會兒——任憑誰在初夏時節還穿帶薄棉的衣服,都是要適應一會兒的,李尋歡這才對拂月和葉孤城道:「小葉神醫和葉城主還請見諒……」

  「龍嘯雲!龍嘯雲你個下三濫的臭男人,出來!你特麼有本事搞大老娘的肚子,你特麼有本事出來啊!」

  李尋歡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聽見一陣尖銳的女聲的傳來,打斷了李尋歡的解釋,也劃破了李園一貫的安寧。

  林詩音被這道尖銳的女聲嚇了一跳,不過這人說的話更讓林詩音驚訝的不由用手捂住了嘴。李尋歡只得歉意的對葉拂月和葉孤城笑了笑,安撫一樣的拍了拍表妹的頭,苦笑一下,她轉身走出房門去。

  門口站著的是一個一身紅衣,腰間纏著鞭子的女人。她的身上沒有什麼江湖世家的標誌,一條鞭子卻舞得獵獵生風。李園的下人幾乎要被她的鞭尾掃到,看見這些看著自己長大的老人一身狼狽的想要攔住她,李尋歡皺了皺眉,飛身上前,伸手便握住了她的鞭子。

  那女人瞪了一眼李尋歡,高聲道:「今日這事和你們無關,把龍嘯雲那個負心漢叫出來就是!」

  說著,是那女人也不硬從李尋歡的手中搶回自己的鞭子,而是挺起了自己的腰,將自己微微凸起的肚子擺在了李尋歡的面前。

  李尋歡想起了方才自己看到的那封信,又看了一眼這個明顯肚子大了起來,卻做少女打扮的女子,登時就有些為難了起來。

  拂月眯著眼睛看了一眼這個少女,她心裡雖然對龍嘯雲一直不怎麼喜歡,不過……

  不動聲色的走上前去,虛握了一下那個女子的手腕,拂月的眼神微微一凝,轉而道:「這位……姐姐,你稍安勿躁,方才李公子的下人說了,你說的那位龍公子已經走了,不過你若是腳程快一些,或許是能夠追上他的。」

  「當真?」那個女人臉上浮現出了一抹不自然,不過卻很快的掩飾下去。她猛地從李尋歡手裡拽過自己的鞭子,冷冷道:「哼,那你們可知他往哪裡走了?」

  「那卻是不知了。」拂月笑了笑,竟是連為這個月份不小的孕婦開一副安胎藥的意思都沒有。這對於拂月來說本就是很奇怪的地方,不說葉孤城,就連與拂月也算是相熟的林詩音都覺得有些奇怪了。

  只能當做此事關係到女子聲譽,拂月不願意插手,林詩音撐起女主人的微笑,對那姑娘說道:「姑娘若是著急,我們李園可以為姑娘備一輛馬車,只是你說的那位龍公子已經走了,就連表哥也是不知道他的去向,還需姑娘自己找尋。」

  那紅衣的女人咬了咬唇,終於道:「不用麻煩你們了,我騎馬,自己能走。」

  林詩音到底心善,她驚駭的看著紅衣女子的肚子,不由道:「姑娘的孩子……」

  卻在這時,拂月輕輕的拽了拽林詩音的袖子,讓她不要繼續說下去。而李尋歡則輕咳了一聲,對身邊的下人吩咐道:「送送這位姑娘。」

  這一場鬧騰來的雷聲大,雨點小,卻擊碎了李尋歡心中對龍嘯雲的最後一點好感。他的確很感念龍嘯雲救了他,可是身為男子,既然占了人家姑娘的身子,總需要負起責任才好,更何況這人還對阿音……

  搖了搖頭,李尋歡收起心中的悵然,對葉孤城和葉拂月道:「事出忽然,讓葉城主和小葉神醫見笑了。」

  拂月擺了擺手,對李尋歡道:「我們無事,倒是林姐姐被嚇得夠嗆,李公子去哄哄吧。」說著,拂月將林詩音往李尋歡的方向輕輕一推,自己也拉著葉孤城往門外走去。

  一直到兩人回到了自己的客房,拂月被葉孤城抱在了他的膝上,小姑娘才伏在葉孤城的肩膀上,有些疑惑的問道:「阿城,你能不能看出來,那人到底是什麼來歷?」

  葉孤城用手指順著拂月的長髮,聞言,他的動作未停,又順了幾遍,葉孤城才緩緩道:「江湖之中並無這號人物。」

  拂月一臉「果然不出我所料」的表情,瞬間從葉孤城的懷裡坐直了身體。她的眼睛瞪得滴流圓,雙手也撐在葉孤城的肩膀兩側,營造出一種「居高臨下」的假像。

  小姑娘臉上的得意之色實在太過明顯,葉孤城不忍拂了拂月的意,於是順著她的話問道:「拂月可是有什麼發現了?」

  「自然。」拂月用力的點了點頭,然後果真是語出驚人。

  ——「她沒有懷孕,若是能懷孕那才有假了呢。」拂月津了津鼻子,嘟囔道:「那分明就是個男子,即使改變了自己的骨骼和內息走向,可是我若是連人是男是女都分不清,裴元大師兄是要罵的呀。」

  並不為旁人的事情驚訝,葉孤城發覺自己如今的重點已經有些偏了,在拂月說完了這句話之後,葉孤城首先就有些不悅的皺起了眉頭,他將一臉得意的宛若打了勝仗的小將軍一樣的拂月按了下來,而後道:「那個叫裴元的師兄還會罵你?」

  葉孤城沒有提拂月是「哪裡冒出來的師兄「」這個問題,畢竟,哪怕是拂月自己,對萬花天眷的事情都沒有他有一個更為系統的瞭解了。

  拂月無語的看著自家阿城抓錯重點,關心起裴元師兄會不會責駡于她這些瑣事,她無奈的歎了一口氣,伸手也去幫著葉孤城順了順頭髮。

  葉孤城抓住在自己頭頂「肆虐」的小手,放在掌心揉捏把玩,似乎李園之中的這些接連變故並不能影響到他半分一樣。

  事實上,葉孤城對龍嘯雲是否真的離開了李園,又是主動離開還是被迫都一直呈現出一種懷疑的態度。他不相信龍嘯雲那種厚臉皮的性子,會主動放棄李園和李尋歡這樣的肥肉。不過這些到底和葉孤城沒有什麼關係,他們作為客人,對於主人家的事情也不必刨根問底。

  然而那都不是重點,江湖之中擅長易容的人其實很有限,而在這些有限的人之中,能夠做到縮骨的人更是鳳毛麟角,像是今天這位不僅僅能夠男扮女裝,更是能夠偽裝懷孕的男子,知道葉孤城只能想到一個人。

  「阿嚏!」卸了一身倒楣催的裝扮的司空摘星大大的打了一個噴嚏,用那身紅色的衣裙擦了擦鼻涕,司空摘星茫然的環顧了一周。

  視線在觸及到美人靠上歪著的女人的時候,司空摘星猛地一個激靈,立刻站的筆直。

  石觀音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對他隨意的揮了揮手,道:「這位小朋友這般的緊張,反倒是讓我不該說些什麼了。」

  司空摘星的一張臉完全的垮了下去,只得討饒道:「石前輩,您看您吩咐的事情我也去做了,是不是就沒有我什麼事情了?」

  「乖孩子。」石觀音怕了拍司空摘星的肩膀,卻還是嚇得他險些腿軟。

  飛快的低下頭去,司空摘星擺出一張比哭還要難看的笑臉。而後,在石觀音說可以讓他走了之後,司空摘星就如同離弦的箭一樣,瞬間就消失不見了。

  司空摘星:我真是被□□了,嚶嚶嚶嚶嚶~


第62章 情知春去後。

  第六十二章。情知春去後。

  司空摘星覺得自己最近有點倒楣。

  如今花家的老爺花如令的生辰在即,花家上下自然都是為他精心的準備。而在這個各地武林名士和商賈都彙聚江南的時刻,他作為偷王之王,自然克制不住的手,想要露那麼一兩手,好好玩耍一番。

  自從上次在珠光寶氣閣被葉孤城迫得落進水中,司空摘星很是消沉了一陣子。那日他在荷花壇中四處尋找,卻只觸碰到了四周的牆壁。他越發的慌急,肺部的氧氣也越來越少。有那麼一瞬間,司空摘星甚至懷疑自己是否是只有兩種選擇——被葉孤城的劍刺一個透心涼,或者是被這一荷塘的水吞噬掉生命。

  後面這種死法未免太過貽笑大方,絕望之際,司空摘星甚至覺得自己乾脆還是躍出水面算了。不過好在在他堅持不住之際,葉孤城帶著他的那位小夫人走了。脫力一樣的躺倒在珠光寶氣閣的荷花池畔。

  這一次死裡逃生之後,司空摘星灰溜溜的在江南躲了一陣子,已經打定注意永遠不要在白雲城的人面前露面了。孰料,他的確是沒有在白雲城的人面前露面,可是他直接撞上了……石觀音。

  自從上一次輕功被葉孤城全面碾壓之後,司空摘星就再也不說自己的輕功天下第一了。只是他沒有想到,才隔了不長的時間,他就遇見了第二個輕功超過自己的人。這一次,超過他的是一個女人。

  這個女人很美,司空摘星也並不覺得她陌生——任誰見過這樣的一個女人,都會印象深刻的。哪怕這個女人的兒子,恐怕都會比你年長幾歲。

  某種慘烈的記憶翻湧而起,司空摘星只覺得背後一涼,下意識的就準備腳底抹油,溜之大吉。沒想到他不動還好,一動卻正好讓石觀音發現了他。一雙潔白柔嫩的手擋在司空摘星的面前,司空摘星腳步一頓,隨即苦了一張臉。

  「小朋友,我們要打過一場麼?」石觀音輕輕的笑了笑,聲音裡還夾雜著絲絲縷縷的魅惑。只是在司空摘星聽來,那就是地獄而來的魔音。

  自家的大前輩楚留香都在這個女人手底下討不到什麼好處,司空摘星更不願意與之硬碰硬。將眼底翻湧起來的淚花憋了回去,司空摘星噙著兩朵淚花,像是個小媳婦一樣垂頭喪氣的跟著石觀音來到了一間別院之中。

  之後發生的事情的,讓司空摘星第一次痛恨自己居然會易容。他不知道那個叫龍嘯雲的男人哪裡得罪石觀音這個可怕的女人了,他只知道,因為這個倒楣催的男人,他不得不偽裝成一個孕婦——還是未婚先孕,被人拋棄的那種。

  司空摘星為了戲耍陸小鳳,也不是沒有扮演過女人,可是這麼裝扮成一個孕婦還是第一次,石觀音讓底下的丫鬟婆子幫著他往肚子上塞「孩子」的時候,司空摘星簡直羞憤至極了。

  石觀音自然不是胡亂讓人往他肚子上塞個枕頭,模擬至極的「肚子」出自妙手朱停的師父之手,還是石觀音當年裝懷孕用來坑自家兒子的小玩意,沒想到時隔多年還排上了用場。

  最可怕的是,司空摘星還在李園遇見了葉孤城和他家小夫人。完全來不及思考葉孤城和石觀音到底誰更可怕,司空摘星哆哆嗦嗦的說完既定臺詞,而後便飛也似的逃了。

  司空摘星:寶寶再也不要來江南了qaq

  感覺身心受到了一萬點傷害,司空摘星深深的覺得,就是讓陸小鳳給他挖兩千條蚯蚓都彌補不了他心中的創傷。

  不知道是石觀音的那封信的緣故,還是司空摘星精湛的演技的原因,總之在李尋歡那裡,龍嘯雲的離開沒有掀起半點波瀾,李尋歡真的就如同信裡所說的那樣,不惦念,也沒有相尋。

  拂月為李尋歡施過了三次針,一次比一次的疼痛,李尋歡尚且沒有什麼反應,林詩音卻已經眼淚含在眼眶了。男女之間的感情,有多少都是從疼惜開始的,林詩音和李尋歡定親定親數載,感情自然不是從這幾日開始,只是這幾日之後,二人之間的隔閡仿佛忽然的消散了不少,變的更加親昵了起來。

  至少,在拂月湊到林詩音面前,眨著大眼睛問她林姐姐「什麼時候和你家表哥成親呀?」的時候,林詩音不再是有些憂愁的垂下頭去,而是笑著點了點葉拂月的鼻子,嗔一句:「總不會晚過你去。」

  這幾日葉孤城和拂月留宿在李園,兩人雖然同榻而眠,平素言行也十分親密,可是林詩音卻還是知道了,這兩人雖然早有婚約,不過拂月還沒有及笄,所以葉孤城和她還沒有舉行正式的昏禮。

  拂月被葉孤城撿到的時候臨近臘月,那天便算作是她的生日,而要等拂月年滿十五,卻要等到下一年年底了。

  林詩音說會比拂月早些成親,便說明她自己的婚期已是很近了。想到這裡,林詩音的臉上湧現出一抹薄紅,心中卻驀然響起了那日傍晚,自家表哥的話。

  他說:「阿音,你該繡嫁衣了。」

  對於林詩音來說,那是她聽過的最動聽的告白,並沒有太多華麗的辭藻,甚至樸素到有幾分隨意,可是無論是對她還是對李尋歡來說,這一句話,他們兩個都已經等待了太多年。

  李尋歡和林詩音的婚期定在了今年的八月,對於能否能來參加他們的婚宴,拂月是有些猶豫的。畢竟她還要趕回南海,總不能在此地再勾留三兩個月。沒有法子,拂月有些惆悵的歎了一口氣,將事情的原委說與林詩音聽。

  林詩音雖然有些失望,卻還是尊重拂月自己的選擇,沒有強求。

  三日之後,李尋歡的肺病已經好了大半,其餘的只需要日後慢慢藥膳調理。拂月已經留下了大半年的藥膳方子給林詩音,保證哪怕拂月回了南海,林詩音此後的大半年也能夠按部就班的幫著李尋歡調理身體。

  李尋歡給拂月的診金十分豐厚,雖然李園和白雲城都不是差錢的地方,不過小姑娘仿佛特別喜歡自己掙錢的感覺,十分豪氣的將李尋歡給的一萬兩銀票塞到葉孤城的手裡,拂月挺著小胸脯,得意的沖著葉孤城笑道:「阿城,給你。」

  葉孤城好笑的看著他家小夫人一臉嘚瑟樣,修長的手指夾著拂月遞給他的銀票抖了抖,葉孤城縱容道:「多謝夫人。」說著,竟是當真將這一萬兩放進了自己的袖子裡。

  白雲城的暗衛:最近幻覺越來越嚴重了,回頭還是找小夫人多要幾副治眼睛的藥吧。

  李尋歡看著葉孤城和葉拂月的小動作,不由的握緊了林詩音的手。他不會承認,自己方才居然有些羡慕這兩人的感覺。不過自家表妹卻有一點是小葉大夫遠遠不及的——那便是阿音已過了二八年華,他們成親之後,某些事情方面是不必忍耐的。

  心裡微妙的同情了一下葉孤城,李尋歡笑著將兩人送了出去,李園的大門闔上,拂月和葉孤城也向著知禾堂的方向走去。

  知禾堂裡,有四個人守著一張四方的桌子,各自佔據了一條邊,相互對坐著。西門吹雪,聽風,無花和南宮靈幾人無論平素是笑臉示人還是原本就是一張冷臉,此刻都統統是面無表情。

  聽風輕輕抿了一口杯子裡的茶,和拂月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唇畔染上了一層潤澤的水光。他摩挲著自己的唇瓣,刻意的動作,直接惹得對面的無花狀若無意的撫了撫自己的眼角。

  那意味再分明不過——同樣都是一半的血緣,誰還不是哥哥怎的?

  看到無花的這個動作,聽風簡直想要向天翻一個白眼了。李姨打著怎樣的小算盤他自然是知道的,也是沒有看見過這麼坑兒子的娘,不過無花和南宮靈如何,聽風又哪裡在意呢?樂得自家妹妹多兩個「保鏢」,聽風不僅自己乖覺的選擇了沉默,而且還勒令自家倒楣大哥不要說漏了嘴。

  按照西門吹雪的性子,他會不會跟無花和南宮靈說上一句話還是個問題,自然也就沒有什麼說漏嘴的可能性了。聽風這麼囑咐一句,不過是有備無患。

  四個男子本就是各有千秋,容貌氣度比常人要遠遠優秀,尋常時候,他們之中拎出去一個都會吸引無數的閨中少女的目光,只是此刻他們的面容冷峻,反倒讓小小的知禾堂中的旁人不敢說話。

  不理解這四人特地同桌而坐,卻一言不發的樣子,陸小鳳和花滿樓坐在他們不遠處的太師椅上,氣氛尷尬之下,花滿樓端起面前的茶盞輕輕抿了一口,入口先是一點苦澀,只是那點苦澀很快便化作了一股涼意,直透肺腑的涼意十分適宜已經有些熱起來了的江南,而最後縈繞在唇齒之間的淡淡花香當真讓人心曠神怡。

  「好茶。」

  笑著放下了茶盞,花滿樓不由的喟歎出聲。

  花滿樓是真的在讚歎了,陸小鳳卻攀住這個話題,看著四方桌邊坐著的幾人,故意高聲道:「啊呀,的確是好茶啊,拂月妹子人美,難道她這裡的茶也要比別人那裡的滋味好些?」

  陸小鳳漸漸的找到了和這幾位的相處技巧,雖然西門吹雪和無花還有南宮靈都各自有各自的脾氣,不過只要秉承著一個原則,縱然無法討好他們,也不會惹怒他們就是。那個原則便是——誇拂月,玩命兒的誇拂月。

  至若這個這日才到的太平王世子,陸小鳳無語望天,只能當他是被拂月妹子美色吸引過來的男子——也怨不得陸小鳳誤會,畢竟這位做書生打扮的太平王世子一來就說「多日未見小葉神醫,甚是想念,偶得嶺南荔枝,因而想與小葉神醫同嘗。」

  能讓一個男人千里賓士,從盛京到江南的顛沛,特別是在這個男人本身的身體並不太健康,不適合這樣的舟車勞頓的情況下,陸小鳳也是想不出「傾慕」以外的其他原因了。

  總不能這個太平王世子也是拂月妹子的哥哥吧?經歷過西門吹雪的誤會之後,陸小鳳不由這麼想著。這樣一想,他自己就險些笑出了聲來。

  很久之後,當陸小鳳知道了聽風的真實身份,還當真要噴出一口老血來。

  不過陸小鳳倒是不擔心和皇家搶人的葉城主會面臨怎樣的局面。一來,這位太平王世子並不像是無禮蠻橫之輩,在盛京的口碑也是極好。二來,雖說「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可惜白雲城遠在南海,還真的就不是大安的範疇。

  陸小鳳賣力的誇獎著葉拂月的茶,他也知道這小姑娘平素喜歡鼓搗這些小玩意,所以這奇特口味的茶除卻是拂月妹子親手調配,陸小鳳並不做他想。

  他得言語已經到了肉麻的程度,讓剛剛從門外進來的拂月聽了,都已經忍不住要抖落一身的雞皮疙瘩。

  看見了從門外進來的人,陸小鳳的話戛然而止,他有些尷尬的「嘿嘿」笑了兩聲,似乎想要說些什麼解釋一下自己這麼誇張賣力的「表演」的原因,拂月已經看清了屋子裡坐著的四個人,默默的投給了陸小鳳一個「我懂」的眼神,旋即道:「陸小鳳,既然你這麼喜歡這道清芳茶,那一會兒讓忠叔給你包兩包帶回去慢慢喝吧。」

  這些年給陸小鳳送酒的人不少,可是送茶的人卻幾乎沒有,他也不是很喜歡喝茶。並不想要糟蹋了小姑娘辛辛苦苦做出來的茶,陸小鳳剛想要推拒,便聽拂月道:「這茶辟邪去穢,也不拘冷水熱水,你在外行走江湖,喝水的時候便扔進去幾片,一般的迷藥和不太毒的□□都是能解的。」

  而且初夏時節飲用,還會遍體生香。

  ——這一條就沒有必要和陸小鳳說了。拂月抿了抿唇,掩去自己唇角狡黠的微笑。


第63章 山花青欲燃。

  第六十三章。山青花欲燃。

  並不知道自己即將變成香飄飄的命運,陸小鳳一臉感動的收下了忠叔遞過來的清芳茶,總覺得自己心裡暖暖噠。

  倒是一旁的花滿樓,因為也通曉一些醫術,甚至還製成過類似功效的百花丸,是以花滿樓已然看穿了拂月的小小惡作劇。還是很樂意看見陸小鳳出醜的——或者說,天生喜歡乾淨的花滿樓,有的時候也看不慣陸小鳳臭烘烘的樣子。

  並不打算提醒陸小鳳,花滿樓沖著拂月笑了笑。在陸小鳳看不見的角度,那樣的笑意總是帶著幾分心照不宣的味道。拂月微微挑了挑眉,即使知道花滿樓看不見她的表情。

  她怎麼覺得,這位翩翩君子,溫潤如玉的花公子,其實自帶幾分他們萬花穀的氣質,切開來看的時候妥妥的都是黑的呢?

  想到了之前自己心中的那個想法,拂月垂頭盤算了一番,已然有了決斷。

  那邊陸小鳳還在喜滋滋的將手中的茶包翻來覆去的看著,花滿樓已經用摺扇輕叩掌心,對拂月道:「小葉大夫和葉城主,今日花某前來,卻是為了家父壽宴之事。」略帶上了一些歉意,花滿樓繼續道:「家父六十整壽,原本是該在花家主宅舉辦的,然而父親說忽然想起一些往事,想要借此機會故地重遊,所以壽宴改在了城郊的桃花堡,還望二位海涵。」

  花家主宅和桃花堡的區別也不過是多坐半個時辰的馬車罷了,葉孤城並無不可,拂月也很善解人意的道:「既然是花伯伯的壽宴,自然應該讓花伯伯高興才是,我們客隨主便,花七公子無需介懷。」

  其餘幾位傻哥哥去參加花如令的壽宴也不過是為了去看自家妹子,既然拂月對這種地點的變動沒有什麼意見,那他們自然也不會再有什麼意見了。

  已經見過了拂月,陸小鳳並不是能夠呆得住的性子,特別是西門吹雪他們那一桌的眼神拼殺太過激烈,默默的扔給葉孤城一個略帶一些憐憫的眼神,陸小鳳果斷的選擇了跟花滿樓一道先去桃花堡轉轉了。

  和去面對一群老頭子比起來,顯然是這裡坐著的幾個人更加可怕一些。心裡對拂月妹子肅然起敬,陸小鳳堅定了自己以後在葉孤城和拂月妹子夫妻吵架的時候拉偏架的決心。

  葉孤城:……

  送走了陸小鳳和花滿樓,拂月理了理手臂上纏著的披帛,偏頭一一叫人:「大哥,二哥,無花哥哥,南宮哥哥~」

  被點名的人明顯情緒都好了起來,在葉孤城的視角,那幾個人仿佛一個一個被點亮了起來的畫面,看起來其實還是挺有意思的。

  「也不知道叫人的。」南宮靈瞪了一眼在拂月身後一身道袍的葉孤城。他還是第一次見到這位「妹夫」,對葉孤城這位白雲城主,南宮靈其實並沒有什麼偏見,如此為之,半是打趣,半是……總要給這人一個下馬威的,不然日後還以為他家妹妹好欺負。

  只是因為對方養大了自家幼妹,而自己卻錯失了那麼多年,這個事實讓南宮靈就連打趣都有些沒有底氣了。

  葉孤城看了一眼眼神有些許游離的南宮靈,又看了一眼仰頭看著自己的拂月。在「彩衣娛妻」和「城主高冷人設不能崩」之間稍微猶豫了一下,葉孤城果斷的選擇了前者。

  「大哥。」葉孤城望向西門吹雪,兩人的目光一觸即分,只是西門吹雪微微挑了挑眉。

  「二哥。」葉孤城的目光和聽風的碰撞,聽風對他微微點頭,勾起的嘴角和拂月十足的相似,卻帶上了幾分戲謔。

  「南宮幫主。無花大師。」對於南宮靈和無花,葉孤城卻是不願意讓兩人占這份便宜了。畢竟,他對石觀音的小把戲雖然沒有戳破,可是到底已經心知肚明。

  對這個稱呼顯然有些不滿意,南宮靈皺了皺眉,剛想要說話,卻被無花拽了一下衣袖。南宮靈還沒有出口的話戛然而止——他忽然想起來了,自家娘親現在有了些麻煩,對於拂月這個妹妹,如今還真就是藏起來的比較好。

  終於還是忍了忍沒有說話,南宮靈垂下了眼眸。

  拂月被葉孤城的滿臉彆扭逗得笑出了聲來,她抱住葉孤城的手臂,卻是對著那幾位兄長嘟了嘟嘴:「都說啦不要欺負阿城的,他嘴又笨人又愛硬扛著,被人欺負了都不知道說的。」

  被人欺負了還不知道說什麼的……感覺我們認識的不是一個葉孤城,無花看著自家妹妹一臉護崽的小母雞一般的模樣,只能默默的咽下一口淩霄血。他現在就感覺,葉孤城就像是皇帝身邊的奸妃,不過就是仗著皇帝的寵愛,就在那裡裝!柔!弱!

  不過他們家「小皇帝」那瞪大的圓溜溜的大眼睛,還有那副嘟嘴的小模樣實在是讓人愛得緊,於是無花決定對可愛勢力低頭。

  笑著摸了摸拂月的長髮,無花無奈道:「女心外向,為兄這次可算是見識到了。」指尖稍稍用了一些力,無花搖頭道:「小沒良心的。」

  拂月用頭頂蹭了蹭無花的掌心,沖著他甜甜一笑,轉而鬆開了葉孤城的手臂,湊到了其他的幾位兄長身邊。

  小姑娘的聲音又甜又脆,像是倒豆子一般劈裡啪啦的接連而出:「二哥怎麼來了呀?盛京那邊的事情處理好了麼?大哥吃飯了麼?不要總吃水煮蛋,那樣對身體也不好。南宮哥哥最近怎麼樣了?好久都沒有和南宮哥哥過招了呢,拂月最近超有進步噠~」

  三個男人被問得一愣一愣的,卻竟然是同時開口。他們方才吐出一個字,彼此就是一陣激烈的眼神拼殺。最終,還是聽風力壓南宮靈,搶先一步開口道:「囡囡無需擔心,盛京那邊為兄已經安排好了,最近這段日子都可以隨在囡囡身邊的。」

  至於西門吹雪……沒有法子,在這種事情上,面癱總是要吃虧一些的。西門吹雪根本就連一句話還沒有說出來,那邊他家蠢弟弟已經霸佔了和幼妹第一個說話的機會。

  在暗處的玉羅刹無語的看了自家大兒子半晌,總覺得在某些方面,他該給這個從小就不用他擔心的孩子補課了。畢竟知子莫若父,那孩子現在看著一臉平靜,可是眼底的小委屈根本就藏不住好吧?

  不過那個禿瓢,誰讓你摸我閨女的?如果玉羅刹的眼神有實質的話,無花估計此刻已經重傷倒地了。

  我讓的。一道氣流打了過來,玉羅刹下意識的一擋,氣流撞擊在他的雙刀上,發出一陣突兀的脆響。石觀音沖著他挑釁一笑,轉而身形嫋娜,如同一朵落花墜地,輕飄飄的落在了知禾堂的院子裡。

  「囡囡。」女子勾唇淺笑,沖著從堂內張望過來的小女孩伸出了手。

  「啊呀,是李姨!」庭院之中忽然出現的身影讓拂月一愣,轉而迅速在臉上蕩開了一抹笑意,她提起了裙擺,三步並作兩步的向著院子之中跑去,乳燕投林一般的撲入了石觀音的懷裡。

  石觀音抱住匆匆跑過來的小姑娘,幫她理了理有些散亂的頭髮,眼神忽然有些懷念的道:「我的囡囡的頭髮也這般的長了。」就像你娘一樣。

  拂月站直了身子,認認真真的指著自己到了腿彎的長髮給石觀音看:「李姨你看,都快到小腿了呢,不過打理起來有些麻煩就是啦。」

  石觀音被小姑娘皺著眉頭的樣子逗笑了——小孩子果然很好,每日只會為這種小事煩惱,而且這孩子跟她娘真的好像,很多年前,芷汐也是這樣跟她抱怨那一頭很黑很長又很直的長髮的。

  往事難追,石觀音看著驀然就長大的小拂月,心中忽然就湧起了一點惆悵。不過石觀音到底不是沉湎於舊事的人,她眨了眨眼睛,掩去眼底的一點濕意,半攬著拂月往屋子裡走去。

  走到了屋子門口的時候,石觀音忽然腳步一頓,瞥了一眼已經走出屋子來迎拂月的葉孤城,石觀音揚手一指,高聲道:「囡囡,李姨介紹個人給你認識一下。」

  素手所指的方向,便是玉羅刹蟄伏的地點。

  方才石觀音那道與玉羅刹的雙刀相撞的內力,已經暴露了玉羅刹的位置。雖然對於面對自家閨女這件事,玉羅刹還一直有些猶豫——到了他今天的這個地步,倒是不擔心誰還會對他的孩子不利,只是近鄉情更怯,饒是玉羅刹,面對被自己養在別處整整十四年的小女兒,也忽然有些不知道該如何自處了。

  然而既然已經被葉孤城察覺,那麼玉羅刹自然沒有再閃躲的道理。一來這本就是妻子疼愛的小輩,二來卻是玉羅刹知道,自己才是他家囡囡最大的靠山。日後他家囡囡要想在葉孤城面前硬氣起來,光靠那幾個小子顯然不夠,他才是囡囡真正的底氣。

  不願意在葉孤城面前墜了面子,被石觀音點明了之後,玉羅刹微不可查的深吸了一口氣,而後身形一閃,如同一陣彌散的塵煙一般,倏忽出現在了拂月的面前。

  拂月還維持著一個仰頭的姿勢,玉羅刹本就是異族人,生的比葉孤城都要高大一些。小姑娘小小一隻,仰著頭看他的姿勢很是辛苦。

  玉羅刹一頭長髮已經在芷汐失蹤後的幾個月全部變白,被大大的兜帽蓋住,只偶然有幾縷銀絲從兜帽之中露出來。他帶著只遮住眼睛的半邊面具,銀色的花紋絲絲縷縷的纏繞,拂月認得出來,那個面具上的花紋,正是萬花穀的標誌——和她手腕處的別無二致。

  從拂月的角度,其實只能夠看見玉羅刹的下巴。男子下頷的弧度,拂月十分的熟悉。畢竟生子肖父,無論是聽風還是西門吹雪,都只得唇邊寸許像了他們的娘親,其餘地方,都和他們的生父別無二致。

  小女兒仰頭的姿勢實在太辛苦了些,玉羅刹歎了一口氣,俯身將小小一隻的拂月直接抱了起來。

  拂月下意識的環住了玉羅刹的脖頸,這個姿勢她其實並不陌生,之前葉孤城也是這樣的抱著她的。外族服飾和道袍全然不同的柔軟觸感很快讓拂月反應過來,這並不是她的阿城,她也並不認識這個男人。

  小姑娘不自在的鬆開了手,很快有些為難的在玉羅刹的懷裡微微的掙扎了起來。

  葉孤城一直在緊緊的盯著這個忽然出現的男人,若非方才石觀音有意為之,他們根本就察覺不到這個人的存在。在場的幾人都是當今武林之中頂級的高手,氣息能夠瞞過他們其中一人並非全無可能,說只是若想像這個男人一樣做到全部瞞過他們,卻幾乎是一件絕無可能的事情。

  可是他偏偏就做到了。

  抿緊了唇,葉孤城的手按在了自己的劍柄上。他家小夫人還在對方手裡,而且這孩子明顯的已經被嚇到了。葉孤城不打無準備之仗,不過人生在世,總是要為那麼一個人衝動個把次的。

  葉孤城的劍氣毫無保留的散開,玉羅刹不可能察覺不到。伸手順著小女兒的脊背一遍一遍的安撫,像是撫摸幼貓一樣的動作,卻成功的讓拂月停止了慌亂。

  沖著葉孤城勾唇一笑,玉羅刹開口道:「葉家小子,別來無恙?」

  這世上,敢稱呼葉孤城為「葉家小子」的能有幾人?至少拂月是沒有見過的,這個稱呼讓她微微一怔,繼而都忘記了要掙扎。

  玉羅刹被自家小女兒小嘴微張的表情逗笑,伸手點了點拂月的鼻尖,玉羅刹輕輕喚道:「囡囡,我……」

  囡囡這個名字讓拂月周身一震,繼而條件反射的搶答道:「哥哥!」

  玉羅刹:……


第64章 一一風荷舉。

  第六十四章。一一風荷舉。

  拂月的這一聲「哥哥」叫出來,在場的每一個人的面目表情都變得十分精彩。

  葉孤城心知這位就是拂月的父親了,所以出於日後的某些考慮,他死死的抿緊了嘴角,維持了一副平靜,也算給玉羅刹留了幾分面子。

  而無花和南宮靈雖然知道玉羅刹和拂月的關係,可是「自己的妹妹的爹不是自己的爹」這種事情到底有幾分尷尬,也是當真打不過玉羅刹,兩人不願意平白招惹這種是非,所以都選擇了垂下了頭去——就算是想笑,也總不好明面上讓人看見。

  西門吹雪雖然和自己的爹有幾分不對付,不過他性子冷淡,倒也不會表現得太過,至多只是微微挑了挑眉而已。

  然而聽風卻不同,他從小被玉羅刹當做繼承人培養——關於這一點,倒只是因為聽風和西門吹雪的志向不同了。西門吹雪一心向劍,而聽風卻更喜權謀,是以才會是西門吹雪坐擁萬梅山莊,而聽風他日繼承西方魔教。因為被當做是繼承人培養的原因,聽風和玉羅刹父子互懟的時刻並不少。

  當即就嗤笑出聲,聽風抬手就要從玉羅刹懷裡搶走拂月,一邊動作還要一邊諷刺道:「臭老頭還別不高興,你也是年歲一大把了,不說旁的,就說若是大哥努力努力,你都是要當爺爺的人了,今兒被囡囡叫聲哥哥什麼的,簡直是佔便宜。」

  仿佛全然忘了自己和西門吹雪出生前後也不過差了半個時辰的事實,聽風果斷拿西門吹雪說事兒——誰讓他有讓青樓名妓伺候沐浴更衣的愛好呢?聽風自然不會放過這種能讓他大哥變臉的機會。

  比起讓西門吹雪和玉羅刹犯膈應,這天底下誰還能比聽風更有這個本事呢?

  只是薑還是老的辣,玉羅刹又怎麼可能讓聽風搶走他的囡囡呢?父子兩人是一樣的身法,玉羅刹卻顯然比聽風更加的迅疾。一臉書生打扮的文弱青年的身形搖搖欲墜,仿若一陣輕煙,隨時都可能飄散。而一身白袍的男子則似漠北的狂沙,雖然也是縹緲無形,卻帶著渾然天成的霸氣。

  眨眼之間,聽風和玉羅刹已經過了數十招,眼見著還有要繼續的趨勢,卻見忽然一柄帶著劍鞘的長劍橫插而入,準確的沒入兩人之間的空隙之中。

  仿若並刀裁破錦緞,葉孤城的長劍將輕煙和狂沙的糾葛分開,方才還戰作一團的玉羅刹和聽風倏忽站定,一齊望向了葉孤城。

  「你幹什麼?」聽風抹了一把唇瓣上沾染的血跡,看向了葉孤城。

  方才玉羅刹出手不輕,讓他內府稍稍受了一些傷。因為聽風本就修習了讓身體的傷勢快速癒合的功法,更何況玉羅刹知道他家臭小子的功法已經大成,是以方才出手的時候也沒有半分留情。

  葉孤城的視線在聽風的和拂月近乎是一模一樣的唇上停留了一陣,轉而對玉羅刹道:「拂月不舒服。」

  其實葉孤城是很想要將家裡的小姑娘要回來自己抱著的,可是想也知道玉羅刹斷然不肯。他重來一世,哪怕是玉羅刹這樣武功至於臻境的前輩,葉孤城也未必沒有一拼之力,更何況玉羅刹還抱著拂月,恐怕就要受到一些阻礙了。

  只是如此一來,被玉羅刹抱著拂月就難免要受些折騰,葉孤城哪裡肯捨得他家小夫人遭這樣的罪,所以哪怕如今心中隱隱有幾分不悅,也還是兀自忍耐,沒有動手。

  聽了葉孤城的話,眾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被玉羅刹抱在懷裡,臉色微微有些難看的拂月身上。看見大家都在看自己,拂月被迫伏在玉羅刹的肩頭,這會兒面前對大家擠出一張笑臉,軟軟安慰眾人道:「沒什麼啦,就是……他們方才速度太快了,我……我有點頭暈。」

  只是看向葉孤城的時候,拂月沖著他投去一個近乎有些惶急,又帶著幾分哀傷的目光,卻是轉而對一旁的石觀音伸出了手,近乎哽咽道:「李姨,要李姨。」

  這個反應很不尋常。

  萬花的小天眷在成長的過程中當然有很多的煩惱,幼年的時候,她要煩惱藥方記不記得住,藥材認得全不全,各種醫書背會沒背會。但凡有一點兒沒有做好,裴元大師兄都是會罵的,那個時候,一慣和藹的藥王爺爺都不會幫著求情。

  後來年歲漸長,拂月開始煩惱自己體力不濟,練習武功的時候總是要阿城將進度一慢再慢,而且還從來都沒有勝過他家阿城。

  初出江湖之後,拂月開始煩惱每天要遇見許許多多的病症,她需要小心謹慎,因為她的指尖,懸著的一條一條鮮活的生命。

  可是拂月從沒有像是現在這樣傷心過,她雖然是笑著,可是每一個人都覺得,小姑娘下一秒就會哭出來。

  自己捧著長大的孩子,怎麼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受了這樣大的委屈呢?石觀音被拂月的一雙盛滿淚光的眼睛看著,心就像被誰生生的揉了一把,忽然就疼極了。

  她三步並做兩步的走到了玉羅刹身前,不顧玉羅刹已經十分難看的面色,悍然的將拂月「搶」了過來。攬著小姑娘的肩膀,石觀音輕輕的拍著她的脊背,溫柔的哄:「囡囡乖,李姨在這裡,不會讓他們誰欺負你的。乖啊,我們不哭,哭就不漂亮了。」

  我家囡囡就是哭,也是最漂亮的小姑娘。

  西門吹雪一邊在心裡反駁著石觀音的話,一邊這樣默默的想著。然而他手上的動作一點也不含糊,竟是直接拔出了手中剛剛重新配了劍鞘的長劍,以劍尖直指著玉羅刹,而後冷聲道:「退後。」

  前一秒自家萌萌的小閨女還在自己懷裡,下一秒閨女被人搶走了不說,不孝的兒子居然拔劍對著自己,人生實在是太過跌宕起伏,饒是玉羅刹,一貫邪魅狂狷的臉上也不由的多了一絲……茫然。

  石觀音不哄還好,這一哄,反倒讓拂月的眼淚滾了下來。

  拂月小的時候都沒有這麼哭過,葉孤城將這孩子帶大,在他的印象中,拂月哪怕是在孩提時候,哭起來也很少有嚎啕的時候。她總是小聲的哼唧,然後眼淚大顆大顆的往下掉,怎麼看都怎麼是弱小可憐。

  而現在,仿佛是要將這些年的委屈都宣洩出來一般,她將頭埋在石觀音的懷裡,已經抽噎出聲。

  葉孤城忽然就明白了拂月為什麼會哭。

  對於聽風和西門吹雪這兩個血親,拂月接受的十分輕易。因為血脈相連的感覺是騙不了人的,哪怕是聽風和西門吹雪雖然一個冷在了面上,而另一個人則用一張笑臉欺騙世人,實際上卻最是冷心冷情,然而他們面對拂月的時候,卻是溫柔到近乎小心翼翼的模樣。

  除卻血脈相連的感覺,最重要的是,拂月知道,多年之前她被放到了白雲城,這是無論聽風還是西門吹雪都阻止不了的事情。而且拂月從一開始,就只當白雲城是自己的家,所以她對聽風和西門吹雪並無怨懟,也根本就沒有怨懟的理由。

  可是玉羅刹是不同的。

  拂月哪怕不說,哪怕深愛著白雲城中的一草一木,可是卻到底意難平——在她還小的時候,拂月就懂得,其實自己是被拋棄的。她的家人放棄了她,是因為有了阿城,她才重新有了一個家。

  這個認知讓拂月對葉孤城的感情變得十分天然,他們先是彼此的家人之間親情的醇厚,而後才是男女之間愛情的熾熱和甘美。

  並不是沒有傷心過的,更何況拂月是這樣太過敏感多思的孩子。她也會問自己,是自己哪裡不乖,所以才會被親人拋棄,之後被阿城撿到的麼?這個問題沒有人能夠回答拂月,因為等她真正遇見自己一母同胞的兄長的時候,這個問題,她已經不再糾結答案了。

  所以,拂月能夠坦然的面對聽風和西門吹雪,卻在看見玉羅刹的這個午後,痛哭失聲。

  仿佛是想要將自己這麼多年以來的委屈和不甘都通過淚水一道蒸發,拂月先是抽噎著,繼而就啞了嗓子,只能不停的流著眼淚。

  石觀音險些被縮在自己懷裡哭的小姑娘迫得跟她一同落下淚來,她像是最笨拙沒用的母親,在自己孩子受了欺負的時候,只能想到跟她一同掉眼淚,竟是半點也不知道該如何去哄才好。

  人類的悲喜並不共通,在場的每一個人都在心疼忽然就哭起來了的拂月,只是除卻葉孤城,卻沒有人真正理解拂月忽然痛哭的原因——包括惹哭了拂月的玉羅刹。

  直覺不能再放任自家小夫人這般哭下去了,葉孤城走到了石觀音面前,直接將拂月從石觀音懷里拉了出來,然後將人打橫抱起,葉孤城對知禾堂前堂的幾位點了點頭,徑直向他們的房間走去。

  給小姑娘倒了一杯溫水,拂月呆愣愣的,半天也喝不下去多少。

  葉孤城歎了一口氣,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而後俯下身去,一點一點的渡到了葉拂月的口中。

  微熱的茶水帶著一點點的苦澀,卻緩解了拂月的不適。她抽了抽鼻子,忽然甕聲甕氣的說道:「啊呀,忘了問他姓什麼了。」

  葉孤城的眼神平靜,伸手抬起了拂月的下巴,一字一句道:「你姓葉。」

  拂月癟了癟嘴,眼淚眼見著又有要下來的趨勢:「我知道,阿城是看我可憐,連個姓都沒有,這才把自己的姓分給我的。」

  拂月所言,雖然不中,可是卻也和當初的情況相去不遠了。葉孤城當年讓她跟著自己的姓,未嘗沒有將這個小姑娘當做是自己的女兒養的意思。不過現下世事變化,原本的「小女兒」已經變成了「小夫人」,葉孤城的嘴角不由勾起一個溫柔的弧度,抬手摸了摸拂月柔軟的發頂,輕聲道:「白雲城女子出嫁之後都要隨夫姓的,拂月自然要姓葉。」

  撥開小姑娘已經有些長了的齊劉海,葉孤城輕輕的吻了吻拂月光潔的額頭,繼續補充道:「葉孤城的葉。」

  這個人說起情話來,居然也是這般的一本正經。

  拂月眨了眨眼睛,望著依舊面無表情,只是嘴角微微勾起寸許的葉孤城,忽然就有些想笑了。

  她的睫毛上還掛著一點淚珠,葉孤城的衣襟上,被她蹭上去的淚痕還沒有幹。只是小姑娘這一笑,卻恍若繁花垂露,好看得有些晃人眼睛。

  伸出手環住葉孤城的腰,毛絨絨的小腦袋埋在他的腰腹處拱了拱,仿佛是幼獸尋求保護的姿態。葉孤城歎了一口氣,俯身以一個彆扭的姿勢將拂月抱住,寬大的袍袖將小姑娘嚴嚴實實的遮住,狹小的空間卻讓拂月覺得很安全。

  許久之後,才傳出來拂月比之尋常有些沙啞的聲音:「那,阿城,說好了哦,以後我都是要隨你姓的,他要是強逼著我改姓,你要阻止他,好不好?」

  嘖,他家小夫人倒是一眼就能看出來,玉羅刹那樣強悍的男人不好惹。葉孤城失笑,把那一小團團抱起來放在膝上,注視著拂月漆黑的眼眸,葉孤城鄭重道:「好。」

  窗外,一男一女隔開很遠各自站定。

  石觀音一臉嫌棄的望著捧著胸口,都快飆出麵條淚的玉羅刹,無端覺得這次玉羅刹的人設崩得有點快了些。

  她內心對玉羅刹的決定並沒有什麼意見,畢竟那是芷汐的願望,而且囡囡被白雲城也養得很好,一如她娘親一般的溫暖善良。可是到底惹哭了那孩子,石觀音對於玉羅刹這個罪魁禍首,還是不怎麼待見的。

  葉孤城嘛……作為女婿勉勉強強合格。石觀音輕哼了一聲,不願再理會那邊都要哭出來的男人,轉身便走。


第65章 遲日山麗。

  第六十五章。遲日江山麗。

  玉羅刹從沒有想過他的囡囡「應該」是什麼樣子的。對於他來說,這孩子是乖巧可愛也好,是飛揚跋扈也罷,她就是應當自由自在的長大,哪怕日後有一天想要將這天捅出一個窟窿來,玉羅刹覺得,自己都是願意給這孩子搭梯子的。

  他對這孩子有多少虧欠,面對拂月的時候,心裡就能有多柔軟。他對拂月沒有任何的要求,只希望她平安喜樂而已。

  只是,千百次午夜夢回,在芷汐的身影稍稍褪去的空隙,玉羅刹也會設想自己父女重逢的時刻的樣子,年歲日久,竟也有成親上百次了。他想過重逢時刻的歡笑,甚至是怨懟,卻獨獨沒有想到過會把這孩子惹哭。

  阿芷一定會怪我的。

  玉羅刹隔著窗戶,看著伏在葉孤城懷裡無聲的哭泣的小女兒,忽然就像是心裡被誰狠狠的捏了一把,疼的那樣的真實。

  西方魔教所在的大漠之中有一個說法,說女兒是父親前世的情人。玉羅刹原本對這句話嗤之以鼻,如今卻當真信了幾分——這世上除了這孩子的娘親,還當真沒有哪個女人讓他再這樣的煩惱過。

  就在玉羅刹暗自有些歎氣的時候,忽然一個東西直直的向著他的腦袋撲了過來。玉羅刹本是神色一凜,雙刀已然快要出鞘,卻在最後的時刻生生的忍了下來。因為他發現,那個向他撲過來的小東西不是別的,而是他家囡囡的那只胖松鼠。

  肉肉:惹哭我們家小拂月的,統統撓死。

  全然不知道自己已經在生死之中游離過一遭,肉肉揮舞著短短的小爪子,在玉羅刹的腦袋上一通亂撓。只是玉羅刹的動作太快,肉肉的四肢又太過短小,它自以為神勇無比的揮爪,實際上在玉羅刹看來,卻更像是這小東西被他捏在了手心之後的胡亂撲騰。

  擼了一把肉肉油光水亮的大尾巴,玉羅刹眉梢一挑,低聲道:「老實些。」

  肉肉被人揉捏住了尾巴,登時就感覺到了一陣威脅,嚇得它立刻就不敢再胡亂動彈。黑溜溜的大眼睛裡迅速的蓄滿了淚水,小松鼠仰起頭來沖著玉羅刹弱弱的「吱吱」叫了兩聲。

  哪怕是個小寵,也是不會被允許在西方魔教的教主面前如此放肆的。然而肉肉的那雙大眼睛盛滿淚水的時候,看起來竟有幾分拂月的□□。這眼神瞬間就戳中了玉羅刹,他的手在肉肉的毛絨絨的大尾巴上順了順,輕嘖一聲,而後無奈道:「罷了,到底是囡囡的寵物。」

  在腰間的摸了摸,玉羅刹沒有摸出半點堅果,反倒是摸出一根小魚幹,玉羅刹自己扔了一條進嘴裡「咯嘣咯嘣」的嚼了嚼,而後遞了一根給肉肉,試探性問道:「能吃麼?」

  肉肉想說「不能」,可是自己最寶貝的大尾巴還握在對方的手裡。被人捏住了尾巴,肉肉再也不敢造次,只能委屈的在玉羅刹遞過來的小魚幹上啃了啃。

  五香小魚幹的味道居然還很不錯,肉肉啃了一口,警惕的嘗了嘗味道,發現裡面有一絲絲的自己喜歡的松香,好像也並不是那麼難以接受之後,它開始跟著玉羅刹「哢擦」、「哢嚓」的啃了起來。

  看著吃得正香的小松鼠,玉羅刹忽然有了一瞬間的靈感。他看了一眼屋內整個人都埋在葉孤城的懷裡,只露出一個小腦袋的自家閨女,轉而將肉肉放下,三兩下就消失在原地。

  葉孤城可以感覺得到玉羅刹離開了,不過他卻想不明白對方要去做些什麼。而他的這個疑問,在傍晚時分,知禾堂不大的小院裡傳來一陣清甜的味道的時候被解開了。

  拂月被葉孤城壓著休息了一下午,總還是要出來用晚膳的。她也不是半點見不得自己的生身父親,哭過一場之後,小姑娘心中的壓抑和傷懷也減輕了不少。更何況拂月知道,自己的幾位兄長都在外面等她,她總是在屋裡待著,也不是很像話。

  拂月的五感都很靈敏,早在屋子裡的時候,她就嗅到了淡淡的紅豆的味道。而等她推開門去,就更清楚的能夠聞到,抽了抽鼻子,拂月發現,在那紅豆味道之中居然還夾雜著絲絲縷縷的桂花香氣。

  在江南,有什麼桂花味兒的東西都不稀奇,而紅豆味兒的糕點也十分普遍。可是拂月卻覺得,這一次的這股子味道實在太過香甜了一些。

  拂月原本也沒有多想,只當忠叔又讓後廚研究了什麼新奇的糕點。可是這味道著實誘人,拂月摸了摸自己一下午就只喝了葉孤城給她渡過來的那點兒水的肚子,忽然就覺得有些餓了。

  「阿城!是忠叔又讓後廚做了什麼麼?好香啊~」小姑娘的腳步都歡快了幾分,飛揚的裙擺劃出一道弧度,拂月如同一隻蝴蝶羽翼輕翾,穿過知禾堂的院子,直往香氣傳來的方向而去。

  葉孤城並沒有答話,因為知禾堂並不大的緣故,當拂月話音落下之後,她自己就已經看清了大廳之中的情景。只見玉羅刹端著一個大大的木託盤,上面擺放著幾個大大小小的碟子,碟子裡面盛滿了各式各樣的糕點。

  他潔白的指尖上還殘存著一點麵粉,看見拂月進來,玉羅刹這個霸道慣了的男人,此刻神色裡卻不由的有一些小心翼翼。假裝沒有看見拂月僵硬在臉上的笑容,玉羅刹難得寬和的笑道:「囡囡該是餓了,過來吃些糕點吧。」

  拂月抿了抿唇,站在原地,卻並沒有動作。

  好歹這孩子沒有扭頭就走。玉羅刹這樣安慰著自己,可是臉上的的笑容卻也苦澀了幾分,他的露在外面的那只眼睛之中閃過一抹悲哀,那副哀傷的神色,襯著他雪白的長髮,看起來竟有幾分淒涼和可憐。

  如果有人說,西方魔教的教主會有這樣可憐兮兮的時刻,恐怕是沒有人會相信的。然而作為一個不被女兒接受的父親,玉羅刹的這幅神色也並不稀奇了。

  拂月咬了咬唇,目光在玉羅刹的手上掃過。或許是異族血統的關係,玉羅刹雖然生在大漠這樣的乾燥之地,不過皮膚卻特別的白皙。

  這樣的白皙便讓他手背上的一點紅痕特別的明顯。那樣的形狀,拂月猜測,那應該是不慎碰到了蒸籠邊緣所致。也就是說,為了給她做這些糕點,這個男人受傷了。

  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拂月低頭攪了攪自己手帕,低聲問道:「你姓什麼呀」

  「阿落刹婆。」玉羅刹想也沒想的便脫口而出,而後才反應過來囡囡這麼問的原因——他家大兒子姓西門,小兒子根本就沒有透露自己的姓,而旁人卻喚自己「玉羅刹」,如此一來,也難怪小女兒有如此疑問了。

  拂月咬了咬唇,道:「阿落刹婆拂月有些彆扭,葉拂月好聽一些。」

  玉羅刹愣了愣,轉而忽然福至心靈,明白了拂月的話外之意。

  他的女兒不願意跟他的姓,反而更喜歡隨葉孤城的姓。這怨不得旁人,畢竟,最初的時候,玉羅刹在選擇將自己的女兒放在白雲城中養大的那一刻,就已經預料到了如今的這幅局面。

  自己實在算不得一個好父親。玉羅刹放下手中的大託盤,歎了一口氣,而後才道:「卻也無妨,總歸有個漢名,日後也方便一些。」

  沒有想到對方答應得這樣輕易,拂月微微怔了怔,許久之後才反應過來。心裡松了一口氣,拂月垂了垂眸,終還是從袖中拿出了一個翠綠色的小瓶子。

  身高緣故,拂月只能掌心之中托著那個小玉瓶,繼而在玉羅刹面前舉起自己放著玉瓶的手。拂月白皙的小手掌心帶著一點粉色,玉羅刹有些不明所以,不過還沒有等他發問,就已經聽見拂月說道:「是我自己調配的良玉膏,治療燙傷是很好的。」

  眼前的小女孩忽然就和很多年前的那人重合,玉羅刹恍惚想起,很多年前,她娘親也是這樣,踮起腳將一瓶傷藥遞到自己面前,然後眉眼含笑的說:「要好好上藥呀。」

  看見玉羅刹瞬間的怔忪,拂月索性直接拔開那個小玉瓶,拉過玉羅刹的手,幫他塗抹了起來。小姑娘其實遠比他們想的要聰明,對人與人之間的感情也體會的很是通透,拂月一邊用軟軟小小的手塗抹著藥膏,一邊對玉羅刹道:「我猜你是想娘親了,我們長得很像麼?」

  手背上傳來的冰涼觸感讓玉羅刹回神,聽見拂月的話,他微微勾起了嘴角,用另一隻手幫拂月將一縷散落的長髮勾到耳後,這才輕聲道:「是很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拂月幫著玉羅刹抹藥的手一頓,眨了眨眼睛,掩去眸中的淚意。沉默了一陣,她才輕聲道:「真好。」

  的確是很好很好的,因為和娘親長得一樣,所以就可以假裝娘親一直都陪伴在自己身邊。想她的時候,就只要照照鏡子就好了。

  玉羅刹輕輕拍了拍拂月的頭,看她沒有太過不悅,玉羅刹繼而攬過她的肩膀,一邊將人往桌邊帶,一邊說道:「囡囡來嘗嘗爹爹做的點心吧,當年你娘很愛這一口的。」

  桌上的小點心被做成了各種小動物和花的形狀,其中有一道玫瑰花形的點心,紅豆泥做的底,上面的水晶糕中夾雜著點點金色,端的便是當日拂月在李園讚不絕口的那道糖桂花的點心。

  拂月伸著筷子往那道點心夾去,卻在看見玉羅刹期盼的目光的時候有些狡黠的笑了笑,而後筷子一轉,轉而夾起一塊小貓爪子樣的糕點上去。

  糕點入口便是濃濃的奶香,小貓爪子的肉墊上的粉色的地方還帶著點點果香,酸酸甜甜的味道讓小姑娘眯起了眼睛,還帶著一些嬰兒肥的小臉上頓時像是被點亮了一般。

  玉羅刹的手藝當真不錯,即使芷汐失蹤了之後,他已經很久沒有下廚了,不過這並不影響拂月的小小吐槽:「這是偷偷看了多久啊?要不是姨姨檢舉揭發,爹爹是不是還要暗搓搓的躲在哪裡繼續偷看啊?」

  玉羅刹本來是尷尬的,畢竟偷偷看閨女什麼的,也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情。然而拂月的一聲「爹爹」,已經讓他沒有精力去再想其他的了。

  一把將自家的小閨女抱了起來,玉羅刹抱著拂月原地轉了好幾圈。若非是拂月手裡的筷子掉到了地上,發出一陣聲響,將西門吹雪幾人都吸引了過來,恐怕玉羅刹還要跳起來蹦兩下。

  ——也是沒有點當爹的人的穩重了。

  聞聲而來的石觀音鄙夷的看了一眼興奮到臉都紅了的玉羅刹,忽然想起少年的時候,其實這個男人還是個跳脫的性子。

  什麼時候這個男人變成了眾人口中的「殘忍霸道,神秘莫測」了呢?石觀音嘴角噙著一抹笑,卻在注視著拂月的時候,仿佛在透過這孩子,去觀看一個舊年的影子。無論是石觀音還是玉羅刹都要承認,那年芷汐的無端失蹤,的確是改變了他們的人生軌跡。或者說,他們原本就應當踏上如今的這條路,只是因為中途遇見的人太溫暖,所以才稍稍的產生了一些偏移。當那份溫暖消失,他們便也不得不回到原來的軌跡中去。

  最終還是葉孤城將拂月從玉羅刹的懷裡「挖」了出來,畢竟是自己的夫人,哪怕對方是血脈至親,也沒有總是這般抱著的道理。拂月被玉羅刹弄得有些頭暈,心裡卻像是放下了一樁心事。

  她本就沒有被辜負,更談不上去原諒。以為一直被溫柔以待,沒有嘗過這世間冷暖,所以拂月心裡霎時的委屈很快就會退去。拂月並不覺得自己長在玉羅刹身邊會比現在過得更好,現在的日子,已經讓她非常滿足了。

  這樣對彼此都好。拂月在心裡輕輕的歎了一口氣,轉而將頭更深的埋入葉孤城的懷裡。


第66章 柳綠帶朝煙。

  第六十六章。柳綠帶朝煙。

  玉羅刹和拂月的相認,仿佛並沒有改變什麼事情——拂月依舊姓葉,而她也依舊每日都住在葉孤城的房間。

  針對葉孤城和拂月住在一個房間之中的這件事情,西門吹雪和聽風始終是有些接受不良的,而玉羅刹反倒不是擔心的那個人。

  和那兩個毛頭小子不同,玉羅刹知道葉孤城還算是正人君子,自家囡囡還沒有及笄,兩人沒有正式的舉行過儀式之前,葉孤城是不會委屈自家女兒的。所以對於葉孤城這種近乎是「自虐」的行為,作為過來人的玉羅刹除卻戲謔嗤笑,倒是沒有其他的反應了。

  石觀音的勢力都在大漠,不過早年的時候,她在江南還是有別院的。小小的知禾堂委實住不下太多的人,石觀音和無花、南宮靈只能住到了石觀音新讓人收拾出來的別院中。不過那並不影響她每日來知禾堂走走,拂月在給人看病的時候,石觀音就拿著一方素帕,坐在拂月的身邊靜靜的繡著。

  她的繡工並不好,不過每一針每一線都細細的斟酌,當真是十分用心。石觀音繡的是拂月手腕上的圖案,那是萬花的標示,早在白雲城的時候,城中的繡娘就很喜歡將這樣的小圖案繡在自家小夫人衣袖和袍角。

  石觀音這樣的女人,本應該是十分明豔動人的。可是若是她不想,她就可以安靜成牆角盛開的一朵花,在陪著拂月為病人看診的些許日子裡,石觀音這樣的絕色美人,卻並沒有引起什麼人的注意。

  拂月對此頗覺有些驚奇,石觀音摸了摸小女孩越□□亮的臉蛋,柔聲道:「囡囡想學的話,姨姨日後再教你。」

  雖然這樣說著,可是石觀音真心的希望,她的囡囡永遠沒有必須要學這樣的本事的那一天。她希望囡囡可以永遠有人庇護,被妥帖的安放保護,可以恣意的綻放自己的美麗,哪怕她美麗而又不自知。

  希望葉孤城能永遠護得住這孩子,無論兩三年後,這孩子出落得如何驚人,石觀音也希望,江湖之中永遠沒有敢覬覦她的人。

  心裡默默的將能護在拂月身前的人數了一遍,石觀音微微安心了一些。手上的動作不緊不慢的繼續著,一邊聽著拂月細聲細氣的問診,一邊放任自己沉湎於舊事之中,石觀音恍然發覺,自己似乎已經很久沒有這麼輕鬆過了。

  南宮靈很喜歡這樣的日子,他白日裡處理好了丐幫的事情,傍晚的時候就會提著一些江南的小吃過來知禾堂。曾經的小男孩已經成長高大的青年,可是眉眼之中還是有幾分少年時候的柔軟。這種柔軟平素隱藏在疏狂和冷厲之下,可是在面對娘親和妹妹的時候,南宮靈卻總會笑的坦蕩又溫暖。

  石觀音半輩子顛沛流離,卻也有半輩子錦衣玉食。前半生命運多舛,她自然是苦苦求生,而後半生……她自己慣著自己,總要活得比誰都舒適暢快。

  南宮靈本以為,自家娘親是看不上那些江南的小玩意的,卻沒有想到他娘居然還很喜歡。南宮靈只覺十分驚奇,卻不知道,如今他帶回來的這些哄妹妹的小玩意,盡都是當年石觀音和芷汐一道玩耍過的。

  西門吹雪來知禾堂的時間總是和南宮靈錯開,這仿佛是他們四個為人兄長的默契,又仿佛是長期鬥爭之後的彼此妥協。因為他們都漸漸的意識到,自己能夠陪在囡囡身邊的每一秒都是很珍貴的,浪費在他們四個之間的勾心鬥角之中,本就很不值當。

  西門吹雪挑的時間大約是在午後,午後葉孤城總是會和拂月待在一起,兩人有的時候是由葉孤城教導一些拂月武藝,有的時候則是拂月在看醫書,而葉孤城則在批閱白雲城傳來的信件。可是拂月和葉孤城哪怕不說話,彼此之間的卻也是那般的默契又自然。

  西門吹雪的到來並不會給葉孤城和拂月造成太大的影響,畢竟他實在是太過安靜了一些。在拂月和葉孤城都有事情做的時候,西門吹雪就會默默的在一旁擦自己的劍。因為他發現,當他擦劍的時候,原本在看書的囡囡就會湊過來坐在他身邊。

  ——這是小姑娘的體貼,也是他們兄妹之間不必言說的默契。

  而西門吹雪也從來沒有要求過和葉孤城比劍。不說比劍,就連談論一下彼此的劍道,西門吹雪和葉孤城之間都未曾有過。

  若是西門吹雪沒有見過葉孤城的劍,那麼他的確是想要與之一戰的。哪怕不能一戰,也要交談一下這一路走來的感受。

  因為他們都是在一條寂寞的長路上汲汲而行的人,能夠遇見一個同路人都是不易,不交談一二實在是可惜。

  可是西門吹雪已經見過了葉孤城的劍。那是一柄和他不同的劍,葉孤城的劍並不比他的快,這一點上,西門吹雪十足的自信。因為西門吹雪明白,自己的劍在找到幼妹之後,已經是一次質的突破了。曾經他將對幼妹的執著懸於劍尖上,如今這份執念也已經塵埃落定,西門吹雪的劍就變得更加的快了。

  而葉孤城的劍,上面壓著一整個白雲城,又壓著他家囡囡,所以西門吹雪看得出來,葉孤城的劍法,已經不是單純的求快的劍法了。他看過葉孤城蕩開上官飛燕的那一劍,那一劍之中甚至並沒有驚怒,有的只有對螻蟻的睥睨。

  ——從一開始,葉孤城就不覺得上官飛燕能夠傷到拂月。因為有他在的地方,就誰也別想傷到拂月。

  與自己暴怒之下一劍殺了上官飛燕相比,西門吹雪清晰的看到了自己和葉孤城之間的差距。所以他沒有提和葉孤城論劍之事。世人都說葉孤城和西門吹雪是當世難得的兩位劍客,可是西門吹雪明白,如今自己已經被葉孤城落下了一段距離。

  對此,西門吹雪並不覺得沮喪,甚至還隱隱有些興奮。對於西門吹雪來說,比起手下敗將,比起並肩齊驅,果然還是這種讓人仰望的對手才是更加讓人興奮的存在。

  在晌午過後和晚飯之前的空隙,無花也會來轉幾圈。比起拂月的其他幾位兄長,方才抵達江南,就被當地的禪院請去講經的無花大師顯然更加繁忙了一些。不過饒是這樣,他還是會時常去看看拂月。

  無花的身上是經年薰染上的淡淡檀香,仿若永遠雲端端坐的佛子,不染半點煙火氣。不過他卻是樂意幫著幼妹曬曬藥材,抄抄方子的。甚至興致一起,他還會親自挽了袖子,去後廚掂對一兩道素齋,哄得娘親和幼妹都很是開心。

  而比之無花和西門吹雪,甚至是已經成為丐幫幫主的南宮靈,聽風就要更加神秘了一些。拂月若是有心的時候,想要聯繫玉羅刹也不是不可能,然而若是她想要尋自家二哥,卻是就連玉羅刹都沒有特別好的法子的。

  聽風總是晚上的時候會到知禾堂來,明教輕功特殊,似乎有隱身之能。不過葉孤城的五感敏銳遠勝常人,哪怕是床邊的一點動靜,他都是可以察覺的,更毋論那忽如其來的人影了。

  聽風第一次出現在葉孤城和拂月床邊的時候,葉孤城與之好一通交手,百招之內勝負難分,最終以吵醒了拂月為故事的結局。

  也不知道是白日裡真的沒有時間,還是聽風習慣性的惡性趣味,總之他來看拂月的時候,從來都是入夜時分的。葉孤城對此頗有一些不滿,不過卻也只能無可奈何——他能怎麼辦?總不能把聽風變成有史以來第一個因為站自家妹子床頭,而被妹夫打死的哥哥吧?

  若是他們成親之後,聽風還不知收斂,葉孤城恐怕還真的會把他打死。不過現在……聽風的行為還在葉孤城能容忍的範圍。

  日子在這樣的熱鬧之中就過得很快,不過眾人都沒有忘記勾留江南的真正目的。輾轉到了六月中旬,花家老爺花如令大壽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在大安,尋常的富貴人家,但凡有大壽,都是要慶祝個三五日的。像是花家這樣的巨富之家,花老爺又是整壽,所以花家七子就選擇了為他們的父親接連慶祝整整五日。

  拂月一行人是在壽宴開始的第二日到的,並非他們不守禮儀,而是壽宴的第一日通常留給親人,第二日才開始大宴友人,這是眾人約定俗成的規矩。

  雖然這一行人中,恐怕只有拂月一人是真心誠意的來給好友的父親賀壽,不過無論是白雲城還是萬梅山莊,無論是丐幫還是少林,眾人的禮數都一絲不差,壽禮和賀帖都是早早備下,在壽宴的當日送到了花家。

  無花和南宮靈畢竟時常在江湖之中走動,來參加花老爺的壽宴雖然讓人覺得有些驚奇,卻不至於太過引人注目。畢竟少林的苦智大師和花如令一貫交好,連帶著少林上下都和花家關係不錯,無花作為苦智的師叔,過來賀壽也並不難以理解。而丐幫就更好解釋了,畢竟花家商鋪遍佈大江南北,許多勢力範圍和丐幫重疊,兩家又不存在著對立關係,合該好好相處,平日互通有無才是。

  然而,白雲城主和萬梅山莊莊主卻是出了名的不理俗事,當花老爺聽幼子花滿樓說這兩人要參加自己的壽宴的時候,都很是震驚了一下。往年花家和萬梅山莊的走動僅限於年節互送一些賀儀,和遠在南海的白雲城卻是有些搭不上了。這一次葉孤城和西門吹雪親自來賀壽,不僅僅是花如令十分驚訝,也從走漏了風聲起的那一天,就在江湖之中掀起了不少的風浪。

  不是沒有人在暗地裡等著看花家的笑話——若是花如令的生日宴那一天,這兩人沒有出現,端的是給花家沒臉。不過更多的人卻是好奇,這兩個絕世的劍客見面的時候會有怎樣的反應,會不會一言不合就拔劍,在花如令的壽宴上戰一個你死我活?

  不過最讓人好奇的還是……這兩人到底是為什麼要來為花如令賀壽啊?

  到了花如令的壽宴的第二天,葉孤城和西門吹雪的出現,最先就驚掉了一群人的下巴。

  說好的一言不合就拔劍,說好的兩大劍客只能存其一呢?這兩人從一輛馬車上下來是什麼鬼?

  葉孤城和西門吹雪:呵呵,誰和你說好的?

  西門吹雪和葉孤城乘坐著一輛馬車而來就已經夠畫風魔幻的了,在看見葉孤城從馬車上扶下來一個小姑娘,而那個小姑娘下了馬車之後對葉孤城甜甜一笑,轉而卻挽上了西門吹雪的手臂的時候,所有人都已經開始懷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瞎了。

  也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為那個大膽的挽上西門吹雪的手臂的小女孩擔心。

  就在這時,一道因為驚訝而有些變了音的聲音傳來,破開了氣氛的霎時凝固。只見一個一身灰色道袍的青年道長急匆匆的跑來,一邊不確定的喚著「小嫂嫂?」,一邊匆匆在拂月的面前站定。

  拂月條件反射的從腰間摸出一塊桂花糖塞到來人手裡——不用懷疑,這就是用玉羅刹弄來的糖桂花做的,繼而對他揮了揮手,笑道:「孤鴻~」

  和葉孤城身上改良版的道袍不同,葉孤鴻身上穿的是武當的統一「校服」,灰撲撲的顏色不甚顯眼,因為葉孤鴻生的俊朗,那樣一身道袍也能吸引許多閨秀的目光。然而和他大堂兄一比,葉孤鴻就顯得有些遜色了。

  不過那並不妨礙江湖中人認出他的身份,也很容易聯想到,能被他喚作「小嫂嫂」的,到底是何人。

  葉孤城的夫人挽著西門吹雪的手臂?

  感覺知道了什麼了不得的事情,一時之間,在場的眾人都恨不得戳瞎自己的眼睛——畢竟,無論是一劍西來,還是天外飛仙,他們都是承受不住的。


第67章 畫船聽雨眠。

  第六十七章。畫船聽雨眠。

  說起孤鴻少年最崇拜的人,第一非他大堂兄莫屬,第二卻是萬梅山莊的西門吹雪了。這也並不難理解,畢竟,但凡是學劍的少年,哪個不是將這兩人作為自己的榜樣呢?

  不過葉孤鴻卻沒有想過,有一天,自己會以這樣的形式和西門吹雪見面。

  也顧不上什麼崇拜不崇拜了,葉孤鴻含著被拂月塞進嘴裡的桂花糖,一把就把自家小嫂嫂從西門吹雪的胳膊上拉下來,偷偷的瞄了一眼看不出喜怒的大堂兄,葉孤鴻低聲道:「小嫂嫂你……」怎麼能當著大堂兄的面挽著別的男人的手呢?

  倒是沒有旁的武林人想的那樣骯髒,葉孤鴻只以為是自家小夥伴兒年少爛漫,又生在白雲城,所以就少了幾分男女大防之心,才有了這樣的不妥當之舉。不想讓拂月被大堂兄誤會,葉孤鴻也不管是西門吹雪還是東門吹雪了,只一心想著快些將兩人分開。

  葉孤鴻:我一個小叔子,卻操著當爹的心,也是心累嚶嚶嚶……

  拂月眨了眨眼睛,忽然從孤鴻少年有些窘迫的臉上有了一絲明悟。她「噗嗤」一聲笑出了聲,拍開葉孤鴻拉著自己手臂的手,攏了攏身上水紅色的披帛,拂月對葉孤鴻介紹道:「孤小鴻你想到哪裡去了,這是我大哥。」

  看著目瞪口呆的葉孤鴻,拂月狡黠的笑了笑,繼續補充道:「親生的。」

  小姑娘的聲音不大,卻宛若在滾油之中滴入了一晚涼水,霎時就激起了一陣議論之聲。這個時候已經有人認出了拂月來,便不由的對身邊的人納罕道:「這不是以稚齡入仁醫堂的小葉神醫麼?前兒不是說她是丐幫幫主南宮靈的妹妹麼?」

  這一聲像是提醒了眾人,轉而有人繼續低聲道:「不對,我聽說小葉神醫是無花大師的妹子。」

  此言一出,那人當即就被身旁的人用肘彎懟了一下:「小聲些,南宮幫主和無花大師本就是兄弟,不過是被丐幫和少林分別收養罷了。」

  他的聲音倒是低,不過習武之人耳聰目明,還是有不少修為甚高的人將他的話聽了個真切。這其中,就包括一直在溫聲和人探討佛理的無花。

  「阿彌陀佛。」無花雙掌合十,低頭的姿勢掩去了眼底的不甘。那情緒一閃而過,再抬頭之時,他便又是溫柔無塵的僧侶。

  一聲佛號吸引了眾人的目光,無花緩緩道:「拂月施主和貧僧乃是表親,說是貧僧幼妹也不為過。」

  這是他和南宮靈一早商議好的說辭,石觀音也很是認可。如今有人在找石觀音的麻煩,的確是早些將拂月摘出去才比較好。更何況如此一來,將西門吹雪豎在拂月面前也就能夠說得通了。

  對於這個說法,眾人即使半信半疑,面上也只能擺出一副「原來如此」的神色。只是,這些江湖人在看向拂月的時候,眼光之中明顯帶上了一些複雜和……敬畏。各中原因不必細表,她的那些身份之中,單單拿出一樣都已經足夠嚇人了,更何況還是這些身份加諸於一人身上。

  並不是很習慣這樣身處眾人目光的焦點之中,不過拂月還是有禮貌的保持了微笑。目光在人群之中一掃,拂月看見了一個做尋常書生打扮的身影。她的唇微微動了動,卻並沒有發出聲音。

  而混在人群之中的聽風則豎起了一根手指抵在自己的唇上,示意拂月安靜,而後他貼在唇上的手指從一根變成了兩根,唇瓣輕觸,聽風向著拂月扔過來一個飛吻。

  二哥還真是……

  拂月無語的望了他一眼,費了好大的勁兒才忍住自己向天翻白眼的衝動。她倒是不難理解自家二哥的做法,畢竟無論是宮九還是太平王世子,都很是不適合出現在花家的老爺的壽宴上。而聽風今日的這身書生打扮,看起來就像是來花家恭賀的尋常商賈,只是看起來更加的書生氣了一些而已。

  花家七子都被派出來招待親朋,而陸小鳳作為花滿樓的朋友,也作為花老爺的半個乾兒子,自然也是義不容辭的幫著花滿樓招呼著。他們一聽說拂月過來了,當即就想起了那一串兒的兄長團,想也知道這些人一齊出現的效果,花滿樓和陸小鳳苦笑了一下,趕緊往拂月的方向奔去。

  「拂月妹子!」

  陸小鳳人未到聲先至,這一道聲音成功的破開了隱隱聚攏卻不敢靠近的人群,陸小鳳甚至用上了一點輕功,三下兩下就奔到了葉拂月的面前。

  拂月身邊的小道長陸小鳳總算還是認得,對著葉孤鴻笑了笑,陸小鳳抱拳道:「這位便是武當高徒,葉家孤鴻了吧?」

  有外人在場,葉孤鴻收起方才臉上的驚詫神色,恢復了平素的一臉淡漠。他沖著陸小鳳頷首,道:「久仰陸公子大名。」

  這邊陸小鳳和葉孤鴻三兩寒暄,另一邊的花滿樓則對拂月笑道:「離宴席開場還有些時候,小葉大夫舟車勞頓,隨花某去客房稍作休息可好?」

  知道那幾位是鐵定要黏在拂月身邊不會離開的,花滿樓也沒有安排拂月去和女眷們坐到一處,而是另辟出幾件客房,供他們稍微休息。左右這幾位也不是喜歡閒聊之人,客房之處反倒清淨。

  花滿樓的幾位嫂子倒是有心想要看看這位小葉大夫,不過可惜葉孤城簡直是將人拴在身邊,片刻不能離的架勢,花滿樓的那幾位嫂子也只能作罷。

  都是過來人,花滿樓的這幾位嫂子對視一眼,竟然都是有幾分了然的笑了起來——她們妯娌幾人的身份各不相同,有大家閨秀,也有江湖俠女,不過都是夫妻感情極好的,所以她們最是清楚,一個男人被一個女人「拿捏」住了的時候,會是什麼樣子。

  這幾位花夫人也是聽說過白雲城主的名號的,在聽七弟提起白雲城主家的那位小夫人的時候,她們也還曾經為拂月這個太過年幼的女孩子擔心過。不過看著如今的光景,這幾位夫人倒是放心了不少。

  情愛之事固然是如人飲水冷暖自知,然而一個女子過得幸福與否,旁人總還是能看出幾分端倪。

  花滿樓為拂月安排的雖然是客房,不過在花家主宅子之中,那間客房的位置並不偏僻。花家人一向好客,在主人的院子旁邊,也是有著客房的。那樣的客房自然是供極為相熟的友人居住,譬如此刻,花滿樓就將拂月安排在了老宅深處的一間院落之中。

  拂月隨著花滿樓走著,忽然鼻端嗅到一陣輕微的藥味,她的腳步登時頓住,可是那藥味卻像是她的錯覺一般,再也聞不出什麼味道來。

  「小葉大夫?」

  感覺到拂月停下了腳步,花滿樓溫聲的詢問道。和他同行的時候,小姑娘的腳步一向勻稱又沉穩,花滿樓知道,那是對他的體貼。而此刻,拂月的腳步忽然頓住,花滿樓自然第一時間就發現了端倪,所以才不由的詢問出聲。

  拂月深深的吸了一口院子中的空氣,並不急著呼出去,反而讓那一口空氣在鼻腔和肺腑之中停留一陣。過了一會兒,拂月才道:「無事,只是犯了癡病而已。這院子裡的空氣夾雜著幾分藥味兒,可是有誰生病?」

  聞言,花滿樓總算是明白了拂月方才作態的含義。輕輕的歎了一口氣,花滿樓難得惆悵的說道:「是家父。他早年行商傷了身體,如今舊疾復發,已經吃了許久的藥了。」

  拂月方才一聞到味道,就已經大概能夠分辨出藥方。如今花滿樓的話印證了拂月的猜測,她張了張嘴方才想要說些什麼,自己卻猛地頓住——拂月忽然想起來,前些日子花家請了一位德高望重的老神醫,而但凡是有神醫名頭的,骨子裡都是有些傲氣的。易地而處,拂月也不是很喜歡別的大夫對自己的病人指手畫腳。

  非關為醫者的聲譽和脾氣,只是治療患者總是要一個過程的,若是旁人隨意改了自己的藥方,總會擾亂自己的診治進度。拂月入門的第一天,藥王爺爺就告訴過她這個道理,怕的就是萬花弟子恃才傲物,隨意插手旁的大夫的病患,耽誤了患者的治療。

  所以,哪怕拂月覺得,自己作為花滿樓的朋友,很應該為花老爺診治一番,可是她也並沒有主動提出來。

  雖然如此,拂月卻還是有些職業病的,她一邊被葉孤城牽著往前走,一邊仔細分辨著空氣中的味道。抽動了一下小鼻子,拂月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詢問花滿樓一般的道:「這位大夫也不知道姓什麼,又師承何處,開方用藥什麼的,總覺得跟我家宋爺爺有些相似。」

  花滿樓聞言微微頓了頓,只當拂月在說笑,於是他也笑著為拂月解惑道:「巧了,為家父診治的那位便是江湖之中有名的神醫宋問草,倒是的確也姓宋的。」

  宋問草什麼的……還真是沒有聽過,於是偏了偏頭,拂月隨口道:「這位神醫和我家宋爺爺一般,開方的時候都愛用冷荔,冷荔的功效和麻秧相去不遠,不過後者更易得一些,所以尋常大夫都是慣用後者。」

  沖著葉孤城眨了眨眼睛,拂月小小聲道:「阿城,我聽說呀,其實是因為宋爺爺的心上人的名字裡有一個荔字呢~」

  這小姑娘也真是促狹的不像樣子了,就連宋老的「□□」也要八卦。葉孤城忍不住伸手叩了叩拂月的腦袋,輕斥道「別鬧。」

  只是,那聲音怎麼聽,都像是在安撫自家胡鬧的小奶貓。

  花滿樓聽著他們說笑,也不由的微笑了起來。他喜歡一切美好的東西,而拂月姑娘和葉城主之間的感情,當真是十分美好。

  和拂月的精通醫治百病不同,西門吹雪的醫術方面更重內傷和□□這一塊。拂月只以為花老爺是尋常舊疾,卻也沒有往內傷方面想,然而西門吹雪是聽說過花如令早年在江湖之中的名號的,自然明白,花如令此番並不是單純的年老而體弱,而是舊年沉珂,引動內傷,加之的確到了年歲,所以一朝爆發便格外兇猛了。

  不動聲色的與拂月一般嗅了嗅空氣之中的味道,西門吹雪微微皺眉。他和花滿樓其實不怎麼合得來,卻只是道不同而已。除此之外,對方無論是為人還是處事上,都沒有任何能被指摘的地方。

  所以,哪怕西門吹雪並不是喜歡多管閒事之人,關乎花滿樓的父親,他還是說了一句:「天青草對內傷之人並不好,宋問草怎會如此用藥?」

  宋問草自然是有問題的,可是他素來行事謹慎,哪怕想要鴆害花如令,他的動作也一向是小心謹慎的。他沒有用毒,而是在藥方中摻入了一些看似對身體很好,實際上卻並不對症的藥材。只是他的醫術的確高超,那些被替換了的藥材看起來並無不妥之處,哪怕其他大夫看了方子,也只會以為是神醫做了什麼改動,以此能夠讓藥方發揮更好的功效。

  只是宋問草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他遇到的西門吹雪和拂月兄妹,兩人的醫術高超到如此「奇異」的地步,他們並沒有看過宋問草的藥方,如今也不是花如令吃藥的時辰,然而卻能從空氣之中殘存的淺淡藥味之中發現一點端倪。

  聽了西門吹雪的話,花滿樓的面色凝重了一下。他看似是溫潤如玉的謙謙君子,可是某些事情上,卻有著比常人更加果決的判斷。

  對西門吹雪和拂月微微拱手,花滿樓嚴肅道:「還請小葉大夫和西門兄幫在下一個忙。」

  隱約感覺事情不對,拂月用力的點了點頭。


第68章 山月不知事。

  第六十八章。山月不知事。

  面對花滿樓的請求,拂月毫不猶豫的點了點頭。因為對方是她的朋友,而朋友的請求,拂月是沒有理由推脫搪塞的。

  小姑娘一臉的認真,她側了側腦袋,對花滿樓道:「花公子請講。」

  花滿樓的眸子是一片霧濛濛的灰,可是拂月卻仿佛從中看到了洶湧的波濤。一貫溫柔的男子,在觸及自己家人的時候卻也帶上了幾分淩冽。

  他「望」了一眼自己父親的院落,招過一旁的小廝花平,簡單的吩咐了幾句之後,方才對拂月道:「還請小葉大夫和西門兄幫忙看看,家父的藥方上有何不妥。」

  花滿樓到底不願意以惡意去揣度任何人,不過他也只是稍微頓了頓,繼而就說道:「家父的房間裡也有一些宋神醫送的養身的熏香和香囊,酒窖裡還有宋神醫釀造的養身的藥酒。」又略思索了一下,花滿樓繼續道:「我的小樓裡,也有宋神醫送的天蘭藤和苦心竹。」

  聽見天蘭藤和苦心竹,西門吹雪挑了挑眉,十分篤定的說道:「那熏香和香囊裡,十有*放了沾星。」

  拂月也很快意識到了不妥,她沒有想到花老爺的病是內傷所致,只是因為她江湖經驗尚淺,對花如令本身又不是很瞭解。經過西門吹雪的一番提醒,拂月自然就看穿了問題的癥結所在。

  皺了皺眉,拂月道:「天蘭藤和苦心竹並非簡單的藤蔓和竹子,它們都是有花粉的,而且花粉可以入藥。這兩樣東西和沾星果調配起來,劑量很是微妙。恰到好處的話就是養身健體的好東西,可是一旦劑量錯了,就會引動內傷,讓人身體緩緩的衰敗下去。」

  而靠著花滿樓身上沾染的花粉……劑量又怎麼可能對?拂月的話雖未盡,花滿樓卻已經明白了其中的弦外之音。

  他的臉色驟然難看了起來,只恨不得立刻去找宋問草對峙。只是凡事講求證據,花滿樓並不是冒進之輩。他攥緊了手中的扇子,儘量讓自己的語氣平和的對拂月與西門吹雪道:「有勞二位,去家父院落裡探查一番罷。」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拂月和西門吹雪點了點頭,各自開始認真的開始探查了起來。

  葉孤城看著自家小夫人在那裡忙忙碌碌,不覺就想起了前世關於花家的那些事情。宋問草……那不就是什麼所謂的鐵鞋大盜麼?前世葉孤城對花家並沒有太多的關注,江南和南海遙遠,花家的事情也只是白雲城的情報往來之中的淺淡一筆。不過是因為身為鐵鞋大盜的兄弟兩個曾經是南海群島之一的島主,葉孤城才稍微留意了一些。

  想到前世所知的一些事情,葉孤城沒有去打攪拂月的興致,而是對花滿樓道:「賓客之中也有些問題。」

  花滿樓沒有想到葉孤城會如此說,不過對於他說的話,花滿樓也不得不重視。對葉孤城抱拳謝過,花滿樓讓花平迅速尋了他的幾位兄長過來。

  花家大公子和四公子很快就趕了過來,聽完弟弟的話之後,兩人的神色都是一變。花家大公子也是沉穩的性子,他對七弟花滿樓頷了一下首,又對幫了大忙的白雲城主夫婦拱手示意,而後便匆匆去查驗賓客了。

  只是花家這次大宴賓客,本就是為了祝賀自家老爺六十歲的整壽,應約前來的也都是花家的貴客。沒有光明正大的檢點來賓的道理,又怕引起眾人的恐慌,花家四公子和大公子爺只能暗暗在家中探查。

  這一查,還當真就查出了一些端倪。

  說來也巧,當瀚海國的國王派來的一行人為在場的來賓斟酒的時候,正在暗中觀察情況的花滿樓的兄長們便發現,一個書生模樣的青年人一直在不停的打噴嚏。雖然他已經極力克制,不願意在人前失禮,可是卻終歸忍不住響亮的接連打了好幾個。

  到底是花家的賓客,對方實在是難受,花家大公子看不見也就罷了,既然看見了,就少不得要上前關心一二。

  「這位兄台,你可是身體不適?要不要幫忙尋個大夫?」花家大公子走到了那個書生面前,一臉關切的問道。

  那個書生自然就是聽風,他和西門吹雪和拂月是一奶同胞,那兩人精通醫術,能夠聞得出來不知道隔了多久的藥香。而聽風雖然志不在此,沒有到達那自家大哥和幼妹如此妖孽的程度,可是尋常迷藥和毒|藥,聽風還是聞得出來的。

  好歹是自家囡囡朋友家的宴會,若是真的讓對方得了手,讓整個來賓都失去內力什麼的,也實在是麻煩。於是,聽風難得的日行一善,用這樣的方式提醒了花家中人。

  聽見花家大公子的詢問,聽風裝模作樣的繼續咳嗽了幾聲,這才語氣之中帶著幾分病弱的說道:「我這身子一貫是差的,聞不得一點藥味兒。今日貴府準備的可是藥酒?」

  「並不是,今日的就壓根就沒有什麼藥酒,席間的酒水都是我們花家自己釀的百花……」百花釀這個酒名還沒有出口,花家的大公子卻像是如夢初醒一般猛地想到了什麼。他對聽風匆忙的道了謝,轉而飛快的向外面走去。

  花家大公子只是忽然想起,這席上除卻自家釀造的百花釀,還有瀚海國的使團送上來的葡萄美酒。而方才那書生面前擺著的,恰然就是那瀚海國的葡萄酒。

  ——發生了這種事情,花家大公子可不認為那些瀚海國遠道而來的所謂使團是無辜的了。如今是他家父親的六十大壽,期間近乎是來往了整個中原武林之中的泰斗與青年才俊。因此,在這場壽宴上搞事情的人,花家大公子自然不能不重視起來。

  花家大公子匆匆而去,聽風眼眸閃了閃,而後便端起了酒杯。

  聽風晃悠了一下杯子,眸色深沉。恐怕任誰也想不到,玲瓏剔透的杯子中的葡萄美酒,裡面居然摻雜著效力強勁的化功散,而且為了掩蓋化功散的味道,這些酒裡還摻了大量的香料。

  只是,宋問草精心調配的藥物,聽風卻不甚在意的端起來抿了一口。葡萄酒的醇厚在唇齒間化開,濃烈的香料味道充斥在鼻端,又滾入舌喉,可惜掩蓋不了其中的一絲苦澀。

  聽風感受了一下自己的內力運轉,而後一聲嗤笑,不再多言。

  他並沒有如同大哥和幼妹一樣學過醫術,不過卻是百毒不侵的體質,更兼有一身能夠快速治療的功法。這種程度上的化功散,聽風就是吃上一斤,也是不會對他的內力產生什麼影響的。

  聽風卻不知道,宋問草為了這次的計畫可謂是下了血本,單單是這化功散就是千金難得,一小指甲蓋的分量就能讓整個壽宴上的武林人中招,又哪裡有一斤能讓他吃得?

  陸小鳳也很快注意到了花家大公子那邊的異常,他不動聲色的退出了和眾人的寒暄,將方才躲在他身邊,一臉沉鬱,卻還是被好奇的江湖人圍住,藉以打聽關於那位白雲城的小夫人的消息的孤鴻小道長重新扔在了人群裡,陸小鳳快步跟著花家大公子走了出去。

  陸小鳳的預感不錯,花家大公子還沒有來得及查清瀚海國送來的酒有什麼問題,瀚海國的那位孔雀王妃就已經率先發難,在花家動起手來。

  她實在是對她父親的化功散太過自信了一些,且不論花家人已經發現酒水有問題,及時進行了撤換,就是聽風沒有提醒,如今壽宴才剛剛開始,若非嗜酒成性的酒鬼,是不會急哄哄的在主人入席之前就端起酒杯喝酒的。

  只是花家人已經有所察覺,這孔雀王妃就想著先下手為強,於是便領著一眾的手下開始動起手來。她的目標也很明確,既然他們是為了玉佛而來,昨夜探查一番之後又沒有收穫,可見這玉佛是被花如令藏在了一個極為隱秘的地方的。於是,孔雀王妃便想著挾持了花如令,再迫使他將那玉佛交出來。

  至若她爹對她說的密室云云,孔雀王妃只覺得是多此一舉。心裡也抱著想讓父親刮目相看的心思,孔雀王妃擅自改變了他們的計畫。

  除了陸小鳳,花家的其他幾位公子也都是身懷絕技,武功不弱。花滿樓還在和拂月、西門吹雪等人查看著花如令房間之中的不妥,而他的幾位兄長則火速的趕到了喧囂聲起的地點,看見自家大哥被瀚海國的人圍攻,其餘幾人便紛紛出手了。

  瀚海國的衣衫輕薄,花家的幾位公子從小都是守禮之人,倒是不好動手去擒她。不過陸小鳳便沒有了這個顧慮,在花家人和孔雀王妃的隨從戰作一團的時候,陸小鳳獨自對上了孔雀王妃。

  花家的幾位會武的少夫人也聞聲趕來,大少夫人最是爽利的性子,嫁入花家之前也曾經是江湖之中聲名鵲起的女俠。抽出一雙袖裡劍,她揚眉喝到:「在家父壽宴上作亂,是欺負我花家無人了怎的!」

  說著,她雙劍飛舞,劍光宛若交織的銀練一般,直想著孔雀王妃罩去。

  簡直是無差別攻擊,陸小鳳恍惚想起某日翻牆過來尋花滿樓,卻被他大嫂當成小賊揍成狗的恐懼。看著大嫂的雙劍翻飛,陸小鳳果斷選擇了閃到一邊去。

  方才陸小鳳和孔雀王妃動手,還會秉承著幾分憐香惜玉,加之他的靈犀一指也並不是主動攻擊的武功,所以那孔雀王妃雖然功夫不濟,卻也不會太過狼狽。

  可是花滿樓的大嫂就不同了,她們妯娌幾人本就嫌棄這孔雀王妃的穿著太過暴露,實在有些辣眼睛,只是本著尊重他人的原則而沒有表露出來罷了。這會兒知道這些瀚海國的人要對自家公爹不利,花滿樓的大嫂出手的時候自然也就不會留情——非但不留情,還有幾分新賬舊賬一起算的意思。

  孔雀王妃雖然是宋問草精心教養出來的,不過一個女子若是既要學會籠絡男人的心,又要學會權謀的話,習武方面就難免會差那麼點兒意思。而花家的大少夫人本就天資卓絕,又是一心向武,更有豐富的江湖經驗,所以對上大少夫人,那孔雀王妃就只有被碾壓的份兒了。

  眼見著自家閨女就要不敵,宋問草登時就急了——他要玉佛不假,可是閨女今天如果折在這裡,那他豈不是當不成國丈,這一番的苦心佈局也豈不是為他人作嫁衣裳?

  顧不得掩飾自己的身份了,宋問草當即就撕開自己「神醫」的偽裝,匆匆加入了戰局之中。

  他當然不會傻乎乎的去跟花家人比拼武功,在宋問草加入戰局的時候,一邊和花家人交手,一邊又揮灑著各種毒粉。

  此刻前廳壽宴上的人都聽見了動靜,在聽說花家的公子們和瀚海國的使者打起來的時候,花如令的一干老友,以及壽宴上的一些俠客也都紛紛的趕了過來。在被人圍攻的情況之下,宋問草的毒粉揮灑得更勤了。

  到底不敢貿然上前,眾人只能將之圍住,不給宋問草走脫的機會。而宋問草則要顧及著自己的女兒,一時之間,雙方竟有幾分僵持不下的意味。

  這時,一柄長劍忽然破開了人群,直向著宋問草的胸口而去。這柄劍是從宋問草的正面刺出,宋問草自然不會坐以待斃。他冷笑一下,掏出大把的毒粉,直灑向那人的面門。

  就在眾人都為這劍客捏了一把汗的時候,卻見那少年並不閃躲,恍若灑向他的不是毒粉,而是一點塵埃而已。只是因為這塵埃迷了眼,他的劍稍稍偏上寸許,本該沒入宋問草心口的劍,這次卻刺入了宋問草的肩膀。

  「欠點火候。」

  就在眾人為這少年勇敢的一劍而嘖嘖稱奇,也為他憂心忡忡的時候,一道清冷的男聲響起,眾人回身一望,卻見一身道袍的男子牽著一個紅衣小姑娘,在人群的不遠處站定。

  「師父!小師姐~」

  少年揚眉一笑,飛快的向著葉孤城和拂月的方向跑去。


第69章 吹夢到西洲。

  第六十九章。吹夢到西洲。

  宋問草被那個小少年刺中了肩膀,雖然如此,可是卻讓他岔了氣息,不慎一口吸入了自己的撒出去的藥粉,雖然事先服用過解藥,可是猛烈的毒性還是讓他眼前一黑,就那麼暈了過去。

  只是此刻,已經沒有人再注意宋問草如何如何了,所有的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個白衣持劍的少年身上。他看起來十五六歲的年紀,生得並不屬於那種細緻的俊秀,可是眉眼之中藏著一股子豪疏之氣。他的劍比尋常武林人的要窄細一些,卻正契合了少年人的身形。

  然而最讓人在意的是……他喚葉孤城什麼?

  在這個白衣的小少年向著葉孤城和拂月跑去的當口,所有在場的江湖人的腦海中都是一片的空白,只有這一個問題。

  白雲城主什麼時候有了一個徒弟?那徒弟是什麼來歷?怎麼從來沒有聽說過!所有人的心中都閃過這樣的疑問,於是也紛紛都向著明軒投去了好奇的目光。

  明軒卻不理會這些人的審視打量,他三步兩步跑到了拂月面前,本就比拂月年長一歲的小少年,因為習武的緣故,如今已經比拂月高出了整整一頭去。

  他俯下身就要揉揉拂月那一頭觸感絕好的長髮,卻見葉孤城手邊劍鞘一抬,直接點在了明軒伸過來的手臂上。

  手臂登時就是一片酸麻,雖然在場的每一個人都看得出來,葉孤城分明是留了力道,不過明軒還是「嘶」了一聲,繼而用力的甩動自己的手臂——沒有法子,他師父拿捏的位置極刁鑽,正中他手臂上的穴位,讓他只覺得一片酸麻。

  「叫師母。」葉孤城看著明軒誇張的表情,順手將拂月攏在自己的身側,而後又對明軒如是說道。

  葉孤城有的時候也會覺得詫異,前世的時候,那小皇帝分明不是這般的性子,如今輾轉一世,他在白雲城長大,怎麼就變得如此的……跳脫呢?

  不過能對著自己說出那什麼「卿本佳人」的混帳話,想來這小子本性也並不是個穩重的,保不准是之前在民間流落的時候遭過怎樣的磋磨,才成了日後那副看似高深莫測的樣子。葉孤城猜測,如今大概是因為拂月的緣故,明軒這小子早早的到了白雲城,白雲城上下待他一貫和善,自然也就沒有人再彈壓他的性格,於是就養成了他如今的性子了。

  明軒知道自家師父不是真的生氣,不然也就不會手下留情了。更何況他家小師姐還沖著他眨了眨眼睛,於是明軒偷偷吐了吐舌頭,險些將方才出現的時候刻意營造出來的一臉淡漠崩了個乾淨。

  借著低頭的機會收拾了一下自己的表情,明軒整了整神色,聲音不高不低,卻足矣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能聽到:「師母。」

  倒是沒有糾結拂月與明軒之間的輩分,早在方才葉孤鴻被眾人團團圍住的時候,他就向大家透露過——他大堂兄對這他家這位小嫂嫂寵愛殊甚,衣食住行皆親自照料、不假人手不說,就連他小嫂嫂的那一身武藝,也是他家大堂兄親自傳授。

  如此一來,葉孤城的徒弟喚他家小夫人一聲「師姐」,似乎也還算說得過去。

  江湖中人雖然也有好奇,為何西門家的小姐要送去白雲城給人當童養媳,不過峨眉的獨孤掌門曾經說過,能承蒙白雲城主點撥一二,就足夠在武學之境上突飛猛進了,眾人簡直不敢想像,一個由白雲城主一手教導出來的小姑娘,她的武功又會到了何種境界。

  雖然沒有見到過拂月出手,可是方才明軒那悍然的一劍,在葉孤城的口中都只是「欠些火候」,這就足以讓在場中人都不由要暗暗心驚了。

  葉孤鴻要的就是這樣的效果。他自然知道拂月對他大堂兄,乃至白雲一城的重要性,先放出她的武藝是白雲城主親自教導的這個消息,一來能夠掩人耳目,掩蓋她的萬花武經,二來卻更是為了讓那些將主意打到拂月身上的人有所顧慮。

  全然不知道小叔子的一片苦心,拂月此刻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明軒身上。她抬手揚出一截銀絲,扣在了明軒的手腕上。在察覺到他的脈搏沉穩,沒有受到方才宋問草的毒粉的傷害之後,拂月不由好奇道:「小軒為何到這裡來了?之前可是服了宋爺爺的避毒散?」

  雖然這樣詢問著,可是拂月已經能夠從明軒的脈象之中診斷出後一個問題的答案了。只是到底是見血封喉的毒|藥,拂月雖然知道宋爺爺的醫術高超,可是到底還是有些不放心。抽出腰間的文曲之聿,拂月手腕一轉,墨綠色的內力如有實體般的隨著拂月的動作沒入了明軒的身體,讓他忽覺一陣靈台清明。

  清風垂露,萬花離經一脈的功夫。拂月很少將這種近乎神異的招式展現於人前,如今忽然動用了這一招,卻是因為拂月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她知道,可以保護她的人很多。她的兄長,她的姨姨,她的父親,還有她家阿城。可是拂月更清楚的是,她不可能躲在這些人身後一輩子。即使他們足夠護她安穩,可是若她想要將整個萬花傳承下去,在時隔數百年之後重現萬花當日風采,那她一定就要自己邁出這一步。

  昔年萬花奇人雅士雲集,可是卻是穀主東方宇軒憑藉著個人魅力,方才將這些人籠絡至此的。拂月不敢和穀主相提並論,卻也總希望自己能夠集聚一些志同道合的夥伴,能夠將萬花秘笈傳承下去。

  拂月曾經想,天眷到底是什麼?她生來就比旁人有更多的經歷,她的生活幾乎是割裂開的。一面是白雲城,而另一面卻是萬花穀。縱然拂月知道,那只是她的夢境,谷中的師父師兄,以及各位師伯,其實全都已經堙沒在歷史的雲煙之中。

  可是他們那樣的鮮活,從拂月兒時起便授她點滴,至此終年,沒齒不忘。

  所以拂月覺得,自己是有這樣的責任的。縱然她不能橫亙生死,讓數百年前的故人復活,可是她總歸應當將他們的畢生心血傳承下去的。所以,她一定要走到一定的高度。無需是什麼天下第一,可是卻要有足夠的讓人尊敬的資本才是。

  她當然喜歡自己的「白雲城主家的小夫人」的這個名頭,可是拂月知道,那樣是不夠的。至少,她需要很努力,努力到旁人再提起她的時候,最先反應的是「這是萬花谷的葉拂月」,之後才會想起「這是白雲城主的夫人」才行。

  場面一時間極靜,就連葉孤城也微微挑眉。不過到底是他將拂月一手養大,幾乎不用怎麼深入思考,葉孤城就能明白拂月的心思。

  心頭忽然湧起一股小女兒忽然長大了的感覺,葉孤城近乎要扶額了。養大了自家夫人便是這一點不好,雖然她的心思你全部都能掌握,不過那種類似長輩一般的縱容,卻還是會不合時宜的出現——分明,都已經坦誠彼此的心意了。

  明軒吐出一口濁氣,眸色澄澈清明。他活動了一下身體,對拂月點頭道:「謝師母,好受許多了。」

  拂月也點了點頭,收好了文曲之聿,這才重新對明軒問道:「小軒來了這裡,又先服過了避毒散,可是宋爺爺有什麼交代?」

  明軒猛地一拍腦袋,連忙道:「小師母不說我還忘了,宋爺爺說了,這個宋問草和他有些瓜葛,不過他不願意再涉足中原這個傷心地,所以讓我過來跟小師母你說一聲,宋爺爺要你幫他清理門戶。」

  花家的賓客之中也當真有人被宋問草救過性命,如今雖然不明白他為何會幫著孔雀王妃和花家的幾位公子對打,也不明白他是如何被這個忽然出現的小少年刺傷的,可是卻也總不能放任宋問草被人這麼不清不白的處置了。

  幾個曾經被宋問草救過的人互相看了一眼,一個中年的男人便站了出來。他的手上還拿著一柄九環鋼刀,方才要開口便意識到了不對,慌忙將手裡的大刀放下,這才像是怕嚇到拂月一般,故意輕聲輕語的道:「小姑娘莫要聽你……聽你這徒弟的,宋神醫是救過我們幾個性命的,這其中定然是有什麼誤會,小姑娘還是不要貿然傷了好人才好。」

  顧及著方才葉孤城的反應,那人將到了嘴邊的一句「你師弟」,生生的換成了「你徒弟」。只是將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稱作是一個看起來十分年幼的小姑娘的徒弟,那大漢當真是有些不適應,險些就咬了舌頭。

  只是他這話也還算是有分寸了,雖然是在為宋問草辯白,卻沒有說是拂月和花家人弄錯了,只是說這其中有什麼誤會——江湖中人,誰一天不被誤會個幾次的?只要將誤會說開了,大家就依舊是好兄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

  拂月對這漢子笑了笑,卻沒有接他的話。轉身面向了明軒,拂月繼續問道:「宋爺爺可說了,他和宋問草有過怎樣的糾葛,這清理門戶一說,又是從何而來?」

  看見眾人都盯著他看,明軒索性直接對眾人說道:「諸位可知鐵鞋大盜是何人?這位所謂的神醫宋問草,就是當年詐死的鐵鞋大盜。」像是怕大家不信,在宋問草驚駭的目光之中,明軒上前挑開了他的醫箱,裡面赫然就是一雙鐵鞋。

  「什麼!」

  聞聲趕來的花如令和他的一干好友驟然驚訝出聲,特別是花如令,他不可置信的看著那雙鐵鞋,又看了看躺在地上生死不知的宋問草,一時之間竟不知該用何種表情。

  苦智大師最先反應了過來,他一把翻過面朝下倒下去的宋問草,手沿著他的臉側和而後摸索過了一圈,猛地一個用力,便生生撕扯下來一張□□。

  面具之下的臉上有幾道被抓出來的痕跡,這張臉也是花如令和他的幾位老友很是熟悉的。微微頓了半晌,是花如令的老友烏掌門率先嚷道:「是鐵鞋!是鐵鞋沒錯!」

  場面霎時譁然,花如令震驚之下又險些昏厥,自然惹得花家的眾人和賓客又是一陣混亂。

  在人聲喧囂的時候,明軒壓低了聲音,對葉孤城和拂月小聲的解釋道:「宋爺爺說自己之所以流落海外,被白雲城的老城主所救,就是因為當年識人不清,引狼入室,他以為是能夠傳承自己衣缽的弟子,實際上那人卻搶奪了他的醫書,燒毀了他的藥廬,還將他推入海中。」

  拂月驚訝的睜大了眼睛,望了一眼被眾人包圍的宋問草。明軒對著拂月點了點頭,道:「是他沒有錯。欺師滅祖之輩,死不足惜。」

  欺師滅祖什麼的……葉孤城意味聲長的看了明軒一眼,卻終歸沒有說話。

  小姑娘是十足憤怒的,她對宋爺爺的尊敬並不亞于萬花谷中的長輩,那樣好的一位長輩,卻曾經被這樣的人欺騙和傷害,拂月一想起來就有些心疼。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潔白無瑕的手。這一雙手,是看病救人的人,還從未染上半點血。可是從握起了落鳳的那一刻起,拂月就是有這個心理準備的——不然,她也不會苦練花間遊了。

  那邊已經有人在痛陳鐵鞋大盜的罪過,花滿樓緩緩的走了過來,幾乎是和拂月一道,同時走到了宋問草的面前。

  孔雀王妃已經被花家的大少夫人制住,此刻卻不顧架在脖子上的雙劍,撕心裂肺的開始叫了起來:「爹!爹!爹!」

  仿佛是她的這一聲聲的呼喚叫醒,宋問草猛地咳嗽了一聲,驀地睜開了眼睛。


第70章 南風知我意。

  第七十章。南風知我意。

  宋問草醒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自己被一眾人馬圍住的場景。而且那些人他都認識——當年孟河之上,他就是被這些人迫到窮途的。

  他只覺得臉上一陣異樣,抬手一摸,宋問草這才驚覺,自己臉上的面具已經被人撕扯了下來。

  「鐵鞋!你果然還活著!」花老爺的一位朋友大喝出聲。

  隨著鐵鞋大盜這個稱呼的出現,一眾的江湖中人又不覺開始了一陣紛紛議論。有年長的前輩已經開始小聲的為江湖中的小輩們科普當年的鐵鞋大盜是如何的作惡多端,以及他與花家的恩怨了。

  方才那幾個為鐵鞋大盜求情的漢子臉上也不由浮現出了一抹憤怒,他們張了張嘴,最終沒有說話,既沒有加入討伐鐵鞋大盜的隊伍中,卻也不再為宋問草求情了——于情,宋問草救過他們的命,然而於理,鐵鞋大盜罪惡滔天,自是十惡不赦之輩。

  他們的沉默,已經是一種兩難之下的最好選擇了。

  宋問草的目光落在了明軒的臉上,他並不認識這個少年,也很意外,他為什麼會突然冒出來將自己刺傷。不過到了今天這個地步,他也沒有什麼精力去計較了。

  目光一轉,宋問草的目光落在了花滿樓的臉上。他知道如何讓花滿樓和花如令父子難受,帶著一些惡意的笑,宋問草對花滿樓說道:「怎麼樣,當一個瞎子的滋味還不錯吧!當年我刺瞎你的時候,你的表情還真是精彩呢!」

  「樓兒。」花如令擔憂地望了一眼兒子,花滿樓的幾個兄長,也是皺起了眉,全都護在了花滿樓的身側。

  拂月這才知道,原來花滿樓的眼睛是被這個人刺瞎的。

  相識日久,拂月哪怕知道花滿樓並不在意自己的眼疾,可是她也總會為自己的無力而感到悲哀——如果我的醫術再高明一點就好了,如果我曾經再努力一點就好了,那麼我就不必再面對我的朋友的疾病痛苦的時候,只有無力和無可奈何。

  可惜終歸沒有如果,無論拂月承認不承認,她都的確是沒有辦法醫治花滿樓的眼睛,所以,在遇見了刺瞎花滿樓眼睛的宋問草的時候,一慣綿軟的小姑娘心中忽然湧出的,就是一股出離的憤怒。

  拂月的手已經搭在了腰間的落鳳上,她在心中默默的盤算著自己即將出的招式。

  蘭摧玉折——水月無間——鐘林毓秀——商陽指。

  這個招式都是緩慢的對人體進行破壞的,然而只需最後一招玉石俱焚,這世間便再也沒有什麼鐵鞋大盜,也沒有什麼神醫宋問草了。

  鐵鞋大盜在江湖作惡多年,但凡是老江湖,對危險都是有一定感知的。方才宋問草的注意力全部都放在刺激花滿樓上,卻忽然感覺到一陣強烈的殺氣。

  錯愕的抬頭,他看見的卻是一個粉妝玉砌的小姑娘,宋問草可以肯定,自己從來都沒有見過這個人,更不會和她什麼冤仇了——這些年他以名醫的身份潛伏,已經很多年都沒有在明面上殺人了,而在他攪亂這個江湖的時候,眼前的小姑娘恐怕還沒有出生。

  難道自己曾經殺了她全家?宋問草心中不由浮起了這樣的一個疑問,可是隨即,這個想法就被他打消了。方才他在人群之中聽得清清楚楚,已然知道,眼前的這個小姑娘的身份,是白雲城主的妻子,更是西門吹雪的親生妹妹。宋問草可並不覺得自己有什麼本事,能夠和西門吹雪的雙親對上。

  不過,西門吹雪的雙親又是誰?漫無目的而又不合時宜的,宋問草在心中產生了這樣的一個疑問。

  身體裡殘存的藥性,讓宋問草至今還有幾分頭疼腦脹,肩膀處流失的血液,也讓他半邊身子都陷入了冰涼。到了如今的這幅光景,宋問草唯一能夠肯定的是——自己完了。

  並不想讓花滿樓好受,宋問草努力讓自己無視拂月,轉而對上花滿樓,他看見了花滿樓腰間佩戴的長劍,於是發出了一陣讓人毛骨悚然的笑聲,他怪笑著道:「怎麼樣,來殺我呀,來報當年的刺瞎雙眼之仇啊!能夠掌控別人生命的滋味一定很不錯吧!這滋味,保證你嘗過一次之後就忘不掉。」

  花門樓當然會用劍,只是,他一貫不喜歡這種傷人之兵。之所以今天在腰間佩戴的寶劍,是因為方才拂月和西門吹雪在他父親的院落之中檢查出了數十種害人的藥物。心中覺得這宋神醫十分不妥,花滿樓在房中取來了佩劍,只是以防萬一罷了。

  只是花滿樓沒有想到,等他趕到了大堂的時候,自家父親的壽宴上已經發生了重大的變化,神醫宋問草已經被人揭露出了鐵鞋大盜的身份,並且已經被一個忽然闖入的少年刺傷的肩膀,生死未知的躺在地上。

  縱使淡然如花滿樓,在面對當年刺瞎自己的仇人的時候,數十年來在黑暗之中的恐懼與幽憤,一時間全都湧上了他的心頭。

  花滿樓用盡自己全身的力氣,才讓自己沒有憤然刺出這一劍,他內心之中痛苦而掙扎,哪怕花滿樓知道,就是今日他刺出這一劍,也沒有人會因此指責他。可是花滿樓卻並不願意,為了鐵鞋大盜這個惡人,而違背自己多年以來的行事原則。

  對於花滿樓來說,生命始終是可貴的。如此一來,既然生命是可貴的,那麼就不應該去劃分到底是誰的生命。哪怕宋問草是十惡不赦的鐵鞋大盜,可是花滿樓還是覺得,自己並沒有褫奪他人生命的資格。

  「是你永遠活在了黑暗裡。」花滿樓深深的歎了一口氣,他的手指搭在了劍柄上,攥緊,而後又緩緩的放開。

  他沒有任何神采的眼睛,此刻卻緊緊的盯著宋問草。在面對那雙眼睛的時候,宋問草不知怎的,心頭忽然湧起了一種悚然感。

  他忽然發現,那雙盲眼已經束縛不了眼前的這個青年了。而自己在光明之中的沾沾自喜,也不過是跳樑小丑罷了。

  憑什麼?憑什麼他對這花家父子就是如此束手無策。憑什麼?十多年前他被花如令迫得狼狽奔逃,那時對於刺瞎花如令幼子的雙眼的這件事,他還覺得很是解恨。而如今,對方竟然已經絲毫不為所動,且並不覺得他帶去的痛苦是痛苦了。

  拂月卻已經察覺出了宋問草還想繼續刺激花滿樓的意圖,小姑娘有些擔憂地看了一眼花滿樓,搶在宋問草開口之前,率先對他問道:「你可曾還記得宋天問,宋老前輩。」

  宋天問這個名字一出,在場之中的江湖人都有一些莫名。他們並不知道這是何人,也很是不解,白雲城的城主夫人為何要在此時提起這人。

  唯有幾個比花如令還要年長的江湖之中的老前輩,在聽了這個名字的時候,眼眸之中閃過了一點波瀾。他們自然是聽過這個名號的,早在五六十年前,這人是遠比宋問草還要出名的神醫。

  「幾十年前,宋老前輩的藥廬被毀,他本人不是也葬身那次火海了嗎?」一個發須皆白的老人疑惑地問出了聲音,他的武功不低,所以哪怕年老,可是洪亮的聲音也足夠讓在場的每個人都清清楚楚的聽到。

  拂月對老者福了福身,然後緩緩道:「宋爺爺當年沒有死,而是流落到了白雲城中。而且他的藥爐並不是天火所毀。而是被人為縱火。縱火之人為的,便是那窮盡他畢生心血的醫書。」

  「這位所謂的宋神醫,你說,是也不是?」拂月沖著宋朝揚了揚下巴,目光之中帶出了一抹冷冽,她從來都是笑眯眯的模樣,小姑娘看起來是又甜又軟。然而此刻拂月周身卻氣勢淩人,讓人無端相信,她真的是被白雲城主一手教養起來的,單看那眼角眉梢的冷厲,都像的葉孤城十成十。

  到了如今這幅光景,不過是曾經的罪過都被人一翻檢出來罷了,宋問草也沒有好什麼否認的。他眯起眼睛,看著拂月,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然後道:「呵,我道是誰那麼有本事,能以如此幼齡位列仁義堂呢。小姑娘如今這麼為那老頭子抱不平,想來就是他的關門弟子吧,也不知他是偷偷教了你多少本事,真是偏心!」

  見他沒有半分悔意,反而辱及師尊,拂月幾乎是憤怒了。宋爺爺雖然從未對拂月刻意提起過,可是言語之中,對於這個自己唯一收過的徒弟,他也是心存愛護的,哪怕後來,這人暴露了他的狼子野心,可是宋爺爺提起他的時候,也多半都是惆悵,而並沒有太多怨懟之情。

  此次宋爺爺傳來消息,讓拂月清理門戶,恐怕是因為他知道了,自己的這個背棄了師門的徒弟,就是當年作惡多端的鐵鞋大盜。

  心中的憤怒隱藏不住,拂月周身的殺氣越盛,宋問草自知這次自己絕無生還可能,於是愈發的刺放肆道:「怎麼,老頭子原來長本事了,教出來的徒弟居然也不光會救人,也會殺人了?算來你還算是我的小師妹,死在你手裡的,我也不算虧。」

  「小師妹,你動手吧啊,你要是怕了就讓你男人來啊,反正不過是仗著白雲城主的聲名罷了,什麼狗屁神醫,你到底有幾分醫術,誰又知道了?」問草有些癲狂的笑著,妄圖激怒拂月和葉孤城,他也知道,自己和花家血海深仇,與其落在他們手中再受折磨,還不如在這裡就尋一個痛快。

  而且他嘗到過殺人的滋味——那滋味太過美妙,讓人一次就忘不掉。宋問草清楚眼前這個小姑娘的身份,她的身世有多麼顯赫,就會被保護的有多好,而毀掉一個這樣被妥善保護的小姑娘,當真是一件十分有成就感的事情。

  「夠了!」拂月冷喝一聲,手中的落鳳抬起,一串墨色的真氣如有實質。如果說方才她為明軒醫治的時候,手中流轉出的那串墨綠色的真氣之中仿佛孕育著無限的生機,而此刻,她手中的這串墨色真氣,就恍若死神的召喚,隱隱帶著一些不祥。

  看見拂月的動作,明軒望了一眼葉孤城。在這個不經意的對視之中,兩個人已經交換了一些資訊。

  明軒此次前來,的確是因為宋老想要清理門戶。只是宋老一早就說了,若是拂月太過為難,那麼就請他代勞。

  明軒一來覺得,自己代為清理門戶有些名不正言不順,二來卻也是認為,他家的小師姐的確應該經歷一些江湖的風雨血腥了。

  明軒繼承星弈一脈,自然對萬花也有所瞭解。是以他知道,拂月日後定然是要將萬花穀發揚光大的,所以她便勢必要在江湖之中行走。若是日後拂月在江湖行走,還是那般綿軟性子,這可如何是好?

  葉孤城並不知宋老是如何對明軒交代的,可是他對這位慈祥的老者也有所瞭解,所以葉孤城可以肯定,對方一定不會讓拂月陷入兩難的境地的。

  縱然鐵鞋大盜不得不殺,可是未必一定要拂月去殺。所以宋老定然是準備了後手。而本來可以飛鴿傳書的事情,卻偏偏派了明軒過來,那麼這個後手是誰,便已經不言而喻了。

  電光火石之間,拂月已經打出了一個商陽指。只是她還沒有繼續動作,卻聽見了一人輕輕的喚了一聲她的名字。

  「小葉大夫。」花滿樓抬手搭上了拂月的肩膀,用了一個巧勁兒,卸去了她手上的力道。還沒有等拂月反應過來,花滿樓已經抬手一揚,手中泠泠長劍,已經驟然送入了宋問草的心口。

  「花滿樓!」突如其來的變故讓陸小鳳一驚,於是不由失聲叫了起來。拂月也有一些怔愣,她呆呆地看著花滿樓,一時竟然不知該如何反應。


第71章 卻下水晶簾。

  第七十一章。卻下水晶簾。

  陸小鳳的這一聲驚呼讓眾人如夢初醒。

  所有的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花滿樓的身上,此刻,他手中的長劍還滴著一滴血,可是他的面部表情十分平和,臉上也無悲無喜。

  ——並沒有半分為因為一個人而產生絲毫的波動,他並不因為殺了人而愧怍,可是花滿樓的臉上也沒有任何多年大仇得報的快意。

  「花七公子!」拂月不由得捂住了嘴,她手中的落鳳抽出大半,此刻卻驀然的停滯住了。或許所有人都會因為花滿樓殺死宋問草的時機而感到莫名,可是拂月不會。因為她明白,花滿樓之所以動手……是因為不想讓她動手。

  花滿樓沒有去理會躺到在地上的宋問草,而是還劍入鞘,回身將拂月手中的落鳳按回了她腰間的皮套之中。

  花滿樓對拂月笑了笑,儘管,他的笑容裡帶著幾分勉強。

  「我不知道我做的對不對。」越過拂月,花滿樓對他身後的葉孤城說道:「也許城主才是對的,小葉大夫總有手上沾染鮮血的時候。」

  他深深的歎了一口氣,繼續道:「不過,便算我自私了些吧,我終歸還是不想讓這孩子在我們花家殺人。」

  花滿樓的話沒有說完,陸小鳳卻已經懂了。他用力的拍了拍花滿樓的肩膀,仿佛這樣,就能將自己的力量傳遞給他一樣。

  陸小鳳對花滿樓笑了笑,故作輕鬆的說道:「你放心吧,花滿樓,拂月妹子以後再來你家,想到的一定都是快樂的事情。」

  花滿樓,真的是一個太溫柔太溫柔的人呐。

  被人以這樣的方式保護了的拂月抽了抽鼻子,努力讓自己不流下眼淚來。她盡力讓自己的聲音輕鬆而又平靜的對花滿樓道:「好啦好啦,現在還是花伯父的身體要緊。」

  轉而面向了花老爺,拂月正色道:「花伯父,這宋問草為您診治的這些日子,在您的院子裡動了不少手腳,雖然我和兄長已經將那些害人的東西都找出來了,不過穩妥起見,還是讓拂月為您切一會脈比較好。」

  花如令早已被自己壽宴上的連番變故驚呆了,而後又眼見自己的幼子手刃害得他眼睛瞎了的仇人,一時之間,花老爺整個人都有些怔忪。

  不過他到底是將花家推上首富位置的人,花如令很快就調整好了自己的情緒,對拂月微微拱手:「如此,多謝小葉姑娘了。」

  至於西門吹雪的妹妹為什麼姓「葉」,花老爺表示,你們年輕人真會玩兒,白雲城都是隨夫姓什麼的,老頭子年紀一把了,雖然年輕的時候去過白雲城,不過這規矩真的一點兒都!不!知!道!

  變故就發生在這個時候,眼見著鐵鞋大盜已經伏誅,花家的大少夫人不由得甩了甩自己有些酸軟的手腕,活動了一下僵硬的手臂。

  看到自己匆匆湊過來的夫君,花家的大少夫人笑了笑,對他嗔道:「真是的,嫁給你以後都很少和人動手了,這會兒骨頭都要硬了。」

  花大公子裝模作樣的對著自家夫人作了一揖,也跟著笑道:「夫人神勇,不減當年。」

  兩人說笑間,花家的大少夫人不由放鬆了對孔雀王妃的鉗制,畢竟她方才與這個女人一番比鬥,對於她的深淺已經有些瞭解了。不過是三腳貓的功夫,總歸上不得檯面,何至於讓他們一干高手小心翼翼?

  孔雀王妃目睹了花滿樓將自己父親殺死的全過程,她不管自己的父親犯下過怎樣的惡事,如今她滿心所想的,就是殺了花滿樓,為自己父親報仇——易地而處,如今若是淪為階下囚的是旁人,那她也定然不會給對方留什麼生還的機會的。所以,孔雀王妃已經認定,花家人也不會讓她活著回到瀚海國的。

  既然都是要死,那麼她說什麼也要拉上一個墊背的。

  眸色一狠,孔雀王妃拼著讓花家的大少夫人的劍在自己的脖子上劃出一道又長又深的血痕,她掙脫出花家大少夫人的禁錮,從手中華麗的長笛之中抽出一柄短劍,直直向花滿樓的背心刺去。

  「你去死吧!」孔雀王妃的頭髮已經在方才的打鬥之中被花家大少夫人削斷了一半,此刻更是瘋魔了一般,配合著她臉上猙獰的表情,無端旁人膽寒。

  花滿樓背對著她站著,距離太近的原因,已然來不及閃躲。他的身子本能的側開寸許,想要避開要害——這已經是他能夠想到的最好的應對之策了。

  孔雀王妃冷笑了一下,她心經清楚的知道,被自己刺中肩膀和刺中要害,其實是一樣的。因為她的短劍上淬了見血封喉的毒,凝聚了她父親畢生的心血,是她父親留給她的最後一招。

  拂月站在花滿樓的身後,恰然就能看清孔雀王妃的動作。她甚至沒有想自己應該如何去做,身體卻已經比她想像的要快一有了動作。

  一招商陽指,接著又是一招水月無間,再補了一招蘭摧玉折。

  電光火石之間,拂月已經打出了三招。速度之快,讓葉孤城都不由得微微挑眉。因為,在之前和葉孤城對戰的練習的時候,拂月都沒有這樣快的速度。

  墨色的真氣激蕩開去,一身緋衣的小姑娘按著花滿樓的肩膀借力,宛若一片花瓣輕翾,也看不清她是如何動作,花滿樓只能感覺到拂月的衣角擦過自己的耳側,而後她整個人就躍到了自己的身前。

  落鳳之上的環珮輕輕撞擊,發出一陣清脆的聲響,襯得拂月的聲音越發的空靈。

  「玉!石!俱!焚!」隨著拂月的一聲輕喝,孔雀王妃登時被擊出數十米遠,她手上的短劍也掉在了地上,陽光投射下來,她的短劍之上還能看出幽藍色的光芒。

  陸小鳳長長的松了一口氣,卻是飛快地走到了孔雀王妃身旁,將那柄短劍撿了起來——他這也是為了以防萬一,按照陸小鳳對拂月的瞭解,這個小姑娘定然是會手上留一些分寸,不願傷人性命的,哪怕她最後一招的名字有些駭人,陸小鳳也不覺得拂月會出手置人於死地。

  葉孤城和花滿樓卻知道,這女人已經死透了。前者知道是因為對拂月招式的瞭解,哪怕是葉孤城自己,他也不認為在接連中了拂月那麼多招之後,還有生還的可能。而後者則是因為對人的呼吸很是敏感,花滿樓能夠感覺的出,地上躺著的那個孔雀王妃,分明就已經沒有呼吸了。

  「怕否?」在眾人都圍在孔雀王妃和鐵鞋大盜的屍體旁邊的時候,葉孤城走到了拂月身側,握住她手,輕聲問道。

  自家小姑娘的手有些涼,可是卻很穩,沒有半點顫抖。葉孤城垂下眸子,開始回憶,自己第一次殺人的時候,又是怎樣的光景呢?

  那是隔了太遙遠的光陰的事,彼時,葉孤城只有十歲,誅殺的是潛入白雲城主府,想要加害於他的一個周邊島嶼的賊子。那時候,他也是如此——並不覺得害怕,也未曾覺得後悔。

  而如今,拂月也和他那時候一般,面臨著同樣的境地。她的確殺了人,一直救人的手上染上了鮮血。可是重來一次,拂月也還是會如此做。

  這世間什麼是善,什麼又是惡?不過是善我者即為善,惡我者即為惡罷了。或許這孔雀王妃罪不至死,可是在她和花滿樓之間,拂月還是會選擇花滿樓。

  拂月並不後悔,所以也沒有害怕。

  沖著葉孤城搖了搖頭,又一一沖著一臉擔憂的望著自己的眾人笑了笑,拂月從腰間取出一瓶藥,傾倒在自己的手心,而後緩緩揉搓。

  葉孤城取來一方素帕,一點一點將拂月的手擦拭乾淨。

  「方才,葉施主可是做到了真氣化形?我怎麼隱約看到了一串墨色的痕跡?」

  花如令的老友苦智大師皺著眉頭,細細的回憶著自己方才看見的情景。他不相信自己看錯了,不過真氣化形這種武林泰斗都未必做的到的事情,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難不成真的能夠做到?

  「阿彌陀佛,囡囡施主只是功法特殊了一些罷了。」無花不知道從哪裡冒了出來,冷不丁的接了這麼一句,下了苦智大師一跳。

  「小師叔。」苦智大師連忙對無花行了一個佛禮。無花對他點頭頷首,溫聲道:「如今惡人既已伏誅,還是花施主的身體要緊,吾等還是不要在此耽擱,影響囡囡施主為花施主看診就不好了。」

  妙僧無花在武林之中很有幾分臉面,他說的話,鮮少有人不應的。更何況他說的也是事實,主人家發生了這麼大的變故,若是不快些離開,反倒是顯得他們太不識趣了。

  於是,在無花的「提醒」之下,花家的賓客都開始紛紛起身告辭,一會兒的功夫,花家的賓客們就已經全部都走了。

  終於清靜下來,花如令沖著小姑娘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示意拂月可以隨他過去。花如令走在前頭,拂月走在他身側,而花家的眾人則緊隨其後。片刻的功夫,眾人就又一次到了花如令的院子中。

  照舊是銀絲問診,如今因為拂月在江湖之中也算是小有名氣,所以這一招「銀絲問診」並沒有引起太大的驚異。花家人只是讚歎了一下小葉大夫的神技,而後便靜默了下來,唯恐打攪了拂月的發揮。

  拂月為花老爺切了一回脈,而後便微微蹙眉。她之前已經料到花老爺的情況不會太妙,卻沒有想到,宋問草給花老爺下的毒已經深入肺腑之中了。

  分明距離花滿樓將宋問草請到花家,也不過是兩月有餘,能夠將花老爺鴆害至此,這宋問草當真可惡!

  花老爺的身體,當務之急是需要解毒,而調養醫治反倒是後話了。拂月擅長的是治病,而西門吹雪擅長的是解毒。只是西門吹雪從不輕易出手,然而,這一次,當他家幼妹可憐兮兮的看他一眼,西門吹雪當即就心軟了下來。

  也為花如令切了一回脈,而後西門吹雪和拂月各自佔據了一半的書案,開始各自寫起了藥方來。

  因為兩人的藥方是要同一人服用,所以西門吹雪和拂月難免要一邊商量著,一邊修改自己的藥方,防止藥性衝突。

  小姑娘一聲一聲的「大哥,你看這個……」,「大哥,你覺得這樣……」簡直讓西門吹雪的心裡柔軟得一塌糊塗。第一次,他開始覺得,給人看病似乎也不是什麼太過麻煩的事情了——或者說,麻煩還是麻煩,不過沒有那麼不堪忍受了。

  花如令的病並非一朝一夕就能治好,這直接就導致了葉孤城原本打算的接他家小夫人回白雲城的計畫不得不擱置了下來。不過此番葉孤城前往中原,發現他家小夫人莫名多了一大串親戚,他便也早就發現,想將人帶回去,已經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了。

  索性白雲城中並無大事,葉孤城便也由著拂月在中原停留——說到底,葉孤城想的,不過是讓他的小女孩開心,活得比誰都恣意罷了。

  一行人暫時在江南繼續住了下來,除卻西門吹雪要時不時的和拂月一道往花家跑一趟,日子似乎並沒有什麼變化和波瀾。

  西門吹雪:和囡囡獨處什麼的,你們羡慕去吧∼( ̄▽ ̄∼)

  聽風,無花和南宮靈咬手帕:媽蛋,真的好羡慕……

  這一天,七月的江南大雨傾盆,南宮靈急匆匆的跑到了知禾堂,一進門,他就在門口擰了一把滴水的頭髮。老掌櫃見了,連忙讓夥計為他遞上了乾淨的毛巾。

  「南宮公子這是打哪兒過來?怎生不帶傘?」老掌櫃關切道。

  南宮靈擺了擺手,隨口抱怨:「這天氣也是沒個准數了,我出門的時候還好好的,誰成想這雨說下就下。」

  南宮靈話音剛落,知禾堂門口就出現了一群男女,其中一個男子高聲道:「店家,我們進來避避雨,可好?」

  老掌櫃應了一聲,旋即,他們一行人走了進來。


第72章 山月隨人歸。

  第七十二章。山月隨人歸。

  小小的知禾堂之中,驟然走進了幾個男男女女,讓原本就有些狹窄的空間越發的不寬裕了起來。

  他們的身上穿著統一的服飾,腰間的佩劍顯示出了他們的身份——那峨眉的劍佩,非峨眉掌門的親傳弟子不能佩戴。

  比起幾個月之前,這些年輕的男男女女仿佛更加成熟了一些。放下心中的舊事,獨孤一鶴的武學上更進了一步,而與此同時,在真正見識過力量的強大與實力的懸殊之後,獨孤一鶴對自己的幾個弟子也開始越發嚴格的要求了起來。

  經過了數月的苦練,峨眉的這幾個人或多或少都有一些成長,至少不會再像之前那樣的目中無人,狂妄自大了。

  老掌櫃看了一眼有幾分狼狽的峨眉弟子,不動聲色的沖著手底下的小夥計使了一個眼色。小夥計當即會意,不多時候就從後院端上了幾碗姜湯水,遞給了幾人。

  「多謝店家。」說話的是峨眉的蘇少英,他本是一個有幾分心高氣傲的年輕人,不過經過了他師父這幾個月的有意磋磨打壓,蘇少英的性子也沉穩了不少,總算有幾分師兄的風範了。

  老掌櫃對他笑了笑,又讓小夥計搬來幾張長凳讓他們坐了。

  知禾堂的長凳平素都是供病人落座休息的,所以特意做的十分的寬大,如今坐了兩個男人加上三個姑娘,兩張長凳倒是不顯得擁擠。

  「這樣的鬼天氣,若不是為了請那神醫宋問草來給三師姐醫治,我還真不想出門。」年紀最小的石秀雪扒拉了一下自己額前的劉海,因為淋了雨的緣故,她額前的頭髮一縷一縷的貼在自己的額頭上,看起來十分的狼狽。

  身為大師姐的馬秀珍歎了一口氣,憂心的望瞭望那邊要下瘋了一樣的雨,低聲懊惱道:「早知道會發生這樣的意外,合該讓咱們峨眉去給花家老爺送壽禮的弟子,就順道將那宋神醫請來了。老三的毒也不知道能拖延多錢時日!」

  「哪有那麼容易,聽說花老爺的身體也不是很好,這次咱們雖然是為了給師妹救命,可是也沒有搶人家大夫的道理!」嚴人英滿心憂慮的說道。

  一直沉默著的孫秀青抿了抿唇,終於還是低聲道:「總歸咱們已經將三師妹帶來了,就是請不到宋神醫去峨眉,也總能請他為師妹醫治一二的。」

  「當務之急,還是先去花家才是。」很是贊同孫秀青的說法,蘇少英點了點頭,似乎就這樣敲定了之後的行程。

  南宮靈正捧著一碗他妹妹特地調配的驅寒湯小口小口的喝——沒有法子,江南一帶驅寒慣用薑,可是這位爺一貫不喜歡薑味,卻又總是風裡來雨裡去的,拂月為了讓她家南宮哥哥不要生病,也是費了一番心思了。

  雖然拂月自己也不知道,老姜切片煎水和磨成粉末入藥,兩者之間到底有什麼區別。不過顯然南宮靈很吃這一套,跟他說是拂月「特地為他調配」的之後,哪怕是不喜歡,這人還是總會將碗裡的驅寒藥喝一個乾淨。

  「也是傻的讓人心疼。」

  在聽說這件事之後,石觀音難得的在兩個兒子面前笑出了聲。只是笑著笑著,她就驀然流下淚來——她知道靈兒這孩子不喜歡吃薑的毛病隨誰,也還能回憶起當年芷汐用同樣的法子哄自己吃藥的時候的場景。

  將一整碗藥喝了個乾淨,南宮靈聽著那邊幾個人的對話,這才慢條斯理的說道:「幾位可是峨眉高徒?」

  他生來喜歡結交朋友,更何況丐幫本就是結識三教九流的幫派,南宮靈身為丐幫幫主,自然樂意和峨眉中人結交的——或者說,南宮靈樂意在這種無關痛癢的事情上賣峨眉一個人情。

  方才躲雨的功夫,已經將他們師兄妹幾人此來的目的聽了一個真切,南宮靈心知這幾人定然是一路著急趕路,對這幾日發生的事情知之甚少,所以才會還不知道所謂的神醫宋問草其實是鐵鞋大盜,並且已經伏誅了。

  只是自己一句話的事兒,南宮靈今日心情尚好,所以不會吝嗇這麼一句話,以至於之後讓峨眉的幾位弟子多跑一趟。

  說話間,南宮靈掀開了自己蓋在頭上的毛巾。看清了南宮靈的臉,蘇少英只覺得此人氣度不凡,既然能在一處躲雨,那也算是緣分。於是蘇少英連忙拱手道:「在下峨眉蘇少英,這幾位是我的師兄和師妹,敢問閣下是?」

  南宮靈也抱了抱拳,笑道:「丐幫,南宮靈。」

  蘇少英和嚴人英聞言微微一怔,還是年長一些的嚴人英率先反應了過來。對著南宮靈重新拱了拱手,他正色道:「原來是丐幫的南宮幫主,我等真是失敬了。」

  丐幫和峨眉相比,本就是勢力更大一些,更何況南宮靈已經是丐幫幫主了,而峨眉的幾人只是掌門的徒弟,所以認真論起來,峨眉的這幾位哪怕有的比南宮靈還要年長一些,可是應該有的尊敬還是不能少的。

  南宮靈自然不是為了計較他們的失禮,沖著蘇少英渾不在意的揮了揮手,南宮靈道:「幾位恐怕還不知道,你們要尋的所謂的神醫宋問草,已經在花老爺的壽宴上被揭穿鐵鞋大盜的身份,如今早已經死透了。我勸幾位還是早做其他打算,不要在這裡瞎耽誤功夫的好。」

  蘇少英等人畢竟年輕,十幾年前鐵鞋作亂的時候,他們還都是孩童。不過馬秀珍一向喜歡聽她們的師父師伯講那些江湖舊事,所以對於鐵鞋大盜,她不能說是瞭解,可是也有所耳聞。

  南宮靈告知峨眉的幾個人鐵鞋大盜之事都全是因為他心情還算不錯。所以根本就不能指望著他去給那幾個峨眉弟子科普鐵鞋大盜的生平以及他和花家的恩怨。因此,馬秀珍只能小聲將自己知道的撿著重要的和幾位同門說了。

  聽了馬秀珍的話,年紀最小的石秀雪登時就急了。她跺了跺腳,斥道:「這鐵鞋大盜當真是可惡!」

  一想到花家的七公子居然是被這樣的惡人刺瞎了眼睛,她就覺得自己還想把那人從墳裡挖出來在鞭屍上十幾遍才好。

  不過她到底也沒有忘了自己此行的目的,苦了一張臉,石秀雪道:「那這可如何是好?三師姐的毒可不能再拖了啊!」

  聽到峨眉有人中毒,南宮靈頓時想起了那個十分能和自己顯擺,並且的確十分擅長解毒的……西門吹雪。

  一想到這人這些天來霸佔囡囡,還時常以「探討花如令的病情」為由,拉著囡囡進藥房就許久不出來的種種惡劣行徑,南宮靈頓時惡從膽邊生,眼眸一轉,便不由計上心來。

  裝模作樣的輕咳了一聲,南宮靈努力將自己的面目表情調整的十分真誠。他一臉關切的詢問了幾句葉秀珠的病情,然後擺出了一副「忽然想起什麼」的模樣。

  「啊呀!我說你們峨眉這位三姑娘吉人自有天相呢,雖然那神醫宋問草是鐵鞋大盜偽裝的,可是到底天無絕人之路,除了宋問草,還有一人定然能夠解了三姑娘身上的毒!」南宮靈猛地一拍大腿,皮肉相撞發出的清脆的響聲吸引了峨眉弟子的目光。

  「什麼人?」孫秀青一臉急切的率先問出了口。她和葉秀珠的年齡最相近,感情比之其他的兩位師姐妹自然要好一些,所以在聽南宮靈說葉秀珠還有救得時候,她就第一個問出了口。

  ——哪怕,按照如今的境況,她還有兩個師兄在場,南宮靈也一直很守禮的沒有往她們師姐妹所處的方向投去半絲目光,孫秀青作為一個雲英未嫁的姑娘,是不應該主動和南宮靈說話的。

  對於孫秀青的行為有幾分不滿,南宮靈微微蹙眉,不過到底還是心中想要戲弄西門吹雪的念頭占了上峰。

  面對著一臉殷切的看著他的峨眉弟子,南宮靈低低一笑,緩緩吐出四個字:「西門吹雪。」

  他這話一出,方才還在低頭撥弄著算盤的老掌櫃手上的動作便是微微一頓,在看清南宮靈眼底的戲謔之後,轉而卻又十分淡定的開始繼續算著自己的賬。

  ——幾位舅老爺之間總是暗搓搓互相坑害什麼的……老掌櫃果斷表示,這只是他們年輕人的小玩笑,他一把老骨頭了,還是不要參與的好。

  然而,西門吹雪這四個字一出,蘇少英就率先不可思議的問道:「怎麼可能?」

  在他的認知裡,西門吹雪只會殺人,又何嘗會救人呢?更何況他也見識過西門吹雪的劍,那樣清冷的劍招,怎麼可能是有著一顆醫者仁心的人能夠使出來的?

  早已預料到了峨眉的這幾個人不會相信,南宮靈慢條斯理的說道:「幾位若是不信,盡可以出去打聽,如今整個江南都知道,花老爺身上被宋問草下的毒,可是西門吹雪親自給解的。」

  南宮靈的神色坦蕩,更何況嚴人英實在想不出,堂堂丐幫幫主誑騙他們去尋西門吹雪,他又能得到什麼好處。因此,嚴人英略做思索,而後對南宮靈道:「敢問南宮幫主,我們可有什麼法子能夠請得動西門吹雪?」

  心說「這就是你們自己的事情了」,並且還十分期待西門吹雪被一群女人男人窮追猛打,或者因此得罪峨眉,萬梅山莊日後再也買不到蜀繡和川蜀地區的茶葉,南宮靈果斷一臉「為難」的道:「這個在下便不知了,或許能夠請得動西門吹雪的,全天下就只有陸小鳳一人了。」

  在花家被硬拖著和花老爺下棋的陸小鳳猛地打了個噴嚏——總覺得自己莫名被人惦記上了,好可怕嚶嚶嚶……

  「你們在說什麼法子呀?南宮哥哥,我聽見你提起陸小鳳啦!他又怎麼了?」

  就在這個時候,一輛馬車恰好停在了知禾堂的門口,車簾被挑起,就能看見拂月在馬車裡沖著南宮靈揮手。

  南宮靈瞬間來了精神,一掃方才懶洋洋的模樣,也不顧還在淅淅瀝瀝低落的小雨,就這麼沖到了馬車面前,沖著拂月張開了手臂。

  「囡囡回來了啊,我以為今天要晚一些的。哎,下雨了嘛。」南宮靈沒有回答方才拂月的問話,反倒張開手臂,對著拂月道:「哥哥抱囡囡下來,地上髒了些,弄髒囡囡的裙擺就不好了。」

  所以,紫黑色的萬花校服,即使被弄髒了,看起來會有什麼太大的差別麼?

  「不必。」拂月還沒有回答,一道男聲卻已經驟然響起。

  葉孤城才不會給南宮靈對他家小夫人「動手動腳」的機會,面對南宮靈想要抱拂月下去的動作,葉孤城伸手就扣住拂月纖細的腰肢,將人拉向自己。而後他探手取過馬車裡靠在角落裡的一柄油紙傘。

  只能看見葉孤城手腕一抖,巨大的油紙傘瞬間就擋在了拂月和他的頭頂。葉孤城十分自然的抱起拂月,讓拂月坐在自己的手臂上。而後他一手抱著拂月,一手還在撐傘,居然看不出任何費力。

  而若是仔細觀察就會發現,這樣大的雨,葉孤城的鞋上卻沒有被沾染上半分水滴和汙跡。

  馬車本就停得離知禾堂很近了,葉孤城抱著拂月沒有走幾步,就到了知禾堂的大廳內。將油紙傘塞給一旁還要湊過來的南宮靈,葉孤城沒有將目光分給廳中的幾人半分。

  孫秀青一早就看見了葉孤城的身影,她死死呢咬住嘴唇,慌亂的低下了頭去——這是一種很矛盾的心理,孫秀青既希望葉孤城能夠看她一眼,又害怕對上對方沒有半分溫度的眼神。

  「拂月!!!」

  這個時候,是石秀雪打破了廳中的霎時平靜,她的臉上全是笑容,沖著拂月用力的揮了揮手。


第73章 好雨知時節。

  第七十二章。好雨知時節。

  拂月還在趴在葉孤城的肩膀上和南宮靈說話,冷不防聽見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她便回過身來。轉頭之間,拂月頭上的一小串珠花有些滑落下來,葉孤城便抬手幫她扶了扶。

  順勢將拂月放了下來,不過葉孤城卻沒有鬆開拂月的手,拂月也不掙扎,就這樣靠在葉孤城的身邊,轉而向聲音的來源處望去。

  「拂月!你怎麼在這兒啊?」石秀雪因為年紀小的原因,並不十分懼怕葉孤城,反而因為之前曾經和拂月接觸過,所以驟然見到熟人,所以她便與拂月分外的親昵。

  拂月還沒有說話,孫秀青就搶先說道:「小師妹,不得對葉夫人無禮。」

  石秀雪皺了皺眉頭,她很想說,她沒有對拂月無禮啊,只是因為看見了拂月,所以很開心罷了。

  不過師姐的話還是要聽的,石秀雪雖然有些任性,不過對師兄師姐都跟尊重,所以她咬了咬唇,退回了孫秀青的身後。

  拂月眨了眨眼睛,不太明白孫秀青這種刻意的尊重。只能當對方師門嚴謹,待人接物就是這般了,所以拂月對峨眉的眾人笑了笑,道:「我在這裡坐堂看診,估摸眾位是躲雨的?難得他鄉遇故知,不若眾位留下一道用飯?」

  在眾人看不見的地方,葉孤城寬大的袖袍遮住了他和拂月交握的手——若是尋常的牽手,他們二人自然不會這般遮遮掩掩,不過拂月暗搓搓的在葉孤城的掌心裡寫字,葉孤城看著自家小姑娘玩得開心,也就隨她去了。

  有些微涼的掌心上有絲絲縷縷的溫暖劃過,葉孤城不動聲色的辨認著他家小姑娘在寫著什麼。

  我。已。經。很。有。主。母。風。範。了。吧。

  葉孤城細細的辨認著拂月在他掌心寫下的話,不由的就要笑出聲來。不過葉孤城畢竟是葉孤城,在一身白中帶藍的道袍的映襯下,他的眉目越發的清冷。這種不淺不深的藍在葉孤城的身上帶出了一種愈發沉穩的感覺。在這種感覺之下,似乎這個男人不笑才是常態,而那唇畔與眉梢的淺淺笑意,也只能屬於一個人。

  手指緩緩收攏,葉孤城握緊了拂月的手。小姑娘的手柔軟得仿佛沒有一根骨頭,任由葉孤城揉捏,直到他的手指也漸漸的染上了拂月的溫度。

  兩個人的動作雖然遮掩在寬大的袖袍下面,不過在蘇少英回答那句「不敢叨擾賢伉儷」的時候,發問的小姑娘走神的實在是太厲害了,讓人不想去在意都很難。

  短暫的沉默有些尷尬,南宮靈一眼就看穿了自家妹子妹夫的小把戲,比起拂月的其他幾位兄長,他對葉孤城倒不是那麼不能接受,畢竟他也能看見,這人對他家囡囡是真的好。

  南宮靈在市井之中長大,看過的男男女女不在少數。他不得不承認,作為男子來說,在對待妻子或者是紅顏的態度上,葉孤城已經比他見過的許多所謂大俠之流好太多了。

  總不能看著囡囡下不來台,南宮靈故意笑著拍了拍蘇少英的肩膀,對他說道:「蘇兄弟這就見外了,囡囡現在就連葉城主都養得起,你們幾個人吃不窮她的。」

  ——這卻是另一個葉孤城和拂月之間的小故事了。

  不知道葉孤城第一次收到他家小夫人給的三個五兩的銀餜子的時候是什麼樣的心情,左右南宮靈是笑得打跌。誰都知道白雲城城主府的衣食用度無不精細,十五兩的銀子恐怕還抵不過他們小夫人的一盒潤手油膏。不過葉孤城卻一本正經的將小姑娘遞過來的銀餜子收下,還說什麼「日後要有勞夫人了」。

  那是南宮靈第一次覺得,這個妹夫雖然不是很好,有著一大堆諸如「年紀大、冰塊臉」等等的缺點,不過卻也不是那麼差了。

  畢竟,一個男人或許肯寵一個女人,卻不是每個男人都會願意這麼去哄著一個女人的。更何況這個男人還早就已經抵達讓人仰視的高度,近幾年又有登臨神壇的趨勢。

  南宮靈的話讓蘇少英愣了愣,半晌也反應不過來。他詫異的看了一眼面無表情的又一次幫著拂月扶釵花的葉孤城,一時之間竟有幾分不知如何接話。

  蘇少英:總覺得,咱們認識的不是一個葉孤城。

  嚴人英這次比蘇少英反應的要快一些。他半點不敢瞟向葉孤城,只是對著南宮靈道:「多謝葉城主與夫人以及南宮幫主的好意,非是我們師兄妹不識抬舉,實在是這一次師妹傷重,急需救治,半點也耽誤不得。既然這次宋問草被揭穿是鐵鞋偽裝那,我們便如南宮幫主所言,去尋西門吹雪吧。」

  深深的歎了一口氣,嚴人英的眼中滿是憂慮的道:「哪怕是跪在萬梅山莊前不起,我等也要求他為我三師妹醫治。」

  「西門吹雪?萬梅山莊?」拂月聽見這個詞,不由的被吸引了幾分注意力。她知道她家大哥一直住在萬梅山莊,也知道那是她爹的產業,不過卻是一次也沒有去過的。她家大哥說那裡每年四月的花開得最好,想要四月的時候讓她去那裡住一陣子。

  石秀雪嘟了嘟嘴,道:「萬梅山莊就是西門吹雪的宅子啦。」對花如令的壽宴上發生的事情還不知曉,石秀雪只以為拂月不知道那是什麼地方,也不知道西門吹雪是什麼人,所以才對她解釋了一下。

  在石秀雪眼中,像是拂月這麼漂亮的小姑娘,是不應該和江湖沾上關係的,特別是西門吹雪這樣的見血方還的像是殺手一樣的劍客,拂月就更不應該知道他了。

  拂月卻對石秀雪的想法一無所知,她先是「嗯」了一聲,隨即猛地用左手錘了一下右手的掌心,急忙對石秀雪等人道:「你們不要去萬梅山莊啦,你們要找的人又不在那裡的。」

  馬秀珍聽見拂月的話,她原本已經走到了門口,這會兒連忙快步折了回來。心裡憂心自己的三師妹,她急急對拂月道:「那小姑娘你知不知道,西門吹雪在哪裡?」

  拂月想了想,又看了一眼葉孤城,見到葉孤城對她微微點了一下頭,拂月這才道:「你說大哥啊,他很快就要回來了,往常這個時候,大哥應該已經到了,今天下雨,或許稍微耽擱。如果想要找我家大哥,諸位可在此稍微等等。」

  拂月的話信息量太大,在場的峨眉弟子好半天才反應了過來。馬秀珍結結巴巴的道:「西門……西門吹雪是你大哥?」

  石秀雪也有些反映不過味兒來,只能暈暈乎乎的說道:「那個,拂月啊,你不是姓葉麼?」

  西門吹雪其實本來也不姓西門吖……

  細細想來,他們兄妹三人分明是同父同母的嫡親血脈,可是卻生生弄出好幾個姓來,拂月還真是不知道該如何吐槽的好。

  只能笑了笑,拂月對石秀雪搪塞道:「我從小在白雲城長大嘛,白雲城都是隨夫姓的。」沖著葉孤城的方向揚了揚小下巴,拂月道:「所以我姓葉,阿城的那個葉。」

  忽然被喂了一嘴的狗糧,峨眉派的弟子們有點發懵。拂月卻是忽然抓住了重點,她皺了皺眉,道:「方才聽你們的話,可是貴派有師姐妹傷重?」

  孫秀青點了點頭,強迫自己正視拂月,而後道:「是我三師妹。之前她無端失蹤,我們遍尋不見,幾日之前才在山門口尋見了她,只是當時她已經身中劇毒,昏迷不醒了。」

  拂月沉吟片刻,道:「大哥不喜為人看診,與其你們求到他面前去,到時候兩相為難,不所讓我先為你三師妹診治?若是不成,再去求大哥。」

  孫秀青其實是聽說過這位小葉神醫醫治好了大金鵬王的腿,又是以十四稚齡進入仁醫堂的——出於某種心思,她對拂月的事情都特地打聽了一番,不過也正是因為那種心思,孫秀青才格外的不願意欠拂月人情。

  只是她還沒有將推拒的話說出口,嚴人英已經說道:「既然如此,真是有勞小葉大夫了。」

  不理解自家二師妹心裡的彎彎繞繞,嚴人英只是覺得,多一個人給三師妹瞧病,就是多了一分希望。所以聽了拂月的話,他連連對拂月道謝。

  蘇少英見師兄如此,便對拂月抱拳,繼而隨著嚴人英一道沖入了雨中。過了片刻,他們二人趕來了一輛灰色的馬車,從中抬下了一個被層層棉被裹住的女子。

  老掌櫃眼皮一抬,小夥計乖覺的撐著傘跑了出去,在小夥計搭了一把手的情況下,三人很快將葉秀珠抬了進來。

  知禾堂的正堂內就走一扇屏風,小夥計收了傘,對蘇少英和嚴人英道:「二位爺,這是我們夫人平素給人看診的地方,您二位將這位姑娘放到著屏風後就好,裡面的軟榻是小的每日都要收拾的,很是乾淨。」

  蘇少英和嚴人英會意,轉到屏風後面將人放好。

  另一邊拂月洗乾淨了手,葉孤城幫著她將袖子挽了挽,而後拂月便走到了屏風後面。

  葉孤城並不會插手拂月要醫治什麼人,哪怕在他的前生,這個今日求醫至此的峨眉弟子早就應該死了。不過葉孤城對前世之事本就並不執著,自然也不會特別在意一個無關之人的生死。在這種事情上,他是不願意逆了小姑娘的意的。

  拂月伸手搭上葉秀珠的手腕,細細的診了一回脈。她的神色越發的凝重了起來,即使知道葉秀珠是中毒,可是拂月卻也沒有想到,這毒是如此的棘手。

  這個峨眉弟子的體內明顯不是一種毒,拂月用銀針取了葉秀珠一點指尖血,在鼻端嗅了嗅之後又灑入了好幾種藥粉。最終,拂月用帕子將這團血包了,直接扔進了火盆裡。

  如拂月所料,葉秀珠體內不僅僅是毒,更有蠱。

  這毒對於拂月來說並不難解,那蠱蟲雖然有些棘手,不過卻也並不是毫無辦法。只是眼下,這一種□□和一種蠱蟲在葉秀珠的體內產生了一種微妙的平衡,無論拂月是先解毒還是先解蠱,另一種都會迅速的要了葉秀珠的命。

  也就是說,其實讓葉秀珠能撐到這裡的,不是他們師父傳到她體內的護體內力,而是她自身體內的蠱蟲和□□的相互制衡。

  揉了揉眉心,拂月輕輕的歎了一口氣。

  這並不是拂月遇到的第一個無能為力的病人,她也明白,自己只是一個醫者,而不是神。甚至說,在葉秀珠的毒上,拂月也並不是真的無能為力。可是遇見這種事情的時候,她還是會有一種些微的挫敗感。

  為葉秀珠掩好了被子,拂月走出了屏風。或許她的表情太過嚴肅——平素總是笑著的人,一旦不笑起來,總是格外的明顯,所以峨眉的弟子們心中忽然湧起了一股不祥的預感。

  拂月神色凝重的對他們說道:「葉姑娘身中一毒一蠱,兩者必須同時醫治。」

  蘇少英神色一喜:「能治?」

  「難。」拂月輕輕的歎了一口氣,抬手往下壓了壓,止住了蘇少英的話,轉而繼續道:「兩個法子。」

  「只要還有一線生機,我們總是要為三師妹尋的!」孫秀青咬了咬唇,神色篤定的說道。

  拂月點頭,道:「其一,換血。這是一命換一命的法子,還要血能與葉姑娘相融。」

  聞言,峨眉弟子的面色齊齊變了。卻聽拂月繼續道:「這也是下策,即使如此也只能拖延十年而已。還有一法,需銀針渡噩,只是施針之後,葉姑娘將容顏不在,面若四十老婦。」

  向著屏風後望了一眼,拂月輕聲道:「想來葉姑娘該是醒了,如何抉擇,在你一人。」

  拂月話音剛落,屏風後便傳來一陣低咳——葉秀珠醒了。


第74章 隨風潛入夜。

  第七十四章。隨風潛入夜。

  葉秀珠將拂月的話聽了個完全。她如今只覺得周身火熱,而後卻是一陣涼過一陣。她的半邊身子像是泡在了冰冷的海水裡,而半邊身子卻像是在火上炙烤。葉秀珠在這樣的感受下醒來,只能艱難的喘息著,喉嚨卻是半點也發不出聲音。

  拂月的話音剛落,孫秀青就沖到了屏風後面。她將她的三師妹扶起,一疊聲的問道:「三師妹你好些了麼?是誰害得你如此的?你放心,我們一定給你報仇!」

  葉秀珠勉強沖她笑了笑,喉嚨卻更是難受了,張了張嘴,她到底沒有發出半點聲音來。

  平素一貫大大咧咧的石秀雪這會兒看出了一些她三師姐的異樣,轉出去向店小二討了一杯茶,石秀雪將茶水端了進來,湊到了葉秀珠的唇邊。

  拂月看了看,從腰間掏出一丸藥放入了茶水中,一邊放一邊對葉秀珠道:「這是潤喉的秋梨丸,和這荷葉茶也不犯沖,葉姑娘喝了會好些。」

  葉秀珠感激的看了一眼拂月,等到藥丸在茶水中化開,便就這石秀雪的手一口一口將杯子裡的水喝得一乾二淨。

  石秀雪看她渴得厲害,連忙要出去再端一杯,拂月趕忙攔住:「一會兒若是醫治起來,葉姑娘還需要大量飲水,這會兒潤潤喉嚨便罷了。」

  石秀雪腳步一頓。峨眉的弟子們想到了方才拂月說的那兩個選擇,一時之間都沉默了下來。

  只是這樣沉默著終歸也不是辦法,葉秀珠的病恐怕也不能再拖。末了,年紀稍長的嚴人英開口道:「三師妹,你自己選吧。」咬了咬牙,嚴人英鼓勵一般的看了一眼葉秀珠,這才道:「無論你怎麼選,我們都會支援你的。」

  葉秀珠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眼神之中的空茫讓那些與她一道長大的師兄師姐都感覺心疼。馬秀珍見不得師妹這般,她握緊了腰間的長劍,沖拂月問道:「小葉大夫,我師妹身上的毒,要用什麼人的血才解得?」

  ——在馬秀珍看來,她這位三師妹最愛惜容貌,哪怕之前拂月說過這個法子有傷天和,也恐怕並不持久,馬秀珍也想為她三師妹一試。

  他們峨眉派自然是名門正派,尋常時候,這種一命換一命的法子他們自然是不齒的。可是到底……親疏有別不是?

  拂月歎了一口氣,對他們的這個選擇也不意外。於是,她如實道:「只需要檢驗一下,和葉姑娘的血液相融就好。」看了一眼葉秀珠,拂月在此強調道:「縱然一命換一命,可是也只有十年。這法子一個人一輩子只能用一次,也就是說十年之後,葉姑娘還是會毒發身亡。」

  葉秀珠一直垂著頭,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睫毛顫了一陣,終於澀聲道:「大師姐,不必如此。不必為我墮了峨眉派的聲名。」

  葉秀珠淒然的笑了一下,悠悠道:「反正我沒有什麼掛念的了,善賜師叔圓寂之後,咱們峨眉沒有了鎮山長老,勞煩小葉大夫為我解了這毒之後,我便在咱們峨眉出家,接替善賜師叔的位置吧——左右,也是跟師父這般說好的。」cncnz

  大金鵬王一案,葉秀珠背叛師門,險些釀成大錯。一番動情棄情,她和霍天青已經劃清界限,並且和師父自陳罪過。獨孤一鶴雖然原諒了她,可是葉秀珠自己心存愧怍,自請後山思過,且情傷難忘,她已經看破紅塵,只待三年後峨眉有了新的掌門之後,她便在峨眉出家,成為峨眉的鎮山長老。

  若沒有這場橫禍,她也是要出家的。對於一個出家人,四十歲的臉和二十歲的又有什麼分別呢?

  峨眉派的弟子們倒吸了一口涼氣,卻沒有人再勸。拂月見了,對他們點了點頭,道:「既然如此,諸位便出去吧。勞煩幾位去告訴一聲小石頭,讓他去準備一些熱水溫著,一會兒給葉姑娘喝。」小石頭便是知禾堂的小學徒了。

  一時之間峨眉派的人都走了出去,葉孤城看了一眼拂月,在拂月對他點了點頭之後,葉孤城也同樣走了出去。

  屋子內只剩下了拂月和葉秀珠兩人。拂月讓葉秀珠將外衫脫了,自己則將一會兒要用到的針一一浸到調配好的藥水之中。

  片刻之後,銀針變成了微微的綠色,拂月撚起一根針,最後一次對葉秀珠問道:「葉姑娘考慮清楚了?」

  葉秀珠臉上的神情已經平靜下來,她無悲無喜的看了一眼拂月,沖著她點了點頭,低聲道:「有勞小葉大夫。」

  拂月不再多言,開始為葉秀珠施針。

  施針的過程對於拂月來說已經不是十分費力了,這幾個月她陸續醫治了一些病人,太素九針已然運用到很純熟的地步。和第一次施展太素九針醫治大金鵬王的時候相比,拂月已經不會再出現脫力的情況了。

  這也是葉孤城放心的走了出去的原因,若非如此,葉孤城是絕對不會獨留他家小夫人和這群人在一起的——哪怕上輩子葉孤城對武林之事並不上心,不過卻也不耽誤他厭惡峨眉派的這些人。

  哪怕是做了他的知己西門吹雪的妻子的孫秀青,葉孤城其實都是有些鄙夷的。畢竟是殺師之仇,葉孤城簡直不能理解孫秀青為何會嫁給西門吹雪。初時他還以為孫秀青是想要借此暗殺西門吹雪,所以還特地往萬梅山莊派出過一批人。

  葉孤城當然不能指望他派出去的人能保護西門吹雪,不過是知己難得,他以防萬一罷了。然而事實卻是,孫秀青甚至給西門吹雪生了一個兒子,卻沒有半點動作。這固然省去了很多麻煩,不過在葉孤城看來,孫秀青這個女人實在有些拎不清,是非觀模糊太過了。

  有些可憐獨孤一鶴養出這樣的徒弟,所以葉孤城對整個峨眉的弟子的感官都不算好。

  不過葉孤城不會管峨眉派的閒事,也不會打攪他家小夫人的興致,所以便按照拂月的吩咐走到了屋外。

  江南還飄著細碎的雨,在知禾堂寬大的屋簷下,一身道袍的男子抱劍而立。他的脊背挺直,宛若松柏一般,從未彎曲。

  南宮靈隨意的坐在屋簷下,已經沒有了和那幫峨眉弟子攀談的興致。他摸出一個小銀壺,仰頭灌了一口酒。感覺一股熱氣直沖肺腑,南宮靈這才對葉孤城晃了晃手中的酒壺,道:「葉城主不來一點兒?」

  葉孤城很少與旁人閒話,不過南宮靈這個半真半假的「舅兄」還是要理會的。他搖了搖頭,淡聲道:「我不飲酒。」

  南宮靈早就料到會如此,所以被拒絕了夜不以為意。他收回酒壺放到懷裡,嘖嘖道:「那到時候,和囡囡的交杯酒也不喝?」

  這倒是拂月的幾位兄長之中,第一次有人提起拂月和葉孤城的婚嫁之事了。葉孤城挑了挑眉,有些意外的看向南宮靈。

  南宮靈接收到了他的目光,有些不自然,又有些不忿的橫了葉孤城一眼,最終卻哼哼道:「看什麼看?不是早晚的事兒麼?」像是想到了什麼,南宮靈猛地一拍大腿,指著葉孤城嚷道:「怎的!你還想悔婚不成?」

  丐幫有這麼個幫主啊……

  對丐幫的未來有些擔憂,葉孤城琥珀色的眼眸之中卻似乎染上了一些溫度。他沒有看南宮靈,只是望著緊閉的大門的方向,半晌之後才緩緩道:「交杯酒還是要喝的。」

  沒想到葉孤城會接他的話,南宮靈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他輕哼一聲,又從懷裡掏出小酒壺灌了一口。

  有那麼一瞬間,南宮靈覺得自己有很多話想對葉孤城說,可是想想便覺得為時尚早。而且稍微冷靜了一下之後,他又覺得有些意興闌珊了。

  他手底下的人嫁妹子的時候都說些什麼呢?無非是妹妹喜歡吃什麼,討厭吃什麼,喜歡玩兒什麼,有什麼小癖好,又有什麼與眾不同的小習慣。可是這些……哪裡用得到他去說呢?不說他本身就對這些不甚瞭解,就說葉孤城養大了他家囡囡,這些葉孤城又怎麼會不知道呢?

  輕輕的歎了一口氣,失去了和葉孤城搭話的興趣,南宮靈開始喝起了酒。

  就在這個時候,兩道白影一前一後而來。他們各自撐著一把黑色的大油傘,腰間全部掛著佩劍。只是一人連衣角都沒有被雨水沾濕,而另一個人額前的發已經被打濕了,一縷一縷的貼在他的腦門上,看起來依稀有些狼狽。

  「師父!南宮大哥!」走在西門吹雪身後的明軒快走了幾步,和西門吹雪並肩走了過來。他用力的沖著葉孤城和南宮靈揮著手,神色有幾分興奮的樣子。

  明軒當然興奮,雖然他的劍術是葉孤城教導的,不過能讓西門吹雪指點一下,也是挺新鮮的體驗不是?

  ——能治住兩個絕世劍客的小師姐真是棒棒噠~明軒少年不知道第多少次在心裡這樣感歎著。


第75章 空山不見人。

  第七十五章。空山不見人。

  西門吹雪是有些失望的。

  自從聽說明軒是葉孤城的弟子,他就對這個少年人很是好奇。所以今天在明軒彆彆扭扭的過來找他指點劍術的時候,西門吹雪沒有什麼猶豫就答應了。不過三招試下來,西門吹雪就知道這人和葉孤城相去甚遠,至多只能得葉孤城的兩分真傳而已。

  而且從天資上來開,這個明軒至多是比尋常人好一些,固然後天勤勉讓他在如今能夠躋身「高手」的範疇,不過也大概只能止步於此了。

  ——西門吹雪和葉孤城都清楚,追求劍術巔峰的道路就是這樣殘酷,勤奮或許能夠決定你走多遠,可是決定你能走多高的,卻是誰也無法改變的天分。

  想不通葉孤城為何會收這樣的一個徒弟,不過在明軒說他是萬花星弈一脈的繼承人,也算是他家囡囡的師弟之後,西門吹雪倒是有了一絲恍悟。

  西門吹雪對萬花的感情不可謂不深,於是連帶著對明軒,他都彌生出了一絲絲的親近之意。只不過這親近之意實在是太過細微,就連明軒都會懷疑,西門吹雪對他態度轉好的這一點點是不是他自己的錯覺?

  這種懷疑在西門吹雪要和他下棋的時候得到了確切的答案。

  明軒發現,和「葉孤城的徒弟」這個身份比起來,西門吹雪仿佛更在意他「萬花星弈」的這個身份。

  自家小師姐算是萬花掌門,西門先生是小師姐的兄長,所以西門先生也算是半個萬花門人。明軒在心裡默默的換算了一下,然後忽然福至心靈,get到了能夠接近西門先生的正確方式。

  雖然拜入了葉孤城門下,不過明軒顯然是更親近拂月一些的。自覺的將自己劃入「娘家人」的範疇,明軒默默的決定要抱上西門吹雪的大腿,自覺向自家師父的「大舅子小分隊」靠攏。

  葉孤城:……孽徒!

  還不知道明軒這個徒弟已經叛變了的事情——事實上葉孤城倒也不在意他叛變不叛變,望著緩緩而來的西門吹雪,葉孤城微微頷首,道:「拂月在施針,吾等在此稍候。」

  西門吹雪已然看見了在那邊站著的峨眉弟子,此刻聽見葉孤城的話,他只是將傘遞給一旁伺候的小學徒,而後便靜靜的站在了屋簷之下。今日西門吹雪照舊是一身白衣,冒雨而來,他卻連鞋面都沒有沾濕一點。

  而明軒卻不同了,他到底內功輕功都不到家,是以此刻就連額發都被沾濕了一些,風一吹,明軒就生生的打了一個哆嗦,只恨不得能現在就沖進屋子裡去喝一杯熱茶,暖暖身子。不過師父和西門先生都沒走,他也有些不好意思,只能在屋簷下麵硬挨著。

  可孤城看他一眼,淡淡道:「明軒,你回屋換衣服。」這臭小子風寒了不還是要勞煩拂月?

  「哎!還是我師父心疼我。」明軒如蒙大赦,連忙抖了抖黏在身上的衣服,在葉孤城動怒之前飛快的往自己的屋子裡竄去了。畢竟,無論是天外飛仙還是什麼四象輪回,明軒都是不想嘗試的。

  葉孤城瞥了一眼明軒的背影,心中漸漸升起一股違和——這人到底是生性如此跳脫,還是被他們白雲城……養歪了?

  一想起日後明軒是要當皇帝的,葉孤城在替丐幫擔憂之後,就又開始為大安擔憂了。

  全然不知道在自家師父心目中,自己已經被劃到了「不靠譜」的那麼一檔,明軒匆匆的洗了一個澡,換了一身衣服,而後又趕了過來。換上了一身標誌性的萬花弟子服,將濕漉漉的長髮披散下來,明軒再一次印證了自己的猜測——西門先生看他的目光果然更柔和了一些。

  暗搓搓的給自己點了一個贊,明軒攏了攏萬花層層疊疊的寬袍,微微有些擔心的輕聲問道:「小師姐……咳咳,師母進去多久了啊?要不要我進去幫忙?」

  「嗯,小夫人在裡面為個姑娘施針,小少爺這時候進去,咱們白雲城就可以辦一次喜事了。」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忠叔笑眯眯的對明軒說道,似乎還有幾分慫恿。

  只是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按照站在遠處的幾個峨眉的弟子的修為,他們是沒有辦法聽清忠叔說了什麼的。

  「哎呀,爺爺你臉上的幸災樂禍太明顯啦。」明軒抖了抖,連忙老老實實的在葉孤城身邊站好,生怕忠叔興致一起,真的將他推到那件屋子裡去了。

  忠叔默默的揉了揉自己的臉,用掌心調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而後還煞有其事的沖著明軒問道:「現在呢?有沒有看起來真誠一些?」

  家有一老,如有一寶。明軒被忠叔看著長大,這種小事上自然願意順著他老人家,鄭重的點了點頭,明軒對忠叔一臉真誠的笑道:「嗯嗯,很真誠了。」

  說話間,一直緊閉著的房門被從裡推開,拂月一邊甩著有些酸麻的手臂,一邊走了出來。捧著一包剛剛配好的藥,拂月將之傾倒在小石頭方才準備好的熱水裡,這才對峨眉派的眾人道:「葉姑娘身體裡的蠱已經解了,也暫時壓制住了毒性,剩下的就是大量的喝水,將毒素代謝出去就好了。」

  峨眉眾人一聽便是感激涕零,匆匆的對拂月謝過之後,他們全都沖進去看葉秀珠了。拂月也不攔著他們,側身為他們讓出了道路,自己則逕自走到了葉孤城、西門吹雪和南宮靈的所在之地。

  小姑娘的神色有幾分凝重,這讓幾個男人都隱約有些擔心。拂月也意識到了這一點,雖然阿城和兩位兄長掩飾的很好,不過眼底的擔憂是藏不住的。而明軒到底還年輕,在拂月走過來的時候就已經按捺不住問道:「小師姐,到底怎麼了啊,我看你滿臉凝重的樣子,可是那個什麼葉姑娘身體出了什麼毛病?」

  在拂月面前,明軒倒是不怕他家師父的冷臉了。左右那聲「師母」是叫著彆扭的,他索性就仗著拂月護著他,直接和葉孤城唱反調。

  倒是個狐假虎威的性子。葉孤城瞥了明軒一眼,到底沒有和他再計較。

  拂月戳開堵在她面前的大個子,對葉孤城和兩位兄長道:「阿城,大哥還有南宮哥哥,你們可知,這裡的唐門是什麼門派?還有哪個門派使用一種用三種屍蟲製成的蠱蟲去害人?」

  拂月說「這裡的」唐門,自然是和那個遠在大唐的唐家堡區別開來。方才拂月為葉秀珠解毒的時候就覺得那毒陰損,不似大唐的唐門所為。

  給人下毒自然是取人性命,殺人不過頭點地而已,實在沒有必要弄出那種折磨人的毒|藥。方才拂月發現,葉秀珠所中的毒,如果不能及時解開,就會一點一點的侵蝕她的五臟六腑,最後毒發的時候,人的全部內臟甚至都會被腐蝕一空,十分的殘忍可怖。

  唐家堡雖然也會有暗殺的生意,可是唐門弟子亦正亦邪,卻不會這般有意折磨旁人。能夠用出這樣手段的門派,拂月當真十分不齒。而且那唐門弟子的行徑……

  南宮靈的消息一貫靈通,聽見拂月如此詢問,他便答道:「蜀中唐門,這是和峨眉毗鄰的門派,峨眉的弟子如果中他家的毒,倒也還算是說得過去。除了蜀中,江南霹靂堂也是他們旁支的產業,這幾年和我們丐幫因為堂口的事情還有些過節。」

  摸了摸下巴,南宮靈繼續道:「至於那三種屍蟲做出來的蠱,大概囡囡說的是三屍腦神丹?這是日月神教用來控制教徒的東西,相傳只有他們教主懂得這蠱蟲和解藥的製作方法。」有些奇怪的用食指在下巴處敲了敲,南宮靈道:「若是葉姑娘中了三屍腦神丹……哎,不能啊,聽說他們的教主任我行在修煉什麼功法,最近才閉關的啊。」

  和自己知道的資訊大概對上了,拂月皺了皺眉,緩緩道:「方才我詢問葉姑娘如何中了這一毒一蠱。她說,是兩個少女鬥狠,她從旁路過,被做了伐子。那兩人制住了她,往她嘴裡分別塞了藥,還說想看看她是何種死法,好知道到底是蠱蟲厲害,還是□□厲害。」

  拂月鮮少動怒,此刻卻是一拍旁邊的欄杆,說道:「拿人命如此當做兒戲,那兩人也實在是狠毒太過了!」

  小姑娘的手掌白皙,從來都是被人精心養護的。每日葉孤城光是潤手的膏脂就不知道要為拂月塗抹多少次——這是拂月孩提時代就養成的習慣,十多年了,拂月和葉孤城兩人誰也沒想過要去更改。此刻見拂月的手掌紅了大半,葉孤城眉頭微微,將小姑娘的手收攏在掌心。

  「莫傷了自己。」葉孤城揉了揉拂月紅了一片的小手,神色淡淡,對方才的事情並不傷心。

  不過,唐門啊……周身淩然的道長眉目微沉,似乎讓他的周圍更冷上了幾分。


第76章 城中贈暮寒。

  第七十六章。城中增暮寒。

  葉孤城和唐門的糾纏,始于南王府。

  葉孤城知道,在南王謀反的過程之中,唐門扮演的就是為他提供兵器的角色——南王並不天真,狸貓換太子並非長遠之計。在葉孤城刺殺皇帝之後,南王自然留下了後招。

  不過可惜,在前世的時候,南王府有人透了底,讓皇帝先有了準備,葉孤城在紫禁之巔視線遼闊,最後在他和西門吹雪決戰之際,已經能夠看到紫禁城的邊緣隱約燃起的火光了。那是南王的軍隊和皇帝的軍隊在廝殺,葉孤城站在紫禁之巔上,刻意清楚的看出來,南王的軍隊是被人包圍住的,他的失敗也不過是時間的問題而已。

  而那之後,參與了叛亂的唐門到底會是什麼下場,葉孤城已經無法得知了。紫禁之巔,飛仙隕落,這就是關於葉孤城的故事的最終結局了,二他的那一世,也在那畫上了一個戛然而止的句號。

  而今又聽見了關於唐門的消息,葉孤城微微皺眉,卻是伸手摸了摸拂月的頭,輕聲道:「拂月不喜歡唐門?」

  那樣漫不經心的一句,很讓人懷疑,如果小姑娘點一點頭,白雲城會不會出手將盤踞了川蜀之地數百年的唐門連根拔起——現如今,白雲城的確有這個實力。

  拂月卻是搖了搖頭,伸手撥弄下揉著自己頭頂的手,拂月順手將葉孤城的那只手臂抱在懷裡,而後自然而然的依偎進他懷裡,嘟囔道:「只是想起了唐家堡,有點覺得可惜罷了。」

  並不是每個盛唐時候的門派都能夠傳承下來,就如同他們萬花一脈,若是沒有拂月這個天眷者,恐怕如今也不會有人知曉,曾經有那麼一處風雅之地,堪比夢中桃源。

  所以,拂月只是覺得有些可惜罷了。

  至於那什麼日月神教,拂月在聽見西門吹雪直截了當的說了一句「不是五毒教」之後,也很快就失去了對他們的興趣。

  那邊葉秀珠已經折騰了好幾次,小石頭來來回回給她燒了四五回熱水。在她終於吐出來的是清水之後,小石頭抹了一把汗,跑過來對拂月道:「小夫人小夫人,那位葉姑娘大概好了,您再給她過去號號脈吧?」

  拂月點了點頭,隨著小石頭一道走進了房內。為葉秀珠切過一遍脈,拂月點了點頭,道:「葉姑娘已經差不多好了,只需要回去調養幾日變好了。」說著,她提筆寫下了一連串的藥方。

  一旁的老掌櫃取了拂月的藥方幫著峨眉派的人抓藥,而後將捆好的藥材放在一旁,手指一撥弄算珠,對蘇少英道:「我們小夫人的出診費加上藥費,攏共一百零五錢,既然是南宮少爺的朋友,那就誠惠一百兩。」

  蘇少英一時有點沒有轉過彎來——誰都知道白雲城富碩,所以無論是誰,被白雲城的城主夫人一本正經的討要醫藥費,恐怕都會一時轉不過彎來。還是嚴人英給了他一拐子,蘇少英這才慌忙從懷中掏出一百兩銀票,遞給了老掌櫃。

  老掌櫃眯眼看了蘇少英一眼,接過銀票,又道了一聲「誠惠」,臉上的笑意也仿佛從未變過。

  老掌櫃【白眼】:反正,敢在我們家城主和舅老爺眼皮子底下吃霸王藥的人,我是沒有見過。

  知禾堂是不留人住宿的,哪怕病人病得再重。不是拂月不通人情,實在是之前她一個小姑娘加上一個老掌櫃、一個小夥計,留人住宿很不安全——哪怕拂月能夠輕鬆的將明軒這樣的江湖人抽成狗,可是總是遇見來滋擾的人也是很煩的。而之後……卻是知禾堂中住的人已經夠多了,再留病人住宿,恐怕他們這幾個小院子就要擠不下了。

  所以,看著葉秀珠的毒已經解得差不多了,小石頭便客客氣氣的將峨眉的一干弟子送了出去。此時天已經擦黑了,喧鬧了一天的知禾堂終於安靜了下來。

  今日石觀音和玉羅刹仿佛不在,聽風也不知道去了何處,傍晚的時候有一個小沙彌過來送信,說無花大師準備徹夜講經,拂月施主可以不必等他了。於是,這一天晚上,留在知禾堂用膳的便只剩下了南宮靈、西門吹雪、葉孤城、明軒和拂月五人。

  忠叔帶來的廚子手藝很好,今晚做了一道椰子雞尤其的香。拂月將自己碗裡的雞肉舀出來給南宮靈,然後小口小口的喝著湯,舒服的呼出了一口氣。她不怎麼喜歡吃肉,不過肉湯卻能喝上一些,加上雨後寒涼,喝點熱湯正好暖身子。

  南宮靈看著碗裡的雞腿肉,想了想,他手上用了巧勁,用乾淨的筷子將它撕成了細絲,蘸了拂月喜歡的甜辣醬,又給她夾了一小半回去。

  「好歹吃些,總喝湯怎麼長得高?」一向「我們家囡囡說什麼都對」的好好哥哥難得的板起了臉,南宮靈故作嚴肅的看著拂月,似乎不看著她吃完就不甘休的樣子。

  拂月不太愛吃肉,不過卻不願意拂了兄長的好意,所以對南宮靈皺了皺小鼻子,她卻還是開始就著一小碗米飯吃起那些雞絲來。

  葉孤城默默的給南宮靈投去一個讚賞的眼神——他把這孩子養到這樣大,沒有人比他更清楚,讓拂月吃塊肉有多艱難。南宮靈能喂到這個地步,已經很不容易了。

  西門吹雪看著他們兩個人的眼神交流,抿了抿嘴角,也給拂月夾了一筷子小青菜。

  明軒默默的夾了一筷子紅燒肉到飯裡,只恨不得把臉都埋進碗裡——麻蛋小師姐好萌,我也想投喂可是我怕死嚶嚶嚶,這真是悲傷的故事【扒飯】【扒飯】。

  到底有三個成年男人,再加上一個特別能吃的半大小子,即使拂月的食量小到可以忽略不計,一桌十來個菜也基本上都沒剩下多少了。晚膳之後眾人又閒聊了幾句,明軒又被西門吹雪叫去……下棋,南宮靈和葉孤城圍觀了幾局,最終在拂月開始窩在葉孤城懷裡打呵欠之後,西門吹雪才終於放過被虐成狗的明軒,眾人各自回房休息了。

  跟一個劍客比下棋,最後還一局都沒有贏過什麼的,明軒覺得自己是個假的星弈。生無可戀的啃了一口棋盤,他默默的捧著碎成了渣渣的小心肝兒,一臉鬱卒的回房去了。

  夜晚之中非常的安靜,在玉羅刹的默許之下,眾人仿佛習慣了葉孤城和拂月同榻而眠的這個設定。目送著葉孤城抱著都困迷糊了的自家囡囡回房,西門吹雪和南宮靈只是皺了皺眉頭,到底沒有阻止。

  夜半,葉孤城倏忽的睜開了眼睛。窗外隱隱傳來些許響動,那聲音似乎隔了很遠,就連葉孤城這樣的耳力都聽不真切。葉孤城的眸子在黑夜之中閃著某種寒光。長髮披散,將頭埋在他胸口的小姑娘動了動,無意識的嘟囔了句什麼,繼而睫毛開始顫抖,仿佛隨時都要醒過來的樣子。

  葉孤城知道,他家小姑娘又在跟著萬花谷中的前輩們學習了。並不願意讓那些外力驚擾到拂月,葉孤城抬手覆在了拂月的眼睛上,另一隻手則繞到了拂月的頸後,順著她的脊背開始一寸一寸的撫摸。

  這樣的觸碰果然安撫住了即將想過來的小姑娘,拂月長長的睫毛蹭過了幾次葉孤城的手掌心,而後便不動了。葉孤城側耳聆聽了一陣,在感覺到他家小夫人均勻的呼吸聲後,葉孤城才挪開了蓋在拂月面前的那只手,而他的另一隻手,卻始終撫在拂月的背脊上,沒有再離開。

  有人要闖進知禾堂中了,不過卻被什麼人攔了下來。要闖入的人葉孤城不甚清楚,不過心中已然有了大概的猜想。而那個攔住那個人的,通過雙刀輕微的碰撞聲,葉孤城可以判斷得出,那是玉羅刹。

  大概葉孤城已經有三五天沒有遇見玉羅刹了,不過這位回來的還是挺及時的。完全不擔心玉羅刹能否攔得下那個想要闖進來的人,葉孤城抱著拂月翻了一個身,自己睡在了床榻外側,用自己的身子和牆一道將拂月圍了起來。

  玉羅刹現在心情很不好,任憑哪個父親已經三天沒有看見自己的寶貝女兒,想要看看女兒的時候還遇見了一條小雜魚的時候,心情都不會比他更好。

  他其實已經很少對年輕人用雙刀了——不說別的,就按實力來說,如果他雙刀出鞘,那也實在是太過欺負那些年輕人了。不過今天玉教主很不高興,他不高興的時候,也喜歡不讓別人那麼高興。

  像是戲耍那人一般,玉羅刹手中的雙刀出鞘,劃出一道一道的殘影,在泠泠的月光之下閃爍著莫名的寒光。

  來人一交手便知道踢到了鐵板,可是玉羅刹哪裡肯放他走?

  一時之間,在江南長長的小巷之中,兩道身影已然戰作了一團。


第77章 靜聽松風寒。

  第七十七章。靜聽松風寒。

  雙刀在月光之中劃出一道道殘影,可是卻在劃上那個那個黑衣人的衣角的時候猛然一收。就像是在逗弄著對方一般,玉羅刹在能夠將對方斬成兩段的時候猛然收力,輕飄飄的在對方的身上開一個不深不淺的口子。

  不多時候,那個黑衣人的身上就已經遍佈了血痕。淡淡的血腥氣融入了江南氤氳著的水氣之中,皎潔的月光襯得玉羅刹臉上的銀色面具愈發潔白。他的兜帽已經在打鬥的時候被他摘掉,此刻他一頭雪白銀絲暴露在空氣之中,卻連發尾的微卷都帶著危險的弧度。

  就這麼打了約麼一盞茶的功夫,在對方的招式已經重複了之後,玉羅刹興趣缺缺的收回了雙刀,而後揮手一掌,直接將那人掀翻在地。隨著那人的落地,一樣東西咕嚕咕嚕滾到了玉羅刹的腳邊。

  他隨意的撿了起來,也不怕對方趁著他彎腰的時候的逃跑——方才玉羅刹出手傷了他的幾處大穴,這會兒這人要是能提得起氣來,玉羅刹也敬他是個漢子。

  玉羅刹原本半個漢字也不認識,不過好歹娶了個萬花弟子。厚臉皮的西域人終於在兒子鄙夷的目光中有點受不了了,最終搬了個小板凳坐在兒子旁邊,跟著學了兩年漢字,好歹字是能認全了的。

  「欲練神功,必先……自宮?」異域人說話還帶著輕微的捲舌音,在這個格外悠長的小巷裡響起的時候,甚至還帶上了些許的鼻音,顯得分外的慵懶迷離。

  得益於武功至於臻境之後帶來的夜視能力,玉羅刹接著往後翻了幾頁,終於像是忍不住了一般的大笑了起來。

  被擊倒在地上的人嗆咳了一聲,吐出了一口夾雜著內臟碎片的血,艱難問道:「前輩在笑什麼?」

  他的氣息虛弱,不過好歹是十分磁性的聲音,並沒有某種人士特有的尖細嗓音。玉羅刹挑了挑眉,意味深長的看了一眼那人的下半身,良久之後才慢悠悠道:「你小子沒那麼傻,已經給自己來了一刀了吧?」

  雖然這次是自己有意放水,玉羅刹也很久沒有遇見除了自己兒子女婿外,還能跟自己對上幾招的年輕人了——他家囡囡不算,囡囡一出手,那玉羅刹是妥妥的自己往地上躺的。本著幾分愛才得心理,玉羅刹難得的關心了一下江湖後輩。

  哪怕……這次他關心的是人家的下半身。

  地上的黑衣人撫著胸口坐了起來,形勢比人強的情況下,這個年輕人皺了皺眉,撤下了自己臉上的黑布,而後對著玉羅刹勾唇一笑,大大方方的分開自己的雙腿,道:「前輩要看一眼?」

  這是個長得很漂亮的年輕人,比之尋常的女子都要眉眼精緻不少。縱然不好此道,一般的男子都會失神片刻。可惜玉羅刹本身就是容貌極盛之人,他的妻子又是絕世的美人,而他的女兒和妻子別無二致。

  最重要的是,對於心中已經有了真絕色的人來說,其他的人都不過是庸脂俗粉而已。所以,面對這個年輕人的刻意引逗,玉羅刹非但沒有動搖半分,反而有些不耐的輕嘖一聲。

  他在血腥的江湖之中摸爬滾打這麼多年,如何會不明白這個年輕人的心思。無非就是如今人為刀俎他為魚肉,他是想要利用自己能夠利用的一切東西活下去罷了。

  芷汐失蹤了之後,玉羅刹身邊不是沒有往來過一些絕色,男男女女都有,不過但凡逾距的,下場都很慘便是了。

  難得玉羅刹剛剛收拾了西方魔教裡的一顆大釘子,又馬上就能看見自家小閨女,這會兒心情還算好,所以他大發慈悲的決定給這個年輕人個機會。

  「好生站起來,說說你是誰?來這兒幹什麼?」沖著地上的人揚了揚下巴,玉羅刹漫不經心的揭開自己的面具,露出那張比地上的那人精緻鋒利許多的臉。在看見對方瞬間灰白的臉色之後,玉羅刹滿意的笑了笑,這才將自己的雙刀插在地上,隨意的倚了上去。

  的確是對自己的容貌太過自信了,再看見了玉羅刹的臉之後,地上的年輕人一瞬間就知道了自己的愚蠢。他收斂了臉上的笑,一臉木然的站了起來——對方的武功比他高了太多,他在對方手底下走不過百招,所以除了聽話,他想不到其他自己能夠在這人手底下活下來的法子。

  喉嚨還有一點血腥氣,這個人將自己散亂的長髮往後一捋,澀聲道:「晚輩東方不敗,乃是日月神教教徒。前些日子我教大小姐傷了一位峨眉弟子,教主特派晚輩前來送藥。」

  玉羅刹挑眉,冷聲道:「說實話。」

  他在自家寶貝閨女身邊放了不少人,消息自然靈通。玉羅刹可不相信,囡囡解了那日月神教用來控制教眾的三屍腦神丸,那任我行還能坐得住。

  日月神教啊。

  玉羅刹的眼眸閃了閃,在銀色面具之後,閃現出了絲絲縷縷的寒光。他是個霸道的人,最不喜歡跟自己相似的東西。在大漠,他一手創下了西方魔教,而在中原,中原人似乎知道的更多的是那個日月神教。

  這本就讓玉羅刹有些不爽了,不過是如今沒有騰出手來大範圍的席捲中原武林,所以才沒有對這個日月神教出手。

  然而這次那個什麼日月神教的教主居然敢對他家寶貝囡囡出手……玉羅刹眯了眯眼睛,分明仿若眉眼帶笑,勾起的唇也似乎昭示著主人的好心情,然而看久了,卻讓人無端的脊背起了一層冷汗。

  東方不敗只覺得自己周身的戰意都要被玉羅刹激起來了,他的指甲刺破了手掌,才堪堪能讓自己暗自忍耐下來。

  ——這就是這個男人的可怕之處。東方不敗深深的看了一眼玉羅刹,他從未見過這樣容易激發起旁人戰意的人。若是弱小者,如果不幸帶著這種特質,恐怕早就不知道死過多少回了。可是偏偏這個男人如此強大,強大到不怕挑釁任何人。

  這到底是誰?

  東方不敗心念飛轉,卻無論如何也無法確認玉羅刹的身份。

  「說不說?」玉羅刹輕輕的皺了皺眉,面上浮現出了毫不掩飾的不耐。這個叫東方不敗的年輕人的確是有點意思,卻也不值當他跟著他如此虛耗。有這時間,他還想去陪在他家囡囡身邊呢,這次可是難得石觀音那個女人不在,沒有人跟他搶囡囡!

  東方不敗勉強鎮定了一下心神,權衡片刻,還是如實道:「教主派我來殺了那個解了三屍腦神丸的小大夫,這是我們日月神教的秘藥,不能被外人輕易解開。」

  「哦?」玉羅刹冷哼一聲,雙刀轉瞬出鞘:「那我是留你不得了。」

  東方不敗面色一變,就在玉羅刹的刀堪堪已經貼上他的頸側的時候,東方不敗急道:「前輩便是殺了我,任我行總是會派別人來的!」

  玉羅刹手腕一轉,本來切向東方不敗脖頸的刀向上挪了半寸,直接削掉東方不敗的一縷頭髮。他的刀尖滑向了東方不敗的鼻尖,聲音裡帶著無比的傲慢:「那又如何?」

  他的小女兒,他總歸是護得住的,不然他這十多年的努力又是為了什麼?十多年前那個只能把妻兒送走的自己,無不提醒著玉羅刹——這個江湖根本就沒有什麼真的桃源,整個江湖不過是一場饕餮盛宴,弱者置身盤中,而強者坐落樽前。如此而已。

  男人言語之中的張狂讓東方不敗心裡一沉,不過他仍舊強自鎮定道:「可是終歸百密一疏,前輩總有離開的時候,到時候令嬡交給誰保護?」電光火石之間,東方不敗忽然明悟了這個男人和自己要殺的那個小姑娘的關係。

  若非是骨肉至親,若非是放在心尖兒上疼愛的,又何至於原本還對他很有幾分興趣——哪怕是玩味居多的興趣,在聽見他是來殺那小姑娘之後,就忽然說「留他不得」了呢?

  玉羅刹輕蔑一笑,然而既然被東方不敗猜到了,他便也大大方方的承認:「你倒是聰明,那知禾堂的小大夫,的確是我的寶貝閨女。」轉而刀鋒狠狠向下,玉羅刹身形宛若鬼魅,聲音也隨之響起:「所以,敢動我西方魔教的大小姐的人,總要付出些代價。」

  東方不敗只覺得一股威壓向他襲來,「西方魔教」這四個字卻愈發的清晰。電光火石之間,他不退反進,迎上了玉羅刹向下的刀鋒。

  「一條手臂可夠?我還不能死。」皮肉被切開的感覺格外的清晰,讓東方不敗的冷汗一層一層的往外冒,不過他沒有退縮,因為他比誰都清楚——

  這個時候,如果他對玉羅刹搖尾乞憐,那就真的是要死了。


第78章 林外音書絕。

  第七十八章。林外音書絕。

  東方不敗之所以能爬上如今的這個地位,全都是因為他看人看得十分之准——無論是童百熊,還是任我行,他都能看透他們是怎樣的人,又喜歡怎樣的人。

  而今他也沒有看錯,玉羅刹的確十分討厭那種對對手搖尾乞憐的人。相反,像是他如今這種「置之死地而後生」的做法,倒是真的為他尋求到了那麼一線生機。

  東方不敗當然不想死,所以哪怕生機只有那麼一星半點,他也必須要抓住。

  皮肉被切開的感覺當然十分疼痛,然而玉羅刹到底有幾分欣賞東方不敗,是以到最後關頭,他還是收了幾分力道。這也就導致了——雖然東方不敗的肩膀處已經露出森森白骨,可是卻到底並沒有是真正的傷及到骨骼與筋脈。

  「好小子,倒是有幾分膽識。」玉羅刹收回了刀,抖落乾淨了上面的血跡。而後他隨意地將刀插回了身後,沖著,東方不敗懶懶一笑,笑意中帶著三分假七分真。

  「玉教主過獎。」東方不敗因為肩膀處的傷口失血過多,所以面色顯得愈發的蒼白,他那本就面如冠玉的臉上,此刻更是顯出了幾分透明的顏色,隱隱還泛著一些青。

  東方不敗整個人看起來十分狼狽,可是他的眼睛卻很亮,此刻也毫無畏懼地望向了玉羅刹。

  「你那胳膊我要來何用?下酒都嫌棄柴牙。」玉羅刹哼了一聲,轉而斜睨了東方不敗一眼,忽然開口道:「不過的確可以讓它做點兒有用的事情。」

  說著,玉羅刹忽然伸手,抓住了東方不敗的一支胳膊,進而內力一吐,不由分說的疾點東方不敗的周身數道大穴。

  東方不敗本能一驚,轉而便想要運起內力反抗,然而玉羅刹的內力浩瀚如同江海。東方不敗縱然天資卓絕,可是在玉羅刹面前卻並不夠看。

  疼痛是一點點堆疊的,卻迅疾的在東方不敗的全身都爆發出來。不一會兒,東方不敗渾身便像是濕透了一般,大滴大滴的汗水滾落下來,周身使不上半分力氣,而玉羅刹的內力也趁機暢通無阻地進入了他的經脈之中。

  不過東方不敗到底還算是一個聰明人。他很快就意識到,玉羅刹並不是想對他不利——如果對方想對他不利,那麼一早就可以動手了。

  儘量讓自己的內力與脈衝的這股橫衝直撞的內力一塊遊走,東方不敗明顯的感覺得到,自己周身的內力運轉比平時更加的順暢了幾分。

  之前東方不敗自己那些原的本有些內力運轉滯塞的地方,也全部都被玉羅刹的這股悍然的內力衝開了。幾個周天之後,便讓東方不敗的體內的內力運行無阻。

  「便宜你了。」玉羅刹緩緩地收回了手,而後他將一頭長及腰臀的銀髮往後一撩,轉而將從東方不敗那裡搶過來的《葵花寶典》扔給了東方不敗。

  東方不敗覺得有些莫名,然而他沒有說話,只是將那卷書收回了自己的手中。若非他攥著書的手指泛起了一點白色,幾乎沒有人能夠察覺出此刻他的緊張。

  玉羅刹的聲音依舊帶著幾分漫不經心,仿佛他在雲端高坐,而改變一個人的命運只是他的興起而為。他也不看東方不敗,只是說道:「那本秘笈倒是好東西,不過第一頁寫的那句什麼自宮之類的只是愚弄世人。練了上面的武功會周身陽氣驟增,筋脈之內沒有阻塞的人自然無礙,有了阻塞的卻會爆體而亡。」

  陽氣聚集總要有一個宣洩口,所以,才有了「必先自宮」的說法。

  那本《葵花寶典》自然是任我行給東方不敗的,他如今只是風雷堂的一個小小的副香主,只是卻很得任我行的賞識。然而太過優秀的人,一方面會是出色的手下,另一方面卻也讓人不得不防。

  任我行的心思並不難猜,東方不敗如今卻也不敢和任我行對著幹。

  只是他沒有想到,這次一個尋常的刺殺任務,卻會給他的兩難境地帶來如此的轉機——東方不敗渴望變強,因為在這個人命如草芥的江湖,只有變強才能夠活下去。然而「自宮」對於任何一個男人來說都是奇恥大辱,他如今還沒有子嗣,所以才沒有貿然動手。

  天下沒有白得的午餐,東方不敗不信玉羅刹會是突發善心之人。畢竟,幫著旁人打通筋脈,這樣的事情縱然玉羅刹內力雄厚,卻也還是要費一些力氣的。對方不會無端幫他,所以東方不敗抿了抿唇,最終還是道:「前輩想要讓我做些什麼?」

  和聰明人說話總是讓人愉悅。玉羅刹夠了勾唇,撫著下巴笑道:「做什麼?」他掃視了一眼大半個身子都流著血的東方不敗,忽而打了一個響指,而後笑著問道:「做你們日月教的教主怎麼樣?」

  東方不敗倏忽抬起了頭,他面前的男人雖然在笑著,可是露出來的那隻眼眸之中,眼底卻是一片冰涼。東方不敗很快意識到,這個男人不是在玩笑,也不是在商量,而是……命令。

  澀了聲音,東方不敗小心道:「可是因為令嬡?」

  玉羅刹也不怕暴露自己的軟肋,他大大方方的點頭,說出的話語卻帶著莫名的張狂:「雖然你們來一對我揍一雙,不過你說的也有幾分道理,百密一疏還是有的。到時候漏了幾條小雜魚,髒了我家囡囡的手就不好了。」

  ——從頭到尾,玉羅刹也沒有將這個什麼日月神教的威脅看在眼裡。他擔心的,不是拂月會被他們派來的那些人傷了,而是萬不得已,拂月自己的手上染上那些人的血。

  唔,不過萬花的落鳳一出,景色卻是那般的絕美呢。玉羅刹想起了多年以前和自己並肩殺伐的妻子,一時之間竟微微有些晃神和惆悵。

  芷汐你看,我們的囡囡如今都這般大了。玉羅刹輕輕的歎了一口氣,終於收斂了心神,用帶著刀鞘的刀挑了挑東方不敗的下巴,挑眉道:「給你一個月練功,一個月謀劃,一個月行動,三個月讓日月教易主,不算難吧?」

  三個月讓日月神教易主,憑誰都會覺得說這話的人是瘋了。然而東方不敗沒有表示驚詫,而是低頭細細思索了一陣,將其中的環節想了大概。半晌,他抬頭對玉羅刹道:「遲則十月,快則九月,幸不辱命。」

  撐著身子站了起來,東方不敗對玉羅刹作了一揖,而後道:「不過還需囡囡小姐的解藥。」他倒是乖覺,方才聽玉羅刹提及囡囡,這會兒便順杆爬了。

  玉羅刹橫了他一眼,冷冷道:「囡囡也是你能叫的?叫大小姐!」不過顯見是神色愉悅——就像每一個兒女被旁人誇獎了的老父親一樣。

  仿佛微妙的知道了該如何討好眼前的這個男人,東方不敗的臉色雖然蒼白,卻還是帶著笑的改口道:「是。大小姐冰雪聰明,此番在下還要勞煩大小姐寫下三屍腦神丸的解法了。」

  玉羅刹不聽旁人的恭維,平素想要討好他實在不易。然而旁人誇了拂月一句,他卻總是高興得很,也變得很好說話。解決了一件麻煩事,玉羅刹的心情也還算不錯,一手提起了因為失血而幾欲暈厥的東方不敗,玉羅刹的聲音在這個長夜之中緩緩飄散:「算你走運,給我走吧。」

  我這的確是交了大運啊。被人以非常不舒服的方式拎在手中,東方不敗卻沒有半點反抗。誰能想到一個江南的小小大夫卻會是西方魔教教主的女兒呢?想到一直步步緊逼的任我行,東方不敗無聲的勾了勾嘴角。

  玉羅刹進了拂月的院子的時候,葉孤城已經披衣而起,站在了院子之中。他沒有佩劍,整個人卻如同一柄劍。沒有束髮的男子通常不會讓人感覺盛氣淩人,然而葉孤城即使沒有束髮,卻依舊讓人覺出了一股貴氣。那是常年上位者才有的氣度,也是絕頂高手掩藏不住的氣息。

  葉孤城琥珀色的眸子落在了血淋淋的東方不敗身上,眉頭不覺微微一皺。

  玉羅刹隨手將東方不敗甩在地上,看似隨意的動作實際上用了一些巧勁兒,是以並沒有再讓東方不敗傷上加傷。

  「嘿,葉家小子,囡囡睡了?」玉羅刹沖著葉孤城擺了擺手,雖這樣說著,卻還是想要繞開葉孤城,往他們的房裡進。

  葉孤城也沒有硬攔著玉羅刹,只是壓低了聲音道:「拂月今日為人施針,已經累了,姨夫小聲些吧。」

  他喚玉羅刹姨夫,因為芷汐算是他的姨母。畢竟對方是拂月的生身父親,葉孤城無論說還是不說,其實是感謝這人將拂月送到白雲城的,所以面上自然客氣。

  聽了葉孤城的話,玉羅刹不覺放輕了腳步,小心翼翼的推開了拂月的房門。


第79章 孤雲去閑。

  第七十九章。孤雲獨去閑。

  床上的小姑娘穿著純白的寢衣,懷裡還抱著一個竹枝紋的長枕,口中似乎念念有詞,可是一張小臉卻睡得紅撲撲的,像是雪地裡鋪開的兩朵小紅雲。

  玉羅刹嗅了嗅自己身上,確定沒有沾染上什麼血腥味,這才湊到他家囡囡身邊細細的聽。

  「解表蠲飲……小青龍,麻桂……姜辛夏草……從,芍藥五味……斂氣陰,表寒內飲最有功……」

  拂月的聲音斷斷續續的,模糊的卻還是能讓玉羅刹聽清楚。聽到的內容讓玉羅刹失笑,他輕輕的揉了揉拂月的鼻尖,低低的笑了:「這孩子,跟她娘一個樣兒!」

  伸手將拂月蹬開的被子為她往上拉了拉,玉羅刹順了順拂月的頭髮,忽而輕輕的歎了一口氣,道:「連睡覺都要念叨這些,囡囡還真辛苦啊。」

  靠在床邊坐著,玉羅刹看著小姑娘酣甜的睡顏,心裡只覺得溢滿了溫柔。

  有一個兒子和有個女兒的感覺是不同的,特別是他的兒子總是那麼氣人,而他的小閨女卻一直那麼乖,那麼貼心的時候。

  不過門外的兩人也不能這麼撂著,玉羅刹撇了撇嘴,還是輕手輕腳的轉身,又走回了院子裡。

  小石頭已經被葉孤城叫了起來,現下正在給東方不敗包紮傷口。小石頭只是個學徒,包紮傷口的時候難免有些粗手粗腳,不過東方不敗卻一聲不吭,還很是客氣的謝過了他。

  索性知禾堂的傷藥都是拂月配的——家中有太多的江湖人,即使知道他們的武功都很高,可是拂月還是難免會擔心的。所以總是配了許多的止血藥,補氣血的藥,治療內傷的藥在知禾堂中備著,現下給東方不敗用正是合適。

  那邊小石頭去熬藥,院子中就只剩下葉孤城和東方不敗。對於這個玉教主家的大小姐居然會和男人住在同一間屋子,東方不敗是有些詫異的。不過眼前的男人一看便是氣度不凡,倒是讓他不願輕易開罪。

  不多時候,小石頭端過來了一碗剛剛熬好了的藥,熱氣騰騰的藥居然並不若東方不敗平素受傷的時候喝的那樣噁心苦澀。幾口喝完了碗中的藥,東方不敗微微有些詫異。

  大概是他臉上的神情實在是太明顯,小石頭掩嘴笑了笑,對他解釋道:「是我們小夫人親自配的藥呢,幾位舅老爺裡有吃不得苦藥的,小夫人試了好幾次,才像如今這般好入口。」白雲城裡的人都習慣性的顯擺自家小夫人,不過小石頭忽然意識到自家城主還在,連忙住了口,小心的看了一眼葉孤城。

  葉孤城沒有什麼責備他的意思,對他擺了擺手,示意他快點收拾,也好早些回去休息。小石頭嘿嘿一笑,手腳的動作更加麻利了幾分。

  忽而一陣風吹過,一道白影倏忽落在了院中,轉而另一道淡青色的人影也竄了進來,待到他們兩個人站定,西門吹雪的一身都是齊整,而南宮靈則是草草的系上了外袍的帶子,就連頭髮都沒有束。

  比起遠居海外的葉孤城,面前的這兩個人實在是太好認了一些。日月神教到底還是在中原武林走動,東方不敗也並非是初出茅廬的愣頭小子。他看著南宮靈衣上的補丁,以及他手中的那根打狗棒,心念一轉便知曉了對方的身份。

  轉而將目光落在西門吹雪身上,白衣,烏鞘長劍,不是幾日之前勝了素有「天下第一劍」之稱的薛衣人的萬梅山莊莊主西門吹雪,又能是誰呢?

  丐幫幫主南宮靈,還有萬梅山莊莊主西門吹雪,誰能想到這兩個人居然會在深更半夜躍進這間小院子?一時之間,就是東方不敗都有些發懵——事實上,他這一夜的奇遇實在是太多了,以至於現在他還有些暈暈乎乎的感覺。

  「這是誰?方才聽見囡囡這裡有動靜,我這衣服都沒穿齊整就過來了,囡囡可有事?」南宮靈看了一眼身上還有著血,脫了上衣坐在院子中的東方不敗,視線在院中逡巡一圈,發現沒有打鬥的痕跡,這才心下稍安,話卻是直接對葉孤城問的。

  葉孤城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道:「莫吵,拂月還在睡。」轉而望向了西門吹雪,葉孤城道:「姨夫過來了。」

  西門吹雪眉頭一皺,又看了一眼東方不敗,難得開口道:「老頭動的手?」

  葉孤城點了點頭,道:「應當是日月教的人。」

  東方不敗詫異的聽著他們幾個人的話,最終在眾人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的時候,他也只能艱難的喘息了一聲,咳出一口血去,對南宮靈等人說道:「在下東方不敗,乃是日月神教風雷堂副香主。這次來的任務是……奉命刺殺那位解開了我教控制手下所用的三屍腦神丹的姑娘。」

  「你倒是坦誠。」南宮靈冷哼了一聲,對於要刺殺他妹子的人卻也沒有什麼好臉色。他早就預料到了日月教會派人過來,卻也沒有想到他們的人會來的這樣快。不過想到了之前丐幫弟子打探到的訊息,南宮靈有些狐疑的說道:「你說奉命,據我所知任我行正在閉關,你是奉了誰的命?」

  東方不敗面色一變,他沉默了半晌,才一字一句道:「看來,這個教中想要我性命的人,真是不在少數。」

  南宮靈也是玲瓏心肝之人,他也很快想明白了其中關節。嘲諷一笑,南宮靈道:「看來確是如此,在派你過來刺殺我妹子的時候,就沒有人對你說過囡囡的身世麼?」

  「我妹子」三個字被南宮靈特地加重了聲音,西門吹雪冷冷瞥他一眼,懶得和他這般幼稚的爭辯。

  東方不敗被這幾個人錯綜複雜的關係弄得一陣陣的發懵,肩膀處的傷口即使止住了血,可是卻也還是讓他半邊身子都是寒涼。頭腦之中一片混亂,只是東方不敗卻清晰的知道一點——無論如何,哪怕就單單沖著玉羅刹,屋內的那個小大夫,他也是半點都碰不得的。

  南宮靈沖著葉孤城揚了揚下巴,對東方不敗道:「便是你不顧及著我丐幫,不顧及著萬梅山莊,總也該顧及一下飛仙島白雲城,囡囡是他葉孤城的夫人,也是你們一個日月教動得的?」

  日月神教作為中原的魔教,雖然實力不及大漠之中的西方魔教,可是教眾甚廣,有如跗骨之疽,終歸讓人厭煩。南宮靈此舉,也是想要讓對方知難而退,少動心思——若是他自己惹上對方,那按照南宮靈的性子,大不了就是死磕到底。只是囡囡不同,他不能讓囡囡置身於危險之中,哪怕有那麼一絲一毫的可能也不行。

  一個尋常的小大夫,居然有這樣大的背景,東方不敗不由的倒吸了一口涼氣。同時他也意識到,那個傳了教主令的人,他不能確定是不是任我行,然而有一點卻是肯定的,那便是對方真的是想要置他於死地。

  畢竟,但凡是開罪過丐幫、萬梅山莊或者白雲城其中任何一方的人,東方不敗還沒有聽說過能夠順利活下去的,更毋論這後面還牽扯出了一個西方魔教。想到這裡,東方不敗就是一陣一陣的後怕,他簡直不敢想像,若是今日他得手了,那麼日後將要落到一副怎樣的境地。

  ——按照這幾人如此緊張的趕過來的樣子,說那小姑娘不是他們捧在手心裡的,誰又相信呢?

  眸底是一片深沉,東方不敗將情緒狠狠的壓在心底。他對南宮靈抱了抱拳,道:「今日是在下多有得罪,此事在下自會料理,不會讓那些人再來滋擾大小姐的。」

  說著,他的身形一閃,整個直接躍出了院落,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這不是逃走。不說東方不敗他本就受了不輕的傷,就是他的全盛時期,想要從西門吹雪和葉孤城以及南宮靈的眼皮子底下逃走,那都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只是這幾個人沒有攔著他罷了。雖然不知道東方不敗和玉羅刹達成了怎樣的協定,不過對方既然能夠在意圖刺殺拂月而後被玉羅刹攔下的情況下活命,那終歸是對玉羅刹有些用處的。既然如此,他們幾人也不想破壞玉羅刹的計畫。

  玉羅刹便是這個時候走出來的,看見東方不敗已經走了,他打了一個呵欠,並不意外的對著幾個小輩揮了揮手,道:「各自去睡吧,沒有什麼大事,一條小雜魚罷了。」

  沖著葉孤城點了點頭,玉羅刹轉而推開了院子中的另一扇門。那是玉羅刹的房間,自從拂月軟軟的喚了一聲「爹爹」之後,葉孤城就在他們的院落裡給玉羅刹留了個房間——到底拂月認了他,便再沒有讓岳父睡房頂的道理。

  一時之間,院落之中漸漸的寂靜下來。長夜,即將過去。


第80章 積雪浮雲端。

  第八十章。積雪浮雲端。

  東方不敗並沒有能夠用輕功跑多遠。

  他出了知禾堂的院子就感覺周身被抽幹了氣力,玉羅刹的那一刀不僅僅是傷了他肩膀處的皮肉,更是連帶著震動了他的內府,雖然到了最後關頭對方收了力道,然而那刀鋒所帶的煞氣還是激得東方不敗五臟六腑都生疼。

  沒有走出多遠,他就靠著牆邊坐下,再也跑不動了。

  他倚在牆邊不知道過了多久,這其中似乎有一個人長得很美的婦人從他面前匆匆走過,又倏忽折了回來。他看不太清那婦人的容貌,之所以會覺得對方很美,是因為她身上的淺淡香氣很好聞,無端就讓人覺得這是個極美極美的女子。

  越美的東西越有毒,沒有人比東方不敗更清楚這一點,因為他自己本身就是一個帶毒的尤物——尤物這個詞還真是微妙,然而從最底層一步一步爬上來的東方不敗卻清楚,若是沒有相應的實力保護自己,那這幅好皮囊還真的容易將他推入深淵。

  最底層的骯髒啊,模糊之間,東方不敗自嘲了笑了笑。他很久沒有想起過成為日月神教的副香主之前的日子了,可是每一次想起,都還是會從心底發寒。

  人性究竟醜惡到什麼地步才會停下來,東方不敗只能說,他還真是不知道呢。人類的底線啊,又有誰知道呢?

  模糊之中那個婦人走遠,東方不敗松了一口氣,卻又只能不甘心的閉上了眼睛。如果有可能,他是不想讓自己這樣沒有任何保護的暈倒在路邊的。可是肩上的刀傷和被強行打通的筋脈都已經耗費盡了他的力氣,現在他太累了,就只能在這樣半睡半暈中被褫奪全部的知覺了。

  無花在江南的佛寺裡和人講了許多日的經,他心下有些不耐,只想應付完了這些不依不饒的和他辯法的僧侶,好能回去看看他家囡囡。無論是和他家囡囡一起喝喝茶,還是給囡囡燒一道他新從師侄苦瓜那裡學的素齋,都是比和這些僧人空口白牙的探討佛理更有趣的事情。

  在紅塵的清淨地之中,面目慈悲的佛子聲音不疾不徐,心中想的卻全是紅塵中的瑣碎小事。

  今日無花本是要照舊宿在寺院裡的,可是夜半時分,他娘忽然到了他的院子。他娘最近麻煩事多了一些,所以不太愛往囡囡身邊湊,也很少和他們聯絡。這次他娘過來,卻是告訴他,她在囡囡的藥堂附近遇見了一個人,那人身上的傷藥是囡囡的手筆。

  石觀音本是匆匆而過,卻聞到了熟悉的味道——怎麼會不熟悉,昔年她身負重傷,這樣的味道曾經伴隨著她過了整整九個月。而如今她在一個陌生的年輕人身上嗅到了這樣的味道,登時就能篤定救了他的人是他們家囡囡。

  這也尋常小事了,石觀音當然不值當為這麼一個人來找她兒子一趟。這次她過來,看也是想要看看這幾個孩子罷了。水鄉的日子勾動著她舊年的回憶,也勾起了她難得的慈母心腸。擱在以前,無花是不敢想像他娘會主動過來看看他和弟弟的。

  石觀音來去匆匆,無花送走了她之後思量片刻,終於還是決定去找那個他娘說的人去看看。沿著通往知禾堂的小路慢慢的走,不需多費心思,無花就看見了暈倒在路邊的男人。

  他俯下身去撥弄了一下東方不敗有些散開的繃帶,端詳了他肩膀上的傷口片刻。

  那傷口的包紮本就是粗糙,無花一看便知不是他家囡囡所為。不過這藥味卻的確是囡囡調配的傷藥,就連包紮傷口的繃帶也是知禾堂特有的。無花知道,知禾堂的繃帶是南海特有的一種植物紡成的線製成的,比尋常的繃帶更加殺菌一些。

  而這人身上的刀口長而深,切口又是如此平滑。無花思索了片刻,將江湖之中的人細細篩過一遍,能夠用出這般的刀法,而又身在此地的,他只能夠想到一人。

  這人被玉教主所傷,而後又被敷上了知禾堂的藥材?感覺事情或許有些不對,無花思索了一陣,碾碎了隨身帶著的一丸小小香丸。

  不多時候,一隻純白的恍若融入月色之中的蝴蝶飛了過來,無花伸手將那蝴蝶握住,十指收攏,那只白色的蝴蝶便如同紙片一樣落在了地上。而後無花漫不經心的用腳在它的屍體上碾了碾,那只蝴蝶便被踩入了泥土之中,半點痕跡也不見了。

  兩道黑影從夜色之中剝離出來,皆是一身的忍者裝扮,他們在無花面前單膝跪地,聲音暗啞的道:「少主。」

  簡單的兩個字,可是這兩個人的口音卻也是生澀。無花也不為難他們,垂眸望向他們,無花的薄唇之中直接吐出了一串他邦的語言。

  地上跪著的其中一個忍者聽了無花的話,直接嘰裡呱啦的說了好大一通。無花沖著他們點了點頭,任由他們繼續隱沒在了黑暗之中。

  這是天楓家的忍者。天楓是東瀛有名的忍者家族,天楓十四郎雖然並不是家主,可是天楓家的傳承和別家不同,不講什麼嫡庶長幼,而是能者居者。但凡有天楓血脈的人,都是有資格競選家主的。

  拂月十歲那年,無花去給她送落鳳和文曲之聿,因為南海距離東瀛也不算遠的原因,他就順手去了一趟東瀛,接管了天楓家的勢力。

  可惜那批優中選優的天楓家的精銳忍者,卻被無花這個任性的家主派到了他家幼妹身邊,大材小用的負責每日觀察拂月的生活——按照這些東瀛人的水準,若是讓他們去保護囡囡,無花反倒是不放心了。索性他家囡囡身邊還有白雲城的暗衛,於是無花便只讓這些東瀛忍者在他看不見幼妹的時候,負責向他彙報幼妹的日常生活罷了。

  很快知道了事情的始末,無花用手指撥弄著自己手腕上的算珠,靜靜的等待著東方不敗醒過來。

  葉孤城和玉羅刹不願意和一個只有七歲的小女娃計較,可是他無花卻沒有這般的大度。無花聽手底下的人彙報了事情的始末,稍作思索便知道此事因為任我行獨女和唐門中人鬥狠所致,無端牽扯了他家囡囡。

  並不是真正慈悲的佛子,相反,無花的眼眸眯了眯,似乎已經在心中為誰擬好了半生的淒涼境遇。

  東方不敗醒來的時候,看見的便是眉目如同淡淡水墨暈開的無花。他一身□□潔白,手中的水晶佛珠襯得他的手腕處的肌膚越發的潔白,無端讓他整個人都散發出了一股聖潔的光輝。

  無花見東方不敗醒了,便對他微微一笑,道:「施主可還好?」

  東方不敗抿唇不答,無花卻對他的沉默不以為意。撚過了一顆佛珠,無花笑著繼續說道:「施主不必猜疑,貧僧無花,囡囡乃是貧僧幼妹。」

  東方不敗只覺得有人再拿小錘子猛地敲擊他的腦袋,讓他的頭腦越發的昏沉了起來。腦海之中刹那的空白,他深吸了好幾天口氣也尋不回半絲清明。

  白雲城主,萬梅山莊莊主,丐幫幫主,西方魔教教主,如今又加上了一個名滿天下的妙僧無花,他實在理不順這幾個人的關係,不過卻越發的肯定一點——那個知禾堂的小大夫,身世當真是嚇人。而那個讓他過來刺殺這個小大夫的人,也當真是恨毒了他,半點生機也不想給他留下。

  無花看著東方不敗有些晦暗的眼神,他渾不在意的勾唇一笑,本是一臉慈悲的表情之中無端的帶上了幾分邪氣。

  湊近了東方不敗,無花意味不明的道:「兄台可知讓你到江南來刺殺囡囡的是何人?半月之前花老爺的壽宴,囡囡的身份就已經公之於眾。日月教距離此地路遙,許或消息還沒有傳過去,可是若是有心打聽,這些並不是秘密。」

  無花言語之中的暗示已經很是分明,東方不敗的眼神閃了閃,終於還是按捺不住的問道:「何人?」他實在想知道,到底誰這麼迫不及待的想要他的命。

  聽到了意料之中的問句,無花低聲對東方不敗道:「任我行的獨女。不然誰還能動得了教主令?」即便不是任盈盈,無花也有千百種法子,在東方不敗發現之前,將這個罪名在任盈盈身上坐實了。

  東方不敗驚詫的睜大了眼睛,看向無花的目光之中卻似乎帶著審視。

  無花任由東方不敗看,而後帶著一些引誘的說道:「不過是個六七歲的小姑娘,你對她好些,她就死心塌地的覺得你是好人了。她可是能夠拿得到教主令的人,該如何做,施主自己把握。」

  說著,無花就要轉身離開。然而他心中清楚,那東方不敗,定會按照他說的去做的。


第81章 青山歸遠。

  第八十一章。青山獨遠歸。

  無花從來不覺得自己是個好人,他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總是會不擇手段。所以,教唆著東方不敗去利用一個小姑娘,他並沒有什麼心理負擔。

  無論這個東方不敗對任盈盈是好還是不好,總歸這些虛情假意都有被揭開的一天。無論是任盈盈會不會原諒東方不敗,她終歸還是傷心的。

  她傷心就好。

  無花勾起了一抹薄涼的笑意。他不會因為對方年紀小就原諒對方,但凡是想要傷害他家囡囡的人,或早或晚,他都不會讓那個好過的。

  天邊的照樣炸開的第一縷晨曦,白衣的佛子低眉,眼中緩緩氤氳上了一點溫柔。晨露打濕了他的衣角,卻並不讓他顯得又半分狼狽。他的腳步不疾不徐,緩緩的走向了巷子深處的知禾堂。

  拂月昨夜一直在和裴元大師兄探討那個三屍腦神丸的解法,醒來的時候已經探討出了大概的方案。所以,小姑娘今日難得的比葉孤城還要醒得早一些。「騰」的一下從床上跳了下去,也來不及尋找紙筆,拂月從自己的梳衕i裡摸出了一根青黛,在一方素帕飛快的將昨夜和裴元大師兄探討出來的方子寫了下來。

  葉孤城在懷裡的人有了動作的時候就已經醒了,起身走到了自家小夫人身後,他輕輕的幫著拂月將散落的長髮攏在了身後。拂月自然而然的蹭了蹭在自己頰邊的那只手,因為早起,聲音還有些許的沙啞:「阿城,昨天我和大師兄想了個方子,是解那個三屍腦神丸的。」

  「嗯。」端來了一杯清水,葉孤城用內力在掌心溫熱了一會兒,這才遞給拂月:「先喝口水,慢慢寫。」

  熹微的晨光之中,男子站在梳衕i後,他伸出一隻腳,讓坐在梳衕i前寫寫畫畫的小姑娘踩著——方才太過心急,拂月忘了穿鞋子。葉孤城和拂月分明都沒有說話,可是氣氛卻溫馨的可以入畫。

  大約過了一盞茶的功夫,拂月長長的松了一口氣,她擱下了手裡的青黛,這才來得及伸了伸懶腰。

  葉孤城幫著拂月將帕子收好,轉而俯身抱起沒有穿鞋的小姑娘,將人放在了床上。伸手扣住拂月的腳踝,葉孤城將繡工精緻的小鞋子套在了拂月的腳上,拂月對他甜甜一笑,而後兩人各自開始洗漱。

  平素裡,葉孤城和拂月都習慣早起。而老掌櫃和小石頭也需要早早起來,收拾白天藥鋪需要的藥材等東西,所以,知禾堂的新的一天總是開始得特別的早。而這日清晨,因為昨夜院子裡住的人比較多的原因,小小的知禾堂,竟然有幾分喧鬧了起來。

  忠叔看著院子裡的一大群人,終於還是暗搓搓的決定通知後廚的師傅,讓他今早多蒸兩屜饅頭。

  想起了明軒小少爺越來越大的飯量,忠叔無語望天……分明自家城主也是從十五六歲的年紀過來的,可是自家城主怎麼就沒有一頓飯吃五個饅頭的時候呢?

  還有自家小夫人,分明只比明軒小少爺小一歲,可是一頓飯也吃不上半個饅頭,飯量簡直是小得愁人,難怪個子小小的一直長不高。

  事實證明,忠叔的決定還是正確的。就在拂月他們即將用早膳的時候,陸小鳳和花滿樓一同敲響了知禾堂的大門。

  花滿樓是世家公子,自然做不出沒有下拜帖,卻在在飯口上人家做客的事情,然而架不住陸小鳳生拉硬拽。無奈之下,花滿樓也只得失禮一回,和陸小鳳一同來到了知禾堂。

  玉羅刹其實是想和自己萌萌的小閨女一起吃早飯的,不過在聽見有人過來拜訪的時候,玉羅刹還是身形一閃,隱沒了蹤影。

  完全在自己不知道的情況下得罪了西方魔教的教主,陸小鳳只覺得自己周身一涼,一種不好的預感彌漫到了他的心頭。他有些莫名的四處掃了一眼,卻沒有發現任何異樣,抖了抖身上的雞皮疙瘩,陸小鳳覺得自己可能是有些神經過敏了。

  很快心大的將這種異樣壓在了心底,陸小鳳笑嘻嘻的邁步往知禾堂的後院走去。

  「拂月妹子,葉城主,我來看你們啦!!!」陸小鳳人未到聲先至,卻在看見滿桌的人的時候,生生的愣了一下。

  「西門?你怎麼在這兒?」最先看到了自己的朋友,陸小鳳原本以為西門吹雪早就返回了萬梅山莊,卻未曾想他還在此地勾留,愣了片刻,陸小鳳不由驚聲這般問道。

  西門吹雪斜睨了他一眼,給拂月加了一塊醬菜放到了碗裡,而後冷聲道:「我如何不該在這兒?」

  從沒有看過西門吹雪給人夾菜,甚至在吃飯的時候,陸小鳳都很少聽過西門吹雪說話。看見方才的那副場景,陸小鳳只覺得自己的嘴已經張大得能夠完整地吞下一顆水煮蛋。

  不過他卻也很快反應過來——雖然哪怕到了現在,他還是有些接受不能,可是葉孤城的夫人,的的確確便是西門吹雪的嫡親妹子,這是誰也無法改變的事實。

  沒有想到當世的兩大劍客,居然以這種方式扯上了聯繫,陸小鳳苦笑一下,只覺得天下之事真是奇斯怪哉。

  在朋友的家裡,陸小鳳也並沒有什麼虛偽的客氣。動手給他和花滿樓各自盛了一碗粥,陸小鳳拿起一個饅頭便用力的咬了一口。

  拂月也沒有理會陸小鳳,而是將一籠蝦餃推到了花滿樓面前。用一雙乾淨的筷子為花滿樓夾了幾樣小菜,拂月才輕聲笑道:「花七公子這麼早便過來,除了被陸小鳳這廝歪纏,恐怕也當真是有什麼事情了?花七公子但說無妨。」

  「哎我說拂月妹子,哪有你這般偏心的?」陸小鳳看了一眼花滿樓面前的蝦餃,又看了一眼自己好不容易搶過來的饅頭,頓時覺得悲從中來。

  拂月無聲的對陸小鳳翻了一個白眼,她很少做這麼失禮的動作,不過此刻,拂月除了如此,也想不到什麼其他更貼切的方式表達自己的情緒了。

  「只要你但凡有一次過來尋我的時候,不是因為惹了什麼麻煩,你也能享受花七公子這樣的待遇。」小姑娘的聲音似怨似嗔,卻讓瞭解陸小鳳秉性的南宮靈和無花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

  「陸小鳳有一日不惹麻煩,那也不叫陸小鳳了。」南宮靈朗笑出聲,望向陸小鳳的目光之中,也帶出了幾許戲謔。

  西門吹雪雖然沒有笑,可是卻也用一臉看麻煩的表情看著他。陸小鳳環視一周,將每個人的表情都收入了眼底,之後便深深地覺得自己仿佛被大家一起欺負了。

  又憤恨的啃了口饅頭,陸小鳳哼唧道:「我這次還真就不是因為遇到了什麼麻煩事,而是過來請拂月妹子和幾位赴宴的。」

  看陸小鳳被欺負雖然也是一件讓人愉悅的事情,不過到這種程度也便可以了。花滿樓笑了笑,也幫助陸小鳳解釋道:「是苦瓜大師的素齋,雖然是齋菜,不過很是美味,小葉大夫應當嘗嘗,想來比之南海,也是別有一番風味。」

  聽了花滿樓的話,無花不動神色地挑了挑眉。他狀似無意地將一碟幹鍋豆腐放在了花滿樓面前,而後笑道:「貧僧的手藝也不差,花施主不若嘗嘗。」

  花滿樓的味覺一向敏感,他夾了一塊豆腐放入口中,微微細品之下不覺便是微微一頓。

  在此之前,花滿樓自然是吃過苦瓜大師的素齋的,而面前的這碟豆腐,味道和苦瓜大師的幹鍋豆腐別無二致,甚至加了一些改良,使之更加貼合南海的口味一些。

  忽然想起這位妙僧無花按照少林的輩分算起來,還應當是苦瓜大師的師叔,花滿樓無奈的笑了笑,卻好脾氣的沒有說話。

  無花哥哥又在欺負人,拂月看到了花滿樓和無花之間的互動,無奈的笑了笑,而後對陸小鳳和花滿樓道:「不知苦瓜大師的素齋,擺在哪一日?我和阿城一定到。」

  明軒原本已經吃了五六個饅頭,這會兒卻還是對花滿樓面前的蒸餃躍躍欲試,現下他卻也顧不得什麼蒸餃了,直接嚷嚷道:「我也想去!」

  方才聽了花滿樓和陸小鳳的話,明軒倒是真的也起了幾分興頭——不過是十五歲的年紀,自然對什麼事情都是好奇。這些日子來,明軒雖然覺得和西門吹雪論劍下棋也很有趣,不過一直被單方面的完虐,明軒覺得自己也差不多到了心裡能承受極限了。

  再不出去逛逛,明軒估計自己就要在一直的慘敗中崩潰了。

  葉孤城並不十分拘束明軒的行動,對於這個徒弟,葉孤城一直是散養的狀態。如今既然明軒想去,葉孤城便詢問一樣的看向了陸小鳳和花滿樓。

  花滿樓對這個格殺了鐵鞋大盜少年印象很好,這會兒便溫聲道:「這位小公子想去,苦瓜大師也定然是歡迎的。」

  於是,行程至此敲定。


第82章 陰陽割昏曉。

  第八十二章。陰陽割昏曉。

  和無花比較起來,苦瓜大師雖然是他的師侄,但是任誰看來,苦瓜大師比之聞名天下的妙僧無花似乎都更加像是得道高僧一些——畢竟,如果苦瓜大師給誰家的小姐夫人講經,人家最先注意到的肯定是他的內容,而不會是他的容貌。

  無花容貌太盛,反倒是先奪人眼球,讓人忘了其實他在佛法和少林武學上都造詣極深。加之他年歲太輕,雖然在少林之中輩分極高,卻總歸是有些吃虧的。

  禪房裡燃著清淡的香,陸小鳳一行人都已經沐浴更衣,在桌邊坐定。他們的面前擺著一盞清茶,茶色澄碧,盛在甜白釉的杯子裡,怎麼看怎麼喜人。

  苦瓜大師的禪房裡沒有什麼主位次座的說法,不過按照大安的習慣,距離主人家最近的右手邊的位置名曰「貴席」,向來是留給最尊貴的客人的。陸小鳳不覺得自己的朋友有什麼尊貴不尊貴的區別,不過按照……咳,年紀,他本來是想要將那個位置留給葉孤城的。

  然而陸小鳳沒有想到,這次跟著他一道品嘗苦瓜大師的素齋的人,除卻南宮靈、無花和明軒這幾個「編外人員」,還無端的多了一人。

  想到這裡,陸小鳳就不由借著端起茶盞的功夫偷偷的往貴席那邊瞧。那裡坐著一個和葉孤城一樣一身道袍的男人,他的一頭銀絲乾淨俐落的用玉冠豎起,顯得眉眼越發的鋒利,不像是多年清修的人,反倒更像是江湖的血雨腥風洗練過的人物。

  在和拂月約好的那日清晨,陸小鳳和花滿樓並不意外的被告知,南宮靈也會與之同往。陸小鳳對此沒有什麼意見,揉了揉鼻子,陸小鳳還笑道:「不會一會兒無花大師從哪裡冒出來吧?」

  拂月笑彎了眼睛,小手點了點自己的下巴,而後對陸小鳳道:「嗯,無花哥哥說他先去找他師侄啦。」

  「無花大師的師侄是苦字輩的。」一旁的明軒默默的補充了一句,直接讓陸小鳳苦笑了出來。

  陸小鳳摸了摸鼻子,訥訥道:「我怎麼估摸著……苦瓜大師今天做的菜有點不夠啊?」

  「左右菜都不夠了,那麼也不差加貧道一個了吧?」隨著一道有些低沉的男聲響起,一個身著道袍的男人緩步走了進來。他的一頭青絲都變作了白髮,可是他的臉卻沒有半點衰老的跡象。時光仿佛特別有優待某些人了,在看清這個男人極盛的容貌的時候,饒是陸小鳳,都有了半刻的怔忪。

  對方的一隻眸子仿佛蒙上了一層白霧,陸小鳳的心頭蒙上了一層異樣,他總覺得,自己似乎見過這樣的一隻眼睛。然而記憶終歸模糊,陸小鳳一時之間有些想不真切。這樣盯著一個男人看總歸是不禮貌的,在被花滿樓不動聲色的懟了一下之後,陸小鳳「嘶」了一聲,這才有些不確定的開口道:「敢問前輩是?」

  之所以本能的稱呼眼前這個人為「前輩」,是因為陸小鳳覺得,有著那樣深不見底的眸光的人,縱然容顏不改,卻總歸不該年輕了。

  玉羅刹換下了異域特色極濃的白袍,而從忠叔那裡拿了一套葉孤城還沒有上身的道袍。兩人身量仿佛,葉孤城的新衣被玉羅刹穿上,也並不十分突兀。

  他還不想在陸小鳳和花滿樓這兩個後生面前漏了自己的真實身份,所幸也幾乎沒有人見過「玉羅刹」的真容,於是玉羅刹便省去了易容的步驟,只是換了一身衣服,擱下了自己的雙刀,而是在腰間掛上了一支昔年芷汐留下的笛子,就這樣大大方方的出現在了陸小鳳他們面前。

  聽見陸小鳳的問題,玉羅刹走到了拂月身前。他沖著拂月伸出手,小姑娘便有些懵懵懂懂的將手放到他的掌心。

  玉羅刹的眼眸之中閃過了一抹笑意,而後手腕用力,將拂月從葉孤城懷裡拽了出來。直接像是抱著幼童一樣抱起自家十四歲的小閨女,玉羅刹柔聲道:「囡囡到爹這裡來,你們到底沒有正式成親,有些禮儀還是要守的。」

  「啊,原來前輩是拂月妹子的爹……」原來是自家小夥伴的爹,陸小鳳的臉上立即就掛上了笑臉,旋即卻像是被人一把掐住了脖子,不由驚聲道:「爹?!!!」

  險些破音的男聲有些刺耳,玉羅刹不悅的皺了皺眉,沖著陸小鳳道:「胡叫什麼?我是囡囡和阿雪的爹,卻不記得還有你這麼個兒子。」

  「咳咳咳!咳咳!」被一口涼風嗆了嗓子,陸小鳳艱難的咳嗽了起來,他當然知道玉羅刹口中的阿雪是誰,正是因為如此,陸小鳳才會驚訝至此。

  陸小鳳認識西門吹雪的時日不淺了,可是他們相識這麼長時間,他住在萬梅山莊的日子零零總總的加起來甚至有三五年之久,可是卻從來不知道,他的那位朋友居然還有個爹?

  人又不是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西門吹雪當然應當是有爹的。

  ——陸小鳳冷靜下來,如是想著。可是因為他根本就無法抑制住自己的驚詫,畢竟他來往于萬梅山莊的這十年之中,還從沒有見過西門吹雪還有什麼其他的親人。

  西門吹雪橫了簡直要驚訝到吐出來的陸小鳳,轉而逕自向玉羅刹出手。他並指為劍,仿佛是一眨眼的功夫,修長的手指便如閃電一般,在空氣之中留下道道殘影。

  只是,西門吹雪也並未盡全力,再加上兩人實力的確還有差距,所以玉羅刹躲閃起來也並不費力。一邊躲閃,玉羅刹還能抽出空來罵西門吹雪一聲「孽子」。

  西門吹雪聽見這兩字的時候,就連眉毛都沒有抖動一下——任憑誰聽這兩個字聽到大,估計都不會再有太大的反應。他專注的沉湎于和玉羅刹的過招之中,寒星一般的眼眸一眨也不眨,一直在尋求著某種機會。

  終於,他發現了玉羅刹動作之中的一點破綻,一道劍氣隨即而至,迫得玉羅刹在拂月周圍的保護鬆開了存許。西門吹雪眼疾手快,直接借著這一點破綻,將拂月直接從玉羅刹的懷裡奪了過來。

  順了順拂月有些散亂的發,西門吹雪逕自將拂月送回到了葉孤城身邊。轉身,他冷冷對玉羅刹道:「囡囡不習慣你抱。你不要亂碰她。」

  吾兒叛逆傷我心。

  玉羅刹望向了西門吹雪,那神情分明在控訴他方才的「叛徒」行徑。心裡湧起一些不忿,玉羅刹有些幼稚的開始和兒子鬥嘴:「你怎麼知道囡囡不喜歡,你又不是囡囡肚裡的應聲蟲!」

  按照西門吹雪的個性,自然不可能急頭白臉的跟玉羅刹一通辯駁。他只是抿了抿唇,聲音和方才一般冰冷,目光卻帶著幾分柔軟的落在了拂月身上。這會兒,葉孤城正捏著拂月的小手指慢慢的揉,方才玉羅刹和西門吹雪比鬥,拂月的小手指不小心挫了一下。小姑娘尚覺能夠忍耐,葉孤城卻已經不由分說的幫她塗上了藥膏,又用內力化開。

  「我就是知道。」西門吹雪輕輕說道。他的聲音很低,似乎並不是在說給旁人聽。

  西門吹雪當然知道,因為從頭至尾,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的幼妹身上。他能看見小姑娘瞬間僵硬的身體,小姑娘蹙起一瞬的眉頭,還有小姑娘只是扶在老頭肩膀的小手——要知道,平素葉孤城這樣抱著她的時候,囡囡一定會環著他的脖頸的。

  其實囡囡的這份「並不熟稔,無法親昵」,又何止是對老頭呢?

  西門吹雪歎息了一聲,卻還是將拂月帶到了葉孤城身邊。

  只是,西門吹雪和玉羅刹的互動落在了陸小鳳的眼中,那就是活脫脫的父子相處模式。他盡力讓自己顯得不那麼吃驚,用力的搓了搓有些僵硬的臉,這才開口道:「那個啥……西門伯父既然也想去,那麼咱們就一道吧。苦瓜大師一定不會介意的。」

  聽見「西門伯父」這四個字的時候,玉羅刹的嘴角似乎抽了抽。不過他還是對著陸小鳳點了點頭,而後與眾人一道走了出去。

  在幾人各自登上馬車之後,拂月眨了眨眼睛,有些不解的對玉羅刹道:「爹爹,大哥為什麼姓西門啊?」

  馬車顛簸,葉孤城為了讓拂月舒適一點,便讓人靠在了自己的懷裡。至若方才玉羅刹說的話,葉孤城卻是沒有放在心上的。

  玉羅刹那句「不合規矩」顯然也是為了接機向陸小鳳說明自己的身份,這會兒他家小閨女樂意,他自然也不會阻攔。而面對拂月的問題,玉羅刹煞有其事的沉吟了片刻,之後很鄭重的道:「這是有原因的。」

  「嗯?」拂月好奇。

  玉羅刹:「是你娘抓鬮抓出來的。」當時芷汐可是想了好幾個姓,還親自抓出來的,很正式、一點都不隨意的有木有?

  拂月:……喵喵喵?

  葉孤城:有點可憐西門莊主了。真的。


第83章 幽人應未眠。

  第八十三章。幽人應未眠。

  想吃苦瓜大師的素齋,需要極佳的耐性。需甯心靜氣,需沐浴更衣。當然,也更需要看苦瓜大師的心情——人心情好的時候手藝就不會差,而一個人心情不好的時候,手藝也不會好。

  之前也不是沒有人以權以財去脅迫苦瓜大師為他們做一頓素齋,甚至還有極端者,以他清修的寺院作威脅,逼他下廚一次。

  那一次苦瓜大師的確做出了讓步,當真料理了滿滿一桌子的素齋。然而,卻也只到了「好吃」的地步,遠沒有外面人傳得那樣美味。直讓那幾個狂徒悻悻而歸,興味索然。

  而今天則不同,苦瓜大師宴請的他的朋友,以及他朋友的朋友。陸小鳳早已將要來的幾個人的身份都一一告訴了他,苦瓜大師沒有想到自己的一個小小禪房,居然能夠彙聚如此多的當世英才,故而也沒有什麼不悅,甚至又在功能表上一陣塗抹,生生多添了七道菜。

  少林寺自有為男賓沐浴更衣的地方,只是拂月一個小姑娘,到底有諸多不便。苦瓜大師看起來便是一個極為寬厚的長者,他正在切著菜,知曉了拂月那邊其餘幾人的顧慮,苦瓜大師連忙擺了擺手,道:「女施主在此稍坐片刻即可。訂下這條規矩原也只是因為陸小鳳——你也知道,他有的時候實在是……太臭了。」

  想起了陸小鳳幾次出現在她面前的時候的狼狽樣子,拂月不由的笑出了聲來。花滿樓也不客氣的笑了起來,直惹得陸小鳳有些尷尬的摸了摸自己鼻子。旋即,他像是想到了什麼,繼而指著拂月和花滿樓大聲的控訴道:「我就是有的時候很臭,那也不是你們兩個變了發的給我弄出一身香味的理由!」

  想到了花滿樓和拂月出品的那幾顆讓人遍體生香的小藥丸,陸小鳳就不由的悲從中來。在那幾個月中,每次去見自己的紅顏知己,結果都要比那些抹了胭脂水粉的姑娘還要好聞幾分什麼的,陸小鳳果斷表示——他!真!是!受!夠!了!

  拂月這會兒已經從花滿樓的大嫂那裡聽過關於心花怒發丹的事情了,沒想到自己和這位花七公子還有如此默契,思及此,她便不由的和花滿樓一齊笑了出來,直惹得陸小鳳氣鼓鼓的抱了衣服,鑽進了寺廟之中專門為男賓準備的浴室。

  南宮靈也取了一套毛巾胰子,晃晃悠悠的跟在了陸小鳳身後。他本身倒是不甚在意在外面沐浴,不像是西門吹雪和葉孤城那兩個潔癖。苦瓜大師方才的話也算是省卻了他們幾人的麻煩,不過和在禪房裡聽那幾個人雲裡霧裡的打機鋒比起來,南宮靈還是更樂意去找陸小鳳聊天。於是,他也索性去洗過一回。

  「來,囡囡,這間寺廟的碗蓮很有意思,為兄帶你去看。」剛剛帶領著一群小沙彌上過早課的無花走了進來,帶來了一身淡淡的檀香。站在禪房外面,無花和苦瓜大師對施了一個佛禮,而後無花便沖著拂月伸出了手去。

  苦瓜大師倒是從來沒有見過他這位小師叔這般……貼近生活的狀態,切菜的手不由的一頓,轉而悄悄的向著拂月那邊瞅了瞅。

  小姑娘沒有不喜歡花的,聽無花說了這間寺廟裡的碗蓮,拂月便不由眼眸一亮。葉孤城看著自家小夫人眼中的神色,於是便站起了身,並沒有讓無花牽上拂月的手,而是柔聲對拂月道:「拂月想看,便走吧。」

  本也沒有想著要避開葉孤城,無花對葉孤城點了點頭,而後走到了拂月的另一側,帶著人沿著禪房的幽徑緩步往前走,最終到了一處小院。

  那小院子當真是十分的小,裡面只錯落著擺著兩口巨大的水缸。無花引著拂月走了過去,果見那兩口白瓷的水缸之中盛開著朵朵碗口大小的睡蓮,有的鵝黃,有的粉紅,有的深紫,有的純白,相互交映,當真是十分的可愛。

  並不巨大的蓮葉不若尋常荷葉的濃綠,而是顯現出了一種嫩生生的綠色。在這片新生的綠色下,仿佛還有什麼東西遊過。拂月定睛細看,竟是幾條只有男子食指長短的錦鯉。

  那錦鯉仿若天生就這般大,鱗片鮮亮華麗,不似小魚沒有長開的樣子。它們在蓮葉之間玩耍嬉戲,宛若小小的精靈一般,登時,整個大水缸之中就仿佛濃縮了一塘荷花的美麗與活力,卻又更加的精緻玲瓏。

  眼前的奇異景象讓拂月不由的瞪大了眼睛,小姑娘的甚至都不由的屏住了呼吸,生怕破壞了眼前的奇異景象。

  拂月在看荷花,而葉孤城和無花就在她的身後這樣的看著她。院子裡一時之間極為安靜,只有風漸漸的吹過的聲音,就如同裁破錦帛,卻只是一陣讓人耳根都□□的微小之聲。

  一直到那邊苦瓜大師派來了小沙彌,說是師父做好了齋菜,喚幾位施主去用膳,拂月和葉孤城還有無花這才舉步往回走去。

  陸小鳳很喜歡吃苦瓜大師做的齋菜,不然也不會每年都巴巴的跑到這裡來。然而他今天不是餓了肚子過來的,合芳齋出了新的荷花酥,他在花滿樓那裡已經吃了一大盤子,這會兒又有「西門伯父」這樣的長輩在前,陸小鳳也不願意十分失禮的先動筷子。

  花滿樓的教養不必細講,其餘的幾位本也不是為了這口吃食的。是以雖然苦瓜大師的素齋十分的香,可是桌邊坐著的人卻全都甯心靜氣,靜靜的等待著。

  很快門外便傳來一陣清脆悅耳的鈴鐺聲,拂月今天穿了一雙嫩粉色的軟履,夏衫輕薄,在她抬腿邁入大門的時候,還能隱約看見她足上用紅絲線系著的金鈴鐺。小姑娘的皮膚白皙,骨骼纖細,一圈紅絲虛虛的扣在踝上,當真是又別致又可愛。

  陸小鳳是知曉一些風月事的,拂月的鈴鐺讓他意味深長的看了一眼葉孤城。不過礙于方才聽西門伯父的意思,葉孤城和拂月仿佛還沒有正式舉行儀式,於是陸小鳳也不好胡沁,只能搓了搓手,對拂月道:「哎呀,拂月妹子你可到了,快入席快入席,一會兒苦瓜大師的素齋涼了可就不好吃了。」

  「去年也不知道是誰就著一碟子涼茄子,就生生的吃了四大碗飯!」苦瓜大師重重的將盛好的米飯擱在陸小鳳的旁邊,而後毫不留情的給陸小鳳拆臺。

  陸小鳳被這話噎得夠嗆,心裡簡直都要麵條淚了——你怎麼能這樣子?你以前明明很寵我的qaq。莫名想起了自己的某位紅顏知己的嗔怨,陸小鳳不由自主的將這對話代入自己和苦瓜大師之間。然後……他默默的打了一個冷顫,果然覺得桌上的飯菜都沒有很美味了。

  並不知道陸小鳳心中「精彩」的心靈小劇場,不然苦瓜大師非得把這人掀出去不可。在明軒期盼的目光之中,拂月幾人都紛紛落座,一場素齋宴終歸是開始了。

  桌上是苦瓜大師精心烹製的素火腿,素鴨子還有鍋貼豆腐以及若干素齋。為了照顧拂月這個小姑娘,苦瓜大師還特地做了一道清甜潤肺的小吊梨湯。佛門的食具實際上都並不精緻,大多都是粗瓷碗和後山現砍的青竹,不過在此地此刻,倒是沒有人計較這些便是了。

  拂月小口的喝著苦瓜大師特地為她熬的梨湯,眯眼笑道:「大師用的話梅,應當是用薄荷醃過,的確很有一番風味。」

  苦瓜大師也跟著笑道:「小施主這舌頭夠敏銳的,只是用了些許薄荷汁調味,難為小施主還能嘗得出來。」

  葉孤城周身寒氣凜然,並不是十分好接觸的樣子。不過苦瓜大師還是對他笑了笑,調侃道:「也難為葉施主能將這位小施主養得這樣好了。」

  葉孤城的小夫人是他自己養大的,在花家老爺的壽宴之後,這件事情在江湖之中也並非什麼秘聞了,所以苦瓜大師才會這般與之玩笑。葉孤城似乎不懼任何人將他家小夫人看作是他的軟肋,而拂月在壽宴上革殺孔雀王妃的那一招,也的確讓任何人都不敢將她視作是軟肋了。

  「倒也不難。」葉孤城為拂月夾了一塊涼糕,在眾人有幾分意外的目光中,居然回應了苦瓜大師調侃的話語。

  就連苦瓜大師自己都被葉孤城的反應弄得一呆,不過他也很快反應過來,用一種像是看著喜歡的後輩一般的目光看著葉孤城和拂月,苦瓜大師轉而低頭念了一聲佛號。

  ——佳偶天成,無外乎如是。

  苦瓜大師清修許久,可是卻很喜愛這樣俗世中的喜樂,不然也不會沉湎於做素齋與招待朋友。而今見到這樣的眷侶,總還是讓他高興的。

  玉羅刹給拂月夾一塊豆腐的手微微一頓。深吸了一口氣,他轉手將那塊豆腐放在了西門吹雪面前的碟子之中。

  沒有什麼,只是忽然覺得那兩個孩子之間的氣氛太好,旁人半點都插不進而已。玉羅刹用目光無聲的回應著西門吹雪的問題,心底卻湧起了無邊的酸澀。

  在桌面下,玉羅刹握著芷汐的笛子的手微微顫抖著,許久之後方才恢復了平靜。

  西門吹雪抬眸望了一眼玉羅刹依舊掛著笑的臉,他微微的歎了一口氣,到底將那塊豆腐吃了下去——他在怨這個男人當年送走囡囡,怨他和聽風僅僅靠「臆想」就判定自己照顧不好幼妹,然而,骨肉分離的又怎麼可能是自己一人?本就是無人不苦的事情,他又何必一直怨懟他家的老頭兒呢?

  這一刻,多年橫亙在父子心中的心結,終於無聲的釋懷。

  玉羅刹看著西門吹雪的動作,眼眸之中似乎有什麼東西閃過,不過因為他眨眼的動作太快,半點也沒有讓人看真切。

  拂月卻仿佛有心靈感應一般,小姑娘清淩淩的目光在兩個男人面前逡巡,最終卻咬了咬唇,沒有說話,而是給西門吹雪和玉羅刹一人夾了一塊素鴨子,拂月輕聲道:「大師做的素鴨子味道很是特別,大哥和爹爹嘗嘗罷。」

  西門吹雪比玉羅刹先一步揉了揉拂月的頭,小心的避開她頭上戴著的珠花,力道輕柔而又精准,半點都沒有弄亂拂月的一頭長髮。

  玉羅刹:頓時不想和這個孽子和好了嚶嚶嚶,我要我家小閨女,要萌萌的小閨女!

  我家小師姐簡直是順毛小能手。

  明軒大口大口的扒拉著碗裡的飯,然後悄無聲息的給拂月豎起了一根大拇指。拂月這才注意到,她家小師弟面前的那盆素火腿,居然已經被他吃光了。

  目瞪口呆的看著去盛第三碗的明軒,拂月無聲扶額:「阿城,你小時候也這般的……」能吃?

  葉孤城掃了一眼吃相雖然不誇張,但是速度實在是有些駭人的明軒,搖頭道:「他天賦異稟。」

  天賦異稟什麼的……當飯桶的天賦麼?一時之間,眾人望向明軒的眼神之中都帶上了一丟丟的異樣。

  明軒總算見識到了他家師父的懟人功力,他自認臉皮厚的,只是在眾人這樣的注視之下,他盛飯的手也只能頓住。和拂月相處久了,旁的沒有學會,他家小師姐那無辜的小眼神他倒是學了十成十。

  眨巴著眼睛回望眾人,明軒訕訕道:「那個……」小少年撓了撓頭,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卻還是堅定的說出了自己的請求:「我能再吃一碗麼qaq?」

  自家妹子做起來那麼可愛的小表情,這會兒複製黏貼在一個半大小子身上,南宮靈還真是覺得有點辣眼睛。不過他十五六歲的時候也總是很容易餓,所以連帶著對明軒也有些同病相憐的感覺,沖著他擺了擺手,南宮靈無奈道:「吃吧吃吧,總歸吃不窮你師父的。」

  忽然想起了囡囡的那十五兩銀子,南宮靈一拍腦袋,沖著葉孤城一本正經道:「也不對,是吃不窮你師娘——你師父現在不還靠著你師娘給零花錢呢麼?」

  「噗……咳咳咳!!!」

  終於,明·吃了四碗飯·軒光榮的因為南宮靈的這句話,而成功的被噎住了。


第84章 動枝生亂影。

  第八十四章。動枝生亂影。

  ——並刀如水,吳鹽勝雪,纖手破新橙。

  時至七月,自然已經錯過了新橙上市的季節,不過若是不爭那一口鮮,這間寺廟後山的橙樹還是樂意用枝頭的甘甜招待這些客人的。

  有小沙彌用大木盤端上來了幾個還帶著枝葉的大柳丁,權當做當做是飯後的小點。

  柳丁都沒有切開,明軒乖覺的拿起了一旁的小彎刀,認認真真的開始破開一個又一個的黃澄澄的大柳丁。清新的氣味很快就在空氣之中彌散開來,明軒一口氣切了□□個柳丁,手上染上了一層柳丁油。他用潔白的素帕搽乾淨了手,這才將大木盤重新端到了葉孤城等人面前。

  拂月笑眯眯的遞給了明軒一塊,面上帶著和年齡並不相符的「慈祥」的對他說道:「吃吧吃吧,不夠我再去向大師討兩個給你。」

  方才小姑娘被推到了「家中的頂樑柱」的位置,這會只覺得自己肩上的責任更重了呢。連帶著在面對著比她還要大上一歲的師弟的時候,拂月的臉上也帶上了幾分娘親一般的神色。

  看起來,倒像是自動代入了「師母」的角色。

  雖然平素一再在明軒面前強調拂月是師母,然而那也不過是為了欺負明軒罷了,如今自家小夫人端起為「人母」的樣子,葉孤城簡直想要扶額了——分明,就連她自己,還是個孩子呢。

  而作為罪魁禍首的南宮靈,這會兒又不好真的放聲大笑出來,當真是忍笑忍得十分之痛苦。於是他急急忙忙的塞了一瓣柳丁到嘴裡,也是湊巧,他拿的這片特別的酸,放進嘴裡和謀殺味蕾沒有什麼差別,讓他吐也不是,咽也委實咽不下去。

  苦瓜大師樂呵呵的看著他們鬧,回身當真讓身邊侍候的小沙彌再去摘兩個。小沙彌應下,飛也似的往後山跑去。他們後山旁的沒有,柳丁林卻是成片成片的,那位白衣的施主再是能吃,他們寺院總也還是供應的起的。

  想到這裡,那不足十歲的小沙彌不由的挺直了腰杆,心底驀然彌生出了一股子自豪感。

  明軒:……等等,你們真的對我有些誤解,我!不!是!飯!桶!啊!喂!

  看著堆在自己面前的一大捧柳丁,明軒簡直有些欲哭無淚。深覺自己已經在某些自己不知道的地方身敗名裂了,明軒自暴自棄的拿起了一顆長得最好看的柳丁,一刀切開,就這麼開始吃了起來。

  饑餓會給人帶來不可磨滅的印象。有的時候分明已經忘卻了,可是身體總還是會幫你記得。

  對於明軒來說,七歲之前的記憶,總是伴隨著驚懼和饑餓。他的母親是皇后的貼身婢女,皇后的家族也是名門望族,皇后是家中嫡女,就是她身邊的婢女,那也是被精心教養出來的。特別是像是他母親這樣被當做是身旁的大丫鬟培養的婢女,更是說是「十指不沾陽春水」也不為過。

  因為如此,之前明軒的生活可謂是十分困頓。

  在明軒到白雲城之前,雖然皇后的娘家也會接濟他們,可是那個時候,他們戰戰兢兢的躲藏,生怕被珍貴妃的人尋到。所以皇后的娘家人和他們的接觸也是小心又小心,那些接濟根本就不夠及時。

  明軒那個時候總是覺得很餓,這種餓潛藏在他的骨子裡,只是最近他恰好在長身體,所以便成倍的爆發出來了罷了。

  所幸葉孤城每日給他留的課業並不輕鬆,明軒也並不是會偷懶耍滑之輩,這才能消耗掉他吃掉的那些過了分量的飯菜,讓他只是看起來比一年前高了些,也稍稍壯了一些,而不至於到達癡肥的程度。

  一想到自己或許會有一個肉球師弟,拂月就有些憂心忡忡……他們大萬花谷裡似乎從來都沒有體寬之人,或許是因為師父師兄他們有什麼秘方?這樣想著,拂月就暗搓搓的決定,在下次入夢的時候,一定要向裴元大師兄討到這個方子。

  癟了癟嘴,拂月捏了捏自己有些肉肉的手臂,下定決心在要來那個方子之後,不但要每日灌師弟,而且她自己也應該酌情喝一點。

  如果白雲城之中的人知道了他們家小夫人的決定,估計集體都會氣一個倒仰——他們好不容易將小夫人養出那麼一點肉,他們容易麼?小夫人她說喝藥減下去就減下去,好氣哦有木有?

  玉羅刹看著拂月吃了小小的一牙柳丁便放下了,便問道:「囡囡不喜歡吃柳丁?」

  當著苦瓜大師的面,拂月不好說些什麼,於是便只是笑笑。玉羅刹旋即便以詢問的目光看向了葉孤城,後者輕輕頷首,道:「拂月比較喜歡口味溫和清甜的水果。」像是柳丁這種帶酸的水果,拂月一般是不怎麼動的。

  玉羅刹倒是笑了起來,道:「這點隨我。不像是她哥哥,都隨她娘,獨愛那些酸甜的。」說著,玉羅刹從荷包裡摸出來一根五香小魚幹,湊到拂月面前:「囡囡吃這個吧?」

  玉羅刹的魚幹是大漠的綠洲之中的茶魚所制。所以叫「茶魚」,一來是因為這魚肉自帶茶葉的香氣,二來卻是因為這魚太過珍貴,只和佐茶,用來下飯簡直都是暴殄天物,更勿論是像玉羅刹這般用來當做零食了。

  沒什麼猶豫的,拂月張開了嘴。玉羅刹心滿意足的投喂了自家閨女小魚幹,這會兒正賴在拂月身邊不願意走。父女兩人你一根我一根的,玉羅刹荷包裡的小魚幹很快就要吃完了。

  葉孤城恐拂月口渴,正尋思著讓人端些水過來,便見苦瓜大師的禪房被人從外面推開,一個男人從門外走了進來。

  他一身精緻的錦緞,手上的摺扇看起來也是價值連城,看起來不過是三十多歲的樣子,臉上還帶著一些風流的意味,卻和那些常見的紈絝富家子弟迥然不同。

  尋常時候,這個人的這般打扮雖然會讓人多看幾眼,不過卻並不會覺得太過突兀。因為他這個人生的就帶幾分貴氣,穿最好的衣服,拿最好的摺扇,甚至是騎最好的馬,坐最好的馬車都沒有什麼問題。

  ——因為他是金九齡,是六扇門的總部頭,所以他享受如今的一切,仿佛都是順理成章的事情。

  可是因為今天屋內坐著的人之中,有半數以上,譬如葉孤城和西門吹雪,花滿樓乃至於南宮靈,都是明面上就比金九齡要有錢的多,而另外半數,譬如玉羅刹和無花,也是暗地裡要比金九齡有錢的多。

  所以,他們身上那些看起來都很簡單樸素的衣衫,就襯得金九齡格外的突兀了起來。

  金九齡顯然也注意到了這一點,他神色有些不自然的將摺扇倒了一個手,之後還是別在了自己的後腰上,這才重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笑臉,繼而往禪房內走去。

  屋內的幾人非尊極貴,在江湖之中的地位甚高。然而金九齡是朝廷命官,先向著他們寒暄行禮似乎也有些不太合適。更何況金九齡雖然有些忌諱屋內的這幾個人,不過卻到底不願把自己擺在太低的位置。

  於是,思量了片刻之後,金九齡先是對苦瓜大師道:「師兄這裡今日貴客臨門,不知道師弟還能否來……」金九齡的視線在屋內掃過,最終落在了明軒面前的那捧柳丁面前。金九齡繼續道:「來討個柳丁解渴?」

  這話說得卻有些意思了。一來,金九齡恭維了在座的幾位皆為「貴客」,二來,他也巧妙的點明了自己和苦瓜大師的關係,三來,他說討個柳丁,總比「討杯清茶」來得親切熟稔,也給接話的人留下了餘地。

  無花抬眸看了金九齡一眼,忽然有些意味深長的笑了。

  那笑容讓金九齡心頭一緊,總有一些不好的預感。他周身的神經都繃緊了起來,防備著無花隨時的發難。然而無花卻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對他勾唇一笑,轉而卻低下了頭去,隨意的撥弄了一下纏在手腕上的佛珠。

  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一般,一身純白□□的佛子抬手幫著拂月扶了一下在發間搖搖欲墜的一支珠釵,而後低聲道:「囡囡最近好像很喜歡這根簪子?」

  拂月側了側頭,抬手往頭上摸了摸,確認了一下她家兄長說的是哪根。摸到了之後,拂月點了點頭,道:「二哥送的,和我很多衣裳都能配起來呢。」

  小姑娘的一頭墨發之中,一根圓潤的珍珠點綴其上,那顆足有人拇指肚大小的珍珠周圍又攢了一圈亮晶晶的鑽石,看起來又清雅又別致。鑽石在大安並不怎麼普及,不過白雲城一直與海外通商的緣故,這也算不得什麼稀奇的東西。加之拂月自小就是被這樣養大的,所以也沒有覺得這根簪子有什麼特別——至多,只是稍微有些特點罷了。

  無花聽說是聽風送的,便只是笑了笑,並沒有說話。

  這聽風,似乎也太過沒有顧及了一些。囡囡頭上的這根簪子上的珍珠,分明便是皇帝封賞幾位王爺的。雖然在白雲城中或許算不得新奇,不過中原無海,大半海島又被白雲城把持,皇帝想要得到這種珍珠並不容易。若是無花沒有記錯的話,就連皇帝封賞群王的這幾顆珠子,都還是東瀛上供的。

  而無花之所以會知道得這樣清楚,是因為他最近閑來無事,總算騰出手來整頓一下天楓家,「順手」也便將東瀛那個區區之地、彈丸小國納入麾下。他控制了東瀛皇室,像是這種與大安來往的事情,勢必是要過他手下的。

  皇帝分賜群王的珠子,這般大大咧咧的送給囡囡……無花眯了眯眼睛,心中卻是暗暗猜測,是不是聽風那小子已經控制了錦衣衛或者皇帝的資訊管道之中的某些關節,讓皇帝只能知道聽風想讓他知道的事情了?

  知道錦衣衛如今掌控在雨化田手中,而雨化田並非好相與之輩,所以無花更偏向於後者。然而無論是前者還是後者,無花都覺得,他對於聽風這個人的勢力,應當有一個全新的估量了。

  看了一眼葉孤城,見到對方眼中也同樣是複雜。無花和葉孤城交換了一個眼神,而後卻什麼也沒有說。

  顯然讓金九齡被這麼晾著也不合適,陸小鳳輕咳了一聲,隨手將一個柳丁扔給金九齡,這才對他笑道:「金大捕頭今日可算是來的不巧了,苦瓜大師的素齋,都被我們吃完啦。」用下巴點了點金九齡面前的柳丁,陸小鳳聳肩道:「只能委屈金捕頭吃吃這苦瓜大師後山的柳丁了。」

  金九齡也笑,他的小指留著指甲,並不很長,指縫之間也很是潔淨,然而對比其他的江湖男兒,卻終歸有些長了。那指甲仿佛被什麼藥沁過,十分的堅韌。金九齡用它在那圓滾滾的柳丁上劃了一個十字花刀,而後便將整個柳丁剝了開來。

  他動作還算是優雅的吃完了這個柳丁,這才對陸小鳳道:「我這次來,其實也不是為了吃師兄一個柳丁的。」

  他當著苦瓜大師的面這樣說,苦瓜大師也並不惱。慈眉善目的老和尚念了一聲佛號,低頭撥弄了一下手中的佛珠。金九齡雖然是他的師弟,可是按照年紀,苦瓜大師更願意將之當成是後生看待。

  ——後生們的事情他並不參與,不過這些他很喜愛的後生們,無論是誰過來,他總是樂意好好招待的。

  「哦?」陸小鳳感受到金九齡落在自己身上的灼灼目光,心中暗覺不妙。不過此情此景,他也只能硬著頭皮問下去:「那是為了什麼?」

  「為了你啊。」金九齡輕笑出聲,生生的讓陸小鳳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第85章 遊人五陵去。

  第八十五章。遊人五陵去。

  金九齡來找陸小鳳,是因為如今在江湖之中又攪動起了一番風雨的繡花大盜。陸小鳳在聽他說完原委之後有些莫名,畢竟,這些年他的確破獲了大大小小的一些案子不假,然而這種明顯是歸六扇門管的事情,想來也不應該輪到他的頭上。

  金九齡沒有再對陸小鳳用什麼請將激將的手段,只是指了指頭頂,苦笑道:「這事兒,你是想管也要管,不想管也要管了。」

  他此言一出,小小的禪房內的空氣似乎都有一些凝固。花滿樓張了張口,似乎想要說些什麼,陸小鳳已經趕在他的前面,深吸了一口氣,無奈道:「好吧好吧,左右最近我也沒有什麼事情,正好趁著這件事,好好活動活動筋骨。」

  說話間,陸小鳳暗自捏了一下花滿樓的衣袖,示意他不要出聲。雖然他有很多朋友,在他遇見麻煩的時候,這些朋友也不吝于對他施以援手,不過他總是不願意將自己的朋友都牽扯進自己的麻煩中。

  金九齡有些愧疚的看了一眼陸小鳳,拍了拍他的肩膀,沉聲道:「此事之後,我請你喝酒。」

  陸小鳳理解一樣的回望了一下金九齡,笑道:「好啊,都知道金捕頭非最好的酒不喝,到時候我也要跟著好生喝幾杯才是。」

  一個人若是總想著自己有麻煩的時候,朋友回來幫自己,那估計他也不會有很多朋友。這次這個繡花大盜一案,雖然是金九齡將自己牽扯了進來,不過陸小鳳並不會因此就埋怨金九齡——他在公門之中也有諸多不易,陸小鳳還是可以理解他的。

  在那之後,金九齡便開始將繡花大盜一案的始末細細的說給眾人聽。那一方作為證據的紅底黑線繡的牡丹,也被擺在了眾人面前。

  拂月對這些不太感興趣,不過在聽說那繡花大盜是專門繡瞎子的時候,拂月不由擔憂的望了花滿樓一眼。

  花滿樓看不到東西,卻比常人更加的敏銳。感受到了小姑娘有些擔憂的眼神,他回以一笑。那個笑容並不勉強,只是尋常而已。就連這黑暗,對於花滿樓來說,似乎也只是尋常而已。

  拂月咬了咬唇,有一件事情,心中已經有了決斷。

  苦瓜大師的寺院是不留人的,到了傍晚時分,眾人各自告辭,也算是興盡而返。拂月沒有坐上來時的馬車,而是沿著平坦的山路往下走著。晚風徐來,撩動著她長長的髮絲,帶來一陣暗暗的清香。

  在拂月說想下去走走的時候,葉孤城本是要陪在她的身邊的,不過拂月對著他搖了搖頭,眾人第一次看見拂月拒絕葉孤城,於是也都是乖覺的沒有再跟過去。

  明軒扒拉著馬車的窗框,那架勢恨不得是在上面咬上一口。他忍著沒有掀開簾子,扭過頭悄悄的對葉孤城道:「師父師父,我看見花七公子也下車啦,小師姐還在下麵呢!」又貼在車簾上聽了一會兒,明軒繼續叫道:「哎呀哎呀,我聽見他往小師姐那裡走啦!!!師父你不管管啊!」

  這也是嘴賤加沒有眉眼高低到一定境界了。陸小鳳聽著明軒並不小的聲音,無聲的翻了一個白眼,然後伸手一把就捂住了明軒的嘴。

  「猴孩子安生些,你師父心裡有數。」陸小鳳敲了敲明軒的腦袋,然後將手臂枕在腦後,卻有些調笑意味的看了一眼葉孤城,對他笑道:「哎呀,就是不知道拂月妹子找花滿樓幹什麼?城主知道麼?」

  和葉孤城相處的時間也不算短了,越是相處,陸小鳳就越是發覺,其實葉孤城和西門吹雪一樣,並不是面上看起來的那樣冰冷。甚至說因為有了拂月妹子的緣故,葉孤城並不冷,只是有些不願意與旁人說話罷了。

  ——陸小鳳可不覺得,一個會給家裡的小夫人夾菜擦嘴,會給她扶釵提裙的男人,又會真的冷到哪裡去。

  葉孤城看了明軒一眼,而後視線又重新落在了陸小鳳身上。他斟酌了一下,才對陸小鳳道:「拂月師門中事。」葉孤城肯將這個諱莫如深的秘密和陸小鳳提起,雖然沒有言明,卻說明他到底是信任陸小鳳的。

  明軒原本拭劍的動作微微一頓,他驚詫的看向了葉孤城,見到對方神色篤定,想來是覺得陸小鳳是可信的。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平復心緒,明軒努力忽略一旁瞪大了眼睛的陸小鳳,而後小聲對葉孤城問道:「小師姐覺得花公子適合哪一脈?」

  葉孤城想到了他家小夫人從很久以前就開始做的一件事情,他淡淡道:「芳主。」

  芳主宇晴,于萬花谷內植滿天南地北的群芳,倒是和花滿樓隔世成知音。葉孤城的眸色如水,對於拂月的決定,他從來都是五條件的支持的。

  明軒慢慢的長大了嘴,然後又慢慢的合上。他的長劍橫在自己的膝頭,一雙手攥緊又鬆開,過了好一會兒,他喃喃道:「倒是也合適。」閉上了眼睛,明軒掩去眼底的情緒,道:「但願小師姐沒有看錯人。」

  萬花之秘不宜被公之於眾,所以,拂月的每一次選擇都是帶著風險的。明軒和花滿樓相識日淺,對於花滿樓的印象,明軒只停留在「脾氣很好的富家公子」上面,所以他對花滿樓不信任倒也是正常。

  陸小鳳沒有詢問拂月的師門之事,不過拂月對花滿樓的信任卻讓他有些動容。拍了拍明軒緊繃的肩膀,陸小鳳道:「放心吧,花滿樓不會讓你們失望的。」花滿樓是陸小鳳的朋友,他信任他,勝過信任自己。

  所以,哪怕拂月妹子的師門特殊,陸小鳳也相信,花滿樓不會做出任何傷害拂月妹子的事情的。

  並不知道馬車之中幾人變幻的神色,拂月此刻正走在花滿樓的身邊。她手中攥著一卷錦帛,卻像是不知道如何開口一般,尚且在醞釀一些話語,所以並沒有著急先說話。

  花滿樓實在是很善解人意的人,他能夠感受的到拂月的幾次欲言又止。偏頭想了想,花滿樓決定先開口道:「小葉大夫可是有東西要給我?」

  空氣吹拂拂月手中的錦帛的聲音雖然微小,可是對於花滿樓來說,那也足夠他聽得清楚了。

  既然花滿樓已經開了頭,拂月便也不再扭捏。她將手中的錦帛遞給花滿樓,而後軟軟道:「異人予異書,造化不虛賦。」

  花滿樓接過了拂月遞過來的錦帛,便聽見拂月道:「我想了想啊,這本書還真的就應該給花七公子,全天下也沒有比花公子更惜花愛花之人啦。」

  「惜花愛花?那說的豈不是陸小鳳?」花滿樓不由失笑,即使知道小姑娘並非是那個意思,花滿樓卻也不由這樣的擠兌陸小鳳一句——他自然知道有人在偷聽,而那個偷聽之人,除了陸小鳳之外,並不做第二人想。

  我大約是個專業躺槍的吧?陸小鳳捂住了被花滿樓「重傷」的心口,懨懨的坐回了馬車裡,順帶狠狠地瞪了一眼那個真的在偷聽的死孩子一眼。

  明·真的在偷聽·死孩子·軒:呵呵。

  那一邊,拂月被花滿樓的這個有些冷的笑話逗笑了,她擺了擺手,也不著急往前走了,而是回身對花滿樓道:「總之,這是家中一位長輩的心血,花七公子好好看看便好。」

  花滿樓的手已經摸上了那方錦帛。入手絲滑,顯然是白雲城最負盛名的雲錦。雲錦一向以輕著稱,然而他手中的這一疊,卻還很沉手。從一端開始摸了下去,上面微凸的小字並非是筆墨所寫,而是被人一針一線繡到上面的。顯然,繡這一卷書的人是為了照顧他的眼疾,只是這密密麻麻的蠅頭小字,卻不知費了多少心思。

  「《芳主》?」花滿樓的手指細細的摸過,起先他還神色放鬆,可是在他摸了大約數百字之後,神色卻是驀然一緊。

  沒有任何光亮的眼眸驟然睜大,花滿樓又一次將方才摸過的地方細細的摩挲了一遍。他的喉結滑動了一下,似乎有什麼話要說。只是到了最後,花滿樓卻只是將那一疊錦帛珍之又珍的收起,而後對著拂月一揖,鄭重道:「承蒙此信,不負所托。」

  拂月對花滿樓笑了笑,即使花滿樓看不見,可是他卻也能想像得出,這個小姑娘笑得有多麼美。

  「還是多謝花公子,希望不要讓家中長輩的心血荒廢才是。」提起裙擺對花滿樓福了福身,拂月腳步輕快的向著葉孤城的馬車走去。那邊,一身道袍的男子已經撩開了車簾,拂月將一隻手遞到他的手上,葉孤城微微用力,拂月便輕飄飄的上了車子,被葉孤城妥帖的抱在了懷裡。

  馬車的車簾很快放下,葉孤城沒有叮囑,或者說警告花滿樓些什麼。他不必多此一舉,因為沒有人比他更瞭解自己養大的孩子,在這種這麼重要的事情面前,拂月是從來都不會兒戲的。她所以會將之交給花滿樓,定然是她已經認定花滿樓是合適的人選了。

  拂月一上馬車,陸小鳳就從窗戶翻了下去,他沖著並沒有因為他的下車而停頓片刻的馬車揮了揮手,而後走向了花滿樓。

  至此,隨著幾輛馬車分道揚鑣,這一場因為苦瓜大師的素齋而起的好友相聚,也終於抵達了尾聲。

  坐在了花家的馬車上,花滿樓的手中依舊捧著拂月給他的書。在這本書的開端,拂月便向花滿樓介紹了自己的師門。小姑娘的言語生動,花滿樓一寸寸的撫摸,仿佛就能看見數百年前的風月。

  萬花穀。萬花穀。萬花穀。

  花滿樓很難想像拂月是用什麼樣的神情繡下這本書的。但是他可以肯定的一點是,這個小女孩一定對那個地方報以了最大的柔情。她認認真真的繡著,本是被寶貝著長大,幾乎不動針線的姑娘,可是因為對長者的一諾,卻能做到這一步。

  她的願望簡單而直接,卻又對朋友抱有最大限度的體貼。拂月並沒有要求花滿樓要加入萬花穀,她所求的,她為止辛苦了數月的,也不過是希望宇晴前輩的心血可以被好好的傳承下去,將之交給一個真正懂得花草,珍愛生命的人。

  在拂月的敘述之中,花滿樓明白了萬花穀的歷史和起源,也同樣知曉了,若是這樣的消息走漏,會給拂月帶來怎樣的災難。思及此,花滿樓的神色微微一凝,轉而卻更加小心的將那本《芳主》收了起來。

  ——他只是忽然明白了這本書的分量。

  或許,小葉大夫託付給他的,不僅僅是師門之中的一脈傳承,更是她自己的身家性命。一旦萬花典籍的消息走漏,小葉大夫就會第一時間成為江湖之中人人覬覦之物,到了那個時候,就是她身世再是嚇人,也難免會有一時疏忽。

  被朋友性命相托,花滿樓只覺得自己肩上的責任似乎更重了。

  從苦瓜大師的禪院回來之後,眾人的生活各自步入了原有的軌道。花滿樓倒是很少來尋拂月,拂月的那一本《芳主》之中,有著許許多多的養花良方,花滿樓正在細細鑽研。而陸小鳳則馬不停蹄的踏上了緝拿繡花大盜的旅程。他如今倒也不是真的想要抓住那個繡花大盜,而是開始好奇,這幕後之人到底想要他查到些什麼……或者說,想藉由他的口,向天下宣佈些什麼。

  明軒開始行走江湖,雖然他的江湖,也僅僅局限于他家小師姐開藥鋪的這江南一隅。不過對於在飛仙島長大的明軒來說,江南水鄉的風貌也足夠讓他玩上一會兒了。

  「吱吱!」

  知禾堂裡,一隻長得圓滾滾的小松鼠躺在拂月的腿上,抱著兩顆松子啃著,小眼神裡卻莫名的帶上了一股子控訴——說好的做彼此的小天使呢?主人你就這麼把我忘在花家,真的大丈夫?


第86章 思發在花前。

  第八十六章。思發在花前。

  拂月看著一臉控訴的肉肉,終於忍不住被氣笑了。這世上竟有如此會惡人先告狀之松鼠,她今日也算是見識到了。

  「花家三嫂那兒的松子可是吃完了?竟也不知道回家的!」伸出手指按了按肉肉蓬鬆的大尾巴,拂月只覺得手指下面觸覺良好,於是忍不住又戳了戳肉肉這幾日生生被花家的幾位嫂嫂喂圓了一圈的小肚皮。

  「吱吱!」沒胖!才沒有胖!

  被揉了小肚子的肉肉頓時心虛的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更加的「瘦弱」些許,營造出被主人拋棄,最後歷經千辛萬才跑回來的委屈氣氛。

  千辛萬苦個鬼!如果不是多年的禮儀教導不許,拂月簡直想要朝天翻一個白眼了。

  肉肉還想在拂月手中跳幾下,表示自己還是原來那個「輕盈」的肉肉,卻冷不防被一隻有些冰涼的手掐住了腋下,肉肉受驚的撲騰了幾下,卻到底沒有敢對著來人伸爪子。

  葉孤城順手從方才給拂月剝的松子裡拎了一顆給肉肉算作安撫,然後對拂月道:「重了。二兩。」

  一共就五兩的小松鼠,生生被喂成了七兩……拂月倒吸了一口涼氣,生怕肉肉被喂出什麼毛病來,拂月連忙伸出手想要給肉肉診斷一番。然而半晌之後,小姑娘苦了一張臉,對葉孤城道:「阿城,我不是獸醫啊qaq」

  葉孤城自然也不是獸醫,不過兩人卻很快達成了一致。拂月用指尖將肉肉還在抱著啃的那顆松子摳了出來,那邊葉孤城也讓人收起了桌上的松子乾果,轉而讓下人送上幾片白菜上來。

  拂月拿起一片白菜,鄭重的放在肉肉面前,輕聲哄道:「肉肉乖,以後每天只能吃兩片白菜,一直到你瘦下來,重新變成五兩,懂了咩?」

  肉肉:「吱吱吱!!!」主人你這樣很容易失去本寶寶的qaq

  拂月看它這幅小樣子實在是可憐,抿了抿唇,拂月猶豫道:「那……三片?」

  被葉孤城提在手上的肉肉仿佛失去了人生的意義,它絕望的「吱」了一聲,然後就連小爪子也不撲騰了,差不多就是只廢鼠了。

  葉孤城將它放到拂月準備好的籃子裡,用絲帕給拂月擦乾淨了手,然後就著那塊帕子在自己的手上擦了幾下,這才忽然笑道:「拂月倒是很有幾分嚴母風範。」

  拂月吃驚的抬起了頭,半晌之後才顫巍巍的指了指自己的鼻尖,不確定的問道:「我?」嚴母?

  葉孤城將人往懷裡攏了攏,並不說話。

  拂月似乎費了一些力氣才消化這個消息,窩在葉孤城的懷裡,一手卷著他的頭髮,一邊歎氣一般的道:「那咱們的孩子一定很可憐,嚴父也就罷了,我若還那般嚴厲,那孩子還能不能健康快樂的長大了?」

  拼命晃了晃小腦袋,拂月絮叨:「不成不成,我得對孩子好些,管教他們的事情啊,就交給阿城啦。」

  他們?自家小姑娘仿佛野心還不小。葉孤城失笑,用下巴蹭了蹭拂月頭頂柔軟的發,轉而與拂月十指相扣。將拂月的手舉起來在唇邊蹭了蹭,葉孤城輕笑:「男孩兒也就罷了,女兒倒是捨不得管教。」

  見到拂月驟然揚起的小臉,葉孤城的唇順勢落在她的臉側,湊在拂月的耳畔啞聲道:「這點拂月難道沒有體會?」

  ——最初,他卻是將拂月當做閨女在養的。

  小姑娘的臉上的溫度轟然升高。拂月整個人都受制在葉孤城懷裡,竟然半點也動彈不得。她近乎是羞澀的將臉埋在葉孤城的懷裡,一片濕熱的呼吸噴在葉孤城的胸口,頭頂上的小呆毛似乎都在顫顫巍巍。

  「吱……」

  從籃子裡探出大半個身子的肉肉弱弱的叫了一聲,然後果斷的用小爪子捂住了自己的大眼睛。非禮勿視,非禮勿視,它可是一直有道德有素質的松鼠,不該看的果斷不看。

  於是,拂月的小日常之中,除卻自己學醫練武,又加上了一項,那便是給肉肉減肥。雖然收效甚微,肉肉依舊是圓滾滾的一坨,不過總體來說,它還是距離五兩的目標越來越近了。

  和拂月的悠閒相比,其他的幾人就顯見著有些忙碌了。無花和南宮靈各自有各自的事情,無論是丐幫還是少林,兩人總是不得清閒。而玉羅刹也不知道在忙什麼,時常是早出晚歸的,石觀音拂月更是許久未見,還頗有些擔心。

  不過無花和南宮靈時常傳達石觀音的資訊,好教拂月知道,他們娘親最近雖然有些忙碌,可是並沒有什麼危險,只是和老友重逢罷了。拂月一開始將信將疑,恐兩人是誆騙自己,讓自己寬心。不過在見到石觀音之後,看她面色如常,身上的氣息一絲不亂,甚至因為練功更進一步的原因,整個人更加的光彩照人了一些,拂月這才放下心來。

  至若自家大哥,拂月聽說他又去殺了一個人。拂月對與西門吹雪殺人這件事情,並沒有太多的想法。她明白大道三千,殊途同歸的道理,也知道每個人都有每個人要走的路,所以,只要她的大哥並非是濫殺之人,手上也沒有沾染無辜之人的鮮血,那麼她就不會去置喙。

  西門吹雪這次殺的,的確不是無辜之人。此人在江湖之中被稱作摧花童子,是個身材如同五歲小兒,一手劍術卻十分霸道,又形影無蹤,時常糟蹋閨閣姑娘的惡人。此人劍術雖然精妙,西門吹雪倒不至於應付不來。只是殺了徒弟招來師父,西門吹雪應付起來稍有吃力,卻也不在話下。

  不過不知是否是因為之前挑戰薛衣人的緣故,經此一戰,倒是讓西門吹雪找到了一絲突破的契機,加之當時他革殺那師徒的地方距離萬梅山莊比較近,西門吹雪索性便派人去給拂月傳了信,說他閉關幾日,不日便歸。

  自家大哥身為萬梅山莊的莊主,分明身在萬梅山莊,卻說什麼「不日便歸」,拂月看著之上一行小字,忽然就抿唇笑了。

  他們是血脈相連的兄妹,所以拂月是懂西門吹雪的。他家大哥一直不習慣表達,可是這一次,拂月卻明白他的意思。西門吹雪的意思是,有家人的地方,才是家。

  「兄長的字,倒不像是他的劍那般。」拂月和葉孤城像是讀家書一樣讀著西門吹雪的信,小姑娘伸手摸了摸紙上早已幹透的墨痕,這般感歎道。

  也不怪拂月覺得新奇,在她的想像之中,西門吹雪的字應當是張揚若斯,霸氣若斯的。畢竟他的劍是孤傲,他的人是淩冽,若是這世間字如其人的說法當真貼切,那西門吹雪的字也合該是那般的。

  可是如今紙上的這行家書,字體內斂平和,誠然是好看至極,然而當真形容起來,還是「風雅」二字更為貼切。

  「萬花谷本就是風雅之地,想來西門的字,應當是芷汐姨母親自教導的。」葉孤城掃了一眼紙上的字,微微頓了頓——這和前世並不相同,前世他也見過西門吹雪的字體,那時這人的筆鋒之中都似乎藏著淩厲,裹挾著劍氣撲面而來。

  那個時候葉孤城就知道,成親改變不了這個人的心境,他和該是一柄劍,一柄絕世神兵。而這柄絕世神兵,是從來不需要劍鞘的。

  而今生西門吹雪的字體改變若斯,除卻有長輩從小教導,葉孤城也想不出其他的原因了——而這個教導他的人,當然只能是芷汐姨母,葉孤城和玉羅刹相處時間也不短了,所以他自然能夠發現,他的這位姨夫,在中原的文化方面……仿佛是個文盲。

  說玉羅刹是文盲是有些委屈他了,不過認真算起來,玉羅刹當真也只能將一些漢字認一個大概,卻是一筆也不會寫的。和他說話的時候稍稍引經據典一些,他都只會一臉莫名。而且,玉羅刹情緒激動的時候還會夾帶出滿口的異族語言,好在拂月聰慧,被玉羅刹教了幾次之後,那些異族語言她也能聽懂個七七八八了。

  「我娘一定是個很好的人。」拂月小心的將西門吹雪寫給她的信收好,忽然這樣說道。

  葉孤城撫著她的脊背的手微微一頓,有些話剛要說出口,卻見小姑娘搖頭搖頭,道:「我並不傷懷,阿城,我很知足。」

  整只小姑娘縮在了葉孤城的懷裡,小小的一團,溫暖又柔軟的樣子。葉孤城微微歎了一口氣,將人更緊的攬在了懷裡。兩個人的體溫交融,呼吸相聞,終歸無話。

  隱沒在黑暗之中的玉羅刹很快消失了身影,在葉孤城為他準備的房間之中,他鞋也未脫的躺在了床上,抬手扣住眼睛上萬花花紋的面具,一滴淚淹沒在銀白色的長髮之中。他輕輕的摩挲著腰間的笛子,許久之後才對著空氣訥訥道:「囡囡,你娘真的是很好很好的人。可惜你沒有見過。可惜……可惜……」

  「是爹太沒有用了。」

  最後一句被湮滅於唇齒,只是床上的男子擁著冰冷的被子,忽然就泣不成聲。

  只是第二天,玉羅刹在閨女面前扣上了面具,掩去了眼底的血絲,除此之外,卻並沒有什麼異常之處,仿佛昨夜因為女兒的一句話而痛哭的男人並不是他一般。

  若說這幾日有什麼新鮮的事情,卻大抵是聽風比較閑罷了。一向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二哥忽然在江南出現,雖然是一副太平王世子的扮相,不過一日一日的往拂月這裡跑的倒是勤快。雨化田不經常跟在聽風的身後,不過卻也是跟著來見過幾次拂月和葉孤城的。

  聽風是拂月的兄長,雨化田又是白雲城的釘子,兩人利益相同,行事起來就更加方便了一些。實話說,無論是聽風還是雨化田,兩人都不是輕易授人權柄之人,而兩個人的身份,無疑就是最大的把柄。這一次這兩人之所以會如此輕易的坦誠,一來是拂月和白雲城的緣故,二來恐怕也是有了身份暴露之後的抽身之策。

  也沒有跟葉孤城兜圈子,聽風也知道雨化田是他的人,這消息他左右都要知道,索性便先一步說出來,還能賣葉孤城一個人情。所以聽風直接對葉孤城說道:「皇帝來了江南,隨行的還有那位珍貴妃,兩人為了繡花大盜一案而來,目標是平南王。」

  葉孤城倒是有些詫異,上一世平南王府失竊他是知道的,這繡花大盜一案他更是心知肚明。甚至在上一世,他原本是應當和陸小鳳在平南王府第一次相遇的。

  上一次平南王府作為繡花大盜一案的「苦主」,最後還受了好些賞賜。這一次看著,卻怎麼仿佛是皇帝有意為之,要對平南王府發難了?

  挑了挑眉,葉孤城掩去了自己的些許興趣——的確只是些許興趣罷了,他倒是想知道,到底是哪方的人馬,在他還沒有對平南王府發難之前,居然先他一步下手。而且看來,這一招「借刀殺人」之中用的刀,對方選的仿佛還頗為鋒利。

  聽風敲了敲下巴,將自家囡囡從葉孤城身邊拽過來放在腿上,這才捏了捏她的小肉臉,滿足的一邊蹭一邊道:「還是李姨心疼囡囡吧。上一次她去你們白雲城,撞見平南王的人鬼鬼祟祟的的在你們飛仙島周圍轉悠,李姨最近騰出手來,大發善心的要幫你呢。」

  主要是你要是出事了,我家囡囡就成了寡婦了。沖著葉孤城翻了個白眼,聽風一想到這兒就覺得心裡一抽一抽的疼,連忙更緊的抱住幼妹揉了揉,這才覺得心情好了許多。

  石觀音?葉孤城有些詫異,面上卻平靜道:「願聞其詳。」


第87章 拂拂生殘暉。

  第八十七章。拂拂生殘輝。

  石觀音其實也沒有特別的做什麼,她只是隨意的在南王府附近殺了幾個人。

  江湖人的事情江湖人自會自己解決,縱然是朝廷也是不如何干預的,這是朝廷與江湖的潛規則。若非如此,不說旁的,就是一年固定殺四個人的西門吹雪,就不知道要被官府找多少次麻煩了。

  然而殺人的地點若是在南王府周圍,這樣的事情,掌握了整個錦衣衛的皇帝就要關注一些了。畢竟群王環飼,縱然今上無子,太子註定要在各府的世子之中選擇,皇帝也不想自己屁股底下的皇位被那些世子的爹覬覦的。

  雨化田很快就查清了那幾個被殺的人的身份,他們全都是唐門的旁系,而且還都是近幾年在唐門之中很有出息的弟子。順帶的,雨化田還對皇帝提及了,唐門和其他的世家不同,但凡有出息的弟子,不拘是旁系還是嫡系,都是有機會進入唐門內門,插手唐門事物的。

  而這個時候,在一旁扮演著聽話的侄子的太平王世子也適時的「提醒」了一句,唐門除卻殺人於無形的□□,最擅長的還有製造各種兵器,江南有名的霹靂堂便是其門下的產業,在江南很有一些勢力。

  一個藩王,和能夠製造武器的武林世家交往甚密,這是要做什麼?歷經了這些年和人勾心鬥角的皇帝當即陰謀論了。

  這個時候,珍貴妃便和皇帝撒嬌說自己近來心情煩悶,很想出宮走走。珍貴妃原本也不是養在深閨的小姐,這些年入宮陪伴皇帝,皇帝深深的覺得自己虧欠了她。因此,皇帝想了想,便召來六扇門的總部頭金九齡,兩人一同設下了「繡花大盜」的局,目的就是想要看看南王府到底是怎麼個情況。

  當然,皇帝對自己的兄弟之情很是自信,是不相信南王真的會謀反的。更讓他不怎麼懷疑南王的一點就是——誰都是南王只有一個兒子,還成日病怏怏的,連風都見不得。就是奪了江山,一個病怏怏的兒子也無法將整個江山傳承下去啊。

  索性他家愛妃央求他想要出宮看看,所以皇帝便只當這是一次微服私訪,順帶著帶著愛妃遊山玩水了。

  石觀音若是知道自己的一番謀算,卻會被皇帝這樣重重提起,輕輕放下,不知道會不會氣個倒仰。

  然而無論如何,金九齡和皇帝的計畫還是很順利的,作為重要小道具的陸小鳳已經帶著那個紅底黑線的牡丹花前往了神針山莊,而皇帝也在太平王世子和雨化田的保護之下,帶著他的珍貴妃一路南下,抵達了南王的封地。

  南王的封地尚且算是在江南的範疇,距離拂月的知禾堂不算是很近。所以按說皇帝和珍貴妃是不應當和拂月有什麼交集的,即使已經收到了雨化田傳遞來的消息,葉孤城本也原本是如此想的。不過在他早起去練完了劍,看見了坐在他家小夫人身邊的聽風的時候,葉孤城有些意外的挑了挑眉。

  聽風抱住幼妹揉了又揉,這才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與葉孤城一一道來。雖然他說的事情和雨化田說的沒有什麼不同,不過葉孤城出於「討好大舅哥」的微妙心理,還是當做是第一次聽一般,沒有表現出半點不耐。

  聽風:呵呵,並沒有覺得被討好了。

  還是拂月切中要害,伸手拽了一下聽風的袖子,拂月好奇道:「那平南王府也不是在這兒啊,二哥不是應當隨在皇帝身邊麼?」

  「那皇帝一臉褶子的,看著就噁心,哪有我們家囡囡可愛?」聽風俯身想要跟拂月蹭蹭臉,不過想到自己臉上還有一張□□,於是便也只能忍耐作罷。退而求其次的用下巴蹭了蹭拂月的頭頂,聽風道:「距離陸小鳳摸進南王府還有些日子,那珍貴妃說要到處走走,我便將人往這邊引了。」

  顛了顛坐在自己膝上的拂月,聽風睜著眼睛說瞎話:「看看我們囡囡,二哥不在身邊,都被養瘦了。」

  因為最近在長身體,非但沒有瘦,反而在某些地方「長大」了一些的拂月:二哥開心就好o(n_n)o~

  兄妹兩人黏糊太過,葉孤城皺了皺眉,抬手就要將拂月從聽風的懷裡奪回來。聽風眸色一冷,自然不肯讓葉孤城得逞。聽風和葉孤城都是武林高手,雖然葉孤城可能要比聽風高上些許,不過因為兩人都顧及著怕傷到了拂月,所以一時之間,兩人出手拆了數招,竟有些相持不下。

  拂月被兩人在懷裡顛來倒去,不過因為她家兄長和阿城出手都很有分寸,是以拂月倒也並不十分難受。小姑娘饒有興趣的看著葉孤城和聽風對招拆招,眼中居然有些躍躍欲試。很快,她也開始出手……嗯,搗亂。

  簡直幼稚。

  西門吹雪進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幅不可直視的景象,他抬手撫了撫額,身形很快就是一綜,果斷的……加入了戰局。

  玉羅刹進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幅場景,他默默的圍觀了一會兒,也沒有看明白是怎麼一回事兒,不過看著他家小閨女好像玩得挺開心的樣子,玉羅刹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就這麼坐在桌子前,看著這群小輩兒打成一團。

  自家小夫人完全不偏不倚,純粹是見縫插針的出招,任由墨色的真氣在幾人之間遊蕩,時不時還會切換離經,給他們幾個人丟個清風垂露,權當做是練習。葉孤城早就想抽身住手,不過卻也不介意陪著拂月玩兒一會兒。

  聽風和西門吹雪兩人想的和葉孤城差不多,於是這場混戰到了最後,完全就成了三個男人哄一個小姑娘。

  玉羅刹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見拂月也稍微有些累了,不是不疾不徐的躍入戰局,將拂月從好不容易抱到妹妹的西門吹雪的懷裡搶了過來。

  讓小閨女坐在自己手臂上,玉羅刹用帕子幫著拂月擦了擦臉上的細汗,這才對剩下的幾人道:「都別玩了,囡囡餓了吧?跟爹爹去用膳。」

  方才被拂月放在一旁的肉肉也借機跳上了玉羅刹的肩膀,父女二人連帶著一隻小松鼠就要往花廳走去。

  被自家老爺子忽然溫柔下來的語氣噁心的不行,聽風方才想要懟回去,卻忽然聽見了一個咋咋呼呼的聲音,這其中仿佛還有些旁的聲音,聽風微微皺了皺眉頭,而後身形一閃,竟如暗塵彌散,瞬間消失了身影。

  拂月一怔,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便見玉羅刹撇了撇嘴,不情不願的將拂月放到了葉孤城的懷中,而後和聽風功法仿佛,一樣消失在了空氣中。肉肉冷不防沒有了依仗,腳下一空,「吱吱」的慘叫了一聲,然後以和它圓滾滾的身材不相符的敏捷動作,一下子攀住了拂月的裙角,三下兩下的重新趴在她的肩頭。

  「小師姐,小師姐!小師姐你快過來看看,這位夫人發了急症!」眨眼的功夫,玉羅刹和聽風已經沒有了蹤影,而明軒也抱著一個婦人,就這般的沖到了拂月的面前。

  和葉孤城抱著拂月不同,明軒的手臂伸的直直的,雖然是情況不許,不得不冒犯一二,卻也是十分守禮的盡力讓自己不和那位夫人接觸。而他的身後,跟著一個一身純黑曳撒的男子,那個男子還扶著一個五六十歲的老者,幾人匆匆而來。

  雖然是夫婦之私,不過拂月總不好有了患者還窩在葉孤城的懷裡。輕輕的拍了拍葉孤城的手臂,是葉孤城將拂月放了下來。

  這一早上被人抱來抱去的,拂月這下雙腳總算落在了實處。

  自然是將方才自家師父和師姐的境況看在眼裡,明軒促狹的對拂月笑了笑,不過在葉孤城冰冷的注視之下,明軒很快收斂了臉上的戲謔,一本正經的對拂月道:「小師姐,方才這位夫人見到我便暈厥了過去,你快些給她看看吧,可是發了什麼急症?」

  身後的那個老者狐疑的看了一眼拂月,對身邊身著曳撒的青年道:「這家的大夫這樣小若是貴……珍兒有了什麼閃失,她可擔待得起?」

  這話卻有些不中聽了,不過拂月在知禾堂坐診也不是一兩月,這其中因為她年幼而對他有所懷疑的人並不在少數,況且也不是不能理解患者家屬著急的心情,所以拂月只是對老者笑了笑,並沒有辯駁。

  而那個身著曳撒的青年自然是雨化田,他垂了眸子,低聲道:「老爺放心,當年公子患病,也是這位小神醫給治好的,況且這位葉小神醫已入了仁醫堂,醫術不必家中的大夫差。夫人交給她,應當無礙的。」

  這位老者和明軒懷中的夫人自然是皇帝和珍貴妃,兩人原本是在江南遊玩,恰好遇見了閒逛的明軒,才見了明軒一面,珍貴妃便哀聲叫了一聲「軒兒」,而後便昏厥了過去。

  明軒聽見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回身的功夫卻見那位夫人暈倒了,有些茫然的撓了撓頭,不過他卻在看見雨化田的那一刻眸色一閃。

  他被葉孤城撿回去的時候已經七歲,並非是不記事的年紀。當年那場險些要了他母親性命的追殺,他永世不忘,自然也不會忘記雨化田的那張盛極的容貌。

  然而之後宋神醫經常為他母親調養,卻也對他說過「若非當日動手者刻意偏了半寸,便是小夫人妙手,恐怕夫人也是性命難存」,那時候他便對雨化田消弭了仇恨,更多的卻是疑惑。

  這人究竟是什麼身份?當日是想要殺他們母子,還是想要救他們?

  這些問題在明軒心中盤桓不去,不過眼下他最在意的,卻是那老頭的身份。生身父親什麼的……明軒輕哼一聲,卻還是帶著人往自家師姐那裡去了。

  劍能伐天下。

  當年他隨葉孤城習劍,為的就是天下而已。如今這機會送到了他面前,他不可能不去珍惜。畢竟,雖然這些年有白雲城庇佑,他能夠順利長大,可是他師父從未瞞他,明軒自然知道,還有一柄利刃懸在白雲城之上。

  白雲城的一草一木已經和明軒產生了深深的羈絆,所以明軒從未將白雲城看作是自家師父一個人的責任,他明白,唯有自己真的登上那個位置,白雲城這座給予了他溫暖的城池,才能夠成為真正的桃源——他信任自家師父,正如同他家師父從未疑他。

  人之相與,都是相互的罷。既然如今師父和他家小師姐的兄長已經為自己將路鋪到了這裡,自己也總該為白雲城做些什麼了。

  這樣想著,明軒眼中閃過了一抹堅毅。

  和葉孤城交換了一個彼此才明白的眼神,明軒將那個夫人放在了軟塌上,旋即,他換上了真摯的笑臉,一臉純善的對皇帝道:「老伯你放心罷,我小師姐醫術很好的。」

  皇帝自然知道珍貴妃口中的「軒兒」是誰,那是他們還沒來得及長大的獨子。所以,在面對眼前這個被珍貴妃認作是他們的軒兒的少年的時候,雖然是因為他才讓他的愛妃昏厥,不過皇帝總是生不起氣來。稍稍緩和了神色,皇帝勉強對明軒笑了笑,這才道:「既然雨總管和你都這樣說了,那便讓那小大夫給夫人看看罷。」

  在拂月為珍貴妃診脈的功夫,皇帝拍了拍明軒的肩膀,道:「小夥子人不錯,很是古道熱腸,卻不知道你叫什麼?」

  在皇帝看不見的角度,明軒的眸光一閃,不過很快,他就將這須臾的變化掩蓋了過去。看了一眼葉孤城,他對著皇帝爽朗一笑,道:「啊,老伯問這個啊。我沒有爹,就隨我師父……嗯,隨我小師姐的姓,叫葉明軒。」

  葉孤城:???


第88章 層層如裂緋。

  第八十八章。層層如裂緋。

  葉明軒。

  這個名字一出,無論是在一旁喝茶的葉孤城,還是在給人把脈的拂月的動作都微微頓了頓。

  ——就這麼改了自己的姓氏什麼的,師弟真心任性。拂月搖了搖頭,卻心思靈透的知道了面前的這個老伯的身份。

  指尖的脈象平穩,不似什麼心悸昏厥。拂月不動聲色的皺了皺眉,卻並沒有說話,轉而提筆開了方子,選了些滋補的藥材,總歸尋常人吃了也不會有什麼閃失就是了。

  而另一邊,皇帝怔愣了許久,他的眼睛死死的盯著眼前的少年,仿佛不確認一般的重複道:「明軒?」

  這些年來,但凡是宮中的消息,葉孤城從未避諱過明軒。所以對於宮中的境況,明軒也是知道一些的。雖然對於自己和那位珍貴妃的早夭的兒子同名,明軒心裡還是有些犯膈應。不過他卻也不得不承認,眼下這種境況,的確是對自己很有利的,而那個珍貴妃和她死去的兒子,也的確幫了他的大忙。

  心思已經千回百轉,不過明軒面上還是一副灑脫疏狂的少年模樣。他沖著皇帝笑了笑,略微點頭道:「老伯隨意稱呼吧。」

  皇帝的心頭一動,還來不及細細思索,就聽見那邊的婦人一聲嚶嚀,眼見是要轉醒過來。

  珍貴妃獨寵後宮三十載,其實卻也並不年輕了。尋常的女人到了她這個年紀,若是做「嚶嚀」態,只會讓人覺得惺惺作態,幾欲作嘔。然而如今這幅情態讓她做來,反倒分外惹人憐惜。

  皇帝也顧不得明軒帶給他的異樣感,慌忙湊上前去,撲到了珍貴妃的榻前:「珍兒,珍兒你如何了?可好了些?」

  珍貴妃被皇帝握住了手,拂月看他們這幅光景,有些尷尬的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只覺得這裡基本上用不上自己了,於是轉而乖乖的湊到了葉孤城身邊,再不肯往珍貴妃和皇帝那裡挪動半步。

  珍貴妃卻是拂開了皇帝的手,就連鞋子也顧不得穿,就這麼跌跌撞撞的沖著明軒的方向撞了過來。

  明軒有些莫名,卻還是伸手扶住了這位向著自己撞過來的夫人。

  「軒兒!你是我的軒兒!」珍貴妃順著明軒扶她的動作便摸上了明軒的臉,話還沒有說明白,可是她的眼淚就已經生生的流了下來。

  能夠榮寵這麼多年,除卻皇帝愛極了珍貴妃的性子,皮相卻也是少不了的。哪怕如今並不年輕了,可是珍貴妃哭起來還是有些美人垂淚的哀戚之態,分外惹人憐惜。

  可惜在場的幾個男子之中,西門吹雪和葉孤城自然不會多看她一眼,而雨化田也是乖覺的低下了頭去。唯有被珍貴妃哭哭啼啼的摸著臉的明軒和一臉心疼的皇帝兩相對望。半晌之後,明軒只能開口道:「那個……這位夫人啊。」

  往後仰了仰頭,明軒從珍貴妃的手中把自己的臉「救」了出來,後退兩步,明軒這才強自笑了一下,道:「這位夫人啊,我覺得你好像認錯人了。」

  皇帝知道,多年之前他們的愛子早夭,給珍貴妃帶來了莫大的打擊。如今她如此失態的原因,皇帝也不是不能理解。目光在這個自稱「葉明軒」的少年臉上轉悠了幾圈,皇帝扶起跌撞在明軒面前的珍貴妃,低聲哄道:「珍兒,你先起來,地上涼的。」

  「我沒有認錯!他就是我們的軒兒!」被皇帝扶住了手腕,珍貴妃卻像是炸了毛的貓一般,更緊的握住了明軒的手,十分警惕的看著皇帝。

  她的釵寰都有些散亂,一隻金釵就那麼落在了地上,可是她卻也顧不得那麼多。珍貴妃死死的攥著明軒的手,泣不成聲一般的道:「我那天做了一個夢……軒兒……軒兒說他還想做我的孩兒,說他會馬上轉世,不會讓為娘的等太久的。」

  顫抖的摸上了明軒的臉,珍貴妃小心又期冀的問道:「好孩子,你一定是正月十三的生辰對不對?你跟娘約好了的,正月十三重新轉世到娘的肚裡的。」

  明軒心中有些驚疑這個珍貴妃的態度,不過生辰之事做不得假,特別是皇帝富有四海,若是有心探查,在這種事情上作假也未免太容易被拆穿了。雖然不知道珍貴妃到底意欲何為,不過明軒還是如實道:「的確是正月十三。丁酉年正月十三。」

  面上還是爽朗的神情,明軒用了幾分巧勁兒的從珍貴妃的手中掙脫開去,退後幾步,有禮的對皇帝道:「雖然這事兒是挺巧的,不過老伯,我覺得尊夫人可能是誤會些什麼了。我有娘親的。」

  望了一眼幾欲崩潰的珍貴妃,明軒的臉上帶出了幾分不忍,他頓了頓,低聲對皇帝和珍貴妃道:「二位痛失愛子,明軒很是同情。逝者已逝,夫人還是節哀罷。」

  說著,明軒便要往門外走去。

  「是你個小糊塗鬼認錯了路!投錯了胎!」看著明軒要走,方才還幾乎癱軟在地的珍貴妃一聲尖叫,踉蹌著就要追過來。她只穿了一雙潔白的羅襪,並沒有著履,倉促之間便踩上了地上滑落的金釵,鮮血很快就滲了出來,在地上留下一串痕跡。

  「珍兒!」皇帝被珍貴妃足下的血跡嚇了一跳,連忙去攔著她。而明軒仿佛也被後面忽然鬧起來的情景弄得一懵,於是也就不由的停下了腳步。

  珍貴妃甩開要拉她的皇帝的手,死死的拉住明軒的袖子,回身對皇帝失控一般的嚷道:「你去查這孩子的身世,去查啊!他一定是在皇……在咱們家被懷上的,一定是軒兒認錯了路,投生到了別的女人肚子裡!」

  將皇宮生生的改成了咱們家,珍貴妃總算還記得為皇帝遮掩身份。

  只是一邊說著,珍貴妃一邊怨懟的看了一眼皇帝,咬著牙冷冷道:「讓你亂睡女人!你還我的軒兒!」

  真是厲害了我的珍貴妃。不不不,應該是厲害了我的師父大人。

  明軒目瞪口呆的看著眼前這個說風就是雨的女人,只以為這也是葉孤城的安排。不過……寵愛的貴妃是白雲城的人,寵信的屬下是白雲城的人,信任的侄子是半個白雲城的人什麼的,明軒還真是有些同情自己的便宜爹了。

  嗯,以後那皇帝唯一的兒子也是白雲城的人。想到這一點,明軒不由的挺了挺胸膛,深深的覺得自己的任務重大,肩上的擔子更重了呢。

  雖然在心中暗暗的佩服了一下自家師父,不過明軒的臉上還是擺出了淺淺的怒容。他冷了一張面色,對皇帝和珍貴妃道:「夫人慎言,辱及家母,明軒不想再聽第二次!」

  珍貴妃似乎被明軒嚇到了一般,只用帕子掩了臉,埋頭在皇帝的懷裡嗚嗚的嗚咽著,讓皇帝好生心疼。

  葉孤城不知道明軒腦補了什麼,他只是不動聲色的看了一眼面前唱念俱佳的珍貴妃,而後在心裡揣度這位到底是誰的人。他思來想去,也無非是兩種可能,那邊是聽風和玉羅刹。可是這兩種可能卻旋即就被葉孤城自己推翻了。

  珍貴妃得寵的時候,他都還沒有出生,小了他幾歲的聽風就更不可能謀算一二了。而玉羅刹那邊,無需推算時間,那位的重心一直都在大漠,對中原根本就是興趣缺缺,所以也不太可能在皇宮之中插入這麼一顆釘子。

  想不明白這其中的關節,葉孤城微微皺了皺眉,面上卻沒有將心中的情緒洩露半分——終歸,無論對方屬於哪裡的勢力,他只需見招拆招便是。

  珍貴妃的話已經讓皇帝的面色有些難看,而方才明軒頂撞了珍貴妃,就更讓他有些慍怒。

  只是他的目光投向了明軒,卻見方才那個悍然維護自己生母的少年也愣愣的看著他,眼中似乎有著別樣的情緒。少年的臉上帶上了一些茫然,看起來竟然有些可憐。皇帝細細的打量著明軒的臉,似乎想要剖開他的每一根血管細細查驗。

  他的目光從明軒的眉眼到鼻樑,又從鼻樑到有些薄的唇上一一掃過,忽然就彌生出了幾分熟悉。

  皇帝抬手覆上了自己的眉眼,無端的覺得這個叫明軒的孩子和自己長得真的有那麼一二分相似。可是這到底不是能夠輕易下結論的事情,皇帝抱著珍貴妃好生的哄著,對珍貴妃說道:「珍兒莫鬧,你今天太累了,我們先去好生休息。總歸……」意味深長的看了一眼明軒,皇帝一字一句的對他說道:「總歸,這孩子會一直呆在這裡,總是跑不了的。」

  說著,老皇帝抱起了腳上受傷的珍貴妃,就要往門外走去。他對明軒說的話是提醒也是警告,同時卻也是對雨化田的暗示。雨化田在他身邊多年,自然明白皇帝的意思。皇帝肯定,他們前腳剛走,西廠的番子後腳就會將這小小的知禾堂圍個嚴實,別說是明軒一個少年兒郎,就是一隻蒼蠅也飛不出去。

  「老伯。」就在皇帝抱著珍貴妃往外走的時候,一道有些軟糯的聲音忽然從他身後傳來。

  皇帝已經不算年輕了,縱然珍貴妃並不重,他抱起來也有幾分吃力。這會兒猛地被人叫住,皇帝險些閃到了腰。在雨化田的幫助下站穩了腳,皇帝皺起了眉毛,冷冷回視方才出聲叫人的拂月。

  到底已經當了多年的帝王,某些時候,他身上的氣勢還是迫人的。可惜拂月從小在葉孤城膝上長大,看他梳理群島,整頓手下已然成為了習慣,如今皇帝雖然氣勢越盛,然而拂月卻並不覺得如何害怕。

  小姑娘的一雙眸子琉璃一般的清澈,拂月望向面前的皇帝,不卑不亢道:「上門看診十兩,誠惠。」

  畢竟小葉大夫一向明碼標價,童叟無欺。拂月在心裡給自己點了一個贊,面上卻是尋常一般的笑意。

  她承認自己這是故意為之,她對眼前這個老者並無太多惡感,可是這麼多年來她家阿城的殫精竭慮她都看在眼裡。拂月知道葉孤城因為什麼才只能步步為營,細細謀劃。也正是因為她知道,所以今天才有了這麼一出兒。

  說到底,是拂月在心疼。

  拂月覺得,她家阿城本應該永遠醉心劍道,不必理會那些凡塵俗事。她家阿城本應該像是流雲高潔,而不必去汲汲營營。她家阿城本應當如此,可是因為眼前這個老者,她家阿城一直不得如此。

  這種事情若是落在拂月自己身上,她自當為萬花穀謀劃,毫無怨懟,就如同葉孤城這些年來為白雲城謀劃的一般。然而落在她家阿城身上,小姑娘就是心疼,也就是意難平。

  拂月當然知道,這種小打小鬧的「報復」並沒有什麼用——不說還有雨化田在場,就是沒有雨化田在,她真的讓皇帝閃了腰去,那又能如何?分明幫不了葉孤城半分。

  可是那又能怎樣呢?總歸能出了拂月心中一口惡氣,而她所做的一切,只要葉孤城懂,那便已經足夠。

  不是沒有被人追過債,不過十兩銀子的債,皇帝還真是沒有被人追過。將珍貴妃放下,他不動聲色的揉了揉自己險些閃到的腰,臉色不是很好的對雨化田揚了揚下巴,而後雨化田便將兩個銀餜子遞到了拂月的手上。

  在皇帝看不見的地方,他西廠廠公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個不甚明顯的弧度。

  他們的小夫人,真是可愛過頭了啊。雨化田壓下嘴角的笑意,向著拂月投去了一個「敬佩」的眼神,而後才收斂了臉上的最後一點表情,飛快的跟在皇帝的身後。

  雨化田明白,事情發展到了今天的這一步,就差他的臨門一腳了。


第89章 清月近人。

  第八十九章。江清月近人。

  雨化田匆匆的走到了一間書房。

  在書房之中,珍貴妃如同一隻名貴的貓一樣伏在皇帝的膝頭,皇帝的手撫摸在她的頭髮上。女子整個人都是沉睡的樣子,面容無端的恬靜,唯有眼角的一點紅痕,讓明眼人都能夠看得出來,這個女人方才分明是哭過的。

  皇帝抬眼看了一眼雨化田,江南的雨滴灑在他的衣角,打濕了他的長髮,讓他整個人都無端的呈現出了一股肅殺。

  皇帝對雨化田點了點頭,卻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雨化田開門的時候帶來一陣冷風,讓皇帝膝頭的珍貴妃蹙了蹙眉。

  皇帝抬手將一塊名貴而柔軟的狐皮毯子給珍貴妃蓋在肩上,又輕手輕腳的在珍貴妃的頸下放了一隻軟枕,這才對雨化田一個示意,讓他隨著他來到了書房的偏殿。

  走到了偏殿之中,雨化田從懷中掏出一疊沒有被雨水污染半點的信件,而後跪在了皇帝面前,垂頭道:「奴婢辦事不利,請聖上責罰。」

  皇帝接過了那疊信件,並沒有翻開,而是皺眉道:「雨公公辦事從來都是俐落,沒有一件讓朕不滿意的,這又是何罪之有?」

  雨化田垂了眸子,道:「八年前聖上讓西廠辦的那件事情,是奴婢督辦,奴婢沒有處理乾淨首尾。」

  八年前。

  「你!」這個時間點皇帝太過熟悉,他的目光如同利劍一般射在雨化田的臉上,卻又像是顧及著還在沉睡的珍貴妃,皇帝的聲音壓低了下來:「你是說那個孩子,還活著?」像是想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皇帝瞪大了眼睛,道:「葉明軒?」

  雨化田頷首,並沒有為自己過多的解釋。

  他只是有些想笑。世人皆以為珍貴妃善妒,故而屠戮宮中皇嗣,使得大安皇帝子嗣凋敝,連個公主也無。然而誰又能想到,真正下令殺了那些孩子的,其實是皇帝自己呢?

  原因其實很簡單,不是他和珍貴妃的血脈的,皇帝就不想要。而他的一句「不想要」,卻要付出很多無辜孩子的性命。這個男人,真的說不上是癡情還是薄情。

  不管別人如何看,雨化田終歸覺得這樣的所謂「愛情」實在是太過可悲又太過可笑了。

  ——不能給自己愛的女人唯一,和其他的女人享受一夕歡愉,而後卻要殺戮自己無辜的血脈。這到底是在感動自己,還是在噁心自己愛的那個女人呢

  雨化田甚至有些期待,期待著珍貴妃知道事情真相的那一天,看看她到底會是如何的表情。

  皇帝沒有讓雨化田起來,他只是沉默的將那一疊撰寫了明軒生平的紙看了一遍,然後又看了一遍。

  上面沒有隱瞞明軒和白雲城的關係,只是淡化了葉孤城的影子,更多的是將明軒和白雲城的關係落在了拂月身上。拂月的身份在江湖之中並不是秘密,對於皇帝來說,他唯一的血脈與一個身世顯赫的小姑娘關係匪淺,總好過和白雲城主淵源頗深。

  況且,當年白雲城主因為他家年僅六歲的小夫人被劫走而親涉中原,誅殺白雲魔丐之事並不是秘密,還在武林之中引起過並不算小的轟動。這一點做不得假,所以當年白雲城主和其夫人順手救下明軒,似乎也是順理成章的事情。

  皇帝縱然多疑,可是卻也不得不相信,天下之事,竟真的有如此巧合的。

  皇帝已經老了,若是再早幾年明軒出現,他一定會毫不猶豫的選擇誅殺這個不屬於他和珍貴妃的孩子。可是年歲的更迭消磨了他的狠厲,這些年不得不將江山傳給侄子的憋屈也讓他無法對明軒下手。況且……他的珍兒還那樣相信,相信這個皇后婢女所出的孩子是他們的軒兒的轉世。

  有一個念頭在皇帝心中一閃而過,而後,越發的分明。

  他將那疊記敘了明軒平生的紙最後的仔仔細細的看了一遍,然後深吸了一口氣,將之湊近了燭火,燃成了灰燼。

  冷冷的瞥了一眼雨化田,皇帝開口道:「今天的事情,希望你能爛在肚子裡。」他的神色晦暗難明,可是雨化田卻已然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是了,他再是愛珍貴妃,可是和將自己的江山拱手相讓給其他人的子嗣比起來,哪怕他自己的兒子再不成器,他也總是想要將自己的血脈在這天下之主的位置上傳承下去的。一念聲而不可斷絕,在起了這個念頭之後,皇帝再不肯將自己的位置平白交給幾個侄子了。

  只是在此之前,他還康健,一切都可以徐徐圖之,也並不急於這一時。

  「軒兒……」

  皇帝再一次踏入書房的時候,就聽見珍貴妃發出了一聲模糊的囈語。皇帝動作一頓,為她親手拭去眼角的淚痕。

  明軒。明軒。明軒。

  這個名字在皇帝面前反復流轉,最終,皇帝長歎一聲,狠狠的閉上了眼眸。父子之情只是一個笑話,他當然在意這個兒子,可是絕對不是因為什麼父子之情。

  和皇帝這邊的風雨欲來相比,知禾堂的後院顯然是另一番景象。江南的夏季天氣變幻迅疾,方才下過一場豆大的雨,這會兒日頭又足得嚇人。拂月推開了窗子,呼吸了一口雨後新鮮的空氣。

  空氣之中除卻淺淺的泥土氣息,還有一絲一縷的甜,那是被雨打落在地的花瓣的味道。拂月看了一眼被吹落在地上的花瓣,神色之中卻沒有什麼可惜。春暖花會開,秋天果子會成熟,四季景物的更迭變幻,這本都是很尋常的事情,所以沒有必要為一地落花而感慨萬分。

  這世間需要她去憐憫的事情太多,不過雨打落花這種事情顯然不在其中之列。他們萬花谷的弟子愛花惜花,可是卻並不會為落花而傷神。

  江南悶熱,這一場午後的雨並沒有帶來多少的涼爽,拂月趴在乾淨的石桌上,汲取著一點涼意。而明軒則蹲在了拂月的身邊,拼命的扇著扇子。他手裡的扇子不是富家公子為了永福風雅而拿著的摺扇,而是一柄從後廚順來的,大叔用來扇灶膛裡的火的大蒲扇。

  大蒲扇被他舞得虎虎生風,驅開了明軒面前悶熱的空氣,讓他涼快不少。然而因為要用力扇扇子的緣故,不多時候,明軒的一身白衣便能從後背處看出一大片濕痕,顯是這小子扇扇子太過賣力,所以汗流浹背了的緣故。

  拂月看著他實在可憐,連忙勸道:「師弟,心靜自然涼,你這樣也不是個法子啊。那邊還有個位置,不然你也到石凳上坐一坐吧?」

  明軒爬到了石凳上,側過頭將臉貼在冷冰冰的石桌上,手上扇扇子的動作小了些,卻終歸沒停。他喘著氣,對拂月隨口抱怨道:「這江南的酷暑也算是難熬了,咱們白雲城也是熱,不過哪有這裡這樣悶的?」

  七月裡,江南空氣中的水汽讓人有一種恍若窒息一般的錯覺,明軒所言也並不誇張。南海雖然也是四季炎熱,不過海風乾爽,大多時候,白雲城中只是日頭烈了一些,並不像現在一樣讓人無法忍受。

  「囡囡,明軒,過來吃兩塊瓜解解暑。」無花不知道從哪裡走過來,手中端著一個巨大的託盤,上面的西瓜切得整整齊齊,更散發著絲絲的涼意。

  尋常人家用井水湃過的瓜果自然達不到這樣的程度,無花手中的這盤西瓜,顯然是從冰窖裡取出來的。

  聽見無花的聲音,拂月和明軒這兩個師姐弟動作難得的一致。連帶著趴在拂月肩頭的肉肉一起,三隻「撲棱」一下的坐了起來,一齊眼巴巴的看著無花……手裡的西瓜。

  無花無奈的笑了笑,用帶著涼意的手指揉了揉拂月還有些熱騰騰的小臉,而後動作優雅的放下了手中巨大的託盤,還撚起了一片特地切小的西瓜遞到了肉肉面前。

  「吃吧,不要弄到囡囡身上。」一身純白□□的僧侶低頭叮囑著歡快的搖著尾巴的胖松鼠。看著肉肉搖起來飛快的大尾巴,無花開始懷疑,是不是他家幼妹養的這只松鼠其實不是松鼠,而是狗之類的玩意?

  習性也太像了一些。無花伸手將捧著小西瓜啃得歡快的肉肉提了起來,在它想要驚叫卻被西瓜堵住了嘴的空當,無花將肉肉放在了距離拂月稍遠一些的桌子的另一邊,然後無花大師他自己則毫無愧怍的坐在了拂月身邊的空位上。

  目睹了一切的肉肉:……人幹事?

  深深的覺得自己的鼠生受到的傷害已經不是一塊冰西瓜可以彌補的了……至少要兩塊,肉肉用哀怨的小眼神看了一眼認認真真吃瓜的自家主人,然後只能飛快的解決掉方才那個大禿瓢給它的一塊西瓜。

  作為一隻愛乾淨的小松鼠,肉肉吮乾淨了手上的甜瓜汁,然後便蹦到了明軒的身邊。伸出小爪子戳了戳明軒,肉肉沖著他「吱吱」叫了兩聲。

  明軒吃瓜的動作一頓,停下來靜靜的和肉肉對視了一會兒。

  彼此的眼底都能倒映出對方的倒影,明軒盯了肉肉一會兒,發覺自己還是沒有能和寵物溝通的能力,他只能沖著拂月求助道:「小師姐,你瞅瞅,肉肉它這是想要嘎哈?」

  冷不丁蹦出來了這幾天剛和幾個東北商人學會的東北腔,明軒連忙捂住了嘴。他這幾天四處轉悠,也結識了不少人,會兩句方言也沒有什麼。不過他總覺得,這種南腔北調在他家小師姐面前說,總有點帶壞小孩子的感覺。

  可惜明軒捂嘴已經有些晚了,拂月好奇的看了一眼明軒,也細聲細氣的學他說話:「你嘎哈這麼說話?」

  完了,師父會劈了我。明軒不無絕望的想到。

  聽見自家小師姐完全被自己帶跑偏了的口音,明軒簡直有些欲哭無淚。他當初那那幾個東北腔的商人學,也不過是因為新奇好玩罷了。卻沒有想到東北話這樣的魔性,他家小師姐才聽了一句,就已經染上一口東北腔了。

  明軒臉上的驚慌太過明顯了,以至於肉肉都忍不住跳到了站在他對面的拂月的肩頭,好方便觀察他的每一個細微的表情。

  咬了咬舌頭,似乎這樣就能擺脫那一場惱人的言語錯亂。明軒清了清嗓子,而後又一次對著拂月問出了自己方才的問題:「小師姐,你看看肉肉它怎麼了?它想做什麼?」

  拂月方才用力的咬了一口西瓜,放進嘴裡嚼了嚼,讓甜甜涼涼的汁水溢滿了整個口腔。冷不防聽見明軒提問,她便將目光落在了肉肉身上。不一會兒之後,明月不甚在意的說道:「沒什麼沒什麼,只是肉肉想再吃一塊西瓜而已。」

  完全不理解自家小師姐是如何是和肉肉交流的,不過一塊西瓜而已,很多時候,明軒還是很樂意寵著肉肉的。於是他加快了手裡的動作,三口兩口將手中的西瓜啃完,接著想要去盤子裡給肉肉再拿一塊。

  看著明軒又要給肉肉拿西瓜,拂月連忙攔道:「師弟不可!」截下了明軒遞給肉肉的西瓜塞進嘴裡,拂月這才含糊道:「西瓜太過寒涼,肉肉不能多吃的。」

  明軒的動作一頓,肉肉哀聲的「吱」了一聲,卻沒有換來小姑娘的半分憐憫。明軒見狀也只能聳了聳肩,將那片本來拿給肉肉的西瓜塞進了自己的嘴裡。

  遠處,無花和葉孤城注視著這邊吃瓜的兩人一松鼠。

  半晌,無花輕聲開口道:「葉城主這樣信任明軒?」信他日後不會對白雲城不利。

  葉孤城眉眼之中沒有半分波瀾。他可有可無的「嗯」了一聲,卻道:「我不信他。」在無花怔愣的神色之中,葉孤城繼續道:「我信白雲城。」

  他信的,自始至終,都只是白雲城而已。葉孤城相信,這座城池養育出來的人,絕對不會對這座城池不利。因為,有些溫柔一旦體會過,就再也不想失去了。


第90章 木下玉成風。

  第九十章。 木下玉成風。

  陸小鳳被人纏上了。

  這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特別是纏上他的那個人還是個女人,是一個十分漂亮的姑娘。她身著一身白衣,看起來又輕又軟,仿佛隨時都能被夏日裡難得的微風吹走。然而被陸小鳳牽著手,她的臉卻像是夕陽那樣的紅。

  拂月看見的,便是這幅景象。她當然不會沒有分寸的去詢問陸小鳳和這位姑娘的關係,拂月只是斂眉坐在桌前,手中還捧著一碗秋梨飲。

  那是去年她做的秋梨糖,如今秋梨還沒有上市的光景,用熱水化開,再加上些薄荷調味,喝著也倒還好。

  難得看見拂月妹子一個人坐著,陸小鳳微微愣神了一陣,這才笑道:「哎呀哎呀,拂月妹子,你的那些個隨身掛件呢?」

  這話說的戲謔且十分刁鑽,畢竟,旁人也便罷了,這世上敢把西門吹雪和葉孤城當做是隨身掛件的,又有幾人呢?

  拂月擱下了手裡的碗,請陸小鳳和那位姑娘坐下,而後小石頭乖覺的去準備茶水點心,拂月這才道:「兄長們各自有些事情,阿城去了家中的商鋪一趟,一會兒便回來了。」

  聽風和雨化田聯手掐斷了皇帝的消息通道,讓他只能知道他們想讓他知道的事情,這點委實不易,不可能不好好利用。而葉孤城也有所謀劃,所以幾個男人一商量,便決定要好好利用這次機會,先借刀殺人,搞掉唐門罷。

  之所以會將目標定在唐門身上,實在是這幾年唐門有些動作實在是過分了些。唐門手下的江南霹靂堂和丐幫積怨已久不說,這些日以來,之所以無花南宮靈和西門吹雪往拂月這裡來的這樣勤,卻是因為他們明裡暗裡的擊退過不少次來自唐門的暗殺。

  拂月上一次為峨眉弟子解開了一毒一蠱,並不意外的會惹來日月教和唐門的人。日月教的人尚且算是安分,東方不敗承了玉羅刹那樣大的一個人情,自然會為拂月料理好一切的後續之事。而唐門那邊卻有些棘手了。

  說是棘手,並不是因為唐門的弟子有多麼厲害。如今唐門式微,有出息的弟子有限。曾經風光一時的唐門,如今也只是一把追魂砂能夠拿得出手了。真正棘手的事情是唐門的人簡直是打不死的蟑螂,被弄死一波又來一波。唐家的人又特別能生,若是放任不管,保不齊哪天會出什麼么蛾子。

  若是這件事情關乎他們自己,南宮靈、無花和西門吹雪幾人自然是不懼,也懶得為止費什麼心思。可是事關囡囡,就是半點閃失也不能有。所以,在擊退了數輪刺殺之後,這幾位為人兄長的以及葉孤城便有些按捺不住,已然想要對唐門出手了。

  陸小鳳也是很懂得分寸的人,不然他也不可能有那麼多性子各異的朋友,見拂月沒有與他細講,他便也沒有追問下去。將牽著的姑娘帶到了拂月面前,陸小鳳對她介紹道:「拂月妹子,這是神針山莊的大小姐薛冰。」

  轉而,他又對薛冰道:「冰冰,這是白雲城的小夫人。」

  薛冰對每一個陸小鳳身邊的女子都是防範得緊的,不過她卻沒有多防備著拂月。她雖然霸道了些,卻並不是會胡亂吃醋的姑娘。相反,在某些事情上,她跟著她奶奶學了很多,故而通透得很。

  方才她細細的看著拂月和陸小鳳說話,見這個小姑娘神色清明,看著陸小鳳的眼神也只是看到了老朋友的眼神而已,頓時就放下了大半的心。這會兒又聽見陸小鳳對她介紹說這是別家的夫人,薛冰便更加放心了。

  少了心中芥蒂,薛冰笑盈盈的對拂月打了個招呼。神針山莊雖然是半個江湖世家,薛冰卻是從小被薛老夫人當做是閨秀教導的。拂月出身萬花穀,教養禮儀更是半分不錯。兩人相對施了一個平禮,這才一同落座。

  陸小鳳哪裡見過這樣……嗯,溫柔的薛冰,一時之間不由的呆愣了一下。一直到小石頭端上來了茶水和點心,他這才反應了過來。

  也跟著坐在了座位上,陸小鳳看著兩個姑娘吃點心。撓了撓頭,他這才想起了來意,於是對拂月說道:「拂月妹子啊,我這次來……」

  「又遇見了什麼麻煩事兒?」拂月擱下手中咬了一口的水晶糕,一臉「我懂你」的表情的沖著陸小鳳眨了眨眼睛,直截了當的問出了口。

  陸小鳳被噎了一下,剛想說「難道我只有遇見了麻煩才回來找你?」,卻在小姑娘清淩淩的眸子下敗下陣來,有些尷尬的摸了摸鼻子,陸小鳳訕笑道:「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事。」

  摸了摸自己的兩撇小鬍子,陸小鳳道:「我看你這兒人住的挺多的,那個,是不是也不差再住一個人了?」

  拂月了然,偏頭道:「你是說薛姑娘?」

  話音剛落,那邊薛冰卻已經有些急了,也顧不上什麼保持大家閨秀的模樣,薛冰一把拽住了陸小鳳的衣袖,冷冷道:「你休想丟下我。」

  對於一個女子來說,這句話*直白的簡直就是「妾擬將身嫁與,一生休」的翻版了。拂月挑了挑眉,好整以暇的看著被人抓住衣袖的陸小鳳,卻沒有半點要插手的意思。

  陸小鳳知道薛冰這姑娘的性子。他瞟了一眼一臉看好戲狀的拂月,只能低聲俯在薛冰耳邊對薛冰說道:「冰冰,你乖一點,不要讓我擔心。」

  陸小鳳縱橫花叢,在面對拂月以外的姑娘的時候,這把低沉又帶著一些無奈的嗓音從來都是無往不利。至少薛冰是很吃這一套的,於是拂月就看見,這個白衣的姑娘的雙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緋紅,抓著陸小鳳衣袖的手也漸漸鬆開。

  仿佛發現了小夥伴兒的某些技能,拂月暗暗給了陸小鳳一個「厲害了」的眼神,這才正色道:「知禾堂的後邊還有個空了的院子,薛姑娘想要住進來,也是使得的。」左右真正擁擠的……嗯,是拂月自己的院子。其餘的空院,倒也還有幾個的。

  喝了一口秋梨飲,拂月繼續問道:「不過陸小鳳,你這是要去哪裡?」

  姑且算是將薛冰安置下來了,陸小鳳端起茶杯狠狠的灌了一大口,這才苦笑道:「是繡花大盜的案子,我要夜探王府,南王的府邸在相鄰的五羊城,這才想著讓冰冰姑且先住在你這兒了。」

  陸小鳳實在是很聰明的人,如今他能找到的線索全部都在指引著他往南王府一探。再加上之前金九齡給他的明裡暗裡的提示,陸小鳳心中已經能夠隱隱猜測到這個繡花大盜一案背後的真正含義了。

  陸小鳳一開始懷疑,保不准根本就沒有什麼繡花大盜,這一切其實不過是皇室傾軋,而他們這些江湖人,才是被無端捲入了。而這個猜測,在他探訪王府的前總管江重威的時候得到了印證。

  那位傳聞之中被繡花大盜繡成了瞎子的江總管,分明好端端的樣子。這幕後之人留了這樣大的一個破綻給他,陸小鳳真的不知道該說那人是有恃無恐,還是傲慢了——這種擺明瞭告訴他,所謂的讓他查案,其實就是在將他當猴耍的行徑,如果說不是傲慢,那又是什麼呢?

  偏生這幕後之人陸小鳳半點也得罪不得,就只能捏著鼻子生生的忍了,還非得按照對方的意思一步一步的探查下去。

  陸小鳳:好氣哦,氣成河豚了。

  在這一路探尋的過程之中,陸小鳳觸摸到了一個叫做紅鞋子的組織。聽陸小鳳的朋友蛇王講,這個組織原本是公孫大娘統領的。不過約莫十年之前,公孫大娘不知所蹤,所以這個組織便七零八落了。

  沒有了公孫大娘的庇佑,紅鞋子這個原本由女子組成的組織再難維繫,所以那些原本簇擁在公孫大娘身邊的「姐妹」,也都各自探尋各自的出路去了。這些人裡有的人如今混的還不錯,有的卻很是落魄。對此,陸小鳳並沒有深究下去,因為他很快就排除了紅鞋子和繡花大盜一案的關係——還真不是陸小鳳瞧不起她們,而是以目前紅鞋子之中的人員的武功和心智,是絕對沒有法子辦出這麼大的案子的。

  而陸小鳳的這一番動作,目的是讓全江湖都知道他在探查繡花大盜一案。金九齡一直在他身邊看著,見火候差不多了,便出來和陸小鳳短暫的碰了一下頭,告知陸小鳳可以夜探王府了。

  順帶著,金九齡還給了他一張平南王府縝密至極的地圖。

  拿著那張不僅連侍衛詳盡的換班時間都標注了出來,而且就連逃生路線都給他規劃好了的南王府地圖,陸小鳳只能翻一個白眼,任命的去當這個苦力了。

  他如今也算是明白了,皇帝讓金九齡繞了這麼大的一個圈子,目的便是為了要檢查一下南王府的府庫。而他這次去夜探王府,全身而退還不若被擒來得好。如果他全身而退,之後少不得要對金九齡費一番唇舌,告訴他自己在南王的府庫裡看到了些什麼。而若是他不幸被擒住,金九齡就可以藉口說是檢查王府財務是否丟失,進而自己進去查看王府府庫了。

  陸小鳳細細講事情的前因後果在腦海之中過了一遍,之後便也咂摸出一點滋味來了。

  ——恐怕,皇帝本身是不相信南王會謀逆的。這一次布了這麼一個有些漏洞百出的局,不過是為敲山震虎罷了。不然他一道聖旨直接抄家就好,哪裡需要這般的在天下人面前為南王遮掩,保全南王的臉面?

  說來說去苦逼的還只是自己,陸小鳳長長的歎了一口氣,端起桌上的茶盞一飲而盡。雖然只是做戲,可是陸小鳳還是有許多的事情要去籌備。沒有在拂月這裡多做停留,陸小鳳喝過了一盞茶之後便起身,而後又叮囑了薛冰幾句,這才匆匆走了出去。

  拂月看著薛冰戀戀不捨的樣子,不由的抿唇笑開。一直到陸小鳳走出很遠,薛冰才如夢初醒一般的收回了目光,扭頭看見了拂月臉上戲謔的表情,她臉上還沒有收斂的羞澀一滯,生生的僵硬在了面上。

  拂月對她擺了擺手,逕自轉移開話題道:「薛姑娘隨我來吧,我們知禾堂有一間獨立的小院,雖然不是十分寬敞,但勝在整潔乾淨。」

  薛冰對除了陸小鳳之外的男人不假辭色,然而對於小姑娘,特別是排除了是自己情敵的可能的小姑娘卻一向是和善的。這種和善雖然談不上是溫柔,不過好歹並不難相處。她也不是真的扭捏的性子,很快就調整好了自己的情緒,面色如常的對拂月謝道:「多謝……嗯,葉夫人?白雲城主是姓葉的吧?」

  葉孤城在江湖之中聲名赫赫,不過薛冰並不算是完全的江湖人,對江湖中事也一貫是有一耳朵沒一耳朵的聽,這會兒記不清白雲城主的名諱,其實也屬尋常。

  拂月笑著點了點頭,很快帶著薛冰往後院走去。

  還沒有走出多遠,拂月便聽見了明軒有些無可奈何的聲音:「這位夫人,你真的認錯人了,在下已經說過了,在下是不肯能是您的兒子的。」

  拂月的武功不低,她腳步微微一頓,而後凝神細聽,卻只能聽見一陣衣料摩擦的聲響。

  而後,是一道昨日方才聽過的男聲:「珍兒,你莫要鬧。」

  「哎,這位老伯,您勸勸您家夫人罷,明軒先行一步。」這是明軒的聲音,之後便是距離拂月這裡越來越近的腳步。

  拂月知曉這是明軒給她的提示,示意她是何人到了知禾堂。小姑娘的眉目微微起了一絲波瀾,旋即卻恢復了平靜。


第91章 今日水猶寒。

  第九十一章。今日水猶寒。

  皇帝要認下明軒,這個意圖是十分明顯的。若非如此,皇帝也不會帶著珍貴妃又一次的來到了拂月的知禾堂。

  珍貴妃表現出來的態度一直是很奇怪很違和的,她就像是魔怔了一般,堅定的認為比她的那個早夭的兒子大了七歲的明軒是她的兒子的「轉世」,或者說,是魂魄之所依託。珍貴妃一向是非常柔順的女子,雖然時常對皇帝撒嬌,卻從來沒有這麼明顯而堅定的違背皇帝的意願的時刻。

  她堅定到皇帝都開始懷疑,是不是他的珍兒真的有一些特殊的感應,那所謂的「魂魄依託」之說也並非是空穴來風。

  對此,皇帝有些無奈,可是卻從心底裡彌生出一點慶倖。他對明軒沒有什麼感情,但卻指望著這孩子能聰明一點——哄好了珍貴妃,少不了他的好處。

  這一天,剛挑戰了江南某派的高徒的明軒,在回去找他小師姐的途中,便被珍貴妃和皇帝攔住了。

  今日和明軒對戰的劍客並不是浪得虛名,而明軒雖然有葉孤城的教導,但是實話講,葉孤城乃是天縱奇才,很多明軒困惑的地方,在葉孤城看來,都應當是常識。所以很多時候,師徒二人的相處時常是這樣的模式的——

  明軒:師父師父,這一招這麼使?

  葉孤城:智障?

  明軒:師父,怎麼運行內力啊?

  葉孤城:你仿佛是在特地逗我笑。

  葉孤城並不算是一個好老師,在他有限的經驗裡,只教導過兩個人。這兩個人一個是前生的南王世子,而另一個則是他的小夫人拂月。這兩人前者並不值得他花費許多心思,而後者自有萬花傳承,葉孤城需要做的便是與拂月喂招,讓她與人對戰的經驗更豐富些罷了。

  像是明軒這種需要從頭教起的,葉孤城還真是沒有遇見過。所以,在經過了兩三年磕磕絆絆的彼此適應之後,明軒和葉孤城這對師徒才終於找到了合適的教導方式。

  在這種被半散養著長大的情況下,對上像是那弟子一般的對手的時候,明軒會受一些皮肉傷,那真的是很正常的事情。

  索性自家小師姐一手好醫術,而且明軒每一次都能享受「自家人」待遇,一貫是用最好的藥,甚至他家小師姐還會給他用離經真氣梳理身體的,所以對於這種小傷,明軒自己都是不甚在意的。

  是以,在明軒聽見那位珍貴妃近乎尖銳的尖叫著「軒兒,你受傷了!」的時候,明軒的第一反應就是太陽穴一跳一跳的疼。

  他的手臂上有一條長長的血痕。這卻是他的江湖經驗尚淺的緣故了,明軒沒有想到,那個弟子用的其實是子母劍,所以才會在一時大意,被他忽然抽出的短劍所傷。幸而明軒的反應夠快,盡力往一旁避了寸許,不然他今日的傷口就不會僅僅是流一些血那樣簡單了。

  不過那傷口的確流了不少的血,雖然還沒有到讓明軒面色蒼白的地步,不過因為他一身白衣,所以鮮紅的血沾染在白衣上,就顯得分外的顯眼了。

  珍貴妃顫抖的撫上了明軒的手臂,眼淚就是一串一串的往下掉。明軒此刻已經隱約知道這位恐怕並不是簡單的「奸妃」,只是自家師父卻也說此人和白雲城並無干係。如此,明軒就有些想不通這位珍貴妃為何會如此作態了,不過無論怎麼說,珍貴妃如此,倒像是再幫他,所以明軒對待珍貴妃,當真是很客氣的。

  那邊拂月聽見門口的說話聲,便已經走了出來。拂月明白,這是師弟在提醒她,那對麻煩的皇帝貴妃夫婦來了。這幾天之內,他們兩人陸陸續續也來了許多次了,有的時候會讓雨化田陪伴在身邊,而有的時候則會讓雨化田等一眾暗衛藏在暗處,暗中保護便是。

  兩個人沒有半分要透露自己身份的意思,所以拂月也只做不知,權當兩人是尋常的富戶看待。

  皇帝還當真以為她什麼都不知曉,又因為她二哥——明面上的太平王世子明羽對皇帝說過,之前自己料理大金鵬王一案的時候病重,多虧這位小神醫妙手回春,所以他已經認了這個小神醫當義妹了,所以皇帝再看拂月的時候,便帶上了幾分長輩的寬容。

  對此,拂月簡直有些懷疑這人到底是怎麼統治大安這麼多年的了。皇帝帶著雨化田都不知道出現在她面前多少次了,縱然她什麼都不知道,見了雨化田,總該也能猜出皇帝的身份了。畢竟,上一次見面,雨化田侍奉的可是太平王世子。

  不過正好拂月也不喜給誰跪拜,於是她也便故作不知罷了。細細說來,白雲城並不算是大安的領土,再加上拂月算是被裴元和葉孤城帶大,這兩人一人骨子裡是離經叛道,一人天生驕傲,拂月多少也沾染了些這兩人的氣節,對在一國之君面前卑躬屈膝沒什麼興趣。

  「哎呦我的小師姐,你快點過來幫我包紮一下啊,要疼死啦。」明軒一邊有些費力的從珍貴妃手裡掙脫出來,一邊果斷的湊到了拂月面前。

  在白雲城的這麼多年,他總算是認清誰才是白雲城的食物鏈頂端的人,所以抱他家小師姐並不粗壯的大腿抱得業務純熟,毫無心理壓力。

  說起這個,卻是白雲城主府的一條潛規則了。

  明軒漸漸發現,若是得罪他家師父,至多就會被一些端茶送水的小姐姐們和管家爺爺冷臉。然而若是得罪了他家小師姐,那不僅僅是會被全府上下冷臉,而且伙食還直接會從四葷一素變成四素一葷,並且,那道葷菜還會變成他最討厭的燈籠椒炒扇貝。

  明軒原本還有些不忿,只是在默默的圍觀了他家師父因為惹小師姐生氣,所以生生的吃了四五頓最討厭的冬瓜之後,明軒便徹底消停了。順帶著,哪怕是被他家師父欺負狠了,明軒只要一想到「自家師父原來懼內」,就會瞬間的神清氣爽了。

  各種大大小小的傷口,拂月已經見了不少了。並沒有太過驚慌,拂月掃了一眼明軒手臂上的傷,看傷口還在不斷的滲出血來,她便從腰間抽出三根銀針,不緊不慢的刺入了明軒傷口周圍的穴道之中。讓明軒不要走動,靜靜的站了三十彈指,果然便見血已經止住了。

  對一旁緊張的盯著她給明軒醫治的珍貴妃笑了笑,拂月將人往大廳之中讓了讓。那邊小石頭已經準備好了乾淨的紗布和藥物,順帶還幫著明軒拿了一套乾淨的衣服。

  明軒去屏風後面換了衣服,因為手臂上有傷的願意,他只穿了一隻袖子。張口招呼了一聲拂月,拂月便走到了屏風後面,十分熟練的幫著他換藥包紮了。

  這種傷實在是常見,拂月的動作也是熟練,不過一盞茶的功夫,明軒便已經收拾停當,一身整潔的走了出來。

  珍貴妃的手裡捧著拂月特地調製的安神茶,這會兒似乎已經恢復了一些平靜。看見明軒走了出來,她沒有像是方才一樣癲狂的撲上去,而只是將目光柔柔的落在明軒身上,帶著無比的心疼。

  「這孩子總是受傷麼?」珍貴妃的聲音響起,如同風過洞簫,卻是不含一絲的煙火氣,反而洗練又溫柔。她看著明軒,卻是對拂月問著。

  「並非時常。」拂月洗乾淨了手上的藥物和明軒的血跡,聽見了珍貴妃的問題,她偏頭想了想,而後給出了一個中肯的答案。

  她說的是實話。在白雲城中的時候,所有和明軒動手的人都很有分寸,並不會失手傷了他。算來明軒在白雲城中受過最大的傷,也不過是手上被磨出了幾個水泡,他處理不當感染發炎了,拂月發現的時候,明軒的掌心已經缺了塊皮肉。

  那次是明軒第一次看見他小師姐跟他生氣,在他手好之前,他沒有被允許碰過任何口味重些的食物。這簡直比受傷還讓明軒難受,作為一個盛京人,他還是很喜歡那些濃油赤醬的東西的。

  明軒身上的傷口,都是來了江南之後添上的。已經在皇帝面前掛了號,明軒便不再遮掩自己的身份,而是隨著自己的心意行走江湖,因為他知道,這樣的日子並不多了。

  朝堂風雲變幻,天下加諸在肩啊……明軒恍惚想起,自己很多年前對師父說「劍能伐天下」的時候的場景。他還能記得,雖然那個時候,他的師父什麼也沒有說,可是眼中的淡淡悲憫卻十分真切。

  到了今天這一步,到了距離他自小的目標的只有臨門一腳的這一步,明軒才恍然明悟他的師父到底在可憐他什麼。

  或許那個時候,他家師父已經能夠看透——所謂君臨天下,又何嘗不是一種桎梏呢?然而明軒並不後悔,也會為自己的選擇負責,堅定的走下去。

  因為,他是葉孤城的弟子,葉孤城從來都沒有臨陣退縮,半途而廢的弟子。

  且不論明軒如何想起了舊事,那邊的珍貴妃聽見拂月的回答,卻是怔忪了片刻。半晌之後,她死死握住皇帝的手緩緩鬆開,低聲道:「那就好……那就好。」

  皇帝心疼的看著珍貴妃,終於是感受到她有多在意明軒這個孩子。到底是自己喜愛的女人在乎的孩子,皇帝看向明軒的目光之中帶上了一些寬和。他看了一眼拂月,想了想,終歸沒有讓拂月出去。

  坐在知禾堂大廳的主位上,皇帝端起茶盞呷了一口。茶盞之中的液體清香,讓人一掃心中抑鬱,整個人都為之一爽。皇帝哪怕坐擁四海,也並沒有嘗過這樣的茶水,於是便不由的又喝了一口,想要再一次感受那其妙的清爽感覺。

  拂月用來待客的茶盞並不大,皇帝不覺之中便用盡了。恍然意識到了自己幹了什麼,皇帝的臉上不覺浮現出了一抹尷尬。

  拂月淡淡一笑,道:「只是我閑來調製的藥茶,老伯若是喜歡,便帶些回去罷。」左右是知禾堂用來給病人解渴的涼茶,拂月既不費心思,又不費許多錢財。

  皇帝乾咳了一下,卻沒有拒絕小石頭呈上來的裝了茶葉的瓷罐。咳了一聲,皇帝重新看向了明軒,而後道:「我們今天來,的確是有些事情要說的。」

  看見明軒看著自己,面容之中一片平靜,似乎已經知曉了自己要說什麼,皇帝臉上擠出來的幾分慈祥便微微一頓,他重新的審視著明軒,似乎要將明軒整個人都看透一般。

  明軒被帶到白雲城的時候已經七歲,一個七歲的孩子應當已經明晰事理了。況且,從雨化田呈上來的情報來看,明軒七歲之前過得並不如意。一個那樣環境下長大的孩子,心智的確很容易比同齡人更加成熟。

  那麼,明軒他既然知道自己的身世,甚至可能也知道他的身份,卻依舊是這幅作態,又是為了什麼呢?從來都是不憚以最惡的惡意懷疑其他人的皇帝,一瞬間就陰謀論了。

  同樣注意著皇帝面上的表情的明軒一聲輕笑,那笑容並不冷,和他平素的疏狂大氣的性子沒有半分違和。只是拂月看得懂,她的師弟的面上,其實是疏離而已——他不會為皇帝的猜忌而心冷而委屈,因為他根本就不在意。

  「您想說你是我爹,這位夫人是我娘。而且您家裡豪富,有許多東西需要我繼承?」明軒坐在皇帝手邊的椅子上,距離皇帝並不遠,卻又仿佛距離皇帝十分遠。

  不理會皇帝瞬間變了的表情,明軒繼續道:「天地雖大,所需不過三尺容身之地。四海雖奢,所需不過一餐一飯。」

  靜靜的注視著皇帝的眼睛,明軒一字一句道:「明軒,做葉明軒就已經足夠快活。」

  一時之間,整個大廳都安靜了。


第92章 散步詠涼天。

  第九十二章。散步詠涼天。

  聽風進來的時候, 看見的就是皇帝那一張鐵青著的臉。皇帝當然是要生氣的,因為他當了這麼久的皇帝,還從來沒有被人這樣直白的拒絕過。

  就算沒有戴著一張□□,聽風對自己的面部表情的控制也已經到了精湛的地步, 是以哪怕是如今他正對著的皇帝, 也沒有看出聽風那微妙的一挑眉。

  明軒是沒有見過聽風易容之後的樣子的,不過對於這位自家小師姐的兄長,明軒大概還是知道他偽裝的身份的——聽風都把象徵著太平王世子的身份的玉佩都明晃晃的掛在腰間了,若是他再看不出來,明軒估計就要懷疑自己的智商了。

  這種有人從自己的堂兄, 變成了自家小師姐的親哥哥的事情什麼的……明軒只能表示,他已經習慣了他家小師姐身上以及她周圍的人身上發生的任何不合理的玄幻事件了。

  聽風搖著一柄摺扇, 像是漫不經心一樣的走了進來。看到皇帝的那一刻,他的臉上的怔忪太過的真實。他有些意外,手中的摺扇一攏, 整個人也站直了, 這才道:「聖, 咳, 大伯, 您怎麼來了?」

  皇帝看到聽風的時候, 面上的神色方才稍稍緩和了一些。對於這個侄子,他是滿意的。這個侄子一向精明才幹,年少的時候就是聰慧,十五歲步入朝堂之後, 無論是他交代下去的任務,他的這個侄子總能完成得很漂亮。

  更重要的是,明羽這孩子天生盲了一目,對他的皇位沒有半分威脅。畢竟,誰也不可能讓一個身有殘疾的人當皇帝,除卻說一聲「可惜了」,皇帝更多的是松了一口氣。只有完全沒有威脅到自己的可能的人,他才能真正放心大膽的用。

  同理,將西廠東廠交給那些閹人,交付給雨化田潑天的權利,皇帝未嘗不是同樣秉承著這樣的想法。

  ——一個盲了一隻眼睛的人,一個連完整的男人都算不上的人,皇帝又何必防備著他們呢?

  「原來是小九啊,你還問我,我倒是想問問你了,你來這裡做些什麼?」皇帝看了一眼聽風,並沒有如同在朝堂時候一般喚聽風為「明羽」,而是叫了太平王世子在皇族之中的齒序。說來也巧,這位被聽風頂替了身份的太平王世子,在族中恰好行九。

  聽風恍若不知道方才發生了什麼,只是微微一笑,從袖中拿出一隻毛絨絨的小玩意,伸手遞給了拂月,而後有些無奈的對皇帝道:「是我這妹妹養的小寵,昨兒不知怎麼藏在我衣擺裡跟我回了住處,又吃了點兒松花酒,一直到現在還沒有醒過來。」

  肉肉睡翻在聽風的掌心,小肚皮一鼓一鼓的,一條毛絨絨的大尾巴慢悠悠的掃著,平素一貫支棱起來的耳朵也軟趴趴的垂了下去。

  拂月就著聽風的掌心戳了戳肉肉的肚子,肉肉小小的「吱」了一聲,卻並沒有像是往常一樣炸毛醒來。小心翼翼的將肉肉轉移到自己的掌心,拂月嘟囔道:「這也不知道喝了多少?松鼠也會醉的麼?」

  聽風被自家幼妹一臉認真困惑的小模樣逗笑,也不管皇帝還在場,他伸手揉了揉拂月柔軟的發頂,笑著沒有接話。

  被聽風這樣一鬧,皇帝和明軒之間的氣氛也算是略微和緩了一些。拂月有一下沒一下的摸著手心裡軟軟的一團,看向在一旁低頭也不說話的明軒。片刻之後,拂月緩緩開口道:「師弟。」

  她這一聲將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的身上,便聽見小姑娘不緊不慢的說道:「昔年你入阿城門下習劍,所為何事?」

  明軒微怔,卻還是如實道:「為活命。」

  這三個字太過沉重,就連一直對明軒沒有半分父子之情的皇帝聽了,也不由動作一僵。他自然明白對方七歲之前所處的是怎樣的境地,那或許會比他想像的還要糟糕。而明軒之所以會被迫入那般境地,和他這個身為人父的狠心追殺脫不開干係。

  拂月繼續道:「而後你入我星弈一脈,習對弈之術,本心為何?」

  明軒面容一肅,認真道:「為洞悉世情變幻,人心詭狷。」

  拂月頷首,卻忽然輕輕一笑。她本是盡態極妍的女子,這一年來容貌越盛。如今哪怕身側尚且有豔壓群芳的珍貴妃,拂月卻也沒有被她比下去半分。臉上擎著一抹和以往並不相同的微笑,拂月靠在椅背上,輕聲道:「既然如此,朝堂或者江湖,又有何不同?天下為棋,橫劍為蒼生,又有何不可?」

  她的話,不僅僅是明軒,就連皇帝都是愣住。皇帝眯起眼睛,細細的打量著拂月,卻見拂月好不畏懼的和他對視。少女眸子清澈,就宛若藏著漫天星辰,然而她出口的話語絕非軟糯,而是恍若一柄刀子,狠狠刺入皇帝的胸口。

  「這位老伯,您的家事我不好評論,但是可以肯定的是,作為父親,您很失敗。」拂月看了一眼明軒,那只是安撫性的一眼,卻讓明軒頓時就為委屈了起來。

  就像是小孩子若是摔倒了,如果無人去扶去哄,他也只會拍拍身上的塵土便站起來。而是一旦有人將他抱在懷裡細細的哄,他就會頓生委屈,嚎啕不止。明軒並不是小孩子,他也以為自己早就不會再對那個所謂的父親心存怨懟了。可是在他家小師姐的這個眼神之中,明軒垂下了頭去,掩去了眼底黯然。

  說到底,明軒還只是一個十幾歲的孩子而已。誠然他足夠豁達,誠然他本性樂觀,可是他經歷的人情冷暖,卻已經是成年人都無法忍受的事情了。

  「放肆!」從來沒有人敢這樣和自己說話,皇帝因為聽風進來而緩和了一些的面色頓時又難看了起來。他一巴掌拍在了知禾堂紫檀沉木的桌子上,發出了一聲沉重的響聲。

  聽風不動聲色的往一旁側了側,他的眉眼也跟著沉了沉。他放在手心裡捧著都覺得捨不得的妹妹,這個皇帝居然敢這樣的呵斥,的確是放肆了。聽風的眼底是一瞬間的狠厲,皇帝無端的脊背一涼,環顧四周卻沒有什麼異常。

  明軒也瞬間就擋在了拂月面前,一臉警惕的看著皇帝。

  就在這個時候,只聽珍貴妃柔柔的女聲響起。她似嗔似怨的看了一眼皇帝,而後一把攬過了拂月。珍貴妃生得高挑,拂月小小的一團就被她護在了懷裡。珍貴妃保養得宜的手順了順拂月黑亮的長髮,仿佛誘哄一般的道:「好孩子,難為你這麼護著我的軒兒。他爹有做的不對的地方,姨姨在這兒跟你道歉,你莫惱了他才是。」

  「珍兒……」皇帝驚詫的看著珍貴妃,卻被她的那眼波流轉的風情弄得頭腦一片昏沉。因為有珍貴妃從中轉圜,皇帝雖然氣拂月方才不敬,卻終歸沒有再深究下去。

  拂月被人攬在了懷裡的時候也是一僵,張了張口,拂月方才想要說話,珍貴妃有些微涼的手指卻貼在了她水嫩紅潤的唇瓣上。微微按了按拂月的唇,珍貴妃鬆開了她,卻是拉過了明軒的手:「能遇見這孩子,軒兒,這也是你的福氣。你流落在外的這麼些年,有這孩子照拂你,想來也沒有那麼辛苦了。」

  明軒張了張口,重新想說自己不是她的兒子,那邊皇帝卻已經失去了耐性。他直接排版,對明軒說道:「你的身世朕已經查了一清二楚,你是朕唯一的兒子。待到南王這邊的事情一了,你便隨著朕回皇宮。朕封你為太子,不過你生母太過低賤,日後便認在珍兒膝下。等朕百年之後,你就是皇帝,珍兒她……」

  目光中盛滿了柔情,皇帝看著珍貴妃,輕聲道:「珍兒她,便是太后。」

  這一番話說得沒有給明軒留下半點拒絕的餘地,皇帝自說自話完了自己的決定,而後冷冷掃了一眼拂月,對明軒道:「你若是不同意,不僅僅是你,在這小藥鋪裡的每個人都把命留下吧。朕不需要不承認自己身份的血脈!」

  皇帝身邊都是聽風和葉孤城的人,葉孤城從未避過明軒,所以明軒一早就知道,他的這個所謂的生身父親到底是什麼樣的人。什麼剛愎自用,什麼乾坤獨斷都不足矣形容這個人。說到底,如今的皇帝的本性便是自私,他的自私程度,簡直讓明軒都覺得不寒而慄。

  心裡無聲的冷笑,可是明軒的面上還是表現出了少年人特有的不忿。

  ——這個兒子,到底還是太嫩了,嫩到還不會掩藏自己的情緒。而這樣的年輕人,才是最好控制的不是麼?這個認知讓皇帝心裡舒服了一些,他承認自己的身體每況愈下,可是承認自己的衰老和真正去培養一個接班人,那意義上還是不同的。

  珍貴妃瞪了皇帝一眼,對聽風招了招手,說道:「明羽,你去勸勸你堂弟,讓他不要氣你大伯了。他還小,你當哥哥的,多教一教他。」

  這個提議皇帝覺得很是不錯,於是他也點了點頭,沖著明軒擺了擺手,道:「跟你堂兄下去吧,好好想,想明白了。」意有所指的忘了一眼拂月,皇帝加重了語氣:「你要想明白。」

  牽扯到了自家小師姐,明軒不由的瞪起了眼睛。聽風卻是握住了明軒的手,用一種看似溫柔,實際上卻不容拒絕的力道將明軒往門外拉去,順帶著半擁住了拂月,聽風帶著人一邊往外走著,一邊對皇帝柔聲笑道:「先恭喜伯父了,明羽必幸不辱命。」

  珍貴妃窩進了皇帝的懷裡,一邊為皇帝順著氣,一邊含笑讓他們三人出去。

  「活像是朕欠了他的!也不去看看,哪一代的太子當得像他那麼容易!」皇帝是真的有些生氣的,他平白認回了一個兒子,而且還一舉將這個兒子封為太子,其中種種阻力不必細講。不說朝臣,就是那幾個以為自己兒子鐵定是下一代皇帝的王爺就會從中作梗。

  為此皇帝不知道做了多少謀劃,甚至為了明軒,他難得的向皇后的母族低頭。皇后的母族知道明軒是自家的丫鬟的兒子,這才答應了幫助皇帝穩定朝堂,以保證新君可以順利繼位。

  皇帝深覺自己這個當父親的已經做得很好了,哪怕他曾經派人追殺過明軒,這混小子也應該感恩戴德,對他所做的一切都感念在心的。所以,現實和理想的落差太大,在這種情況下,皇帝猶然憤怒了。

  珍貴妃幫著皇帝順著氣,嬌笑道:「這孩子脾氣像我,倔得很。」她靠在皇帝的懷裡,繼續道:「但是,也是最重情誼的。你們父子天性,相處幾日就會親厚的。」

  皇帝最能聽進去珍貴妃的勸,這會兒終於消弭了幾分心中的抑鬱。他重重的哼了一聲,卻終歸沒有方才那樣生氣了。

  屋內的皇帝和珍貴妃的聲音並不低,至少以明軒的武功修為,他都能將房中的動靜聽得真切,更勿論聽風和拂月了。

  聽風聳了聳肩,抱過幼妹在懷裡揉了揉,才對明軒挑眉:「準備好了麼?」準備好……一償夙願,執掌天下了麼?

  明軒抿了抿唇,面上不復平常的青澀,而是帶上了一種深沉。他的眉眼和葉孤城並不相似,可是這一刻,明軒和葉孤城卻恍惚有幾分父子連相的錯覺。是了,這個青年長在葉孤城身側,本就是被葉孤城一手教導出來的,自然會有幾分葉孤城的品格。

  他鄭重的點了點頭,許諾道:「定不會給師父和小師姐丟臉。」

  聽風對這個答案很是滿意,他漫不經心的打了一個呵欠,望向房內的眸光卻是一片冰冷。

  ——從他不得不將幼妹送到白雲城的那一刻開始,聽風就發過誓,日後再也不會讓任何人威脅到他的妹妹,哪怕那個人是皇帝也不行。

  這是聽風的逆鱗,一旦碰觸,就要做好去死的覺悟。

  作者有話要說:聽·霸道總裁·風上線,撒花撒花。

  城主【拔劍】:再不讓我上線,就天外飛仙。


第93章 月出驚山鳥。

  第九十三章。月出驚山鳥。

  弄死一個皇帝, 對於聽風來已然沒有什麼難度。問題是,弄死了皇帝之後的後續步驟。索性如今明軒已經準備好了「認祖歸宗」,在那之後的許多事情,聽風也有了施展的餘地。

  在盛夏的光影之中, 俊美無儔的男子垂下了眼簾, 掩去了眼底的一片冰冷寒光。

  皇帝去了知禾堂的事情,忠叔已經給葉孤城去了消息。葉孤城沒有想到,他只是稍微離了拂月片刻,知禾堂那邊就來了這樣的不速之客。他長眉微揚,加快了手上的動作。

  葉孤城殺人的時候, 並不像是西門吹雪一般,神色之中總會帶上一種莫名的寂寥。西門吹雪的寂寥其實並不難以理解, 他所殺的人,都是他覺得跟自己實力相當——至少是有一拼之力的人。雖然這些人行事不夠磊落,不足以被稱之為西門吹雪的對手, 但是的的確確是殺一個少一個。

  所以, 西門吹雪會寂寞。

  而葉孤城則不同。他不需要去尋求對手, 甚至在收攏了南海的群島之後, 他已經將近十年未曾與人動手。上一次葉孤城殺人, 還是因為拂月被擄。

  修道修心, 葉孤城乃是純陽門下,他的道雖然並非是無情道,然而,在武功已至臻境之後, 葉孤城更追求的,卻是內心的篤定平靜。

  他本就是堅毅之人,這是葉孤城的性格使然。只有長劍相伴的前生數載,哪怕葉孤城有一絲一毫的軟弱,也不會有天外飛仙的光耀華宇。只是在那平靜之下,卻是隱隱暗潮。葉孤城並不喜歡這個世界,留下他的是劍上懸著的責任,是白雲一城的安好,卻不是他的本心。

  因此,月圓之夜,他如約而至,從容赴死。

  今生卻是不同了,從葉孤城重新睜開眼睛的那一刻開始,一切都因為那個他撿到的小小嬰孩而悄然改變。如今留下葉孤城在這個塵世的……是拂月。

  葉孤城的劍從不落空,他出劍之後,也從來都不見寂寥。看著地上躺倒一片的屍體,葉孤城抖落劍上的血痕,還劍入鞘。雖是一場人數懸殊的打鬥,可是甚至都不能讓葉孤城的衣角繚亂寸許。

  地上橫七豎八的躺著幾個人,這個時候,一個身著一身華麗白衣的女人從容的走入了戰局。葉孤城多半是以劍氣震斷對方心脈,抑或劍尖直刺對方眉心,所以地上並沒有鮮血橫流的景象,只有重物落地的時候,地上揚起的細碎微塵。

  石觀音抬手內力一吸,從死者身上便扯下來了一道腰牌,她將那個寫著「唐」字的腰牌在指尖晃悠了一下,語氣莫名的道:「也不知道對方是真的有恃無恐,還是單純的愚蠢。在明知道囡囡有誰護著的情況下,他們居然也能出手?」

  葉孤城的臉色不算好看。方才他出了十六劍,革殺了二十個人。這是他這個月誅殺的第三波唐門子弟了,前前後後,他殺了唐門不下五十人。如今唐門雖然子孫繁茂,但是能夠有資格進入內堂的,也不過是三百餘人而已。前來窺探知禾堂的都是內門弟子,這些人折在葉孤城手裡,唐門不可謂不是元氣大傷。

  原本只是拂月解開了唐門的□□,這種事情雖然會對唐門有些影響,去也不過是在江湖上折損唐門的一點面子罷了。然而隨著事態的發展,在葉孤城誅殺了唐門這麼多的內門弟子之後,唐門和白雲城的矛盾已經擺在了明面上。

  唐門之所以敢和白雲城叫板,一來是他們這些年子孫出息得不少,有能力者更是不在少數,而白雲城一貫子嗣稀薄,葉孤城這一代僅葉孤城和葉孤鴻二人。葉孤城遠居南海,中原只依稀有他的傳聞——比起前一世的盛名加身,這一世葉孤城將更多的心思放在拂月和白雲城的發展上,所以雖有「南海群劍之首」之名,在中原卻只是傳說一般的存在。

  對於沒有見過的東西,總有人秉承著將信將疑的態度。唐門是他們家老太太掌權,這個老太太顯然不認為葉孤城真的有傳說中那樣的厲害,她總是想著,再是厲害的人物,也終歸雙拳難敵四手罷了。

  二來讓唐門這樣有底氣的原因,是是因為唐門和南王早有勾結。唐門的□□為南王掃清了不少政敵,而江南霹靂堂也為南王私底下製造了不少的兵器。唐門的人相信,假以時日皇帝駕崩,那天下一定會是南王的,到了那個時候,他們就是從龍之功,潑天的富貴還不是盡在眼前?

  所以說武林人不宜涉足朝堂,因為在某些方面,他們的確幼稚得可笑。多少宦海沉浮數載的權臣都折在那所謂的「從龍之功」上,他們又哪裡來的自信,相信南王不會狡兔死走狗烹?

  不過葉孤城是不會好心的提醒唐門的人太多的。前生諸事暫且不論,就是今生他們屢屢威脅到了他的夫人,葉孤城和唐門就已然沒有了和解的可能。

  對石觀音頷首,葉孤城舉步就要向著知禾堂的方向而去。他對石觀音的現身並不意外。這麼多年下來,葉孤城就是再不習慣,也終歸是可以做到無視那些是不是在他家拂月身邊冒出來的「閒雜人等」,也自有一套應對他們的方法。

  對於玉羅刹、聽風和西門吹雪這樣的拂月實打實的血親,葉孤城做不到熱情,但是終歸不甚冷漠,也會喚玉羅刹一聲「姨夫」,日後自然也不吝一聲「岳父」。雖然這個人對拂月沒有什麼養恩,但是拂月的一身血肉終歸是出自此人,就是沖著將拂月帶到世上這一點,葉孤城對玉羅刹就會秉以尊重。

  而對於石觀音這種莫名其妙出現的「長輩」,葉孤城也並沒有太讓她下不來台。甚至說對於她的兩個兒子,雖然膩歪他們總是對自家小夫人動手動腳,不過葉孤城終歸沒有發作便是了。

  石觀音也隨著葉孤城一起往知禾堂的方向走去,卻忽然腳步一頓。她低聲對葉孤城說了一句「我先去看囡囡了」,而後便是身形一閃,竟恍若完全消失了一般。

  葉孤城自然是知道石觀音如此為之的原因的。不說旁人,就是西門吹雪這樣的輕功,都很難讓葉孤城無法察覺到半分,更毋論對方來勢洶洶,人員不少。葉孤城甚至能夠聽得出來,對方的運功運功方式和被他革殺的那些人仿佛。

  唐門。

  雙眸眯了眯,葉孤城停下了腳步,沒有再往知禾堂而去,而是靜靜的站在了悠長的巷口。葉孤城倒不是懼怕什麼來者不善,只是不願意將這些人往拂月面前引罷了。

  唐門如今雖然功夫不濟,但是二百余人一同出現在的場景還是有些宏大的。一眾人等穿著統一的藍色服飾,在隊伍的最中間還有四個人抬著一頂滑竿,上面坐著一個略微有些富態模樣的老太太。

  唐門一貫是老太太掌事,葉孤城卻是沒有預料到,這次唐門為了對付他,不僅出動了門下精銳,居然連掌舵人都出了蜀中了——卻是正好,免了他往蜀中一去。腰間的長劍輕輕顫動,葉孤城周身的劍意毫不保留的傾瀉出去。

  冷冽,鋒銳,無情。

  這是葉孤城不會展現在拂月面前的特質,可是對於外人,他並沒有那麼多的顧及。在見到葉孤城的這一刻,唐門的老太太才恍然驚覺,自己似乎真的做錯了一件事情。他們不該招惹這個男人的,真的不應該去招惹。

  可是既然已經到了如今的這幅局面,若是讓門下弟子灰溜溜的抬著她回去,唐門的老太太自覺丟不起這個臉。如今已經到了這一步,她只能想著這白雲城主能識趣一些,不要雙方都鬧得太難看。

  ——唐門歷代的老夫人都是從眾多子嗣的夫人之中層層篩選出來的,唯有這位,夫君能力實在出眾,她一入門便是正經的唐門掌舵人。加上她夫君對她癡心一片,就連後院之中都沒有妾室給她添堵。這也就造成了如今這位老夫人跋扈又有些天真的性格。在蜀中的時候還好,她的輩分擺在那裡,很多門派看在唐門的份兒上也會對她尊敬幾分。

  這世上會給唐門面子的人很多,不過葉孤城顯然不在此列。

  他冷冷的注視著唐門的這些人,卻顯然沒有多少想要和他們說話的意思。長劍沒有出鞘,葉孤城只是恍若隨意的在地上一劃,地上堅硬的青石板宛若豆腐一般被人切開,斷口光滑,足見方才的那道劍氣有多盛。

  「再進一步,有如此石。」一身道袍的男子神色冰冷,無端多出三人桀驁與貴氣,讓人不由自主的想要聽從他的話語,不敢再向前進一步。

  唐門的弟子如何見過這樣的氣勢,無論在門中排名高低,一時之間,眾人竟被葉孤城的氣勢所懾,當真全都停下了腳步。

  唐門的老夫人的面色瞬間就變得難看了起來,她沒有想到,這個後生居然如此不給她面子。不過想起了來的目的,又看了一眼地上橫七豎八的倒下的自家精英的屍體,唐老夫人只覺得自己的胸口都要疼起來了。

  她身旁的一個約莫剛剛及笄的少女很有顏色的給她揉了揉胸口,唐老夫人這才像是剛剛緩過來了些許。

  「葉城主何必如此?此次我們前來,也是為了和白雲城化干戈為玉帛,這次我唐門內門的弟子盡在此處,難道葉城主還看不出我們的誠意麼?」唐老夫人拍了拍給自己順氣的小孫女的手,而後如是對葉孤城說道。

  這話就有些意思了,表面上唐老夫人是在跟葉孤城「好說好商量」,實際上卻是明裡暗裡的說他們這次來的人都是武功不弱,希望葉孤城能有所顧忌。

  葉孤城的武功到底到了怎樣的高度,因為沒有對手,所以如今已然無法估量。前生他就已然是劍中之仙,如今又接受了純陽的傳承。加上他本就是天縱奇才,十數年的光陰足矣讓他將純陽武學和自己原來的劍法融會貫通。這兩樣劍法的融合絕非簡單疊加,是以如今葉孤城到底到了多麼恐怖的地步,恐怕就連他自己都無法確切的給出答案。

  況且,按照葉孤城的性子,哪怕他的武功不濟,也絕對不會受這種威脅。

  見葉孤城雖然沒有答話,但是也沒有下一步動作,唐老夫人只當他將自己的話聽進去了,於是繼續道:「說來我們兩家的矛盾,歸根結底都是因為那姓葉的大夫所起。白雲城和唐門都是百年的世家,又何必為了區區一個女子弄得那樣難堪?」

  將自己身邊伺候的孫女拉了過來,唐老夫人對葉孤城道:「城主且看看,這是我的小孫女淺淺。她七歲那年被人販子拐了去,還是城主你親自救的她。豆蔻年華,如斯美眷,我這孫女和城主豈不是般配?又何必為了一個抛頭露面的女大夫鬧到如此地步?」

  被唐老夫人拉出來的女子,正是她嫡親的孫女唐淺淺。當年葉孤城為了尋被人擄走的拂月,的確因緣巧合的救下過南王用來給皇帝煉藥的一眾孩童。至若那裡面有這位唐家的小姐,葉孤城卻是不知的。

  而唐淺淺看著葉孤城,一張臉上已然飛起了紅霞。她思慕眼前這人已經不是一天兩天,自從那日這人一劍斬殺了抓了他們過去的那個白玉魔丐,唐淺淺的心裡就一直放不下葉孤城了。這一次唐門和白雲城交惡,說到底還是她和日月教的任盈盈鬥氣。可是到了這一步,當她奶奶問她是否願意嫁給葉孤城的時候,唐淺淺卻是毫不猶豫的答應了。

  「呵。」望著眼前自說自話的唐門,葉孤城冷笑一聲,揚劍出鞘!

  作者有話要說:城主表示,他是他們家拂月院子裡最安穩的紅杏,絕對不帶出牆的那種。

  勾搭城主出牆的……分分鐘被紅杏君自己砍了好伐?

  坐等唐門自己作死,這章叔寫的好氣哦。實在是太偏愛拂月了,連鬥情敵這種事都捨不得讓她親自上。所以城主嘛,你辛苦啦。


第94章 春草年年綠。

  第九十四章。春草年年綠。

  葉孤城的冷笑, 讓唐淺淺羞澀的笑容僵在了臉上。她並不是真的溫婉的姑娘,從小長在唐老夫人身邊,又是千嬌百寵的嫡小姐,唐淺淺顯然並不是好性子。

  她咬了咬唇, 攥緊了祖母的衣袖, 而後對葉孤城嚷道:「你什麼意思?難道我配不上你?還比不過你那個抛頭露面,給你丟人的夫人?」

  葉孤城的長劍已經出鞘,但凡這位唐家的嫡小姐聰明一些,就應該知道,自己此刻最應該做的事情其實是閉嘴, 而絕非是出言挑釁。可惜唐淺淺並沒有如何聰明,她還想著左右自己身邊有那麼多的兄弟, 這葉孤城就是真的動起手來,想來也是討不到便宜的。

  也不知道她是低估了葉孤城,還是高估了唐門的子弟。地上尚且還躺著二十個唐門內門子弟的屍體, 周遭卻並沒有什麼打鬥的痕跡。顯然這些人都是被一招斃命, 就連與葉孤城動手的機會都沒有。

  而剩下的那些唐門內門, 難道會比躺在地上的那些強了些麼?答案是否定的。

  事實上, 唐門最為精銳的五十人, 已經在這幾個月來刺殺葉拂月的行動之中折損在葉孤城劍下了。唐門一貫是按照實力排行, 而每一次出任務,也是按照排行順次出去。這一次被唐門派到江南來的,正是他們排行前五十的內門弟子。

  這也是唐老夫人親自過來找葉孤城說和的原因。他們唐門雖然子嗣眾多,可是每培養出一個內門弟子, 耗費的財力和心血都是不能想像的。他們這一次刺殺拂月鬧出來的動靜不小,若是平白結束,就是說明唐門怕了白雲城,那便是將唐門的面子扔到地上去踩。

  然而唐門也是真的折損不起了,所以思量之下,唐老夫人才想到了和白雲城聯姻這一招。且不論她的孫女是否喜歡葉孤城,單說若是白雲城真的和唐門聯姻,那麼白雲城和唐門便算一家,葉孤城就算是她的小輩,兩家自然可以化干戈為玉帛,面上還能顯現出他們唐門寬容大度,以德報怨。

  而等到了那個時候,唐老夫人在以長輩的名義出面去討要那個小大夫,葉孤城自然不會不應。等那個小大夫到了他們唐門手裡,那還不是任由他們搓圓捏扁?

  若是葉孤城知道唐門的人是如何打算的,估計他都會被氣笑了。唐老夫人的算盤打得叮噹響,仿佛她的孫女要嫁給葉孤城,葉孤城就會感恩戴德的答應——敢這麼想的人,還當真是半點都不瞭解葉孤城。

  也看不清葉孤城是如何的動作,唐淺淺只是感覺到自己面上一涼,而後又是一熱。在細密的疼痛泛起來之前,她抬手往臉上一抹,就看見了指尖被沾染的一片猩紅。她張口就要狂叫,可是旋即又是一道劍光。唐淺淺吐出一塊東西來,赫然是她的舌頭。

  兩道深深的劍痕印在唐淺淺的臉上,她的口中鮮血也不斷湧出。就在唐淺淺頭腦一片空白的時候,就聽見葉孤城冰冷的聲音傳來:「我家夫人也是你能妄議的?」

  唐老夫人倏忽一驚,不是因為她的孫女受了傷,被人在臉上狠狠劃了兩道,而是因為,此刻葉孤城的劍並沒有收回去,而是直接指向了她。

  氣氛霎時緊張了起來,唐門的弟子那雙帶著魚皮手套的手全都放在了腰間的豹皮袋子上,時刻準備著向葉孤城投去一把又一把的追魂砂。

  「你莫要欺人太甚!」

  一道帶著憤怒的聲音響起,葉孤城抬眸看去,卻見到了一個熟人。唐門的大公子唐天儀,說來前生這人葉孤城還當真是認識。

  此刻唐天儀絕眥欲裂,正在一臉心疼的扶著險些暈厥過去的唐淺淺。唐淺淺是他的嫡親妹妹,如今被人這般欺辱,他做兄長的自然不能不為之出頭。唐天儀倒是不覺得自家妹子有什麼錯處,原來用那個峨眉弟子試毒也好,如今只是說了那姓葉的大夫幾句也罷,唐天儀從不覺得唐淺淺做錯了。

  自己的妹妹只是言語之間就被毀了容貌又割了舌頭,唐天儀只覺得這葉孤城實在太過出手狠辣,也太過不將他們唐門放在眼裡了。

  葉孤城根本也沒有想過要和唐門和解,特別是在那個唐老夫人言語之中對拂月多有不屑之後。此刻也懶得跟唐天儀有什麼口舌之爭,葉孤城直接用劍尖指過那些唐門弟子,而後冷聲道:「你們一道上。」

  「你!」唐天儀狠狠的瞪了一眼葉孤城,卻沒有貿然下決定。他望了一眼唐老夫人,哀聲道:「老夫人,今日淺淺被此人如此欺辱,您要給淺淺做主啊。」

  自己貌美如花的小孫女被人毀了容,唐老夫人說不心疼是假的。可是她總是有一種莫名的感覺,讓她感覺葉孤城真的有能力料理了他們僅剩的這二百余內門弟子。

  唐老夫人原本覺得,她這二百多名唐門內門弟子,放在任何一個武林高手面前,都是有一拼之力的。然而看過葉孤城的劍之後,她倒是有些猶疑了。內門弟子對唐門來說就代表著傳承的全部希望,若是內門弟子在此全部折損,那麼他們唐門在蜀中的地位便是頃刻不保。值不值如此冒險?一時之間,唐老夫人竟是沉默了。

  唐天儀不可思議的看了一眼半晌沒有說話的祖母,又看了一眼已經暈過去的妹妹。他咬了咬牙,對唐老夫人道:「老夫人,今日這葉孤城可不僅僅是傷了咱們唐門嫡小姐,更是拒絕了唐門的婚事,還對您多有不敬。今日若讓他全身而退,我們唐門焉有在江湖之中立足的餘地?」

  唐天儀知道,自己的祖母一貫是將唐門的面子看得最重的,不然也不可能因為一口閒氣直接和葉孤城對上。所以拿捏住了這一點,唐天儀不信他的祖母會選擇忍氣吞聲,放葉孤城走。

  唐老夫人聽了唐天儀的話,果然就是面上一肅,她有些心疼的看了一眼小孫女,一拍手邊的滑竿,喝到:「葉城主未免欺人太甚,今日你若不給老身一個交代,我們唐門便和白雲城不死不休!」

  那便不死不休。

  葉孤城沒有再和唐老夫人廢什麼口舌,直接利劍出鞘。

  頃刻之間出了七劍,葉孤城的手下便又多了十條亡魂。他三尺鎮山河一開,唐門的追魂砂和各種暗器對於他來說就已經沒有了作用。唐門的人就想不明白,葉孤城看起來只是一個有些厲害的劍客,可是他們的手段為何到了他這裡,便都沒有了用處呢?

  難道這個人還是什麼妖魔不成?

  這個想法驟然浮現在唐門中人的心頭,讓他們背脊無端的發涼。只是到了如今這一步,唐門不能退,因為他們根本就丟不起這個人——在江湖中,有的時候,顏面甚至是比性命更加重要。

  六尺的巷子裡滿滿登登的站了二百來人,本就十分的施展不開,而葉孤城的劍勢又十分的霸道,一時之間,竟是沒有一個唐門的人能夠近得了他的身。那些人被他的劍風一掃便頃刻斃命,而葉孤城明顯還有餘力,縱然以一敵百,也不見絲毫的吃力。

  唐門的老太太已經被人護著退到了戰局以外,她看著那些子孫被葉孤城砍瓜切菜一般的撂倒,此刻已經駭得險些喘不上起來。深深地覺得自己做了一個錯誤的決定,唐老夫人不再遲疑,慌忙的嚷道「撤退!快些帶我離開這裡!」

  「你這老虔婆子,是要退到哪裡去啊?」一道不比葉孤城的聲音溫暖幾分的聲音響起,竟生生讓那些抬著她的滑竿的人手一軟,竟是直直的將唐老夫人摔了下去。一旁的唐天儀還抱著暈過去的唐淺淺,這會兒分身乏術,只能眼睜睜的看著自家祖母摔倒在自己的面前。

  唐老夫人和唐天儀抬起了頭,便見一個一身白衣的劍客持劍而立。他的一身是雪一樣的白,一頭墨色的長髮和腰間的烏鞘長劍成為了他周身唯一的其他色彩。

  唐天儀看著眼前這個人,不由失聲道:「西門吹雪!」

  來人沒有多施捨給他一眼,只是緩緩的抽出了腰間的烏鞘長劍,冷聲道:「既然知道我是誰,那你們想必也是清楚葉孤城的夫人是我幼妹的。唐門如此欺我家囡囡,莫不是看她娘家無人了?」

  說著,那人手腕一抖,一道劍氣直接向著唐天儀懷中的唐淺淺而去,唐天儀閃躲不及,便親眼看見自家的妹妹在他的懷中被人攔腰被破成了兩截。溫熱的血濺在唐天儀的臉上,一旁的唐老夫人已然發出了一聲駭人的驚叫。

  「聒噪。」

  白衣的劍客眉峰微微一皺,手中的長劍再不留情,直接劃向了唐老夫人。唐老夫人的聲音戛然而止,很快就委頓了下去。一旁的唐家小輩顫抖著將手伸到唐老夫人的鼻子底下一探,而後驚聲道:「老夫人被他殺了!」

  圍在葉孤城身旁的唐家內門動作齊齊一頓,全都向著唐老夫人的方向望去。這時候唐天儀仿佛方才回過神來,高聲道:「西門吹雪,葉孤城!我們唐門與你們二人不共戴天!」

  說著,他瘋也似的向著吹落劍上一點鮮血的劍客撒了一把又一把的追魂砂,偶爾還摻雜著一把毒蒺藜。今非昔比,如今唐門不濟,所謂的毒蒺藜遠沒有往日的威力,不過唐天儀身為唐門大公子,身上這些暗器毒|藥是不缺的,如今他這樣不要錢一般的往外撒,倒是有幾分駭人。

  不過白衣的劍客顯然沒有將他看在眼裡,也看不清他的身形如何變幻,竟是恍若憑空消失在空氣中一般。還不等唐天儀反應過來,他就只覺得眉心一涼,一點紅痕從他的眉心綻開,而那些他扔出去的追魂砂簌簌落地,落在他的屍身上,將他自己的屍體腐蝕得七七八八。

  葉孤城看著那邊這麼大的動靜,長眉不由微微一跳——也就是唐門這些沒有眼色的人才能將此人認作是西門吹雪。那人容止倉促,分明就連眼中的偽裝都沒有取下,一隻灰濛濛的眸子也只是隨意用頭髮遮了而已。

  何況葉孤城可不覺得,西門吹雪會說那麼長的一串話。聽風和西門吹雪雖然是雙生子,不過性子差異太大,並不難以分辨。

  不過葉孤城也沒有戳穿聽風的身份,葉孤城本就是沉默寡言的人,而聽風既然決定冒用一下他大哥的身份,那麼自然也不能聒噪。兩人無聲的交換了一下眼神,手中的長劍片刻未停,都更加淩厲了起來。

  只是唐門的暗器和毒|藥到底有些煩人,葉孤城倒是不怕聽風受傷,不過他一旦受傷,到時候麻煩的還不是他家小夫人。想到前世聽說的宮九的某些「怪癖」,又想起初見時候他故意被自己的劍氣所傷,而後享受了拂月許久的照顧場景,葉孤城默了默,最終還是往聽風身旁湊了湊,將人納入鎮山河的範圍之內。

  葉孤城:想故意受傷然後去我家夫人那裡博同情什麼的,不要做夢了。

  兩百多唐門的內門弟子,卻也抵擋不住一刻鐘葉孤城和聽風的聯手一擊。只是一盞茶的功夫,除卻空氣中還有淡淡的刺鼻的毒|藥氣味,甚至連血腥氣都沒有多少——聽風和葉孤城出手克制,大多都是震斷對手心脈了事。除卻最初的唐淺淺,倒是並沒有太過血腥的場景。

  葉孤城是因為生性喜潔,不喜鮮血,而聽風……他一會兒還要去見自家囡囡,沾了血腥氣被囡囡嫌棄了怎麼辦?

  二百多人橫屍在此也是一件很惱人的事情,然而不待葉孤城和聽風吩咐,便見忠叔笑眯眯的從巷子中走了出來。

  「城主,這裡交給老奴料理吧。」老者的臉上還是慈祥的笑意,仿若只是清掃堂前的落葉一般。

  葉孤城頷首,往知禾堂走去。

  作者有話要說:忠叔:收拾戰場哪家強,白雲城裡忠叔忙~

  西門吹雪:全江湖都說我滅了唐門,可是我只是為了給我家囡囡研究白玉糕所以一下午沒有出門而已。

  聽風:鎮山河你大爺!你不知道眼淚汪汪的給我治傷的囡囡有多萌!妹妹是天下的珍寶!!!妹夫去死去死去死!!!

  玉羅刹:聽風,聽說你這個臭小子想惹哭你妹妹?來來來,為父又有一百多天沒揍你了。


第95章 日暮掩柴扉。

  第九十五章。日暮掩柴扉。

  忠叔能夠當上白雲城的老管家, 自然不可能是沒有手腕的。他家城主在前面辛苦勞碌,那他們作為下僕的,自然要清掃好後來的首尾。很快,二百多個唐門的屍體就消失在了乾淨, 地上的幾點血跡也被洗刷, 六尺的小巷恢復了平日的平靜,就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唐門一門被屠,這樣說出去足矣動盪江湖的事情,哪怕是忠叔頗有手段,也終歸是沒有辦法隱瞞多久的。然而葉孤城也並不需要忠叔為他遮掩多久, 他一貫謀而後動,這次如此簡單粗暴的和唐門對上, 自然是因為葉孤城已經想好了日後的每一步。

  之後的事情一樁樁、一件件的發生,簡直讓人應接不暇,就連反應的時機都沒有。

  第一件事, 是皇帝和珍貴妃尋回皇家血脈, 並且立為太子, 只待皇帝和太子一回到盛京, 就即刻舉行冊封大典, 讓明軒認祖歸宗。

  冊封太子並不是一件小事, 可是朝中有皇后一族支持,後宮珍貴妃早就一手遮天,而宗族之內皇帝說一不二,於是這件看似荒謬的事情, 竟是以最快的速度敲定下來了。

  盛京的太子冊封大典已經開始籌備,然而就在這個時候,皇帝卻出事了——他中了毒。皇帝中毒中得十分突然,因為尋回了明軒,所以南王府的那些事情他也就沒有什麼心思管了,可是就在他下令回京的那一天,皇帝忽然吐出一口黑血,直接在珍貴妃身邊暈了過去。

  皇帝昏迷不醒,隨行的人就只能聽從珍貴妃的話。其實最好的方法,就是讓拂月為皇帝診治,然而珍貴妃直接說這位葉小大夫太過年幼,皇帝的身體不能拿來開玩笑。於是,在珍貴妃的堅持下,最終給皇帝看診的便成了這一次與他們一道下江南的太醫院院首。

  拂月對皇帝不怎麼待見,這會兒自然不會往前面湊,不過她家二哥好歹還頂著一個「太平王世子」的名頭,她還有一個輕功鬼魅的爹爹,於是這些天來拂月雖然足不出戶,可是她的睡前故事卻都變成了「皇帝在生死邊緣掙扎的二三事」。

  皇帝中的毒很深,這一次給他下|毒的人真的是抱著弑君的念頭去的,太醫院的院首的醫術很高,除卻沒有拂月那些神異的手段,他的經驗和閱歷都遠遠勝過拂月。若是非要有個比較的話,這位太醫院院首的醫術和白雲城的宋神醫大抵是在伯仲之間的。

  饒是他的醫術這樣高明,卻也沒有法子一下子解開皇帝身上的毒,只能讓皇帝面前清醒起來。皇帝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下令回京,他用力的握住了珍貴妃的手,像是往常一樣低聲的安慰她:「珍兒,你不要怕。」

  珍貴妃勉強的擠出了一個笑,眼淚含眼眶。

  皇帝在知道自己身上的毒很可能解不了了之後,他平靜的接受了這個現實。因為他的時間實在不多,而他要安排的事情卻還有很多。

  皇帝寫下了詔書,安排好了顧命大臣,為明軒鋪好了路,卻也同時將鉗制明軒的把柄交到了珍貴妃的手裡。

  珍貴妃握著那枚虎符和聖旨,終於伏在皇帝手邊痛哭出聲。

  自己這毒中的蹊蹺,皇帝也沒有打算放過幕後之人。他很快就召來太平王世子明羽和雨化田,讓他們不必隨著眾人回京,而是即刻著手調查他中毒的原因,調查清楚之後便押解主犯上京,其餘有牽扯之人,就地斬殺。

  皇帝將自己的私印留給了太平王世子,這是可以調動周圍城防的將領的印信,顯然這一次皇帝是寧願錯殺,也不願意放過了。然而他卻也對明羽和雨化田都不是百分之百的信任——特別是在如今這個時候,皇帝是不信任周圍任何一個人的,所以他才將這兩個人一同派了出去,希望兩人可以彼此牽制。

  對於皇帝的這條囑咐,明羽和雨化田都好生應下,然後在送走皇帝的當日,兩人便直接調動了江南的守衛,直奔平南王府邸而去。

  葉孤城跟聽風提了一句,說南王府的世子跟明軒長得一般模樣。聽風和雨化田當然明白葉孤城說的是什麼,既然明軒要登基,那麼這個跟他長得一般模樣的堂弟就是絕跡不能留的。

  也正在這個時候,六扇門的總部頭金九齡在南王府搜到了私制的龍袍,又找到了唐門給南王製作的許多兵器以及唐門的老夫人和南王的密信。密信之中寫明瞭兩人如何謀劃毒害皇帝,又是如何準備謀反的。

  這個案子經手了陸小鳳這個江湖人,又有西廠廠公、太平王世子和六扇門總捕頭,而且證據確鑿,更有皇帝的口諭。鐵證如山,南王府沒有了半點轉圜的餘地,也連所謂的「冤屈」都叫不出來。消息傳遞得很快,不出一日,無論是江湖還是朝堂都知曉了南王聯合唐門謀反的這件事情。

  太平王世子一貫是殺伐果斷,西廠廠公也絕非心慈手軟之輩,於是,南王府上下一干人等被就地斬首,而南王和南王世子責備押解上京。非是聽風不敢對南王父子做些什麼,而是好歹他們還算是宗親,總是要進京讓皇帝決斷的。這種表面功夫,聽風一貫是純熟的。

  與此同時,借著南王府還沒有散乾淨的血氣,太平王世子也下令撲殺唐門餘孽。按說蜀中距離江南甚遠,就是傳遞消息也不會有那麼迅速。不過聽風和葉孤城想要對付唐門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之所以按兵不動,不過是等著一個名真言順罷了。如今瞌睡有人送了枕頭,無論是聽風還是葉孤城自然啟動了自己在蜀中的佈置。

  唐門一門精銳已然折損在葉孤城和聽風劍下,剩餘一些庸人婦孺自然不堪一擊。聽風深知春風吹又生的道理,所以斬草除根得十分乾淨。

  於是,在江湖人還沒有想清楚事情的前因後果的時候,盤踞在蜀中數百年的唐門轟然倒塌,就連他們分出經營江南霹靂堂的那一支也未能倖免。

  江湖中人並不知道這其中還有白雲城的手筆,他們只是第一次這麼真切的感受到了皇權的可怕——一言使之生,一言使之死,大概也不過如此了。

  此刻聽風倒是沒有想到,他這種因為唐門辱及他幼妹,所以出手格外狠辣以此洩憤的行為,日後會給明軒那臭小子解決不少麻煩,讓江湖中人都收斂了許多。此是後話,暫且不提。

  南王父子很快就被押解回了京城,皇帝看著聽風呈上來了的調查結果,證據確鑿到讓皇帝都無法不相信。他哆嗦了一陣,被氣得吐出了一口血來,最終下令斬了南王父子。他和南王一起長大,對於這個堂兄,皇帝不是沒有感情的。可是南王圖謀他的江山,這就是最不能饒恕的事情。

  天家親情尤其淡薄,南王這次觸犯了皇帝的底線,於是他便沒有再留情。

  與此同時,聽風給皇帝獻上了從唐門搜出來的解藥。這個解藥自然是聽風一早得到的,不過皇帝入口的東西,一定是要經過太醫院的層層檢查的,一番折騰下來,一直到南王父子被午時問斬,那顆黑亮的解藥才呈到了皇帝面前。

  皇帝已經病入膏肓,比之幾天之前更加的對旁人謹慎。如今,他已經到了只信任珍貴妃一人,所有吃食用度都需要珍貴妃過手他才肯用的地步了。對於明羽這個侄子獻上來的解藥,縱然太醫院保證了它十分對症,也沒有任何毒性,皇帝也還是猶疑的。

  聽風早已料到如此,他不疾不徐的從瓶中倒出一粒丹藥,自己先吃了一粒。

  皇帝深深的看著他,半晌才道:「你倒是個純孝的,伯父沒有白疼你一場。」

  聽風聞言只是淡淡一笑,轉手將那瓶藥交給了珍貴妃。他一貫喜歡將人玩弄於股掌之間,在自己上供的東西裡下毒的這種事情,他是絕對不會幹的。而且眼下明軒雖然可以名正言順的繼位,也已經開始監督國事了,不過那小子還是太過生嫩,還是讓皇帝再活一段時間才好。

  因為從小承襲萬花星弈一脈,人心縱橫掌控之事雖然他還沒有實踐過,不過卻也還算是順手。當初他說的那句「不給小師姐和師父丟人」並非虛言,明軒從未想過自己要做一個千古明君,可是至少不能讓人對他有所指摘。人生在世,若是能做到無愧於心,無愧於情,如此便好。

  在接過明軒手中的藥的瞬間,珍貴妃似乎對聽風笑了一下,那個笑容他看得並不真切,卻倏忽升起了一股熟悉的感覺。聽風活了這麼大,在男女之事上看似無忌,實際上卻最是無情。這個時間能讓他覺得熟悉的女子不過一手之數,緩緩的走在出宮的道路上,聽風的腳步一頓,終於想明白珍貴妃的那個笑讓他想起誰了。

  「李姨,那個珍貴妃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多年前盛京的那座別院之中,石觀音懶懶的靠在榻上,而聽風正在一旁靜待一壺淨水翻滾出細碎如同珍珠一樣的碎泡,等候著將手邊茶餅投入壺中的時機。

  那時機稍縱即逝,然而他卻還有心思和榻上的女子閒談。美人榻上女子仿佛特別受時光有待,當年還青澀的小少年,如今已經成長為心急深沉的青年了,而她的容貌還一如往昔,就如同時光在她的身上凝固了一般。

  石觀音打了一個呵欠,答非所問道:「真是的,若不是囡囡擔心她師弟,我們一群人在江南呆得好好的,何至於跑到這裡來,這盛京真是幹死了。」說著,她還用潔白如玉的手指輕輕的敲了敲自己的膝蓋,拖長了聲調唱了一首老詞「遊人只和江南老……江南老……」

  「在沙漠呆了十多年的人,沒有資格說盛京氣候乾燥。」聽風挽起了長長的廣袖,將一旁的壓入了梅花花瓣的茶餅投入了壺中,少頃,待到茶湯碧綠,一朵梅花徐徐綻開,聽風方才將壺提起,先用茶針將那一朵梅花挑到玉瓷的斗笠杯中,而後徐徐將茶湯傾成一線。

  刹時,只有滿室交纏的茶香和梅香。

  石觀音橫了聽風一眼,也不計較他的無力,伸手自己取過那盞他親手泡的茶,輕呷一口,很是嫌棄道:「不及囡囡半分,倒是糟蹋了你大哥的茶餅了。」

  雖然是在嫌棄自己,不過是在誇自家幼妹,於是聽風理所當然的道:「那是自然,我又不好此道,不過是半路出家跟囡囡學了一招半式罷了。」

  將喝了一口的茶盞放下,石觀音笑駡了聽風一句「也是不上進的」,這才言歸正傳,對聽風言道:「那珍貴妃跟我沒有什麼太大的關係,不過和白雲城倒是有些淵源。當初我就是看著她可憐,順手幫了一把就是了。」

  聽風挑了挑眉,沒有接話,只等著石觀音說下去。

  石觀音也不賣關子。芷汐的這三個孩子裡,雖然她最疼愛乖巧可愛又和芷汐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囡囡,然而到底是實打實的看著聽風長大,說是沒有半分真心,那絕對是不可能的。也不願意吊著這孩子的胃口,她索性直接將當年的舊事對聽風一一道來。

  卻原來,當年珍貴妃真正心悅之人,乃是葉孤城的父親。她本是武林世家的小女兒,初出江湖的時候被葉孤城的父親所救,便對他一見傾心。

  這本是個有些俗套的故事了,偏生那個時候葉孤城的父親已經娶了謝家小姐,當年的珍貴妃原本是不服氣的,所以逕自去了白雲城,想看看那位謝家小姐到底是何等模樣。

  在白雲城中,她呆了整整三個月。到了最後,珍貴妃無法磨滅自己對葉孤城父親的喜愛,可是卻也無法對那位謝家小姐心生厭惡。她還從不知道,這個世間竟真的會有這樣的感情——她既想要和葉大哥在一起,又想要和謝家姐姐在一起,可是卻又十分希望他們兩人在一起。

  他們都是很好很好的人,好到讓她連嫉妒都生不出。

  那時候的珍貴妃到底是個磊落的姑娘,在她認同了葉孤城父母的感情之後,她乾淨俐落的選擇了離開,不願意給兩個人之間製造半點的裂痕。

  故事若是在這裡就結束,也未嘗不是一件美好的佳話。然而天意弄人,當珍貴妃再一次得到她的葉大哥和謝家姐姐的消息的時候,竟是兩人雙雙殞命,偌大的白雲城只剩下了一個稚童。

  珍貴妃之前一直過著被人寵愛著長大的日子,從未有過明確的目標。可是這一次,她的目標前所未有的鮮明——她要為葉大哥和謝姐姐報仇,不惜任何代價的報仇。她簡直不相信這個世間會有人捨得傷害兩個那麼好的人,於是那個人也就顯得十分的罪不可恕。

  「所以,是李姨教她魅惑男子,將她送入宮中?」聽風自然十分聰明,石觀音話已至此,他便能夠猜到後面的事情了。

  石觀音含笑點頭,痛快承認。

  聽風也喝了一口杯中茶水,搖頭道:「我見那珍貴妃的次數也不少了,難怪總會有莫名的熟悉之感,如今說破了,那人的眼角眉梢倒這是像了李姨幾分。」那種想像非關眉目,只是氣質使然。

  「自然,那可是我最傾注心血的弟子。」石觀音揚眉一笑,語氣之中帶出了幾分得意。

  聽風也微微一笑,他倒是覺得他家李姨這一步走得甚妙,直接省去了他們日後的諸多麻煩了。

  作者有話要說:姑娘們再也不用擔心叔會坑文……我爹天天催更。

  #一失足成千古恨,以後馬甲要捂好嚶嚶嚶#

  #我爹原來是陸小鳳粉,真是想不到啊#


第96章 不解藏蹤跡。

  第九十六章。不解藏蹤跡。

  皇宮裡, 太平王世子帶來亂黨的最後消息。今天是南王父子斬首的日子,皇帝不僅僅要知道南王父子臨死之前還有什麼要說,更要知曉其他王府的反應。

  先皇冊封的五位親王,鎮北和平西兩位親王早逝, 便由他們的遺孤將等承襲爵位, 如今兩府已經式微。鎮東王則遠在苦寒之地,又常年有水匪滋事,想要治理好自己的封地已經很不容易,更沒有力氣再來盛京生什麼事端。唯有平南王和太平王兩位王爺,一封地富碩, 一守衛京滋,一旦皇帝故去, 便最後可能橫生時段。

  如今南王伏誅,倒是解了皇帝的心頭大患。靠在榻上,皇帝注視著在他面前站定的明羽。

  太平王最受皇帝的倚重, 而他的髮妻早逝, 明羽這個孩子近乎是在皇帝身邊長大的, 他十五歲之後才回到王府, 卻也在朝堂之上很受皇帝倚重。這孩子生得好, 對皇帝又忠心, 皇帝是極為欣賞他的,不然也不可能派給明羽諸多差事。

  當然,最重要的事情是,皇帝心裡明鏡也似的, 明羽這個孩子絕對不會對他的皇位產生什麼樣的威脅。皇帝之所以如此篤定,除卻因為明羽的眼疾,更是因為他的血統——這是太平王親手交到他手上的把柄,也正因為如此,皇帝對整個太平王府都十分放心。

  太平王的王妃早逝,卻不是因為病故,而是因為太平王發現,他的王妃其實是異國公主。雖然那是個十分邊陲的小國,甚至就連大安的敵國都稱不上,不過終歸非我族類。大安最重出身,最尊正統,明羽的出身就是他最大的污點。他對皇帝忠心的時候,皇帝自然不會自己疼愛的侄子蒙羞,可是一旦察覺到明羽有半點異心,單憑他母親的身份,皇帝甚至可以輕易的剝奪明羽世子的身份。

  這是太平王對皇帝的投誠,也是皇帝能夠真正信任太平王父子的原因。

  如今五個藩王都已經不足為懼,皇帝深深的松了一口氣,拍了拍珍貴妃的手,總算放下心來。

  明羽笑著便要告退,卻忽然吐出一口血來,整個人也踉蹌了一下,暈倒在皇帝寢宮厚實的地毯上。

  皇帝被這忽如其來的狀況弄的一驚,慌忙讓珍貴妃使喚內臣去傳喚太醫。按照太平王世子的規格,是不能傳喚太醫院的院首的,不過這次皇帝格外關照,特地命令太醫院的院首來給明羽醫治。

  明軒一直在為皇帝侍疾,所謂的侍疾,其實是皇帝在抓緊時間教導他處理國事罷了。這個時候看見他那位堂兄暈了過去,明軒眉眼微動,在太醫還沒有來之前就搭上了他的手腕。

  皇帝想起自己這個便宜兒子仿佛是有一個當大夫的師姐,想來也是會幾分醫術的,於是便啞著嗓子對明軒道:「明軒,你給明羽先瞧瞧吧。」日後明羽醒過來,也好讓他承明軒這個堂弟的人情。

  明軒知道所謂的明羽其實是聽風,自家小師姐的兄長,他自然不能讓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出事。雖然他的醫書有些勉強——年少的時候,明軒也曾經被宋爺爺逼著背了一些醫書,卻是主要專攻毒|藥方面的。

  那個時候宋神醫便是想著,這孩子總歸是要行走江湖的,讓他會些東西,自己和城主還有拂月也好放心。是以明軒雖然沒有什麼慧根,不過在毒|藥方面還算是精通的。他一搭上聽風的脈就是一陣驚駭,因為明軒不僅僅診斷出聽風中了毒,而且已經是絕脈之相。

  但凡學過一些醫術的人都知道,一旦診出絕脈,就再無救治的可能。

  小師姐這次大概真的會揍死我。明軒深深的歎了一口氣,臉上的哀戚十分真切。

  他敬重他家小師姐,自然也敬重他家小師姐的幾位兄長。若是聽風這次折在這裡……明軒打了個哆嗦,不敢再想。

  明軒的臉色讓皇帝更加緊張,還不待皇帝說些什麼,太醫院的院首便走了進來。給明羽診過脈之後,那院首臉上的血色也褪了乾淨,直接跪倒在地,對皇帝道:「聖上!世子是中了唐門之毒,之前用內力強壓著,幾日前卻服了不對的丸藥,那丸藥應當就是給您解毒的那種,對於您來說是解毒的良藥,對於世子來說,確實催命的啊!」

  深深的一跪到底,院首哀聲道:「老臣無能,世子無力回天,拖不過……今日了。」

  想起明羽這孩子當日吞了那顆解藥的場景,皇帝不由心神俱顫,他駭然的望著已經面若金紙的明羽,顫聲說道:「你說什麼?」

  太醫院院首不敢不回答皇帝的問題,只能硬著頭皮重複了一邊:「世子已是強弩之末,聖上節哀。」

  明軒也駭得有些六神無主,他畢竟只是一個十五歲的孩子,這會兒忍不住撲到聽風身上,不可置信的有探上了他的脈搏。

  此刻明軒穿著太子朝服,衣袍寬大,在他寬大的衣袍的遮掩下,床上一臉虛弱的人手指微動,在明軒的手上用力按了按。那一按之下便是一股電流也是的內力,讓明軒的手臂都酸麻了一小半。

  明軒的動作這才一頓,臉上沒有露出絲毫的異樣,而是順勢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眼中帶著淚意的對皇帝道:「聖上,堂兄為君捐軀,定然也不願意看您太過為他傷懷的。」

  這個時候,「暈迷」過去的明羽醒了過來,他顫巍巍的望了一眼皇帝,澀聲道:「皇伯父,明羽不孝,不能在您跟前盡忠了。」說著,他就吐出一口鮮血,這個人都栽倒下去。

  太醫顫巍巍的再去給太平王世子搭了一次脈,終於伏地道:「太平王世子已去,請身上節哀……」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見皇帝兩眼一翻,已然厥倒了過去。

  宮中傳來太平王世子病逝的消息還沒有三日,皇帝本就不是十分康健的身體因此大受打擊,不到十日,也傳來了聖上駕崩的消息,一時之間,天下縞素。

  明軒這個皇位來得十分蹊蹺,然而因為已經有人幫他掃清了障礙,如今看來,居然坐的十分安穩——朝堂之上有皇后母族的扶持,短期之內不能出什麼亂子。而等些時日,明軒自然也要將那些人慢慢替換掉。他才十五歲,並不十分著急。後宮之中的太妃太嬪都送去了太廟,珍貴妃還沒來得及成為皇太后,就隨著先皇去了,所以也沒有什麼麻煩。至若宗族,沒有了太平王世子這個最強勁的對手,宗族群龍無首,也不成氣候。

  在盛京的一處安靜的院子裡,幾個坐在涼爽的六角涼亭裡。盛京已經炎熱到過分的地步,這裡卻要涼爽許多。除卻因為這裡綠樹環繞的緣故,還因為在六角涼亭的四周,擺放著許許多多的冰盆,也不知道因為什麼緣故,冰盆上面的小扇子竟然可以自己來回擺動,送來沁涼的風。

  這六角涼亭十分寬敞,周遭有蠶絲製成的白幔垂下,遮住了裡面的人影。然而在微風掀起帷幔的空當,卻還是能夠看清裡面的人。

  兩個容貌殊麗的女子相對而坐,其中一個女子懷裡還摟著一個粉衣的小姑娘。另外兩個男人分別坐在距離她們有些遠的案上,視線全都落在那個被人摟著的小姑娘身上。

  「李姨,這大熱天的,你快放開囡囡,她熱的。」聽風——便是前些日子已經「病逝」的太平王世子明羽,如今已經卸乾淨了臉上的偽裝,露出了一張和西門吹雪別無二致的臉。他皺著眉頭,很有想要從石觀音懷裡搶人的架勢。

  石觀音才不聽他的,換個姿勢繼續摟著拂月,還橫了聽風一眼,悠悠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功法屬性偏陰,囡囡在我這兒只會更涼快呢。」說著,她還捏了捏懷裡小姑娘的臉,笑著逗她:「是不是啊囡囡?」

  拂月捂著嘴偷偷的笑,也不說話,只是看著她家二哥在姨姨這裡吃癟。

  「你管管她啊,小沒良心的。」聽風不捨得訓自家妹妹,只是看到小姑娘那壞起來沒邊兒的模樣,便不由的對葉孤城抱怨道。

  葉孤城垂下眼眸,靜靜的喝著自己面前的一杯清水,沒有理會聽風的意思。石觀音是個女人,又勉強算是長輩,他家拂月還樂意跟她親近,他又能何如?

  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吃醋的葉孤城,除卻垂頭喝水,也再沒有其他動作了。

  看到這幾人的相處模式,一直在一旁沒有說話的女子嗤嗤的笑出了聲來。那人竟赫然是已經病逝了珍貴妃。不過也不奇怪,既然太平王世子都能青天白日的病逝,那麼後宮之中死一個半個的貴太妃或者太后,想來也並不是一件奇怪的事情。

  「明羽,你不要欺負他。」之前雖然有所懷疑,不過珍貴妃對聽風的身份到底知道得不真切。的確沒有想到他不是太平王的孩子,然而如今一切都已經過去,珍貴妃除卻在石觀音這兒第一次見到還穿著太平王世子下葬的喪服的聽風的時候有些驚訝,之後便很快處之泰然了。

  不過,比起聽風這個名字,珍貴妃還是比較習慣叫他明羽。

  珍貴妃口中的「他」,自然指的是葉孤城。故人之子,珍貴妃再見之時難免傷懷。葉孤城和他父親生得極像,唯有唇畔像了他的母親。這幅容貌,幾乎是在相見的第一面起,就將珍貴妃生生的迫出淚來。

  如果說珍貴妃這大半輩子在宮中蹉跎,是為了給故人報仇,那麼說她是為了白雲城付出了自己最好的年華也不為過。雖然她最初的時候,只是想要讓皇帝斷子絕孫罷了,之後明軒之事,只是機緣巧合,然而她的一番籌謀運作,的確解了白雲城的危局。

  因此,在聽過石觀音對他們解釋珍貴妃和他父母之間的淵源之後,葉孤城對她是十分敬重的,連帶著拂月都十分感動,對這位珍貴妃——不,現在該重新稱之為苑珍了,對這位苑珍姑姑,葉孤城和拂月在尊敬之餘,也誠摯的邀請她在白雲城定居。

  苑珍自然應下,她幫葉大哥和謝姐姐報了仇,之後無所牽掛,只想在他們生活過的地方度過餘生。至若和皇帝之間的那些愛恨,在心中已經被更加珍貴的情感佔據之後,她對皇帝的全部情感就只剩下了純粹的恨罷了。

  什麼愛上對自己好的仇人,這種事情本就是可笑。苑珍生來就帶幾分癡性,在她心裡,皇帝根本只是仇人而已,對自己再好,也是殺了葉大哥和謝姐姐的仇人。

  他給的寵愛也好,他所謂的愛情也罷,苑珍都覺得噁心和可笑。這也是為什麼她能夠在恰當的時機果斷的下手,結束了皇帝的性命——沒有人知道,皇帝並不是什麼哀傷而亡,而是被他寵愛的妃子親手扼死。

  那雙保養得宜的手扣住皇帝的脖頸,皇帝還從來不知道,他最寵愛的貴妃的雙手居然會如此有力量。他甚至還沒有來得及問一句「為什麼」,就在頒好了傳位明軒的詔書之後身亡。

  珍貴妃沒有給自己留下後路,不過明軒和聽風在宮中餘下的佈置裡應外合,這才將人送了出來。被送出來之後珍貴妃看見了葉孤城,看見了這個葉大哥和謝姐姐的兒子。她沒有再去選擇尋死,而是接受了葉孤城的好意,只待海浪平靜,她便去白雲城居住。

  而在此之前,苑珍便住在了石觀音那裡。畢竟是曾經教導過一些事情的奇女子,苑珍和石觀音時隔多年之後再相見,居然難得的聊得來。

  這個時候,一道人影從遠處徐徐而來。他腳上的木屐在地上叩出一陣聲響,吸引了眾人的目光。

  作者有話要說:聽風表示,太平王世子這個馬甲,小爺不要了。

  以及,珍貴妃real帥,總覺得看慣了那些最後愛上敵人的女主女配,像是珍貴妃這種一門心思報仇,無論皇帝對她有多好,最後都能下得去死手的,反而有那麼一丟丟的帥氣呢。

  叔是不是有點奇怪……躺倒哭唧唧。


第97章 腳著謝公屐。

  第九十七章。腳著謝公屐。

  來人的腳上穿了一雙木質的屐子, 發出了一串清越的足音,和著他身上的環佩,叮咚作響,十分的悅耳。

  拂月從石觀音的懷裡探出頭來, 往來人的方向一看, 便見一個身著萬花黑袍的少年。她當即笑彎了眼睛,沖著來人搖了搖手,道:「師弟。」

  明軒的動作也快,他三步並做兩步的「噠咯噠咯」跑了過來,也湊到了石觀音的身邊, 順手就想要是揉揉自家小師姐的腦袋,不過瞥了一眼冷眼看他的師父大人, 又看了一眼似笑非笑的看著他的石觀音阿姨,明軒果斷放手,順手從旁邊抽出一張墊子, 就挨著石觀音坐了。

  「哎呀, 師弟, 你都當皇帝了, 這樣好不像樣子的。」拂月嫌棄的看了明軒一眼。她方才覺得這師弟穿上了一身萬花服飾, 遠遠看去還真的有幾分裴元大師兄的氣韻, 誰成想這小子三秒鐘就破功,很快就原形畢露了。

  明軒偷偷的掀開自己的衣領,往冰盆那邊湊了湊。萬花谷的服飾風雅是風雅,不過一層又一層的, 現在穿也嫌太熱了。可見風雅總是要付出代價的,明軒歎了一口氣,心裡由衷的佩服那些大夏天還能披著一頭長髮的同門。

  出手從咱家小師姐頭頂搶了一根發釵,明軒胡亂的將自己的頭髮一挽,這時候細看他就能發現,他的額頭上已經是一層細汗了。

  拂月今天戴的發釵很是清涼簡潔,兩根玲瓏剔透的青玉被打磨成了竹子形狀,男子用也並不十分突兀,是以明軒才會向他家小師姐的頭頂出手。不然,哪怕他臉皮再厚,也是沒有辦法頂著女子精緻的釵寰見人的。

  「你這孩子,怎麼欺負囡囡。」石觀音可不理會明軒已經成了皇帝,她埋怨的看了明軒一眼,手上的動作很輕柔,很快便幫著拂月重新挽好了散亂的頭髮。

  明軒摸了摸鼻子,正想著油嘴滑舌幾句,就聽見他家師父有些冰冷的聲音傳來:「揮劍五百。」

  這大熱天的……明軒苦了一張臉,卻還是解下腰間的佩劍,認命的在大日頭低下揮了起來。所以,果然手賤是要付出代價的吧?明軒一邊揮劍,一邊哀歎。

  平素葉孤城對明軒的要求就不低,五百下的揮劍對於他來說並不十分困難。不多時候,明軒就滿頭大汗的走了進來。這會兒他也不講究什麼萬花名士的風雅之姿了,撈起寬大的袖子,將頭上的汗水擦了乾淨,直惹得拂月一陣皺眉。

  明軒看著他小師姐皺眉,趕忙嘿嘿一笑,道:「師姐師姐,我這是真名士自風流,不在乎什麼外在的。」

  拂月懶得理他,直接把頭埋到她家姨姨懷裡。

  明軒逗了一會兒拂月,也知道自己並不能出宮太久,於是對葉孤城正色道:「師父,明軒今日是有一事相求。」

  葉孤城抬眼望他,明軒便繼續道:「我母親已經在城中生活習慣了,如今宮中還有先皇后,我母親是她身邊的丫鬟,若是讓母親進宮,她性子怯懦,難免會被先皇后欺負。這次明軒前來,是希望師父和小師姐能夠照拂我母親一二。明軒不孝且形勢不許,不能在母親身前盡孝了。」

  葉孤城定定的望著明軒,那目光澄澈而帶著絲絲的涼意,似乎能夠直接刺入人的心底。他端起面前的清水緩緩飲了一口,忽然歎息一般的道:「如今你果然長進了。」

  明軒和拂月一般年紀,如果說葉孤城養大了拂月,那麼明軒也是在他身前成長起來的。明軒的心思其實並不難猜。他將母親放在白雲城中,他說的那些原因只是一方面,而最重要的是,他在用這種方式向他的師父「投誠」。

  「不會對白雲城出手」這種事情,從來都是口說無憑。明軒如今是在用這種方式去向他的師父和小師姐證明,哪怕如今他的身份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可是在他的心中,白雲城的重量始終還是沉甸甸的。

  在場的人都是心思通透,沒有人看不出明軒心中所想。不過這是葉孤城和他的徒弟的事情,所以除卻拂月,其他人都沒選擇了沉默。小姑娘的眸色之中染上了一些悲傷,她從石觀音的懷裡坐了起來,端端正正的坐好,脊背挺直,一掃方才的嬌軟,而是帶上了一種說不出的況味。

  拂月澄澈的眸子望著明軒,輕聲道:「師弟,何至於此呢?」

  雖然平日裡,明軒對於比自己小了一歲的師姐,是與之玩鬧的心思比較多一些。然而從心底裡,葉孤城和拂月,始終都是他最尊敬的兩個人。這兩個人將他拉出深淵,送他青雲直上,給他無限溫暖,明軒知道他家小師姐的心智並不能按照常理推測,所以這個時候,面對拂月的問題,他沒有選擇敷衍。

  ——不好好說清楚,是不行的。

  明軒也端正的坐好,強迫自己抬頭望向師父和師姐的目光。只是饒是如此,還是掩蓋不住他的聲線有些低迷的事實,如今的明軒看起來,就像是犯了錯的孩子。

  「明軒不是不信任師父,明軒是……」掩藏在寬大的袖袍底下的手驀然攥緊,明軒微微閉上了眸子,喉結上下滾動了許久,方才澀聲道:「明軒只是不信任自己。」

  他才近距離的接觸到皇權不過一月,卻已經深刻的意識到這其中的可怕。最可怕的便是人心,便是權利對人心的侵蝕。明軒也不過是一個只有十五歲的少年而已,未來到底會是什麼樣子,就連他自己都十分不確定。

  所以,他不信任自己。可是思量之後,他還是覺得自己是將白雲城當做家去看待的,所以為了這個「家」,他甚至可以將自己擺在對立面,當做是敵人一樣,以最惡的惡意去揣測他自己。

  將母親留在白雲城,看似是明軒在授予葉孤城自己的把柄,實際上卻是明軒選擇的對自己的本心的一種堅持。

  明軒的話音一落,他便深深的低下頭去——這是他尋常犯了錯誤的時候慣會做的動作,即使如今他已經成了皇帝,可是有一些習慣也總是刻在骨子裡的。

  葉孤城和拂月對視了一眼,葉孤城對拂月輕輕的點了一下頭,便聽見拂月道:「師弟,你放心吧,我和阿城會照顧好秦姨的。況且還有李奶奶在呢,誰也不敢欺負了秦姨去。」

  拂月口中的李奶奶,說的便是葉孤城當年放在明軒母子身邊的鄰居。這位李奶奶早年也是行走江湖的人物,最是嫉惡如仇,憫弱憐孤的性子,她冷眼瞧了明軒母子幾年,發現這明軒的母親的確是柔弱又善良的女子,於是對他們也諸多照拂。

  聽拂月說起了李奶奶,明軒也不由笑出了聲。他鬆散了一下自己的坐姿,呼出一口氣道:「可惜了,今年吃不到我娘種出來的海水瓜了。」

  明軒的娘是被皇后的母族精心培養出來的,目的就是為了借她的肚子誕下皇子,所以自然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不過到了白雲城之後,她不知怎的就迷上了種瓜,而且在海邊的一片沙地之中,還當真讓她種出了十分甘美且汁水豐沛的大西瓜來。

  明軒從小就喜歡吃他娘中的西瓜,八|九歲的時候就能吃得下二十多斤的一整個。拂月不算是很喜歡吃西瓜,卻也能吃上三五塊,足見秦氏的西瓜種的有多好。

  看著明軒這幅饞得不行的樣子,拂月便不由的抿唇笑了起來。石觀音大抵是知道這麼個典故的,也跟著笑出了聲。苑珍姑姑有些莫名,不過拂月很快就體貼的低聲與她解釋了,於是這會兒女眷之中就笑開了。

  明軒知道她們是在笑自己,少年的帝王有些羞澀的撓了撓頭,有些窘迫,最終卻也跟著笑出了聲來。

  後來的日子,他或許還要面臨許許多多的人心難測,面臨許許多多的陰謀詭計,面臨許許多多的艱難險阻,可是總有一些溫暖的力量,始于他的少年伊辰,也延綿進他之後很長很好的人生之中。

  這就是所謂的「福祉」罷。

  明軒並沒有多留,他又和拂月說笑了幾句,便很快起身回皇宮去了,眾人也不再多留,很快就散了。今日這幾個人聚在一起,其實本就是為了商討拂月及笄的事情。這麼多年拂月一直是在臘月過生日,因為那是她被葉孤城抱回去的時候。不過既然找到了拂月的血親,那麼葉孤城也不是不願自家夫人的生日這般糊裡糊塗的過下去的。

  確定了拂月的生辰在九月,葉孤城自然是要在她真正的生辰為她舉行及笄禮。而拂月的及笄禮其實白雲城一早就在籌備,只是這時候聽說自家小夫人的及笄禮提前了三個月,還多了幾位舅老爺和自家城主的岳父大人,一時之間,白雲城也難免多了幾分忙碌。

  且不論具體細節眾人如何爭吵,不過有一點卻是肯定的,那邊是委屈了誰也不能委屈自家小夫人,所以白雲城上下的幹勁兒都很足。如今已經七月,盛京距離南海還有些距離,忠叔便也開始催著城主和小夫人回城了。

  數年前葉孤城的加冠禮上拂月被人擄走,因此葉孤城便格外不喜歡在城主府再擺什麼宴席。不過拂月的及笄禮他也總希望能夠辦的漂漂亮亮的,這世上沒有誰吃不得委屈,唯有拂月,是葉孤城半點也不願意委屈的人。

  其實按照西門吹雪的想法,他家幼妹的及笄禮合該在萬梅山莊舉行。不過一想到多年前他們娘親就是在萬梅山莊無端消失的,西門吹雪的心裡就格外的彆扭,既想讓幼妹待在自己身邊,又寧願她永遠不要踏足這個娘親消失的地方。

  萬一……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他們的妹妹也像是娘親一樣消失不見,西門吹雪很懷疑自己能否還能再承受一次這樣的失去。

  所以並沒有和葉孤城爭持,西門吹雪默許了讓拂月在白雲城舉行及笄禮的這件事情。至若聽風,那就更沒有什麼好說的了,這些年他除卻在西方魔教滲透勢力,主要的部署還是在南海的那座無名島上,這次他們家囡囡及笄,聽風便尋思著帶著自家幼妹去自己的島上玩幾天。

  而玉羅刹,因為他錯過了大家集體討論的時間,所以他的意見就自動的被摒棄掉了。等玉羅刹反應過來,他已經收到了自家閨女及笄禮的請帖,上面的時間地點寫的分明。自家閨女及笄,居然還要被別人通知地點……玉羅刹簡直氣炸,一邊啟程一邊已經決定要給葉孤城那個臭小子點顏色看看了。

  城主大人表示,他真的沒有諷刺岳父的意思,不過是應拂月的要求,給她的幾個朋友下帖子的時候,葉孤城便順手給玉羅刹也寫了一張而已。

  加快了手中的動作,玉羅刹牟足了勁兒要趕在自家閨女的及笄禮之前將西方魔教的那些雜碎清理乾淨——就是清理不乾淨,他也要勇於果斷甩鍋,總之,沒有什麼能夠阻擋他去參加自家閨女一輩子只有一次的及笄禮。

  至若其他人的請柬,拂月在中原其實也並沒有許多的朋友,所結交之人無非就是花滿樓和陸小鳳,還有花家的幾位夫人。花家並不十分約束兒媳,像是這樣的場合,哪怕是南海路遙,花家的老夫人也是允許兒媳們參加的。特別是在拂月救了她們家老爺的性命之後,花家的老夫人更是別無二話,還囑咐兒媳們為小葉大夫好生慶祝一番。

  而花滿樓算是半個萬花門人,拂月自然也要給他下帖。至若陸小鳳的那一份,拂月索性也直接送到花滿樓那裡,左右陸小鳳居無定所,卻時常要去花滿樓那裡的。

  白雲城的船隊揚帆,在輾轉數月之後,拂月終於踏上了回家的旅途。

  作者有話要說:哎,明軒真的是個好孩子啊。叔寫了好幾本陸小鳳同人了,第一次沒有黑皇帝。

  他對他家小師姐有沒有過心思呢?或許在某個晨光熹微的清晨,練劍完畢的小少年看見樹下靜待的那個身影,縱然知道對方不是在等自己,也難免會有刹那的心動吧。如花美眷,又如斯溫暖,心動似乎是一件順理成章的事情。

  然而明軒足夠理智也對葉孤城,對拂月抱有了最大的善意,所以他將這份感情沉澱成了親情。他想要守護白雲城的願望並不比葉孤城和拂月小。這是葉孤城在多年前結下的善緣,也是一種是福報吧——那個時候,對於這個前世害自己身死的敵人,城主分明占儘先機,可以將危險扼殺在搖籃裡。或者不願自己動手,那就只要選擇視而不見就好,一個失去了母親的七歲稚童,在重重追殺之下,根本就沒有活下去的可能。

  而如今,兵不血刃,對於明軒和白雲城來說,應該都是最好的結局了。

  嘛,總是玉粑粑不爽了,所以他要搞事情了。畢竟玉粑粑報仇是一天到晚,猜猜誰會最先倒楣呢?


第98章 身登青雲梯。

  第九十八章。身登青雲梯。

  和離家的時候的輕裝簡從不同, 拂月這次回白雲城,可謂是浩浩蕩蕩。所幸白雲城這次來的是船隊,所以一眾人馬也沒有出現船隻不夠的情況。

  順帶著,葉孤城這個「大家長」走了一趟武當上, 去給葉孤鴻那小子請了個假, 而後便將自家不成器的蠢弟弟也拎回了白雲城去。葉孤鴻這幾個月還在不停的被人追問他家那位姓「西門」的小嫂嫂的來歷,於是越發的不愛在江湖中走動,生怕說錯了什麼話給拂月招來禍端。這次他家大堂兄過來接他,葉孤鴻連忙歡天喜地的收拾了包袱,隨著他們家大堂兄和小嫂嫂一朝回白雲城去了。

  孤鴻小少年:說出來你可能不相信, 我又感受到來自大堂兄的愛了,嚶嚶~

  主子們都回來了, 白雲城主府便少見的熱鬧了起來。拂月這幾個月治了一些病症,很有收穫,和宋神醫探討起來便是滔滔不絕, 總累的城主大人在批閱了積壓數日的公文了之後, 還要去宋老爺子的府邸把沉迷於藥方藥理的小夫人親自接回來。

  宋老爺子也算是看著葉孤城長大了, 對於這個小輩, 他也很捨不得看葉孤城如此操勞, 索性他那裡只有孤家寡人一個, 於是便知會了葉孤城一聲,接著就搬到了白雲城主府去了。這位老爺子如此挪動了一下,拂月出府的機會便更少了一些。城主大人隨時都能瞧見他家小夫人,心裡真是說不出的安寧滿意。

  他們回府的時候臨近八月, 正是最後一批沙田瓜成熟的時候,拂月因為和明軒的約定,幫著明軒吃了好幾塊他娘種的甜瓜。秦氏對於自家兒子的未來已經有所準備,如今也只當他家兒子出門遊歷了,雖然見不到兒子有些想念,不過有鄰家的幾位嬸嬸勸道著,還有素來貼心的拂月時常來看她,秦氏心中便也寬慰不少。

  ——就是皇帝,寒極和暑熱的時候還有休沐封筆的時候,她一年總也能見到自家兒子的,是以秦氏也並不如何傷懷了。

  而葉孤鴻想不到的是,他家大堂兄將他接回來,根本就不是本著什麼兄弟友愛,分明就是花家和拂月的幾位兄長早早過來,他家大堂兄是拉著他回來擋煞……啊不,招待客人的。

  花家的幾位公子還好,那幾位夫人見天兒的想給他做媒,葉孤鴻還真想捧著自己的小胸口,嚎啕一句「我還是個孩子!」

  十七歲到底還能不能算是個孩子,這還真是有待商榷,不過葉孤鴻只是在兄嫂面前擺出一副不成器的樣子,其餘的時候到底還算是很靠譜的,有他從旁操持,這些為了拂月及笄禮而來的客人在白雲城中都算是被招待妥帖。

  白雲城廣袤,飛仙島中的景致也與中原不同,這些日子以來眾人在白雲城中遊玩,倒也每日都覺得新鮮極了,半點也不無聊。

  聽風跟著白雲城的船隊回來,不過他一回來便去了自己的吳明小島。那小島之中都是他的心腹,盡是為了日後執掌西方魔教佈置的。這次既然想要邀請妹妹上島,那麼島上的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他自然是要收拾一下的。於是,無名島上的人便眼睜睜的看著自家主子耗時半個月,生生將一座冷寂陰森的島嶼變成了小姑娘家的遊樂場,裡面諸多的遊戲項目,都很是用心。

  怕妹妹被他的那座地下宮殿嚇到,聽風還讓人暫且封了地下宮殿,讓這座神秘的海外小島看起來就如同世外桃源一般。

  選了自家囡囡已經將那些醫藥方子整理得差不多的日子,聽風樂滋滋的去接了自家幼妹出來,抱著她在自己的島上走了一圈。一貫狡若鬼狐的九公子像是個在獻寶的孩子,和拂月生得極像的耳廓都是紅彤彤的。

  拂月看著自家二哥這幅容形,便覺得很是可樂。抱著他的脖子蹭了蹭,說了句「謝謝二哥,拂月很歡喜呢」,果然見聽風的臉更紅了,就連露在衣領外的脖頸都蔓延出一大片的緋色。拂月被逗得不行,小姑娘笑得越發肆意嬌憨了起來。

  白雲城所在的飛仙島,花家的諸位遊玩了一個月都還沒有遊賞完,聽風為幼妹精心佈置的無名島,自然也不是拂月一天就能玩完的地方。是以到了第二日,葉孤城尋上門來,聽風雖然黑了一張臉,不過也只能捏著鼻子認了。

  總歸妹妹在他這兒就好,至於那些閒雜人等,他願意呆著就呆著吧。聽風冷哼一聲,假裝看不見葉孤城沖著拂月伸出來的那只手,逕自抱著妹妹就去接著玩兒去了——行動之間,聽風甚至用上了幾分輕功,仿佛身後有人攆著他似的。

  十五歲了還要被人抱來抱去什麼的……饒是拂月從小被抱習慣了,也還是有些難為情的。不過看著阿城和幾位哥哥樂在其中的樣子,拂月摸了摸自己還算是纖細的腰身,只能暗自決定少吃一些,日後讓他們抱起來不那麼費勁兒吧。

  玉羅刹知道了自家閨女居然是為了這麼個緣故連吃飯都少了,只恨不得拎著雙刀去好生抽那幾個臭小子一頓。不過到底還是心疼閨女,親自去了白雲城主府的後廚,給他家寶貝閨女做了好幾樣點心。

  白雲城主府的後廚師傅被親家老爺這一手嚇了一跳,不過為了自家小夫人著想,他還是暗搓搓的在一旁……恩,偷師。

  上一個敢這麼在玉羅刹身邊偷師的人,墳頭的青草都能編骨灰盒了,不過那人是要偷學他武功,眼下這個胖墩墩的廚子嘛……為了保證自家小閨女以後總有好吃的點心,旁人口中那位「陰狠毒辣,神秘莫測」的西方魔教教主的大人決定還是對那胖廚子網開一面,不與他計較便是。

  完全不知道自己在生死邊緣游離了一回,後廚的胖師傅一邊飛快的記著「桂花要用蜜窖過才好吃」、「蒸的時候要用青竹簾子不能用木頭的」之類的小技巧,還樂顛顛的端出自家婆娘做加了薄荷等清涼的草本粉末的蜜餞,跟玉羅刹說道「小夫人最喜歡吃這個,每次熱狠了都要用幾顆的,煮烏梅湯的時候放幾顆進去,味道也很好。」

  玉羅刹冷哼了一聲,卻還是找那廚娘要了方子。

  想著自家臭兒子每天拐著小閨女出去玩,他這個當爹的見閨女的面兒都少了,玉羅刹便是氣不打一處來。於是玉羅刹暗自下了小黑手,提前將玉天寶那個冒牌貨放了出去,然後一腳把聽風踹回了西方魔教總壇,讓他收拾收拾趕緊上位。

  於是方才因為拂月的及笄禮,武林之中走了大半的風雲人物,所以稍微平靜了幾日之後,「西方魔教教主暴斃」的傳聞便迅速的傳遍大江南北,一方代表著西方魔教教主之位的羅刹牌便在中原武林之中掀起了軒然大波。

  秉承著「哪裡有麻煩,哪裡就有陸小鳳」的原則,一塊小小的羅刹牌毫無懸念的將陸小鳳牽扯進去——玉羅刹表示,這才不是他在報陸小鳳總是給他家小閨女帶去麻煩的仇呢。以及報復一下當年被陸小鳳一聲「西門伯父」雷倒什麼的,玉教主表示,完!全!沒!有!

  偏生趕在自家幼妹的及笄禮來這麼一出,聽風簡直氣得牙根直癢癢,連帶著揪出內鬼的動作都更加淩厲了。畢竟他家妹子只有一個,他家妹子的及笄禮也只有這麼一次,一想到自己可能因為那麼幾個玩意兒而錯過了囡囡的及笄禮,聽風就暴躁的只想殺人。

  無花其實也是隨著船隊來了南海的,不過他中途轉去了東瀛。天楓家的勢力因為有他主持,這幾年在東瀛做大。這次他家妹妹及笄,無花便想著去搜羅點兒東西給他家囡囡玩兒。可惜東瀛彈丸小國,能夠搜羅來的東西也實在是很少,為了不委屈了自己妹妹,無花還真是費了一些力氣,於是便有些耽擱了。

  拂月的生日在九月中旬,等到了八月中,西門吹雪和南宮靈一道去了南海。之所以沒有和大家一起走,是因為南宮靈到底是丐幫幫主,縱然不需要他時常在丐幫總舵坐鎮,但是這次一直和他們作對的江南霹靂堂倒了,丐幫著急收攏勢力,南宮靈自然費一些心思的。

  至若西門吹雪,他尋到至親,和幼妹朝夕相處,心中執念未變,卻終歸有了些許的不同。心境上的變化便是突破的契機,西門吹雪到了如今的這個境界,想要有所突破委實不易,所以他便果斷閉關,參悟劍道,一直到八月的時候方才有了一些提升,破關而出了。

  不用再為母親圖謀武林之後,南宮靈的性子越發的舒朗。他對西門吹雪這樣的高手本就尊敬,有了拂月的一層關係之後,南宮靈在開始的小小還是彆扭之後便很快調整了心態,對待西門吹雪和聽風的態度也並不生硬。

  左右大家都是哥哥,一齊對囡囡好就是,沒必要分個親疏高下。這樣想著,南宮靈便主動尋了還未動身的西門吹雪,和他一道往南海去了。

  西門吹雪不喜歡無花,因為他始終覺得,無花不誠。若是今日要與他同行的人是無花,那西門吹雪一定會堅定的拒絕。左右如今囡囡也不在這兒,縱然他給了無花沒臉,也不會叫囡囡為難的。

  然而對於南宮靈,西門吹雪提不上喜歡,總歸卻也沒有多少惡感。這人為人還算磊落,雖然有的時候好像腦袋不太靈光,不過大是大非上卻也沒有糊塗過。在有了聽風那個糟心的滑不溜丟手的弟弟之後,西門吹雪詭異的對蠢弟弟這種東西抱有了莫名的好感。於是,在南宮靈邀請他一同前往南海的時候,西門吹雪並沒有拒絕。

  聽風的動作很快,並且比玉羅刹預料的還要縝密和俐落。他和玉羅刹一起用一塊假的羅刹牌釣出了幾個對西方魔教不忠的傢伙,在發現和自己之前猜測的都大概可以對的上之後,聽風下令誅殺了他們全部的家人。

  聽風親自馴養出來的手下動作自然俐落,不多時候,血洗西方魔教的場景時隔多年之後再一次出現,就連那位叛亂的長老的獨子,哪怕從出生的時候起就被那長老效仿玉羅刹,將兒子送到別處教養,可是卻到底沒有瞞得過聽風。

  聽風的「九公子」這個身份還沒有到在江湖之中出名的時候,不過他一旦被提起,卻總是伴隨著諸如「殘忍、狡猾」等等的形容詞。可見他的手段之殘忍和心智之難測。那長老自以為自己將兒子藏得很好,卻不想會被聽風找到。他又覺得自己謝罪便能使聽風放過稚兒,於是頗為慘烈的自刎而亡,嚇得他幾歲大的孩子一直哀聲痛哭。

  聽風是見過小孩子哭的,那個時候他抱著還在繈褓之中的幼妹,小姑娘眼淚大顆大顆的往下掉,卻只是嗚咽出聲,並沒有大聲的嚎哭。而眼下這個長老的兒子張著大嘴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聽風眼見著那小孩的一管鼻涕順著鼻孔就要滑到嘴裡,於是聽風再也忍無可忍,直接一劍送他去見他父親——雖然那個長老說自刎謝罪,請教主饒了自己的獨子,可是聽風只當做是在聽那長老死前的胡言亂語,半點也沒有答應的意思。

  解決了西方魔教的內奸,聽風順勢接掌了整個西方魔教,在忙活完若干事宜之後,竟也到了八月。聽風星夜兼程,再不敢耽誤,丟下手頭剩下的掃尾工作,聽風逕自往飛仙島去了。

  陸小鳳歷經千辛萬苦回到中原,還沒來得及去花家,就在盛京的攤子前聽人閒話,知曉了拂月要舉行及笄禮的消息。

  三口兩口吃完了自己手裡的豬頭肉火燒,陸小鳳便在人來人往,消息也是最集中的部分擠了進去,將功力運轉到了耳部,陸小鳳便能夠將那些人談論聽得一清二楚。於是不用半晌,他已經知道了自己想要知道的事情。

  白雲城的小夫人舉行及笄禮啊,陸小鳳很快反應過來他們說的是拂月。作為拂月的朋友,對方這樣大的日子,自己自然是不能缺席的。

  哀歎了自己果然過不慣安生日子,陸小鳳摸了摸自己的兩撇小鬍子,也不顧自己剛從大漠回來,很是舟車勞頓,就再一次逕自就踏上了去往飛仙島的船隻——他知道拂月妹子定然是要給他下請帖的,他一貫居無定所,所以那請帖多半也是擱在了他時常去的花滿樓的小樓。如今看來,與其折騰一趟去江南取請帖,還不若直接從盛京出發,畢竟盛京的碼頭不僅船隻多一些,而且所提供的船隻也時常檢修,定然是舒適安全。

  只是陸小鳳沒有想到,他剛剛包下了一艘去飛仙島的小船,和船老大商議好了價格和啟程的時間才悠悠回轉,卻不想,在陸小鳳從碼頭往客棧走的時候,卻讓他遇見了一個足以讓他眼珠子都瞪出來的人。

  陸小鳳:恩,一定是我最近實在是查案子查得太累了,簡直是天生的勞碌命啊喂!!!

  作者有話要說:猜猜陸小鳳遇見了誰?

  以及,給處理叛徒很給力,內在動力卻是「不能耽誤了妹妹的及笄」的聽風鼓掌,妹控賽高~


第99章 雲深不知處。

  第九十九章。雲深不知處。

  陸小鳳正從碼頭往客棧的方向走著, 便聽見一道有些熟悉的聲音。那聲音細細軟軟的,如同春風拂過人的耳側。陸小鳳的紅顏知己眾多,唯有這道聲音讓他不起任何旖旎的念頭——廢話,他又不是禽獸, 見到個姑娘就想往上撲。再者說, 他的生命還是很寶貴的,既不想被一劍西來捅個對穿,又不想被天外飛仙在身上穿個窟窿眼兒。

  不是說拂月妹子因為要舉行及笄禮,所以早早的回飛仙島去了麼?陸小鳳有些發懵,連忙上前兩步, 想要確認一下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他往前走了兩步,便見一家酒樓的前廳坐著一位姑娘。那位姑娘穿著黑紫色的衣裙, 樣式是陸小鳳見過的。尋常時候,拂月妹子在家擺弄藥材,便時常會穿這麼一身。雖然也很漂亮, 不過陸小鳳總是暗搓搓的想, 拂月妹子是不是看上了這身衣服……恩, 耐髒。

  也因為沒有見過拂月將這身衣服穿出來過, 所以陸小鳳便略微遲疑了一下, 並沒有馬上上前。於是, 陸小鳳的目光從這姑娘身上挪開存許之後,便看見了從另一桌湊過來的一個男子。

  那個男子看起來二十多歲,頭上戴著十分繁複的抹額,衣著看起來也很是富貴。只是他眉眼之間盤踞著幾分傲氣, 卻也有揮之不去的陰蟄,讓人看起來不甚舒服。拋開這些來看,這個男子還算是長得十分俊秀,很得一些涉世未深的小姑娘喜愛。

  陸小鳳的腳步一頓,開始……看好戲。

  有那幾個兄長和夫君在,拂月妹子出門的時候都快不帶腿了,陸小鳳是不相信她會自己一個人出門的。雖然如今拂月妹子出現在盛京有些詭異,不過陸小鳳相信,她身邊肯定不可能離了人,所以自己也不必出頭了才是。

  人倒楣的時候總是想看別人比自己更倒楣,剛剛被西方魔教耍了一回的陸小鳳默默走到一旁的桌子邊坐下,叫上一壺小酒,心裡偷偷的給這個男子點了一根蠟——年少慕艾並不是什麼罪過,不過看上人家姑娘,上去好好結交就是。這人眼中分明是貪婪和佔有,合該給他一些教訓才好。陸小鳳走南闖北是這麼多年,看人最是精准。他本能的對那個男人印象不好,於是就樂得讓他吃點苦頭。

  陸小鳳選的位置刁鑽,既不會讓他們那一桌的人看見他,又是絕佳的看熱鬧之地。這個時候陸小鳳也看清了那人身上的佩劍,佩劍上有著一個醒目的薛家莊的標誌。陸小鳳心念一轉,便大抵猜到,這個人應當就是薛家莊薛衣人的次子薛斌了。

  薛家莊當年出了一個殺手頭子,在江湖之中的聲望早已一落千丈。前些日子西門吹雪又戰敗了薛家莊的莊主薛衣人,雖然因為西門吹雪的劍道有所突破,所以薛衣人並未成為西門吹雪的劍下亡魂,然而這「天下第一劍」的名頭終歸是要易主了。

  自那之後,薛家莊閉門謝客,已是全莊一齊退隱江湖的意思了。

  陸小鳳隱約想起,幾年以前,似乎聽說過那關於薛斌的一件奇事。那事說來也和楚香帥前輩有關,乃是擲杯山莊的小姐和這位薛家莊的二公子聯手導演的一出「借屍還魂」的奇案。雖然這件事隱沒在薛笑人的殺手組織這樁大案之後,不過像是陸小鳳這種讀作「消息靈通」,寫作「特別八卦」的人還是可以略一二的。

  陸小鳳本身就不是個受禮法拘束的人,若是跟這件事裡面的人沒有牽扯,陸小鳳說不準還要為他們的愛情讚歎一句。不過他和擲杯山莊的左二爺也是故交,想到左二哥那黯然神傷的臉,陸小鳳對這幾個討債的兒孫就有些微詞了。

  眼下這薛斌和左二哥家的小姐已經成親幾年,這人如何又是一副未婚公子的扮相,出來招惹小姑娘?陸小鳳皺了皺眉,就連喝酒的動作都停頓了。

  卻聽見那邊薛斌對著端坐的女子搭訕道:「姑娘要去何處啊?我對這盛京很是熟識,姑娘若是不嫌棄,在下願意陪姑娘遊覽盛京景致的。」

  你一個江南人,如何就對盛京熟識了。陸小鳳心中腹誹,嗤笑一聲。

  那個被他搭訕的姑娘似乎是仰頭看了他一眼——沒有法子,這姑娘實在是嬌小了一些,如今又是坐著,想要看清站著的薛斌的臉,還真要仰起頭來才好。

  僅僅是這麼一個動作,陸小鳳就看見了那薛斌的抽氣聲。陸小鳳了然,拂月妹子的容貌盛極,仰頭的時候簡直就是驚心動魄。如今這還是年紀尚幼,沒有完全長開。待到她二十多歲,又不知是如何的妍麗了,也不怪薛斌會這般失態了。

  「老身還有要事,你個後生莫要滋擾,且自去。」輕柔的女聲沒有半點威懾力,軟軟糯糯,清清甜甜,就像是小貓爪子撓在了人心口。不知道是不是陸小鳳的錯覺,他仿佛……真的聽見了一聲貓叫?

  從那女子的肩頭探出了一隻小貓爪子,然後就見一隻小奶貓踉踉蹌蹌的爬到了她的肩膀,當真是「喵喵」了兩聲,用雪白的小腦袋蹭著那女子的側臉。

  陸小鳳瞪大了眼睛,他還不知道他家拂月妹子居然又養了一隻小奶貓?之前不是養了只叫「肉肉」的小松鼠麼?松鼠也總是鼠吧,貓鼠一起養,真的沒有問題?

  一想到那只貪吃又喜歡欺負他的小肥松鼠被欺負得眼淚汪汪,不知怎的,陸小鳳居然詭異的被萌到了。旋即他卻發現自己的重點似乎不對——馬上就要舉行及笄禮的小姑娘自稱「老身」什麼的,這才是最奇怪的事情吧?

  神色糾結的看了一眼那邊驅趕薛斌的姑娘一眼,陸小鳳往酒樓窗外望瞭望,心裡暗自琢磨著今天帶著拂月妹子出來的人是誰。

  那邊的薛斌也是被噎得夠嗆,他強笑了一下,還是在那姑娘的對面坐下,不依不饒道:「姑娘還真是幽默。」

  那姑娘將自己肩上的小奶貓捉下來放在手裡摸了摸,忽然對薛斌問道:「你今年多大了?」

  薛斌一愣,不過總還是願意和美人說話的,於是他如實道:「在下今年二十有四,乃是薛家莊的薛斌,比姑娘是要年長一些,姑娘喚我一聲薛大哥也可。」

  這是順杆往上爬的節奏了,陸小鳳流連花叢,這種事情見的多了,倒是覺得這薛斌一身文雅的皮沒有披穩當,如今儼然落了下乘,忒過急切了些。

  暗自搖了搖頭,陸小鳳便聽見那背對著他的姑娘說道:「老身的兩個兒子和你年歲仿佛,小女兒如今也快及笄了,女婿倒是比你大些。小後生莫要在這裡與老身歪纏了,老身乏得緊,不想和你出手。」

  聽了這話,陸小鳳瞪大了眼睛。二十有四的兒子,快要及笄的小女兒什麼的……陸小鳳一個激靈,飛快的起身,就要往那一桌走去。

  然而卻見薛斌仿佛有些怒意,伸手就要捉那姑娘的手腕,還氣哼哼的說道:「你個小姑娘如今及笄沒及笄還是個問題,竟是空口白牙的就要戲弄人麼?莫不是也瞧不上我薛家莊?」

  陸小鳳一急,用上了輕功就沖上前去,卻有一柄飛刀比他更快一些。只聽「當」的一聲,薛斌要去捉那姑娘的手臂便是一沉,細看卻是一柄飛刀貼著他的皮肉,將他的袖子深深的釘在桌上。

  「拂月,你沒被嚇到吧?葉城主怎的不在?」一道輕柔的女聲帶著一些焦急,之後便是一陣環佩叮噹的聲響,一個一身白衣做婦人裝扮的女子從樓上匆匆下來,腳步還有幾分踉蹌,足見是真的急了。

  那女子起身扶住了她,手不經意間握住了她的脈搏,微微一頓,片刻之後對著她身後也跟著下來的男子道:「你夫人有了身孕,月份淺些,不過還是要注意,像是方才那樣的跑動,是不能再有的。」

  跟著下來的男子也是一身白衣,幾縷髮絲微微捲曲,聽見她的話,連忙就將他家夫人扶好坐下,這才對面前之人道:「小葉大夫如何來了盛京?詩音方才也問了,葉城主何在?前兒我們接到葉城主的請帖,還要去南海參加你的及笄禮呢。」

  若非他曾經號稱「例無虛發」的手都在顫抖,還真讓人以為他對自己要當爹這件事很是冷靜了。

  將李尋歡的顫抖的手看在眼裡,一身黑紫色衣裙的女子輕笑一聲,抬手將李尋歡的飛刀□□,沖著薛斌揚了揚下巴,道:「快滾,趁著老身心情好。」

  這一揚下巴的風情,倒不是拂月那一個小姑娘能夠做得出的,反而更像睥睨天下的玉羅刹。也正是如此,趕過來的陸小鳳還有林詩音李尋歡夫婦都愣住了。

  薛斌被她這個神情嚇得夠嗆,再加上如今她不再是孤身一人,想來自己也討不到什麼便宜,薛斌咬了咬牙,心中暗恨,卻只能飛快的走了。

  眼見著薛斌走了,那個女子才對李尋歡夫婦和陸小鳳笑道:「我家囡囡多謝幾位照拂,我這個當娘的不稱職了些,竟今日才能……」言至此處,她已近哽咽。

  只是到底不願意在人前失態,她很快調整好了情緒,對這幾人笑道:「我是拂月和聽風吹雪他們娘親,你們幾位若是不嫌棄,喚我一聲芷汐伯母便是。這是小李飛刀李尋歡和尊夫人林氏詩音,還有四條眉毛的陸小鳳不是?」

  李尋歡和林詩音沒想到認錯了人,不過眼前這位的確和小葉大夫生的別無二致,想說她們沒有血緣關係,那純粹是睜著眼睛說瞎話。可是若真的是母女,這娘倆生的一模一樣,光看臉沒有半分區別,那也太過離奇了不是?若說是姐妹,那還得說是雙生的才是。

  陸小鳳張了張嘴,半晌都有些說不出話來,他顫巍巍的指向了這個自稱是「芷汐伯母」的女子,艱難的咽了一口唾沫,許久才道:「那個,那個伯母啊,您說您是西門他娘?」確定不是妹子麼?這個世界簡直太玄幻了些。

  芷汐想起陸小鳳跟自己兒子應該是朋友,看著他這幅樣子,暗自就覺得很有趣。笑著點了點頭,連帶著她懷裡的小奶貓都跟著晃了晃小腦袋,這才道:「我家那小冰山想來也是沒朋友的,難為你這孩子還能跟他玩兒得好。」

  小冰山什麼的……還真是貼切。陸小鳳深覺這位芷汐伯母是個性情中人,於是用力的點了點頭,口中還假意推脫道:「不麻煩不麻煩,我也給他添了不少麻煩,嘿嘿嘿嘿。」陸小鳳在長輩面前一貫是吃得開的,不然花家的老夫人也不能被哄的恨不得認他當乾兒子,如今雖然芷汐伯母看起來太過年輕了一些,不過他眼睛一閉一狠心,那副在花老夫人面前才有的作態便被搬出來了。

  芷汐被陸小鳳逗笑了,輕歎了一口氣,搖頭道:「也不知道阿雪隨了誰,分明阿玉也是個跳脫性子,我自己也不是那種清冷性情,就連他弟弟都很是活潑的,偏生這孩子成了那副樣子,也不知道日後說不說的上媳婦。」

  陸小鳳也跟著笑,頗有一種在長輩面前告狀的意味。告西門小黑狀什麼的還真是舒爽,於是陸小鳳順口道:「阿玉?是說西門伯父麼?」

  「呦,你還和阿玉見過面?不過西門伯父是什麼鬼?以前我在的時候,倒是有人叫他玉羅刹的。」芷汐一邊又摸上了林詩音的脈,一邊不經意的對陸小鳳道。

  陸小鳳手中的杯子「咣當」一聲掉在了地上,他覺得……自己被這個世界欺騙了。

  作者有話要說:內心彈幕小劇場

  陸小鳳:這不是真的,這個世界不能這麼殘酷,我才不是從「被西門耍著玩」變成了「被西門他們一家子耍著玩」嚶嚶嚶~

  李尋歡:我要當爹啦,要當爹啦,要當爹啦~\(≧▽≦)/~啦啦啦

  林詩音:伯母駐顏有術,要跟她好好請教。不過伯母好溫柔哦,果然不愧是拂月的娘~小夥伴兒有娘了真是太好了,再也不用擔心她娘家沒人被葉城主欺負啦。以及,我要當娘啦~哎呦,好害羞噠~

  薛斌:所以我到底招惹了什麼樣的怪物?還能不能讓人好好撩妹了?!!!心理陰影面積十萬公頃不解釋。


第100章 浮雲遊子意。

  第一百章。浮雲遊子意。

  陸小鳳只覺得頭暈目眩, 巨大的信息量讓他有些反應不過來。芷汐看著他灑了一袍子的酒,不由的嗔了他一眼,笑道:「這孩子怎了,毛毛躁躁的?」

  李尋歡雖然已經淡出朝廷和江湖許久了, 不過玉羅刹之名, 他還是知曉的。看了一眼陸小鳳,又環顧了一下四周,李尋歡握了握自己妻子的手,而後壓低了聲音,小聲的對芷汐道:「伯母若是離家數年, 那恐怕是有所不知,那位……如今是西方魔教的前教主, 名聲在江湖之中恐怕不是很好。」

  李尋歡倒是沒有說什麼「樹敵頗多」了,畢竟前些日子陸小鳳在江湖之中聲名鵲起,原因便是破獲了羅刹牌一案, 那案子撲朔迷離, 然而據說卻是西方魔教教主為了掃清內鬼, 為自己的親子鋪路特地設下的。

  如今西方魔教有了新的教主, 那新教主也頗為神秘, 其父杯稱之為「玉羅刹」, 而他卻被稱之為「九公子」,乍聽之下還有一些君子溫文的意味。不過那人手段雷霆,並沒有比他的父親溫和半分。

  「呦,阿玉成了前教主了?」芷汐挑了挑眉, 收回了方才在為林詩音把脈的手,旋即語氣之中便帶了幾分驚喜道:「那我的聽風成了新教主?總不會是吹雪吧?」

  這話,卻是對著陸小鳳問的。芷汐並不是本土的女子,她原本是一個十五歲的初中生,車禍之後便帶著一個劍三系統被扔到了白雲城,還成了一個三歲稚童。幸運的是,她被當時的謝家小姐,後來的白雲城城主夫人撿到,當成妹妹養在了身邊,在白雲城中一邊給自己的萬花技能升級,一邊無憂無慮的長到了十五歲。

  後來在系統的「脅迫」之下,芷汐開始外出闖蕩,結識了一干好友,譬如李琦和江嵐——或許現在,應該稱呼她們為石觀音和水母陰姬。當然最重要的還是她家阿玉,初見時候的跳脫愛鬧的西域少年,為了她學了一手做糕點的好手藝,兩個人從江南到大漠再到南海,幾經生死,然而卻情誼越篤。

  芷汐不是沒有顧慮的,自己的身體是資料堆成,長大的過程全靠所謂的攢經驗和升級。所以與其說是葉孤城的母親養大了芷汐,不若是她自己一點一點艱苦卓絕的養大了自己。她和玉羅刹在一起之後,芷汐最擔心的事情便是子嗣——自己這樣的身體,真的能為她的阿玉延續血脈麼?

  她有的時候也會覺得自己可笑,好歹是在現代呆過,還長到了十五歲,也曾經跟著網上的小姐姐們一起叫囂著要「丁克」,可是當她真的遇見一個自己喜歡得要命的人,卻不可抑制的貪心的想要擁有他和自己的血脈。

  這種慌急讓芷汐做了個大膽的決定,哪怕日後要被姐姐打死,她也毅然決然的撲到了阿玉。然後,芷汐就開始戰戰兢兢的等待著。

  一直到她在自己身上摸到了喜脈,芷汐才像是松了一口氣一般的放聲哭了起來。年歲和心智是並不能疊加的,她在現代是家中最寵愛的小女兒,來到白雲城中的時候也是謝家乃至整個城中最受寵愛的小小姐,這樣的情況下,是不能指望著芷汐如同一個成年人一樣冷靜自持的。

  懷孕的些許慌亂和心中大石落地的劫後餘生之感,讓芷汐終於忍不住在玉羅刹面前哭得慘兮兮的。玉羅刹哪裡見到過自己的姑娘這樣哭過,還以為她是身體哪裡不舒服,手忙腳亂的抄起芷汐就往醫館跑,渾然忘了,他懷裡的姑娘其實就是醫術最高的大夫了。

  且不論那時候是一番怎樣的雞飛狗跳,當鬧出了人命的兩個新鮮出爐的父母回白雲城的時候,芷汐少不得要被她家大姐姐狠狠的捏了耳朵。可惜玉羅刹當時並不能現身,不然芷汐還真是想將人拉出來同甘共苦一番的。

  芷汐從現代到白雲城的時候只有十五歲,被家裡管教的很是嚴格,也沒有到會對武俠小說生出興趣的年齡。她對葉孤城的印象停留在當年在電視上驚鴻一瞥看到的嚴寬那張帥的驚心動魄的臉上,對他日後謀反身故的事情卻是一無所知。

  在看見了被自家姐姐抱著的玉雪可愛的小男孩,又知道他的名字是葉孤城之後,芷汐當機立斷,將人給自家閨女訂下了。雖然那一胎生的是兩個臭小子,不過在芷汐數年以後又有了身孕之後,她便將當年定親這件事情時常掛在嘴邊,近乎是從診出喜脈那日起便時常與玉羅刹念叨。

  為此玉羅刹還在芷汐懷著拂月的時候親自跑了一趟南海,看見葉孤城果然長得不錯,性情也沉穩,這才不情不願的同意了妻子的決定——他雖然很愛自家小閨女,可是卻並不願意違背自家夫人的意願。人心偏頗,自家閨女日後自有女婿放在心尖兒上寵著,所以他玉羅刹心中放在第一位的,自然是自家夫人。

  那些年日子過得太過順遂,順遂到芷汐幾乎忘了自己的身體裡還有一個劍三系統。畢竟自從聽風和吹雪出生之後,那個系統已經許久沒有再響起過了。

  那是她生了她家拂月的片刻,芷汐沒有想到,自己再一次聽見並不陌生的系統提示音,提示的卻是「強制下線」的通知。她甚至還來不及和阿玉說上一句話,整個人的身體就如同泡沫一樣消散。看著兒子和夫君驚慌失措的眼神,芷汐只覺得心如刀絞,卻連跟他們說一句話也做不到。

  她的女兒才那樣的小,分明這一胎只有她自己,可是小小軟軟的一團伏在芷汐的懷裡,眼見著卻比她雙生的兄長的當年還要小上幾分。那個軟軟的孩子細細的手腕上還有一個萬花標誌,芷汐只來得及輕輕的親了親那小小的標誌,就倏忽被強制下線了。

  被強制下線了之後,芷汐並沒有回到自己原來的身體裡。事實上,她原來的身體早已火化,她想回也是回不去的。她如同一抹資料一樣被困在了一方白茫茫的天地裡,那裡空無一人,只有那個系統。

  那個系統告訴她,她可以將意識和現代的網路連接,這樣就可以上網了,總不會無聊。然而除此之外,無論芷汐怎麼呼喚,那個系統都再也沒有出現過。

  芷汐只有一個念頭——她要回去。那裡有她的愛人,她的兒女,她的朋友,她的親人。她在那個世界裡有太多太多的牽掛,所以,她是必須要回去的。

  最初的一年,她聯通了網路,將周圍的人的名字一個一個的輸入進去。她對武俠小說的瞭解不深,不是單單是一個未來女婿的名字和這些年她對大安的瞭解,芷汐就能夠猜到,自己應該是穿越進了一本架空背景的武俠同人裡。既然如此,那麼那些人對於她來說,就不僅僅是枯燥冰冷的符號,更是和她情誼甚篤,甚至是血脈相連的人。

  芷汐發瘋了一樣的讀著那些雋永的文字,在別人的故事裡沉淪,最終卻落下了淚來——她肯定,她的小夥伴兒的命運會因為她而不同。至少她認識的黃山李家的李琦姑娘,不會變成一個隻愛自己的自私自利之人。她認識的江家阿嵐也不會成為那樣冷情的神水宮主。

  還有她的阿玉,那個笑起來陽光都遜色的男人,如何能成為別人口中「陰冷神秘,殘忍霸道」的存在呢?以及她的兒子,芷汐沒有找到聽風的訊息,心裡只能猜測這個孩子原本是不該出現在這個世界上的,只是自己的出現帶來了變數,使得許多的人命運都發生了改變,原本不該出現的人也隨之出現了。暫且將聽風的事情放下,芷汐她看到了「西門吹雪」的百度百科,又去讀了一遍《陸小鳳傳奇》的原著,用了兩天的時間讀完了整套書之後,哪怕是身為母親,芷汐也還是想要惡狠狠的罵那孩子一句「渣男」。

  拋棄妻子什麼的簡直不能忍,芷汐一邊心疼著自家兒子去修什麼無情道,一邊暗暗的唾棄了一下自己親生的兒子的人品。

  同樣是沒有找到拂月,這倒是芷汐意料之中的事情。她看見了那孩子手腕上的萬花標誌,心說自家的小閨女多半是和萬花有關的。三個孩子之中,唯有她的小閨女和自己最像,不僅僅是容貌,更是因為與劍三千絲萬縷的斬不斷的聯繫。

  不過葉孤城一事也夠讓芷汐揪心的。不說她多喜歡記憶中那個大姐姐家雪堆出來似的孩子,就是單單為了她家小閨女,芷汐也是不想看著葉孤城身死紫禁城的。雖然她對自己的小閨女總有一種莫名的自信,自信她家小女兒一定能俘獲曾經在電視看過的那個孤高劍客的心,不過兒女私情和複國孰輕孰重?哪怕是芷汐,都沒有把握自家囡囡能贏。

  這是最讓芷汐揪心的事情,她生下聽風和吹雪之後,雖然玉羅刹將這兩個孩子分開養,可是她每年輾轉,和兒子們相處的時間其實並不少。可是她的囡囡呢?她只抱過這個眉眼通紅的孩子一次,還沒有來得及好好的親親她,告訴她娘親有多麼愛她,就倏忽被困在了這裡,再也沒能在她的囡囡身邊盡到一個做母親的責任。

  如今驟然知道了自己為女兒選定的好姻緣,居然日後會是這樣的下場,芷汐就忍不住心如刀割——芷汐倒不怕葉孤城會連累她家小閨女,可是若是葉家的那孩子為了報仇,為了複國而選擇了放棄她的女兒,她家囡囡又該有多難過呢?一想到自己女兒可能會遇見的一切,芷汐就只覺得心如刀割。

  這種內心煎熬讓她沒有辦法再忍耐下去了,她不能再在這個白茫茫的地方坐以待斃。對於芷汐來說,曾經她的願望是當個宅女,每日上網吃零食,躺在床上窩一天不下來。如今這個地方雖然沒有人聲,卻可以滿足一個宅女需要的一切。

  只是女為母則強,芷汐已經是三個孩子的母親了,她是不可能安然的享受著這些曾經現代的自己所盼望的一切的。她看完了許多本武俠小說,瞭解了自己想要瞭解的一切之後,芷汐開始想盡辦法離開這裡。

  那是不知道多少個輾轉反側,無法入眠的日夜,芷汐一遍一遍的搜索著自己可能用到的訊息,一遍一遍的嘗試著能夠回去的方法。沒有認能夠明白,一個十五歲就離開現代,又在古代生活了將近三十年的人是如何學會程式設計的。只是她就是做到了,甚至,芷汐自學成才,竟然能夠入侵這個明顯高於現代文明的系統空間的程式。

  而做到這一切,她用了十多年。

  其實回首這一路,芷汐無論是在現代還是在大安,都算是被寵愛著長大的。總有很多人擋在她的面前,為她遮擋風雨。沒有一個人要求過她要堅強勇敢,所以就連她自己都沒有想過,自己有一天居然能夠有這麼大的毅力,這麼大的勇氣……還有這麼強的執念。

  在她被困在那方天地的十數年之後的早晨,當芷汐按下回車鍵的瞬間,那桎梏著她的白色空間開始片片碎裂,芷汐閉上了眼睛,靜待著黑暗將她吞噬。

  她明白,再睜開眼睛的時候,就是重逢。

  一切就如同芷汐料想和計算的一樣,芷汐回到了大安。可惜她的上線地點出了一點偏差,當那個安靜了許多年的系統提示音響起,芷汐才明白,她如今正身處大安的盛京。

  「沒有想到,你真的做到了。」那個系統的聲音忽然不再是往常熟悉的機械音,而是帶上了一些感歎,還有一絲絲的……釋然。

  芷汐微微一愣,還沒有來得及感受清風再一次吹拂面頰的感覺,在聽見了系統這樣說之後,她不由的順口問道:「什麼?做到了什麼?」

  系統似乎在適應那種不同往常的聲音,半晌之後才道:「謝謝你破壞了原始程式碼,我也很累了,想要休息了。」永遠的休息。

  恍惚明白了什麼,芷汐的眼眶微微濕了。對於系統,芷汐痛恨有之,甚至在他強迫自己骨肉分離的時候,芷汐還曾經最惡毒的詛咒過他。可是到了分別的時刻,芷汐卻還是彌漫出了一絲絲不舍——說到底,這個倒楣催的系統也算是陪伴她長大的人,人心非木石,芷汐是不可能對他毫無感情的。

  畢竟,若是沒有他,芷汐這個人早就應該在十五歲遭遇車禍的時候就永遠的消失了。

  系統卻仿佛並不願意跟她太過解釋,解釋什麼呢?他這些年為的,就是讓這個女孩帶給他永遠的安寧罷了——他是高等文明,以太陽為直接能源,除非太陽毀滅或者有人破壞了他的底層代碼,否則他永遠不可能被毀滅。他在宇宙之中遊蕩太久了,漸生神志,也開始厭倦了。所以從一開始,這就是這個系統想要自我毀滅而布下的局。

  可惜還要累的她和自己的親人分離這麼久。帶著一些愧疚的,系統對芷汐說道:「不要怕,那些你學會的技能都會給你留下,還有你帳戶之中的所有東西。」想了想,那個系統又說道:「你的兩個兒子身上有你的血脈,不能以常人論處,也是資料堆成。你的女兒更是萬花天眷,身負全部的萬花技能。就連你選定的那個小女婿啊,因為你女兒的緣故,也得到了純陽的資料庫。你們一家子資料之身,壽數上總要比旁人長一些。如今就差了你男人……」

  芷汐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就只覺得周身一陣冰涼,耳邊是系統漸漸虛弱的聲音:「咱們認識這樣久,這算是我給你男人的禮物吧。你跟他醬樣釀樣,之後這串資料就會流到他身上,到時候,你們在一堆兒長長久久的,算作這十幾年的補償吧。」

  醬樣釀樣你妹啊!

  芷汐想要習慣性的笑著罵系統一句不正經,可是笑著笑著,她就在熙熙攘攘的盛京街頭,哭出了聲來。

  「閨女啊,你遇見什麼事兒了?莫哭啊,是誰欺負你了?」一個手上還提著菜籃子的老奶奶走到了芷汐身邊,伸手將芷汐從地上拽了起來,有些慌亂的想要給她擦眼淚,不過看了看自己全是老繭的手,終歸沒好意思往她嫩豆腐一樣的臉上蹭。

  芷汐自己擦了擦眼淚,沖著這個善良的老婆婆笑了笑,輕聲道:「沒事兒大娘,我就是太激動了……我到家了,終於到家了。」

  一別十四載,她只是,終於到家了。

  作者有話要說:交代一下芷汐這麼多年去幹啥了。

  以及資料之身,壽命長久什麼的……大家看著玩兒。

  雖然比較想些玉粑粑和芷汐麻麻醬樣釀樣的過程,可是河蟹大軍實在太兇猛了。捂臉。


第101章 落日故園情。

  第一百零一章。落日故園情。

  芷汐給林詩音又細細的摸了一回脈, 確定她這一胎十分的穩健,出於專業醫師的職業操守,芷汐很負責任的告訴李尋歡,他家夫人是可以接受從盛京到飛仙島這種程度的遠行的, 再加上有自己在身邊, 保准他老婆孩子都不會出差錯,李尋歡這才放下心來。

  不過轉而,他卻去和陸小鳳一道,將原本租好的船隻推掉,換成一艘更大更舒適的大船, 務必確保兩位女眷的舒適和安全。

  一路縱然芷汐歸心似箭,卻也難免還要在船上靜靜呆著。每每到了一個渡口, 她也總是要給林詩音開一些時方子補品,差遣陸小鳳和李尋歡下去給買齊了,讓林詩音好生進補。林詩音雖然是養在深閨的大小姐, 不過身子一貫是康健的, 芷汐雖然不是長於婦科, 不過卻真真的生過三個孩子, 經驗很是豐富。有了這兩重保證, 林詩音懷著孩子奔波也並不算辛苦。

  在船上的日子, 陸小鳳對他家芷汐伯母講述了這些年葉孤城和拂月的「豐功偉績」。什麼養了一個皇帝啊,什麼收留了一個貴太妃和皇太后啊,什麼她家女婿和兒子聯手滅掉唐門啊,陸小鳳當時聽說的時候還沒有覺得什麼, 這麼給芷汐伯母複述一遍之後,他還是深深的感歎——真是厲害了啊,我的小夥伴兒。

  聽聞女婿已經將事情解決,芷汐滿意的點了點頭。心裡盤算著和阿玉一道帶走囡囡的念頭終歸放下了。不過她聽陸小鳳提起那我珍貴太妃的時候,不由的愣了愣,許久之後才艱難問道:「你說,那個太妃是為什麼入宮?」

  陸小鳳不知道芷汐和白雲城的淵源,所以有些唏噓道:「當年先皇逼死白雲城的老城主,老城主夫人也隨之去了。可憐葉城主十二歲稚齡便要支撐白雲一城,其中艱辛不易,遠非常人可以想像。」

  芷汐幾乎覺得眼前一黑,若非扶住了桌子,她險些都要摔倒下去。嗚咽了一聲「姐姐姐夫」,陸小鳳親眼看見一個生的和拂月妹子別無二致,一樣的柔弱可人的女子生生的捏碎了面前的茶盞。那茶盞碎成齏粉,散落一地。

  他並不是愚笨之人,很多時候,陸小鳳是一顆玲瓏心思。他很快意識到,拂月妹子和葉城主是少年定情,那麼兩家大人定然是要有淵源的。如今他提及白雲城舊事,恐怕是牽動了芷汐伯母的心緒,才讓她哀傷至此。

  也知此事旁人並沒有辦法相勸,陸小鳳抿了抿唇,終歸沒有多言。

  芷汐將自己關在了船艙三日,林詩音雖然知道她的年歲恐怕比自己要大上許多,可是她生了那樣的一張臉,總是讓林詩音將她看做和拂月一般。因為李尋歡的病,林詩音本就對拂月十分感激,再加上自己能夠和表哥終成眷屬,也多虧了葉城主伉儷的點撥,所以林詩音對拂月的情誼自然是親厚。

  如今面對和拂月一模一樣的芷汐,林詩音也不覺將之當成幼妹照料,見她如此,也是十分擔心。

  芷汐只是需要一個自己梳理調節的過程,三日之後,她推開了艙門。雖然神色之中還帶一些抑鬱,不過卻比當日好了許多,眾人見此終歸漸漸放下心來。

  對於先皇帝,芷汐當真是恨不得殺之而後快的。可惜孩子們的動作太快,她回來得太遲。如今塵埃落定,她又何必將哀傷擺在面上,讓關心自己的人掛懷呢——日後和阿玉一道把那老皇帝拉出來鞭屍就是,芷汐眯了眯眼睛,並沒有打算就此放過那個先皇帝。

  她總覺得有什麼事情被岔過去了,不過一直有些想不起來。一直到依稀能夠見到海平面,芷汐才猛然想起來她忘記的是什麼——她似乎忘了告訴陸小鳳,自家吹雪是雙生子,而且他弟弟聽風就是那個坑害了你的九公子……

  算了,自家兒子和那個原著裡變態的九公子一點關係也沒有,左右這次這幾個孩子總要見面,到時候再讓他們認識一下彼此就好了。這樣想著,芷汐就將這件事扔在了腦後了。

  不多時日,他們便抵達了白雲城的碼頭。

  白雲城上風煙如舊,景物和當年芷汐離開的時候仿佛。這是她熟悉的一草一木,芷汐原本以為年歲日久,自己的記憶恐怕早就已經模糊。可是當她真的再一次踏上這片土地的時候,一切卻又是那樣的清晰。

  她沉默了一會兒,轉過頭對陸小鳳道:「小鳳,你先帶著詩音夫婦去城主府。伯母要在這兒呆一會兒。」

  陸小鳳其實很想說,自己也是第一次來白雲城的啊喂。不過看著芷汐伯母有些失落的臉,陸小鳳沒有多說些什麼,只是對著芷汐點了點頭,隨即和李尋歡夫婦一道往白雲城主走去。白雲城主的位置醒目,乃是白雲城最高的一座建築,哪怕是陸小鳳這樣的外鄉人,找起來也並不困難。

  他們到達的時候天邊還有三兩顆未墜的星辰,芷汐在碼頭上靜靜的站著,任憑海邊的微風吹亂了她的長髮,吹動了她黑紫色的衣衫。

  早起捕魚的漁民滿載而歸,他們看到碼頭上站著的人時候雖然有些詫異,不過旋「明悟」。

  「今兒應該是舅老爺過來的日子吧?咱們小夫人在這兒等著呢?」被海風吹得有些發亮的漁翁一邊收拾著今天的收穫,一邊和自己身邊的老夥計說道。

  那老夥計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計,眯起眼睛往海岸邊看了看,而後很是篤定的點了點頭:「錯不了,不然咱們城裡還有哪家閨女這麼俊?」

  兩位老者笑了笑,卻在心裡盤算著一會兒看見他們小夫人,該挑點什麼海味給她去嘗嘗鮮。

  芷汐是忽然被人從後面抱住的,她落入了一個滿是梅香的懷抱裡。被人攔腰抱著轉了幾圈,芷汐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頭頂就被人的下巴一通磨蹭,之後才聽見一道男聲從她頭頂傳來:「囡囡是不是想哥哥啦啊?不過在這等著做什麼,小手都棟涼了。葉孤城也真是,還能讓你在這兒吹風?」

  芷汐從腰間抽出落鳳的動作一頓,周身驟然緊繃了起來。聽風敏銳的察覺到了懷裡的人緊張——這不對勁兒,於是他的手臂一緊,神色之中卻劃過了一抹警惕。

  芷汐和聽風兩個人誰都沒有動作,在他們兩個看來是長久的沉默,然而在萬人看來,只是瞬息的停頓罷了。

  之後聽風便明顯感覺到身後一道殺氣傳來,他帶著懷裡的人往後一避,躲開那淩厲的一刀。這一刀他也並不陌生,從小到大,他不知道接過多少次這樣的忽如其來的一刀。

  「臭小子放開你妹……」剩下的一個「妹」字驟然消弭于玉羅刹的唇齒,就連聽風都能看見,他家老頭子拿刀的手劇烈的顫抖了起來。那顫抖的程度,聽風從認識他爹的那天起,就只見過一次——那一次,他親眼看見自己的娘消失在空氣中。

  轉瞬,玉羅刹的另一刀便逼到聽風的面前。

  他甚至說不出話來,只能從牙關之中擠出四個字:「放開,我的。」

  然後,哪怕是面對自己的兒子,玉羅刹的手底下都沒有再留出餘地。這是很不尋常的事情,玉羅刹雖然平日裡總是「臭小子」、「混球」的叫著,可是聽風吹雪拂月這三個孩子就是他的逆鱗。旁人得罪了他或許還有一線生機,可是一旦傷害了他的這三個孩子,玉羅刹勢必會讓那人後悔活在這個世界上。

  ——這是芷汐留給他僅剩的東西了,這三個與他們兩個血脈相連的孩子,無論是哪個,玉羅刹其實都是捧在心尖上的。只是聽風和西門吹雪到底是男孩子,不能像是拂月那個小女兒一般嬌寵就是了。

  平日裡不許旁人傷害半分的孩子,如今怎麼可能自己揮刀相向?在聽風察覺到如果他不放開懷裡的人,他家老爺子是真的可能要對他痛下殺手的時候,聽風挑了挑眉,帶著懷裡的人躲避的動作卻更快了幾分。

  他手腕以不可思議的角度翻折,不知道從哪裡摸出一柄軟劍,內力灌之,和玉羅刹的雙刀發出金戈之聲。打不過你的混小子,不會永遠打不過你。聽風認真應對著玉羅刹的一招一式,並不懼怕被他揍。

  芷汐這會兒已經回過神來,玉羅刹那一頭銀白的髮絲晃得她眼睛生疼,而抱著她的這個青年的身份也並不難猜。眼見著玉羅刹發了狂,一柄彎刀已經欺進聽風的肩膀,芷汐皺了皺眉,毫不猶豫的抽出腰間落鳳。一道水墨真氣充蕩開去,直接震開了打得難舍難逢的兩人——各打五十大板,倒是不偏不倚。

  聽風眯著眼睛看著這個和他妹妹生的一樣,甚至武器也沒有什麼不同,但是卻決然不是他家囡囡的女人。忽然,他周身一僵,猛地就從地上爬了起來,迅速的往芷汐身邊跑去。

  有人卻比他更快一步,聽風眼睜睜的看著他爹將人裹挾進懷裡,然後……哭得像個傻逼。

  聽風絕對不承認是自己不孝,不過任憑誰看著自家平素一貫冷豔高貴的爹哭得涕泗橫流,鼻涕泡都哭出來了,估計也都會產生和他一樣的想法。

  「娘……是娘,對不對?」不願意再去跟自家蠢爹爹你爭我奪,最主要的是怕他爹一激動蹭他一身鼻涕,聽風放軟了聲音,滿懷期冀的看著芷汐的方向——他和自家娘親一直相處到九歲,撒嬌的技能雖然閒置了很多年,不過遇見妹妹之後總算撿起來不少,如今用起來正是駕輕就熟,兵不血刃。

  一聲「娘」直接讓芷汐軟了心腸,她一把推開哭得不行的蠢阿玉,對聽風張開了懷抱,哽咽道:「聽風。」娘回來了,娘不會走了,娘對不起你們。

  剩下的話全部湮滅在聽風的懷抱裡。他已經不是九歲的身量未足的孩童,也再也不是那個面對娘親消失,幼妹被送走,大哥傷懷卻無能為力的孩子。他已經長得比他的娘親還要高,手中也握住了比他爹還要強的權勢。如今好了,他妹妹找到了,娘親也回來了——真的是,太好了。

  償我平生不足事,此情此景,真的已然足矣。

  聽風像是一個真正的孩子一樣,低頭蹭著他娘的肩膀,將不許在旁人面前流出半分的熱淚,全都滲入他家娘親肩膀處的衣料裡。

  玉羅刹在聽風小的時候就和他鬥智鬥勇,不知道在這臭小子身上載過多少次跟頭。知道自家夫人的脾氣,玉羅刹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也不和聽風硬碰硬的硬搶,只是如同少年時一樣搭上芷汐的衣袖,吸了吸鼻子,輕聲道:「阿汐,去看看囡囡吧,她如今也是大姑娘了。」

  永遠最知道芷汐心中最柔軟的部分在哪裡,玉羅刹沒有跟她說自己這麼多年有多麼想念她,又有多麼努力的去尋過她。玉羅刹也沒有問,這些年她去了何處,有沒有受過苦,過得好不好?

  他只是這樣尋常的提及他們的小女兒,說著她如今的模樣,然而語氣就仿佛這些年芷汐從未離開過。

  這是玉羅刹的溫柔,他能夠咽下許多苦澀,能夠忍耐許多離別——只要如今芷汐還在,那麼剩下的,就都不重要了。

  芷汐撫摸著聽風的腦袋的手頓了頓,她沖著玉羅刹笑出了聲,從懷裡掏出帕子給一臉狼狽的男人擦眼淚,然後,芷汐一手挽著自己的兒子,一手挽著她家阿玉,和他們一道望向了白雲城主府的方向。

  伸手緊張的攏了攏自己的頭髮,芷汐的腳步忽然一頓,澀聲道:「我看起來還好吧,囡囡會喜歡我麼?」

  「自然。」

  「會的。」

  兩道男聲一齊傳來,雙手又一次被挽住,迎著初升的霞光,三道人影終於一齊往白雲城主府走去。

  作者有話要說:玉羅刹【揮刀護食】:放開放開,那是我媳婦,亂抱什麼!

  聽風【冷笑】:也是我娘。

  西門吹雪【面癱臉】:我娘。

  拂月【眼淚汪汪揪衣角】:娘~

  芷汐踹開身前的玉羅刹,抱住小閨女:哎~閨女哎~娘的寶貝閨女哎~啾啾~

  葉孤城【望天歎氣】:希望岳父大人能夠約束一下岳母。


第102章 不知明鏡裡。

  第一百零二章。不知明鏡裡。

  芷汐和玉羅刹還有聽風走到白雲城主府的時候, 第一個遇見的人是忠叔。忠叔看見了他們三個,面上不覺帶上了一些驚訝。

  「小夫人,今兒你不是穿那條天青色的裙子麼?」怎麼一眼看不到,就換了一個顏色和款式呢?而且這個時候, 自家小夫人分明應該是在做早課, 又是什麼時候出去的呢?

  玉羅刹有些不悅,剛想要說話,卻被芷汐捏了捏手。她對著忠叔笑了笑,模樣之中有些狡黠。在忠叔有些莫名的目光中,芷汐胡亂的點了點頭, 直接往府中走去。

  忠叔對待自家養大的小夫人一貫的寬容又慈善,對於芷汐表現出來的異常, 他沒有去深究,而是笑眯眯的看著他們三個人一齊走進了府裡,末了, 忠叔還提醒了一句:「小夫人啊, 城主練劍回來了, 正在花廳等你呢, 一會兒咱們就傳膳了, 陸公子和小李探花夫婦也在, 舅老爺和親家老爺也一起?」

  舅老爺和親家老爺是什麼奇葩的稱呼?芷汐險些沒有忍住笑出聲來,不過看阿玉和聽風仿佛很習慣的樣子,她也拼命的忍住了笑,用力的點了點頭。

  頓了頓, 芷汐開口道:「忠叔啊,麻煩多準備一個人的早膳。」對於這個白雲城的老管家的稱呼,芷汐一直覺得很離奇——她小的時候,姐夫姐姐就管這老管家叫「忠叔」,而如今她家女兒女婿貌似也管人叫「忠叔」?於是芷汐只能認定,大概這個所謂的「忠叔」,應該是老管家的名字吧……

  對於芷汐的吩咐,忠叔有些奇怪的猜測道:「是另一位舅老爺也要來?西門莊主說是明日到的啊?」

  芷汐也不多加解釋,只是擺了擺手,便迅速的往花廳去了。她在白雲城長大,小的時候被自家姐姐帶著來白雲城主府不知道玩了多少次,對內的佈置自然是熟悉的。

  有玉羅刹和聽風在,忠叔雖然覺得今日的小夫人有些奇怪,不過卻也沒有往「冒名頂替」的方向想。畢竟,誰也不敢當著人家爹和哥哥的面冒充閨女和妹妹不是?深深的覺得一會兒還是得去跟自家城主瞭解一下小夫人怎麼了,忠叔暫且壓下心頭的疑惑,去佈置早膳去了。

  走出了忠叔的視線,芷汐停下腳步。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到底有些慫的說道:「我們……我們先去看看女婿,一會兒再去見囡囡。」

  她是真的有些害怕,自家的小閨女,從出生的那天起就她就沒有盡過一分母親的責任。如今芷汐總是有幾分心虛的,她怕她的囡囡會怪她,會不認她。

  玉羅刹最是瞭解芷汐的心思,他將一臉忐忑的夫人擁進懷裡,細細安慰道:「不要怕,囡囡是天底下最好的孩子,她一定會喜歡你的。」頓了頓,玉羅刹有些不情願的補充道:「葉孤城將她養的很好,天真又善良,但是很有原則也有能力。」

  聽風也在一旁道:「娘,你不用擔心,當年你又不是故意的,臭老頭故意把她送走,囡囡不還是原諒他了麼。」父子之間必須互相傷害,聽風毫不猶豫的在玉羅刹心口插了一刀。

  玉羅刹一噎,芷汐卻仿佛真的被安慰到了。她推了一把玉羅刹,嗔道:「注意點兒注意點兒,孩子還看著呢。」

  總算是暫且放下心中的忐忑,芷汐舉步往花廳之中走去。

  葉孤城已經坐在了花廳旁邊,他的劍被他擱在膝上,手中卻捧著一卷書在看著。今日他依舊是一身純陽道長的打扮,長髮被高冠豎起,一身白藍的道袍讓他看起來更有幾分出塵之氣。

  忠叔雖然說陸小鳳和李尋歡夫婦會和城主一道用早膳,不過葉孤城並不喜歡有人打攪,所以還是他苦逼的弟弟被踹出去到一牆之隔的花廳「待客」,而葉孤城和拂月則在此處共用早膳。

  聽見腳步聲,葉孤城微微蹙眉,抬起頭來。他的目光在玉羅刹和聽風還有被他們護在身後的人身上掃過,空氣之中忽然就有了片刻窒息一樣的寂靜。

  下一刻,葉孤城站起了身。

  聽風立即如臨大敵,嚴嚴實實的將他娘親擋在身後——他方才將娘認作是妹妹也就罷了,左右他們都是血親,抱了也就抱了,不過若是讓葉孤城占了他娘的便宜,到時候顧及整個白雲城都得被他家老爺子掀過去。況且,他妹妹的男人,總是要守身如玉才好,怎呢能沾染別的女人呢?哪怕那個女人使他們的娘親也絕對不行!

  生怕一著不慎就發生什麼悲劇,聽風在葉孤城站起來的那一刻就繃緊了周身的神經,死死的盯住了葉孤城的每一個動作。cncnz

  葉孤城緩緩的向芷汐他們走了過來。

  他的步履如常,一步又一步的,卻仿佛踏在了聽風的身上。就連玉羅刹也不自覺的繃緊了周身的肌肉,雙手也搭在了身後的雙刀上——若是一會兒這臭小子做出什麼不恰當的事情,他真的不介意代替葉大哥他好好教育一下兒子。況且,女婿可不就是半子嘛,老子揍兒子什麼的……沒!毛!病!

  玉羅刹才不會承認,他是一早就看不慣葉孤城這個臭小子每天都占他家閨女便宜,隨意親親抱抱還同榻而眠,所以這次借題發揮的呢!

  葉孤城卻在距離那三人三步遠的地方站定,這個距離葉孤城拿捏得很好,既不遠而疏離,又不會近而狎昵。

  他只是望了一眼玉羅刹和被他護在身後的人,而後微微拱手道:「姨母,姨夫。」

  聽風:臥槽!!!他居然能夠分得清?作為兒子感覺被打敗了這種感覺是怎麼回事?

  玉羅刹也有些詫異,他挑了挑眉,直接將自家蠢兒子心中的疑問問了出來:「你分得清阿汐和囡囡?」

  也無怪乎玉羅刹會如此問,他並不知道自家夫人發生了什麼,不過她消失的時候到底已經是成年女子,如今卻和還未及笄的女兒一般模樣,是以就連他都要踟躕片刻——不過那片刻還沒有兩息的功夫罷了。

  葉孤城這臭小子又是如何分得清的呢?玉羅刹看著葉孤城,不過到底放開了搭在背後雙刀上的手。

  葉孤城忽然微微的笑了一下,那笑容裡竟是幾分自得。他一向是冷靜自持的男子,鮮少會有這樣的情緒外露的時刻。站直了身體,葉孤城看向了芷汐姨母,卻仿佛在透過她去看另一個人。

  「姨夫也不會認錯。」並沒有太多剖白,因為那些話,葉孤城這輩子只會說給一個人聽。他只是陳述著一個事實,卻讓玉羅刹難得的有了片刻的怔愣。

  半晌之後,玉羅刹用力的拍了拍葉孤城的肩膀,笑道:「好小子!哈哈,好小子!」

  是了,他不會認錯妻子和女兒,因為那是一種相愛的人之間才會有的感覺。那是千萬人中只有一個人能夠吸引他的全部目光,至若其他,哪怕是放在心尖上疼愛的至親,也會遜色三分。

  人心就是這樣偏頗,沒有任何辦法。

  對葉孤城的回答也很滿意,芷汐笑彎了眼睛,從玉羅刹身後走了出來。她踮起腳尖努力的摸了摸葉孤城的頭,笑道:「阿城如今也長大了。」無事葉孤城被人摸頭了之後的片刻僵硬,芷汐在空氣中比劃著說道:「我第一次瞧見你的時候,你才只有這麼大吧,如今長得比姨母都高了。」

  葉孤城很想說,「我其實不足十歲的時候就已經比您高了」。不過還算知曉,眼前這人不僅僅是他的姨母,更是他家夫人的母親,所以葉孤城果斷的選擇了沉默。

  聽風有點兒不滿他娘摸葉孤城的頭,自發的在他娘面前蹲下來,將他娘的手放到了自己的頭頂:「娘,你很久都沒有摸我頭了。」

  芷汐被耍寶的兒子逗得不行,嘴上說著:「多大了,讓你妹夫笑話。」然而芷汐的手還是放在了自家兒子的頭頂揉了揉,眉眼之處只剩下了一片溫柔。

  葉孤城看著聽風的作態,輕輕的別過臉去。從前世開始,他就是知道宮九不要臉的,不過「知道」和「親眼所見」到底還是兩回事。葉孤城沉默了片刻,終於還是道:「姨夫姨母且坐,我去接拂月。」

  說著,還沒等芷汐有何反應,葉孤城便已經走出了花廳,直往他自己的院子而去了。

  拂月這些日子以來有了新的東西要忙,前些日子在盛京,她瞧見了妙手老闆朱停做的那個冰盆。這種小玩意雖然沒有什麼大用,可是很是精巧,最是吸引拂月這樣的小女孩。不過和那些喜歡新鮮有趣的小東西的女孩不同,拂月更在意的是朱停這個人本身。

  早在江南的時候,拂月就聽說老闆朱停為花家製造過一件密室,而往前更遠的追溯,拂月還聽說朱停為霍休修過一個玄鐵大籠子,更是屢屢用他的手藝幫助過陸小鳳脫離險境。這就讓拂月不覺想到,他們萬花也是有天工一脈的。

  雖然朱停自有自己的師門,不過萬花谷本就是能人志士一同隱居的地方,並不拘泥於門派。這個朱停的確是當今最適合萬花天工之人,本著這樣的心思,拂月開始動手謄寫《天工》,只想著日後寶劍贈英雄,也算不辜負僧一行大師的畢生心血了。

  所以,如今拂月手上最要緊的事情便是默寫《天工》秘笈,和其他基本不同,這本秘笈圖文並茂,默寫起來頗為費力一些。

  這孩子一旦做起事情來,就很容易入迷。往日都是忠叔來尋拂月去用膳,今日忠叔湊巧將芷汐認作是她,所以也沒有再來他家城主的院子裡看一下。看著臨窗伏在案上寫著什麼的小姑娘,葉孤城歎了一口氣,腳步清淺的走進了他的書房。

  葉孤城的書房和拂月是共用的,拂月年幼的時候就離不開葉孤城,後來年歲漸長,葉孤城也習慣了在處理白雲城的事物的時候看著自家養大的小女孩,所以兩人誰也沒有提出來分開,就這樣在一起了許多年。

  不過是水到渠成而已,這個世間的許多感情,其實都美好不過一句「水到渠成」——畢竟,如果能安安穩穩的在一起,波瀾不驚,誰又自虐一般的喜歡讓感情有那麼多顛沛呢?就算不顧惜自身,可是如果真的是心愛之人,誰又捨得讓對方受那麼多的委屈呢?

  從身後抱住跪坐著抄書的拂月,葉孤城的下巴輕輕的蹭了蹭她的發頂。一股淡淡的橘花香氣在葉孤城的鼻間彌散開來,他低聲道:「換淨發膏了?」

  拂月沒有半點被嚇到的樣子,細細勾勒出最後一筆,小姑娘笑盈盈的抬起自己的腕子,用手腕間一點柔軟的皮膚蹭了蹭葉孤城的鼻頭,又將自己整個人都窩進他的懷裡,這才道:「不是呢,是新作的香膏。抹在手腕上一點點就很香啦。」

  拂月的手腕處的香氣果然更濃了一些,不過清甜的果香哪怕是濃烈也並不讓人覺得討厭。葉孤城順勢握住那只還帶著零星墨香的白玉也似的的手腕,微涼的唇貼上拂月手臂內側最敏感的肌膚。

  這本是很狎昵的動作,然而兩個人都太過習慣,竟讓人無端的生出一股「尋常」的感覺。仿佛他們兩人本就應該如此,沒有任何不妥之處。

  吻了吻小姑娘白皙如玉的手腕,葉孤城直接將人抱起來放在略高一些的書案上,而後俯身幫她穿上綴了淡粉珍珠的軟履,輕聲說道:「拂月,一會兒帶你去見一個人。」

  拂月有些困惑的眨了眨眼睛,旋即,她伸出了手,忽然抱住葉孤城的脖頸,小鼻子湊近他的發頂聞了聞。

  葉孤城明顯感覺到抱住自己的小女孩微微一顫,而後便聽見她的聲音裡拖出了一絲哭腔:「阿城,是我娘對吧?」這是一種拂月並不陌生的味道,卻是只有萬花穀才會調配的手膏。而這世間除了她以外若是還有人會調製這種手膏,除卻她娘,拂月並不做第二人想。

  她這樣期冀的看著自己,顫抖的睫毛卻仿佛停著蝴蝶的翅膀,仿佛下一刻,若是他給出了否定的答案,他的小夫人就會哭出聲來。

  聰慧太過當真不是一件好事情。葉孤城歎了一口氣,輕輕的為拂月攏了攏耳邊的碎發,而後直接將人抱了起來,一邊往門外走一邊輕聲哄道:「若是夫人這般哭了,姨夫姨母不該以為是我欺負你了麼?」

  誰說白雲城主不會哄人的?端的是只看那個人是不是他家小夫人而已。只是略帶無奈的一句話,拂月就不由的淺淺笑了。她蹭了蹭葉孤城的側臉,小聲道:「是呢,阿城還要討好岳父岳母的。」

  天啊,天底下怎麼會有自己這麼不矜持的姑娘?拂月說完就已經紅了整張小臉,不由的將臉埋在葉孤城的肩膀上,葉孤城肩膀那處有些微涼的布料都被拂月染得一片滾燙。

  葉孤城的眼中劃過了一抹笑意,他的手在拂月的後頸順了順,一如她小的時候那般,給予她安慰和力量。

  不過,葉孤城的安慰起到的作用,也僅限於拂月踏入花廳前的一秒鐘了。下一秒,她就眼睜睜的看著一個和自己一!毛!一!樣!的人飛快的向著自己沖了過來,因為身高的緣故,本來對方想要把她團進懷裡的動作變成了和她蹭臉,雖然對方的臉也很柔嫩光滑,可是被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人抱著蹭臉,拂月再是淡定,這會兒也有些慌了。

  「阿城……」她有些艱難的沖著葉孤城伸出了手。人的動作總是比言語誠實,在拂月最無措的時候,她第一個想到的的確是葉孤城。

  玉羅刹也是掩目不忍直視,特別是在他看到他家夫人想要把他們的小閨女抱起來,最後卻沒有成功之後。

  很瞪了葉孤城一眼,讓他不要上前——畢竟這個時候芷汐情緒激動,還和囡囡抱得那麼緊,若是讓葉孤城處理,那臭小子保不准會碰到芷汐的。玉羅刹走到了抱成了球球的兩人面前,一把將兩個人都抱進了懷裡。

  玉羅刹:都是我的,哼╭(╯^╰)╮

  「好了好了,阿汐,不要嚇到囡囡,她要被你抱得喘不過來氣了。」一手抱著媳婦,一手抱著閨女,玉羅刹笑著說道。到了這個時候,他忽然理解了以前他家阿汐說的「人生贏家」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

  芷汐這會兒也稍稍平復了一下過於激動的心情,不過握著閨女的手卻還是沒有鬆開。她看著拂月,分明感覺有許多的話想要對自己闊別了多年的小閨女說,可是到了嘴邊卻只剩下了一句「囡囡」。

  拂月仿佛真是被嚇得不輕的樣子,她愣愣的看著那張「自己」的臉,聽著「自己」的聲音,半晌才訥訥道:「大哥沒有騙我。」

  「什麼?」不太明白她家囡囡的意思,芷汐追問道。

  這一偏頭的疑惑模樣,簡直和自己沒有什麼差別。拂月被她娘的這幅樣子衝擊得半晌說不出話來,許久之後,她才終於找到了一點鎮定,於是對她家娘親解釋道:「我說大哥沒有騙我——他一早就跟我說,我跟娘生得一樣一樣的。」

  劍三捏的花蘿臉,自家閨女完全是和自己複製黏貼過去的,可不是一樣一樣的麼。芷汐有些赧然的摸了摸自己的臉,轉而伸手輕輕的將拂月抱在了懷裡。她的身量雖然不高,胸膛也遠沒有葉孤城和拂月的父兄的寬闊,可是卻有一種讓拂月無比安心的感覺。

  「娘好想你,囡囡。」耳畔分明是自己的聲音,可是拂月卻覺得這聲音是這樣的溫柔。她忽然就有些眉眼濕熱,仿佛這麼多年,她一直在等這一個擁抱。

  拂月知道自己不是被拋棄的孩子,知道當年有許許多多的無可奈何。如今她有阿城,又和自己的親人重逢——命運待她如此優渥,實在應該心滿意足了。

  「娘,我也很想你。」輕輕的在娘親耳畔說著,拂月的神情還有一些羞澀。她回抱住了自己的娘親,這一刻,歲月是這樣的清淺溫柔。

  那樣的景象,很多年後聽風再想起來,都會覺得自己簡直不可能再幸福。他們只是許久不見,一個相逢的擁抱,就足以抹平中間空置的漫長歲月。

  作者有話要說:莊主:作者是吧?我就蹲在你床頭等著你讓我上線。

  城主:作者,我就站在你床邊看著你讓別人抱我媳婦。我媳婦他親娘抱完親爹抱,有完沒完了?

  無花and南宮靈:所以我妹妹到底是不是我妹妹,我娘到底是不是我娘,我後爹到底是不是我後爹?我是誰?誰是我?不由開始思考人生。最後只想追殺作者一百遍。

  唔,下一篇新文撩妹我只服唐家堡,講述冰凍少年陸小鳳和唐家堡最會撩的炮間接性互換身體,一邊打怪升級,一邊堅定互撩的故事。嗯。**型陸小鳳……風流什麼的,他還真是有點兒冤枉。

  #陸小鳳:每天一起床就看見媳婦在撩妹怎麼破?#

  #唐天嬈:我撩起人來自己都不放過#

  求收藏求撒花求包養~撒嬌打滾賣萌求~


第103章 玉階生白露。

  第一百零三章。玉階生白露。

  西門吹雪有點兒發懵。他是真的有些懵了——誰能告訴他如今這是什麼情況?兩個妹妹?

  周遭的人面色都有些奇怪, 無論是一臉激動莫名的石觀音,還是眼神詭異的無花和南宮靈,抑或是目瞪口呆的花家眾位夫人,除卻看不見東西的花滿樓, 在場的每一個人的臉上神色都帶上了幾分不自然。

  西門吹雪不理會他身邊的南宮靈的一口一口倒吸涼氣的蠢樣子, 他眉頭微蹙,往並肩坐著的兩個一模一樣的「囡囡」身邊走去。

  西門吹雪的目光之中帶上了幾分嚴厲,他看了一眼其中一個「囡囡」握著另一個囡囡的手的樣子,冷冷對陸小鳳沉聲道:「司空摘星?」

  如果說這世間誰還能有如此精妙的易容之術,西門吹雪除卻司空摘星, 並不做第二人想。

  陸小鳳正在艱難的消化著兩個「西門吹雪」的這個事情——雖然芷汐伯母一直說西門吹雪有個雙生的弟弟,可是這兩人真的站在一處的時候, 還真是有那麼幾分違和。再加上一個面容和兒子像了九成的玉羅刹,陸小鳳只覺得自己的太陽穴都在突突的疼。

  這會兒西門吹雪忽然來了這麼一句,陸小鳳真的要給他巨大的腦洞跪了。強咽下口中要噴出去的茶, 陸小鳳艱難的對西門吹雪道:「咳咳咳咳咳!西門, 你也知道的, 司空猴精可不敢再出現在葉城主面前。」

  聽風這會兒已經笑得打跌——在這件事上, 他雖然沒有勝過他家臭老頭和葉孤城, 不過好歹沒有跑偏到那麼奇怪的地方去。所以說追求什麼劍道巔峰的, 果然是很容易讓人變傻的。鄙夷的看了一眼自家一本正經卻忽然賣蠢的大哥,聽風抑制不住的笑出了聲。

  就連芷汐都是被自家大兒子這神來一筆弄得呆愣了一下,旋即就笑軟在了自家小閨女懷裡。拂月很快又和她家娘親抱成了球球,掩去了她忍不住在唇畔蕩開的笑意。畢竟是自家大哥嘛, 她總不好光明正大的嘲笑他——所以,就偷偷的笑就好了。

  玉羅刹這會兒從後廚晃悠出來,手裡還端著一大盤子的點心,看見了呆愣愣站著的西門吹雪,他無端覺得,自家一向面無表情的大兒子,這會兒臉上莫名的帶上了一些……委屈?被這個驚悚的發現弄出了一身雞皮疙瘩,玉羅刹三步變作兩步的將手中的託盤放在了桌上,還體貼的一人一塊投喂了自家媳婦和小閨女。

  看著兩雙相似的眉眼彎起同樣的弧度,玉羅刹忍不住伸出手去,一手一個的揉了揉花蘿柔軟的頭毛。

  玉羅刹:萬花谷果然盛產黑長直,掌下冰涼柔軟的觸感簡直不能再好~

  拂月的肉肉和芷汐的那只叫做「球球」的小奶貓盡職盡責的蹲在各自主人的肩上,居然跨越了貓鼠物種的本能,相處起來還算是和諧。

  而西門吹雪則狐疑的審視著玉羅刹,身邊的氣壓也驟然低了下去。他的視線在座位上啃著點心的兩個人身上細細逡巡,半晌之後,才對玉羅刹問道:「囡囡也是雙生子?」這老頭居然瞞了他這麼重要的事情?

  石觀音雖然和聽風的接觸最多,不過她還是偏疼西門吹雪多些的。當年聽風和吹雪出生的時候,聽風要弱了一些,又是從娘胎裡出來就會鬧會撒嬌的性子,所以玉羅刹和芷汐難免對聽風的關注就要更多。而他們夫妻兩個人圍著苦惱的聽風團團轉的時候,一向只有不舒服的時候才會哼唧幾聲的小吹雪,就多半是石觀音在抱著。

  見不得這幾個人這麼欺負吹雪這孩子,石觀音曲起手指在芷汐的頭頂敲了敲,橫了她一眼,才道:「還有你這樣當娘的?欺負吹雪很好玩?」

  芷汐:qaq其實真的挺好玩但是我不敢講,阿琦你好凶嚶嚶~

  「娘?」西門吹雪怔怔的看著芷汐,像是沒有理解石觀音的話,只是無意識的重複一遍這個久違了的音節。

  自己的小阿雪啊,如今也長成可靠的大人了呢。芷汐止住了笑,只是用一雙盛滿了溫柔的眸子看著西門吹雪。她的三個孩子都很不一樣,譬如聽風,這孩子總是習慣笑,對自己認定的事情卻從不懷疑。聽風如今看起來仿佛漫不經心,可是實際上心中卻是涇渭分明。

  而她的囡囡卻從來都是柔軟的。她被人養的很好,幾乎從沒有見過這個世界的險惡。然而那並不是一種無知的天真,葉孤城將自己化作拂月面前的盾牌,卻也給予了她對外的利刃——這個孩子本性純善,可是面對是非善惡,她並非沒有揮刀斷惡的勇氣和能力。

  而西門吹雪和聽風拂月有相似的地方,卻並非是全然相同的。因為是長兄的緣故,他更加的果斷和堅毅,這種果斷和堅毅有的時候會讓他看起來有些冷漠。可是這是從她肚裡爬出來的孩子,芷汐自然知道,其實她的吹雪對自己的親人和朋友總是更加縱容一些。

  辛虧這孩子並沒有太多的朋友,不然一定會很累的。早在許多年前,尚且年幼的吹雪會將自己喜歡的撥浪鼓讓給聽風玩的時候,芷汐就意識到,她的這個大兒子啊,在他認定的「自己人」面前,實在是太好說話了一些。

  西門吹雪看著面前這人臉上那種近乎是無奈的表情,在一瞬間就將她和自己的幼妹區分開了。年歲的關係,小了自己足足九歲的妹妹,是不會有這種又無奈又包容的表情的。

  他以為自己會哭——就像一年之前,自己忽然尋到幼妹的時候那樣,哭得沒出息極了,沒有半點當大哥的樣子。然而他並沒有,眼眶甚至沒有濕熱,西門吹雪只是緩緩走到了他娘親身邊,在她的身前蹲下,一如幼時一樣抱住了娘親的腿,而後像是喟歎,又像是終年夙願得償一般的道:「娘,你回來了。」

  芷汐卻比她的兒子先紅了眼眶。這些天她一直笑著,因為這麼多年來,她從沒有過這樣的快活。她見到了她的阿玉,見到了聽風和囡囡,他們久別重逢,這是芷汐這麼多年來最開心的事情。可是如今,看著曾經只能抱住她小腿的兒子已經成長成了這樣高大的青年,芷汐才後知後覺的意識到……自己已經離開這麼久了。

  那十四年的光陰永遠存在,她虧欠的永遠虧欠。哪怕她最在乎的人從未怨過她一句,可是這些年的苦苦煎熬,並不是三言兩語就能抹平的。

  伸手輕輕揉了揉西門吹雪的發頂,芷汐費力的將她家囡囡和吹雪一同抱住。眼神示意了一下聽風,聽風便也乖乖的走了過去,貼著娘親和幼妹之間的空隙蹭了進去。玉羅刹看著他們,緩緩的張開雙臂,從背後抱住了自己的妻子兒女。

  真好。

  石觀音在一旁看著,第一次沒有對玉羅刹發瘋了一樣的嫉妒。十四年,從最初的幾年的瘋狂殺戮,到後來不依不饒的找尋。直至今日,她發覺自己已經能夠平和。因為她發現,比起讓芷汐覺得幸福來,她的那些諱莫如深、不容於世、也永遠不適合宣之於口的心思,其實已經不重要。

  性別並不是鴻溝,哪怕芷汐對她也有半分愛人之間的情感,石觀音都可以蔑視俗禮。可是沒有,她對她們的定位是「最好的朋友」——那麼,她們就永遠是最好的朋友。

  這樣就夠了。石觀音看著相擁的一家人,也跟著笑了起來。她這一輩子笑過無數次,可是只有這一次最真摯,也最從容。

  這樣溫馨的場景,花家的幾位夫人都不由的熱淚盈眶。女人本就是很容易被感動的生物,在這種感人至深的場景面前,什麼「小葉大夫和她娘生的一模一樣」啊,什麼「西門吹雪還有個雙生弟弟」啊,什麼「小葉大夫她爹身份不一般」啊之類的江湖秘聞,似乎都變得不那麼重要了。

  陸小鳳也被感動的不行,不過看到西門吹雪和他爹他弟那張很像的臉,他深深的覺得自己的小心靈受到了一萬點傷害。轉而又瞥見拂月妹子和芷汐姨母的臉,陸小鳳又是一哆嗦——他不是沒有見過肖母的女兒,可是這麼想的,岳父和女婿不會認錯麼?簡直是一處潛藏的家庭悲劇,陸小鳳只想在心裡默默的給葉城主點上一根蠟燭。

  「哎,哥,囡囡她……她……」南宮靈目瞪口呆的看著他娘口中的「芷汐姨母」和囡囡的臉,只覺得頭腦之中一片空白。他反復的用手遮住自己的唇,只留一雙眉眼在外面,又細細的看著自家大哥的眼睛,似乎急切的想要證明些什麼,可是卻已經被徹底的擾亂了思緒,就連完整的句子都說不出了。

  無花用力的握了握南宮靈的手,用眾人聽不見的聲音在南宮靈的耳邊低聲道:「囡囡自然是我們的嫡親妹妹,這將近十年了,我們還能認錯不成?」

  南宮靈吃痛,可是卻脫口而出:「可是她和……」芷汐姨母生的那樣像,比他們和她都要像。

  無花那雙仿若慈悲的眸子靜靜的注視著南宮靈,南宮靈只覺得自己跌入了一片禪音之中,心中的紛亂驟然消散,只剩下淡淡的空茫。他抿了抿唇,又一次看著自己寶貝了許多年的小姑娘,終於一句話也說不出了。

  南宮靈的目光落在了自己母親身上,石觀音也聽見了他們這邊的動靜。可是她沒有給南宮靈任何答案,只是對著他和無花清淺一笑。那個笑容之中帶著太多的複雜情緒,南宮靈終歸還是太年輕了,哪怕如今他已經是丐幫幫主,可是自己母親眼中的那種情緒,他一時之間還是分辨不清。

  「阿彌陀佛。」無花雙掌合十,輕聲的念了一句佛號。旋即,他仿佛沒有看到芷汐的臉,注視著拂月的目光又恢復了尋常的那種屬於兄長的寵愛和呵護。

  葉孤城不理這邊無花和南宮靈的心緒翻湧,他只是看到,他家小夫人被夾在聽風和西門吹雪中間,一張小臉已經憋得通紅了。微微皺眉,葉孤城開口道:「如今既然姨母已經回來了,那麼拂月的及笄禮,也理應由姨母主持,石夫人意下如何?」

  無論是在白雲城還是在大安,女子的及笄禮總要是家中的女性長輩操持的。原本拂月的及笄禮定的是石觀音代為住持,這也是葉孤城的無奈之選。然而如今拂月的娘親回來了,那麼葉孤城的提議也並非沒有道理。

  還不等芷汐回答,石觀音就已經笑著點頭道:「是這個道理,如今阿汐回來了,總要幫著囡囡操持一二的。」特地的瞥了一眼葉孤城,石觀音道:「況且,及笄之後,有的人就要正式提親了啊。」

  雖然全江湖都知道白雲城有一位小夫人,而拂月和葉孤城又根本從來沒有分房睡過,可是該有的禮數還是不能少的,葉孤城想要娶到拂月,這及笄之後的提親,以及之後的一系列的流程和儀式,卻是一樣都不能少的。

  葉孤城淡淡頷首,並沒有如同石觀音期望的色變。誠然,石觀音也是不指望葉孤城會一副少年羞澀的模樣的,不過眼下這幅「全在他掌控」之中的樣子,還真是讓人恨得牙根直癢呢。

  之間葉孤城對著芷汐懷中的拂月伸出了手,拂月便將自己的一隻小手搭在了他的手上。葉孤城唇邊蕩開一個旁人無法察覺的笑意,而後微微用力,直接將小姑娘抱入了自己的懷中。

  稍稍站定,葉孤城對芷汐和玉羅刹鄭重道:「姨夫姨母,拂月及笄之後……」他的目光落在拂月的身上,帶著從未有過的溫柔:「我們便成親。」

  拂月也隨之笑開,雖然沒有說話,可是「願意」二字,簡直就快被揉碎在小姑娘清亮的眸中。

  作者有話要說:石觀音:我覺得我有的時候操得是當爹的心。好像neng死搶走我家囡囡的臭小子!!!

  玉羅刹:情敵,還是拔刀吧。先neng死你,本座再去neng死葉家的那個臭小子。

  葉孤城抱拂月站一邊斂眉不語。

  芷汐挽袖子茶壺狀:我先neng死你們兩個不省心的!幹幹幹,從二十多歲的時候就開始幹,現在兩個人加起來快一百歲了,居然還在茬架,還能不能讓人省點心了!!!

  拂月:阿城,什麼是「neng死」吖?


第104章 海棠盡飛絮。

  第一百零四章。海棠飛盡絮。

  禮法這種事情, 特別是所謂的「男女大防」什麼的,玉羅刹一個異域人,芷汐一個現代人,自然是一貫不在意的——但凡他們兩個人在意那麼一丁點兒, 估計西門吹雪和聽風就要晚出生好幾年了。

  所以, 在聽到葉孤城說在他們家囡囡及笄之後就成婚之後,芷汐只是點了點頭,表示同意啦。她中意姐姐家的小少年是一方面,最重要的是母女連心,自家小閨女分明是左眼寫著「願」, 右眼寫著「意」,而且如今葉家阿城也沒有了原著裡那麼多糟心事, 況且純陽不是修的無情道,也不存在著什麼葉孤城斷情絕愛、拋棄她家小閨女的風險。如此,她這個當娘的還有什麼好阻攔的呢?

  自家夫人都同意了, 玉羅刹也沒有什麼好說的。他點了點頭, 道:「你自己看著弄吧。」摸了摸自己身後的雙刀, 玉羅刹冷哼道:「左右若是有人委屈了我家寶貝囡囡, 我這雙刀也不是吃素的。」

  陸小鳳是徹頭徹尾的江湖人, 況且他大概也是知道的, 哪怕如今白雲城上下對拂月都是以「小夫人」稱之,可是這樣年幼的女孩子,很有可能是沒有舉行過正式的昏禮的,如今葉城主既然提了出來, 那應當就是不願意委屈了拂月妹子的意思——對於他的朋友來說,這是好事,所以陸小鳳理應祝福才是。

  在江湖之中浪蕩了許久,陸小鳳對那些俗禮倒是不怎麼看中了。可是一旁的李尋歡夫婦和花家的眾人卻不由的有些驚訝了——拂月和葉孤城在李家和花家都是住過的,那個時候兩個人從來都是同榻而眠,他們都沒有想到,這兩人居然是……沒有正式名分的。

  不過都是十分體貼的人,李尋歡夫婦和花家的人本就是受過拂月幫助的人,自然不願意讓小姑娘難堪,所以他們很快收拾好了臉上的表情。花老婦人微微一笑,熱心道:「既然如此,葉城主和小葉大夫又打算何時成婚呢?」

  「十月初三。」葉孤城道。這是距離拂月的生辰最近的吉日,不過半月之隔。白雲城中為自家城主和小夫人的昏禮準備了不是一天兩天了,之所以選在半月之後的日子,葉孤城更多的考慮發放喜帖需要的時間和來賓趕往白雲城所需的時間。

  及笄禮是一個女孩最重要的儀式,可是卻不宜大宴親朋。葉孤城並不喜會客,可是這是他輾轉兩世唯一一次娶親,自然要辦的隆重一些,半點也不能委屈了他的小姑娘。

  這是葉孤城第一次愛一個人,在這件事情上,他顯得意外的笨拙,也時常會不知所措。然而葉孤城能夠確定的是,他不願意讓拂月受半分委屈,旁人有的,他的小姑娘也要有。旁人能夠做到的,他也不能做不到。

  在花老夫人看來,葉孤城定下的這個日子是有些趕了的。不過她大概也能夠理解葉孤城那種急切的心情。意外這個看起來冷漠到似乎已經不理世間塵囂的人,居然也會有這樣的時刻,不過花老夫人並沒有表現出來,而是含笑道:「葉城主若是打算大宴賓客,這送請帖的差事,我那幾個兒子倒是可以幫忙呢。」

  白雲城的請帖,哪怕是隨意派一個小廝去送,那收到的人也會感覺十分驚喜的。畢竟白雲城如斯強大,白雲城主卻幾乎從來不出席任何武林世家的宴會,讓那些想要跟白雲城搭上關係的人都十分無奈。然而到底有一些武林世家和門派,哪怕葉孤城並不懼他們,卻也總要講究一些禮數的。

  這樣的情況下,只派一個手底下的人去送請帖就有些不合適了,若是花家的公子們願意從旁襄助,雖然他們並非是白雲城的人,那些武林世家和門派的面上也終歸是能過去了。

  葉孤城謝過了花老夫人的好意,雖然臉上的表情也還是很少,不過卻終歸染上了些許的溫度。他的這樣的變化很細微,花老夫人一直看著葉孤城都沒有察覺,始終站在花老夫人身後的花滿樓卻察覺到了。

  他搖扇的手微微一頓,終於笑了——在姻緣一事上,其實拂月並不是很讓人擔心的樣子。她和葉孤城表現的十分親昵,舉手投足之間也都是脈脈溫情。可是人心偏頗,花滿樓自然是向著拂月一些的。

  花滿樓和陸小鳳不同,陸小鳳對情愛的理解追求的刹時的歡愉,是「朝聞道夕可死矣」,而花滿樓卻要更加細膩一些。花滿樓會為拂月擔憂,擔心她這樣小的年紀,卻被葉孤城拘在身邊,根本就不知道什麼是愛情,也沒有拒絕葉孤城的能力。

  花滿樓並不是內心陰暗的人,可是他卻忍不住會去懷疑,葉孤城這樣早的給拂月定下名分,將她擺在「白雲城的城主夫人」的位置上,到底是為了什麼呢?每每這時,花滿樓都會不自覺的將這世間男子的種種心思,甚至是卑劣的想法代入到葉孤城的身上。縱然花滿樓其實是很敬重葉孤城的人品的,可是拂月實在是太小了,小到讓花滿樓不覺就會為她擔心。

  如今看見葉孤城這幅珍之重之的模樣,花滿樓那顆懸著的心才終於放了下去。

  只是,花滿樓放了心,那邊聽風卻是揚起了一個涼涼的笑意。他抬手將自家囡囡從葉孤城的懷裡搶了回來,在小姑娘還懵懵的的時候,聽風難得的沒有將妹妹團在懷裡,而是交到了一旁的西門吹雪手上。

  西門吹雪和聽風兄弟二人身量高大,並肩而立的時候,能嚴嚴實實的將小姑娘遮在身後。聽風沖著葉孤城在笑,不過目光之中全然是嚴厲和考量:「既然都談婚論嫁了啊……」他刻意的頓了頓,輕笑道:「那就好好論道論道吧。」

  葉孤城挑眉,並未說話,而是等待著聽風後面的話。

  聽風用摺扇叩了叩自己的掌心,先是指了指自己,道:「我是囡囡的兄長,雖然沒有什麼大本事,不過這些年還算是小有薄產,囡囡是我唯一的妹妹,這嫁妝上,我自然是要出一份的。」

  知道聽風真實身份的陸小鳳:呵呵。

  小有薄產什麼的,富可敵國的九公子你聽我講,過分的謙虛那就是驕傲啊喂!!!

  聽風瞥了一眼陸小鳳那一口茶馬上要噴出來,卻生生被他咽回去的動作,只覺得一陣噁心,連忙移開目光,防止繼續傷害自己的眼睛。

  他手腕一轉,扇子轉而抵上了他家大哥的肩膀。用扇子在西門吹雪的肩膀上戳了戳,聽風繼續道:「我家大哥,雖然就是個小地主,但是好歹是有個山頭,還有幾間盈利的鋪子的吧,囡囡的嫁妝他是要出一份的。」

  感覺到在自己肩上戳來戳去的小扇子,西門吹雪還真是想用劍鞘狠狠的抽一頓自己的這個混蛋弟弟,不過眼下還在說正事,他冷冷的警告似的瞪了一眼聽風,轉而對葉孤城正色道:「萬梅山莊名下的產業,都是囡囡的。」

  如今萬梅山莊經營著幾間成衣鋪子,水粉鋪子和糕餅鋪子,全都是當年玉羅刹為芷汐創下的,十餘年的積累之後也頗具規模。這些鋪子平日裡都是萬梅山莊的甯叔在幫忙管著,西門吹雪也用了一些心思開了幾間首飾珠寶的商鋪——他總是想著,有朝一日他若是找到了妹妹,這些東西,他的囡囡應該是喜歡的吧。

  西門吹雪不怎麼愛說話,可是他對妹妹的疼愛,並不比平時總喜歡和拂月膩歪在一起的聽風少。

  聽風很滿意自家大哥的這個答案,偷瞄了一眼他握在劍柄上的手,心虛的移開了自己戳在西門吹雪肩上的扇子。他總覺得,如果自己不適可而止的話,他家蠢大哥一定會抽他的……雖然他不怎麼怕被西門吹雪抽,不過總是不希望在妹妹和未來的妹夫面前被抽的上躥下跳就是了。

  陸小鳳已經是一臉的生無可戀,被驚著驚著就差不多習慣了。他是時常都會去萬梅山莊住上幾個月的,有的時候還會被甯叔拉做苦力,幫忙搬帳本。那從各地的鋪子送來的帳本,陸小鳳自己一個人搬的話,要足足搬上半個時辰,而一本帳簿就代表著一間鋪子,西門輕描淡寫的一句「都是囡囡的」,送出去的可不是聽風說的「幾間小鋪子」而已。

  不過女子的嫁妝顯然不可能是兩個兄長出了就完事了的,聽風從西門吹雪的肩上挪開的扇子沒有放下,而是指向了都快黏在他娘身上了的倒楣爹。沖著玉羅刹揚了揚下巴,聽風道:「我家老頭也沒啥大本事,不過這些年那些邊陲小國什麼的還是滅了幾個的。小國而已,也沒什麼太好的玩意,挑挑揀揀也總算還當用。」

  蕩平了沙漠最富碩的十二國,就不像是說「我今天踩死了一窩螞蟻」了一樣好吧。饒是花滿樓這樣不願讓對方有半點難堪的君子,此刻他的面上都帶上了一絲僵硬。他也是好不容易才接受了小葉大夫她爹的真實身份,像是花滿樓這樣熱愛生命的人,對於玉羅刹的為人並不能苟同,然而卻會將他的女兒與他割裂開來,不會混做一談。

  ——花滿樓始終將拂月看做自己的朋友,而對於玉羅刹,他不會因為拂月是玉羅刹的女兒而疏遠拂月,卻也不會因為玉羅刹是拂月的父親而對他產生半分的親近。

  玉羅刹冷哼了一聲,對自家蠢兒子在那邊搞事情的舉動不加理會。比起這個,他還在更努力的思考,如何才能很自然的湊到他家夫人那裡去而不會被推開。

  怨念的看了一眼方才抱自家閨女抱得很自然的葉孤城,玉羅刹一邊小心翼翼的伸出手去勾住芷汐的手指,一邊歎了一口氣。果然從小養成的才是王道的吧?看看如今囡囡都習慣了葉家的那個臭小子的動手動腳,完全都不會害羞呢~

  明明孩子都有三個了,可是自家夫人在人前還是羞澀的玉羅刹:對葉家小子羨!慕!哭!了!想舉起火把了!!!要鬧了!!!要委屈得縮成球球啦!!!

  芷汐方才已經拍開玉羅刹的手好幾次了,這會兒頂著那幾位夫人戲謔的目光,她只覺得自己的臉都要燒起來了。不過她家阿玉的表情實在是太可憐兮兮的了,芷汐心裡一軟,終歸把自己的手塞進玉羅刹的手裡。

  看著兒子為難女婿,芷汐想了想,終歸決定也跟著湊趣一下。於是她拿了一塊系統出品的玉佩在指尖晃了晃,沖著小閨女招了招手。

  拂月走到她娘身邊,側過頭去看她娘,有些不解的小模樣。

  被自家小閨女萌的血槽清空,芷汐險些就要對拂月說出「囡囡咱們晚幾年再嫁吧,娘帶你出去玩兒幾年」的話了,不過好歹還有點兒理智,芷汐貼著拂月的小臉蹭了蹭,然後將玉佩塞到拂月的手裡,道:「娘給你噠,壓箱底用。」

  這個時候,眾人才看清了那塊玉佩。花家的大少夫人倒吸了一口涼氣,驚聲道:「前些日子有人在花家的銀莊抵了五千萬兩金子,夫君說便以玉佩為憑證,持此玉佩者可在花家名下的任意銀莊調用錢財,那人居然是夫人麼?」

  拂月手中的玉佩上,精緻的花紋隱約勾勒出一個「花」字,想來便是花家大少夫人說的那塊無疑了。

  芷汐點了點頭,她這些年帳號裡也有些金子銀子,數量十分可觀。劍三的物價和大安不同,而系統留給她的卻是實打實的真金白銀。雖然有系統空間的存在,可是保不齊那空間什麼時候就沒了,於是芷汐想了想,就還是將那些金銀存在了花家的銀莊裡。熟讀原著,她可是知道花家的銀莊背後是皇家的。

  五千萬兩金子實在是駭人,哪怕是聽風都有些驚訝的看了一眼他娘。不過旋即,聽風收斂了自己臉上的神色,轉而盯著葉孤城,一字一句的問道:「我家囡囡的嫁妝這般,葉城主,你帶算以何為聘?」

  一時之間,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靜靜的等待著葉孤城的答案。不過所有人都在心底盤算了一下,這幾樣嫁妝單拿出一份就是駭人聽聞的紅妝十裡了,更何況如今這些都堆疊在一起,那便更是嚇人了。

  「這小葉大夫,恐怕真不是常人能娶得起的。」就算是花家這樣富貴的人家出身,花老夫人也不由的感歎了一句。花家雖然是江南首富,不過老夫人心裡暗暗盤算著,估摸自己的兒子想要娶小葉大夫,那也是娶不起的。不說別的,就是芷汐夫人那五千萬兩金子,就足夠買下半個花家了。

  李尋歡這會兒也有些同情葉孤城了。無論是大安還是南海,男子拿出來的聘禮需要至少和女子的嫁妝等值,這是習俗,也是規矩。白雲城雖然富碩,不過想來葉城主還是會有些吃力的。

  在眾人複雜的目光之中,葉孤城眉眼之中毫無波瀾。他只是注視著他的小姑娘,卻是鄭重道:「自當……傾城以聘之。」

  傾城而聘。

  此言一出,所有的人都怔住了。

  作者有話要說:聽風:我也沒有很想搞事情,就是想用嫁妝砸死那個叼走我家囡囡的。

  石觀音:呵呵,還沒給囡囡添妝呢……

  忠叔【擦汗】:其實我們好歹是前朝後裔的,前朝的東西都帶過來在庫裡好好放著呢,前幾任城主也累積了不少財產。這些年我家城主也爭氣,海外通商也賺了不少呢。在大安我們也有鋪子。攏吧攏吧,應該能娶我們家小夫人的……吧?

  葉孤城【摟住拂月笑】:岳母的意思就是,除了我,誰也娶不起你了。

  蠢叔:等等城主大大,你不要笑啊喂,你的人設會崩的!!!絕壁會崩的!!!


第105章 花重錦官城。

  第一百零五章。花重錦官城。

  聽風是最先反應過來的人。

  白雲城自然是葉孤城的全部家當, 他說「傾城以聘之」的意思,自然就是用全部身家去娶他妹妹了。都是男人,聽風捫心自問,若是有一天自己要娶一個女人, 能做到如此麼?答案似乎是否定的, 可是一想到葉孤城要娶的那個女人是他的妹妹,聽風卻又覺得理所應當。

  ——他家囡囡是這個世上最好的姑娘,自然值得被如此珍愛。

  只是葉孤城能有如此舉動,就足以讓聽風看向他的目光溫和幾分了。用摺扇叩了叩自己的掌心,聽風笑道:「若是如此, 那就委屈城主入贅吧。」

  眾人又是一陣呆愣,陸小鳳倒是很快理解了聽風的邏輯。只當聽風是在玩笑, 陸小鳳也跟著起哄道:「可不是,葉城主用白雲城對拂月妹子下聘,到了成親的時候白雲城便是拂月妹子的了。這在女方家裡成親什麼的……可不就是入贅!」

  況且, 傾城以聘之, 傾倒的白雲一城, 還是葉孤城呢?葉孤城這一語雙關的小心思, 陸小鳳倒是不會戳破, 畢竟這種夫婦之私, 還是留給拂月妹子自己去體會才好。

  拂月只覺得自己整張臉都要羞紅了,若非被攬在娘親懷裡,她還真的想埋進阿城的胸膛,不叫任何人看見她臉上燒起來一般的緋色。玉羅刹看著小女兒的情態, 有些無奈的搖了搖頭,卻終歸伸手拍了拍葉孤城的肩膀,沒有再多言。

  這是兩個男人交接,從父到夫。而在眾人的調侃和祝福之中,拂月和葉孤城的婚事也至此敲定。

  在十月初三的昏禮到來之前,拂月的及笄禮如約而至。在親友的見證下,她娘親手為她梳攏了髮髻,簪上發簪——這本是石觀音的活計,不過如今既然芷汐歸來,那麼石觀音自然不會跟芷汐爭搶。

  拂月及笄禮上用的發簪一共有三支,主釵是芷汐當年用的,而副釵則是用了葉孤城的娘親及笄之時戴的。芷汐和葉孤城的母親本就是姐妹,兩人及笄的發簪本就仿佛,只是細節上微小的差別。在拂月及笄之日為拂月簪上,卻是姐妹二人對這個小姑娘無聲的守護。

  當年的謝家小姐、也就是白雲城的老夫人為兒子應下了這門親事,又何嘗不是對義妹和那個還未謀面的孩子的縱容和回護呢?她不瞭解日後芷汐的女兒會是何種性情,也無法去揣度自家兒子會不會喜歡。可是她至少知道一點,自己的兒子不會成為背信棄義之人,而芷汐的女兒也不會無知和驕縱。

  既然如此,那麼兩個孩子縱然無法彼此心悅,卻到底能夠安安穩穩的走下去吧。而芷汐和拂月永遠也不會知道,在葉孤城收攏父母遺物的時候,也曾經找到過一封書函。那是他的母親留給他的,信上無他,只是叮囑他——若是日後你芷汐姨母的女兒喜歡上了旁人,那麼阿城,你要學會放手。並且如果真的有那麼一天,那麼那孩子就是你的妹妹,你要好好照拂她,別讓她被人欺負。

  葉孤城的母親永遠是聰慧而從容的女子。她瞭解自己的兒子,或者說,她瞭解葉家的男子。若是自家兒子真的動了心思,那麼那小姑娘不會有喜歡上別人的機會。而如果真的有那麼一天,就只能說明兩個孩子沒有緣分了。而她留下這封書信,就是為了給那個小姑娘留一條後路,讓她此生安穩。

  幸而,葉孤城的母親擔心的事情沒有發生,如今,她的兒子和芷汐的女兒已經要成親了。

  白雲城一向不怎麼和中原來往,除卻商業往來的時候,偶有人涉足過白雲城的外城,白雲城的內城幾乎沒有外人進入過。然而這一次,因為白雲城主大婚,白雲城卻是顯見的大宴賓客的架勢。十月初三的昏禮,卻早在九月中旬的時候,葉孤城就下令洞開城門,不拘有無請柬,都可過來送上一聲祝福。

  陸小鳳和花滿樓還曾經擔心過,若是如此,會不會有人趁亂來鬧事?畢竟葉孤城這些年對周遭島嶼鯨吞蠶食,未嘗沒有漏網之魚趁著這個時候混進城中滋事。只是這個問題無需葉孤城回答,平日裡總是笑眯眯的老管家忠叔就已經露出了頗為可怕的表情。

  「敢在這個時候搗亂的,就用他們的血給我家小夫人增增喜氣!」

  陸小鳳目瞪口呆的看著忠叔不知道從哪裡離奇的抽出來一柄九環大砍刀,仿若隨手一劃,地上就多出了一條長長的溝壑。

  「啊呀老忠你是要作死啊!我今天新修整的地面!」一旁的澆花大嬸也離奇的抽出兩柄鋒銳的短劍,追著忠叔就刺了過去,大嬸的動作之間還帶起周遭的土,順帶把地上忠叔劈出來那道溝壑給填平了。

  陸小鳳和花滿樓:……

  一旁走上來一個端茶的小丫鬟,她下盤極穩,給陸小鳳和花滿樓送茶的功夫,恍若無意的在地上被翻起的新土上踩了踩,就將那土踩得結結實實,再也看不出半點痕跡。

  「陸公子,花公子,這是我家小夫人新調配的清涼潤燥茶,咱們南海有些熱,兩位公子還適應吧?」柔軟潔白的手穩穩的托著實木的大託盤,那小丫鬟正要將茶端給陸小鳳和花滿樓,忽的就有些歉意的笑了一下,然後細聲細氣的道:「啊呀,方才奴婢路上耽擱了些功夫,這茶裡的冰都化了。」

  而後便見她擱下託盤,一手貼在一杯茶上,內息運轉,片刻之後便見杯壁上凝結了一層水珠。將茶奉上,那小丫鬟輕聲道了一句:「二位慢用。」之後便帶著託盤走了下去。

  陸小鳳怔怔的端起一杯茶水,只見上面浮著一層碎冰,那冰涼的感覺從喉嚨滾到肺腑,讓人為之一震。他瞪大了眼睛,「這……這……」了半晌,也說不出一句囫圇話來。

  花滿樓也輕呷了一口杯中茶水,歎息道:「少說十五年的陰寒內力,這般的功夫,便是放在江湖之中,也能居於一流了。」如今卻在白雲城中當一個小小的奉茶婢女。

  陸小鳳揉了揉自己有些僵掉的臉,訥訥道:「還有那九環如意刀和流雲雙劍,都是江湖之中失傳已久的功夫。」歎息一聲,陸小鳳捧著臉跟花滿樓道:「哎,花滿樓你說,我若是老了想來這白雲城當個管事,能成麼?」

  花滿樓失笑:「若是按武功,你估計只能當個掃灑的小廝。」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花滿樓對那邊已經準備要打滾的陸小鳳寬慰道:「不過你可以去小葉大夫那裡走後門,畢竟是她的白雲城。」

  陸小鳳:呵呵,並不覺得被安慰了。花滿樓你果斷是黑的。

  不過鑒於白雲城如此畫風魔幻,陸小鳳也不再為葉孤城和拂月擔心了。在他發現他這樣的好歹算是青年才俊的江湖人,到了白雲城裡都打不過一個後廚的大媽的時候,他還有什麼好擔心的?

  至若陸小鳳為啥知道自己打不過後廚的大媽,他是不會告訴別人,自己是半夜去後廚找酒喝,結果被後廚大媽抄起半個葫蘆打成狗的。

  白雲城城主娶親,在江湖之中自然引起了軒然大波。葉孤城和前世相比,為人一貫是低調的,關於他的事情也很少在中原流傳。可是他踏足中原的兩次之中,第一次蕩平了白玉魔丐擄掠童男童女的道觀,第二次則和西門吹雪一道滅了整個唐門。如此狠厲的出手,如何能夠讓江湖中人不心生忌憚呢?

  然而這一次是白雲城難得的大宴賓客,很多門派縱然是畏懼葉孤城,也將白雲城看作是龍潭虎穴,卻也不敢不去——畢竟,就連皇帝都派人給白雲城主的小夫人送來了添妝禮,這個時候若是有人敢不給白雲城這個面子,那就不僅僅是得罪白雲城主那麼簡單的事情了。

  江湖之中的消息流通迅疾,很快那些關於拂月的隱隱流傳的訊息就被有心之人重新翻找了出來,和最近新流傳出來的那些消息攪合在了一起。

  玉羅刹的親閨女,石觀音的小外甥女,西方魔教的大小姐,西門吹雪和九公子的嫡親妹妹,妙僧無花和丐幫幫主的表妹,當今聖上的師姐。由這位小夫人身世牽扯出來的一大堆的身世炸得各門派的人一愣一愣的。

  還來不及消化諸如「西門吹雪居然玉羅刹的兒子」,「無花居然是石觀音的兒子」這種爆炸級的消息,那些江湖人很快就發現,葉孤城這次娶的這個小夫人,根本就不是他們認為的孤女——人家根本就不是沒有家世,而是門第嚇人。還有生愣的毛頭小子在聽完了葉孤城的小夫人的完整的身世了之後,最快的說出了眾人的心聲:「葉城主,這是高攀了啊。」

  葉孤城威名在前,沒有人敢在明面上附和他,這個初出江湖的小子也被他的師父痛揍了一頓,讓他不要胡言亂語,然而眾人心底深以為然,都默默的點了點頭。

  中原武林原本黑白分明,可是這一次,因為葉孤城夫人複雜的身份,黑道白道的人都只得備上厚禮,全都往白雲城湧了過去,甚至因為明軒的緣故,一些朝堂上的勳貴和世家也都乖覺的備下了賀儀,往白雲城走這一趟。

  明軒是特別想看著他家小師姐出嫁的,不夠如今他到底成了皇帝,天子貿然離京並非小事,可能動盪朝局。明軒一合計,左右如今朝堂也沒有什麼大事——若是他離開個把月份,就有人能夠動盪他的位置,那明軒還真不好意思說自己是星弈門下了。

  星弈門下胸中溝壑,自是天下為棋。明軒平素看著不靠譜,不過棋下的還是不錯的。他心念一動,設了個小局就捉住了司空摘星。讓他易容成自己的樣子替自己上,明軒收拾收拾,就一副少年俠客的打扮,直往白雲城而去了。

  司空摘星每天心驚膽戰的在雨化田的手底下討生活,簡直是分分鐘想要哭粗聲來。一聽那個倒楣皇帝是為了參加葉孤城的昏禮才想出這昏招,司空摘星只想誰狠狠打他一下,讓他暈過去才好。

  司空摘星:我……我……我對白雲城過敏,嚶嚶嚶~

  且不論司空摘星如何被已經被提拔成總管的雨化田□□,明軒可是一路風雨兼程,總算在九月二十多日的時候趕到了白雲城。

  一把撲到他家小師姐懷裡,明軒還沒來得及說自己這一路是如何如何的辛苦,在朝中時如何如何的被人欺負,也沒來得及問一句他娘最近如何,小師姐身體還好吧之類的話,就被一柄刀鞘狠狠的戳在了肩膀上,整個人橫飛出去,落在了地上。

  幸而地上是柔軟的海沙,明軒只覺得自己肩膀有點疼,其餘並沒有什麼大礙。不過……刀鞘?居然不是劍鞘麼?

  他詫異的抬頭,就看他家「小師姐」笑著用小拳拳捶一個白髮的男人的胸口。這白髮男人他自然是認識的,可是小師姐你這麼揍你爹真的沒有問題麼?

  「師弟,師弟,快跟我走~」在明軒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就看見一隻軟軟的小手拽住了他的袖子,不由分說的就拉著他就走。明軒見鬼了一樣的用目光在兩個「小師姐」之間逡巡,若非他已經把司空摘星上交給國家了,明軒還真以為這兩個一模一樣的人之中有人是假扮的。

  拂月看著他呆愣愣的樣子,氣得狠狠地敲了一下他的腦袋,低聲道:「是我娘啦。」順帶接收到她娘連連擺手,端的是「我拖住你爹,囡囡快帶這個傻小子走」的意思,拂月手下更用了幾分力氣。

  她到底是習武之人,哪怕看起來再是小小一隻,拖拽起沒有反抗的明軒的時候還是不怎麼費力的。地上的沙子上留下淺淺痕跡,等玉羅刹從自家夫人的糖衣炮彈中清醒過來的時候,方才那個臭小子已經不見蹤影了。

  玉羅刹冷哼一聲,卻不由委屈道:「阿汐,你什麼時候才能長大啊?」

  好好一個大男人,說出去名號也是能把人嚇死的,如今這幅委屈兮兮的樣子倒是讓芷汐心軟到一塌糊塗。像是給球球順毛一樣給玉羅刹順了順毛,芷汐哄道:「別著急,再有幾次就可以了。」

  她對玉羅刹並無隱瞞,早在相逢的第一日就將這些年自己的經歷全部坦誠。雖然系統之說對於玉羅刹來說有些難以理解,不過玉羅刹和芷汐之間全然是信任。他可以不問這些年的離別,卻只要確定自己是否還會再次失去她。

  在芷汐給出否定的答案之後,玉羅刹終於放下心來,不過卻還有些抑鬱,掂著自己的雙刀來來去去,總想找那個害他和他的阿汐分離了這麼久的「系統」算帳。那些系統給的補償玉羅刹是瞧不上的,十五年的離別,讓這世間所有的財富、權勢、甚至是壽命,在玉羅刹心中都變得沒有他的阿汐重要。

  不過自家夫人和小閨女生得一模一樣也有些麻煩,玉羅刹和葉孤城雖然誰也沒說,不過兩個男人到底是有些彆扭的——特別是在這母女二人有了一個新的惡趣味,每日喜歡穿一樣的衣服,戴一樣的釵寰之後。

  兩個完全複製黏貼出來的花蘿蘿,就連石觀音都有些分辨不清,拂月的四個兄長更是有些迷茫。摸摸妹妹的頭,結果對方忽然冒出來一句「姨姨」或者「為娘」什麼,簡直是不要太驚悚。而恭恭敬敬的叫了一聲「芷汐姨母」或「娘」,然後對方立刻笑倒了,半晌之後做個鬼臉說「我是囡囡啦」什麼的,也並不是太好的體驗。

  以至於現在那四個人看見芷汐或者拂月,第一個動作就是去拉手腕。拂月的手腕上有一個萬花的標誌,這是她和她娘的唯一區別了。

  自己如何才能從花蘿變成原來的花姐,方法芷汐是知道的。系統將一串資料送給玉羅刹,延長他的壽數,而這數據也壓制了芷汐體內的資料,這才讓她成為如今的模樣。系統雖然不正經,不過卻也沒有說錯——她只要和她家阿玉開幾次車,那串數據傳給玉羅刹之後,自然就恢復了。

  不過這種事情……就還是不要讓孩子們知道了吧。

  芷汐默默地捂臉,看著自家小閨女拖走那個冒冒失失認錯人的小子,轉而繼續安撫自家炸了毛的大貓。

  日子兜兜轉轉,距離十月初三越發的近了,白雲城之中也開始賓客雲集了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江湖日報:黑道白道握手言和,這是道德的淪喪還是人性的扭曲?世紀婚禮背後可有什麼驚天交易?帶您走進白雲城主的內心世界。

  陸小鳳:我想了想,其實我老了之後,是可以去白雲城幫拂月妹子帶孩子的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兄貴們(拔劍/拔刀/拔判官筆/):顯!不!著!你!要抱孩子排隊去!

  叔今天去掃墓了,更新遲了,抱歉啊姑娘們。


第106章 初日照高林。

  第一百零六章。初日照高林。

  明軒被被他小師姐揪著領子拖走, 用了好久才消化掉自家小師姐的娘親和小師姐生的一模一樣的這件事。並且,明軒無師自通的排明白了輩分,沖著芷汐一聲一聲「小師叔」叫的可甜。

  且不論他是如何排出來這個魔幻的輩分的,不過芷汐對師門中人還是偏心的, 再聽了自家閨女說了明軒和花滿樓的事情之後, 芷汐對待這兩個孩子立馬不同了。

  花滿樓並不是鬧騰的孩子,之前芷汐忙活拂月的及笄禮和昏禮的事情,便很容易將他忽略過去——雖然熟讀原著,不過芷汐她到底是生出了西門吹雪和宮九的人,對於陸小鳳花滿樓這些原著之中的「主角」, 芷汐很難生出現代姑娘們慣有的「見男神」的心思。至多是因為家裡的幾個兒女和他們關係好,所以也當他們是自家子侄看待罷了。

  這一閑下來, 又聽說花滿樓繼承了萬花芳主一脈,芷汐對他立刻就上心了起來。她暗中給花滿樓看了眼睛,又和自家閨女兒子探討了一下治療方案, 在沒有告知任何人的情況下, 芷汐母子幾個居然也研究出了花滿樓的眼睛的醫治方法。

  畢竟這種事情, 若是給了花滿樓希望, 到最後的結論卻是治不了, 那才是真正的殘忍, 是以這種關於花滿樓眼睛的研究,芷汐和拂月連帶著西門吹雪一道都是偷偷進行的。

  幸而拂月曾經在花家詳盡的幫花滿樓看過眼睛,這會兒總算能給他們三人的研究提供一點理論的基礎。

  西門吹雪的醫術承襲自他娘當年留下的醫書,和拂月所學相去不遠。芷汐他們二人卻又有有些不同, 曾經她是依靠系統使出那些離經裡救人的招式的,如今系統雖然沒有了,可是卻將所謂的資料轉換成了真氣,是以同樣的手段,芷汐和拂月使用出來,還是有所區別的。

  於是,拂月沒有絲毫辦法的疾病,芷汐依託著系統留下的金手指,總還能勉力一試。

  「所以,到時候娘用內力幫花七活化筋脈,吹雪和囡囡你們兩個就快些下針。這樣花七的眼睛或許還能有重見光明的時日。」芷汐拍板敲定了給花滿樓的治眼睛的法子,拂月和西門吹雪點了點頭,十足的乖巧。

  拂月當然是希望花滿樓的眼睛可以重見光明的,小姑娘雖然沒有說,可是在斷定自己沒有辦法幫助花滿樓之後,心裡當真是十分難過。這會兒見自家娘親有了法子,她是真的為花滿樓高興——即使拂月明白,花滿樓眼盲心不盲,醫治眼睛這種事情,與其說是他的夙願,不若說他是想要讓家人放心罷了。

  花滿樓真的是一個很好很好的人,拂月在心裡暗暗為他祈禱著,希望這樣一個好人不要被命運辜負,可以被人世善待。

  至若西門吹雪,他以殺入道,以殺止殺,本就是和花滿樓這種珍愛生命的人合不來。然而雖然道不同,但是他對花滿樓並無惡感,更何況這是自家娘親和幼妹的願望,所以他自當努力幫她們實現的。

  於是,在三個人約莫有了七成的把握之後,拂月很是鄭重的將這件事和花滿樓以及他的娘親和嫂嫂們說了。恰逢花家的幾位公子也到了白雲城,除卻一直在江南靜養的花老爺,花家所有的人都已經到齊了。

  面對著那一家人的殷殷期望,拂月只覺得自己肩上的責任更重了。她娘也並不比她放鬆多少,畢竟已經許多年沒有運行離經心法了,芷汐也是反復試驗了許多次才敢對花滿樓的眼睛動手,這一次沒有系統加持,她還真怕自己出了什麼岔子。

  相比於緊張的醫者和家人,反倒是花滿樓淡然了許多。在聽說芷汐伯母能夠醫治自己的眼睛的時候,花滿樓的第一反應並非狂喜,而是謹慎的詢問了醫者或者他人需要付出怎樣的代價。

  原本也有醫者說過,花家這個七公子的眼睛並非不能治的。那人是日月教的神醫平一指,花家的幾位公子甚至都要咬牙應下對方「殺一人,醫一人」的要求,只為了請他醫治幼弟的眼睛了,也瞞著花滿樓請平一指先生為他診治了眼睛。

  不過在花滿樓知道自己需要換上一雙活人的眼睛之後,他斷然拒絕了醫治,也因此開始著手從家中搬出去的事宜——他並非不嚮往光明,可是卻不願日後讓自己的心都活在黑暗之中。

  這一次在確定醫治好自己的眼睛,芷汐伯母和小葉大夫無需付出什麼慘烈的代價,也不會傷害他人之後,花滿樓才對芷汐伯母和拂月以及西門吹雪鄭重一拜,同意治療。

  花滿樓自有自己的行事準則,拂月沒有覺得他所為是不識好歹,反而覺得這才是花滿樓。心中越發覺得自己將《芳主》相托並沒有做錯,拂月更加謹慎的演練當日所需要的針法了。

  從拂月的及笄禮之後,芷汐和拂月以及西門吹雪從決定為花滿樓醫治到確定醫治方案用了半個月,而一直到明軒都抵達了白雲城,他們母子三人才真正準備好了動手。

  其實在拂月看來,如此這般還是有些倉促了,她如今雖然對自己和兄長的針法很有把握,然而卻因為要下針的物件是花滿樓,所以她越發的謹慎小心。只練習了幾日的針法,拂月難免心中有些不安。

  花滿樓卻執意在九月二十三這日便讓芷汐姨母醫治,就連明軒都有些不明白他在著急什麼。不是不理解盲人想要重見光明的急切,可是明軒和花滿樓也曾相交過,所以他清楚,若是花滿樓在著急重見光明,那麼就不會拒絕平一指的醫治。

  在其餘人都在準備花滿樓醫治眼睛所需要的藥材和銀針的時候,明軒湊到了花滿樓旁邊,低聲問道:「花公子,我不明白。」

  與眾人的緊張兮兮相比——陸小鳳都已經急的開始滿院子踱步轉圈了,花滿樓反倒是最從容的一個。他輕輕的搖著扇子,在聽見明軒的問題的時候扇子微微一頓,似乎有些不解的「嗯?」了一聲。

  於是明軒接著問道:「這次醫治非同小可,一旦有了差池,花公子你的眼睛可是再無複明的可能了。」所以,應該更謹慎一些,給醫者更多的時間去練習才是。

  花滿樓明白了明軒的未盡之語。他輕輕一笑,卻有些答非所問的道:「我是家中最小的孩子,沒有妹妹。」

  「啊?」明軒愕然,不知道話題如何扯到這裡了。

  花滿樓繼續道:「這一次給小葉大夫添妝,我娘親和嫂嫂們送的都是她們自己的嫁妝。而我和幾位兄長則送了地契。」

  女子添妝之物需要統一放在一個箱子裡,不能太過喧賓奪主。女子添妝送上釵寰首飾很平常,只是這釵寰首飾若是自己嫁妝之中的,那便很是耐人尋味了——尋常人家,只有極為受寵的女兒或是小輩,才會收到長輩的隨嫁之物。

  而男子很少會為新嫁娘添妝,畢竟女子出嫁從夫,比起添妝,還是為她的夫家送上賀儀才更為妥當一些,也是世家往來的重要方式。這一次花家眾人為拂月添妝,而非給葉孤城送禮本身就已經足夠惹眼,七位公子奉上的江南大片的土地更是讓人驚駭莫名。

  甚至有人懷疑,這位身世玄幻的白雲城的小夫人,是否和花家也有什麼不可言說的關係。不然花家一向行事低調,沒有緣由會如此大張旗鼓的給一個素昧平生的小女孩張目,而非接機和白雲城結個善緣。

  可是花滿樓如此說,明軒就更加莫名了。他幾乎沒有見過人出嫁娶親,自己送給小師姐的添妝之物都是雨化田操辦的,也為了做給天下人看,所以大張旗鼓的派人送來。對於這其中的彎彎繞繞,明軒一時有些想不明白。

  花滿樓逕自笑著,搖頭歎息道:「小葉大夫屢屢于我花家有恩,花某無以為報,只能傾力護之。十日之後便是她出嫁之日,花某將之視作幼妹,又怎能不想親眼看著她出嫁呢?」

  花滿樓的眼睛在施針之後需要敷藥七日,花滿樓這一次如此急切,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

  這是屬於花滿樓的體貼和溫情。若是拂月當真是沒有父母親人的孤女,那麼花家自然會提出給予她庇佑。而如今她父母尚在,還有一票的親哥表哥,那麼花滿樓和幾位兄長便也不會去湊這個熱鬧了。

  江湖之中不講求什麼男女大防,可是對於那些行走江湖的女子,世人多多少少還是有些苛刻和戴著有色眼光的。義兄義妹並不是好聽的名聲,所以花滿樓不會冒失的提出這樣的事情讓拂月為難。

  花家的感激並不需要擺在明面上,拂月是他們一家的恩人,這件事情永遠不會變,而這份感激,花家人也永遠不會忘記。

  明軒恍然明白了花滿樓的未盡之意,他有些感慨的看了一眼花滿樓,眼中已然是敬佩。說話花滿樓算是他的半個同門,明軒不得不承認,他家小師姐果然沒有看錯人。

  君子端方,溫潤如玉,能夠道盡這八個字的,大約也只有花滿樓了。

  給花滿樓施針的過程很順利,花滿樓是很能夠忍受疼痛的人,刺激壞死多年的筋脈的確有些疼,不過他卻始終保持著清醒。幫忙固定著他的雙手的陸小鳳差點想要打暈花滿樓,卻被西門吹雪嚴厲的禁止了。

  西門吹雪讓花滿樓適應了一下眼周的疼痛程度,謹慎的叮囑他不要強撐,一旦超出這個疼痛範圍太多,一定要知會他們知道。因為眼周的經絡十分脆弱,一旦疼痛太過,那就很有可能不是刺激壞死筋脈,而是摧毀了健康的神經了。這也是西門吹雪一定要讓花滿樓保持清醒的原因。

  花滿樓很懂得配合,聽了西門吹雪的囑託之後,他果然沒有強撐。在花滿樓叫停了兩次以後,芷汐才終於長長的松了一口氣,緩緩地收回了方才在花滿樓眼周遊走的真氣。

  此刻不僅僅是花滿樓的頭上和眼周,他的身上也紮了不少銀針,濕透了的衣衫和他額角的濕意讓花滿樓看起來有些狼狽,就連陸小鳳看了都有幾分不忍。拂月咬了咬唇,掐算好了施針的時辰,而後拔掉花滿樓眼周的銀針,轉而快速的將調配好的藥膏抹在了花滿樓的眼周,又小心的用紗布纏好。

  芷汐為花滿樓探了一回脈,而後滿意的點了點頭,徹底放下心來的肯定道:「好了好了,七日以後你就能看見了,這些日子先好好休息吧。」

  此言一出,在一旁焦急等待的花家眾人也是心下一松,花老夫人更是直接落下淚來。幾位花家人一時哭一時笑的,末了還是西門吹雪出言道:「他需要靜養,你們不要說吵他。」這才讓這幾位情緒過於激動的花家人收了聲。

  花老夫人注意到了西門吹雪有些顫抖的手,並沒有為他的失禮而動怒,反而抹了抹眼淚,感慨道:「都是好孩子啊,樓兒能有你們這樣的朋友,是他的福氣。」

  他和花滿樓是朋友呢?對於這一點,西門吹雪不置可否。不過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走到了自家娘親和妹妹身邊,低聲關切道:「可累?」

  兩隻花蘿對視一眼,堅定地搖了搖頭,卻在肉肉和球球跳到她們肩膀上的瞬間破功,險些腳下一軟,摔到地上去。

  西門吹雪有心想要拉住娘親和幼妹,不過他自己也是手顫腿軟,三個人險些跌成一團。

  好在葉孤城和玉羅刹反應及時,各自抱住自家的那一小團,聽風也難得的有兄弟愛,及時的拉住了他險些臉部著地、高冷劍神人設差點崩到一塌糊塗的大哥。

  看著親爹和葉孤城一人抱起一個轉身就走,聽風扭曲的看了一眼他哥,有些艱難的開口問道:「你也要我抱?」

  回答他的是西門吹雪一記冷冷眼刀,聽風毫不懷疑,若是此刻他家倒楣大哥能夠握得住劍,那烏鞘長劍肯定會掄在他的臉上。

  聽風:呵呵,對著「自己」的臉也能下得去手的,我就只見過我家冷血無情的倒楣哥哥一個人。

  西門吹雪從來不去賭他家蠢弟弟的智商,在自己稍微恢復了一點力氣之後,他果斷的推開了聽風,腳步有些踉蹌的往自己的院子裡走去,留給聽風的背影特別的無情。

  早就從完美山莊趕過來的甯叔看著自家莊主的背影,皺眉對聽風道:「二少爺,你不要總欺負大少爺啊。」說著,他就快步的追上了西門吹雪,扶著他往居住的院落裡走去。這一次,西門吹雪沒有拒絕。

  聽風真的覺得自己特別無辜……他沒有真想像是他爹抱他娘、他妹夫抱他妹妹一樣抱著他大哥啊。光是想想兩個人一模一樣還像了他爹九成的臉,聽風就覺得特別惡寒的好吧?抖落了一身的雞皮疙瘩,聽風用力把腦海中的可怕臆想甩了出去,也往自己的院子裡走去了。

  這個時候,聽風忽然聽見一道有些耳熟的女聲,於是他的腳步不由的頓住了。

  作者有話要說:西門巨巨【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別說了,聽風,拔劍吧。

  聽風【抓狂】:我真的沒!有!想!抱!你!我只想抱香香軟軟的妹妹和娘,想抱以後同樣香香軟軟的小侄女!!!倒楣大哥能不能不要自作多情!!!!

  葉孤城和玉羅刹【冷笑】:你想抱誰?再說一次?

  某小侄女:小兜兜,抱~

  聽風淚流滿面熊抱之:感覺被治癒了嚶嚶嚶嚶~

  某小侄子:放下我妹妹!!!【小木劍戳戳戳】


第107章 萬籟此都寂。

  第一百零七章。萬籟此都寂。

  聽風說這個女聲他是很熟悉的, 並不是因為這個女人和他有多熟,而是因為他生來多智,但凡是稍稍感興趣一些的人的聲音,若是有心, 聽風總是能做到過耳不忘的。

  他心念稍轉, 很快從記憶深處將這個女人扒拉了出來——猶記得初見的時候,他之所以會對這個女人多看一眼,便是因為葉孤城「以為」這個女人應該是屬於他家倒楣大哥的桃花。

  因為葉孤城不是陸小鳳那樣喜歡八卦的人,自家倒楣大哥也從來都是一副在他心中「囡囡和娘第一,烏鞘劍第二」的樣子, 所以聽風才會對這個再尋常不過的女人稍稍用了點兒心思。

  聽風大概記得,現在出聲的那人應當是個峨眉女弟子, 想來是有個三英四秀的名頭的。不過饒是聽風再是狡黠,也還是想不明白葉孤城為何會覺得他大哥會和這樣的一個女人扯上關係——論起容貌,不說他們兩個的娘親和幼妹這樣的人間殊色, 也不提他們從小見慣了的李姨, 就是他的無名島上隨意拎出來一個掃灑的婢女都能壓過這個孫秀青一頭的。再論武功……峨眉掌門獨孤一鶴的功夫還值拿出來比較比較, 剩下的峨眉弟子不過是小貓兩三隻, 聽風碾死他們都是不用斟酌考慮的。

  這樣一個無論從哪方面都是普通至極的女人, 能融化了他家冰山大哥?除非他大哥又瞎又傻了, 不然反正聽風是不相信的。

  不得不說,聽風和吹雪到底是雙生子,縱然性情再是南轅北轍,可是在某些方面, 兩個人也總是有著驚人的相似和共通。

  所以葉孤城當時的表情就有些耐人尋味了,聽風在聽見孫秀青的聲音的時候,心中再一次浮現出了當日葉孤城的表情。如今左右沒有什麼其他的事情,葉孤城也快要入贅到他們家了,聽風摸了摸下巴,盤算著如何卻和葉孤城打聽打聽這件事。

  畢竟,在致力於讓西門吹雪變臉這件事情上,誰還能比聽風更加不遺餘力呢?

  不過聽風很快就沒有這個閒心了,不僅如此,他臉上漫不經心的笑意驟然收斂,整個人周身猛地迸出一陣殺意來。

  ——因為,他聽見了那幾個峨眉派的女弟子正在對著他娘大放厥詞。

  簡直是不知死活。聽風眼角的寒芒如刀,整個人的身影倏忽如同暗塵彌散,瞬間就往他娘的院子裡掠去。

  芷汐剛剛為花滿樓治了眼睛,這會兒正軟軟的趴在玉羅刹懷裡。比起她負責施針的一雙兒女,芷汐因為一直要用內力刺激花滿樓的筋脈,所以要比拂月和西門吹雪更累一些。這會兒她又是在最讓自己安心的懷抱之中,於是整個人越發像是沒了骨頭似的窩進玉羅刹懷裡,卻偏生要用一隻手有一搭沒一搭的繞著玉羅刹銀白色的長髮玩兒。

  比起還沒有圓|房的葉孤城和拂月,儼然已經生育了三個兒女的玉羅刹和芷汐顯然要更加狎昵,玉羅刹本就是不遵禮法之人,也不怕被任何人笑話——到了他如今的程度,除了自家的幾個小崽子,但凡敢笑話他的人,墳頭的青草都能編骨灰盒了。

  懷裡是自家夫人,玉羅刹一貫是想親就親,於是也不顧還是青天白日的,兩個人又是在隨時可能會有人的青石路上,玉羅刹直接順著芷汐纏著他的長髮的力道俯身,飛快的往自己嘴裡塞了什麼,而後直接含住自家夫人軟嫩的唇瓣。

  芷汐嘗到了一點酸甜,比起那點酸甜,熱烈而芬芳的玫瑰香氣更為霸道的充盈了她的唇齒和鼻翼。一顆圓滾滾的糖果被她家阿玉渡到她的口中,最終卻漸漸消融在兩個人的口中。

  ——毫無疑問,這是一個極為纏綿而熱烈的吻。比起還沒有成親的某兩個人,芷汐和玉羅刹顯然更為熟稔默契。

  「好了好了,一會兒讓人看見可不羞死了。」稍稍推開玉羅刹,芷汐將最後剩下的那麼一點兒玫瑰糖果嚼了嚼然後吞下去。也不知道是糖分真的可以補充體力還是單純的心理作用,被她家阿玉這麼一鬧,她當真感覺好了些,至少不像是方才那樣手軟腳軟了。

  玉羅刹本就不怎麼顯老,如今漸漸被那串系統留下的資料改善了身體之後,他便愈發的年輕了起來。如今跟芷汐站在一處,至多就是和他家囡囡和葉孤城站在一處的時候的同樣效果,不會再讓人分分鐘想要將他扭送衙門了。

  芷汐更不用說,她和玉羅刹來來回回折騰了很多次,如今看起來不過稍稍比她家小閨女高了平平的一指,不細看的話根本就沒有差別,距離她曾經的花姐模樣仿佛還有漫漫征途要走。

  然而芷汐總覺得……他們兩個長得再怎麼年輕,好歹都是加起來都快百歲的人了,平素若是有個不端莊的舉動被幾個孩子看見,那還不如直接找個地縫鑽進去了,然後扒拉兩捧土將自己埋了才好——反正簡直是沒臉見人了。奈何玉羅刹又會撒嬌又會撩,末了芷汐只能頹敗的承認,這種事情還真的不是自己能夠控制得了的,一不留神就被家裡的這只大喵給勾引了。

  所幸平素裡幾個孩子還是照顧他們娘親的面子的,總是耳聽八方、及時避讓。偶爾拂月內力不濟,聽不到那麼細碎的聲音,葉孤城也會果斷拉著自家小夫人繞路。幾個孩子如此體貼,就縱得玉羅刹越發的放肆了起來。

  只是今日卻有人煞風景。在玉羅刹欣賞著他家夫人染上一層薄紅的臉的時候,便聽見了一道近乎尖銳的女聲:「你怎麼敢如此?」

  芷汐之前是有系統面板的,如今尚不習慣用內力感知自己周圍。而玉羅刹自然不會察覺不到有人靠近,只是在察覺到那是個女人之後,他也就不甚在意罷了。他親近自己的夫人自然是天經地義,來人若是識趣就該速速離開,過幾日就是囡囡的昏禮,玉羅刹也是不願意平添血腥的。

  深覺自己的脾氣真是越來越好了,玉羅刹知道芷汐不喜歡自己殺人,所以便盤算著暫且放過這個路過這裡的人,順帶一會兒告訴他的阿汐自己這是「日行一善」,之後就可以順理成章的求虎摸求表揚求親親求抱抱啦~\\(≧▽≦)/~

  從聽見來人的腳步聲到那人走過來也不過是眨眼的功夫,玉羅刹卻已經將如何利用這個忽然出現的意外去給自己討最多的好處都計畫好了。

  只是玉羅刹沒有想到這個闖入這裡的人如此不識趣,居然聒噪至此,還仿佛對他的阿汐不敬。玉羅刹眉頭一皺,斷不願再留這人性命,於是抬掌便向來人的方向掃去。

  這一掌被芷汐柔柔化去,她捏了捏玉羅刹的手,示意他稍安勿躁,而後仿若並不怪罪對方失禮,反而很是溫和的問道:「方才你問我怎敢如此,我如何了麼?」

  畢竟熟讀原著,面前這幾個佩劍上系著峨眉劍佩的女弟子的身份並不難認。仿佛在原著的描述中,這幾個女弟子裡還有個被自家大兒子辜負了的兒媳婦,於是芷汐才起了和她們攀談的興趣。

  如今這《陸小鳳》的劇情被自家閨女兒子攪得七七八八,那位孫姑娘八成也是不可能跟她兒子再扯上什麼聯繫的,不過到底是官配,芷汐還是想要圍觀一下原著中那個給自己生下孫兒的孫姑娘的。

  孫秀青是奉了師父之命隨他一道來為白雲城主祝賀新婚的。山中修心數月,孫秀青只覺自己心頭潮平,之前對葉孤城泛起的那些波瀾仿佛已經平靜下來,可以被她深深的壓在心底了。所以,在她的師父說要他們師兄弟隨他去白雲城一趟的時候,孫秀青雖然是心中狂跳兩下,面上卻還是維持了平靜。

  君浩浩而我渺渺,這本就是我的癡念罷了——孫秀青這樣想著,幾乎是用一種「了斷」的心思踏上前往白雲城的路的。她反復的想著葉孤城對他的小夫人的柔情,又反復的想著那個男子看旁人的時候冰冷的眼神,然後告誡自己不許露出半點端倪。

  孫秀青甚至覺得,自己的這場未明的心事,都能夠稱之為慘烈而淒美了。

  而能夠讓她將這點旖念死死的壓在心中的,還有那位小葉神醫太過耀眼的身世。自己只是一屆孤女,原本以為葉拂月和自己一般,不過是好命的被白雲城主撿去,所以才能被如珠似寶的養大罷了,而如今葉拂月的身世被層層揭開,孫秀青才知道自己原本的想法有多麼的可笑。

  那般的身世,莫說自己只是峨眉的一個小小弟子,就是天家公主,難道就敢與之爭持麼?所以孫秀青就能夠說服自己,告誡自己「葉城主那樣的好,本就只有像是葉拂月那樣身份金貴的女子才能與之相配」。

  只是這些心理建設在她看見「葉拂月」和一個她從未見過的白髮男子如斯親密,甚至在光天化日之下唇齒相纏的時候徹底崩潰。

  她怎麼敢!怎麼敢這樣的背叛葉城主!

  孫秀青只覺得自己胸口的火要將自己的血液燒幹了,而掩映在那巨大的憤怒之下的,還有零星的慶倖。她在慶倖什麼呢?或許是……這人如此行為不端,葉城主定然不會再要她了吧?幾日後的昏禮也一定會取消了吧?甚至,葉城主只要不成親,那麼自己還能默默的將那份喜歡好好揣在心裡,而不必死死壓在心裡了吧?

  心底不敢與人道之的陰暗心思翻湧而起,孫秀青自覺站在了道德的制高點上,高聲的指責道:「葉拂月,你如此這般與人勾勾搭搭,莫不是要讓葉城主蒙羞麼!」

  這個姑娘並不難懂,更何況是芷汐這種從男女情愛被解析得比吃飯喝水都沒有難上多少的時代過來的人,她很是能夠看穿孫秀青的心思。

  有些詫異她居然看上了自家女婿,而不是像是原著裡一樣看上了自家大兒子,芷汐伸手勾住玉羅刹的脖頸,任由對方十分自然而又親昵的扶著自己的腰,幫著自己站了起來,芷汐上下打量著孫秀青,面上沒有半點她想像之中的慌亂,那雙澄澈的眸子反而像是映出了孫秀青心底的污穢。

  孫秀青近乎是羞憤了,她沒有想到對方居然會是這種態度,只是相持之下,她卻不願意示弱半分了。

  「你喜歡阿城?」芷汐撫著下巴,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阿城是她姐姐姐夫的兒子,自然是十分優秀的,不然芷汐也不會將她最寶貝最虧欠的小閨女這樣簡單的託付給他。這樣的男子被另一個姑娘愛慕,這本身並不是什麼十惡不赦的事情,芷汐還不至於僅僅因為如此,就秉承著幫她家小閨女掃清情敵的念頭,順手收拾了孫秀青。

  ——那樣,也未免顯得他們娘家人太過霸道了一些。

  只是芷汐這樣簡單的將孫秀青的心思戳穿,竟是生生然孫秀青覺得眼前一黑。倒是她身旁的馬秀珍眼疾手快的扶住了孫秀青,轉而對芷汐道:「縱然我師妹心慕葉城主,卻也從未做過出格之事,我們師門的規矩還是擺在那裡的。」

  這話是保住了孫秀青的名節,卻也是不輕不重的在諷刺方才芷汐和玉羅刹的親密舉動了。

  芷汐聳了聳肩,不過握著玉羅刹的手始終沒有鬆開。不握緊是不行的,芷汐太過瞭解玉羅刹,如今孫秀青雖然也沒有犯什麼大錯,不過卻是屢屢往玉羅刹的心尖上踩。無論是對他的夫人高聲,還是覬覦他閨女的東西,放在玉羅刹這裡都是十惡不赦的錯處。

  「好了好了阿玉,你也知道囡囡和阿城馬上就要成親了,見血算是個什麼事兒?仔細你閨女跟你生氣。」芷汐拍了拍玉羅刹的腦袋,讓他收斂一下自己外溢的殺氣。

  只是她沒有想到,這邊家裡的大喵還沒有順好毛,那邊自家的小喵又不知道從哪裡冒了出來。芷汐抬手抽出落鳳,擋下沖著峨眉女弟子橫斬而來的刀影,順帶掐住了聽風的後頸,將他拽到了自己面前。

  「臭小子,給為娘裹亂呢?」這次芷汐也不叫兒子「聽風」了,而是跟著玉羅刹直接叫一聲臭小子,連帶著用兩隻掐起聽風後頸處的一小塊皮肉,微微用了點力道。

  「娘!娘!娘!疼的!」芷汐的那點力道,對於聽風來說根本就不算什麼,然而他還是十分不要臉的高聲叫嚷了起來,又順勢摟住了他娘的腰,一副討饒的可憐樣子,仿佛方才那個對峨眉弟子出手狠辣的人根本就不曾存在過。

  玉羅刹在一旁冷眼看著自家蠢兒子在那邊撒嬌弄癡,心中知曉他的目的,卻是冷哼了一聲,終歸沒有阻止。

  方才落鳳和聽風的雙刀相撞,雖然雙方都及時的收斂了力道,但是弄出的動靜卻委實不小。如今白雲城賓客如雲,而且多半都是武林高手,縱然他們住的距離這個院子遠了些,不過聽風和他娘歪纏的這一會兒,也足夠眾人都聞聲趕來了。

  父子二人骨子裡是一般的桀驁不馴,曾經隱忍,只是因為時機未到。而如今,聽風羽翼已豐,西方魔教之中也再無可以威脅他們父子二人之人,既然如此,他們最愛的女人又為何要在江湖之中躲躲藏藏?

  趁著這幾個不懂事的峨眉弟子鬧事,聽風是打定了主意替她們將事情鬧大,然後讓他的娘親好生的出現在這些江湖中人面前。

  ——或者不僅僅是他娘,還有他們一家數口。這些年出於各種的無奈,他們被迫離散,還要將這份血緣深埋。而如今,也到了他們可以光明真大的時候了。為了這一天,無論是聽風還是西門吹雪,亦或是玉羅刹,都已經為之努力了十五年。

  西門吹雪和九公子乃是一母同胞的雙生兄弟,他們的一身血肉皆拜西方魔教前教主玉羅刹所賜,而白雲城的小夫人拂月是他們珍之愛之的幼妹,而與她幼妹生的一般模樣的女子,是他們兄妹三人的娘親。

  這些事一樁樁一件件的堆疊,其中任意的一件都足夠駭人聽聞,可是偏生聽風不願再遮掩下去,就要在今日將這一切攤開在天下人面前。他苦心籌謀這麼多年,坐擁無數權勢,若是連自己的親人都不能光明正大的承認,那他所做的一切還有什麼意思?

  聽著門外傳來有些紛亂的腳步聲,聽風和玉羅刹交換了一個眼神,相似的眸子之中都劃過了一縷暗芒。

  孫秀青卻只覺得自己周身寒涼,卻是被方才聽風的零星詞句駭的一句話也說不出了。她終於明白自己認錯人了,可惜,太遲了。

  作者有話要說:孫秀青啊,終於往惡毒女配的方向去了。不過這種陰暗的小心思,只要是個凡人恐怕都在所難免,所以她的結局也不會太慘。

  拋開原著裡嫁給仇人的極品行為不說,叔的文裡的這個孫姑娘吧,除了喜歡葉孤城,也就沒啥太大的錯處了。那些因為求而不得所以產生的陰暗心思,嘖,小懲大誡應當足矣了吧。

  總之芷汐麻麻馬上就要驚掉一眾的下巴了,給那些下巴已經不知道脫臼多少次的江湖人點蠟。


第108章 流響出疏桐。

  第一百零八章。流響出疏桐。

  「西門莊主, 我這不肖徒兒哪裡得罪了您?」

  隨著一道有些蒼老的男聲傳來,細碎的腳步聲都在白雲城主府內的這件院落之外止住了。雖然因為葉孤城和拂月正要成親的緣故,久不與中原往來的白雲城城門洞開,自從建立之初開始就形同虛設的白雲城主府內的客房也終於發揮了它該有的作用。然而芷汐和玉羅刹所在的院子是白雲城主府的內院, 這些賓客縱然都趕了過來, 可是卻沒有人敢進來。

  不隨意進入主人家的內院,這不僅僅是出於對葉孤城的敬畏,更是外出做客的基本規矩。縱然是不拘小節的武林人,也不會隨意破壞這個規矩。這一次如果不是是獨孤一鶴看見「西門吹雪」周身的殺氣是沖著自己的那幾個徒弟去的,那麼他也不會貿然闖入芷汐的院子。

  只是對於青黃不接的峨眉來說, 獨孤一鶴的這幾個親傳弟子都太過珍貴了,珍貴到不能輕易折損其中的任意一個。

  「西門莊主?」聽風的唇邊勾起一個十分邪肆的弧度, 兩柄雙刀明晃晃的在眾人面前插入劍鞘,而後對獨孤一鶴長眉一挑,很是嘲弄的說道:「這個時候我倒是相信這幾個女人是你的徒弟了。」

  這話說的有些莫名, 在場的眾人還沒有理解他言語之中的含義, 便聽見聽風涼涼一字一句的說道:「都是這般的……有眼無珠。」

  忽如其來的一陣風恰好撩起微微擋住聽風眼眸的長髮, 那雙湖藍色的眼眸閃爍出近乎妖異的色彩, 卻是那樣清晰的映在了在場的每一個人的眼中。

  那些所謂的江湖前輩想要訓斥這個「西門莊主」實在太過目中無人, 不敬前輩的話語全都噎在了喉嚨裡, 距離聽風最近,將他的這只異色的眼眸看得最為真切的獨孤一鶴也是駭然的睜大了眼睛。

  「你……你的眼睛……」孤獨一鶴指著聽風那只異色的眸子,忽然就想起自己數年前曾經偶然遇見的一人。那人是當之無愧的沙漠霸主,手段之果決與心思之詭密, 只讓人疑心他恐怕是神魔轉世。時至今日,獨孤一鶴依舊回憶不起那人生的是什麼模樣,可是卻始終記住了他的那一雙一藍一黑的眸子。

  獨孤一鶴心裡明白,十多年前他遇見的那人不可能是聽風,可是眼前的青年有著這樣的一雙眸子,定然是那人的血脈無疑了。

  聽風有些不耐的轉了轉手腕,直接攬過他娘的肩膀,聲音裡夾了內力,清晰的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邊:「你們難道都是聾了還是怎的,都說了九公子和西門吹雪是一母同胞的雙生兄弟,難道你們這些人還不知道雙生兄弟是什麼意思?」

  想了想,聽風直接將他娘輕輕往他爹那邊送了送,在玉羅刹接替聽風的位置好生將芷汐抱住之後,也不見聽風是如何動作,只是兩道光影閃過,白雲城主府裡的一棵四人合抱的大樹竟生生被破成了四半,向著四面八方倒去。

  你有沒有見過這樣冷冽果決的刀鋒?你有沒有見過這樣縹緲無常的動作?因為聽風忽然出的這兩刀,在場的江湖人都不由的瞪大了眼睛。寒意如同是冰涼的蛇,一點一點的攀上了他們的脊背,扼住了他們的喉嚨。

  如果這樣的刀不是為了劈開那棵樹,而是沖著他們自己……每個人都不由的縮了縮脖子,生怕下一刻刀影閃過,自己就會身首異處。

  眼前的青年人的身份昭然若揭,獨孤一鶴這才注意到了方才一直站在他們身邊,卻一言都未曾發的白髮男人。獨孤一鶴畢竟是老江湖了,他很快意識到,不是自己注意到了這個白髮的男人,而是這個白髮男人放開了他周遭的氣場,這才讓獨孤一鶴注意到了他。

  獨孤一鶴已經是江湖之中德高望重的老前輩了,甚至就連一年的西門吹雪都沒有和他的一拼之力。然而他是這樣清晰的認識到,如果眼前的這個白髮男人忽然發難,那麼就算是他,恐怕也是招架不住的。

  這個白髮的男人身後也是兩柄雙刀。獨孤一鶴細細的回味了一下九公子方才那迅疾而又劈山裂石的一刀。然後,他發現……淡了,眼前的這個白髮男人雖然並未發難,他的雙刀甚至沒有出鞘,只是那樣靜靜的被他背在身後,可是長刀有魂,在他的那兩柄不知道收割過多少性命,然而卻沒有染上一絲陰邪之氣的雙刀面前,九公子驚才絕豔的那兩刀帶給人的震撼,倏忽就淡了。

  獨孤一鶴瞪大了雙眼,艱難的吞咽了一口唾沫,然而卻依舊覺得喉嚨乾澀灼痛。他強自壓下翻騰的內息,面向那人問道:「閣下是何人?」

  怯意。

  這是獨孤一鶴數十年來都沒有體會過的感覺了。他本就不是淡然溫柔的人,性子用暴烈來形容也並不為過。可以說,這一路走來,但凡他心中升起過一絲一毫的怯意,那麼他都有可能中途殞身。

  一往無前,這是武林泰斗不折的風骨,也是數次輾轉生死才得出的智慧。

  可是這一刻,獨孤一鶴仿佛已經忘記了這一點,眼前這個人還沒有揭開他的身份,可是獨孤一鶴卻竟然怯了。

  這種情緒雖然微小,卻宛若病毒一樣在在場的眾人之間迅速的蔓延開來。一些同樣在江湖之中有頭有臉的人物還好,那些初出茅廬的後生之中,甚至有人在只是被玉羅刹的眸光掃到的時候,就已經不自覺的後退了好幾大步了。

  一個人的氣勢有多盛,才可以碾壓這些江湖沉浮數載,刀鋒劍芒也曾舔過熱血的人。一個人的控制力又到達了多麼恐怖的程度,才能將這股滂沱的氣勢收放自如?

  這兩個問題似乎永遠沒有答案,可是玉羅刹的存在,卻是在明明白白的告訴眾人——這樣的人是存在的。

  玉羅刹的眼中帶上了和聽風如出一轍的嘲諷,他的下巴沖著獨孤一鶴揚起了桀驁的弧度,而對於那幾個因為他兒子的那兩刀而瑟瑟發抖的峨眉崽子,玉羅刹甚至都不屑於投去一個眼神。

  他只是十足溫柔的為懷中的妻子攏了攏頰邊散落的一縷長髮,而後頗為不耐的沖著獨孤一鶴揮了揮手,道:「你的好徒弟覬覦本座的女婿,對我家夫人也頗為不敬,我家的臭小子為他娘出氣,又有什麼不對?」

  「覬覦」二字,玉羅刹咬得十分之重。而且仿若是怕眾人不知道他說的是誰一樣,玉羅刹周身的氣勢直接向著孫秀青迫去,一股無形的內力直接將已經面色蒼白的孫秀青壓在了地上,而站在她身旁的馬秀珍卻沒有感受到身邊氣息的絲毫變化。

  ——這個人對氣息的控制,又豈是「已入臻境」這樣簡單?簡直已經到了隨心所欲,天地萬物,皆為他所用的地步了。

  江湖之中敢自稱「本座」的人並不多,況且方才聽風又已經承認自己是九公子,那麼玉羅刹的身份,對於一些消息足夠靈通的江湖人來說就並不難猜。

  「是玉羅刹!西方魔教的教主玉羅刹!」一個人驚聲叫了出來,然後,就像是滾油裡滴入了一滴水,整個院子的人全都炸開了去。可是旋即,他們又十分默契的後退了一步。

  之前不是沒有聽說過葉孤城要娶的這位小夫人的身世,而是知道她的父親是玉羅刹,和真真切切的看到玉羅刹本人卻還是有區別的。同樣的道理,知道玉羅刹是西門吹雪和九公子的父親,和親眼看見他們父子三人,也還是不同的。

  在這陣讓人窒息一樣的沉默之中,一個白衣墨發的劍客走了進來。他的步伐並不快,甚至就連足音都不似往日的清淺,儼然是刻意放重到了可以讓這些江湖中人聽清的地步。他一步又一步的走了進來,就像是每一步都狠狠的踩在了眾人的心上。

  這是一幅並不常見的景象。

  三個男子身量仿佛,面容相若。他們站在一處的時候,沒有人會懷疑他們之間的血緣,可是偏偏,他們的氣質卻是天差地別。張狂霸氣,邪氣肆意,亦或是凜若冰雪。他們身上皆是身著一身白衣,可是同樣的白,卻被三人穿出了不同的氣質。

  玉羅刹的白袍寬鬆,兜帽尋常的時候是會遮住臉的,胸前和腰腹也會裸|露出大片的肌膚。這是一身異域風格十分濃厚的衣著,帶著灑脫而肆意的意味。玉羅刹不會理會什麼中原人的規矩,因為對於他來說,他本身才是規矩。

  而聽風的白衣精緻。他身上的衣服看起來雖然只是質樸的白,可是陽光投射下來,卻能夠在衣上看見細碎的光點,細細看去才能看出,那是繡技極好的繡娘用白色抑或是銀色的絲線細細繡出的圖樣。

  西門吹雪則是一身素淨到了極致的白,他的白衣上沒有任何的紋飾,他甚至沒不束髮,只是用一條緞帶將自己的一頭墨色長髮攏起,束在腦後。他的衣著就像是西門吹雪這個人的本身一般,純粹、凜冽、追求極致。

  西門吹雪在芷汐的面前站定。曾經他還沒有長到芷汐的腰側,可是如今,西門吹雪卻已經是十分高大的青年了。他俯下身去,沒有理會眾人凝視的目光,只是問道:「娘,有人惹你生氣了麼?」

  方才聽風高聲喊叫的那幾聲「娘」,都沒有西門吹雪這輕描淡寫的一句詢問帶給人的震撼大。江湖中人對西門吹雪的印象始終停留在他的劍上。曾經有人斷言,西門吹雪的劍道,將是無限接近於神的存在。而他三歲識劍,七歲初窺門徑,十五學有小成,至今未有敗績的成長路程,似乎也在映證著這一點。

  西門吹雪又何曾有過這樣伏低做小的時刻?那些和西門吹雪短暫的打過交道的人都恨不得狠狠的掐自己一下,看看自己是不是已經神志不清,出現幻覺了。

  因為西門吹雪的動作,眾人的目光也終於敢落在那個在九公子和玉羅刹懷中顛倒過一個來回,卻是始終被人妥帖的護著的女人身上。這樣的人間殊色,的確是見過一次就不會忘懷的。也正是因為如此,有人已經驚叫出聲了:「這不是仁醫堂的小葉大夫麼?」

  他的話被身邊的人眼疾手快的捂在了嘴裡,卻還是被芷汐聽到了。芷汐笑彎了眼睛,從玉羅刹的懷裡走了出來,到那個一看就很年輕的青年人面前,對著他很是溫和的笑道:「你認識拂月麼?」

  芷汐沒有在眾人面前叫出她家小閨女的乳名,因為一來這樣的名字只適合親友之間稱呼,二來便是縱然她喚了出來,那個小後生恐怕也只會一臉莫名。

  大抵是芷汐的笑容太過溫暖和煦,那個年輕人周身的緊張情緒都被漸漸的安撫了。他吞了一口唾沫,眨了眨眼睛,憨聲道:「三月的時候我得了急症,正好在小葉大夫的知禾堂附近,還是小葉大夫給我治好的呢。」

  原來是自家小閨女的病人,芷汐點了點頭,轉而出乎眾人預料的時捉住了那個年輕人的手腕……開始幫他號脈。不多時候,芷汐的臉上露出了有些滿意又有些驕傲的神色,她拍了拍這個年輕人的肩膀,卻是很開心的對玉羅刹說道:「我們的拂月已經是很厲害的大夫了呢,這樣的急症,就是我這個當娘的,恐怕也只能做到這個程度了。」

  提及了小女兒,玉羅刹周遭的溫度似乎都回暖了一些。他瞥了一眼那個已經被嚇到手足無措的年輕人,冷哼了一聲,而後道:「我們的閨女自然是好的。」又看了一眼一旁的西門吹雪和聽風,玉羅刹繼續道:「比她這兩個不讓人省心的哥哥強多了。」

  西門吹雪和聽風,無論是前者還是後者,都是很少會順著玉羅刹的意思做任何事情的,聽風更是熱愛和玉羅刹嗆聲。然而這一次,兩人居然都沒有說什麼——居然是難得的認同玉羅刹說的話。

  父子之間彼此擠兌,這本是家醜。然而這天底下又有幾個人敢看西方魔教的笑話呢?於是,哪怕是玉羅刹幾人渾不在意周遭的人的看法,可是這些人還是乖覺的低下了頭,假裝自己是聾子啞巴。

  西門吹雪知道自家娘親其實是在岔開自己方才的問題,也隱含著讓他不要與那幾個峨眉女弟子計較的意思。西門吹雪不會忤逆自己的娘親,可是那並不意味著他就默認這件事情過去了。

  對於西門吹雪來說,男女之間的愛恨都是微末之事,根本就不值得一提。日後若是有一日他娶妻,有旁人覬覦他的妻子,他或許都不會理會。可是如今這人覬覦的是他妹妹的東西,所以西門吹雪便不能假裝什麼都沒有發生。

  冷冷看了一眼狼狽的跌在地上的孫秀青,西門吹雪道:「此後,萬梅山莊不在於蜀中峨眉通商。」

  「什麼」馬秀真驚叫一聲,近乎眼前一黑——是了,沒有人比執掌峨眉庶務的她更清楚,西門吹雪這隨意的一句「不再通商」,對於峨眉來說到底意味著什麼。

  作者有話要說:芷汐:我男人和兒子長得跟複製黏貼似的,簡直心累qaq

  西門吹雪:……

  聽風:娘,你的良心不會痛麼?你和囡囡那才叫複製黏貼好不好?

  玉羅刹:夫人,我覺得我們再生一個,就應該是既有地方像你,又有地方像我了。

  江湖吃瓜眾:我們才是真心累好吧……人形兵器x3絕對不是簡單的加法好吧?江湖好危險,只想安靜吃瓜嚶嚶嚶。


第109章 近水花先。

  第一百零九章。近水花先發。

  一個江湖的幫派, 如果僅僅靠著幾個武功高的人就能運行下去的話……估計這不是江湖門派,而是修仙門派了——除非整個幫派的人都能夠餐風飲露,否則是一派之人是不可能沒有半點產業的生活下去,更別說廣收門徒, 將整個門派發揚光大了。

  這一點, 目下無塵的掌門弟子是不會理解的,然而已經逐漸接管峨眉上下的庶務的馬秀真卻是十分清楚。

  和其他百年門派差不多,峨眉的弟子日常的開銷主要依靠門下的些許產業和居士弟子的供養。而一個很現實的問題便是,峨眉的居士無非就是佛教和道教,然而峨眉與少林和武當相去並不算遠, 很多居士都會繞開峨眉,直接去少林和武當。因此, 在少了許多供奉的情況之下,峨眉門下的那些產業就近乎成了他們的全部來源。

  蜀中的氣候適宜產茶,兼有蜀繡絲綢。馬秀真雖然不知道萬梅山莊之中西門吹雪一個正經主子, 卻為何每年要買那麼多的茶葉和蜀繡, 但是她最是清楚不過, 單單是和萬梅山莊一家的生意, 就近乎是他們峨眉整個生意的十之三四了。

  西門吹雪自然是不需要那麼多的茶葉和蜀繡的, 這些年來萬梅山莊之所以購入這麼多的東西, 無非是聽風尚且是太平王世子的時候需要打點一二。而聽風當年身在太平王府邸,很多事情都不甚方便,萬梅山莊這才不得不暗中為他籌謀。

  後來聽風從朝堂之中脫身,不過那些該有的花銷卻也不會縮減。反正聽風有的是錢, 也不是霍休那種死守錢財的性子,他不會委屈了自己,也不會委屈為自己效命的人。

  而對於聽風和西門吹雪來說,不再和峨眉通商,不過是換了一間買東西的鋪子,本質上沒有任何的影響。可是對於峨眉來說,就是生生斷了小半的財路,峨眉的錢財本就不充裕,如今西門吹雪此舉,無異於雪上加霜,會讓他們的日子走向更加艱難的境地。

  更何況,這個世上從不缺少見風使舵的人,西門吹雪如今當眾說出此事,也定然會有很多武林世家與其他門派為了討好萬梅山莊,抑或是不願意得罪了西門吹雪,所以也不會再在峨眉門下的商鋪之中採買。

  馬秀珍的江湖經驗也不算淺了,僅僅是幾個瞬息,她便很快想到,如今她的三師妹真正得罪的恐怕不是西門吹雪,而是那位即將成為葉夫人的小神醫。在那位小神醫各種離奇的身份之中,馬秀真記得最真切的是——她是當今聖上的師姐。

  無端的打了個冷顫,馬秀珍強迫自己不要再往這方面胡思亂想。可是旋即她卻更加犯愁了,如今已然十月,雖然南海四季如春,並不覺寒冷,可是他們的峨眉是不同的。如今門派中的弟子要採購禦寒的煤炭,要添置過冬的棉衣,簡直是處處都要用錢的。

  深深的歎了一口氣,馬秀珍死死的攥住了手,在心中拼命的告誡自己不要去怨三師妹。她也只是喜歡一個人罷了,她並沒有傷害到任何人,所以作為從小和孫秀青一起長大的大師姐,她不應當因為這種阿堵之事而埋怨自己的三師妹的。

  可是……真的不怨麼?這個問題,只有馬秀珍和整個峨眉派一起挨過這個寒冷至極的冬天的時候,才能得到真正的答案了。

  馬秀珍一個區區小輩都能夠想明白的事情,在場的這些老江湖自然也都是能夠看得明白的。西門吹雪的話不多,卻是直接扼住了峨眉的命脈,一如他的劍一般,出必見血,就不空回。到了這個時候,這些江湖人才後知後覺的將西門吹雪這樣的一個孤高的劍客和如狐似狸的九公子聯繫起來了。

  仿佛九公子的哥哥,的確就應當有這樣的本事。

  在有了這樣的認知之後,那些江湖人都開始壓抑住自己的倒抽涼氣之聲,看向西門吹雪和聽風的目光卻更多了幾分謹慎和敬畏。

  正耶?邪耶?這個世間的正邪善惡是否真的有準確的標準,而誰又有那麼大的本事,能夠界定西門吹雪和聽風的正邪善惡呢?

  西門吹雪和他的同胞弟弟聽風並肩而立,他們的身後站著他們的雙親。除卻一個面若少女的他們的娘親,這父子三人周身的氣場散開,就足以讓那些想要站出來指摘西方魔教的人閉上嘴。

  在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玉羅刹父子三人的身上的時候,還有一些武功更高、江湖地位更高、江湖經驗也更加的豐富的老前輩們不覺得聚在了一起。他們也在看玉羅刹他們,可是看得更多的卻是被這父子三人牢牢護在中間的芷汐。

  他們比其餘的人來的要早一些,所以他們能夠有幸看見芷汐用落鳳攔下聽風的雙刀的那一招。雖然聽風和他娘親的動作很快,可是這些老泰斗們卻還是能夠看得真切,他們知道,這個狀若無害的女子絕不是她看起來那樣的柔弱。因為那一招看似是最後九公子收了手,可實際上,他的娘親卻是按照他會出全力的可能去格擋的。

  也就是說,如果當時聽風沒有收手,那麼就只有一個可能——他的雙刀會被落鳳彈開。

  已經見識過九公子的刀法有多麼可怖,他切開一棵古樹簡直就像是切豆腐一般。而他娘親居然能夠輕輕鬆松的擋下他攻來的一招。這些老泰斗們除卻感歎「九公子他娘親果然是他娘親」之外,還能說些什麼呢?

  「這是怎麼了呀?」在現場的氣氛都開始僵硬的時候,一道清甜軟糯的聲音打破了現場的平靜。眾人不覺的讓開了一條通路,看著那道身穿嫩黃的襦裙的身影快步而來,站在人群中央被人圍觀的幾人都不覺收斂了自身氣場。不知道是不是眾人的錯覺,他們總覺得,方才一直面色冰冷,周身都縈繞著凜凜殺氣的西門吹雪似乎是……笑了?

  拂月今日的發上並沒有佩戴太多的釵寰,一頭魔發鋪陳散落,只有幾縷被毛絨絨的簪子挽了起來。雖然在場的都是江湖兒女,但是女俠的頭上再是素淨,也還是會有一些金飾銀飾的。像是拂月這般一點兒金銀都不用的,當真是一個都沒有。

  可是誰又能說拂月寒酸呢?她的頭上只是幾支簡單的白色絨毛簪子不假,可是她腳上踩著的那雙軟履上,鞋口卻是綴著一圈不大不小的珍珠。那些珍珠品相圓潤,實際上已經比一些小門派的女子用來鑲嵌頭面的都要品質高了。

  自家小閨女早上起來分明是和自己穿的一樣的衣服的,這會兒卻是換了一身。芷汐有些不太高興的癟了癟嘴,跑過去拉住拂月的手,一邊拉著她往玉羅刹身邊帶,一邊委屈道:「囡囡不喜歡和娘穿一樣的衣服麼?」

  娘親提起了自己的衣服,拂月瞬間就臉色一紅。因為剛剛為花七公子醫治過眼睛,所以綿軟無力被阿城抱著去沐浴,結果一時胡鬧將娘親特地送過來的裙子都弄濕了什麼的……這怎麼好說出來麼?

  阿城的人設不能崩。小姑娘握了握拳,堅定了絕對不能告訴自家娘親事情的真相的決心。

  葉孤城一直跟在拂月的身後,和往常有些不同的是,在人前從來都是一絲不苟的白雲城主,這會兒發梢都尚且有些濕潤。他和拂月來的已經有些晚了,無論是在處理冒犯了他岳母的峨眉弟子,還是在聽風將他們一家人的身份在江湖人面前坐實這兩件事上,葉孤城的到來,堪堪只是趕上了一個末尾。

  不過葉孤城也不覺有什麼大不了的。畢竟他既沒有必要對孫秀青說一句「我不喜歡你」,也沒有必要對著江湖人說一句「那是我的岳父岳母以及兩位大舅兄」。比起這個,葉孤城還是覺得方才他和自家小夫人在浴房裡的那番「胡鬧」比較有意思。

  小姑娘紅彤彤的小肉臉有些可愛過頭了。葉孤城調整了一下有些錯亂的呼吸,不讓任何人窺見一絲端倪——在場的人不乏高手,如今他和拂月兩人的情形,是很容易讓人對他們兩人方才做了什麼產生一些聯想的。葉孤城雖然不吝於告知任何人他們夫妻恩愛的事實,可是卻也不願意將自己珍之愛之的寶貝這樣的呈於人前,成為旁人茶餘飯後的談資。

  葉孤城要做的事情很簡單,如今聽風的目的已經達到,芷汐姨母和拂月與萬梅山莊以及西方魔教的關係已然公之於眾。而這場鬧劇,也終歸應該到了收場的時刻了。葉孤城作為白雲城主,此事又與他自己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他出來了結此事也是應當。

  只是葉孤城還沒有說話,方才還癱軟在地的孫秀青卻像是瘋了一般。她猛地從地上站了起來,伸手指向了葉拂月,卻是望向葉孤城,聲如泣血一般的尖銳道:「葉城主,你好生看看!你要娶的這個女人,她是魔教妖女!」

  「三師妹!」

  「秀青!住口!」

  馬秀珍和獨孤一鶴最先反應了過來,馬秀珍一把捂住了孫秀青的嘴,而獨孤一鶴動作迅速的擋在了自己的徒弟面前,他雖然沒有沖著葉孤城拔劍,可是整個人卻已經繃緊了,儼然是一副防禦的緊張狀態。

  年近七十的老人,沖著葉孤城拱了拱手,獨孤一鶴盡力的保全峨眉派的尊嚴,可是言語之中到底帶上了幾分哀求:「葉城主,我這徒弟如今瘋癲了,貧道定帶回去好生管教,不讓她再踏出峨眉半步。對尊夫人的冒犯,還望葉城主看在貧道的面上,不要與這些小輩計較。」

  江湖之中的輩分雖然混沌,但是無論是從年紀還是從混跡江湖的時間來說,獨孤一鶴都可算得上是葉孤城的前輩。如今他自降一階,又對孫秀青的處罰如此嚴厲,是真的怕葉孤城忽然對孫秀青出手,將她這個冒犯了他本人在先,污蔑他夫人在後的人的性命留下。

  葉孤城的神色已經全然冰冷了。他望向獨孤一鶴,冷聲道:「白雲城未計較閣下高徒冒犯芷汐姨母之過,這難道不是敬獨孤掌門是前輩麼?」

  言下之意,便是獨孤一鶴的面子只能抵一過,而後來孫秀青自己繼續作死,就是她師父也保不得她。

  獨孤一鶴的面色很快灰白了下去,他心中清楚,長江後浪推前浪,江湖到底是按實力說話的地方,如今的他已不是葉孤城的對手,對方不願意放過他的徒弟,那麼他也是無話可說。

  「阿彌陀佛,葉施主喜宴在前,還是不要徒增血氣才好。」一直在人群中的苦瓜大師念了一聲佛號,出言勸道。

  他是修禪之人,本就見不得殺戮。更何況少林和峨眉同是百年宗門,苦瓜大師本人和獨孤一鶴還是有些交情的。是以苦瓜大師勉力一勸,至少希望能夠保全那位峨眉弟子的性命。苦瓜大師時方外之人,然而對男女之事,他卻自有一番看法。在苦瓜大師看來,那位峨眉弟子愛慕葉城主並無錯處,只是她無端攻擊他人,這就是惡了。

  ——誰不知道小葉大夫仁心妙手,不知挽救過多少人的性命。這樣的一個小姑娘,卻要將一頂「魔教妖女」的帽子扣在她的頭上。苦瓜大師和拂月也算是有過交情,對她的品性如何不說熟知也是瞭解,自然覺得孫秀青所為實在是過了。

  所以他也就是那樣一勸,至若葉孤城會不會聽,苦瓜大師也不能強求。

  陸小鳳這個時候也趕了過來,他舔了舔自己有些乾澀的唇,也磕磕巴巴的對葉孤城說道:「對啊葉城主,拂月妹子最看不得死人,你不要……她該不開心了。」拼命的給拂月試眼色,陸小鳳苦口婆心:「我跟你講啊葉城主,這姑娘家一輩子只能嫁一次人的,婚宴自然也只能有一次,你得讓她開開心心的。我可是聽無花大師說了,殺了人之後血腥氣三十天不散的,你總不能帶著一身血氣跟拂月妹子洞房吧?」

  這話已經有些不像話了,氣得拂月都瞪了陸小鳳兩眼。不過小姑娘一向是軟綿綿的,這會兒一個眼波橫過來,也還是沒有什麼殺傷力便是了。

  「死也太容易了點啊。」南宮靈轉了轉手腕,低聲這麼嘟囔了一句。轉而他對一旁面上始終一派慈悲的佛子笑道:「你說對吧,大哥?」

  無花唇角也微微勾起,比起那日見到芷汐的時候,他的身上似乎多了一種複雜的情緒。可是無花掩飾得太好了,他的弟弟又一貫的不愛動腦子,自然也就沒有察覺。無花望著面色猙獰的孫秀青,歎了一口氣,而後道:「自然,沒有人能夠搶得走我們家的人東西。」

  得到了兄長肯定的答覆,南宮靈笑得越發開心了起來。他走過去直接沖著葉孤城擺了擺手了,道:「算了算了葉城主,獨孤掌門一向一言九鼎的,他都說會好好管教徒弟了,你也別得理不饒人。」

  「阿城~」

  兩個一模一樣的臉的花蘿蘿跑過來攥住了他的袖子,意思也是很明顯不想讓他殺人了。

  即使知道這兩個人一個是自家岳母,不過花蘿蘿x2的威力還是太大了一些。稍微分散了一下心神,葉孤城不由想到 ,若是日後自己也有一個和拂月一般的小閨女……

  總覺得莫名被擊中了,葉孤城壓下心底瞬間湧起的念頭,終是對一旁的忠叔道:「送客。」

  獨孤一鶴的面色一僵,卻知道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親自點了孫秀青的穴道,讓她直接暈死過去,獨孤一鶴快步帶著峨眉弟子離白雲城而去。

  他知道,峨眉的冬天,已經到了。

  作者有話要說:哎呦~抱著拂月去沐浴,然後人家小姑娘就濕了裙子什麼的,沒想到你是這樣的城主!

  以及城主大大你不要捉急,不遠的將來,你就會體會到那種被兩個一大一小的屬於你的花蘿蘿拽袖子的真正威力了。岳母大人過來湊數什麼的,其實城主還是心裡犯怵的吧……頂鍋蓋擋天外飛仙。

  明天還會稍微晚一點更,之後就正常了吧,大概。


第110章 結為夫妻。

  第一百一十章。結髮為夫妻。

  忠叔的動作十分麻利, 峨眉的人很快就被他送出了白雲城。這位慈眉善目的老管家看起來就是一團和氣,即使對於孫秀青,他也沒有表現出太多的不滿。只是這個老管家眼中偶然閃過的縷縷寒芒,還是讓那些沒有什麼江湖經驗的峨眉弟子心中打怵。

  「獨孤掌門, 您看我們白雲城的景色何如?」忠叔站在碼頭, 忽然對獨孤一鶴說道。

  獨孤一鶴心情抑鬱,這會兒聽見忠叔發問,他本身便十分莫名。先是「啊?」了一聲,獨孤一鶴這才眉目微皺,客套道:「自然是風景秀麗的。」

  忠叔笑了笑, 分明是沒有半分激烈情緒的目光,可是峨眉弟子在被他的目光掃到的時候, 卻只覺得周身被刀鋒劃過。而後他們便聽忠叔道:「那獨孤掌門便多看看吧,畢竟此去之後,掌門和貴派的高徒們, 可是沒有機會再踏上南海群島半步了。」

  獨孤一鶴只覺得周身一滯, 卻只能苦笑一聲, 登上了白雲城為他們準備的大船。

  他此來本是想要拉近和白雲城的距離, 日後好為他的徒弟鋪路。可憐獨孤一鶴並非善於交際的性子, 這幾個月來卻頻繁帶著徒弟游走于各大門派, 這其中何嘗不是他怕自家的幾個徒弟沒有本事撐起峨眉,在他百年之後,他只能希望自己的那些故交能夠看在他們的交情的份上,照拂峨眉一二罷了。

  如今這樣的結果……獨孤一鶴複雜的看了一眼一臉慘白的孫秀青, 到底沒有再說什麼,帶著自己的一眾弟子登上了船,往中原而去了。

  白雲城中的氣氛並沒有拂月想像之中的尷尬。拂月原本以為,自家爹爹和兄長是西方魔教的前後兩任教主,自己的身份擺在那裡,總是會有人說些難聽的話的。可是拂月沒有想到,在那日之後,那些前來參加她和阿城的昏禮的人對於她的態度並沒有什麼異常,仿佛當日聽風和西門吹雪並沒有對峨眉派公然發難一般。

  這其中自然是有人特地打壓了輿論,不過這種事情,沒有必要讓拂月知道就是了。

  總之這種打壓是十分有效的,除了一些夫人和小姐暗搓搓的向她娘探討駐顏秘方之外,拂月並沒有感覺有什麼異樣。至於拂月是怎麼知道有人向她娘討要秘方的……小姑娘只能表示,畢竟不是人人都是她家爹爹和阿城,把她們母女二人認錯的簡直不要太多。

  「希望喜宴當天,小姐姐們不要拉錯人才好呐。」並沒有遵從什麼儀式前三天男女不能見面的俗禮,拂月窩在葉孤城懷裡,被自己的小想法逗得嗤嗤的笑出了聲。

  毛絨絨的小腦袋在葉孤城的懷裡拱來拱去,葉孤城有些無奈的用一隻手按住了太過活潑的小姑娘,另一隻手則翻了一頁《清淨經》。白雲城中並無寒暑,衣衫輕薄還這樣被自己的未婚妻子撩撥,饒是葉孤城都有幾分耐不住了。

  「拂月。」葉孤城的聲線有幾分暗啞,望向拂月的琥珀色眸子之中仿佛盛了酒光。分明是清冷至極的男子,這會兒卻無端添了幾分煙火氣。

  及笄之後,阿城似乎打開了什麼開關,很多事情上都不在顧及了。拂月對這一點深有體會,在看清葉孤城的眸色的時候,她再不亂動,只差在臉上寫上「我很乖」了,一雙白嫩嫩的小手安分的擱在膝上,整個人也坐直了幾分。

  一會兒還要和幾位兄長一道用膳,這會兒可是不能再弄亂了衣裙釵環的。一想起那一日她剛試了喜服,被阿城抱在懷裡一通親吻卻被幾位兄長撞了個正著的場景 ,拂月只覺得自己的整張臉都要燒起來了。

  連忙轉移話題,拂月重複了自己一開始的那個問題:「阿城你看啊,我和娘親生的那般像,就連大哥二哥都會弄錯呢,咱們成親那日事多冗雜,要是府中的小姐姐們拉錯了人,那才叫熱鬧了。」

  拂月這麼說,還真不是杞人憂天。她從小對母親並沒有太多的想像,不過卻也沒想過,自家娘親會是那般的唯恐天下不亂的性子——若是當天婢女們真的拉錯了人,她娘親還真的可能做出將錯就錯換上喜服,最後嚇死女婿的這種事。

  雖然拂月覺得她家娘親這樣肆意與歡樂也很好,不過閨女出嫁,丈母娘被拉上花轎這種人間慘劇……還是不要發生了好吧。

  拂月對她家阿城的心理承受能力是有些信心的。不過這種想想都嚇人的事情,她還是不希望變成現實。畢竟就算她家阿城受得住,她家爹爹恐怕也是不能接受的啊喂。到時候翁婿兩個人刀劍相向,那可就不是昏禮的餘興節目了。

  葉孤城也知道拂月在想什麼,抱著小姑娘親了親她的額頭,葉孤城的語氣之中帶出了幾分笑意:「無事。」

  在拂月困惑的目光之中,葉孤城將人又往懷裡團了團,輕笑著解釋道:「岳母她……總不會從我的房間裡起身的。」

  拂月和葉孤城一直同榻而眠,如今他們昏禮在即,這一點也從未變過。拂月被葉孤城這樣一說,白玉也似的耳垂瞬間變成了兩顆紅彤彤的小果子。微風穿過朱色的窗子,翻動了一頁被主人擱在案上的《清靜經》,卻吹不散這一室脈脈溫情。

  在十月初的這一日,拂月和她家娘親一道去為花滿樓拆了眼睛上的紗布。已經在黑暗之中獨自一人前行許久的清貴公子緩緩睜開了眼睛,最先看見的便是床前圍繞著的一眾家人。看見花滿樓臉上輕鬆的笑意,花老夫人最先抑制不住自己內心的激動,捂著嘴流下了淚來。

  「娘,我能看見了,這是好事,您莫要哭了。」花滿樓一邊為花老夫人遞上了素帕,一邊用那雙重見了光明的眼睛注視著自己的一眾親友。

  陸小鳳原本為了花滿樓而捏了一把汗,這會兒看見他已經能夠看見,陸小鳳比他本人都更要激動。搓了搓手,陸小鳳湊到花滿樓身邊,都有些語無倫次的再次確認道:「花滿樓,你是真的能看見了?」

  花滿樓微笑頷首:「都能看清你手上的牙印。是薛姑娘也到了?」

  陸小鳳面上的笑意一僵,飛快的將雙手背在身後,半晌之後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蠢事情。他僵笑著甩了甩手,無奈道:「花滿樓,你真是太不可愛了。」

  這人平常看不見的時候陸小鳳還不覺得什麼,這會兒花滿樓將自己手上的牙印看了個真真切切,饒是臉皮厚如陸小鳳,也都不免有幾分尷尬了。恍惚想起自己這位友人並不是全然溫柔的性子,打趣起人來也是一樣的促狹,陸小鳳不由就苦了一張臉,只覺得自己未來的日子要更加灰暗了呢。

  花滿樓的眼睛能夠看見的這一天,從大漠深處和無名島以及萬梅山莊千里迢迢運來的聘禮也正好到了白雲城。

  沒錯,聽風裹挾著內力的聲音傳到了在場的每一個江湖人的耳中。那明晃晃的「聘禮」一詞,直接驚掉了在場眾人的下巴。就在眾人深覺這未來的大舅兄甚是不給葉城主面子,這樁親事怕是要出波折的時候,便見葉孤城沒有任何異議的從自己腰間解下了佩戴多年的玉佩,和拂月腰間的那塊合成一處,而後輕聲道:「白雲城主的嫁妝,自然是白雲城。」

  江湖吃瓜眾:呵呵,城會玩。從來不開玩笑的人開起玩笑來好可怕qaq。

  葉孤城願意在這種無關緊要的地方退讓,自然是因為拂月。比起拂月,那些虛禮俗名當真並不重要。然而說起對付大舅哥這種生物,誰還能有葉孤城更有經驗呢?他只是輕描淡寫的對西門吹雪和聽風以及在一旁看熱鬧的無花和南宮靈說了一句「三日之後,你們誰背著拂月上轎?」就直接讓這四個人殺紅了眼睛,刀劍相向了。

  無論是在大安還是在白雲城,女子出嫁之時雙腳時不能落地的,這就需要家中兄長背著上轎。拂月直接從白雲城主府出嫁,又嫁到白雲城主府,甚至連他們的喜房都沒有挪動地方。然而乘轎與葉孤城在白雲城繞過一周,這卻是城中每個居民期望看到的。

  白雲內城的居民雖非同姓,可是卻是代代同袍,早已親若一家。葉孤城和拂月自然不會拂了眾人的心意,所以哪怕出嫁之地和要嫁入的地方本就是一處,這繞城遊街卻是不能夠少的。自然,這背著新娘出門的活計也是需要有兄長承擔的。

  只是拂月只有一個,她的兄長卻有四個。本就是放在心尖上寵的小姑娘,聽風和西門吹雪還有無花和南宮靈自然是希望能夠送幼妹出閣的。於是,葉孤城的一句話成了導火索,這四個武功奇高的江湖之中的風雲人物很快就胡亂打成一團。

  玉羅刹和石觀音看著各自的傻兒子,又看著在一旁淡然的看著他們互毆的葉孤城,當真是想揪著各自的臭小子痛駡一頓,好讓他們漲漲智商才好。

  然後,兩個「成熟穩重的大人」看向了對方挽住芷汐胳膊的手,眼神的拼殺瞬間就激烈了起來,電光火石之間出手如電,已然交換了百十來招。

  芷汐看著這一堆堆打成一團的老的小的,氣哼哼的抱住自家軟綿綿的小閨女蹭啊蹭,總算是平息了一點心頭的火氣。恩,如果女婿沒有黑臉,那一切就是完美了。

  雖然可能一輩子都不會再有機會看到這樣的武學盛宴,不說石觀音和玉羅刹,就是西門吹雪幾人的招式之奇絕,也足夠讓人歎為觀止了。只是畢竟刀劍無眼,就是武癡也不想把自己的小命交代在這種圍觀之中,小心翼翼的瞄了一會兒,看那幾位沒有收手的意思,眾人都只能對一旁站著的葉孤城微微拱手,然後轟然散去了。

  石觀音和玉羅刹總不能在芷汐的眼皮子底下搞死對方,兩個人意思意思的打了幾百下,就在芷汐生氣之前分開了。而西門吹雪和聽風那幾個人小的卻顯然是動了真格,在保證不打死對方的前提下,四個人出手都沒有留情。

  那認真的neng死對方的樣子,嚇得拂月險些沖到他們中間,將他們生生分開。好在葉孤城直接將人扣在了懷裡,不然這樣貿然讓拂月沖進戰圈,保不准就會讓她被那幾個人傷到。

  總算知道不能見血,在幾個人都不大不小的受了點兒內傷之後,西門吹雪成為那個最後背拂月出門的人。不過小姑娘卻也是被這四個冒失的兄長氣到了,在給四個人配藥的時候,特地調整了藥方。

  拂月表示,特地讓藥變苦什麼的,簡直是丟她們大萬花穀的臉。酸的臭的麻的澀的中藥那麼多,做什麼非要用一口蜜餞就能壓下味道的苦藥?

  略通醫理的明軒看著他家小師姐寫下的藥方,生生的打了個冷顫,簡直不敢想像那一碗藥熬出來是什麼味道。

  大概是他的表情太誇張了,拂月看了他一眼,不放心的叮囑道:「這藥是治內傷的,你若是不會武功也就罷了,可是你好端端的,又是習武之人,亂嘗是會出事的。」

  明軒:呵呵呵,小師姐,你這話和勸我「不要胡亂□□」有什麼區別?

  果然每個萬花切開都是黑的,萌萌的小師姐也不例外!明軒默默的給西門吹雪那幾個人點了根蠟燭,然後殷勤的去給他們熬藥了。雖然已經是九五之尊,不過畢竟在神醫爺爺的身邊混過那麼多年,熬個藥什麼的對於明軒來說……還真不是個事兒。

  主要是白雲城裡太沒有人把明軒當皇帝了,在這座城池裡,他還真擺不起來什麼九五之尊的架子,該去門口蹲守買糖糕的大爺就去蹲大爺,該去偷揪神醫爺爺的甘草吃就去揪甘草,該去隔壁大叔家蹭紅燒魚就去蹭紅燒魚,該被他家師父罰練劍就去練劍。總之一切如常,然而不知怎的,明軒反而松了一口氣。

  ——這是他長大的地方,周遭都是他的家人,一切未變,這真的不能再美好了。

  拂月的藥雖然味道魔幻,不過效果卻是有保證的。在她和葉孤城成親這一天,西門吹雪幾人的內傷也好的七七八八了。看著一身紅衣如火的小小少女,西門吹雪只覺得自己心裡有些酸,轉而更多的卻是一絲絲的欣慰。

  他還沒有和葉孤城對戰過,不過這並不影響西門吹雪將葉孤城看作是自己的知己。他待他的妹妹如何,西門吹雪都看在眼裡。這個陪伴著他的幼妹長大,在他身邊代替了自己和父親的職責,一路守護著囡囡的男人,應該能夠一直對囡囡好下去,和她一道走過很長很好的人生吧。

  囡囡能夠幸福,這是西門吹雪最大的心願。因為愧怍,他身為兄長卻不敢對自己的妹妹抱有任何的期望——西門吹雪甚至不敢期望他的妹妹會原諒他這個無能的哥哥,不敢期望她會將他們視作親人,也不敢期望有那麼一天,自己能夠如同每一個尋常人家的兄長一樣,背著幼妹送她出閣。可是如今,這些他都得到了。

  在這一點上,西門吹雪是感激葉孤城的。因為他清楚,如今囡囡能夠成長成這樣好的樣子,是離不開葉孤城的傾心相護的。是葉孤城將這個他們無法妥善養大的小姑娘好好的捧在了心上,為她遮風擋雨,讓她沒有受到半點摧折。

  西門吹雪知道這有多難,在囡囡成長到現在的十五年,如果沒有葉孤城,她可能會飽嘗世間險惡,甚至可能有性命之憂。無論如何,如果不是葉孤城護著她,囡囡都不可能像是今日這般美好——只有真正被人精心呵護著長大,又被人悉心教導,才會成為拂月如今的樣子。一昧的嬌寵不行,放任她被磨礪也不行。這其中方寸的拿捏,葉孤城費了多少心思,全然不必細想。

  將拂月背在背上,西門吹雪帶著她一步一步的踏出白雲城主府。一直到可以依稀看見葉孤城的身影,西門吹雪才輕輕出聲:「囡囡,開心麼?」

  小姑娘今日一身紅衣,沒有蓋蓋頭,只是金冠上的一層珠簾垂下,擋住了她那張輕施粉黛的小臉。聽見兄長的話,拂月沒有嬌羞,而是大大方方的「恩」了一聲,欣喜之情溢於言表。

  其實也實在沒有什麼好害羞的,拂月是一路被叫「小夫人」叫到大的,在江南行醫的時候又是以「葉夫人」自居,對別人介紹葉孤城的時候也從來都是「我家夫君」,在她看來,這場昏禮更像是給白雲城的大家一場一同歡聚的機會,形式遠遠大於內涵。

  畢竟名分什麼的……早就給阿城了嘛。拂月抿著唇偷偷的笑了起來,小小一隻伏在兄長肩頭,一雙眸子之中盛滿了狡黠。

  西門吹雪的常年沒有表情的臉上也泛起了微微的笑意。無論如何,囡囡開心幸福,這就是最重要的事情。至若他們這些娘家人心中的淺淡惆悵,就不必讓她知道了。

  更緊的抱了抱自己的妹妹,西門吹雪緩步走到了葉孤城面前。葉孤城今日難得的換上了一身紅衣。他本就是眉眼鋒利的男子,此刻被紅衣一襯,竟有幾分難以言說的……好看。

  誰也不敢當面說白雲城主「好看」的,不過白雲城主夫人除外。拂月在看見葉孤城的刹那就呆住了,她瞪大了眼睛,半晌才訥訥出一句:「阿城,你今天真好看。」

  明軒和葉孤鴻險些絕倒,心裡更加崇拜自家這個什麼都敢說的小夥伴兒了。一旁觀禮的眾人也是無聲的用眼神膜拜了一下城主夫人,然後都去圍觀長得好看的白雲城主到底是什麼樣子了。

  葉孤城兩世第一次穿喜袍,其實有幾分不習慣。聽見拂月的話,他卻是失笑了。他的小夫人今日才是真的好看,一身紅衣恍若雲霞,一頭墨發被宛進了金冠裡。她應當是潤了口脂,平日淺淡的唇染了一抹紅,仿佛等待著人去採擷的枝頭紅櫻。

  ——我家的小夫人,她不知道自己有多漂亮。

  心裡是一瞬間的被填滿,葉孤城在西門吹雪面前站定。西門吹雪鄭重的將拂月送到了他的懷裡。西門吹雪本就不是多話之人,面對葉孤城的時候尤甚。

  他只是看著笑得一臉幸福的妹妹,頓了頓才對葉孤城道:「好好待她。」

  居然沒有想像之中的為難,葉孤城有些意外的挑了挑眉,不過卻鄭重點頭道:「自然。」

  「劍與囡囡,孰輕孰重?」卻在這時,在婚宴籌備過程之中都有些安靜的無花忽然開口道。他盯著葉孤城,勢必要尋一個答案。

  無花並不用劍,可是他能夠看得清人。無花總是覺得,若非有囡囡,無論是西門吹雪還是葉孤城,實際上都是應該走上一條追尋無上劍道的路的。而那條路上,不許任何人同行,勢必要捨棄這世間所有的尋常情感。

  包括愛情。

  所以無花必須確定,自己的幼妹不會成為被葉孤城捨棄的那部分。今日不會,日後也不行。

  葉孤城是南海群劍之首,也是絕世劍客。這個問題一處,所有的人都驟然安靜了。他們也想看看,這位白雲城主會如何選擇。不過,在很多武林中人心中,無花這個問題,確實在給他的表妹難堪了。畢竟男兒何必困頓於男女私情,當然是成為武林第一,追求劍道才是正道——而葉孤城,正是距離那「第一」的位置最為接近之人。

  葉孤城垂下了眼眸,這種沉默讓幾位娘家人有些憤怒。玉羅刹甚至已經暗暗蓄力,只待葉孤城說出那個他們所不希望的答案,就即刻帶著自己的小閨女走。就連芷汐都不由的捏了一把汗。她熟讀原著,自然知道劍對葉孤城來說有多重。原著裡的葉孤城為複國而放棄自己的劍道,如今沒有了複國這個負擔,葉孤城又會如何選擇?

  白雲城主不屑說謊,所以,他說的一定就是他心中所想。而這個答案,就連芷汐也不知道了。自己兒子和孫秀青的例子就擺在前面,芷汐對葉孤城實在是沒有多少信心的。絕對不能讓自己的小閨女成為第二個原著中的孫秀青,這一次,芷汐認同了玉羅刹的決定。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示意對方若是葉孤城說劍更重要,那麼這親也不必成了,他們兩個立即就帶著拂月走。

  只是葉孤城垂下眸子,卻並不是為了逃避這個問題。他只是換了一個姿勢讓拂月坐在他的手臂上,而後用空著的那只手拂過自己腰間未曾解下的長劍,一字一句的道:「三尺青峰,山河一鎮,護她足矣。」

  說著,葉孤城將自己的劍交到拂月手中,抱著她和自己的劍一道放在了那乘華麗的八抬轎子之中。葉孤城對芷汐和玉羅刹拱手:「姨夫姨母放心。」

  這個答案讓芷汐心頭一松,她看著自己坐在轎子上還傻乎乎的小閨女,這才後知後覺的明白,從這一刻開始,白雲城的這位城主大人,真的用八抬大轎抬走了她的小閨女,並且,是一輩子不打算放手了。

  手被另一個人握住,芷汐被擁進了一個熟悉的懷抱裡。眼淚染濕了玉羅刹胸前的布料,卻聽見那個男人的桀驁如初的聲音:「囡囡,葉家的臭小子要是惹你生氣,你就過來找爹爹告狀,爹替你抽他。」

  拂月乖巧的點了點頭,脖子上被綁了一朵小小的紅花的胖松鼠也竄到了拂月的轎子上,和拂月一道沖著玉羅刹揮手。

  白雲一城,長於斯,嫁於斯,拂月並沒有太多緊張的情緒。更何況葉孤城沒有騎馬,而是走在了拂月的轎子旁,八抬的轎子只有輕紗遮蔽,自家小夫人的笑臉落在白雲城每一位居民的臉上,讓他們都能感覺到洋溢出的幸福。

  喜袍寬袖遮掩,只是兩隻相牽的手卻在袖子中若隱若現。走在花轎前面的小童撒著散碎的銀子,一疊聲的祝福聲險些衝破天際。

  葉孤城和拂月知道,他們會一同走下去,走進很好很好的未來裡。

  陸小鳳坐在白雲城最高的閣樓之中,猛地灌了一口香醇的美酒,哼著不成名的曲調,幾乎微醺。

  一旁的花滿樓替勉強聽清,陸小鳳唱的是——不勝人間……一場醉。

  (完)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姑娘們一路至此,行文至此,正文部分就算是完結了。按照慣例,叔還會寫很長很長的番外。目前想好了無花的番外,小小城主和小小花蘿的番外。姑娘們還想看什麼可以點哈。玉粑粑和芷汐麻麻的舊事大概不會寫,不過可以寫他們甜甜甜的虐狗章。


第111章 【番外一】聽落花。

  第一百一十一章。【番外一】聽落花。

  無花找到石觀音的時候, 她正在喝酒。

  在無花的印象中,他娘是精緻到骨子裡的女人,縱然是喝酒,也應該是用白皙無暇的指尖擎著玲瓏剔透的酒杯, 淺斟低酌, 眼波流轉處自有一派媚態風流。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直接對著酒罈往口中傾倒,竟有幾分買醉的意味。

  看見無花,石觀音並沒有停下手中的動作,而是更兇狠的又灌了幾口酒, 這才悠悠道:「葉家那個臭小子應當還在敬酒,你居然不去為難為難他?」

  像是不忿似的, 石觀音用力的將手中的空了的酒罈摜在地上,撥弄了一下自己光潔的指甲,冷聲道:「想娶走囡囡, 哪有那麼容易!」

  無花垂眸看了一眼被石觀音丟在地上的酒罈, 因為那處是一塊濕軟的泥土, 所以酒罈並沒有碎裂開去, 而是深深的嵌入了泥土之中。他撚動了一下手中的佛珠, 忽然輕聲道:「無名無分的, 母親要讓兒子以什麼身份去為難囡囡的夫婿呢?」

  無花的語調再是尋常不過,就仿佛自己沒有說出多麼了不得的事情一般。

  石觀音的動作微微一頓。這是她的兒子,她知道他的心智有多麼可怕。更何況拂月和芷汐的臉擺在那裡,就是心性純真如她的小兒子也會察覺出不對來, 更何況這個一貫心機深沉的長子。

  說謊的人就要有謊言被戳穿的覺悟,更何況石觀音本也無懼被任何人戳穿——她是任性慣了的人,也身居高位多年,她說囡囡是她的女兒,誰又敢說不是?

  面上沒有任何心虛的表情,石觀音用指尖叩了叩桌面,單手撐著下巴,似乎像是在哄不懂事的幼童一般的道:「囡囡當然是我的寶貝,你是我兒子,怎的就是無名無分了。」

  寶貝。是珍之愛之,捧在手心的存在。比起那句「兒子」,似乎都要更加親昵。

  無花撚動著佛珠的手頓住了。這一次,他雙手合十,行了一個佛禮,而後意味不明的念了一句「阿彌陀佛」。

  有情皆孽,無人不苦。無花在見到石觀音和芷汐相處的那一刻,他便恍惚明白,自己母親心中的那個人絕對不是玉羅刹,而應當是這位芷汐姨母了。為她遠赴大漠,為她手染鮮血,而後返身為她撫育兒女,傾盡一腔慈母心腸。

  如果這不算是愛,那麼愛又是什麼呢?

  無花很小的時候就接受了自己的母親不愛自己生身父親的事實,如今驟然知道她心中的那個人居然是個女子,除卻最開始的驚訝之外,無花竟只想笑了。不是嘲弄父輩的愛情,只是覺得這世間的所有情感都是出自本心,然而人心,又哪裡能夠強求呢?無花笑的,只是難以捉摸的人心罷了。

  石觀音卻仿佛有些醉了,她起了談興,拍了拍自己身旁的座位示意無花坐下,然後開始跟他絮絮叨叨:「我跟你說啊,我遇見阿汐的時候,險些就死了。那時候我還是黃山李家的琦姑娘,那天跟著奶娘下山玩,誰也沒想到,我們回去的時候……大家都死了,死了。」

  無花的睫毛微微一顫,他自然是知道母親的身世的,不過這段舊事,石觀音卻是從來沒有與他們兄弟二人提起過。

  「那天我一推開家門,家裡都是血,我爹我娘,還有我只有五歲的小弟弟,全都被人割了脖子。無花,你見過人被割了脖子的樣子麼?好多好多的血啊。」石觀音比劃了一個高度,仿佛就是她說的那個五歲的弟弟。

  「他們殺了我全家,還不放心的留了人守著。我這個時候撞進去,正被他們抓了個正著。那個時候我武功不好,要是擱在現在啊……哼。」石觀音的眼神迷離了起來,似乎泛著水光:「奶娘幫我擋了一刀,胳膊上好大的一個血口,我們拼命的往山裡跑,從小道下山。他們不熟悉地形,上了山就找不到我和奶娘了。」

  「然後,娘就被芷汐姨母救了麼?」無花輕輕的幫石觀音擦去眼中淺淺的濕痕,低聲問道。他只是不願意讓他娘再回憶那段弱小無能的歲月,他的性子其實是和石觀音很像的,也正是因為如此,無花才能以己度人。若換做是他,想來也是不願意想起那樣沒用的自己的。

  聽到芷汐的名字,石觀音的臉上泛出了淺淡的笑意。她迷迷糊糊的點了點頭,癡癡笑道:「我當然是被人救了,不然哪還有你?無花,你知道麼,我當時睜開眼睛的時候,以為自己遇見了個小仙女。」

  「阿汐她給上藥,包紮傷口,很溫柔很溫柔。」說到這裡,石觀音的聲音漸漸低下去:「不過她身邊那個臭男人真是礙眼極了。要不是我打不過他……我打不過他……」

  石觀音的話還沒有說完,她就「噗通」一聲倒在了桌子上。無花這才看見,石桌邊上已經擺了三五個酒罈,難怪他娘今日會這樣,原來是喝醉了。

  母子連心,這個詞用在石觀音和無花身上,不若說是他們兩個人摸透了彼此的心性罷了。無花知道石觀音對他提及昔年和芷汐的糾葛已是不易,至若兩人相處的更多細節,無花想,若是他們母子有半分相似,最相似的怕就應當是這份對於自己最寶貝的東西的執著和霸道了——那是我一個人的寶貝,不許旁人染指,也絕無分享的可能。

  那麼,就讓她抱著那些甘美的回憶,好好醉一場吧。畢竟,之後還是很長很長的,沒有最愛的人的人生呢——如果將這作為她欺騙她的兒子們的懲罰,無花覺得,其實也當真是足夠了。

  無花心中微微一歎,為他的母親,也為他自己。

  其實,在看見芷汐之後,無花是出離憤怒的。他自己甚至也說不清自己在憤怒什麼,可是那種被欺騙的感覺卻始終揮之不去。無花自然是經常騙人的,也並非沒有被人騙過。可是他心裡清楚,自己心頭驟然無法抑制的憤怒,並非單單是因為被欺騙的緣故。

  佛說,一花一世界,一葉一菩提。而刹那,即是永恆。

  在那個彈指的刹那,無花仿佛墜入了新的輪回裡。眼前是他**歲的時候的光景,他像是一個旁觀者,卻是在經歷另一段屬於「自己」的人生。被父親送上少林,遊走在許多名門閨秀之間,招惹了神水宮宮主的女兒,本欲圖謀武林,最後卻因為楚留香而身敗名裂。毒死了自己的弟弟,母親也死在她自己手中。

  這樣的人生……無花僅僅是木然的看著,都無端的覺得恐怖。

  他已經很多年沒有體會到恐懼的感覺了,哪怕這些年來,他在江湖之中闖蕩,也曾經游離於生死的邊緣,可是無花知道,自己並不覺得那會讓自己害怕。

  顯然,在那一個恍惚的刹那之間,無花經歷的,是比死亡還讓他覺得駭然的東西。然後,他就看見了那個軟乎乎的、笑起來仿佛是一塊飴糖滾過人唇齒的小姑娘。她叫他「無花哥哥」,催促著他快些去和他們一道用膳,慶祝她的母親歸來。

  血液仿佛重新流動了起來,拂月分明只是牽著無花的衣袖,卻讓重新體驗到了絲絲溫暖。他念了一聲「阿彌陀佛」,心中卻是第一次感謝我佛慈悲。

  他看得清楚,若是方才自己經歷的「人生」是真實存在過的話,那麼他的悲劇無疑始于他的母親。可是他無法去怨懟石觀音,所以便尤為慶倖如今什麼都沒有發生。無花生來早慧,很容易就能推敲出一切改變的分水嶺。

  那是他遇見囡囡的時候,他的母親似乎覺得比起中原武林,他和南宮靈的正道身份更能好好的保護囡囡。所以,他的母親在一切都沒有開始之前改變了計畫,這才讓一切可能的悲劇都沒有發生。

  況且人心非木石,他已經疼了這個小姑娘這麼多年,日後自然應當繼續疼愛下去。於是,在南宮靈懷疑拂月的身份的時候,無花一口咬定了這就是他們的幼妹。南宮靈不怎麼喜歡動腦子,也十分篤信無花這個兄長,再加上有些事情上,他還真的不敢深思,於是在從無花那裡得到肯定的答案之後,南宮靈就如釋重負的將這件事情拋到腦後了。

  ——一切如常。這卻也是再好不過的結果了。

  只是,終歸有不能平的心事的。

  「無花哥哥,謝謝你送我的水晶佛珠,涼涼的,戴起來很舒服~」她的天真。

  「啊呀無花哥哥,你怎麼受傷了?快點過來,我給你上藥。」她的關切。

  「無花哥哥,你不要總欺負南宮哥哥啦,他笨笨的,欺負起來都沒有成就感。」她的狡黠。

  「無花哥哥,你看我穿紅衣服好看麼?會不會有點奇怪啊?」她的……嫁衣。

  這些細細碎碎的甜蜜被揉進歲月,成為無花原本晦暗的人生之中的亮色。他不是一個好人,卻到底還是一個人。凡是在孤獨之中踟躕前行的人,若是指尖尚且能夠尋到一絲溫暖,又有誰肯放開呢?

  無花覺得,自己此生最大的善良應該就是不去破壞這孩子的幸福了吧。

  他自信自己未必不能給拂月幸福,可是他醒悟得太遲。在身份的羈絆被戳穿之後,無花才愕然的發現,曾經自己以為的兄妹之情,在沒有了那層血緣之後,其實也可以是一種愛慕。畢竟——抵至珍愛,眉間心上,念念不忘的,若非是兄妹之情,便只能是一腔慕戀了吧?

  可是他心軟了。無花一向殺伐果斷,從沒有手下留情一說。然而面對拂月,他還是不可抑制的心軟了。

  他勸自己,實在是很沒有必要為未知的未來,賭上那孩子已知的幸福。

  所以,無花什麼也沒有做,而是退回了「兄長」的位置上。他到底不是他的母親,不是他的母親那樣為愛瘋狂的性子。無花的一生之中還有很多要追求的東西,情愛之事雖不能說已不在他的心上,卻到底不是全部。

  無花既然決定了要在中原武林留一個清白的身份,那麼他的目光便放在了他父親的故鄉——那座東瀛小島上。幾年他得了一個航海圖,上面標注出了一塊大安從未有人涉足過的土地。如今大安、南海與大漠都算是「這幾人」的地盤,無花也不太好意思和他們爭搶,於是便將目光落在了那塊新的土地之上。

  他已經籌備了幾年,船隻裝備都準備得差不多。此去大約要三五年才能回轉,到了那個時候,無花自信自己已經能夠釋懷——他阻止不了自己刹那的心動,可是他能夠克制自己不去行動。

  無花是最精明的生意人,他很清楚,一個兄長的位置,遠比一個「失敗的追求者」要強上許多。

  不過無花心中總會遺憾,若是那個時候他娘沒有如此坑兒子,是否一切都會不同?是否就連他娘自己,都能擁有一個凝結了她和芷汐姨母的血脈的孫輩?只是那也只是遺憾罷了,終歸沒有如果,而現在能夠這樣,對於他們每個人來說,已經是很好的結局了。

  無論是真心還是假意,無花到底修了這麼多年的佛。他知道萬事不能強求的道理,所以就將那些不曾出口的心事永遠變作了心事,只等待著自己將之慢慢遺忘。因為有的時候,就連他自己都不確定,那到底是對囡囡的愛,還是因為有了那個遺憾的假設,所以自己心有不甘。

  在成為心悅拂月之人之前,他已經當了快十年的兄長。既然身為兄長,就總該有讓幼妹幸福的自覺。聽著白雲城主府中依稀傳來的喧鬧之聲,無花搖頭輕笑,為他娘披上了一件外袍,轉而向熱鬧的地方走去。

  無論如何,哪怕他不日即將遠行,今日作為兄長,也是要好好的看著那孩子出嫁才行。

  聽著無花漸行漸遠的足音,醉倒在桌邊的女人緩緩的坐直了身子。她的眸中沒有一絲的醉意,唇角卻無聲的勾起了。

  「我的囡囡,當然是最討喜的小姑娘。」就像她娘一樣。

  石觀音重新拍開了一壇酒,仰頭灌下。她沒有錯過自己兒子刹那不甘的眼神,慣看風月與人間冷暖,石觀音再是熟悉不過那個眼神意味著什麼了。有些驚詫無花居然對囡囡生過這樣的心思,不過隨即石觀音也能夠釋然。

  到底是他的兒子呢,母子眼光相若,又有什麼好稀奇的?

  心裡遺憾了一下不會有一個承襲了她和芷汐血脈的小寶貝兒出生,不過石觀音並不後悔自己當年的決定。

  當年她將自己的兒子擺在了囡囡兄長的位置上,也最先承認了葉孤城的身份。因為那是芷汐的決定,她只需要守護著芷汐的心願就好了。

  喝完了這壇酒,石觀音站了起來。她的步履輕盈,只臉上帶著一些醉酒之後的薄紅。盤算著自己一會兒如何和阿汐撒嬌討醒酒藥,石觀音笑了起來,旋即卻是眉目一冷。

  ——對付那個礙眼的玉羅刹可是個力氣活兒,所以說男人什麼的,真是最討厭了。

  玉羅刹:呵呵。拔刀吧。

  作者有話要說:無花心路歷程get√【每個妹控的兄長心裡都有個禁斷情節,不過都是被血緣壓制了。這種忽然沒了血緣羈絆之後的,大禿瓢他就放飛自我了。】

  石觀音和芷汐舊事get√【恩,其實這就是個俗套的故事,沒啥好說的,叔完全湊不齊一章,所以塞在這裡了。撒狗血雖然好,可惜叔沒有那麼好的駕馭能力qaq】

  無花穿原著……勉強get√【不然以大禿瓢的個性,不讓他看看自己上輩子沒有拂月時候的悲慘結局,還愛慕呢,很有可能分分鐘翻臉啊喂!!!】

  哎呀,這番外寫的叔都想開文嫖大禿瓢了……其實細想想大禿瓢他也是很蘇的人設啊

  -身負父仇的和母親相愛相殺的腹黑少年,偏偏面上還是一副悲天憫人的大師模樣,將世人玩弄於股掌之間什麼的太帶感了,無論是用來當男主還是男配都是風味甚佳啊。

  下一章寫小城主和小小花蘿~配合各種撒狗糧。白雲城簡直是單身狗的地獄啊!!!


第112章 【番外二】傾年月。

  第一百零二章。 【番外二】傾年月。

  葉孤城感覺到不太妙, 那種進退兩難的感覺,實在是不太妙。

  身下是被他捧在手心裡長大的小姑娘,嬌嬌嫩嫩的一小團,一雙小手緊緊的環住他的肩膀, 肌膚相貼的時候, 她長長的睫毛掃過葉孤城的胸口,卻留下一片的水痕。

  她在哭。

  分明之前一本正經的說自己不怕疼,也說自己懂得敦倫之理的全部流程,還特別不知羞的說了什麼姿勢最適合生寶寶,可是真的到了這一刻, 小姑娘的眼淚就怎麼也止不住。

  「是不是很疼?」葉孤城歎了一口氣,生生停下動作, 用指尖細細的刮走拂月眼角不斷溢出的淚珠,準備抽身去拿床頭的膏藥——這是神醫爺爺怕拂月辛苦,所以特地備下, 彆彆扭扭的塞給葉孤城的。

  到底有備無患, 雖然知道自家城主和小夫人兩情相悅, 也知道自家城主素來穩重, 不會傷了自家小夫人。然而兩個人的體型相差實在有些嚇人了, 葉孤城祖上想來是有些異族血統的, 葉氏的男子本就比常人高大,而拂月卻太過嬌小,那樣小小的一團,及笄之後仿佛還是一團孩氣的樣子。

  若非是看著自家城主守了小夫人這麼多年, 實在是可憐,就是再期盼小城主降生,白雲城的老人們也是不會贊成兩個人這樣早圓房的。

  其實老人們心裡實在是有些複雜,一方面他們心疼自家城主苦等多年,期盼著家中小輩早些娶妻生子,讓白雲城的城主府人丁興旺起來。然而另一方面,他們又不是很想讓從小看著長大的小女孩那麼早嫁人,即使她嫁的人十分穩妥,可是卻不是不會擔心的——那樣小的一個孩子,怎麼能這麼早的承擔為人妻、為人母的責任呢?

  葉孤城唯恐拂月難受,小姑娘這會兒卻是半點不體諒他的良苦用心。拼命的搖了搖頭,也不知道熊孩子哪裡來的力氣,竟是猛地環住了葉孤城的腰身。葉孤城冷不防被她拉得一個趔趄,身下某處陷入了一塊極為柔軟溫暖的境地。然後……拂月的眼淚流得更凶了。

  事已至此,葉孤城當真不敢亂動了,他只能小口小口的啄吻著小姑娘通紅的眉眼,腰腹用力,抱著人翻了一個身,讓小姑娘伏在他身上,自己則抬手拂過她光|裸的脊背,極盡溫柔的按揉著她身上的穴位,幫著拂月緩解些許疼痛。

  「其實也不是很疼。」半晌之後,好不容易止住眼淚的拂月有些不好意思的貼著葉孤城的耳邊哼唧了一聲,然後更小聲的說道:「只是阿城,我好高興。」

  好高興可以跟你成親,好高興可以跟你一起走之後的路,好高興可以永遠永遠的跟你在一起,好高興……當時撿到我的人是你。

  葉孤城沒有預料到他的小姑娘會這樣說,他們在一起這件事情太過自然,自然到兩個人幾乎沒有互相剖白心意的時刻。葉孤城並非是那種畏首畏尾的男子,既然決定了要和拂月在一起,他就不會去考慮對方是否還會有更好的選擇。

  如果連「自己就是她最好的選擇」的自信都沒有,又何談能夠給她幸福呢?

  然而這一刻,當拂月說出她內心的感受的時候,葉孤城卻還是有些動容。他更緊的將拂月擁進懷中,湊近她耳邊的低語顯得近乎狎昵。然而夫婦之私,又哪有什麼狎昵一說呢?

  「拂月,我的忍耐力沒有你想的那樣好。」

  低沉的男音像是小勾子一樣瘙著拂月的耳畔,在她還沒有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的時候,就已經被捲入了新的浪潮之中。

  芷汐和玉羅刹在自家小閨女的婚禮之後就啟程離開了,兩個人倒是沒有急著回西方魔教,而是四處走走看看,會會老朋友,故地重遊然後沒羞沒臊的那啥啥什麼的。兩個人就像是脫韁的野馬,完全是行蹤縹緲的節奏,以至於幾個兒女平素想要給他們傳遞一些什麼消息都完全不知道該傳遞給誰。

  那只和芷汐一道回來的球球喵被丟在了白雲城,大約是劍三出品的緣故,球球和肉肉相處起來居然並沒有受到種族天性的影響,一喵一鼠很快就玩到一堆去了。

  陸小鳳往白雲城跑的越發的勤快了,倒不是南海風貌有多麼吸引他,主要是他很快就發現,自己的小夥伴兒除了司空摘星以外,都是喜歡往南海湊的。

  花滿樓自從眼睛治好之後便很少回江南。從前因為眼睛的原因,縱然花滿樓自覺無妨,可是家人到底還是會擔心。為了不給家人添麻煩,花滿樓並不時常出門。他是愛花惜花之人,自然想要觀賞天下奇花,如今他雙眼無恙了,這個埋藏在心中多年的願望便終於實現了。從白雲城離開之後,花滿樓便一路北上,走走停停,收集各種花種。等轉過年來到了九月份的時候,花滿樓將整個大安差不多已經走了大半了。

  這個時候他收到拂月的來信,讓他往南海白雲城一趟,他的眼睛需要複查,恰好南海氣候適宜,花滿樓便索性在白雲城住了一段時日,培育那些他收集的花種。

  對此拂月自然是歡迎的,而白雲城上上下下的城民都很喜歡這個溫和有禮的翩翩公子,花滿樓種花之餘也會去白雲城的書院幫忙,那裡的孩子和先生也全都和他關係很好。

  花滿樓不喜歡西門吹雪,因為他是一個熱愛生命的人,而西門吹雪的身上卻帶著揮之不去的殺氣。然而同樣是舉世無雙的劍客,花滿樓卻覺得葉孤城周身的氣韻十分平和。特別是在和拂月成親之後,這個人簡直是一副「有妻萬事足」的樣子,雖然每日依舊練劍,可是他的劍中卻不是如西門吹雪一樣的殺戮。

  不是說西門吹雪以殺入道,以殺止殺不好,只是花滿樓始終還是更為欣賞葉孤城的劍道的。

  「葉城主是修道之人,平和一些也是尋常。」在和陸小鳳評論西門吹雪和葉孤城的劍道的時候,花滿樓這樣說著。

  他和陸小鳳並非是嘴碎婦人,不過將西門吹雪和葉孤城相互比較卻是江湖之中很常見的事情。陸小鳳和花滿樓到底是江湖人,又是這兩個人的朋友,閒時這樣討論幾句也並不為過。

  陸小鳳想起了葉孤城看著拂月妹子那眼神,忽的嘿嘿一笑,像是說著醉話一般的道:「覺非道長從小就六根不淨,嘿嘿嘿嘿,嘿嘿嘿嘿。」

  覺非是葉孤城的道號,很久很久以前還在江湖之中流傳過,可惜最後還是他的劍壓過了他道士的身份,提及白雲城主,更多人最先想到的還是他的天外一劍。

  花滿樓搖頭輕笑,道:「你快莫要胡沁了,六根清淨的是無花大師,道家哪裡有什麼六根清淨的說法。」給自己也倒了一杯葉孤城親自釀的春繆,花滿樓歎息道:「葉城主那一招鎮山河,豈不就是道家功法了?」

  當日葉孤城求娶拂月,曾經說過「三尺青鋒,山河一鎮,護她足矣。」三尺青鋒還好理解,那句山河一鎮還真讓江湖中人覺得有幾分莫名。直到白雲城主和萬梅山莊莊主在紫禁之巔的那一戰,隨著那聲有些清冷的男聲說道「此謂之,一劍鎮山河」,而後便見西門吹雪的的那一劍被一道罡氣擋在葉孤城的三尺之外,眾人方才知曉,到底什麼是鎮山河。

  能擋住西門吹雪全力一擊的招式自然玄妙,陸小鳳回味了一遍當日的場景,轉而又喝了一口酒,這才也跟著歎道:「花滿樓,你看,你也就罷了,西門和葉城主都不喝酒,卻能釀出這麼好的酒,而我是個酒鬼,卻偏偏很少能喝到這樣好的酒了。」

  陸小鳳說的不錯,葉孤城的春繆和西門吹雪的梅花釀都是難得的好酒,偏生這兩個人是滴酒不沾的,就是葉孤城和拂月成親那日,葉孤城被那拂月的那幾個娘家兄長百般為難,卻硬是沒有喝一口酒。

  再看不慣陸小鳳這幅得了便宜還賣乖的樣子,花滿樓手腕一轉,直接用扇子敲上了陸小鳳的腦袋:「若非拂月有喜,你哪還有這樣的福分,能喝到葉城主釀的酒?」

  陸小鳳摸著被瞧疼的腦袋,簡直眼淚都含在眼眶了。

  「花滿樓,你真是越來越不溫柔了!」控訴的指著花滿樓,陸小鳳手下的動作卻不停,直接將所剩無幾的美酒倒進自己的口中。

  說來也是很有意思的,診斷出拂月懷有身孕的,不是有神醫之名的宋老爺子,也不是醫術高深的她自己,更不是醫術絕佳的西門吹雪,而是……只懂得一些基本醫療知識的花滿樓。

  拂月肚裡的小寶貝乖巧得很,並沒有太鬧他娘,只是那段日子拂月尤其愛酸辣之位,花滿樓知道她一向惜身,也不太能吃得了辣,於是半開玩笑的說了一句「都說酸兒辣女,小葉大夫如今又好酸又好辣,這是要兒女雙全了?」

  也不怪花滿樓會如此調侃,此時拂月和葉孤城已經成親一年有餘。花滿樓雖然如今已經能夠看見,不過聽聲辯位的本事還沒有丟。有的時候他不想聽,卻總會聽到從葉孤城和拂月院子裡傳過來的……

  新婚燕爾,這也是正常的事情。花滿樓原本也是難得在拂月面前促狹一次罷了,可是看見拂月瞬間僵硬的臉色,他暗忖莫不是讓自己猜中了吧?隔著帕子給拂月摸了一回脈,他也不由的呆住了。

  葉孤城處理完白雲城的一些事務之後,看見的便是夾著一筷子魚香肉絲卻不往嘴裡填的拂月,和瞪大了眼睛握著扇子的花滿樓。

  兩個人平素都是穩重的性子,這會兒雙雙滿臉慌亂,葉孤城挑了挑眉,走到拂月身邊坐下,拿走她手中的筷子,將人往懷中攏了攏,這才對花滿樓問道:「怎了?」

  看見了葉孤城,花滿樓才終於回過神來。他捏了捏自己的額角,扶額笑道:「恭喜城主了。」說著,花滿樓飯也不吃了,神情帶著幾分恍惚的往自己的院子裡走去。

  拂月和花家的淵源頗深,花滿樓又算是半個萬花門下,和拂月的情誼自然不同。他沒有妹妹,看著拂月的時候就難免將之看做自家孩子。雖然知道女子嫁人生子時很尋常的事情,可是拂月小小一隻,怎麼看也還都是個孩子呢,這會兒驟然診出她的身孕,花滿樓真是很努力才讓自己沒有用看禽獸的眼神去看葉孤城。

  葉孤城還覺得花滿樓有些稀奇古怪的,目送著花滿樓離開,他轉頭便看見自家的小夫人搭著自己的脈,忽然用力的一拍桌子想要站起來,卻又像是想到了什麼一樣生生頓住,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意味的重新在寬大的玫瑰椅中坐好。

  一雙小手乖巧的搭在膝上,拂月仰頭定定的看著葉孤城,許久之後才像是不好意思一樣的垂下頭去。

  這幅小模樣實在是太招人,像是小奶貓一樣讓人心底酸麻。葉孤城走過去連人帶椅子的圈入懷中,用有些微涼的下巴蹭了蹭拂月的頭頂,將人抱在懷裡細細的哄:「怎麼了拂月?身體不舒服?」

  身體並沒有不舒服,所以拂月用力的搖了搖頭。她抓住葉孤城的衣袖,難得強硬的對他說道:「阿城,你去讓人請一下宋爺爺吧。我……我不敢確定。」

  葉孤城一驚,他是知道拂月的醫術有多好的,這會兒讓人去請宋神醫,葉孤城怎麼可能不去懷疑拂月的身體出了問題?直接將人打橫抱起,葉孤城甚至用上了輕功,直接帶著人往宋神醫的住處趕去。

  「哎?!阿城!」拂月被他弄得嚇了一跳,卻只能牢牢的環住葉孤城的脖頸,防止自己掉下去——她自然不怕被摔,可是寶寶卻是受不得的。還不足兩個月的身孕,可是小姑娘卻已經開始滿滿的慈母心腸了。

  宋神醫原本在曬草藥,葉孤城沖進來的時候踩壞了他好幾顆黃精,擱在往日,宋神醫非得跳起來打葉孤城的腦袋不可,不過看見了他懷裡抱著的拂月,宋神醫當即也顧不得罵葉孤城了。他是看著葉孤城長大的,知道他從來穩重,如今這樣慌急,可見是真的有什麼要緊到不行的事情了。而拂月又被他這樣抱著,一瞬間,宋神醫就有了諸多可怕的設想。

  著急忙慌的搭上了拂月的手腕,拂月靠在葉孤城懷裡,這才來得及解釋道:「宋爺爺,我沒有什麼大事,就是……就是方才花七公子和我都給我摸了一遍脈,我感覺……」

  深吸了一口氣,拂月才小心翼翼的說道:「我感覺我懷孕了。」

  明顯感覺到自己身後的人周身一僵,繼而開始神經質的顫抖了起來。宋老爺子卻也顧不上葉孤城的傻樣了,他穩了穩心神,將拂月的左手右手都摸了一遍,良久之後他才笑眯眯的捋了捋鬍鬚,胡亂對傻了的孩子他爸點了點頭,然後樂顛顛的進屋去開安胎藥,寫注意事項了。

  這些事情宋老爺子當然沒有指望葉孤城,他直接讓人找來了忠叔,將該注意的事情和忠叔好生絮叨。忠叔再是穩重,聽見自家小夫人懷了小城主,當即就快蹦起來了。兩個老爺子在一起好一頓忙活,不出片刻,白雲城上上下下都知道了這個喜訊。到了最後,反倒是孩子他爹還一直抱著孩子他娘,要不是忠叔提醒了一下,估計葉孤城就會一直保持著那個姿勢直到地老天荒。

  葉孤城的手從來都是很穩,可是這一刻,他小心翼翼的往拂月肚子上摸的時候,已然抖得拂月都快看不下去了。

  直接拉著葉孤城的手按在自己的肚子上,拂月無奈道:「阿城,你看,他們是你的孩子,一點兒都不嚇人的。」

  掌心下一片平坦,只有拂月肉嘟嘟暖乎乎的小肚皮。這實在是一個很會長的小姑娘,她骨骼生的比旁人纖細,一身愛人肉卻在衣衫下藏得好好的,只有能跟她親密接觸如葉孤城者,才能體會到其中的妙處。

  葉孤城是第一次當父親。那種惶恐和欣喜雜糅的感情,任何當父親的人都不能免俗。這一刻,葉孤城不得不承認,其實他也不過是個凡夫俗子,在自己心愛的人給自己孕育新的小生命的時候,哪怕是他也不能從容。

  可是,他家小夫人說什麼?

  葉孤城震驚的望向了拂月,喉嚨裡像是被塞了一塊飴糖,甜得他聲音都開始發澀:「他們?」

  見多了阿城泰山崩於面前而不改色的樣子,這會兒的反倒是格外討拂月歡心。她捧著葉孤城的臉,十分肯定的點頭:「我有感覺哦,是兩個。」

  拂月月份尚淺,哪怕是如今白雲城中名醫雲集,可是卻也沒有一個人能摸出到底有幾個孩子的。哪怕拂月精通兒科和婦科,卻也實在是不能。她這樣篤定的說有兩個,的確是心靈感應了。

  比起成為一個孩子的父親更讓人激動無措的事情,那大概就是一次性的成為兩個孩子的父親了。對拂月的話並沒有懷疑,葉孤城面上的表情愈發的精彩了起來。

  不過破壞這溫馨的一幕的卻是宋老爺子的一聲大喝,他不悅的看著拂月,似乎想是像往常一樣敲她腦袋一下,不過想起如今小姑娘的狀況,老爺子只能忍了忍,轉而訓斥道:「你也是大夫,不知道孕婦肚子不能給人亂摸麼?對娃不好的!」

  轉而瞪了一眼葉孤城,老爺子哼道:「摸一下意思意思的了,手拿開手拿開!」

  被訓斥了一通的小夫妻對視一眼,拂月吐了吐舌頭,她總覺得,自己之後幾個月的日子,一定會過的很慘的……

  拂月的預感沒有錯,在她懷了四個月的時候,宋神醫也摸出了雙胎的脈象。從別處聽說白雲城城主夫人有孕的芷汐急吼吼的趕了回來,給小閨女摸了一回脈,還斷定了是龍鳳胎。

  「穿越女一定生雙胎就罷了,我家閨女怎麼也一懷就是兩個?」芷汐摸著下巴,有些憂心的看著自家閨女的小身板。不過轉而卻笑開,頗為感慨道:「你哥哥那兩個混小子當年可是沒有輕了折騰我,這兩隻小的倒是乖。」

  拂月這一胎的胎相實在是太好了,比起當年芷汐懷西門吹雪和聽風的時候吃什麼吐什麼,如今拂月吃得好睡得香,若非是拂月肚子像是吹了氣一樣的大了起來,簡直讓人懷疑她根本就沒有懷孕。

  「是寶寶心疼他們娘親呢。」葉孤城在一旁靜靜的握著拂月的手,眼底的溫柔簡直崩了人設。

  芷汐看著女兒女婿,不覺便也跟著笑了起來。她在心中設想過許多次關於幸福的模樣,大概也不過如此了。

  自己當年果然沒有看錯人。自覺選對了女婿的芷汐暗搓搓的給自己點了一個贊,趁著女婿不注意掐了一把閨女手感越發好的小肉臉,終於心滿意足。

  葉孤城和西門吹雪必有一戰,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可是就是葉孤城自己也沒有想到,他和西門吹雪之所以會打起來,卻是因為那個原因。

  白雲城主的孩子到底應該姓什麼,這個問題隨便拉一個江湖人去答,都不應該有除了「葉」之外的第二個答案。

  然而若是萬梅山莊的莊主放出話來說,白雲城的小夫人肚子裡的孩子有一個要姓西門,似乎也並不是不能理解的事情。

  畢竟「娘親舅大」,在孩子他舅舅明顯要跟劍度過一生的情況下,讓自家妹妹的孩子分一個跟自己的姓,似乎也並沒有什麼說不過去的地方。

  於是,在葉孤城聽說這個消息之後,他果斷對西門吹雪下了戰帖。至若為何地點選在紫禁之巔……完全是分身乏術的明軒小朋友數次來信,可憐兮兮的求著他家小師姐去看看他,順便讓他看看還在他家小師姐肚子裡的小包子——距離包子出籠還有數月,若是等孩子出生也就罷了,可是等孩子能出海還指不定要等多久,已經被陸小鳳和花滿樓炫耀了一臉的明軒已經按捺不住,完全不想等那麼久了。

  拂月最是心軟,又加上這一胎懷得舒服,完全沒有什麼不適,所以便答應了下來,準備去盛京逛一逛了。

  葉孤城索性便將和西門吹雪約戰的地點定在了紫禁之巔,比完還能順帶去接他家小夫人。

  幸虧紫禁之巔高絕,在西門吹雪和葉孤城都沒有用內力的情況下,下面圍觀的群眾是完全聽不清他們說些什麼的。

  「寶寶絕對不會姓西門。」

  「為何?」

  「你自己的姓都是抓鬮抓出來的,沒有繼承的意義。」

  「……拔劍吧。」

  不知道底下的人知道真相之後,會不會幻滅呢?再炫目的招式也完全拯救不了這場約戰的目的的幼稚可笑啊。

  聽風在大漠被人絆住了腳,等他趕到盛京的時候,那場日後讓江湖中人津津樂道數十年的決戰已經結束了。不過聽風摟著他家認認真真啃糕點的妹妹,直接指著拂月的肚子對葉孤城說道:「這兩個孩子,得有一個跟我姓。」

  葉孤城眉毛都沒有動一下,繼續給拂月捏小核桃,只是淡聲道:「哦?那你姓什麼?」

  聽風:「自然是羅刹婆。」

  葉孤城:「全名?」

  聽風:「#¥%羅刹婆。」一串詭異的讀音從聽風口中流出,就連拂月都皺起了眉頭。

  葉孤城頷首:「於是,這個名字只能被你叫出來了?他娘都不會叫的。」

  聽風頓時語噎,看著自家幼妹困擾的皺起小眉頭,他頓時有些無言以對。不過聽風到底是聽風,他心思一轉,接著道:「也可以姓宮啊。」畢竟,他還有個漢名叫宮九嘛。

  「胡鬧!」這次沒用葉孤城反駁,西門吹雪就已經呵斥出生。他皺了皺眉,道:「江湖中知道你叫宮九的有幾個?到時候一家人偏生那孩子姓宮,你讓旁人怎麼看他?」

  西門吹雪的名聲響亮,世人皆知葉孤城娶了他唯一的妹妹,所以葉孤城若是有個孩子隨他的姓,旁人倒不會說些什麼。聽風的名聲並不比他的兄長弱,可是江湖人更多的是知道他是「九公子」,至若九公子到底姓什麼,那至今還是就連大智大通都回答不了的難題。

  所以,若是白雲城無端冒出個姓宮的小主子,倒真的是有些名不正言不順。

  聽風自知理虧,卻也不願葉孤城太快活。冷哼一聲,他舊事重提:「當年就說好了你是入贅的,那就是不讓孩子隨舅舅的姓,總也應該隨囡囡的姓才好。」

  葉孤城用憐愛智障的眼神看了一眼號稱「如狐似狸,多智近妖」的九公子,毫不猶豫的點了點頭,道:「好。隨拂月的姓。」而拂月隨他的姓~

  西門吹雪往旁邊退了一步,遠離了聽風,畢竟智障這玩意是傳染的。

  「阿玉,聽風他似不似傻?」蹲窗戶底下圍觀了全過程的芷汐哀歎一聲,直接倒在了玉羅刹的懷裡。彼時,經過玉羅刹的「辛苦耕耘」,芷汐已經變回當年的狀態,眉目完全長開,身量也高了些許,全然是一副萬花成女的樣子。

  如今她和拂月站在一處,雖然還是讓人一眼就能看出來是母女,不過卻不是最初的餓時候那樣讓人繚亂的相似了。

  「啊呀啊呀,本座真是為西方魔教的未來擔憂了。」接住誇張的倒下了自家夫人,玉羅刹口中說著擔心,可是卻看不出半點擔心的樣子。

  他只是順勢吻了吻芷汐的鬢角,湊到芷汐的耳邊輕聲道:「這幾個孩子都這麼傻兮兮的,咱們還是先去翻翻書吧。」指了指屋裡面癱著臉還要身殘志堅的吵嘴的幾個大男人,玉羅刹道:「阿汐你看看,他們現在這幅樣子,誰能想的起來給小寶貝兒們起名字?」

  芷汐笑彎了眼睛,直接偷懶掛在玉羅刹身上,任由他抱著往書房走去。

  陽光正好,所有的一切都是幸福的樣子。

  作者有話要說:洞房花燭get√

  決戰紫禁之巔get√

  包子上籠get√

  玉粑粑和芷汐麻麻撒狗糧get√

  感覺為了保護小包子跟自己姓的權利,城主大大還真是很努力了啊。能把一隻面癱逼成毒舌什麼的,真是偉大的父愛啊【夠了!並沒有!】以及,熏疼那些很認真的以為紫禁之巔的決戰是兩大絕世劍客以證劍道的,戰戰兢兢混進皇宮 ,在冷風裡站了一夜的江湖人。希望他們永遠不要知道殘酷的真相。

  以及,徵集小包子的名字 ,起名廢的叔已經快哭了。今天雖然更新晚了,可是它粗長啊,所以原諒叔吧qaq

  下一章大概是小包子們穿原著。


第113章 【番外三】舊時煙。

  第一百一十三章。【番外三】舊時煙。

  「大dou~dou~要抱抱!」

  一道嫩生生的童音想起, 就只見一個身著小小道袍的小肉球球滾進了一個白衣男子的懷裡。西門吹雪的眼中竟是帶出了幾分笑意, 側過頭避開小女孩頭頂高高的發冠,將人從地上抱了起來, 放在手臂上坐好。

  「遲遲, 是舅舅。」三兩歲的孩童還有些口齒不清, 卻不曾想從來都是冷心冷情的西門吹雪對待孩童卻是這般的好耐性, 每次都是悉心糾正教導。只是小孩子雖然聰慧,有些事情卻也不是她這個年紀自己就能控制的,即使西門吹雪每次見面都教,可是這孩子卻總還會將「舅舅」喊成「豆豆」。

  這個被西門吹雪抱在懷裡,只有三歲的小姑娘名喚葉鳶遲, 是葉孤城和拂月的小女兒,她還有一個雙生的哥哥名喚葉鳶行,男孩子的名姓順著葉家的家譜便是,並沒有什麼特別好說的, 只是這個小姑娘名字中帶了一個「遲」字,卻又是別有一段故事。

  按說葉鳶行和葉鳶遲乃是一母同胞的雙生子,兩個孩子本應當是同一天出生才是, 可是葉孤城的這個小女兒仿佛是個慢性子,她娘生了她哥哥之後, 她愣是轉過天去的第二日才姍姍來到這個世上。於是芷汐便給這小外孫女取了一個「遲」字。

  西門吹雪抱著遲遲,並沒有急著往平日拂月製藥的院子裡走,而是在原地靜靜的等了一會兒。不多時候,果見一個身穿萬花弟子黑袍的小男孩一步一步的走了過來——是真的一步, 又一步。葉鳶行是遲遲的雙生哥哥,本也只比遲遲大了一日,三歲的孩子踉踉蹌蹌的跑起來的話,反倒是比一步一步的走路穩當。

  只是鳶行這孩子的性子隨了他的父親,一貫持重,又十分的好強,所以在知曉了一些事理之後,鳶行便異常嚴格的要求自己,像是那種跑著撲到大人懷裡的事情,他是絕對不會再去做的。

  西門吹雪也喜歡小外甥這樣的性子,覺得男孩子本就該如此。更何況葉孤城和西門吹雪的人設那般相似,說是「外甥似舅」還是「生子肖父」都是說得過去的。

  「哥哥!」遲遲坐在西門吹雪的手臂上,卻是探出小半個身子,沖著板著臉走過來的小男孩用力的揮了揮手。

  遲遲生的……毫無疑問的,和拂月一模一樣,而鳶行則是和葉孤城像了八成,只有眉梢和唇角處特別像拂月。面對這個結果,就連芷汐都不得不感歎劍三一脈相承的蘿莉臉的強大。只是,在看見遲遲手腕上的一世純陽的紅痕,還有鳶行後頸的萬花門派標誌的時候,芷汐也不由有些驚訝了。

  雖然花太和咩蘿都是萌得人一臉血,不過自家的小外孫到底是白雲城的下一任城主,白雲城主不用劍什麼的,真的沒問題麼?

  反倒是葉孤城十分淡定,他心說葉家的人就沒有不用劍的,況且他也不是那種武斷的替孩子們決定人生的霸道爹爹,無論鳶行和遲遲日後想要走上什麼道路,他們為人父母的就只要在他們身後默默的支持就好。

  於是,在鳶行和遲遲的抓周宴上,當鳶行抓住了落鳳和一把微縮版的烏鞘長劍,而遲遲則抓住了一本《道德經》和聽風硬塞進來的羅刹牌之後,葉孤城只是淡淡頷首,全然不似那幾個沒出息的舅舅那般的一臉新奇或者欣喜若狂。

  「遲遲別鬧!」身著黑袍的男孩臉上閃過了一抹擔憂,年歲太小,他還沒有學會如何掩飾自己的情緒,看著自家遲遲探出大半個身子的危險樣子,鳶行連忙往前快走了兩步,卻冷不防自己腳下一軟,險些就平地摔倒。

  一雙手及時的伸到了鳶行的腋下,掐著他還肉肉的小身子直接將人提了起來。在半空中換了個姿勢將人穩穩的塞進懷裡,聽風敲了敲小外甥的腦袋,心有餘悸:「男孩子早些自立是好事,不過不許太勉強自己,你還小,該讓人抱還得讓人抱,不然你摔了的話,你娘該多心疼?」

  鳶行被聽風說的臉一紅,伸手環住聽風的脖頸,乖巧叫人:「小舅舅。」

  比起遲遲,鳶行的口齒要清晰許多。分明都是一般聰慧的孩子,年歲又是那樣的相近,原本遲遲如今還咬不准「舅舅」這兩個字原本也是尋常,不過有了鳶行在一旁對比,就很容易讓人懷疑是他們家的小寶貝兒在作怪撒嬌——更何況,遲遲其他的詞也能說得清楚,實在說不清的,那小丫頭就會乾脆不說。

  然而聽風和西門吹雪誰也捨不得多說這個和她娘生得一模一樣的小姑娘一句,每次被她叫「豆豆」,兩個人都是心滿意足的應下。

  聽風和西門吹雪抱著鳶行和遲遲往拂月那裡走,白雲城主府很大,平素兩人都是用輕功的。不過這會兒抱著小外甥和小外甥女,西門吹雪和聽風兩個人誰也沒提用輕功的事,就那樣不緊不慢的走著。

  兄弟二人不常聊天,不過兩隻小的卻是嘴不閑著。遲遲趴在西門吹雪的肩膀上,側過頭去問她小舅舅:「小豆豆,你最近在做什麼吖?已經……一,二,三,三個月沒有來看遲遲和哥哥啦。」

  小姑娘努力的掰著小胖手指算著日期,那一臉認真的小樣子真想讓人捏捏她肉乎乎的小包子臉。

  聽風抱著鳶行,直接蹭了蹭鳶行同樣還帶著一些愛人肉的小臉,這才不緊不慢的對遲遲說道:「也沒什麼啊,就是給遲遲和鳶行賺錢買點心啦,還有練練功、殺殺人什麼的。」

  說到殺人,聽風隨意顛了顛懷裡的小外甥,戲謔道:「殺人啊,鳶行怕麼?」

  小男孩板起一張臉,認認真真的說教:「姥姥和娘親都說過殺人不好,可是美人姥姥也說過,有些人如果不殺,他們就會反過來殺我們或者是我們在乎的人。」抱了抱聽風的脖頸,鳶行一臉鄭重:「比起旁人,自然是小舅舅是最重要的,不過不要在遲遲面前說這些事,她會害怕的。」

  鳶行說的美人姥姥指的是石觀音。鳶行雖然小,卻從來都是君子端方,自然不會想出這樣油嘴滑舌的稱呼,這還是他十分小的時候陸小鳳和南宮靈那兩人誆他叫的,當時就逗得石觀音和拂月笑的不行,葉孤城看拂月開心,於是就黑心的沒有去糾正,所以這稱呼才這樣的被鳶行和遲遲一道叫了開去。

  「遲遲不怕~」小姑娘聽見自己的名字,連忙正了臉色,也努力擺出一副小大人兒的模樣,想讓自己看起來更加可靠一些。

  不過她哥哥還好,總歸葉孤城小的時候也是這樣不苟言笑的。可是小姑娘生的太像她娘親,即使穿了一身純陽道袍也還是軟軟糯糯的一小團,再是板起臉來也還是軟乎乎的一小團,只會讓人覺得可愛。

  聽風被遲遲和鳶行弄得心裡柔軟一片,他空出一隻手避開遲遲頭上的高冠,摸了摸遲遲的小腦袋,卻像是被飴糖堵住了喉嚨,平素都是巧舌如簧的,這會兒卻忽然說不出話來。

  倒是小孩子想不清這麼多複雜的情緒,也學著妹妹趴在聽風肩頭,鳶行扭過頭去問西門吹雪:「大舅舅,你最近在做什麼啊?也好久都沒有來看鳶行和遲遲了呢。」

  西門吹雪瞥了一眼鳶行和遲遲腰間特製的短劍,道:「練劍,殺人。」

  「娘說了,大舅舅是以殺入道,以殺止殺,爹爹也說過,大舅舅殺的都是該殺的人。」遲遲攥緊了小拳頭,清淩淩的眸子之中竟有些嚮往:「遲遲也要好好練劍,日後和大舅舅一起殺那些壞人。」

  「所以,遲遲。」西門吹雪沉了聲音,好好將遲遲抱遠了一些,讓她能夠直視自己的雙眼:「你之前一直叫不准舅舅這個詞,是故意撒嬌麼?」

  「噗……」聽風在一旁噴笑出聲。遲遲也是呆愣了一陣,恍惚明白自己露餡了,於是一張雪白的小臉瞬間就漲得通紅,一下子就埋進了西門吹雪的懷裡,小鴕鳥似的再也不肯抬頭了。

  鳶行也在一旁跟著笑,心裡卻覺得自家妹妹這麼蠢萌又調皮,自己肩上的責任更重了呢。

  四個人這樣說笑著——很難想像西門吹雪的那張臉是怎麼和「說笑」這個詞搭上的,只是不覺之間,西門吹雪和聽風卻不再言語,兩個人小心的瞥了一眼懷裡的兩隻,都默契的放輕了腳步,動作更加平穩了幾分。

  原因無他,在這長長的路途之中,鳶行和遲遲竟然一齊……睡著了。

  「真可愛。」聽風先是碰了碰鳶行的額頭,轉而湊到西門吹雪身邊親了親遲遲的小肉臉。西門吹雪瞥了他一眼,皺眉剛想要責怪聽風不夠穩重,卻顧及著小外甥與小外甥女都睡著了,到底沒有斥責出聲。

  兩個人卻不知道,在這兩個孩子的夢境之中,他們正經歷著一段頗為奇妙的旅程。

  遲遲揉了揉眼睛,迷迷瞪瞪的醒過來,一個硬硬的東西硌得她肋骨有些疼,低頭一看遲遲才發現,硌到她的不是別的,而是她腰間的小佩劍。這個發現讓遲遲皺了皺秀氣的小眉頭,她平素被爹爹教導劍不離身,可是到底太過年幼,像是吃飯睡覺洗澡澡的時候,腰間的長劍還是要解下好好的放在一旁,防止她傷到自己的。

  不過遲遲雖然被千嬌百寵著長大,可是本性卻並不是太過嬌氣的小姑娘,更何況她還有諸多純陽仙長自幼教導,自然內心質樸澄澈,卻又不乏堅毅。並不會因為這麼點兒小小不適而放肆嚎哭,遲遲揉了揉自己有些疼的肋骨,自己一翻身就坐了起來。

  「你醒了?」一道縹緲暗啞的男聲傳了過來,遲遲用小肉手掀開羅帳,便看見一個一身寬鬆白袍,銀髮如雪的男子。他的眼睛一黑一藍,恍惚竟似閃爍著妖光。本是相貌極好的男子,卻會無端讓人害怕。

  遲遲眨了眨眼睛,忽然就放鬆了周身緊繃的身體。小短腿蹬蹬蹬的跳下了對她來說有些高的床鋪,直接往那人懷裡撲去,一邊撲還一邊甜甜喚道:「姥爺~」

  被玉羅刹下意識的抱住,遲遲熟練的蹭了蹭他的臉,然後高興的問道:「您和姥姥回來啦?姥姥呢?遲遲可想姥姥啦,而且遲遲還長高了,還學了一套劍法了呢,一會兒練給姥爺看哈~」

  順勢攥住玉羅刹銀色的長髮,遲遲眨著大眼睛,一臉期盼的問道:「姥爺姥爺,你什麼時候才能跟遲遲過招啊?小舅舅說要等到五歲呢!遲遲今年才三歲,那還要等那麼~那麼~那麼~久啊……」

  玉羅刹的動作有些僵,就是他的兒子,也從來不曾和他有過這樣親密的時刻。這個小姑娘如此放肆,就是長得再是可愛,尋常的時候也早就被他打飛出去了。可是在她撲過來的那一刻,玉羅刹的身體反應居然不是將人一掌拍飛,而是下意識的就將她抱起來了,還放任她蹭自己的臉頰。

  別說,小孩子軟軟嫩嫩的臉頰蹭起來還真有些舒服。

  玉羅刹眯了眯眼睛,一邊聽著這個撿來的小女孩胡亂的童言童語,一邊將心思轉過了千回。他假意閉關,佈局準備揪出教中叛徒。雖然是假裝閉關,不過到底還是要做做樣子,而這個小姑娘就是被他在自己閉關的洞口撿到的。

  玉羅刹並不是心善的人,他本來打算直接把人踢開了事,可是卻在看見這個小女孩的脖頸上掛著的玉牌的時候頓住了。將自己手裡的羅刹牌拿出來細細比對,玉羅刹可以肯定這孩子脖頸上的不是贗品。可是,這個世間安能有兩塊羅刹牌?心中浮現出諸多陰謀猜測,玉羅刹想了想,到底將這個小女孩帶進了自己閉關的洞府。

  探了探這小丫頭的筋脈,又摸了摸她的骨齡,玉羅刹驚訝的發現她才年僅三歲,可是卻已經小有修為了。自己的兒子三歲識劍,七歲初窺門徑,十五小有所成,至今未有敵手,玉羅刹本以為他的阿雪就已經算是天資卓絕,不曾想這個不知哪來的小丫頭居然更勝一籌。

  幸好這丫頭不是受傷,而是……睡著了,玉羅刹索性便將人放到了自己的床上,在一旁坐著等人醒過來。玉羅刹卻也沒想到,這小丫頭醒了便醒了,卻給他來這麼一出。從來沒有和軟軟嫩嫩的小孩子親近過,哪怕自家的親兒子也是出生七日便送走了,這會兒就連他自己,都感覺有些新奇。

  遲遲蹭了一會兒才後知後覺的覺出不對來,她在玉羅刹的懷裡後仰,頭頂的高冠險些戳到玉羅刹的下巴。團著白嫩嫩的手指,遲遲困惑的皺了皺眉,歪頭對玉羅刹問道:「姥爺?」

  玉羅刹方才聽小丫頭叫自己姥爺,還以為是「老爺」,不過又聽見她說「姥姥,舅舅」什麼的,這才後知後覺的想明白,她說的應當是「姥爺」,在大安的一些地方,的確有這樣稱呼外祖父的。

  可是……外祖父?

  玉羅刹十分肯定,自己只有一個兒子,絕對沒有女兒,更別說哪裡還有這樣可愛靈秀的小外孫女了。他兒子癡迷劍道,從未對除了劍之外的東西感興趣過,所以孫輩這種東西,玉羅刹根本就連想都沒想過。

  至若這小丫頭說的姥姥什麼的,給他生了兒子的女人是他精心選出來的,生了孩子之後就難產死了,倒是省了他許多麻煩。

  玉羅刹許久不說話,遲遲縱然年幼也察覺出來了不對勁。她環顧四周,知道這不是白雲城的任何地方。她分明記得自己在大舅舅的懷裡睡著了,大舅舅是不可能把自己交到別人手中的,家人也不會趁著自己睡著將自己帶離白雲城。

  所以,現在這是哪裡?眼前這個和姥爺長得一模一樣的男人到底是誰?

  眼淚啪嗒啪嗒的就掉下來,小小的道袍上被洇濕了一小塊。遲遲再抬起頭來的時候,一隻眸子像是被淚水洗過了一般,倏忽就變成了藍色。也不知道這幾個人的基因是如何混合了,總歸遲遲打小就是這樣,一雙眼睛原本都是黑亮亮的,可是一哭,就會有一隻變成和玉羅刹與聽風一般的藍色。

  而鳶行則繼承了葉氏標誌性的琥珀眸子,活脫脫就和葉孤城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這雙眼睛是騙不了人的,玉羅刹的眼睛不由的瞪大了一下,抬手將小丫頭的下巴抬了起來,他細細的端詳著遲遲的眼睛,看著那孩子不哭了之後眼中的幽藍又慢慢的變成黑色,玉羅刹不由問道:「你爹娘是誰?」

  遲遲沒有答話,而是抿著嘴反問道:「你是不是玉羅刹?」想了想,遲遲又補充道:「還有個名字叫¥羅刹婆,原來是西方魔教的教主。恩,姥姥叫你阿玉。」

  知道自己的漢名或許還情有可原,可是知道羅刹婆這個名字的人卻早就不在世上了。玉羅刹看著這個小丫頭脖子上的羅刹牌和那雙哭的時候和自己一樣的雙眼,不由的陷入了深思。

  遲遲卻不願意再坐在一個「陌生人」懷裡了,她抽噎著從玉羅刹的懷裡滾了出去,坐到離他最遠的床角盤腿坐好,一邊伸出自己肥嫩嫩的小白爪抹眼淚,一邊努力進入冥想裡——找不到娘親和爹爹,至少她還能找到自家純陽的師父師兄師姐們,再努努力,還能找到萬花的哥哥。

  遲遲:嗚嗚嗚,遲遲知道這種時候不能哭的,可就是忍不住qaq

  玉羅刹冷不防被這個小肉團一樣的丫頭掙脫,原本有些不悅,可是看著這孩子一邊抹眼淚一邊故作堅強的……練功?他卻又是心裡一陣沒由來的柔軟。看看天色,他索性不再嚇唬這孩子,而是給她放下羅帳,轉身出去讓人準備飯食了。

  也不知道這丫頭會不會自己吃飯,玉羅刹一邊想著,卻有點對給個孩子餵飯這種事情有些躍躍欲試。不過三歲的奶娃娃總要喝奶的吧?於是玉羅刹又讓手底下的人去找奶水。駱駝奶腥氣重自然不行,羊奶也嫌醃臢有膻味,倒是聽說部下前些日子抓了只母豹子,或可一試?

  這丫頭當真是漂亮,小仙女似的,也乖巧惹人疼,最重要的是臨危不亂,很有些風骨氣節。玉羅刹一邊摸著似乎還殘存著方才柔軟觸感的臉,一邊不自覺的笑了。

  玉羅刹這會兒倒是有些後悔了,當初為了避免兄弟爭權,他只要了阿雪一個兒子。現在想想,兒子一個也是夠了,可是又不是養不起,當時再要一個小女兒就好了——軟軟糯糯的叫他「爹爹」,被養得驕縱一點兒也無妨,反正他西方魔教的大小姐總不會讓人欺負去了才是。到時候給她尋一個好女夫婿,生個像那小丫頭這麼可愛的孩子,那才是人間樂事。

  「姥爺,嗚嗚嗚~要姥爺……」

  在玉羅刹走了之後,一直努力繃著小臉的遲遲終於忍不住縮進床角哭了出來。這個人雖然也沒有凶她,可是眼裡的那種戒備和陌生還是讓遲遲好傷心。在遲遲幼小的心裡,對她好的人有很多很多,可是每一個人對她來說都很重要。姥爺和姥姥雖然總是出去玩,可是他們對她和哥哥是真的好,真真疼到了心坎兒裡。

  遲遲忽然一陣害怕,聯繫不上純陽師門,也找不到哥哥,自己忽然到了這裡,要是再也回不去了怎麼辦?那娘親和爹爹要多傷心,姥爺姥姥和舅舅們該多著急?

  這麼一想,遲遲就更想哭了。

  葉鳶行是被胸口的一陣悶痛弄醒的,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冷靜的用尚且淺薄的內力在自己周身運轉一圈,發現並沒有受傷之後才松了一口氣。抬手冷不防摸到了眼角的淺淺淚痕,葉鳶行倏忽一驚,脫口喚道:「遲遲!」

  這是他們兄妹的小秘密,鳶行從出生到現在可以說是從未哭過,可是之所以沒有讓人注意到這點異常,除卻是因為鳶行本就極為像葉孤城,小小年紀就十分自持之外,更多的原因就是——但凡是遲遲一哭,他也總會生理性的跟著流淚。

  這或許就是所謂的兄妹連心,葉鳶行胸口憋悶,又摸到了自己眼角的淚痕,就一瞬間察覺到他家遲遲不開心了。不僅不開心,而且還哭了。

  下意識的想要握緊手邊的特製的烏鞘長劍,鳶行冷不防就摸了一個空。他微微愣了愣,轉手卻抽出腰間小小的微縮版落鳳,暗自周身蓄力,謹慎的掀開了雪白的床幔。

  「倒是機警。」

  一道冰冷的男聲傳來,鳶行這才發現屋中坐著一個白衣墨發的男人。不,不是一個男人,而是兩個。還有一個大紅披風、四條眉毛的男人也坐在桌子一旁,目光戲謔的掃過桌上的兩柄劍。

  那兩柄劍近乎是一模一樣,若說有些差別,那便是一大一小了。

  「大舅舅。小鳳叔叔。」鳶行揉了揉胸口,松了一口氣,卻在下床穿鞋的時候猛然頓住,鞋也顧不得穿好,手中的落鳳已經抬起,直指西門吹雪:「不對,你是誰?」

  不是沒有被西門吹雪考較功課和武功的時候,可是鳶行知道,如今面前這個男人的眼中絕對不是那種考較功課的時候的目光,而是一種帶著興味的探究,還夾雜著一些複雜和驚奇。

  「天啊,你知道我是陸小鳳,卻不知道他是西門吹雪?」陸小鳳誇張的瞪大了眼睛,可是在看清鳶行的臉的時候,眼神之中也全然都是震驚。

  大舅舅和小鳳叔叔,這兩個稱呼哪個更親近根本就不言而喻,這孩子原本在看到西門的時候是十分輕鬆的,可是旋即卻又舉起了那個像是笛子,可是更像是煙斗(……)的武器,這就讓陸小鳳十分驚奇了。能夠喚對自己的名字,說明這孩子沒有認錯人,或者說,他原本就認識和西門以及自己一模一樣的人。

  只是這孩子生的和那個紫禁之巔隕落的劍仙太像了,像到讓看清了他的容貌的陸小鳳和西門吹雪都心緒複雜。

  距離西門吹雪和葉孤城紫禁一戰已經過去三年了,西門吹雪並未娶妻,而是執著於劍道。

  之前西門吹雪待峨眉孫秀青似有不同,然而玉羅刹看不上那位峨眉的孫姑娘的品行,直接上門訓斥了西門吹雪一通。

  西門吹雪雖然和這個不負責任的爹關係不睦,可是一聽也覺得是那麼一回事,難得的認同了他爹——殺師之仇如同殺父,哪怕是西門吹雪,若是有人殺了玉羅刹,他也是要給玉羅刹報仇的。

  如此一來,想要委身殺師仇人的孫秀青的所作所為倒的確讓人不齒。想通這個關節,西門吹雪深覺情愛之淺薄可笑,於是在給她解了毒之後,西門吹雪就讓人去給峨眉遞了消息,讓人將她接走了。

  而後西門吹雪一直閉關修習劍術,直到被葉孤城約戰紫禁之巔方才出關。紫禁之巔他一劍封神,葬了生平唯一的知己之後,便一直在萬梅山莊之中參悟無上劍道,至今很少出門了。萬梅山莊從來都是閉門謝客,只有陸小鳳偶爾往來。在西門吹雪成為「劍神」之後,就連陸小鳳也只是逢年過節來探望他了。

  如今恰逢中秋,陸小鳳知道自從紫禁之巔的決戰之後,每年中秋都會有些傷懷,甚至會打破不飲酒的規矩,自己喝上半壇梅花釀,再將半壇倒到葉孤城的墓前。為了安慰朋友,陸小鳳每年的春節要麼是在花家,要麼是在萬梅山莊,然而每年的中秋卻一定會在萬梅山莊的。

  雖然葉孤城並不承認,可是陸小鳳總是將葉孤城視作是朋友的,每一年他也會去葉孤城的墓前祭拜,只是這一次就是陸小鳳也沒有想到,他和西門吹雪卻會在葉孤城的墓前撿到一個小孩子。那孩子腰間一柄烏鞘尤其顯眼,西門吹雪一愣之後直接將人抱到了自己的房間。

  於是這才有了如今的這一幕。

  「你叫西門舅舅,難道你娘是西門的妹妹?」陸小鳳看著這一大一小互相瞪著,半天也不說話,不由摸了摸鬍子,打破了兩人之間的寂靜。

  葉鳶行皺了皺眉,弄不懂如今是什麼情況,也焦心於遲遲不見了。看著面前這兩個和大舅舅以及小鳳叔叔一模一樣的人,鳶行心中轉過幾轉,最終選擇相信他們——娘親和美人姥姥教導過他看人是否易容的技巧,顯然這兩人的臉上都沒有易容的痕跡。

  於是鳶行如實言道:「我姓葉,上鳶下行,娘親的名諱是葉氏拂月。我的確有個舅舅是西門吹雪,不過應當不是這位先生。在下還有一個妹妹,卻不知兩位可否見過?」

  此言一出,就連西門吹雪都微微挑起了眉頭,他細細打量著這個吐字清晰,不慌不忙的幼童,竟無端生出幾分對子侄的滿意來,不過這孩子說的話倒讓他有些意外,西門吹雪道:「世上安有兩個西門吹雪?我的妹妹又怎會姓葉?」

  葉鳶行咬了咬唇,並不願對不相干的人說太多自己的家事。可是眼前這人卻也不是外人,心裡對大舅舅的喜愛和信賴是抹殺不了的,即是知道此西門吹雪非彼西門吹雪,鳶行猶豫了一下,卻還是繼續道:「我原也不是隨爹爹的姓,而是隨娘親的姓了。只是娘親自幼被爹爹養大,況且我們白雲城的女子都是隨夫姓的,所以娘親姓葉,爹爹姓葉,我和妹妹也姓葉。」

  白雲城。葉。還有這張臉。

  陸小鳳只覺得自己有些目眩,不由驚聲道:「你爹是葉孤城?」

  西門吹雪也是一驚,抬手就細細去摸葉鳶行的骨齡。

  知道對方不會傷害自己,葉鳶行也任由對方去摸。他其實是十分聰慧的孩子,又被裴元師父和幾位舅舅從小教導,自然連心思都比旁人要多一竅。對於眼前的狀況,鳶行大約有些猜測。所謂「莊生夢蝶」——葉鳶行記得自己是在小舅舅的懷裡睡著了,所以只當如今眼前一切都是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