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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譯小說] 《幻影之星》作者:[日]白石一文/譯者:陳寶蓮【完結】

《幻影之星》作者:[日]白石一文/譯者:陳寶蓮【完結】

本文來自:☆夜玥論壇קhttp://ds-hk.net★ 轉帖請註明出處! 發貼者:雅子 您是第165個瀏覽者
簡介:

  跨越死亡與孤寂的河流,檢視生命不可承受的輕與重。

  時常想狠狠地解放自己。
  想去一個沒有人知道、也沒見過的地方。強烈希望有人這樣帶我走。發作地、衝動地。
  在這個被限制的世界,這個哪裡都不能去的閉塞感,讓人受不了。可是,自己卻又無能為力,無可奈何。
  想在遙遠的異國天空下生活。想要漫無目標漫步在遙遠異國的天空下。
  想吃的時候吃,想睡的時候睡。想做愛的時候做愛。
  過著沒有束縛但絕不孤獨的生活。說這是生活,其實更像每天變化色彩、有如河水流過的人生。不斷流動,不會停滯在一個地方的變幻自在人生。
  一個我可以經驗其他人各自人生的人生。

  熊澤武夫在高中畢業後就離開故鄉開始在都市工作,自小被父親遺棄的他在相依為命的母親改嫁之後,再也沒有所謂的家。漂流在東京的他,工作算是一帆風順,感情平淡地可有可無,對於週遭事物總是保持適當地距離,親切且疏離。
  某日接到許久不見的母親電話,告知在故鄉的派出所撿到了一件上面繡有他英文姓名的Burberry雨衣,母親略帶責備的語氣提醒著他刻意忽略的親子關係與迷糊忘事,然而抬頭一看同一件雨衣正完好如新地掛在眼前的衣櫥中…。
【連載文不與作者同步更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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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來電鈴聲吵醒了我。
  抓起枕畔的手機,貼住耳朵,耳垂承受手機的觸感,微微睜開眼睛。屋內已經大亮。看樣子睡過頭了。
  「睡醒啦?」
  「嗯。」
  夾著呵欠回應。意識漸漸清晰。
  「你甚麼時候回來的?」
  電話那段的母親問得很奇怪。
  「昨天公司辦迎新送舊,搞到很晚,還猛被灌。」
  遇到母親和鄉下的熟人時,我會自動回復長崎腔。
  我勉強撐起上半身,坐在墊被上。
  我們公司每年六月有定期異動。連假過後公佈,六月一日履新。我去年才進東京總公司,當然留任原來的部門,但銷售二課調走三個人,只補來兩個,其中一個還是剛畢業的菜鳥。
  裁員一名。唉!鑒於現在的經濟情勢,也是情非得已。角田課長不得不放棄爭取。
  銷售二課的迎新送舊是在三日星期五,也就是昨天晚上。
  「不是這個啦……」
  母親千穗子語帶焦躁。
  「是你回來過吧,甚麼時候?」
  有點質問的口氣。我不明白母親在說甚麼。
  「回去?」
  黃金周連假期間我有工作,沒有回去。我的老家在長崎縣的諫早市。
  「你最近有回來過吧。既然回來了,至少讓我看一下嘛。這樣子太冷淡,不行哪!」
  這回,換了感慨的語氣。母親本就是情緒起伏激烈的人,反過來說,那或許是「挑逗」男人的秘訣。她在男人圈裡向來揮灑自如。難得有女孩青睞的我,和她雖是母子,還真是大大不同。
  「你到底在說甚麼?我不明白,」
  看來,是她誤以為我最近回過諫早了。
  「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們?」
  我們是指她和繼父。
  「哪有?就過年時回去後,再也沒回去啊。」
  「真的?」
  她似乎覺得我沒有說謊。
  「那就奇怪了。」
  非常狐疑的聲調。
  「那麼,你是不是有一件藍色的雨衣?繡著英文名字Takeo Kumazawa的Burberry雨衣。」
  「啊!」
  我的聲音不自覺提高。
  母親怎麼知道?
  「雨衣怎麼了?」
  心緒有些混亂地反問。
  「你忘在神社前的巴士站嗎?昨天傍晚派出所的員警把它送回來。」
  這句話更讓我莫名其妙。
  「甚麼?」
  神社前的巴士站,距離我家約五分鐘的路程。返鄉時我都坐那條路線的巴士往返諫早車站。老家在流過市區的本明川中游一帶,雖然屬於諫早市,但洋溢著濃厚的山村氣息。證據就是從神社前坐巴士到火車站,需要一個小時。
  我站起來,走到衣櫥前,打開門。不必撥開掛著的西裝、夾克衫,就看到掛在銀色桿子左邊、剛買的Burberry雨衣。
  這個星期一我走訪日本橋的賣酒店,拜託熟識的店主試飲六月發售的新產品。在人事異動時期前,難免想打混,傍晚時,順路晃到附近的高島屋,正好有夏日紳士服拍賣。我想那套已經變形的舊西裝該換新的了。上到八樓的特賣會場,不覺被擺在會場入口的這件雨衣吸住眼光,滿中意的,於是買下。七萬圓的定價雖然殺破五萬,但來東京以後,還是頭一次這樣奢侈購物。

  我喜歡下雨。
  三面環海的諫早,是個多雨的城市。小時候最喜歡穿著雨衣漫步雨中,家人和朋友都覺得奇怪。我尤其喜歡站在橋上,俯瞰平常緩緩流動的本明川在風雨中水色混濁、水流湍急、水量激增的截然不同風貌。
  可能是因為常聽小學四年級時過時的外公述說諫早豪大雨的故事吧。
  一九五七年侵襲諫早市的豪大雨,引發本明川大氾濫,上游發生的土石流侵襲市區,造成死亡及失蹤近六百人的大災難。那是當地稱為「諫早大水患」、至今仍傳說不絕的慘事。外公是那次水災的倖存者。
  我凝視大雨中變成大河的本明川,把河水姿態聯想成一條巨大的蛇,有如一條龍的大蛇,沿著河道翻騰奔竄入海,那個情景歷歷浮現眼前。
  好想騎在那條大蛇的背上,奔向那遼闊的大海。
  我幼小的心這麼想著。

  我把手機換到左手,取出還沒穿過的新雨衣。
  「標籤上寫了甚麼?」
  我確認領口的標籤後問。母親讀出英文字母。牌子一樣。
  「真的有羅馬拼音的熊澤武夫?」
  「是啊,Takeo Kumazawa。」
  母親語氣肯定。
  「顏色呢?剛才說藍色。」
  「說藍色嘛,應該是深藍色吧,乍看之下,近似黑色。」
  唔。我沉吟不語。完全不認為有可能在別的地方存在著另一件相同牌子、相同顏色、也繡上我名字,而且遺忘在諫早老家附近巴士站的Burberry雨衣。
  「右邊口袋裡放著m&m巧克力。」
  母親像要確定似地說。
  「啊!」
  我只能無言。m&m是我從小以來的最愛,直到現在,在KIOSK(車站、機場裡的商店)看到時必買。我的公事包和西裝口袋裡經常放著一包。喜歡的口味也傳統,不是牛奶就是花生。
  腦中的混亂不但抑制不住,而且漫無頭緒,無法好好整理思緒以解開這個超現實的謎。
  「反正,過年以後我都沒回去。」
  我想先按下母親受傷那件雨衣存在眼前的事實。
  「那件雨衣,我也沒有頭緒……不過,為了慎重起見,幫我寄過來吧。雖然不知道是誰的,但在榎鎮,叫熊澤武夫的只有我。我不是不相信媽,但沒看到東西以前,我不能說甚麼。」
  在榎鎮,別說親戚,就是姓「熊澤」的也沒有,母親現在姓「市來」。
  「也對……,照你說,是有人惡作劇嗎?也只能這樣想了。」
  母親的語氣也透露出幾分不悅。
  「宅配過來吧,看到東西後,或許可以明白些甚麼。」
  「知道了,今天就去丸竹寄。」
  丸竹是我家附近的小型超市。榎鎮一帶到現在還沒有一家便利超商。
  「其他東西就別寄了!」
  我先架起防線,阻擋母親不時寄來的大量乾貨水果。我一個人住,又常加班,實在沒有自己做飯、悠閒削水果的時間。
  掛掉電話,再度陷入奇妙的思緒中。
  把棉被塞進壁櫥,在梳洗換衣服前,就穿著睡衣煮咖啡。鬧鐘指著九點半。昨晚回來時已過午夜兩點。只隨便沖個澡,就帶著醉意濃濃的身體鑽進被窩。六點半時鬧鐘沒響,原來忘了設定。這在我是很罕見的事。平常不管幾點回家,每天六點半準時起床。這是中學以來的習慣。
  燒開水的時候,我洗臉刷牙。
  因為是週末,我用手動磨豆機慢慢磨咖啡豆。這是假日的小小奢侈。
  把神樂坡那家咖啡店自創品牌的咖啡倒進愛用的馬克杯,坐在廚房的小餐桌前。
  啜飲一口咖啡,才想到,錯了!
  剛才叫母親用手機傳送畫面就好了。
  要不要現在打電話給母親?又轉念一想,算了,如果沒有確認實際物品,還是無法判斷。
  透過陽台窗戶往外看,今天也是晴朗。
  今年入梅在五月底,比往年早些,可是雨量不多。多半是午夜或黃昏時下一陣雨,整天降雨的日子屈指可數。不止如此,還有整天晴朗無雲的日子。來東京一年多,最驚訝的事物之一,是東京的這個好天氣。
  我雖然喜歡下雨,但東京這透明的藍天也不錯。
  下午預定和堀江去看電影,約好三點在新宿的電影院碰面,看克林伊斯威特的片子,然後一起去吃飯。或許,飯後會去她在代代木上原的住處。
  拂去腦海裡她那總是顯得有點疲累的娃娃臉,把意識拉回剛才談的事情上。
  如果母親受傷有一件和我剛買的雨衣一模一樣的雨衣,不是有人惡作劇,就是同名同姓的人把同個牌子的雨衣偶然忘在神社前的巴士站。勉強要加上另一個可能的話,就是我以前買過一件同樣的雨衣,但完全忘記這事,在五天前又買了一件。但如果是這樣,就必須是我曾經回到諫早,把雨衣忘在那裡,而且連回去這件事也忘得一乾二淨。
  每一個可能性都不可能。
  但如果一定要選一個,還是如同母親所說,是有人惡作劇吧。那麼,又是誰?知道我買了那件還沒穿過的雨衣,也買了一件同樣的,連名字都繡上去,拿到我的故鄉榎鎮,也不管有沒有人發現,悄悄放在神社的巴士站,然後被派出所員警送回我家。
  應該沒有人會做這樣無聊的蠢事。
  最後,只能認為是母親的誤會,但是反覆琢磨剛才的對話,又難作此想。

  2

  「對,一定是那件雨衣想回熊澤君的故鄉,所以回去了。」
  「回去?」
  「嗯,嗯。」
  堀江得意洋洋地點頭,拿下眼前的碟子。她這次拿的是黑鮪中腹。我們一起吃飯的次數不算少,但她獨佔一味的吃法實在驚人。在燒烤店,她只吃鹽烤牛舌,在麥當勞,連吃三個麥香雞。去過幾次的拉麵店,吃的總是沾麵。
  「就像我們人類有靈魂和肉體兩方面,熊澤君買的雨衣也有肉體和靈魂喲。然後,不只是肉體還是靈魂哪一個飛回熊澤君的老家。不就是這樣嗎?」
  「甚麼嘛!」
  這解釋連我也覺得不像話。
  堀江看著我的反應,得意地一笑。那個表情很天真,一點也不像二十八歲的人。其實她比我大三歲。
  「算了,反正兩天後就真相大白了。」
  被她輕鬆地搪塞過去,我感到無力。
  「所以,肯定是我媽誤會了。」
  我像要說服自己。
  「誤會甚麼?停了熊澤君的話後,我不覺得你母親有誤會的餘地啊。」
  「那,唉!也是啦……但……」
  堀江笑得更開心。
  我暗自嘀咕,為甚麼老師這樣都弄我呢?是因為比我大三歲嗎?
  「對了,」
  堀江突然放下筷子,
  「今晚到我那裡吧。」

  離開旋轉壽司店時不到七點,黃昏時分鼓噪忍心的腫脹空氣瀰漫歌舞伎町。
  三月大地震以來,這條街的燈火整個昏暗下來。
  走到小田急線的新宿站,坐上電車。
  「不知怎的,感覺好累。」
  車廂內擁擠,我們像黏在一起似的站在門邊。
  「是啊。」
  我說。
  好累,是堀江的口頭禪。不過,在辦公室裡,不曾聽她說過,私下交往後才發現她這個口頭禪。在福岡營業處時、在東京總公司重逢時,她都散發著淡然的氣氛。她不是活潑的人,但也不是喜歡訴苦抱怨的人。因此,我有點尊敬她,但就近接觸後,發現她不是那麼循規蹈矩的女性。
  在代代木上原站前的超商買了啤酒和小菜,走向她的公寓。她的公寓在井之頭通的反方向、距離車站僅五分鐘路程的幽靜住宅區裡。
  是一棟低樓層的高級公寓。至少,是諫早看不到的奢華建築。
  她住在二樓。
  一進寬敞的客廳,照例遞給我一套睡衣。在我換衣服的時候,她也進臥室換好衣服出來。照例夾著大餐桌相對而坐。
  拿出剛買的啤酒和小菜,各自隨意。
  睡覺時間還早的時候,我們大都這樣慢慢消磨時間。
  第一次來這裡時,貼著大理石的寬敞門廳,讓我不覺驚歎。我說「好豪華」時,堀江有點靦腆,「沒有啦。」
  進屋後,我連聲讚歎「好漂亮」,她終於坦誠,是前夫的房子。
  「我有過一段短暫的婚姻。」
  她說,「半年左右,以見習的程度結束。」
  我訝異得不知說甚麼才好。
  在福岡營業處並桌而坐時沒聽說過這事。
  「前年回來時,發現這屋子空著,他去美國了。」
  堀江說。
  「你就回來住了?」
  我單純地質疑。『
  「是啊。」
  她低下頭。我感覺她有些心虛。
  「我不知道這樣問,恰不恰當。」
  先禮貌照會後,我問:
  「你還愛著老公嗎?」
  「這……」
  她露出真的不知道的表情。
  「我覺得不是,但…」
  我感到晚餐時的啤酒和燒酎的酒精急速消褪。在她和前夫共同生活過的房間、而且現在還是前夫擁有的房間裡抱她,實在很詭異。
  堀江當然敏感察覺我的思緒。
  「離婚時我在想,」
  她喝了一口剛才坐下時從冰箱拿出的零卡洛裡Pepsi nex。那天晚上我們也是夾著餐桌對坐。
  「暫時別再前進了。」
  我沉默不語,凝視她握著的黑色可樂罐子和白皙纖細的手指。
  「我一直有像我這樣的人不被接受的不好感受。自己想做甚麼也不知道,可我一直用這種感覺來做自己。」
  她直直看著我。我也抬起視線,正面看著她。
  「我想停下來,好好瞭解自己。」
  雖然表情沒有變化,但我感覺她就要哭了。
  「所以,你回到曾經和老公生活過的房子?」
  我以顯示理解的語調問。
  「是這樣吧。離婚後立刻調到博多,其實我並不想走,但沒辦法。」
  「那麼,你在博多的兩年間,老公都住在這裡?」
  堀江點頭。
  「奇怪吧?」
  堀江低頭抬眼問道。
  「很明顯。」
  「也對……」
  她輕輕歎口氣。
  不算尷尬的漫長沉默籠罩兩人之間。
  「我們不能輕鬆地交往嗎?」
  堀江突然開口。
  「輕鬆?」
  「對,就是沒有負擔的交往。」
  「那是甚麼樣的交往?」
  我問。她的表情有點困惑。
  「嗯,就像現在這樣的感覺。」
  她眼角浮現靦腆的笑意。
  「再具體一點……」
  我說。看到她的眼睛,就知道這不是能夠隨意敷衍的話題。
  「不要頻繁見面,也不必深入交往,但彼此絕對不能和別人交往,就是那種感覺的關係。」
  堀江說。
  「你都這樣和男人交往嗎?」
  「沒有,熊澤君是第一個進這房間的人。」
  「你決定以後都這樣和男人交往?」
  「沒有決定啦,只是希望能夠這樣,我只是不想再違背自己的感情。」
  「總覺得那是非常自私的說法,也不實際。」
  我直接說出感想。
  「或許吧。」
  她也乾脆承認。
  又是一段沉默。我喝著自己的百事可樂,堀江也喝了幾口她的。
  「我覺得,即使是玩弄別人也好,因為我過去一直被別人擺佈。人啊,到最後就只有自己。身邊的東西,包括人類、物品、大自然等,全都是幻影。所以,如果自己不掌控身邊的一切,反而會被那些幻影擺佈。在那段短暫的婚姻中,我是這麼想的。」
  「幻影?」
  我問。
  「對,幻影。這是我的key word,這幾年的。」
  「那麼,那個大地震也是幻影羅?」
  「對,全都是幻影。」
  堀江斷然地說。

  3

  九點過後,堀江起身去浴室燒洗澡水。
  十五分鐘左右,「洋娃娃之夢(Dolly's dreaming and awakening)」音樂響起,聽到「洗澡水開了」的聲音。
  醉意已褪,我們立刻去泡澡。浴缸是原型的Jacuzzi按摩浴缸,第一次一起泡澡時,堀江笑說「像在摩鐵吧!」這好像是她前夫的興趣。浴室的確和摩鐵裡的一樣寬敞。
  我想,她婚姻期間一定在這裡做過幾次愛。
  對她來說,應該很難受吧。
  還沒看到她的裸體,我已經勃起。白天出門前已打過兩次手槍。不是射出大量精液後就能抑制勃起的次數……。看著我肚臍下硬挺的陰莖,堀江說:「現在?」
  我搖搖頭,「我寧可先泡澡。」
  面對面泡在寬敞的浴缸裡。已經的硬度霎時萎縮。
  我招招手,她靠過來。我從背後緊緊抱著她。
  堀江的身體很美,不胖不瘦,胸部中等,四肢長短適中。
  「我是小孩體型吧?」
  第二次約會時,在涉谷的旅館第一次同床,她說。但我完全不這麼認為。儘管看來一般,卻散發著魅力。我說出這個感覺,她有點驚訝。
  「這樣啊?第一次被人這樣說耶!」
  那時的我當然還不知道她的煩惱。
  身體泡熱後,我讓她坐在浴缸邊緣。浴缸是嵌入地板的,她可以擺出只有雙腳浸在水裡、雙手撐在身後地板的輕鬆姿勢。我使勁掰開她的雙腿,把臉埋進雙腿之間的中心。
  我用舌頭讓她三次高潮。最後一次是她躺在地板上,大腿掛在我的肩上,高潮之際她全身激烈痙攣,然後躺著不動,好一陣爬不起來。
  我浸在浴缸的另一端,只露出腦袋,仔細觀察她那不吝暴露陰部的仰臥姿勢。
  剛才嘶聲嬌喘達到高潮的她,以及看起來就像是另一種奇妙生物的陰部,都只是她所說的「幻影」嗎?

  堀江說:「真的耶,我們只能看到過去。遠在幾萬光年以外的星光,其實只是幾萬年以前的光亮。要看到那顆星星的現在光亮,必須在幾萬光年以後的未來,但我們做不到。我們日常看到的風景也是一樣。此刻我嚴重看到熊澤君的表情,其實是幾千分之一秒以前的熊澤君表情。我絕對無法即時看到熊澤君的表情。那就和我們看不到幾萬光年外星星此刻的光亮一樣。」
  我聽著這些,產生一個疑問,既然如此,那麼她所執著的「現在」本身不是沒有意義嗎?我們不能直接感受實體,只是感受那個實體發出的、如今已不存在的「過去形狀」,似乎就有很大的意義了。
  如果我們所見所聞的一切事物都只是那個事物的過去形影,不就等於我們結果甚麼也沒看到。
  「最新的感覺,就是現在。但這個感覺也不能完整地保存。她和事物有別,它隨時更新,也隨時消失,只有現在。我認為這種不會留存的事物都是幻影。不在我身邊的事物全都是幻影。例如,法國這個國家,只要我去法國時它存在就好,在我看書、看電視電影時存在就好。反過來說,我沒有感受時的法國,就和對我來說並不存在的事物一樣。不過,真正在身邊的事物是幻影,因為我們只能看到這些事物的過去。就像距離和時間完全一模一樣。常常讓人覺得這是完全一樣的事物嘛!」
  那時的堀江,說得很投入,

  幾分鐘後,堀江緩緩爬起來,回到熱水中,靠近我。
  「沒想到熊澤君是個規矩人。」她笑著說。
  「按順序來,無所謂的。」
  我半硬挺的陰莖已握在她掌中。
  「轉過身去,我抱著你。」
  我依言轉過身子,把身體交給她。她一時放開的右手再度握住我的陰莖,以過度的力量抽動。
  「在水裡射過嗎?」
  她問,我搖頭。
  「那,今天就直接射精吧!」
  我沉默。
  「怎不回答?」
  「好。」
  「乖孩子。」
  她說,手上力道加倍。朦朧的快感從下腹部中心形成漩渦。
  「大量射出來,否則,要再一次。」
  她抽動的力道更強。已經已硬挺得快這段了。
  「答案呢?」
  「好。」
  「要大量射精!」
  「大量射精!」
  「當我說『射』時,三秒鐘內射出來,回答!」
  「是。」
  她又抽動五分鐘後,隨著一、二、三的口令,我在熱水中射出大量的精液。

  4

  高中畢業後,我到博多讀專科學校。
  我不喜歡讀書,根本不想上大學。
  我讀的是天神的觀光專科學校,將來的志願不外是當導遊,但剛入學,就知道只有兩成的畢業生能夠如願在旅行社就業的現實。身邊愛玩的人多,我不習慣他們散發的氣氛。母親當時雖然單身,依舊迷戀年輕男人,沒有幫我出學費的意願和經濟能力。
  我離開母親,各自生活,嘗到彷彿背上長出翅膀的解放感。心想這點學費,我可以打工去賺。學校的課業我沒興趣,但我喜歡工作。高中時就到處打工。
  來到博多的第二個月,我在中洲的居酒屋「美食家 華吹雪」找到打工的機會。這是在久留米創業的連鎖居酒屋,中洲店是創業社長兼任店長的旗艦店。我認真工作三個月後,社長對我非常欣賞,也信賴我。十月在那乃津開設七號店時,我以打工的身份被拔擢為店長。因為那時候我幾乎不去學校,專心在突然產生興趣的居酒屋工作。老闆鼓勵我,「就找你喜歡的去做,沒人幫你,也沒人干涉!」我考慮幾天後,做出結論。我申請退學,前往設在天神的總部辦公室,向社長致謝,「請多關照!」那是二五年八月的事。
  那乃津店衝出超過預期的營業額,我幾乎住在店裡,沒日沒夜的工作,打工的孩子們也全力支持我。
  認識東和酒造的角田主任,是我接下那乃津店長的半個月後。
  那天,過了午後備貨忙碌的三點鐘,角田主任闖進店裡。
  東和酒造是國內的大葡萄酒廠,但是「華吹雪」不供應葡萄酒。支撐居酒屋收益的主要是生啤酒和沙瓦,再來也是當時漸漸流行的high ball。雖然有競爭對手為配合女性顧客而在酒單中加入葡萄酒,但從銷售額來看,仍是微不足道。
  「不管是一杯一杯零賣還是整瓶賣,葡萄酒都賺不少錢。」
  角田一開口就是這話,讓我有興趣聽聽這個初次見面的認真業務員怎麼說。
  他的說明簡單明快。
  整瓶賣有價格上的問題,女性顧客更不喜歡自己倒酒入杯。零賣的不知道酒是甚麼時候開瓶的?也不知道品牌?難以得到顧客的信賴。最大的問題是,不管是哪一種,都不是享受葡萄酒風味的恰當喝法。
  「所以,需要decanting(過酒)。」
  「Decanting?」
  對葡萄酒一無所知的我反問。
  「你知道decanter(醒酒瓶)吧?」
  我點點頭。
  「葡萄酒先導入醒酒瓶,然後再喝,風味最佳。這就是過酒。當然,這有移到容易倒出的容器裡的意思,也有避開平底沉澱渣滓的意思,讓防止氧化的亞硫酸鹽等雜味成分接觸空氣而消散,使酒的風味更佳。本來,葡萄酒開瓶後放置三十分鐘再喝,才是正確的喝法。只是一般店裡零賣的幾乎都是廉價葡萄酒,所以乏人問津。」
  我耳朵聽著說明,心裡已經盤算要引進葡萄酒。因為我已被眼前這個喋喋不休的業務員所散發的熱誠懾倒。
  角田的提議很有吸引力。
  東和酒造全面支援旗下產品為顧客過酒的服務。為了建構這個服務系統,東和酒造也開發出醒酒瓶大小的葡萄酒瓶。
  「如果貴店採用我們的產品,我們會提供醒酒瓶,也以破格價提供五毫升的瓶裝葡萄酒。關於醒酒瓶和酒杯,我們打算提供女性顧客喜歡的義大利制可愛產品。」
  我立刻接受他的推銷。
  今後的居酒屋若不拉攏女性顧客,就無法再激烈的競爭中倖存,這在當時已是嘗試。社長也想方設法爭取女性顧客,我預期整個「醒酒瓶葡萄酒」將是吸引年輕女孩的絕佳材料。
  那乃津店全力促銷東和酒造的葡萄酒。
  我們另外印製酒單,員工務必向顧客推薦酒瓶葡萄酒,店頭豎起新看板,門旁的空間掛著大幅廣告旗幟。廣告文句是和角田商量決定,宣傳材料的涉及、LOGO等也加入一點我的意見。
  經過半年,營業額非同小可。於是,「華吹雪」所有分店都採用醒酒瓶式促銷,各家分店業績也都蒸蒸日上。沒有多久,博多一帶的居酒屋全面採用東和的服務系統。
  這麼一來,東和葡萄酒的出貨量一路增加。
  業務主任角田因為推廣有功,榮升課長。
  在我擔任那乃津店長第十個月的二六年八月,社長猝逝,得年五十一。
  在這公司業務一帆風順、年年倍數成長、分店已達十三家,並決定年內再增加三間分店的當頭。死因是心肌梗塞。他在上班時發作,立刻送醫急救,但心肌壞死的程度超乎預期,兩天後即成不歸之人。
  社長夫人接任新社長,她弟弟同時進入公司,坐上副總之位。這位副總隨即插手一切業務,公司的氣氛急速惡化。
  公認是已逝社長愛將的我,立刻成為他一掃社長色彩的標的,調到別家分店。我去的是在福岡市郊,因為當地大學遷校,營業額大幅衰退的賠錢分店。
  二六年底,在我調到新分店的第四月,為重振業績搞得焦頭爛額之時,角田課長來找我。
  「願意的話,到我們公司來吧。雖然不能馬上成為正職,只是約聘,但努力兩、三年,很有機會升為正職。我不能確切承諾,但我會全力支持。」
  課長一如往常納言。立下功勞也沒有自負,陞官了也沒得意洋洋,要挖我去他們公司,也不打包票說可以成為正職:我深深感受到他的耿直誠實。
  年底時我正式離開「華吹雪」,二七年一月一日起,成為東和酒造的約聘職員。
  我進公司兩個月後,日本最大啤酒廠明治啤酒購併東和酒造一事曝光。突然宣佈購併的記者會,讓東和酒造福岡營業處眾人大驚,角田課長更是晴天霹靂。
  幸好,這樁合併的結果美好。
  在啤酒、清涼飲料事業外,也想進軍威士忌、葡萄酒事業以推動經營多角化的明治啤酒,想發揮他的資本力,確立國產葡萄酒市場的霸權。員工必然要增加,結果,像我這個剛進來的約聘員工也一下子成為正職員工。當然,背後有直屬上司角田的強力支持。因為這個緣故,我進公司才四個月,就成為東和酒造的正式職員。
  四月。明治啤酒總公司派遣幾名工作人員到福岡經營處,作為雙方人事交流的一環。堀江是成員之一。
  我和堀江並桌辦公室兩年。前年春天,她結束外派,回到東京總公司。就在同時,角田課長也因應人事交流,調往東京總公司。
  課長調任東京後的六月,明治啤酒進行大幅度的事業改革,東和酒造成為明治啤酒百分之百的子公司,常年控制經營權的創業成員趁此機會放棄持股,離開公司。東和酒造成為明治啤酒的一個部門,著手國產葡萄酒的產銷。
  角田課長榮升總公司的銷售二課課長。銷售二課是幾年前新設的開發部隊,不只負責甲州產、十和田產、十勝產等過去東和經銷的品牌葡萄酒,也將經銷目前盛行的各種在地釀造名產葡萄酒。明治啤酒總公司擴大銷售二課,交由角田指揮。
  角田接下來這個人事後,也把我叫到東京上班。
  去年春天來東京時,原在日本橋的東和酒造總公司已經不見,整個搬到西新宿的四十七層樓的明治啤酒新大樓。
  三十七層樓的寬廣大廳就是新生的東和酒造。我報到後,在我的座位,俯瞰旁邊大窗下的東京壯麗風光時,對自己在這短短幾年間發生的變化,感到茫然。剛到博多居酒屋打工時,根本想像不到自己五年後會在這種地方。

  我和堀江重逢,是在大地震發生前。
  調到墨田區營業處的她又調回總公司,報到第一天,特地來看我。
  「總覺得看起來不一樣了。」
  她劈頭蓋臉就說。
  「我從昨天就一直在想,熊澤君是怎樣的人啊?想起你的臉、聲音、身材,現在看到你,心想,啊!沒錯,他是這樣的人,但另一方面也訝異,咦?他是這樣的人啊!」
  她這麼說,笑了。
  那天晚上,我們區西麻布的義大利餐廳,舉行遲了一年的兩人迎新會。結果,那成了我們第一次約會。
  堀江十多歲時就罹患嚴重的子宮內膜症,性愛後隔天會腹痛如絞。那是任何止痛藥都無效的劇痛,一整天,有時候兩、三天,都痛得只能躺在床上。
  「我有性愛恐懼症。」
  第二次約會時她才告訴我。只是我壓根兒沒想到她結過婚。她隻字不提。
  「不過,我並不排斥不插入的性愛呦!」
  她主動約我去旅館。
  因為這個緣故,我們到現在都沒有正式的性交,都是用嘴和手刺激彼此的性器官,帶來快感。
  我並沒有親眼看到她在性愛之後真的遭到那種悔不當初的劇痛侵襲。
  只是覺得她的話大概是真的。

  5

  六月六日星期一,晚上九點多回到宿舍,母親寄來的宅配包裹已到。
  我急忙奔向三樓的房間,把包裹放在廚房的桌子上。
  百貨公司的大提袋用膠帶嚴密封緊。
  我從臥室拿出美工刀,小心翼翼割開包裹。
  拿出裝著雨衣的和一個信封的透明塑膠袋。
  我拿出雨衣。
  打開疊得整齊的雨衣,攤在桌上。
  我先翻開襯裡,確認有沒有名字。
  「Takeo Kumazawa」
  確實有金線繡的名字。
  我拿出衣櫥裡的新雨衣,仔細比對刺繡的位置和字體。幾乎無異。
  「咦?」
  我不覺發出聲音。
  兩件雨衣並置在桌上,更仔細比較,標籤上的品牌名、雨衣的款式和顏色完全一樣。
  但我還是無法相信,坐在椅子上,幾度仔細勘查兩者的異同。
  只有一點很大的不同。
  母親寄來的這件是舊的,相當骯髒,有點變形,到處有縐痕,大概泡過水,襯裡有幾塊很大的漬痕。
  看起來是件使用多年、有相當年代的東西。
  即使如此……。
  這兩件無疑是同一個東西。
  我歎口氣,打開附帶的信封。
  一張信紙、五千圓鈔票,還有一包m&m。

  〈前略
  寄上昨天派出所員警送來的雨衣。我以為是你回來了卻忘了帶走也沒多問就收下,如果不是你的,怎麼辦?
  電話上說,是放在巴士站,但後來去找員警確認,他說不是放在等候椅上,而是掛在巴士站屋頂邊緣。
  這是怎麼回事?
  員警說,大概是有人撿到後掛上去的。看樣子像是風吹雨打的都已變形了,但諫早的梅雨季節還沒來,最近也極少下雨,可能是掉到河裡了。
  如果不是你的東西,那就是另一個同名同姓的。
  你再寄回來也麻煩,總感覺不太舒服,如果不是你的,你就直接處理掉。反正我也沒跟員警多說甚麼。
  附上五千圓是健司郎給你的,要你買些好吃的東西。
  還有,為了謹慎起見,放在雨衣口袋裡的巧克力,我也一併寄上。
  工作加油啊!
  我們這邊都很好。

  六月四日
  母字〉

  信的內容看不出新的線索。只是,這件雨衣不是放在巴士站的等候椅上,而是掛在屋簷上,這點就有意思了。母親坦然接受派出所員警的說法,「大概是有人撿到後掛上去的」,但很少人會把撿到的雨衣特意掛上屋頂。
  這情況不就像被風刮走的傘偶然掛在電線桿或樹枝上嗎?
  母親說「像是被風吹雨打的都已變形了」的形容很傳神。員警說「可能掉到河裡」的推理也合理。只是母親將它折疊整齊後裝袋,稀釋了這種印象。不過,看到這件雨衣掛在屋簷上時,一定立刻浮現掉到河裡的人上岸後,想晾乾濕透的雨衣,掛在屋簷上卻忘了拿走而離開的場面。
  健司郎是母親的現任丈夫。母親在五年前「華吹雪」社長剛過世時,和這個市來健司郎在一起。母親是梅開三度,健司郎是初婚。重點是,他年紀比母親小一輪。母親今年四十五歲,他才三十三,和我只差八歲。這種像是差距較大的兄弟年齡差別,讓我無法稱他為繼父。
  他們是在哪裡認識的?我不清楚。
  母親當時已四十歲,但外表看起來年輕近十歲,這個二十八歲的耿直小學老師被她的花招操弄,是可見的結果。
  我已經獨立,冷眼看著這段婚姻,以為終究不會有好結果,但出乎意料的,竟能長久,匆匆就過了五年。
  今年春節時我形式上的返鄉一趟,母親抓住二十五歲的兒子,若無其事地說,「我不能再渾渾噩噩了,不快點生下你的弟弟不行。」看著在旁邊靦腆微笑、一點也不像三十多歲男人的生嫩「阿健」,我生起一股似喜似悲的心情。
  母親這種不能沒有男人的女人,阿健這種和母親在一起即感到無限幸福的男人,對我而言,終究只是幻影吧。
  自從聽到堀江說出這個詞後,不知不覺中也變成了我的key word。雖然這一切可能都是那個大地震的影響。
  我把五千圓鈔票塞進皮夾,拿起小包的m&m。雖然是小包裝,但再仔細一看,哎呦?
  包裝袋是很像我常買的「白巧克力」,但仔細看,顏色有微妙的差異。我買的袋子是深褐色,但這個袋子更趨近黑色,最不同的是,商標的紅色圓臉標幟不是紅色,是紫紅色。
  這是我不曾見過的m&m。
  果然,袋子左肩的文字,印的不是「Milk Chocolate」,而是「Bitter Chocolate」。
  m&m有苦味的嗎?
  我從小就是m&m迷,產品線深入腦中。白巧克力、花生、杏仁、脆皮(crispy)四種是固定口味,偶爾會推出限定期間發售,例如脆皮薄荷的特殊味道m&m。
  這個「Bitter」也是限定期間產品嗎?
  但是,有過苦味巧克力當做限定期間產品發售的前例嗎?
  腦筋混沌一片。
  突然出現一件和剛買的雨衣絲毫無異的舊雨衣,以及過去沒有看過的m&m,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從臥室拿出iPad,放在桌上,啟動。
  上Google查詢m&m。
  立刻接上m&m的網頁。點擊「Products」。螢幕展現附帶照片的商品一覽。
  其中有「Bitter Chocolate」。雖然是限定期間商品。
  上面的圖片無疑就是我手邊的這個小包裝。限定期間商品都是以小包裝發售。
  我點擊圖片。
  呈現更大的圖像,跳出「為回應顧客的熱烈要求,苦味巧克力即將登場」的粗大字體。
  「七月一日發售,經請稍候!」
  粉紅色的文字並列在放大的圖像旁。
  七月一日?
  不是差不多一個月以後嗎?
  我拿起m&m,與畫面上的圖像比對,確實無誤。
  這麼說,這包m&m是還沒有上市的商品,大概是試驗品。包裝袋後面的賞味期限是「2012 0718」,是明年七月一日的意思。
  那麼,這件舊雨衣的口袋裡怎麼會有尚未發售的m&m呢?
  這個搭配很不對勁。
  我突然有個念頭,拿起掛在椅背上的舊雨衣。新的那件已放回衣櫥。
  粗糙的手感可知這件雨衣遭到相當粗暴的對待。
  我依序摸索右邊和左邊的口袋,母親在口袋裡發現m&m,大概都已檢查過了,但慎重起見,我還是再找找看。口袋裡甚麼都沒有。
  不過,這件雨衣左胸有個斜斜切入的暗袋。我在高島屋試穿時注意到的。
  口袋很深,我伸手摸索。
  指尖觸及袋底時,摸到一個硬硬的小東西。我改變手的角度,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它,像一塊薄片。
  拿出來一看,再度「?」一聲。
  那是我工作用數位相機常用的Panasonic制2GB、寬約二十厘米的記憶卡。

  6

  我感覺到,我們「只能看到」任何事物及現象的過去形態,是極其深遠的真實。
  我們持續看著的,是像一部電影的東西。
  是一部完全無法預測出場人物和劇情,之呢過呢借由我們這些觀眾死亡而結束的一部長片。那就是這個世界吧。
  堀江說這個像電影的東西是「幻影」。
  如果我們看到的這個世界是「過去形態的連續」,亦即,「已經消失事物的聚積」,那麼,稱之為「幻影」,也沒甚麼奇怪。
  只是,我們不能把這世界的一切物質、現象、存在,都簡單歸納為一句幻影,因為那會產生更大的疑問,看著這些幻影的我們自己究竟是什麼?
  我曾經問過,堀江有點意外,回答說。
  「我們?我們不是幻影啦。因為我們自己永遠是現在,如果我們不是現在,那我們看到的事物就不是過去了。」
  只有我們自己是現在,我們周圍的一切事物都是過去。雖是難以理解的感覺,但「我本身」、「我自己」確實是不伴隨時間差而得以恆常認識的唯一存在。堀江認為時間與距離是相同的事物,在這個意義上,這個想法意外地具有說服力。因為只要有距離,就一定產生時差。
  但,如果世界的一切都是「過去」,只有自己是唯一的「現在」,那麼,「未來」到底是甚麼?
  我偶爾會想到這事。

  六月七日,星期二。
  一進辦公室,我就打電話到Panasonic的維修窗口。那件雨衣暗袋裡找到的Pannasonic制2GB記憶卡在我手邊。
  記憶卡沒有外傷,也沒有缺陷扭曲。
  但昨晚放進數位相機讀取照片時,螢幕依舊漆黑,毫無反應。從雨衣的變形情況來看,這個記憶卡可能泡過水。m&m沒有開封,袋子是塑膠製,無法判別有沒有濕。
  Panasonic的維修窗口很乾脆地賞我閉門羹。他們不處理資料問題,只受理修復數位相機。
  「這個記憶卡是貴公司的產品!」
  我試圖爭取,但他們堅持,「很抱歉,我們不處理資料。」
  我的數位相機是Cyber Shot,我試著打電話到Sony的維修窗口,但這邊的反應也和Panasonic一樣,堅持「我們不處理泡水或沾濕的記憶媒體」。
  結束兩通電話,我一籌莫展。坐在旁邊,在確認昨天營業資料的佐久間靠過來。除了前幾天剛來的新人木村,銷售二課裡最低階的是我,其次是大我兩歲的佐久間。但他和我不同,是應屆畢業錄用的大學生。
  「那個卡怎麼了?」
  他問看著記憶卡發呆的我。
  「被水打濕了,讀不出影像。」
  雖然完全是私事,我還是不露聲色地抱怨。工作上,每天展轉各處的批發商和經銷店,用數位相機拍攝自家產品的陳列組合、記錄別家公司的海報、看板、旗幟等宣傳材料,是家常便飯。
  「怎麼會?」
  近九十公斤的龐然身軀轉向我。
  「我在星巴克想換新卡,把這個放在桌上時,不巧那地方濕的,就這麼浸水了,然後就完全沒有反應了。」
  我隨口胡謅,做出不知所措的表情。佐久間有著與肥胖身軀不相稱的超強機械能力,而且是無與倫比的「好人」。
  「那就是淡水羅!」
  他像突然產生興趣,嘀咕著「果然」,看著我的臉。
  「淡水?」
  我摸不清他問話的意思,不覺反問。
  「不是咖啡或果汁吧?」
  總算明白淡水就是清水。
  「對。」
  嘴上這樣回答,心裡在想,河水和雨水也算是淡水吧。
  「這樣,應該有辦法。」
  「是嗎?」
  「嗯,海水就沒辦法了,若是一般的水,沒問題。」
  他拿起我掌中的記憶卡,對著燈光仔細觀看。
  「完全乾燥了。」
  他自言自語。
  「如果剛大濕,抱在乾燥劑裡讓它徹底乾燥後,再試著讀取資料,大致可以回生。」
  他口氣帶著自信,
  「可是,這個已經完全乾燥了。」
  他把記憶卡塞回給我。
  「沒救了?」
  「不是。2G的容量不大,請專門業者處理,應該可以。」
  是被我不安的表情牽引嗎?佐久間改成安慰的語調。
  「專門業者?」
  「有家資料修復中心,打電話去問問。這需要徹底洗淨,取出裡面的資料。」
  佐久間說,遞給我一張飛快寫下的紙條。
  幾個圓形的大字「資料修復中心」躍然紙上。
  「先上他們的網頁看看。應該可在網路上估價。」
  他補充完,轉身回到自己的工作中。
  不愧是修復中心的對應,精簡確實。
  「泡水是完全的物理性故障,記憶卡要再度使用,是有困難,但如果只是2G程度的資料,我們幾乎可以讀取無誤。」
  負責人說。如果容量8G以上,或生袎Y重,或是媒體資料保存方式特殊的,修復就很困難,像這種極普通數位相機用的記憶卡,應該沒問題。
  我不停點頭,「謝謝,拜託了。」事實上,完全不知道這個記憶卡裡面有甚麼資料。是數位相機的照片資料,還是其他文件,或是動畫?也可能甚麼資料都沒有。
  但是,這個記憶卡是解開謎底的唯一線索。
  發現一件和我上星期才買、還沒穿過的Burberry雨衣一模一樣,但已相當舊的雨衣。告訴別人,大概只是「哼、甚麼嗎?」就過去的微不足道話題,但仔細想,卻是現實中不可能發生、非常離奇的事情。
  如果記憶卡中留有某些圖像文書,或許有找出那件雨衣擁有者的線索,也許能揭發開這個玩笑著的真正意圖。想到不能立刻讀取這點,應該不是「某人欲將某種訊息寄給我」,但這東西塞在雨衣暗袋,也絕非偶然。
  詢問約十分鐘,掛掉電話,我把記憶卡用氣泡緩衝袋包住,裝入信封,蓋上「限時」戳印,拿到總公司底下一樓的郵局。
  「將東西寄來,大約一個星期即可修復。」
  資料修復中心的負責人這樣保證。

  7

  我一直在工作。
  沒上大學,好不容易進去的博多專科學校只讀了幾個月就退學,我沒有輕鬆愉快的求學生活經驗。高中時代也因為不想和母親照面,一年到頭在打工。
  我在工作中得到充實。時間的密度因此增加,回想從前時可以追憶濃密的歲月。相反地,我幾乎沒有私生活的記憶,只有朦朧如霧的鬆垮回憶。
  即使是同樣長的時間,工作時雖然感覺片段、匆忙、瞬間即過,但回想起來,仍是有些事情相連的連續不間斷時間。但是,私生活和上學的時間,不論放假日還是上課日,都無聊得埋怨到底甚麼時候才會結束?事後回想起來,也只是空無所有的時間瞬間過去的感覺。即使是同樣的一天,工作的一天和放假的一天,感覺的密度截然不同。
  工作之外,我不擅長利用時間。完全不會自娛娛人的花招。
  和女生第一次發生關係,是高三時的打工同事。我們學校不同,但年齡一樣,她主動搭訕,只做過一次。看穿我是第一次時,她有點驚訝,「嘿,在南高生裡面,很稀罕呢!」南高是我就讀的諫早南高校。
  居酒屋時代也和兩個女生發生關係。她們都是打工的女孩,沒有維持很久。
  「店長是店裡面最帥的!」
  她們都這樣說。意思是我不是她們工作以外的交往對象。實際上在一起時,她們似乎感覺很無聊。
  都說男孩像母親,我也一樣。外表不差,個子普通。雖然沒有學歷,但在工作上有相當的自負。覺得自己特別適合服務業,擅長也喜歡解讀顧客的心理。但不知道怎麼和女孩交完個,怎樣做才能滿足她們。最重要的是,和特定的某個人長時間共處,讓我很不自在。在狹窄的空間裡一直和某人在一起,不論對方是誰,我都會感到窒息。在店裡和營業場所,我的注意力全都向著顧客或客戶,思緒總是集中在他們此刻的期望、今後要建立的關係上。只要為了工作,我大抵凡事都能忍耐,全力以赴,意願十足,若是私人的事情,要花功夫應付女孩,我很快就覺得無聊,焦躁不耐。
  「越是不適合生兒育女的保育員,越能成為優秀的保育員。因為生活的專業絕對無法成為工作的專業。」
  聽到常來店裡的托兒所園長這麼說,我打從心底認同,真的是這樣。
  「只有工作時才是活著!」
  這是已死的的「華吹雪」社長的口頭禪,我也想那樣活著。
  進入東和酒造後,我一直沒有女友。拚命學習新工作,第三年調到東京,更無心關注這方面。來東京一年了,時間都花在適應新的生活和上班環境。
  因此,現在和堀江的這種交往方式,對我來說,也正適合。
  「不用頻繁見面,也不深入交往,但彼此絕對不和別人交往。」
  她的方針雖難免有一抹寂寥感,但對我來說,還是珍貴。
  為了消化假期,我從六月九日星期二到十三日星期一,連休五天。其實我寧願拿不休假獎金,但在地震後愈趨冷清的景氣背景下,公司的方針是完全消化休假日數、兼具擴大消費和減時分工(work-sharing)效果的補休。
  星期六要和堀江去名栗泡溫泉。
  去年一直跑秩父的葡萄園,熟悉了當地的情況。交情不錯的葡萄園主推薦那裡的溫泉旅館,老早就想去一趟。上個週末在堀江那裡時想到,試著約她,她興致很高,「好啊!」
  九日,星期二。六點半起床,整個上午在打掃房間、清洗衣物、談衣服。快兩點時才離開宿舍,到我假日都會去的神樂坡喝咖啡。
  我的宿舍在西五軒町。最近的車站是地鐵有樂町線的「江戶川橋」,但往南爬坡而上,不到十分鐘,就是東西線的「神樂坡」站。
  來東京以前,沒聽過神樂坡整個地名。來了以後,才知是人人羨慕的好地方。神樂坡似乎是東京都內很多人想居住的人氣地點。
  通往神樂坡的路上,左右兩邊都是老街,不時看到印刷廠。我一搬進宿舍就查閱觀光指南,知道神樂坡到江戶川橋一帶,以前是出版業的集中地,大出版社櫛比鱗次。的確,宿舍對面就是大書籍經銷商東販,間隔三個街區,是加籐制本,這家大裝訂廠的總社工廠有好幾棟建築。
  讀書是我唯一的樂趣,來到這個出版印刷業者密集的地方,對我來說,是個好兆頭。
  現在的宿舍原本是東京瓦斯的員工宿舍,不知甚麼經緯,幾年前被東和酒造買下,小部分供做單身員工宿舍,大部分以一般租賃物業方式出租。現在入住的員工只有我和另外一人,他屬於北海道本社,已經四十五歲。只是點頭之交,沒有聊過。房間格局是普通的1DK。三坪大的臥室和同樣大的餐廳兼廚房。月租九千圓,在這一帶是破格價。的確,我看附近房屋仲介商揭示的類似物件,個個房租近十萬圓,起初我還懷疑他們是不是印錯了?
  剛到東京時,每逢休假,都在市內閒逛,著名的景點大概都去過了,遼闊的東京地圖在腦中逐漸立體化,也漸漸明白地下鐵「神樂坡」站到JR「飯田橋」站間、路旁新舊餐館和個人商店林立的神樂坡町為甚麼人氣彙集的原因了。
  大正時代(一九一一∼一九二五)生意興隆的花街風貌,如今還殘留在巷道裡,坡道兩旁錯綜複雜的窄路裡,形形色色的商店、住宅和嶄新的公寓錯落有致。往江戶川橋方向走去,沿路是獨門獨院、公寓、小工廠林立的舊市區風貌。今夕交融、昭和(一九二六∼一九八九)與平成(一九九∼)混雜的市區風情,帶給人們懷念與安心感。
  我也是搬來一個月後,完全迷上這一區。
  在水道町的十字路口左轉,上坡七、八分鐘,左邊是守護這一帶的赤城神社。經過神社,就是神樂坡的商店街。假日和物件,這裡是行人天堂,但在平常日子,車輛絡繹不絕穿梭在狹窄的路上。
  神樂坡通是上午和下午變換車流方向的逆轉式單行道。聽角田課長說,這是為了方便田中角榮到永田町辦公,上午是從首相官邸所在的目白區往永田町方向,下午則是從永田町往目白區方向,這事真假難定,角田課長來東京後,在西五軒町宿舍住了一年,現在把老婆孩子接過來,搬到埼玉市的出租公寓。
  「本來打算好好在博多扎根的,現在這個樣子,怕是再也回不去了。」
  去年我來報到後,兩人一起去喝酒時,課長說。
  在完全併入明治啤酒旗下的公司裡掌管一個開發部對的現況來看,課長在總公司是待定了。
  「你打算怎樣?我把你找來,還問這個,可能失禮,但如果你想回九州,我會幫你注意。」
  我立刻回答:
  「我對九州沒有依戀。」
  對於老家諫早、住在那裡的母親和阿健,我也沒有一點愛戀。阿健是不用說,就連母親,於我都像外人。感覺我這二十五年的人生目標是離開她。
  「是嗎……」
  課長有點訝異我的措詞。
  「我母親和小她一輪的男人再婚,我是獨生子,沒有兄弟姐妹,本來就沒有歸處、」
  「你以前不是說,很喜歡流過市中心的那條大河嗎?」
  他又補充說。
  「不過,故鄉不是只靠人形成的,大海、山崗、河流、清風和空氣、花草樹木,都是美麗的故鄉。」
  「河流……」
  我眼中浮現從小熟悉的本明川景致。
  雖然母親現在住的榎鎮算是老家,但我小時候是和在博多、佐世保工作的母親分開,住在外公家,那裡離市區很遠。本明川的河幅寬廣,水流平靜。外公家就在跨河大橋旁。每天放學時,最愛從橋頭或橋中央俯瞰緩緩流動的本明川。
  外公在我小學四年級時過世,接下來幾年,只有我和外婆同住。中學以後,母親在榎鎮找到工作,買下一棟中古的獨院房子,把我接回來。
  那條河算是我的故鄉嗎?聽了課長的話,我心裡在想。
  好像是,也好像不是。
  那是一種模模糊糊的特殊感覺。雖然不覺得本明川就是我的故鄉,但圍繞著那條河的某些事物確實不停地吸引著我。我為什麼依戀那條河?光是追尋腦中甦醒的河流記憶,胸口便湧起淡淡的哀傷氣息,為甚麼?
  那個時候,我也在心中嘀咕這偶爾湧起的疑問。

  8

  午餐時刻已過,可以確保樓下的老座位。
  Trieste餐廳生意向來很好,不管平日還是假日,十一點後總是客滿,午餐時間,門外排著上班族、粉領租、觀光客隊伍,一直持續到下午一點過後。
  除了像今天補休的情況,我通常都在星期六來,上午八點鐘開店時就到。搶先佔到全面禁煙的樓下座位,在人潮還沒湧現的三個鐘頭內,喝一杯espresso和咖啡歐雷,悠哉看書。
  等到中午店裡人滿為患時我便離開,散步到後樂園、九段下、神保町和池袋,或是搭乘地鐵荒川線往返早稻田和三輪橋。再大的風雨也不改這個習慣,我本來就喜歡穿著雨衣在外行走。
  散步後固定去神樂坡下的樂雅樂餐廳,大約四點鐘進去,點一些輕食和啤酒,再看幾個小時的書。這種整天和鉛字為伍的週末,是我最幸福的時間。
  Trieste是神樂坡上的咖啡餐廳。從它採用以咖啡知名的義大利小城Trieste為店名可知,提供薪火焙煎的高品質espresso,今年四月開張,散步時順便進去一試味道,立刻迷上這裡的咖啡。尤其是espresso那濃厚圓潤的口感,任誰嘗過一口都會迷上。我現在每星期去兩次,和店員混得很熟。今天是下午才來,打算在這裡看書到傍晚。
  已經六月中旬,東京也將進入梅雨季節。
  早起氣溫就很高,我只穿著T恤和牛仔褲,輕裝出門,抵達店裡時,背後已汗濕一片。坐在兩人座的小桌子前,先來一杯冰咖啡。
  我從背包拿出正在看的書,把背包放在對面椅子上。
  大地震以後,我出門時必定扛著背包。
  背包裡面放著「生存三要件」。
  這三要件是《新潮45》五月號的〈北野武 達人對談〉中,火山學者、京都大學教授鎌田浩毅隨時放在公事包中的防災必備物。
  鎌田教授說:「我們走在街上發生地震時,有碎玻璃從天而降的可能性。只用一本雜誌或一個皮包遮在頭上,都有救。我的公事包裡一定有袖珍型手電筒。東京METRO大江戶線的六本木站在地下四十二公尺深處,如果發生地震,地鐵停駛怎麼辦?那時就得靠著手電筒回到地面。還要常備四顆A4電池,以備電池告罄時補充。一顆電池可以使用兩個小時,這樣,撐上八小時也沒問題。這是,也可能有海嘯來襲,要盡快離開地下。因為地面上災情嚴重,還在地下受困的人很可能被遺忘,必須自力救濟。即使有避難指示燈,也不知照明能撐到何時。因此,手電筒是必需品。還有乾糧,我今天就帶著虎屋的羊羹,不過,像巧克力、乾果等熱量高、容易保存的食物最好。再來,是五百毫升的寶特瓶裝水。燈光、食物和飲水,是我隨身必備品。想到可能有東海、東南海、南海地震的三連震,還有東京的垂直型地震時,不隨身攜帶這些東西就會感到恐懼。」
  四月下旬看到這個報道後,我立刻奔到池袋的Bic Camera,買了袖珍收音機、鋼筆手電筒、電池、手機電池組,背包裡隨時塞著一瓶礦泉水,食物則照鎌田教授的指示,放了一包芒果干。
  鎌田教授還提到其他很有意思的內容。我們再這次大地震後,應該改變生活方式和想法,必須以百年單位、千年單位來看事物不可,襲擊東日本的地震雖是千年一度,但以專門的火山學來說,日本群島發生毀滅性的巨大火山爆發,是一萬年一次。「上次日本群島火山大爆發、火山灰覆蓋整個日本,是在七千年前。更上一次是在兩萬九千年前。日本大約每十萬年發生十次火山大爆發,隨時發生也不奇怪。」
  要點是,間隔雖然不一,但發生完全摧毀日本文明的火山大爆發,上次是七千年前,在上次是兩萬九千年前。亦即,在最近的兩萬九千年間,已經發生兩次火山大爆發,如果以一萬年一次的頻率來說,今後一千年內應該會再發生。
  知道即使能夠從這次的大地震中重新站起,但在今後不到一千年的時間內,這個國家又會因為火山大爆發而整個毀滅,我不禁啞然。
  既然這樣,為這點程度的地震慌亂失措,不是很無意義嗎?
  感覺被愚弄似的。
  以百年為單位、千年為單位來看待事物,在地球科學中好像稱為「長尺紙母」。如果以這種眼光來看,我們的七、八十年人生,不過是一瞬間。何況以一萬年、十萬年週期循環的冰河期、間冰期、彗星和隕石撞擊、大滅絕(super plume)等為基準來凝視我們各自的人生,更是連沙漠中一根細針似的存在感都沒有。以一分、一秒、一時、一日、一月、一年的單位而掌握的時間,只是一種生活工具,或許,時間要以幾萬年、幾十萬年為單位,才有意義。
  另外,我現在看的《世界和平與海參同在》這本書,告訴我,像我們這種小生物,甚至更小的生物實際感到方便的「時間」,仔細看來,其實是非常麻煩的東西。
  這是我昨天下班時在Conoon tower的Book 1st連鎖書店買的幾本書之一。本來就是要買連續假期裡看的書,被這本書的書腰文章吸引,決定買它。
  「住在糖果屋裡的海參,沒有眼睛、鼻子、舌頭、心臟和大腦。人類雖然都有這些,可是每天身在擁擠的蟲罐子中。誰才是真正的『幸福』呢?」
  我從來沒想過海參這種動物,書腰的文字讓我知道海參沒有眼睛、鼻子、舌頭、心臟和大腦,不覺好奇這種生物如何存活?作者本川遠雄在東京工業大學教生命理工學,也是前些時候的暢銷書《打響時間、老鼠時間》作者。我沒有看過那本書,所以想買這本新寫的海參書看看。
  昨晚開始看的,非常有趣。前半段有一章是〈五十倍慢的海參時間〉。海參在海底,默默吃著自己棲息處的沙子而活,外表看起來幾乎動也不動。而我們人類,卻總是慌慌張張四處打轉,連睡覺的時候都會翻身、扭動身體,活動頻繁。因此,本川教授有了下述疑問。
  「很難認同在匆忙活動的我們身上和幾乎不動的海參身上,留著同樣的時間,或許,人類的時間和海參的時間是不同的?」
  於是採用稱為scaling law(比例定律)的手法求出人類時間和海參時間差異的標準。Scaling law好像是調查身體大小不同時會有甚麼改變的學問。知道結果如何嗎?本川教授先說明採用scaling law的意義。
  「有人把這個手法應用在時間上,從老鼠到大象,計算大小不同的動物心跳時間,求出體重和時間的關係。
  我們的心臟約一秒鐘跳一次,家鼷鼠是一秒鐘跳詩詞,一次約·一秒。
  大象是三秒鐘跳一次。越大的動物話費的時間越多,因此,得出跳一次的時間和體重的四次方根成正比。這是體重若是十倍、心臟時間則約兩倍長的關係。
  這個關係也適用在其他各種時間裡。例如,呼吸的時間。自己診脈同時呼吸即可知道,一次呼吸,心跳大約四次。這個比例在我們、大象和老鼠身上都一樣。
  如果以心跳為基準,肺的活動需要四倍的時間。也就是說,如果把心跳視為鐘擺,肺需要的時間是心臟時鐘擺動四次,任何動物皆然。
  心臟時鐘與體重的四次方根成比例而變慢,肺的時間也以此比例而變長。
  同樣的情況在其他時間上也能成立。腸子蠕動一次的時間,心跳十一次,心臟跳動八十次時,血液巡迴體內一邊,又回到心臟。因此,這些時間也與體重的四次方根成正比。」
  另外,本川教授還告訴我們下屬饒富趣味的事實:

  1.從懷孕到生產,家鼷鼠要二十天,大象需要六白天,兩者都是在母親心臟跳動兩千三百萬次後出生。仁和動物的心臟跳動十五億次以後,都會死亡。
  2.老鼠那樣的小動物心臟跳得快,呼吸急促,很快長大、生子,然後死亡。一生很短,只有一、兩年。但是心臟也跳動十五億次,和活了七十年的大象無異,老鼠只是快速完成一切大象也要做的同樣事情。
  3.這四次方根比例也適用於各種動物的能量消費。亦即,所有動物的心臟時鐘擺動一次所消耗的能量都有一定,無關體重。心臟跳動一次,大象、老鼠和人類都要用到二焦耳的能量。所有的動物一生都用到三十億焦耳的能量後死亡。老鼠比大象和人類以更快的速度消耗這個能量。每小時的能源消耗相當龐大。
  4.這種時間與能量消費的反比例關係,換句話說,是「越會消耗能量的動物,時間過得越快。」在同樣的時間內,老鼠比人類和大象消耗更多的能量。以物理學來說,是「在同樣時間內做更多的工作」。這是活著的步調快,如果稱這個步調為時間速度,那麼,老鼠的時間速度遠比人類的時間速度快。另一方面,海參與人類相比,體重平均的能量消費是五十分之一,人類一小時的消耗能量可供海參消耗兩天。所以,海參的時間比人類慢了五十倍。

  壽命和心律的關係是在哺乳類、鳥類等恆溫動物身上,不適用於變溫動物且無心臟的海參。只是看了這些敘述後,就可知道我們視為理所當然而使用的時間,尤其是時鐘指針所刻畫的「時鐘時間」,其適用範圍是多麼狹窄,且無普遍性。一秒、一分、一天、一月等單位,只是人類從太陽和地球的運行所引導出來的隨意尺度,這對沒有時鐘、沒有天文望遠鏡、也不知道「地動說」的動物和鳥類,了無意義。
  所以,那些哀歎貓狗壽命只有短短十幾年的愛狗、愛貓人士,不過是犯了以人類時間計算貓狗一生的愚蠢。其實貓狗和人類一樣,心臟足足跳動十五億次、消耗三十億焦耳的能量殆盡才死。
  從貓狗的立場來看,可能我們人類很可悲吧。它們眼中的人類一生,就像慢動作一樣,讓它們忍不住咬牙切齒地問:「那些傢伙為什麼那樣緩慢悠哉茫然地生活呢?」說不定家鼷鼠等也以我們看海參的眼光,不屑地看著我們呢。

  9

  結果,我只在Trieste坐了兩個小時,就轉去樂雅樂餐廳。因為四點不到,一群像是參加修學旅行的高中生湧進來,店裡前所未有的喧鬧。
  我點了一瓶啤酒和炸馬鈴薯,沒在繼續看海參書,拿出背包裡的一篇剪報和iPad。
  剪報是上個禮拜在築地的賣酒店幫忙盤點時偶爾看到的。我拿出鋪在原味燒酎硬紙箱底部的報紙時,這篇很大的報道映入眼簾。是二一年八月十一日、神奈川新聞文化版刊登的一篇長文。作者梅枝母智夫,好像讀作u-me-ga-e-mo-chi-o。這是沒看過也沒聽過的名字,但作者的頭銜是「作家」。短短的履歷寫著:「今年五月榮獲第五三屆群像新人文學賞。得獎作品《死者與生者的契約書》是今年芥川賞的候選作品。一九六六年生。現居橫濱市。」
  不過,我一眼就覺得這是個故意搞笑的名字。梅枝母智夫顯然是取自太宰府的著名土產「梅枝餅」的諧音。一九六六年出生,二一年時已四十四歲,給人老新人作家的印象。
  這個陌生作家的長文吸引我的,是與眾不同的題目。鉛字入眼的瞬間,我先確定報紙的日期。因為那實在不是這段時間報紙會登的標題。知道那是去年的文章後,雖能理解,但還是覺得標題聳動。於是,我停下盤點的手,專心看起這篇文章。

  〈終歸要滅絕的星球〉  梅枝母智夫

  即使在以長壽大國知名於世的日本,百歲人瑞還是意外地少。依據總務省的人口統計,現在日本的總人口有一億二七五一萬人。其中,百歲以上的人瑞僅四萬八千人,占總人口的比率僅·三七六四%。亦即,每二六五六人中僅有一人超過一百歲。男性的比率更低,日本男性超過一百歲的比率是八八七六人中只有一人。(女性是一五九五人中有一個百歲人瑞!)
  世界總人口目前為六十九億,如果以最長壽國日本的百歲人口比率來計算,這六十九億人口中超過一百歲的僅二六萬人。
  因此,當我們看一百年後的世界時,此時此刻地球上的六十九億人裡面,最多也只有二六萬人還活著。亦即,現在還活著的六十八億九七四萬人,在一百年後全部死亡。
  一百年後這六十九億人幾乎全部死去的「死亡世界」,就是我們的世界。
  儘管如此,這個世界看不出來是那麼慘烈的「死亡世界」,是因為和這死去的六十九億人完全不同、但數目相同(不過,按照現在的預測,二五年時地球人口將突破九十億人)的人填補了一百年後的這塊土地。但是現在的這六十九億人,在一百年後幾乎無人存活。
  我認為,以一百年為單位重複、每次滅絕六十九億人的世界——才是這個世界的真實面貌。
  但是,六十九億具的屍體,究竟是多大的量?
  例如,要把六十九億具屍體鋪在東京都內,會是多大的面積?六十九億具屍體裝入棺材排列在一起,又是多大的面積?這裡試算一下。
  各地的棺材尺寸不一,但以標準尺寸寬五公分×長一八公分來算,一副棺材的面積是·九平方公尺,六十九億副棺材就是·九×六十九億=六十二億平方公尺,等於六二平方公里。
  東京都的面積是二二八七平方公里。要排列裝著六十九億人屍體的六十九億副棺材,需要東京都面積二·八倍的土地。
  我們常常以「幾個東京巨蛋」來形容面積之大,但六十九億具屍體,不是幾個東京巨蛋,而是二·八個東京都的面積才容納得下。
  一望無盡、宛如針插似的墓碑綿延不斷的荒涼大平原。放眼所見、無一活人的完全死者世界。乘坐直升機從空中俯瞰埋葬了六十九億人的巨大墳場時,我們肯定為那肅殺之氣而失聲。
  日本群島的面積約三十八萬平方公里,將整個日本群島化為墳場所需的年數(三十八萬÷六二×一=六一),只要六一年。
  再重複一遍,我們這個世界,是今後六年間可以把日本群島化為墳場的多人死去的世界。
  美國的面積大約是日本的二十五倍,計算美國全部化為墳場的所需年數(六×二五),頂多十五萬年。
  地區的陸地總面積約一億五千萬平方公里,是美國九六三萬平方公里的十五倍。因此,地球的陸地全部化為人類墳場的所需年數,不到二二五萬年。
  距離現在的二二五萬年前,是我們人屬在非洲大地剛從南方古猿(Ausrealopithecus)進化為使用石器的巧人(Homo habilis)時期。從地球的推定年齡四十六億年來看,真的是稱為「倏忽一瞬」也無妨的過去。我們人類也將在同樣的「倏忽一瞬」後的未來,建造出覆蓋整個地球所有地表的墳墓。
  人們常說地球是「生命星球」。但這個生命星球在另一方面也是慘烈的死亡星球。不只是人類,所有的動植物時時刻刻出生,也以同樣的數量死去。地球簡直是「大量滅絕的星球」。
  就像誕生是自然現象一般,死亡無疑也是自然現象,說這個情形是當然,自是當然。說死亡是生命的親密兄弟,是生命的母體,都可以。那就像希臘神話中弟弟宙斯和哥哥哈德斯那樣表裡一體。
  日本目前因每年自殺人數超過三萬而大驚小怪。但在一百年內六十九億人確實滅絕的世界,一年三萬人,還是有限。就算連續一百年,每年有三萬人自殺,也僅三百萬人。人們常說,人遲早會死,其實不是遲早,而是在這一百年內全部的人都會死。日本現在的一億二七五一萬人中至少有一億二七四六萬人確實會死。既然是這樣,有必要為頂多三百萬自殺者大驚小怪嗎?
  人的死法千差萬別。有人因癌症、中風、心臟病發作而死,有人死於意外事故。也有人在火災、土石流、地震、海嘯、龍捲風中喪生。不管是甚麼死法,反正一百年後必定會死。當然,不是自殺那樣不幸的死法比較好,但也不能說自殺以外的死法如生病、罹災而死就是幸福的死法。死法應該沒有幸福與不幸。那只是確實會來的自然現象。
  每次看到在世界各地發生的、確實富於變化的、悲慘殘酷的大量死亡(這個國家的三萬自殺人數也算是大量死亡吧)後,我必定要看一部動畫。二四年NHK製作的「NHK特別報道——地球大進化四十六億年,邁向人類之旅·第一集」,以電腦動畫重現四十億年前直徑四百公里的隕石撞擊地球後帶來的影響。只要在Youtube鍵入「巨大隕石」、「直徑四百公里」,即可觀看,希望大家務必一看。
  那個災害的模樣是我們人類想像不及的。
  有人說,這種超巨大隕石(微行星)撞擊地球,過去已超過八次。即使不是這樣大的隕石,二是六四萬年前造成恐龍滅絕的直徑十公里的隕石,推定是數千萬年撞擊地球一次;直徑五公里的隕石則是一千萬年一次;至於直徑一公里左右的隕石,大概一百萬年中撞擊地球幾次。造成通古斯大爆炸(Tunguska explosion,一九八年六月)的直徑一百公尺級的隕石,撞擊地球的頻率是數百年一次。如果這種直徑一百公尺的隕石現在撞擊地球,會放出廣島型原子彈一千倍的能量,如果發生在東京上空,關東平原悉數毀滅,死亡超過五百萬人。
  不是只有地球是「滅絕星球」,事實上整個宇宙充滿「死亡」。不只我們人類壽命很短,這個地球、其他星球,甚而宇宙本身,都是有誕生就有死亡。
  這麼想來,我們不僅對別人的死、就是對自己的死,或許也不用賦予太多的關心。或許,死亡就像包圍我們的空氣。它確實存在,也是支持我們人生的絕對根據,卻是日日生活中無需特別意識、即使意識到也幾乎沒有意義的無邊巨大事物。
  一百年後,這個世界會變成怎樣,和我們沒有任何關係。因為一百年後的未來,我們已不存在。一百年後的我們,只是各自孤獨安靜地睡在佔地約二·八個東京都面積的廣大墳場中……。

  我喝著啤酒,搭配炸馬鈴薯,第三次重看這篇文章,內容牢牢印在腦中。雖然是不知名作家寫的文章,卻是最近看過的文章中最富有暗示的一篇。尤其是大地震發生後的此刻,更發人深省。
  然後,我在iPad點出Youtube,第三次看「〔高畫質〕直徑四百公里的巨大隕石撞擊時,地球會發生什麼事?」的模擬動畫。這個動畫重現了劉一年前實際發生過的全球凍結情況。然後又看了標題是「大滅絕」的動畫。這是重現二億五千萬年前西伯利亞發生的巨大火山爆發動畫,據說這個大滅絕造成地球上約九五%的動植物滅絕。

  10

  星期六,上午十點左右,在矢來町的日本租車公司取車,先到代代木上原,接了在公寓大門前等候的堀江,直驅名栗溫泉。
  「既然開油電混合車,租Prius不是更好?」
  堀江上車就說。
  「我也想啊,可是昨天預約時,Prius全都租出去了。」
  「星期六嘛,不早點預約不行。」
  「就說啊。」
  我租的是本田的油電車。
  「本田的油電混合車就是不如開創先驅的豐田。」
  「是嗎?」
  「沒錯。」
  「你很瞭解嘛。」
  「我前夫是汽車技師。」
  「噢,是嗎?」
  「嗯。」
  「哪裡的技師?」
  「就是豐田啊!」
  堀江乾脆地說。我猜,她前夫可能外派美國了。
  「厲害!豐田的員工都是東大的?」
  「嗯,他是東大的。」
  這個也回答得乾脆。
  「是嗎?」
  沒讀大學的我,一談到大學的話題,感覺摸不著邊際。我到東和酒造後,最在意的也是這點。和豐田相較,東和雖然是個小公司,但大部分職員也是大學畢業,雖然沒有東大的,但有幾個慶應和早稻田的,至於其他六大學畢業的很多。角田課長是法政大學畢業。雖然同事們表面上不提,也沒輕視我,但高中畢業,專科退學的我,在許多場合還是能意識到這個事實。
  「你是哪間大學的?」
  心想,這個還沒問過,不覺開口。
  「ICU。」
  她說。
  「ICU?」
  「你不知道嗎?國際基督教大學。」
  「嗯。」
  我輕聲承認。
  「是嗎?」
  堀江嘀咕一聲。
  「就是秋筱宮真子公主現在讀的學校。」
  「是,是那個好可愛的女孩。」
  「不是,真子公主也是可愛,但你說的可能是她妹妹佳子公主。」
  「哦!那一定是很好的學校羅,皇親國戚也去讀。」
  「也不是這樣啦。」
  堀江冷淡回應。我想說「抱歉,不知道是那樣有名的大學」,但沒說出口。
  兩人暫時沒說話。

  擋風玻璃前方的景色遼闊明亮,簡直像夏天。大地震後的天氣有點奇妙。五月以後,微寒的日子持續,偶爾有像是有午後雷陣雨的三十多度高溫日子。進入梅雨季節後,天空又如此清澈。保持一百公里的時速奔馳在中央告訴道路上,隨著接近山邊,路旁的綠意漸漸濃密。
  我想了一下堀江的事。
  堀江淳子,二十八歲。離過一次婚。前夫是豐田技師。住在前夫的代代木上原的公寓。(好像)患有重度的子宮內膜症。三圍不明,自稱「兒童體型」。畢業於ICU。工作地點是明治啤酒株式會社。生日?出生地?兄弟姐妹?小學、國中、高中?朋友關係?專長、證照?(大概有駕照)興趣?喜好?(習慣獨沽一味)性格?還以,最近的口頭禪是「幻影」。
  我數著這些細項,發現自己對她幾乎一無所知。
  不過,這樣就好。我並不想清楚知道他的事情,想必她也一樣。
  下交流道時,陷入阻塞的車陣中,到達溫泉旅館「錦松園」時,已過下午兩點,扣除在休息站的午餐休息時間,開了近三小時。因為很久沒開車,我相當累。
  我們到櫃檯旁的休息室等候check in。屋裡寬敞地擺著高雅的桌椅。我們選了窗邊的座位,相對而坐。
  「好地方!」
  堀江小聲說。窗外貼著不只是人工還是天然的生苔岩石,小河流過,隔著窗玻璃,聽到淺淺的水聲。清流盡處已是有如深山的森林了。
  「聽說這裡的東西好吃極了。」
  我說。
  一大杯剛沖泡的抹茶,還有小巧的白饅頭,端出待客。
  吃了饅頭,喝杯茶,駕駛的疲勞一掃而空。堀江放下茶杯,看著我的背後。我跟著往後看,牆上是一幅照片。穿著登山服的年輕人正走進這家旅館的玄關。穿著和服的老闆娘恭謹地在前引導,年輕人背後跟著幾個穿西裝的男人。
  我轉過頭來,說「是皇太子殿下」,堀江笑著說:「還很年輕的時候耶!」
  剛才車上才談到真子公主,現在又看到皇太子的照片,感覺怎麼今天都跟皇室扯上關係。

  大地震發生在英國威廉王子婚禮的七個星期前,日本皇太子夫妻暫時放下出席婚禮的準備,專心慰問受災者。當然,天皇伉儷也早早開始訪問各個避難所,探視災區,安慰民心。
  最早訪問避難所的東京電力幹部、福島縣知事等人,雖然向災民致歉,激勵他們,但沒有屈膝以同樣高度的視線和他們對話。但天皇伉儷和皇太子伉儷都是端坐在每一位災民面前,傾身向前,仔細聆聽他們的話,安慰他們。
  國民透過電視畫面看見皇室眾人的姿態,如實感到一代崛起的掌權者和繼承萬世一系天皇血統者的器度之差。
  我再次感到,把皇族當皇族來看,正是他們的歷史使命。他們是融合過去和現在,把過去的記憶和意義當作自己的記憶和意義而保持的人。這樣的存在,除了現在的皇族和貴族,應該沒有別人了。我深刻感到這些人就是「時間本身」。

  辦好check in,我們被帶進房間。
  四樓的邊間,窗外是層層山巒,暑氣全消,涼風從陽台的落地窗吹來。
  房間很漂亮,附設一間有一套沙發的小客廳,堀江有點訝異房間的豪華。
  「好漂亮的房間!」
  她環視房間說。
  「這是東□酒莊的高橋社長幫忙預約的,我想肯定有優待。」
  東□酒莊是本月底發售的新品牌葡萄酒的釀造所。東和酒造在甲州、十勝、十和田等品牌外,又以風味評價不錯的信州、秩父葡萄酒為新的主力品牌。我隸屬的銷售二課和開發一課合作,一手包辦這些新種葡萄酒的市場開拓。
  我自去年初年到任以來,即以秩父負責人之一的身份,參與東□酒莊的交涉。近年來,國產葡萄酒的品質不斷上升,很多比經過防腐劑處理的外國產葡萄酒更適合日本人口味的葡萄酒開始上市。無奈,就是打不過法國、義大利、澳洲產的葡萄酒。因為,比服飾、皮包、鞋子等名牌信仰更堅定的西歐信仰,根植在葡萄酒世界。現在,專業的酒商已退居第二線,大型量販店、超市、超商已化為葡萄酒的主戰場,他們大量進口外國的葡萄酒,酒瓶上貼著意義不明的「金賞」標籤,廉價銷售,以新品牌打出市場的高品質國產葡萄酒難攖其鋒。
  我的任務是和秩父葡萄酒釀造廠中口碑極佳的東□酒莊社長交涉,委託生產東和酒造品牌的葡萄酒。整整花了一年的時間,才說服固執,但有職人氣質的社長,先以少量出貨的條件,接受委託生產。
  不過,我現在和高橋社長的交情已相當親密。
  堀江很滿意這家旅館和房間,看她笑得天真愉快,我也滿心歡喜。和某個人在一起的最大好處,是能直接觸及那個人的笑容和喜悅。
  但更大的喜悅,或許是能分享那個人的痛苦和悲傷。我還沒有那樣的對象,也不覺得眼前的堀江是那個人。
  我換上浴衣,喝著堀江泡的煎茶,看了一下電視。堀江用厚坐墊代替枕頭,躺在榻榻米上。
  「好悠閒哦!」
  她自言自語,我放低電視音量。
  「真的。」
  「但又覺得有點遺憾。」
  隔了一會兒,堀江幽幽地說。我已知道她要說甚麼。
  「真的是這樣啊。」
  「會漸漸地風化吧?」
  她又說。
  「可能。」
  我說,心想,那就是幻影之所以為幻影的原因吧。

  堀江發出睡著的呼吸聲,我拿出壁櫥裡的棉被幫她蓋上。關掉電視,移到小客廳,茫然望著外面的景色。不到三點鐘,陽光比剛才更烈,如果再聽到蟬鳴,就是完美的夏日風情了。
  想到今天才是連休的第三天,就一陣煩躁。明天上午回東京,先送堀江回家,然後回神樂坡,還車,下午早早就回到宿舍。接下來,要做甚麼才好?公司帶回來的工作昨天就已整理完畢。只能看書了,但光看書,也無法消耗明天、後天的時間。至少,星期一就不能像往常一樣上班。
  就是因為這樣,人們才要結婚、組織家庭吧。
  我現在的生活是單純的單調,將會因為無聊而漸漸移往結婚生子的複雜的單調。事實上,兩者都是「單調」無異。
  看到那篇〈終歸要滅絕的星球〉時想過,不論是甚麼狀況,只要我們會為重要的人或親近的人之死而悲傷難過,「生之喜悅」必定伴隨著「死之悲傷」。而最大的悲傷,當然是我們自己的死亡。
  為什麼我們對死亡抱有如此的排斥感?
  不只我們自己,所有的人都會死。在這方面,沒有比死亡更平等的事物了。對別人的忌妒、羨慕、忿怒、憎恨,都會隨著那個人的死亡而煙消雲散。相反地,自己對別人的傷害、背叛、欺騙,甚至殺害,自己死了以後,也一筆勾銷。在這方面,沒有比死亡更方便的了。
  儘管如此,為甚麼我們依然討厭死亡?為親人或自己的死如此悲歎?
  那篇文章讓我感觸最深的是,作者精準指出了這點。他意在言外,說死亡就是「屍體」。如果,人死的時候屍體絕不膚白,反而回到他最美麗時候的模樣,或是死亡瞬間身體化作一縷輕煙消失,那麼,我們對死亡的嫌惡,可能減輕許多。
  另一方面,面對自己的死亡最可怕的部分,不是死亡本身,而是接近死亡的痛苦過程。死屍呼吸停止。也就是說,我們都無例外地窒息而死,光是想像這個情景就冷汗直流。何況還有受傷、生病,窒息加上劇烈的痛苦。想到這個,當然承受不了自己的死。
  如果死去的瞬間不是這樣痛苦,而是好幾倍女人性高潮那樣一生絕無僅有的陶醉感,我們對死亡的厭惡感可能大幅度緩和吧。
  如果是在極端暢快的高潮瞬間,肉體像煙霧般消滅,大部分的人就不會那樣悲歎,而能夠接受別人或自己的死吧。

  十五分鐘後回房間窺看,堀江真的睡著了。俯視她的臉。
  「肯定是分裂了。就像我們人類有肉體和靈魂一樣,熊澤君買的雨衣也有靈魂和肉體呦。然後,不知是肉體,還是靈魂哪一個飛回熊澤君的老家,不就是這樣嗎?」
  不知為何,我回想堀江的話。
  我不認為雨衣有肉體和靈魂,但買那件雨衣的我或許有。如果是這樣,那麼,分裂的不是雨衣,而是擁有它的我。

  11

  泡過第二次溫泉回來,先回屋的堀江正用吹風機吹乾頭髮。六坪大的房間中央鋪著兩床被褥。
  堀江剛才睡了兩個小時左右。這段時間,我到五樓的露天大浴池泡湯。泡完回來,換醒來的她去泡溫泉,六點開始在房間晚餐。
  吃飯時兩人都喝生啤酒。她喝了三杯,我喝四杯,餐後約一小時還醉意朦朧。八點過後,再一起去泡家族溫泉。
  堀江轉身向我招手。我走過去,她把吹風機遞給我。我把吹風機對著那裡。髮絲飛揚翻轉,浴衣鼓起來,熱風吹進她的背部。她的身體潮濕溫潤。
  泡湯的時候我們互相愛撫性器許久,她沒讓我射精,所以看到她雪白的背時,我立刻勃起。因為沒穿內褲,下面好像撐起了帳篷。
  我關掉吹風機,她轉身向我,睜大眼睛看著我下面。
  「唉呀呀,剛才沒有射出來噢!」
  她看著我說。
  「是想今晚有好玩的,所以要你忍耐啦。」
  含笑的眼睛看著我。
  「甚麼好玩的?」
  我被那嫵媚妖嬈的眼眸逮住,血液集中在下半身,腦中一片茫然。
  她霍地起身,從角落的旅行袋裡拿出黑色小包,坐在被褥上。又向我招手。
  我在她面前坐下,她打開包包,拿出保險套和潤滑劑,遞給我。
  「熊澤君,玩過後面沒有?」
  「怎麼可能?」
  「那,今晚試試吧?保證很過癮。」
  「啊?」
  我上身不覺向後仰。
  「其實,我結婚的時候常常做。」
  她說。
  「老是用嘴巴和手,男人也不會爽吧?」
  我甚麼也沒說。
  「他也覺得舒服,很喜歡,所以今晚也讓熊澤君來一下。」
  我看著手中的保險套和潤滑劑。
  「你這樣會舒服嗎?」
  我問。
  「我不知道啦,真是。」
  她突然害羞起來。
  「我洗得很乾淨,完全沒問題。」
  「洗乾淨了?」
  「是啊。」
  她似乎很帶勁,她和前夫做的時候可能感覺不壞。
  「你如果不討厭,我做也可以,但和平常一樣,我也無所謂。」
  「既然這樣,就試試看,熊澤君絕對會喜歡的。」
  看著她有點害羞的模樣,我又興奮起來,有些萎縮的陰莖再度堅挺。
  她穿著浴衣躺在被褥上。
  「燈光要不要暗一點?」
  我站起來,關掉點燈。脫掉浴衣,光著身子滑到她身旁。潤滑劑和保險套放在枕邊,她的手立刻握住我堅挺的陰莖抽動。
  接下來的三十分鐘,我百般嘗試要插進她的肛門,但怎麼弄都不行。才插進去一點,她就說「好痛」,扭腰閃開。我塗上厚厚一層潤滑劑,挑戰幾次,結果都一樣。
  「熊澤君的太大了。」
  她非常抱歉地說。
  「肯定是我笨拙。」
  我道歉。
  這樣惡戰苦鬥下來,我的興奮完全冷卻。
  「今天就此撤退,下次有機會再挑戰吧?」
  「要撤退啦?有點懊惱耶!」
  她歎口氣。
  「那,就像以前一樣弄出來吧!」
  她的手伸進我胯間。
  「與其如此,不如去泡湯吧。」
  我輕輕推回她的手,
  「渾身是汗。」
  她縮回手,轉身看看枕邊的手機時間。
  「可是,家族池現在可能沒空位。」
  迷惘的聲音。
  「今天沒出來也沒關係,難得來溫泉鄉,就專心泡湯吧。」
  「真的可以嗎?」
  昏暗中,她試探的眼神看著我。
  「你覺得可以就好。」
  剛才在家族池裡讓她高潮多次,應該不會慾求不滿吧。
  「那,就這樣吧。」
  說完,她迅速起身。

  兩人一起回來時,剛過十點,把被褥移到旁邊,桌子擺回房間中間,重新喝將起來。我的皮包裡藏著一瓶赤兔馬芋燒酎,跟櫃檯要了冰塊。下酒菜是味增蜂斗菜。我向來喜歡吃味增蜂斗菜。
  「這個如何?」
  我打開味增蜂斗菜的包裝。
  「怎麼有這個?」
  堀江問。
  「我喜歡吃,趁你午睡的時候下去買的。」
  「喜歡味增蜂斗菜,好像土老頭兒。」
  她哈哈大笑。
  我們第一杯是加冰塊喝,但試著再加水壺裡的水後,赤兔馬的風味格外潤喉,因此第二杯開始摻水喝。
  「山全書果然不一樣!」
  我時候。
  「可是,這一帶可能有污染。」
  她說。
  「不會吧。」
  「誰知道。政府和東電都是謊話連篇。」
  「至少,比自來水安全吧,這地底深處的水。」
  「不予苟同,因為兩者原本都是雨水。」
  「可是,這個水肯定是核電廠事故前下的雨水。」
  「是那樣的話,就好。」
  她說,杯子舉到眼前。
  然後,我們默默喝酒。不只是我,她也不時嘗嘗味增蜂斗菜,我於是說:「你其實也喜歡吃吧。」
  「被你知道了。」
  她俏皮地伸出舌頭。
  「熊澤君,現在想吃甚麼?」
  她突然問。
  我指著味增蜂斗菜,「我有這個就夠了」
  她卻大聲說:「啊——,我好想吃源來酒家的涼面!」
  源來酒家是我們公司地下室的粵菜館。那裡的雞蛋涼面確實是絕品。
  涼面、涼面,她連講兩遍。她酒量很好,今晚可能醉了,但仍一如往常,臉上不見一絲酡紅。
  「總覺得很不可思議,和熊澤君這樣在一起。」
  她眼神飄渺。
  「即使有過這樣的時間,以後還是會忘記吧。」
  我把冰塊夾進她的杯中,斟上燒酎,然後也斟滿自己的酒杯。
  「剛才那樣努力讓你進來,現在想起來,有夠滑稽的。」
  她被自己的話逗笑了。
  「熊澤君的事和今晚的事,有一天都會完全消失。」
  「畢竟,全部都是幻影嘛!」
  我調侃地說。
  「你看,你看。」
  她指著我。
  「將來有一天,很老很老了,隔了幾十年吧,再和熊澤君重逢時,我們會聊甚麼呢?」
  「我絕對會聊起今晚。真討厭,那時候你的洞太小,怎麼也進不去。」
  她哈哈大笑。
  「那時候我們一定也像現在一樣哈哈大笑。」
  「大概吧。」
  我也笑了。
  笑了一陣子,她突然正色。
  「人生是甚麼?」
  她像在吹肥皂泡似的嘀咕。
  「我和熊澤君,都是可有可無的人,是為了甚麼出生呢?」
  「要這樣說的話,誰不是這樣?」
  我說。
  「也不盡然,比如說,嬰幼兒的母親,就不是可有可無的人。」
  「是嗎?」
  「是的。或許,嬰幼兒是可有可無的,但生下那個孩子的母親,對那個小孩來說,無論如何都是必要的存在。」
  「對可有可無的小孩子來說,無論如何都需要的人,這是個很複雜的問題哩。」
  堀江對我的話,稍微想了一下,補充說。
  「情侶也是這樣,彼此都覺得自己可有可無,但如果沒讓對方覺得不可或缺,那就糟了。所以,一個人是不是可有可無,完全取決於有沒有對象認為他不可或缺而決定。」
  「所以,我是完美的可有可無之人。」
  我立刻回應,我打從心底這麼想。
  「我也一樣。」
  「你不是這種情況吧?」
  「無妨,我不想勉強。」
  「不,不是這樣。」
  「我們彼此輕鬆交往,這就夠了。可有可無是最好的。」
  她笑著說。

  12

  時常想狠狠地解放自己。
  想去一個沒有人知道、也沒有見過的地方。強烈希望有人這樣待我走。發作地、衝動地。
  這個被限制的世界,這個哪裡都不能去的閉塞感,讓人受不了。可是,自己卻又無能為力,無可奈何。
  想在遙遠的異國天空下生活。想要漫無目標漫步在遙遠異國的天空下。
  想吃的時候吃,想睡的時候睡。想做愛的時候做愛。沒有束縛但絕不孤獨的生活。說這是生活,其實更像每天變化色彩、有如河水流過的人生。不斷流動、不會停滯在一個地方的變幻自在人生。
  一個我可以經驗其他人各自人生的人生。
  活上一百萬次、一千萬次。這樣,大概能夠體驗所有存在這宇宙之人的人生吧?
  為甚麼我是這樣渺小的存在?我的渺小,是因為在我之外的無限龐大力量所致?我本身的問題?還是因為我沒有優秀的能力、沒有強大的好運,而且缺乏堅強的勇氣?
  我覺得自己是空洞的。這二十五年的人生究竟有甚麼意義?如果能活得長久,會有讓人驚愕、把我這個人的成分幾乎全部替換的鮮明強烈體驗嗎?
  大海嘯來襲時失去生命的人,他們都有所感覺吧。有人只是驚愕:搞甚麼呀!我竟因為這麼蠢的事情而死?也有人恐懼得直呼:上帝啊!老天爺啊!在絕望中死去。
  可是,他們瞬間跳出了自己的人生。
  突破自己這個小小的殼,飛到一無所有、但也因此擁有全部的廣大無邊世界。不論如何,他們從自己這個渺小的存在得到解放。這點肯定無誤。
  如果死亡是回到出生之前,那麼,在這個世界,時間就不存在。
  反過來說,如果能否定時間的存在,我們就能藉著死亡,再度回到出生以前的世界。

  13

  六月十四日,星期二。
  一進辦公室,資料修復中心的信封已經送來。我先啟動電腦,再慢慢拿起標準尺寸的信封,用筆筒裡的見到仔細開封。
  手有一點抖。
  昨晚半夜突然下雨,今早雨勢更大,天空灰濛濛接近黑色,吹來的風也帶著寒意。
  大窗對面,高樓林立朦朧煙雨中。
  信封裡裝著一張報告書、發票、清單和兩片記憶卡。
  報告書簡單寫著,
  ·浸到水的記憶卡不能再使用
  ·順利取出保存的資料,存入新的記憶卡。
  收費在電話咨詢時已問過金額,隨即匯過去。雖然要了收據,但這是私人事務,我沒打算報銷。
  記憶卡是Panasonic制2G,一個是我送去修復的,另一個是新的。寫著「2GB」的標籤設計有微妙的差異,一眼即可區別。
  我從公事包拿出愛用的Cyber Shot,拔出裡面的記憶卡,塞進新的記憶卡。這時我才發現,取出的卡和浸水的舊卡是同一製品。標籤設計和底座的藍色也完全一樣。
  插入新卡後,開啟數位相機電源,發出「咭」的一聲,啟動。
  我按下讀取資料鍵。
  影像浮出畫面。
  映出來的是個女人。
  沒見過的女人。大概隔著幾公尺,照出她膝蓋以上的部分。白T恤、牛仔褲,很休閒的裝扮,左肩稍微向前,看著我這邊。長髮及頸,是俗稱的鮑伯頭吧。頭髮是濕的,幾根劉海貼在額頭。她沒有撐傘,表情自然,沒有笑,也不是板著臉。不經意的平靜氣氛。年齡看起來二十五歲左右,和我差不多。
  不過,她站立的地方我覺得很眼熟。
  不但眼熟,還是我最懷念的地方。
  那是中學以前住的外公家附近、本明川上的彥國橋。
  我抽出記憶卡,插入已經啟動的電腦。
  放大影像,想確認細部。
  讀取技能啟動,記憶卡中的資料依序顯示在螢幕上。
  數位相機的畫面浮現那個女人的照片瞬間,我還想著是錯覺嗎?以為資料就只有那一張。知道她的背景是彥國橋後,感覺不仔細檢查一下就無法安心。
  可是,此刻出現眼前的照片更讓我驚訝。
  我拿起放在桌上的記憶卡,插進Cyber Shot,再叫出拍過的照片。從最新的影像一張張回溯,同時比對電腦上的照片。這個作業其實多餘,因為一眼就可看出,這個記憶卡裡面的資料和電腦畫面上的照片完全一致。
  這個意思很明白。
  送來的雨衣暗袋裡的記憶卡和我工作用數位機裡的記憶卡,有著完全一樣的資料。不對,不能算完全相同。因為最後那張彥國橋上神態自然的年輕女人照片,只在雨衣口袋裡的記憶卡中。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頭腦混亂,還是一張張檢查電腦畫面上的照片。舊卡是三月的大地震前開始使用,地震翌日的三月十二日之後,接連是酒瓶、食品散落一地的賣酒店照片。那是我帶著慰問金走訪一家老客戶、幫忙收拾、收取新訂單時順便拍下的。地震的善後工作大概忙了半個月。四月以後的照片數量不多,幾乎都是得到店家允許、在店頭拍攝的其他公司商品陳列風景、各式精美公仔和贈品照片。
  但是,看到那個女人的前面幾張時,我不覺「咦」了一聲。
  乍看,以為是混入了三月十一日大地震剛過的賣酒店照片。但仔細再看,畫面又和前面的各家賣酒店都不同。這部分有五張,都是同一家店的內部。和地震剛過的其他店家一樣,酒瓶、罐頭散落一地,沒有踏腳的地方。沒有找到老闆和店員,但從貨架的配置、冰箱的模樣和櫃檯的位置,立刻知道是哪家店。
  就是築地哪家我幫忙盤點、發現那篇神奈川新聞報道的「天野屋」。
  天野屋在那次地震中受害極輕,應該沒有貨架倒塌、店內亂七八糟的情況。
  我這時才想到要確定照片的拍攝時間。
  鍵入關鍵字,叫出每張照片的拍攝年月日。
  每張照片下逐一顯示日期。
  我懷疑自己的眼睛。
  最後一張的照片日期不同。天野屋的五張和陌生女人那張的日期明顯不對。天野屋的五張是「2011·6·27」,女人那張是「2011·7·18」。
  今天是二一一年六月十四日。
  不論是六月二十七日,還是七月十八日,這些日期拍攝的照片不可能存在。
  其他幾十張照片的日期和數位相機確認的原來資料一致。當然,攝影日期集中在三月十一日以後的數日間。
  我再度仔細檢查數位相機的影像。天野屋的受害程度輕微。前一陣子去盤點時已無地震痕跡。那麼,這最後的五張照片應該是別的賣酒店。是我誤會了。而且是三月大地震時受災嚴重、我趕去探望時拍下的毀損情況。這些照片因輸入錯誤或是相機的問題,以不可能出現的三月以後的日期登錄。如果是這樣,我就必須重新搜尋是哪一家店不可。是在哪裡混入了相同的五張呢?是以正確日期和錯誤日期做了重複登錄?還是只有部分照片日期錯誤?我一邊想,一邊核對數位相機的資料,但心裡掛著別的照片。
  重複查過全部照片,回到我掛念的那張,抬頭看著電腦上的同一張,比對兩者,確認是同一張照片後,點擊電腦那張,照片下的日期是「2011·5·4」。
  我在畫面上放大五月四日拍攝的某家賣酒店的店內風景。
  五月四日是綠色日,在黃金周假期中,是我們銷售二課全員輾轉室內各店、專心籌辦秩父葡萄酒試飲會的時期。
  眼前的影像烙印腦中,接著叫出「6·27」日的其中一張放大。
  細微比對兩張照片。出入口的樣子、牆壁、天花板、櫃檯形狀、收銀機種類。角度有點不同,但都是從店外拍攝內部。
  這兩張確實是同一家店。第二張的店內亂七八糟,但仍可確定是五月四日綠色日舉辦試飲會的那家無疑。
  五月四日拍的正是築地的天野屋賣酒店。
  那麼,這第二張照片究竟是怎麼回事?
  未曾遭到震災的天野屋為甚麼毀損如同遭到地震呢?
  非現實的景況以連續五張照片的形式記錄在我眼前,日期還是十三天後的六月二十七日星期一。
  最最合理的解釋,答案只有一個。
  這五張照片照出了十三天後的天野屋模樣。
  也就是說,這些是千真萬確的未來照片。

  14

  「久美,你的手機掉了吧?」
  一進店裡,響子媽媽就問。
  我不知道她的意思,楞在那裡。
  「哪,這個!」
  她把櫃檯上的手機遞給我。
  我遲疑一下,隔著櫃檯接過來。因為那個手機吊飾很眼熟。
  「怎麼跑到那麼偏僻的地方?去兜風還是有事?」
  即使問了,我也無法回答。最最重要的是,雖然到處有刮痕,但這手機怎麼看都是我的沒錯。三串吊飾也都在一起,尤其是親手製作的那個,應該是全世界絕無僅有。
  「在哪裡找到的?」
  我努力按捺驚訝,反問。
  「本明川的河邊,在彥國橋下,你甚麼時候跑到那麼遠的地方啊?」
  彥國橋在本野町附近,距離我以前的家有點距離,放學途中常常過橋到朋友家去玩。懷念的景色在腦中甦醒。
  可是,那已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來到諫早以後,沒再去過本野町。
  「好像浸到水,送來的人說大概不能用了。」
  我打開手機,按下電源鍵。怎麼按都沒有畫面。我關掉手機,掀開手機背蓋,拿出電池,是乾的,無法確定是否泡過水。放回電池,重新開機。螢幕還是漆黑,沒有任何反應。
  「真的耶……」
  我自言自語。響子媽媽好奇地看著我。
  「怎麼知道是我的手機?」
  我想矇混過去,搶先開口。
  「也沒開機呀。」
  「那個手機吊飾嘛!」
  她說。
  「是君島先生撿到送來的,非常偶然。」
  「君島先生?」
  這個名字也沒有記憶。響子媽媽的表情變得焦躁。她脾氣好,但喜歡打探別人隱私。今年四十歲,看起來只有三十左右。我總認為,符合男人所愛的容貌和性格最適合水酒生意,說的就是這種女人吧。
  「啊呀,就是田村食品的君島先生啦。」
  終於想起來了。田村食品是總公司設在長崎的食品罐頭製造公司,在諫早也有分公司,君島是那裡的職員。大概三十歲,是已有四個孩子的好男人,他的名字是宏隆,媽媽都叫他「小宏」,每星期來一次的老顧客。
  當著他本人的面,輕鬆地叫他小宏,但是和別人談起他時,還是正經地稱他君島先生,媽媽的有心。令我感動。
  「是那個君島先生啊……」
  我吞吞吐吐,到現在還沒掌握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
  「他昨天帶家人到彥國橋那邊玩,小孩在河邊撿到這個,他一看,竟是久美的手機,嚇一跳,今天中午時趕忙送過來。」
  「這樣啊?」
  我的手機怎麼會在彥國橋下的河邊呢?最想知道原因的是我啊。
  「你甚麼時候去的?」
  前天星期六有上班,能去本野的時間,只剩昨天星期天了。
  「前天晚上突然接到電話,國中同學走了,於是搭計程車趕回本野,在彥國橋頭下車,匆匆忙忙過橋,可能是那個時候掉的。我還以為是忘在這裡了。」
  君島是昨天出遊,我去的時間不提前一天,事情就兜不攏了。
  「這樣啊。」
  響子媽媽一副好奇心落空的表情。
  「君島先生真擔心你是不是出意外了。你的公寓沒裝電話,想連絡也不行,連我也一直擔心到剛才。」
  我心裡想,如果真那樣擔心,來我公寓看看不就好了。坐車不到十分鐘。
  「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我深深鞠躬。
  話雖這麼說,但這一年來,她對我多方照顧。
  「手機不能用,很麻煩哩。」
  她感同身受地說。
  「快去買支新的吧!」
  她這句話突然讓我感到不安。萬一此刻皮包裡的手機響起來怎麼辦?我習慣在來店裡以前把手機調成震動模式,今天確實這樣做了嗎?我回想離開公寓時的情況。
  沒事!我記得確實在公寓門口切換成震動模式。看著媽媽背後那迷你廚房的小數位鬧鐘,已過七點。是吃過晚飯的老顧客們陸續推門進來的時刻。
  「客人就要來了,明天再拿去修理吧。」
  我說,把手機收進皮包。
  接待客人的時候,一直掛念著手機,很想跑進洗手間詳細檢查。偏偏今晚Melody高朋滿座,根本沒時間。
  十二點準時下班。我上班是星期一、三、五、六,晚上七點到十二點,五個小時。四月時調薪,現在時薪一千八百,一個星期三萬六千,一個月大概十五萬,絕不算差的待遇。
  我白天當然有本業,在佐世保資本成立的「規則開發公司」上班。辦公室在JR諫早車站對面的商業大樓四樓,員工包括所長,共十二人,規模雖小,但在有以「諫早中核工業區」為首的幾個高科技企業的諫早,比例上算是能承包大工程的開發商之一。佐世保的母公司是「大規則開發」,是縣內有數的不動產開發公司。

  回到榮町的公寓是十二點半。
  若在平常,卸妝、淋浴,立刻上床,但今晚來不及弄臉,就坐在客廳的桌子前,拿出剛才那支手機。
  明亮的燈光下,再次仔細檢查。
  還是怎麼看都是我的手機。
  我拿起三個吊飾中的一個,這是買第一支手機時就一直掛著的吊飾。那是我把母親生前一直掛在胸前的玫瑰念珠拿到珠寶店改成的特製手機吊飾。繫繩是柔軟的鈦金屬鍊,絕不會斷。
  君島看見這個吊飾就知道是我的手機,是有一次跟他談到生月島,聊起生月島出生的母親,興奮地給他看這個吊飾。他說自己也是平戶出身的虔誠基督徒。
  打開手機,再次按下電源鍵,完全沒有反應。
  我從臥室拿出充電器,接上插頭,插入手機,充電中的指示燈也沒閃爍。
  我從冰箱拿出烏龍茶,倒進杯子裡。我在店裡盡量不陪客人喝酒,但今晚客人多,仍有推不掉的酒。我不是酒量不好,只是不喜歡喝酒。不管是啤酒、威士忌還是燒酎,看到酒瓶就想起那個沒出息的父親。我一口喝光烏龍茶,感到體內的毒氣一沖而盡。盯著充電器上的手機不動。
  過了五分鐘,我拿起手機,再按一次電源鍵。
  結果如何?有微弱的反應,螢幕漸漸明亮,勉強看清「請稍後」的文字。「Soft Bank」的顯示瞬間消失,浮現我期待的露露照片。
  果然沒錯,是我的手機。
  感覺難以相信。
  但是,看到露露的可愛模樣只一瞬間。
  毫無前兆,畫面瞬間一片漆黑。
  我重複卡進充電器、按電源鍵,手機都不再反應。堅持約三十分鐘後,我站起來,洗完臉,換上睡衣,想再挑戰一次看看。還是沒有反應。
  我把手機留在充電器上,轉到臥室。
  坐在床邊,在睡意襲來以前,陷入沉思中。

  15

  以對手的距離而戰,絕對贏不了。
  格鬥技等常常用到這個說法。
  也常常用到「時機」、「呼吸」這些詞。
  我認為這是人際關係的基本。和別人交手時,如果不能以「自己的距離、自己的時機、自己的呼吸」來應對,必定失敗。
  關谷也常常這麼說。
  「人際關係不能只有親密,只有道理也不行,只有得失更是不行。要有時親切、有時嚴峻,最重要的是,能變換自在保持與對手的距離。」
  關谷不是普通的變態。
  不愧是這一代把自家公司壯大到如今規模的人。我在他底下只工作很短的時間,但知道他的人望很高。大規則開發公司是員工一百二十人的大家庭,他們在關谷的一個號令下,一絲不亂的行動。簡直像「關谷主義」的信徒。
  剛到那家公司時,親切的島袋常務董事長苦笑地談起那個印象。
  「只要稍微合不來的都這樣了。」
  他做出手刀割頸的動作。
  島袋常務也在兩年前獨立。關谷上次來時,我詢問他的消息。
  「本期決算時就要幹掉那傢伙的公司,等著瞧!」
  關谷得意地笑說。平常難得看到他這種殘忍的表情。我確信,和他結婚二十多年的太太,肯定比老公還變態。
  「怎麼不接電話?」
  關谷照例沒有知會就來,一進門就厲聲責問。
  「你有打電話嗎?」
  我假裝不知道。我已經習慣他隨時改變的情緒和隨之而來的暴力氣息。
  「昨天、今天都有打。」
  語氣低沉威脅。
  昨天和今天中午確實各有一通未接來電,第一通是來不及接,第二通我嫌麻煩,懶得接。反正知道他今天會從佐世保過來。
  關谷都在星期二或星期四來我這裡。
  從佐世保開車過來,走高速公路,不到一個小時。諫早和佐世保的人情風土完全不同,但地理上非常接近。關谷來的頻率在我打工前是一星期兩次,現在是每週一次。我到Melody上班,他顯然不高興,但也沒反對。
  「你是我買的女人!」
  嘴上動不動就掛著這句話的他,為了讓我償還欠款,卻阻止我增加收入,其實並不划算。這點,他自己也清楚。
  我和他究竟是誰採取「自己的距離」,可以斷言不是我,但也覺得不是他。感覺我們就以不是自己的距離、但也不是對方的距離而保持密切關係。
  因為一千萬圓的借款,我被關谷綁得牢牢的,已經第四年。
  我把啤酒、杯子、魚板和烤茄子放在關谷面前。
  「為甚麼不接電話?」
  他今天心情好像特別壞。表情冷漠,語氣也漸漸嚴厲。是能賺大錢的生意飛了?還是和矮胖濃妝的老婆吵架了?
  剛開始時我常常被這個男人毆打。
  「你想躲我是吧?如果你這樣做,我不會輕易放過你那個糊塗老爸。」
  每次爭執時,他都這樣威脅我。關谷膽怯、小心眼,一輩子在金錢和老婆面前抬不起頭,他自己肯定有此自覺。
  我沒答腔,坐在他對面。
  關谷瞪著沒幫他倒啤酒的我。
  「要我問幾次,為甚麼不接電話?」
  不接他的電話並不稀奇。他此刻是因為心情不好,所以執意糾纏。我歎口氣,拿起啤酒瓶。他默默看著我倒啤酒。我的背脊閃過一絲寒意。
  看來,他是真的生氣了。
  平常的他,絕不讓我斟酒。他常說「我討厭女人斟酒」。這是事實,第一次在中洲的酒廊見到他時,他都自斟自飲。喝摻水的威士忌,也討厭小姐幫他弄,必定叫少爺動手。
  「因為我媽就是小姐。」
  我們有了關係後他才告訴我。關谷是第一代老闆的情婦之子。大老婆沒有生,老闆勉強讓他繼承事業。沒想到大爆冷門,這個情婦之子竟將他創業的公司擴大好幾倍。
  「老爸死的時候,握著我媽和我的手說,真的謝謝你們。我內心卻想,你活該!」
  關谷說。他大學畢業前很少和父親來往,小時候因為「私生子」的身份,報受欺凌。
  「社長小時候也被霸凌過?」
  我問過他一次。我從中洲時代就稱呼他「社長」。
  「現在想起來還一肚子火。」
  他嘀咕著,但沒多說。
  關谷還是沒動我倒好的啤酒。
  「琉璃子,你老實回答我!」
  琉璃子是我的本名,十九歲時到中洲的酒廊上班,輾轉五家店,最後一家是很照顧我的第三家店的媽媽桑自己開的店,我決定再這裡扎根,所以用了本名。那時二十二歲,也就在那家店被關谷逮住。
  「琉璃子,一聽就是天生做小姐的名字。」
  第一次見面時,不知道他怎麼識破那是我的本名。
  我起身走進臥室,回來時把手機拿到他面前。
  「昨天就壞了。」
  眼看形勢不對,他沒再固執下去。我知道他大概不會暴力相向,但也不想在床上被罵到半夜。
  沒想到這手機在這時派上用場。
  關谷狐疑地看著手機,按了幾次電源鍵。
  「今天沒空,沒去送修。」
  我補充說。
  「一開始講清楚不就好了?」
  關谷沒好氣地說,拿起啤酒。
  「我看不用修了,換支新的好了?」
  語氣有些平靜。
  「不要,那裡面有很多露露的照片。」
  關谷無言以對,他也很喜歡露露。
  他把手機放在桌上,拿出皮夾,從一疊厚鈔票中抽出好幾張給我。
  「明天去買支新的,這個交給我,我把露露的照片弄出來。」
  意外的進展讓我錯愕。
  「那,我要拆下那個吊飾,手機給我一下。」
  我把近十張的萬元鈔票塞進口袋後說。關谷乖乖把手機還給我。
  我拆下吊飾的時候,他喝著啤酒,吃魚板。
  「好了。」
  我把手機拿給他。
  「我可能買同樣的機種,我特別喜歡這款。」
  那是去年才換的機種,不是智慧手機,但很好用。
  「隨便你。」
  關谷說。
  一起洗好澡,兩人都光著身子上床。關谷已經變硬的東西猴急地頂過來,我扭腰閃開。
  「不要動!」
  他語帶懇求。
  我恢復原來姿勢,盡量放鬆下半身的力量。固定的程序。關谷星期一來時必定猴急。星期二來時比較從容。快五十歲的男人還有這麼強的性慾,我有點訝異。父親酗酒好賭,對女人沒甚麼興趣。我是和關谷在一起後,才窺見年齡和父親相仿的男人赤裸裸的慾望。
  我不知道關谷為什麼只愛肛交。
  「像我這樣的人,只我一個就夠了。」
  他起初這樣說,意思是不要情婦生孩子。可是我厭惡得受不了,不知如何是好,找媽媽和親近的前輩商量。
  「肯定是騙你的。」
  她們都付之一笑。
  「要避孕,方法多的是。就算有了,拿掉不就好了。琉璃子也不想生下那傢伙的孩子吧?」
  我想就是這樣。
  原來,關谷是變態。他是只對女性肛門有興趣的異常性癖者。關係持續四年下來,我做出這個結論。
  實際上,我和他上床的次數已數不清,沒有一次是正常的插入。如果不是千真萬確的肛交癖,不可能如此徹底。
  正因為是這樣異常的性癖好,當我為父親的賭債走投無路時,不算親近的他慨然伸手借我一千萬圓。我雖然知道不可能憑空有那種好事,仍天真地以為頂多以身體償還罷了。我真心相信我的身體只要那樣做就能化為一千萬圓,那時的我太年輕,真傻。

  16

  最早在中洲上班時用的花名,是和現在一樣的「久美子」。
  後來又用過茜、葵、千砂。我從小就很討厭「瀧井(ru-ri)子」這個像是不紅的模特兒或女明星的名字。小時候就跟父親抗議,至少,把「子」改成漢字的「琉璃子」也好。
  父親一句話就打發了。
  「那麼難的字寫起來麻煩!」
  母親在旁邊笑著說。
  「平假名比較可愛啊。」
  如果母親沒死,或許我會喜歡自己的名字。
  我好喜歡母親。
  母親死時,我感覺我的人生也和母親的人生一起結束了。
  可是…
  在我中學一年級時,母親從醫院頂樓跳樓自殺。
  上課中途,教務主任把我叫出去,告訴我警方的通知。
  接下來的幾天是怎麼過的?我的記憶模糊。
  就連導護老師新垣閂鬮億s到安置遺體的警察局、在安靈室面對母親遺體的重要場面,記憶都不清楚。
  我在警察局待了多久?房間裡除了導護老師,還有誰?父親很晚才來,是幾點鐘?那段時間我在做甚麼?和父親一起進安靈室時,裡面有誰?面對母親遺體時,父親說了甚麼?最重要的是,我在哭泣以前是甚麼心情?嘶喊甚麼?母親是甚麼表情和姿勢躺在金屬床上?這整個過程完全不在腦中,怎麼想也想不起來。
  母親自殺,新垣老師陪我到警察局面對遺體,夜深時送我回家,一直陪我到天亮。隔天是守靈式,第三天下午就去火葬場撿骨。除了這個定型的記憶外,幾乎沒有其他記憶。像閱讀陌生人的體檢報告似的,只剩下缺乏生動實感的記憶骨架勉強留在腦中。
  竟然有這種事情!我不在乎地想著過去的事,彷彿不是自己的事情,不負責任地茫然追憶。連昨天吃了甚麼都想不起來了,不可能清楚記得五年前、十年前的事。得了再痛苦的病,受了再嚴重的傷,人還是很快就會忘記那個痛苦——我這樣想,安慰自己。
  過去、還有自己的體驗,究竟是甚麼?
  最最重要的是,過去的記憶究竟是甚麼?
  我到現在還為母親的死而苦。母親年紀輕輕得了癌症,在隨著病情日益嚴重的痛苦中絕望,留下幾行字,幾乎是發作性的選擇去死,這個事實,讓我感到悲傷、頹喪,也有同等的忿怒,更有好幾倍的強烈懺悔。但是最近,尤其是去年三月十一日,剛好是大地震的一年前,我心愛的狗露露死後,我對母親的死、父親的頹廢及龐大債務的執著,急速淡化。
  母親死後,父親沉淪賭博,我為父親背債,賣身關谷。
  那些確實是過去的「現實」,也是持續束縛我的明白的「現實」,可是,連接前後兩個現實的重要的「過去」,卻從我的記憶中如沙漏般流失。我還發現到一個新的「現實」,覺得對母親、父親及關谷的所有感情,都很無意義。
  拘泥於過去,只是不停折磨自己。
  我忽然這麼想。

  露露死的很突然。
  她津津有味地吃完晚飯,我像平常一樣幫她刷牙後,進廚房準備自己的晚餐。正將燙熟的番茄剝皮時,背後一聲慘叫。我抽出泡在冰水裡的手,慌忙回頭。露露躺在兩人座沙發上,四腳朝天,口吐白沫,眼球翻白。我急忙衝過去,顧不得手還是冰冷的,緊緊抱住她。她在我懷裡,四肢激烈痙攣兩、三下,隨即動也不動。
  我立刻知道她死了。只是實在無法相信。
  我把她裝進旅行箱,坐計程車奔往永昌町的動物醫院,一直照顧她的年輕獸醫看了一眼,默默搖頭。
  我雙掌摀住嘴巴,拚命忍住哀號。
  醫生說,不是吃到劇毒藥物,是心臟病發作。年紀輕輕才五歲。
  露露是我在中洲上班半年後、一位前輩介紹買的奶油色博美狗,當時才三個月大,在博多、佐世保,還有諫早,都和我一起生活。我們真的很親密,打從心裡相愛、信賴。不論遇到多麼傷心的事情、發生痛哭幾晚也挽回不了的嚴重事情,她總是在身邊安慰我,我也把所有的愛情灌注在她身上。她是我生命中唯一的朋友、情人。
  失去露露時,我才發現。
  這樣的現實已經太多。我要告別這樣的世界。這個世界的一切都是謊言、贗品、虛構的幻影。
  只是一部不知誰想出來的、要徹底勒索我、虐待我的陰濕殘酷電影。
  從動物醫院帶著露露回家,抱著她到天亮。
  露露的身體沒有變硬,也沒冰冷,也沒有難聞的味道。就好像一起睡覺時柔軟溫暖祥和。
  黎明時迷迷糊糊打著盹。聽到遠處的狗叫,睜眼醒來。
  露露還是安詳睡著,我用毯子包著她下床。
  打開臥室的小窗,望著狗聲傳來的方向。
  眼下是島原街道,對面是五層樓建築。天空開始泛白。路上沒有車輛,只有街燈照著馬路。
  那時,我清楚看見一隻狗在空無行人車輛的島原街道上直直奔向北方本明川上的大橋。
  我大聲喊著露露的名字。
  狗回頭看我。距離太遠,光線昏暗,雖然只是小小的影子,但是狗停下來,看著我的方向。
  我用最大的音量又喊了一聲:
  「露露!」
  這時,她大聲地吠叫,站在馬路中央不動。我低聲呢喃。不要走!不要留下我孤單一人!可是我轉念一想,覺得不能那樣道別。
  我雙手圈成擴音器,用更大的聲音喊著:
  「露露,真的謝謝你!」
  她又叫了一聲,拖著尾音的高亢聲音。然後轉身,霎時奔入黑暗的彼端。

  17

  六月十四日,星期二。
  昨晚下的雨打濕了諫早的街道。氣溫驟降,是少見的梅雨寒。
  才下午三點,窗外已像傍晚時光線昏黃。我打開屋內全部的燈,坐在餐桌前。
  這是適合說「有點感冒,想早退」的天氣。
  「這樣不行哪,睡覺時著涼了吧!」
  所長立刻答應。
  雖然掛名所長,幾乎沒甚麼職權。規則開發是大規則開發的百分之百子公司,關谷兼任社長。關谷每星期一次來規則開發裁決業務,但很少在當天晚上到我公寓,通常是在別的日子飛車過來,完全不讓其他員工察覺和我的關係。我在佐世保總公司時,的確沒有人發現。我進公司時,也由他的心腹島袋常務面試。他在這方面確實謹小慎微。快被老婆發現時,立刻終止我在佐世保不到一年的工作,以正式程序把我調到諫早的子公司。工作和待遇都沒有特別安排。
  兩點過後,離開公司,到附近的超市買完東西回家。泡一杯熱紅茶,呆坐近三十分鐘。
  眼前放著兩支手機。
  我掌中是兩顆小小的玫瑰念珠。
  說這個是玫瑰念珠,或許不正確。這是母親用過的念珠,我只拆下十字架,綁在鈦金屬鍊上。一個是上星期二手機交給關谷時拆下來的十字架,另一個是剛剛從我一直在用的手機上拆下來的。隔了一個星期,我再次仔細比對兩者。
  怎麼看都是同一個十字架。吊飾的形狀和長度完全一樣。使用多年,銀十字架上的耶穌雕像已磨耗許多,茨冠、身體和臉龐都已模糊。兩個十字架的磨耗情況也如出一轍。
  怎麼會?
  我已不知嘀咕了多少遍。
  中午在公司吃便當時,內線電話進來。「你過來一下!」關谷的聲音。一進代替社長室的狹窄會議室,坐在長桌那端的關谷把手機遞給我。我站著接下。
  「我找了這方面的專家,昨天送回來的。可以修復,也看得到露露的照片,移轉資料也沒問題。」
  關谷說。
  「就這樣保存也行。」
  他高傲地點個頭。
  「謝謝。」
  我低頭致謝。
  「今晚佐世保有場飯局,要直接回去。」
  他只說這些,視線便回到手邊的文件上。
  我輕輕點個頭,默默走出房間。當下決定早退。
  我把玫瑰念珠放在桌上,拿起修理好的手機。
  已經開機。直接打開資料夾,叫出照片。露露的照片縱橫排列。去年正月才換用這支手機,因此照片不多,只有她死前三個月內的身影。
  我移動照片,一張張仔細觀看。
  這個作業已經重複多次。
  看到最後一張時,我拿起那支「真品機」。打開資料夾,叫出露露的照片,比對「複製機」裡的照片,一直看到最後一張。
  兩支手機並排在桌上,我再次嘟噥,「怎麼會?」
  「真品機」裡的最後一張,是埋葬露露的墓園照片。我把露露火葬,骨灰放在靈骨塔裡。靈骨塔的入口有一棵梅樹,開著白色小花。那天很冷,但枯寒風景中的白色梅花讓我有得救的感覺,於是拍下照片。
  但是「複製機」裡,這不是最後一張。
  後面還有一張陌生男人的照片。
  是關谷拍的吧?
  我起初這麼想。但覺得照片的構圖和人物有點不自然。那麼,是修理手機的人為了確認是否修好而用了照相機吧。通常,確認修復後,會刪除測試資料,是忘記刪除吧?這是最大的可能。影中人是個年輕男性,穿著黑色雨衣。拍的是特寫鏡頭,背景有點模糊,但可以確定是在室外。當然是沒見過的生面孔。
  光是這些,實在不能說明甚麼。
  照片的日期是
  「11.07.18 16:42」
  這張照片是二一一年七月十八日下午四點四十二分拍的。怎麼可能?因為今天才六月十四日。
  這簡直就是靈異照片嘛!是未來世界的陌生人物不知何時鑽進一度壞掉的手機裡面?若只單純地想,大概是資料功能故障,登陸了錯誤的日期。
  即使如此,這事充滿許多不可思議,仍是事實。
  這個「複製機」究竟是怎麼回事?田村食品的君島為什麼要說這是「孩子在彥國橋下撿到的」,還特地送來Melody?我能想到的,就是這是君島設計的惡作劇。君島趁我不注意時摸走「真品機」,用事先準備好的同款手機複製資料夾,然後特意把「複製機」送到店裡。當然,上面的三根吊飾也是仿造的……。
  但,君島為什麼要這樣做?
  他是一星期來一次的老顧客,並不陌生,但是我和他的交情不算深,也沒約會過。
  那麼,是有人拜託他這樣做?
  不管是惡意還是善意,對現在的我,會賦予那種程度關心的人,只有兩個。一個當然是關谷,另一個是住在博多的父親。我和父親已經一年多沒見,連電話也沒打。露露死後,我斬斷過去一直斬斷不了的父女孽緣。拒接他的電話,也不再寄生活費給他。我原以為兩個月後他就會衝來諫早找我理論,但不知道為什麼,他也無任何聯絡。
  我也想過,他是不是病倒了?
  十幾年前,母親死後不久,父親罹患大腸癌,在福岡癌症中心動手術,平安無事,或許現在復發了。一向認真做事的父親會頹廢墮落到那種程度,最大的原因是母親自殺,但大腸癌病發也是一大原因,父親個性膽怯而小心翼翼。
  但那種人也特別倔強。
  斷了生活費,他大概會這樣想。
  自己每天泡在賽馬、賽車、賽艇、麻將、小鋼珠這些賭博中欠下的一千萬圓債務,獨生女兒沒有怨言地一肩扛下。這時候如果再去煩她,搞不好她會拋下還剩下一半的債務逃之夭夭,倒不如不動聲色,反而讓她感到不安,才是上策。
  以前的我,會乖乖陷入父親這種算計裡。但我現在已經厭煩。就算萬一的萬一,他癌症復發、臥床等死,我也不在乎。
  父親,甚至死去的母親,對我來說,終究只是幻影。只是一直折磨我的、名為「過去」的幻影。這是我從露露身上學到的。如果我還被那些幻影擺佈,親自把我解放出來的露露也不會瞑目。
  我不認為是父親利用君島設計出這個奇妙的詭計。關谷也一樣,不論是父親還是關谷,都沒有必要特地仿造我的手機。
  我再次拿起「複製機」。
  仔細觀看最後那張照片中的年輕人。我放大他的臉。他沒有笑,也不是板著臉,只是對著照相機。細長的臉,五官端正,眼睛很大,鼻樑也高。只是眉毛有點粗,眼尾有點下垂。給人很不伶俐,但很溫暖的印象。
  這個人是誰?究竟是向著誰,做出這個表情?
  他穿的黑色雨衣很新,質料很好,是有相應工作的人物羅?
  我再放大影像,注視他的臉。
  總覺得,真的是微微的感覺,總覺得這個男的有點眼熟。

  18

  走進敞開的大門一步,招呼一聲,正在看報的天野屋老闆抬起臉,表情愕然地看著我。
  「小熊……」
  老闆叫了一聲,放下日本體育報,緩緩起身。
  我環視亂七八糟的店內,走向老闆。
  老闆先伸出雙手,用力抓住我的手臂。
  「小熊,你真是我們夫妻的救命恩人哪!」
  他緊握我的手,深切地說。也許是心理作用,感覺他掛著老花眼鏡的眼睛含淚。
  「人在這裡,不要緊嗎?」
  雖然是已在照片中看過的景色,實際入眼時,震撼的力道截然不同。
  二樓雖然塌下,店裡依然亮著燈。照片是用閃光燈拍的,裡面的光是自然光線還是燈光,很難區別。
  「到裡面看看吧?」
  老闆說。
  「噢!」
  傾倒的大型怪手已經撤走,但天野屋後門側的單行道禁止通行,擠滿整頓交通和現場搜證的警察、消防人員及大批看熱鬧的人。右邊的停車場沒有禁止進入,更是擠滿了人。
  與這邊對照,對街的工程現場冷冷清清。
  上個月動工的居民會館改建工程,因為這次事故暫時中斷。
  「老闆娘呢?」
  我問。
  「在警察局,我剛才也在那裡。看這樣子,以後也不能再開店了。」
  老闆說。破碎的酒瓶和灑出來的酒液大致收拾乾淨,傾倒的貨架、完好的酒類,其他食品和日用品等都還放在地上。三月的大地震後,我見過幾個同樣的光景,大部分店家差不多半個月後就能重新開業。
  我鬆開手,再次環視店內。
  「地震的時候都沒事哩。」
  老闆說。
  的確,以剛才看到的狀況,這個老舊的天野屋只能整個重建。就結果而言,是遭到比地震還嚴重的損害。
  即使如此,還是幸運。
  如果老闆他們今天清晨還在樓上,肯定不能善了。我自己也深刻感到老闆口中的「救命恩人」不是誇張的台詞。
  「我已經預約銀座首都飯店三天的房間,找房子的事我也會盡量加快。」
  我說,從皮包拿出裝著慰問金的信封。「這是公司的一點心意。」
  「感恩哪!」老闆深深一鞠躬接下。
  裡面有三十萬圓。當然,其中二十萬圓是我自掏腰包。
  「雖然不幸,但老闆、老闆娘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我看了一眼手錶,距離拍照的時間還有十分鐘。
  「如果小熊沒送我們住宿券。我和老婆現在都完了,真的。」
  老闆拿下老花眼鏡,感慨地說。老花眼鏡放在攤開的日本體育報上。我凝視著幾乎被眼鏡遮住的賽馬名次,突然想到,現在只要用這隻手稍微挪開眼鏡,就能贏得近一億元的彩金。
  我努力把迷惑的視線從版面移開,抬起臉。
  天花板上有兩條很大的龜裂。
  只要來個有點強度的地震,二樓大概整個塌下來。
  「可以上樓嗎?」
  我問。
  「消防員上去過,拿了帳薄存折下來,其他的就等拆除找業者回收。」
  「無論如何,你們暫時不要留在這裡比較好。」
  我當真這麼想。
  「啊,我打算稍為收拾後,就關店了,這個樣子,根本不能做生意。」
  「我幫你收拾,角田課長等一下會來,有甚麼事,都可以跟他談。」
  天野屋是在築地掛牌賣酒四十多年的老店。老闆田邊夫妻沒有子女。
  幾年前,最後的員工也自立門戶,我來拜訪時只剩兩個老人守著店面。盤點前雜務都是老夫妻自己來。我看不過去,整整幫了兩天。天野屋的營業額有限,但老闆是連任好幾屆的賣酒公會會長,人格高尚,在同業之間很吃得開。這一年來,他幫我介紹了很多家賣酒店。老闆夫妻雖然都七十多歲,但精神矍鑠。即使僅此一代,我仍由衷祈求他們能夠一直經營這家店。
  「工程公司方面有豐厚的賠償,今後的住處和臨時店舖這些事,我們都會負責,等課長他們來了,馬上就談。」
  我說。
  「小熊啊,都虧得有你照顧啊。」
  老闆露出愉悅和善的笑容。

  十二點二十二分,我拿出數位相機,拍下店內的情況。我已在電腦上確認多次,六月二十七日拍的五張照片順序和角度,完全刻在腦中。照片的攝影時間都是十二點二十二分。一分鐘內連拍五張。
  從收銀台側拍最後一張時,我畢竟有點緊張。設法將攤開的版面部分納入構圖中。找到勉強能把日本體育報的LOGO、「二○一一年六月二七日」的日期和寶塚紀念賽馬名次表都收進來的角度。那時,只要沒老花眼鏡擋著,我也可以看到第三名次的賽馬名字。
  但在現實的照片中,不論如何放大影像,就是看不到第三名以後的馬名。昨天一直迷惑是否要簽勝率高的「三連單(tierce,在一場比賽中依次選中第一名、第二名和第三名)」,但覺得自己這過熱的慾望有點卑鄙。結果,鎖定名次清楚的「馬單(exacta,在一場比賽中依次選中第一名和第二名)。」
  看到資料修復中心送回的記憶卡裡面,六月二十七日拍的天野屋照片時,我啞然無言。因為那是十天後的未來照片。當然,我本來是不相信那種事情的,但是,越看那五張照片,越覺得就是天野屋。
  隔天,我把記憶卡插進CyberShot,走訪天野屋。
  一邊和老闆閒聊,一邊仔細觀察店內模樣。離開後,到附近的咖啡廳,將剛才的新鮮記憶比對相機中的資料。果然是天野屋店內的風景。
  如果,這真是未來照片…….
  我暫時停止懷疑,先研究「善後對策」。如果天野屋是在六月二十七日星期一中午過後是這種慘況,原因究竟為何?
  我最先想到地震。但如果是地震,其他店家應該也會在讀遭到嚴重損害,但相機只單獨記憶天野屋的毀損狀況,這點無法理解。
  我反覆重看那五張照片,覺得原因可能不是地震。
  我的根據有兩點。
  第一,是天野屋店外的樣子。門前的大馬路上停著兩輛警車。三月大地震後我走訪好幾家受災店舖,沒有一家看到警察。那麼,天野屋的毀損可能不是「天災」,而是「事故」。
  另一個根據是收銀台上的日本體育報。
  版面上大篇幅報導前一天阪神賽馬場舉辦的G1「寶塚紀念」賽,此外的報導都不見地震相關的文字。如果是造成這種毀損程度的地震再度襲擊東京,就算是體育報,也會連拍累牘、相關報導填滿各個版面。當然,也可能是截稿時間過後才發生地震。
  假使這五張照片是「未來照片」,可以確定在六月二十六日星期天晚上到二十七日星期一中午、發生造成天野屋店內滿目蒼夷的意外事件。原因可能是事故,地震也不無可能。
  最重要的是,要設法讓田邊夫妻在那段時間不在店內。
  不管是事故還是地震,一樓店舖毀損如此,不可能不危及在二樓起居的老夫妻。
  於是我心生一計,二十六日招待田邊夫妻在帝國飯店住一晚。
  以前也曾送過帝國飯店的晚餐住宿券給他們。那是去年為了答謝老闆大力推薦銀座一帶的賣酒店都放置我們的新商品。費用當然是從銷售經費上出。老夫妻倆非常高興,從此更親切待我。
  上星期二,我帶著自掏腰包的住宿券去店裡。名義隨便找都有,這回就說是感謝老闆大力幫忙發售秩父葡萄酒。
  老闆夫妻果然欣喜莫名。
  「又受這麼昂貴的禮物,真的適合嗎?」
  表情有點惶恐。
  「哪裡的話。禮物總是千篇一律,但方便的話,務請使用。只是很難預約,只剩這個禮拜天有空房間……」
  我說,老闆看著日曆,「就是二十六日羅……」,老闆娘一旁調侃說:「反正我們那天也沒任何預定。」
  於是,老闆說:
  「二十六日啊,是寶塚紀念賽哩!」
  賽馬是老闆的唯一樂趣,我有時也應酬性的跟著買幾張馬票。
  那句話讓我內心一顫。因為我知道第五張照片有拍到刊登寶塚紀念賽名次的日本體育報。
  「好,那天上午十一點我來接你們,和上回一樣,到銀座一起午餐。」
  上次也是請他們在「天一」本店吃過午餐,再送去飯店,這次務必要看到他們入住,打算同樣辦。
  「老是麻煩你,真是過意不去啊!」
  一無所知的老闆似乎很高興。
  昨天上午十一點過後,我招了計程車,帶他們到並木通的「天一」,和上次一樣,吃了特製的天丼後,再送他們去帝國飯店。
  不到下午一點,就告別他們,一溜煙奔向Wins銀座。
  許久不曾的大賽馬日子,場外馬票銷售處人潮洶湧。我在二樓的自動售票機前排隊五分鐘左右,買了阪神賽馬場十一賽「寶塚紀念」的馬票。十萬圓都買了「馬番連勝單式(馬單)」。那麼大筆賭金投在賽馬上,這還是第一次,但我拿到馬票時身體興奮得發抖,並不是這個緣故。
  買到馬票,我火速離開Wins。
  十一賽是下午三點四十分開賽,還有兩個多小時。
  想到比賽的結果,真是坐立難安。
  當然,「萬一」的心情遠為勝出。
  也有「我究竟在做甚麼?」的心情。自掏腰包買兩人份的飯店住宿券,又投下十萬大錢在這不知會不會中的馬票上。如果店裡沒事、馬票又摃龜,我簡直像個傻瓜。然而,即使這十萬圓泡湯,住宿券也是白花,只要沒發生任何意外,我也可以放心。我只能告訴自己,這終究是為了「萬一」啊!
  回到神樂坡的宿舍,看賽馬轉播,一如預定,三點四十分開賽。
  繞過第四轉彎、進入直線時,「預測第一名」的馬率先竄出,以超過三匹馬身的差距一口氣衝到終點,漂亮的壓倒性勝利。其他的馬擠成團奔向終點,但我清楚看見「預測第二名」的馬以一個鼻子的差距甩掉第三名。
  我凝視手上的馬票,等待正式宣佈名次。審議的燈還沒亮就已確定名次。
  第一名是人氣第八名的馬,第二名是人氣第三名的馬。可以說完全亂了套。名次確定後,電視畫面立刻播出從「單勝」開始的彩金分配。我注視「馬單」那一欄。那裡顯示著一八八八○圓,「三連單」是九八二○○圓。
  我平生第一次中馬票。押一百圓,中一一八八八○圓,十萬圓就是一八八八萬圓。
  瞬間得到近兩千萬圓的鉅款,我一時不敢相信。
  我茫然自失,盯著馬票的數字不動。
  差不多一個小時,我重新考慮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我躺在臥室的地毯上,茫然望著奶油色的天花板,認真思考此刻降臨在自己身上的事態。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這句話在我腦中來來去去。

  一切還是要從六月四日母親那通電話開始。
  那通電話告知我剛買的雨衣出現在老家附近的巴士站,兩天後宅配送來。然後,那件雨衣暗袋裡的記憶卡把我帶到這個地步。如果不理會那一模一樣的雨衣和彥國橋下的陌生女人的照片就好了。甚麼事也沒有,雨衣和資料毀損了就算了。人的一生偶爾有奇妙的事情發生,世上的一切並非都是可以說明的現象,就像目送河水流逝一樣,送走圍繞那件雨衣的一切就好。
  我為什麼沒有那麼做?
  我也認同堀江所說,這世界發生的一切事情都是幻影。最初確信是現實的事件,隨著時間的經過,也會變得模糊散落,只留下極小的片段或記號留存在記憶中,最後也隨著我們的死亡而完全消失。在這個意義上,所有的人、事、物,都像流過眼前的短暫幻影。我們只是坐在大河前,觀望那逐一流逝、名為「幻影」的漂流物。留神在忽然引起自己興趣的幻影瞬間,就看不見通過那個幻影前前後後的其他各種幻影。我們即使在這個幻影旁邊,也會不知不覺中從無數幻影中選出某個特定的幻影,,而且,必定稱那個選出的幻影是「現實」。
  最後,我被那五張照片強烈地促動。
  如果沒有三月大地震,即使突然看到天野屋內貨架、酒瓶散亂一地的照片,我肯定不知道是哪一家店,也不明白那個風景意味著甚麼。但在我走訪各個受災店舖後,終究無法對那照片視若無睹。
  說起來既突兀也不謹慎,但當我看到呈獻天野屋和受災店舖一樣的慘狀照片時,我自然覺得天野屋終於真正體驗到三月的大地震了。
  買馬票也是類似的自然感覺。我絲毫沒有利用那個名次表發一筆橫財的想望,只是看到照片中的寶塚紀念賽報導瞬間,產生「好吧,就去買唄!」的心情。
  今早八點左右,老闆聲音驚慌地打我的手機。
  果然不是地震,我鬆口氣。老闆語氣激動,告訴我警察通知他出事了,要立刻退房回到店裡。我盡量裝出很自然的驚訝。
  「我先到公司,中午以前會趕過去。」
  掛掉電話,立刻看電視新聞。
  十五分鐘後,螢幕映出巨大怪手砸中天野屋二樓的畫面。
  「原來是這個……」
  我背脊感到一陣寒意,緊緊盯著那個畫面。

  19

  「我認為能被別人需要,才是厲害。」
  我這麼說,看著角田的臉。
  「老實說,我很羨慕。」
  又加了這句話。
  我嘴上這麼說,心裡卻悄悄自問,我真的這麼認為嗎?總覺得好像不是這樣。只是上個月去名栗溫泉時堀江說「一個人是不是可有可無,完全由有沒有對象認為他不可或缺而決定」,讓我留下強烈的印象。當時,堀江確實有說「嬰幼兒的母親」是「無論如何都需要的存在」,如果是這樣,「嬰幼兒的父親」大概也一樣吧。
  「這種事情啊……」
  角田不是難為情,而是真的表情不悅,維持歪著腦袋的姿勢,喝光剩下的啤酒。
  「大概就是這樣。」
  我現學現賣堀江的話,話語的氣勢稍微弱些。
  很久沒和角田課長單獨喝酒了。
  「天野屋的事情告一段落了,去喝一杯吧?」
  下班前,他約我喝酒。
  在福岡營業所時代,他常常帶我去中洲一帶喝酒,來東京以後,這種機會少有。課的編制太大,我又是他從博多調來的人,彼此都有意低調。喝酒時通常和其他課員一起。
  即使如此,我相信我們的堅固繫絆,絲毫沒變。
  田邊夫婦的臨時住處和店面等手續都已辦妥,下星期就可以搬進去。能在一個星期內搞定,真好。白天去報告時,一直住在飯店的老闆夫妻總算放下心來。
  今天已是七月一日。
  來到東京以後,感覺時間過得好快,尤其是三月的大地震以後,感覺日子都以加速度前進。體內一直無法消除像沒有腳踏實地的漂浮感。
  或許,是一切都隨著大地震而流動化了。福島的核電廠到現在還繼續漏出輻射能,日本群島地震頻發,火山活動活潑化。這個樣子,人心無由安定,也讓這個國家的政治經濟動盪不安。
  地面晃動,人心飄搖,社會動盪。
  既然這樣,時間飄忽不定,也沒甚麼好奇怪了。
  最近的我,已能那樣接受降臨在我身上的無法說明現象。這世界上沒有一樣東西是確實的。人的命運、生死、各自的心思、集體的意識和無意識,還有整個自然現象,一點也不堅牢固定。每一項都是曖昧模糊、不完全、不安定,很大的部分都是漫無計劃的。
  本來,我們人類連這「世界」本身是甚麼都幾乎一無所知。翻開最新的宇宙論,清楚寫著:「只要支持大爆炸宇宙論,就只能認定這個宇宙中存在著人類至今仍無法掌握的暗物質。」而且,這個不明所以的暗物質佔了這個「世界」所有物質的百分之九十六。在科學的尖端,嚴肅討論的正是「暗物質」存在的有無?單看這點,即可容易想像人類理解世界和宇宙全貌到甚麼程度。既然如此,認為「時間」也是不確定要素的想法,豈不更為現實嗎?
  「可是……」
  角田再度嘀咕。
  「沒有想到這個時候會有。」
  這句話已經聽了三遍。
  「那不是很好嗎?值得高興啊。」
  「偏偏不能這樣說。」
  難得露出醉意的角田盯著我。這種眼神的他,更是罕見。
  「夫人不是認真的吧?」
  「不,她是認真的,百分之百認真。」
  他拿起剛送上的酒杯,沒有沾唇,又放回桌上。
  「可是,為什麼偏偏是這時候……」
  「說到這個,也是角田兄做的好事吧。」
  「是啊,老大出生後就沒再懷孕,我們也沒避孕。」
  角田的兒子明年春天要上小學,太太懷孕是他們家時隔六年的喜事。我見過他太太幾次,嬌小但意志堅定的女人。他們是國中同學,都在岡山出生長大,但太太的娘家現在搬到四國的德島。以前聽角田說,他到東和酒造上班後第三年,和太太在東京偶然重逢,交往後各自有些問題,直到太太三十歲那年懷孕後才結婚。角田常說,「如果沒有懷孕,老婆不會跟我結婚的。」剛才又提起這話。
  「她是話一出口,絕不更改的個性。」
  角田終於喝了啤酒。
  他今晚約我喝酒,是想傾訴惱人的家事。開頭聊了一下天野屋的事情後,就一直嘮叨老婆這次的孕事。
  「政府不是說明年以前將匯整出核電政策?」
  我終於談到不能安心的問題。
  「全日本沒有一個人相信吧。」
  他立刻回嘴。平常過度仰賴的上司露出這樣脆弱的一面,身為屬下,感覺還不壞。
  角田太太趁這個懷孕的機會,要求搬回德島。
  不只是孩子要在娘家生,連明春要上小學的兒子也一起帶回去,上德島的小學。
  「角田兄呢?」
  我問。
  「她說,你也辭職回來吧。」
  他發出今晚的第一聲歎息。他太太的德島娘家經營製藥公司,三月的大地震後,她一直吵著要全家搬回娘家。現在證實懷孕後,她的意志更為堅定。
  起初,我輕鬆地以為只是別人夫妻有喜事的家庭話題,但聽到角田蜀都歎息後,發現事情沒那麼簡單,對當事人角田來說,肯定是嚴重的問題。
  的確,看到福島第一次核電廠的狀況,在關東圈養育嬰幼兒,確實是相當困難的決定。像角田太太那樣娘家在遠方的人,當然希望到那裡生養子女。何況,德島那邊也幫先生準備了工作,她自然希望先生為了孩子和自己,辭掉現在的工作,一起搬到德島。
  但是,身為人夫人父的角田,要立刻以這個理由離開東和酒造,就是鬧的天翻地覆也不可能。
  對以明治啤酒百分之百子公司而生的新生東和酒造而言,今後數年的業績,是左右公司存亡的重要關鍵。在這種情況下,角田是被委任以新商品開發和開拓銷路重任、集社內眾望所歸的少數人才之一。我完全不認為他會以家事、何況是太太懷孕的理由辭職。就連應他之邀、上京才一年的我,如果以那種理由辭職,不是被痛罵一句「怎能這樣不負責任」就能了事的。
  角田被迫要在家庭和公司之間二選一。
  如果不是在這地震、輻射線騷動的狀況下,或可輕鬆解決他太太的任性。要英年正盛的男人放棄長年打拼的工作,不是那麼容易的事……。可是,在現在的情況下,他太太的話也有十二分道理。
  即使核電廠停止洩漏輻射物質,也還要和已經洩漏出來的大量輻射物長期抗戰。在飲水、食物、空氣已不能安心入口的環境中,東京這個巨大都市以後是否還能以現在的規模及能量存續下去?大概無人敢斷言。
  至少,比較德島和現在的東京,德島方面肯定遠為安全。當然,若將鎌田教授說的、不知何時會來的東南海、東海、南海的三連發地震納入考慮,就不保證德島是絕對安全了。
  「那就角田兄留在這裡,夫人和兒子回去德島羅?」
  喝了快一個小時,我極其當然地說。
  「我也認為結果只能這樣,瞭解我現在立場的人都會這麼說。」
  角田換了檸檬沙瓦,我感覺他看著我的眼眸帶有隱隱的失望。
  「可是,這樣真的好嗎?」
  他坐直身體。
  「只有這次,感覺好像只能我走向她。」
  「走向她?」
  我也端正姿勢聽話。
  「嗯。我一直認為,夫妻都是做著不同的夢而活。可是,就算是不同的夢,仍該努力拉進彼此的夢,對方靠近一步,我也靠近一步,雖然有時間差,但絕不能忘記這個姿態。」
  他話語停頓,醉意深深的眼眸凝視空中。
  「但是這次,我感覺沒有能讓老婆向我靠近一步的方法,我也感受到她現在的決定,攸關她自己的生死。當然,她本人可能沒有想得那麼深刻,但實際上就是那樣,我有那種感覺。」
  「攸關生死?」
  「嗯。」
  他一副絕望的表情。
  「那麼多人死去,她卻有了孩子。我們努力多年求之不得的孩子,在這個時候來到。或許需要更慎重考慮不可。把這個歸諸偶然,事情就簡單了,但這是偶然還是必然?我心裡也有想法。我感覺她現在考驗我的就是這個。」
  「是代替死去的人嗎?」
  他的話讓我受到不小的衝擊。
  「正是。老婆雖然沒說出來,但我感覺她在拚命訴說,她想長壽,也希望我長壽。明白說,是不願意再那樣死去。」
  「好厲害!」
  我只能說。
  「女人都很厲害。」
  角田單單說了這句。

  20

  我堅持說,「今晚這點,就讓我請客吧!」角田硬是不答應,還好,我至少爭取到各付各的,然後咋愛JR新宿車站前道別。時間剛過十點,我沒搭電車,走在擁擠的人群中。這幾天連日放晴,空氣乾燥。這個時間吹吹風,特別舒服。
  勝率一百倍的「萬馬券」贏得近兩千萬圓的財金。交情不錯的頂頭上司太太夢熊有兆。真的好想大肆慶祝一番。連這點事情都做不到,真不知道究竟是為什麼而又這兩千萬?不是靠自己實力賺來的錢,也不能大大方方送人。
  這筆錢實際上是要用在某件事情上吧?
  看著財金已經匯入的存折,我這麼想,一定有什麼理由。至少,我希望是如同角田課長剛才說的,這筆錢不是「偶然」,而是「必然」因為某件事情而主動走向我的。但究竟是何以至此,毫無頭緒。

  我打算從小瀧橋通走到大久保通,經過明治通,往神樂坡去。三月大地震時,我也是從西新宿走這條路線回到家。當時人行道摩肩擦踵,車道嚴重阻塞,單位絲毫不知東北地方遭受驚恐淒慘的大海嘯侵襲,還半帶著遠足的心情。那樣擁擠的時候也只花了兩個半小時。若是平常,一個半小時左右就可走到神樂坡。
  走累的話,再叫計程車就好。
  我會那樣想,還是因為那張萬馬券的關係。
  我一邊回想角田的話,一邊思索。這樣走路時,總會浮現各式各樣的想法。當我想好好思索時,就盡量走路。
  我想起聊到田邊夫婦的事情時,角田說。
  「天野屋老闆沒有孩子,那家店僅此一代。我喜歡這樣。僅此一代的情況,真的很好。我總是認為,人啊,啪地!燦爛盛開後,啪地!迅速散落是最好的。」
  那時還沒談到他太太懷孕的事,我深有同感。

  「我也這麼認為,以前和老闆喝酒時,他也說同樣的話。『我本來是個孤兒,所以特別想要孩子,知道不能生時,感到自己終究沒有家族運,非常失落。但是,到了這個歲數再看,只有我和老伴兩個人,感覺真的很好。我雖然無緣延續香火,但有老婆運。和心愛的老婆同生共死。人生啊,這就是最好的了!』」
  角田很佩服這段話。
  「不愧是田邊老闆,講得真好!」
  我認為,角田課長雖然那樣煩惱,但絕對不會辭職回去德島。他說「夫妻終究是做著不同的夢」,但只要有一方是這樣想,夫妻就形同外人了。他的夢是「工作」,他太太的夢是「孩子」。
  我認為夫妻應該做同樣的夢,如果不能夠,只能其中一方捨棄自己的夢。角田說他太太沒有向他走近一步的路,大概是指這個吧。他煩惱是否要捨棄自己的夢,靠近太太的夢。就算有時間差,既然以雙方相互靠近為理想,但在太太那邊沒有靠近之路的現今狀態下,不可能只是他這邊單方面靠過去。

  對角田太太來說,她和孩子的生死問題是沒有其他選項的最優先課題,但對角田來說,完全不是這樣。
  我想,女人看到的生命和男人看到的生命,似是而非。
  角田家的情況也是。太太透過孩子,看到綿延不斷的生命繫絆。丈夫卻只看到「自己的生命」、「老婆的生命」和「孩子的生命」三者。因此,角田即使以後兩者為最優先,也會視情況對待自己的生命。對男人來說,生命終究只是那種程度的東西。

  ——女人在誕生中看出生命的意義,男人卻想在死亡中讀取那個意義。男人是為人類存在結束而生,女人是為開始而生。男人冀望和心愛的女人一起死,女人希望和心愛的男人一起活。

  這是梅枝智夫獲得第五三屆群像新人文學賞《死者與生者的契約書》(講談社)開頭一節,今晚聽了角田的話,我彷彿目睹這一節所象徵的現實。我是看了他在神奈川新聞的那篇文章後,離開去買他的處女作來看。外行的我說話沒甚麼份量,但這部小說真是罕見的傑作。

  角田的真正心聲,是希望老婆孩子都留在東京。
  即使有一點輻射線污染的危險,也不是人人都必須逃離的狀況。即使數十年後致癌率上升幾十百分比,到時再說吧。人該死的時候會死,該活著的時候就活著。即使那場大海嘯中罹難的人,很多也一定認為那是他們自己無可遁逃的命運。——角田這麼認為。
  但是,他太太不同。懷著孩子的她,無論如何都不願住在先進的首都圈。
  即使致癌率再低,也不願自己將來出生的孩子承擔輻射線風險。萬一孩子在二十歲時甲狀腺癌病發,那真是無可挽回了。牛奶、蔬菜、魚、肉、甚至茶葉都附著了輻射物質,在不知不覺中攝取這些無味無臭的看不見毒素。認為這樣危險至極的世界可以生養子女,是太過樂觀且無防備。為了不讓大地震中無數罹難者的尊貴吸收化為無有,我們必須搬到更安全的地方——角田太太肯定這麼想。
  男女生命觀中的決定性差異,潛藏在角田家的問題中。既然如此,要他們夫妻理解彼此,端的困難。

  走著走著,身上汗濕了。體內的酒精已揮發,身體變得輕盈。星期五的晚上,大久保通也擠滿人。不久前幾乎熄燈的韓國餐館,現在又都亮起燈光。雖不至於燈火通明,但加上人群的熱氣氤氳,已找回昔日的大久保韓國街的氣氛。
  我穿梭人群之中,心想,怎麼有這麼多人擠在一處呢?簡直是讓人眼花繚亂的人浪。不只年輕男女,也有中年男女,上年紀的人也不少。各自結伴,漫步在狹窄的街道上。除了同行的朋友,身邊都是不相干的外人。不相干的外人群聚在一個地方,各自尋找不同的店家、不同的商品,任意蠕動。
  從上空俯瞰時,看不出這個巨大的集團有一定的運動法則。他們會朝著一個方向、遵循一個目的而行動,只有在類似潛藏其中的恐怖分子突然引爆自身人肉炸彈時。只有在這種生命危機來襲時,他們才會驚慌混亂、採取具有逃離這個場所的一定目的行動。
  我想著這些,感覺人會在某種目的下採取行動,常常是在自己生命受到威脅的狀況下。這隨時很平常的看法,但對我來說,確實眼睛一亮的想法。即使是吃飯、睡覺,甚至做愛,我們人類都要百般掩飾這些慾望,為其加上意義,努力不顯露隱藏在那中心的赤裸裸的本性,歸根究底,這只是為了維持自己的生存。

  我們總是想吃美食,但根本上,這只是想吃的野蠻慾望。說睡眠行為是為了培養明天的精神或者得到最大的放鬆,其實是不睡覺會死,所以要睡。性愛也一樣,我們渴望藉著生殖,在死後也能留下一小片自己在這世界上。
  一切都是為抵抗死亡而存在。生存,只是與死亡的無止盡戰爭。
  可是,這擁擠的許多人、這填滿一塊寬廣街區的無數人之中,沒有一個能夠打贏這場戰爭。一百年之後,這裡的人全都死亡。不用說老人和中年人,即使精力充沛、生命力四射的年輕男女,也都會死。有人意外死亡,有人自殺或被殺,有人因殺人而被處死刑,有人因難治之病而死。還有人的癌症、心臟病、腦溢血、中風而死。大概只要有這樣多數的人,節能佔滿上述那些原因,僅僅一百年,他們全都死去。

  我想起梅枝氏的那篇長文。這世上的六十九億人口在一百年後全部死亡。要埋葬這六十九億具屍體,需要相當二·八個東京面積的墓地。依此計算,光是建造日本一億三千萬人口的墓地,就需要二十分之一的東京都,大約兩個世田谷區那麼大的面積。今後僅僅兩千年,東京就埋滿日本人的屍體。
  此刻眼前的繁華喧囂、人們的嬌聲笑語,只是一瞬的光芒、短暫的光輝。只是須臾的幻影。橫梗在其背後的,是沉默所支配的廣大死亡世界。
  唯有死亡才是一切。人們不是生而復生,是死而復死。人不是命定活著的存在,而是命定死亡的存在。
  我忽然這麼想。
  生而有限,但死亡無限。生是受時間支配的暫時幻影,死則是從時間桎梏中解放的無限作業、永遠的運動。調入時間陷阱的我們,太過於祝福生,完全忘記死的偉大、死得真實意義、死的深邃和美。我們不知不覺中迷失,看不見只有稱為「死」的永遠,才能承諾短暫的生,只有死,才是生的母體。

  六千四百萬年前造成恐龍滅絕、地球生物大半滅亡的直徑十公里隕石,是以數千萬年一次的頻率墜落這個地球。那時若來,人類和其他動植物幾乎全部滅絕。
  不僅如此,據火山學者、京大教授鎌田浩毅說,今後一千年內,可能發生造成日本群島體無完膚的大火山爆發。
  若果如此,我們只有默默死去之路。
  但是,我們對這種事應該絕望嗎?
  看過梅枝母智夫的長文後,我如此自問,心中自然湧起的感情,和絕望截然不同。
  我感覺,絕望、希望這些詞在超越性的現實之前已無任何意義。在這次大地震和大海嘯之後,我怎麼也無法認同大街小巷氾濫的「祈福」、「希望」等詞句的理由,是我已清除理解。我們目睹那場大地震和大海嘯光景,並不是死得恐怖和絕望,其實是窺見了死亡的永遠性。
  我們經歷了這次多達兩萬人的大量死亡,才知道死不是屍體。看著祖父母、父母】發生意外或生病的年輕朋友之死後,我們不知不覺認為死就是屍體。但是在數萬同胞瞬間被奪走生命的事實之前,才發現「死」並非「腐爛化的肉體」。
  我們痛切認知「唯有死亡不滅」的事實。

  21

  七月三日,星期天。
  看完最近常去早大通那家咖啡廳看的書。是宮部美幸擔任編輯的《松本清張傑作短篇選》(文春文庫)上卷。我不是那麼愛看小說的人,所以松本的作品只看過《點與線》、《零的焦點》等幾部知名代表作。這是頭一次看他的短篇小說,每篇都很有趣。尤其是獲得芥川賞的《一個「小倉日記」傳》,彷彿精確說中我假日就這樣整體看書消磨時間的精神深層陰影,有種無法形容的感受。他常以家鄉北部九州為小說舞台,這樣一個大作家只有小學畢業的學歷,喚起我莫名的親近感。令我想立刻去買中、下卷,於是便起身出門。
  上午只吃了咖哩飯和一杯咖啡,撐了快三個小時。手錶的時針繞過下午一點半。

  東京從黎明起就下著濛濛細雨。
  我愛穿五月買的Burberry雨衣,套在T恤和牛仔褲上,很不搭軋,但是薄薄的料子透氣性極佳,穿在身上不覺悶熱。雨水不沾,在室內也能遮擋冷氣。穿上這件雨衣,再戴上雨帽,只要不是大豪雨,可以不用撐傘。
  走出咖啡廳,折返山吹町方向。
  來東京一年三個月。我有意走一遍西五軒町方圓能走到的地方,但只有這個早大通盡頭的早稻田大學,沒去看過。附近有這日本有數的名門大學,通常應該都會去看看的,但不知為何,我就是沒去。
  在當居酒屋店長時,對自己不是大學畢業,並無自卑感。店裡打工的年輕人多半是大學生,我仍覺得早一步踏出社會的自己一直過著充實的人生。當時,「即使沒學歷,也能赤手空拳打天下」的自負心勝出。
  但是進入東和酒造,很快晉陞正式職員,有瞬間成為明知啤酒這家大企業集團的職員後,身邊很難找打一個不是大學畢業的人,放眼我所屬的銷售本部高中畢業的僅我一個。

  這麼一來,我不由得在意起自己的低學歷了。在現在的公司裡,我想的不是飛黃騰達的那些野心念頭,而是學會相應的技術、建立人脈以備將來獨立的模糊目標。是創業?還是開店?現在還沒有具體的想法。但是,不能永遠依賴東和酒造的心意很強烈。即便如此,和那些都是大學畢業的同事一起工作,還是很大的壓力。不去看早稻田大學,也是源於這種日日的壓力。
  我不想一直抱著對遺留大學畢業同事的自卑感而活。
  「被東大畢業的傢伙牽著鼻子走,算什麼男人的人生?」
  已經過世的吹雪設置經常這麼說。
  但是,以對高學歷菁英的敵愾心為精神動力而刻苦自勵,又算甚麼呢?最近這種想法越來越強。
  像社長那樣努力打拼,卻在大展鴻圖的重要時刻死去。妻舅霸佔了他一手創立的華吹雪連鎖店,轉眼間便形式大壞,連中洲的旗艦店都脫手,如今規模縮小到以久留米為中心的幾間店。社長那份曾經讓我崇拜不已的膽識豪氣,如今只覺得虛幻一場。就像《一個「小倉日記」傳》的主角田上耕作。即使將自卑感轉化為執著和努力不懈,也會很快地換成目的至上主義,把自己逼入孤獨罷了。

  仔細思考後,想到了人生的理想模樣,腦中自然浮現出田邊夫婦的身影。
  孤獨無依中長大的老闆,在日本橋的賣酒店工作時,和店老闆遠親的老闆娘相親結婚。婚後數年,三十歲時以辛苦積攢下來的本錢,買下築地的店面住宅。邇來四十多年,夫妻努力經營。雖然沒有孩子,但是夫唱婦隨,七十多歲了依然恩愛不渝。
  「我是初婚,她是再婚。前夫會發酒瘋,她吃了很多苦。所以剛開始時她說,嫁給酒屋的店員,等於是嫁到仇家。根本談不攏。」
  結果能在一起,照老闆的話說,是「好幾個特別的偶然碰在一起所致」。詳細的情形,我打探多次,他就是不說。
  「只有那個不能跟人說,因為那是我們夫妻的寶貝。」
  他總是故作神秘。
  這一年多,我近距離接觸老闆夫妻散發的無以形容的溫暖氣氛,很自然地羨慕他們夫妻。

  和心愛的人長相廝守,一起死去。當然總有一個先走,但照顧者和被照顧者都能盡興享受自己製造的人生的最後。對人類來說,沒有比這更幸福的了。
  那和我從小未曾經過的「家庭味道」截然不同。對懂事時父親既已不存在的我而言,家庭、家人這些字眼,有點欠缺真是。不但如此,「母子家庭」所意味的母子堅固繫絆,在我們母子身上也完全沒有,我本來就不具備享受家庭味道的感覺器官。因此,我從老闆夫妻身上感受到的不是家庭味道,而是我也不曾感受過的「夫妻味道」。

  走到音羽通時,轉向護國寺方面。
  雨還是靜靜下著,但不覺悶熱。雨滴輕輕搭在雨帽和雨衣上的聲音和感觸,很舒服。腳上當然也是我愛穿的雨鞋。
  穿過江戶川橋的十字路口,就是直通護國寺的筆直大道。兩邊是連棟的高樓和出版社,但假日的音羽通,人車稀少。尤其是下雨天,中午時分也像清晨一樣冷卻,這是我最喜歡的情況。

  突然,這世界停止似的景色呈現眼前。只有人類自助到生化武器攻擊而滅絕的城市。就像威爾史密斯主演的電影《我是傳奇》的某個場景氣氛包圍著我。
  來到東京後,我立刻展開出版社巡禮。音羽通有講談社、光文社等大出版社大樓。尤其是講談社大樓的莊嚴威容,令我震驚。
  我走在右邊的人行道上,經過鳩山邸宅前的紅綠燈。巨大的鳩山邸宅入口處站著兩名警衛。門內是一座小高丘,從地勢低的門外看不到豪華的邸宅外觀。現在這裡開發為「鳩山會館」,上京之後,我率先跑去參觀。去年四月,鳩山由紀夫還是這個國家的首相。我看到鳩山邸宅瞬間,就極其當然的想到,「生在這種家庭的人物,一點也不能理解我們小老百姓。」
  走過斑馬線,往講談社方向走一段路。在改建中的大塚警察局前左轉。今天想到目白台附近走走。馬路對面是小日向的丘陵地帶,我嘗到那邊散步。但還沒來過目白台,因為平常都是沿著神田川畔的長長櫻花林蔭道散步。
  穿過首都高五號池袋線的高架橋下方,是個陡坡。怕了一百公尺左右,右邊是大塚警察局的臨時辦公室。周圍有相當寬敞的空地。在這種地方擁有這麼大片土地的設施是甚麼?對面一棟貼著深褐色瓷磚的雄偉建築,掛著「社團法人 基督教同仁社團」的招牌,下面的告示板上寫著「同仁美登裡學園」。看來似教會附屬的幼稚園。但是這地方看不見像是教室、庭園之類的設施。大概在後面吧。我彎進建築物旁的無人巷道。反正是隨興所至的散步。
  雨勢沒有增強也沒有減弱,慢慢下著。幾乎沒有行人。號線我包下整條街的狀態,因此,我無法停止雨中逛街。
  繞道後面一看,有造型漂亮的教室,庭園也相當寬敞。
  庭園左邊另有簇新的白色教室,好像是托兒所。幼稚園和托兒所的小孩都在這個廣大庭園玩耍吧。
  我真佩服,在這市中心的幽靜住宅區裡有如此規模的幼稚園和托兒所。送到這裡的小孩究竟是甚麼樣家庭的子女?那是在九州偏鄉成長的我無法想像的生活環境。
  離開美登裡幼稚園,更往巷道深入。看到電線桿上的住址表示,這一帶是目白台三丁目。

  每棟房子都建築華美,散發高級住宅區的氣氛。
  我又沉浸在和看到幼稚園時的相同感慨,這世上也有在這個街區生長、過著自由自在人生的人啊!這些備受眷顧的人種中排名最高的,大概是鳩山由紀夫吧。
  可是,作為日本國的首相,竟能遲鈍到讓人痛罵「遲鈍也該有個限度」的程度!
  那是甚麼呢……。
  我在腦中嘀咕。那是鳩山個人的問題,但不只是鳩山,現在的首相,朝野黨的主要政治家、東京電力的幹部、核能安全委員會和核能安保院的官員,其他各方有力人士、有識之士,還有天天在電視報紙上露臉的誰、誰、誰……。
  全都無聊透頂。
  每一個都是幻影。
  我打從心底這麼感覺。

  22

  沉浸在這不算思考的思緒中,漫步而行,眼前突然出現一座巨大的建築。
  是嗎?是因為和這個地方有所連接嗎……。
  我仰望奇異形狀的音色建築和旁邊聳立的尖塔,心領神會。
  沿著神田川畔的步道往前走,遇到椿山莊的橫樑木門。進門後,登上美麗庭園的緩坡,就是四季大飯店。穿過庭園,進入飯店,從正面玄關出來。聳立在馬路對面的,是東京聖瑪利亞大教堂。
  我好像走到大教堂的後門。我有兩次從飯店那邊看過來,都沒進來,直接下坡回轉江戶川橋,今天感覺難得,於是走進教堂庭院看看。
  經過顯示為幼稚園入口的狹窄入口。右邊是大教堂,左邊是聖園幼稚園和天主教中心。穿過中間的通道,迎面是「關口會館」大廳。我走進空蕩蕩的會館借廁所。

  走出會館,向左轉,像繞大教堂一圈似的漫步廣大的庭院。時間約下午兩點半,但這個天氣,幾乎沒有人煙。只在天主教中心附近和一個中年婦女擦肩而過,看到會館旁停車場上的一輛車中走下一個年輕男人。是星期天彌撒早已結束的時間帶,橫過只停放一輛車的停車場,站在一棟的豪華的新建築前面。這大概是東京大主教區本部辦公室。
  我四處蹓躂,沒人過問,也沒人制止。
  參觀一遍裡面的建築後,又折返剛才經過時眼角瞄到的有趣地方。在氣氛非常現代的東京聖瑪利亞大教堂區裡,唯獨那裡漂浮著異樣的空氣。從正門看進去,左邊是停車場,它在更裡面的地方。或許,說它是在停車場邊緣比較恰當。
  我走近那個奇異的建造物。
  在它前方,左右各置有三張木製長凳,隔著低矮的鐵柵,它就像個洞窟,中央部分是莊嚴的石造祭壇。祭壇是仿照教堂建築,兩邊放著花瓶,屋薝部分突出一座十字架。但最引人注目的,不是安置在這像是小廟中的穩重祭壇,而是右上方鑿出的小聖龕裡的聖母瑪利亞全身雕像。

  這是一種異樣氣氛的的洞窟型禮拜設施,小小細雨中,站在它正前方看著,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安心感。
  我靠近鐵柵,仔細觀看洞窟內部和大理石祭壇。
  牆上掛著幾塊牌子,左邊立著一個小看板。我走過去看寫了甚麼。說明如下。

  路德洞窟

  路德是法國西南部、庇里牛斯山脈深處的一個小鎮。距今約一百三十年前(一八五八年),聖母瑪利亞在鎮外的洞窟裡向少女貝娜黛特顯靈,鼓勵她為了讓世人悔改、也為和平而祈禱,並湧出靈泉為證,展現喝下泉水或浸在泉水即可治癒不治之症的奇跡,直到今天,奇跡仍然持續出現。教會進行公正嚴明的科學調查後,一八六二年承認這個事實,允許在該地建造教堂,公眾人禮拜。現在,每逢朝堂時節,每天約有來自世界各地的七萬人至三十萬人朝聖。這個洞窟規模與實物完全相同,一九一一年由法國神父杜曼傑建立。

  看來,這是有名的「露德聖泉」的複製版。
  是為日本天主教總部的東京大主教區境內,堂而皇之地設置扶植版的「奇跡之泉」,讓我感到輕微的衝擊。
  說道文明白寫著「這個洞窟規模與實物完全相同」,但沒有說這裡也能發生和正版聖泉一樣的奇跡。
  這個複製品做得和本尊一模一樣,但不具有露德聖泉之所以是露德聖泉的「奇跡神力」。
  為甚麼要在這個地方特地建造這個東西呢?這不就是為了吸引遊客而裝飾的露德洞窟複製版嗎?日本天主教總部如此輕率行事,究竟有甚麼意圖?老實說,我是這種感覺。
  但是,當我凝望安置在微暗洞窟裡的祭壇和彷彿從上方俯視守護朝聖者的瑪利亞時,有了和最初感覺完全不同的想法。

  等等!我內心嘀咕。
  這個世界充滿寶物大的模型物品。甚至有空想產物的複製品。最近,從小行星系川(Itokawa)帶回沙粒的探測器「Hayabusa」的實物大模型,人氣正夯;在靜岡,機動戰士鋼彈的實物大模型是觀光的焦點;在美國的史密斯松尼亞博物館,從實物大的哈伯太空望遠鏡到實物大的胖子(Fat Man,長崎型原子彈)都有展示,每天都有來自世界各地的幾萬名觀光客到訪。要言之,吸引人們關心和注目的所有事物都可以複製。加上銅像、肖像畫等,說這個世界被複製品填滿也不為過。
  例如,眼前這個祭壇,也是摹仿教堂的仿造品。而教堂的十字架也是仿造品,是仿照耶穌被處磔刑時掛著祂身體和四肢的柱子。真正的露德聖泉那裡的聖母瑪利亞雕像,也是複製耶穌的母親瑪利亞,而這個聖龕裡的瑪利亞,又是那個複製瑪利亞的複製品。
  這麼想時,就決定要區別「真品」和「複製品」,本身就是一項枉然的作業。全世界的玫瑰念珠和十字架,都是耶穌磔刑柱子的複製品,世界各地的教堂,也都作為耶穌這個人物的複製裝置而存在。基督徒崇敬的聖經,因為複製耶穌的語錄而擁有權威,這在記述釋迦牟尼的佛經,也是一樣。

  此刻,我眼前的「日本版露德聖泉」或許不像正版露德聖泉那樣靈驗,但或許也存在著某種靈驗。
  那是和最初以十字架複製耶穌受磔刑的人,及最早以文字抄錄耶穌語錄並定義為「聖經」的人期望十字架和聖經可以代替耶穌的相同思考水平上得到的靈驗。
  我不想坐在潮濕的長凳上,佇立在最前排的兩張凳子間,凝視模仿岩石的水泥屋簷滴落雨水的洞窟。
  祭壇沒有濕,但上面的瑪利亞雕像被雨水淋得濕透。
  我全身莫名地冷得打顫。
  露德聖泉如果沒有奇跡,只是個平淡無奇的山洞。「Hayabusa」如果沒有飛到外太空,就只是普通的金屬塊而已。至於鋼彈戰士,真品本身並不存在。儘管如此,為甚麼我們還拚命製造這種複製品呢?
  理由很明顯。

  我們想籍著擁有複製品,想起已經過去的起始之物。我們根本不想忘記。亦即,我們的意識中想那些事物現實化為自己的東西。
  例如這個「露德聖泉」,是為了讓我們想起一八五八年在遙遠法國的庇里牛斯山脈深處發生的美好奇跡,也絕不忘記,而存在此地。信奉耶穌和釋迦牟尼的教論,參拜宗教設施的手段,或與這種行為相反至極的把小型探測機打上遙遠的小行星,目的都是讓我們想起已經過去的世界事件,並在我們身上現實化。
  回過神時,雨不知何時停了。
  我摘下帽子,翹首望天。天空還蓋著厚厚的雲層,但到處滲出微光。
  堀江說,映入眼中的一切都是那個事物的「過去的影像」。因此,自己以外的所有事物都是幻影……。
  但是,我站在複製的露德聖泉之前,卻感覺映入我們眼中的不是「過去的影像」,而是一切都是複製品……。
  我看到的一切事物,確實不是其本身。我感到的一切事物,也絕非其本身。我看到的堀江表情,是堀江當時表情的複製品,我聽到的堀江話題,是堀江所說話語的複製品。語言本來就是人類思想的複製品,我們是在意識中,以複製品的形式再構成某人說出口的聲音形式複製品。

  我認為真的就是這樣。
  寒顫的感覺更強。我們不是看著過去,而是看著事件的複製。人的表情亦然。物的形狀也是。我們有意識地看著這世界發生的一切事情的複製。某個人在笑,那個笑容籍著光被拷貝下來,傳送到我們的意識中。我們再拷貝那個光,製出笑容的複製品。
  如果真是這樣,大概就沒有所謂的「時間」了。
  有的只是製造這些複製品的技術,難道我們是便宜行事地把這個技術命名為「時間」?
  約莫過了十五分鐘,四周完全明亮。
  雲層裂開,剛才烏雲縫隙滲出的淡淡日光此刻已成強烈的陽光,普照大地。
  我脫掉雨衣,抖掉上面的雨滴。捏住衣領用力甩動,雨滴啪沙、啪沙飛濺四周。

  雨完全停了。
  今早的天氣預報說午後轉晴。
  坐在已經乾燥的最前排長凳上。時間正好三點。
  腦中滴溜溜轉著思考漩渦。
  經驗都是複製。因為是複製,所以我們沒有真正的現實感。像堀江說的,把一切都看作是幻影,也不會感到不自然。
  想想看,連我們自身肉體的苦痛都只是一種複製。即使被利刃割到,我們不是直接感到肉體被利刃切開、血管破裂、循環體內的血液因而流出的物理現象,而是在腦中感受到疼痛和驚愕的複製。就連傷口看到的肉、骨頭和血管,以及四濺的血水等「現象本身」,我們也只是先將它們複寫為聲和光,子腦中再構成後才「感受到」。
  這樣再追究下去。我們將會知道,這世界的一切現象都是籍由聲、光、生理學的電漿等一度轉換為某種信號,然後以複製品再生。
  的確,把周圍的一切都解釋為幻影,感覺很愉快。這個冷酷險峻的世界若是幻影,不知有多好。把這世界每天發生的悲劇都當作電影,不知有多輕鬆。

  孩子因意外、重病而死去的母親、捲入戰爭漩渦而死的人們、以真主之名在市場引爆人肉炸彈粉身碎骨的恐怖主義者、被瘋狂的獨裁者下獄的自由主義者、被處刑拷打而死的政治犯,說起來,他們都是演員。那一幕結束後,他們會聽到「好,卡!辛苦了!」其實擦掉血肉模糊的化妝,笑著離開攝影棚—如果能這樣想,我們多麼安心啊!然而,世界無法如此單純。我們經驗的事件,真身一定確實存在。我們怎麼也無法放棄那些清清楚楚的實際感受。但嚴格來說,那些不是真身。雖然不是幻影,但也不是真身。所以我們可以有時看作是幻影,有時看作是現實。我們靈活地視眼前存在的事像為幻影,或感受為現實。就像光同時具有波的性質和粒子的性質一樣,也具有幻影和現實兩種性質—這才是存在的複製。亦即,複製之所以是複製的理由。
  如果是這樣……
  我興奮地凝視放在膝蓋上的雨衣。

  諫早發現的同款雨衣也可能是複製品嗎?
  在此刻以前,我認為母親寄來的雨衣是來自未來。雖然難以相信,但雨衣暗袋發現的記憶卡記錄著未來的照片。如同照片所示,未來變成現實,天野屋半毀,我贏得近兩千萬的賽馬彩金。
  但,假使這件雨衣是複製品,不是來自未來亦可。記憶卡中的照片是三個星期以後的事件,人物那不是拍攝未來,而是製作複製品的複印機達成某種飛躍,不就行了?
  這個世界沒有時間,我們每個人都是生物學的複印機。我們從週遭的各種物品和事像中,一一照我們所想地複印我們想複印的東西。例如,我買了這件Burberry雨衣,是為了把在高島屋看到的這件雨衣當作我的東西而複印下來。我繼續穿著變成我的東西的雨衣,是因為我繼續吧它當作自己的東西而複印。我不停地製造雨衣的複製品。因為我們是以名為「時間」的尺度來認識這種連續複印,所以用「持續複印」或「接連不斷製造」來表現,總之,這件雨衣和我的關係,常是「我」與「雨衣的複製品」是一對一的關係。

  這樣想來,那件現在躺在我房間衣櫥裡的舊雨衣和膝上這件雨衣都一樣是複製品。也就是說,「那件現在躺在我房間衣櫥裡的舊雨衣」實際上並不存在,等我回到房間打開衣櫥時,才能作為「複製品」而再被複印。
  如果自始至終都以「我」的觀點俯瞰這個世界,「我」體驗的一切事情都是複製,就像我剛才穿的這件雨衣複製品一樣,今天上午我出門時穿的雨衣也是複製品,現在膝蓋上的這件也是「另一個複製品」。
  我們很不習慣剔除時間來思考事物。
  時間這個東西真的不存在,我們認識甚麼事物,是在自身裡面複製自己以外的事物,因為那個複製看起來井然有序,讓我們覺得彷彿「時間過去」般—試著這麼想後,就會覺得,那些我們以我們的意志做出秩序,讓這秩序看起來是時間性的。也就是說,不是時間支配我們,而是我們創造「時間」。如果是這樣,即使那件舊雨衣和膝蓋上這件雨衣都是完全相同的存在(即使允許有存在的可能性),也沒甚麼奇怪。
  因為如果沒有時間,也就沒有過去、現在和未來。

  「這個世界不存在時間」的假說,我可以理解接受。我在這一個月所經歷的事情,人物是「未來的雨衣」和「未來的照片」送到「住在過去的我」的手上,不如想做是本來就沒有過去、現在和未來的時間流動,還更現實些。那些雨衣和記憶卡不是「物質有時可以回溯時間河流」的假說證據,應該直接視為「時間河流本來就不存在,過去、現在和未來都在這裡」的假說證據。

  23

  星期一以來,東京晴空萬里,氣溫也驟然升高。在省電對策成為緊要課題的現在,雖然不停地報導「今夏雖然酷熱,但不像去年夏天那樣」的觀測,但從這星期的氣溫來看,是有足以匹敵去年酷暑的跡象。
  我們公司的照明減半,冷氣溫度也努力保持不在二十八度以下,但在最熱的昨天,窗外照進強烈陽光的關係,辦公室內的溫度接近三十度,很難穿著西裝辦公。
  大家竊竊私語,等進入真正的夏天後,在這樣微弱的冷氣中辦公,中暑的職員可能接二連三哩。
  昨天一整天幫忙田邊夫妻半圓到臨時住處,今天上午一切搞定後,離開明石町的臨時小店舖。明治啤酒和其他公司的業務員還留在那裡,為明天七月七日開張的臨時小店做最後準備。臨時小店在十天後就要改建的舊天野屋正後方,面積雖小,但是條件極佳。可惜沒辦法就近找到住的地方,最後租下新富町十字路口對面、入船三丁目的舊公寓。有一點遠,但走路不到十分鐘。雖是二十年的老建築,但兩年前包括自來水管線等全部換新,外觀和內裝都很乾淨,住起來也方便。最重要的是,建築結構牢固,不必擔心地震時崩塌。這點是向仲介商仔細確認後才簽約。

  昨天一早,就到銀座的飯店辦好退房手續,帶他們去看新居。在前天星期一以前,舊居裡的傢俱已都運送過來。從長達九天的飯店生活中獲得解放,老闆負犬走進新居瞬間,露出相當放鬆的表情。然後開著業務車帶他們去豐洲的家庭百貨中心,買齊必要的雜貨、小東西,食品也採買齊全後,帶回新居。晚餐就由很久沒下廚的老闆娘發揮手藝。雖是味噌鯖魚、醋醃小黃瓜和星鰻、味噌湯、泡菜等簡單的東西,但都是拿手菜,味道和平常吃的大餐絲毫無異,非常好吃。老闆高興地說:「果然不吃老婆煮的,就渾身不對勁。」餐後,談了一下舊店改建和今後的生意。這樣東搞西搞的,回到神樂坡宿舍時,已十二點多。
  明天當然要參加臨時店舖的開張儀式。面積是原先的三分之二,但商品一應俱全,相當充實。身為賣酒公會代表人物的老闆,得到各家公司的豐厚補償。

  今天,我們公司也是業務部門全員到齊,埋頭搬運商品、裝飾貨架、清掃架板和地板。我也和菊正宗的業務員擦拭一瓶瓶陳列的酒。早上九點起,兩個小時都在做這個,知道剛剛才離開。
  今天必須回公司整理一下積壓的文件,今晚大概要加班。
  我喜歡走訪賣酒店,但絕不討厭寫業務日報這些事務工作。沒有訂定每月的銷售目標、整理品項數字、研究銷售計劃等縝密的作業,無法達成實際的銷售。何況銷售二課推銷新商品時,要先估計未來的業績、該給各家賣酒店多少獎勵金後,才決定最終的銷售額。除了開發符合顧客需求的商品、訂定符合經銷店需要的價格及銷售方法,別無其他提高數字的方法。我平常就認為,在這一點上,「生意無奇技」這句老格言是對的。
  時間已過十一點。
  今天東京的天空也是萬里無雲。和昨天比起來,有幾許涼風。我走進聖路加花園廣場的超商,買了中華涼面和烏龍茶,走進花園對面的黎明公園。這個公園以水杉樹林出名,近三十顆搞大的水杉樹,伸展美麗的綠色枝葉,為遊人遮擋刺眼的陽光。我拜訪天野屋後,常在這裡小歇。有時翻看讀到一半的文庫本,有時喝一罐咖啡、吃超商的便當。樹林旁有個噴水池,包圍噴水池的廣場是開放的,相當寬敞。樹林中央有幾組桌椅,平常都被親子家族、輪椅族、附近公司的粉領族和上班族坐滿,現在還不到中午,桌椅都空的,我很快找到一張。

  我把裝著涼面和烏龍茶的袋子放在桌上,皮包斜背,走向廁所。
  兩個並排的水龍頭,我扭開右邊那個。水勢激烈衝出。我銜著手帕,仔細搓洗雙手。
  就在我享受涼水的感觸時,背後突然發出狗叫。
  尖銳高亢的叫聲,我衝著水,只扭轉上半身回頭看。
  頭髮銀白的老太太牽著狗,站在後面。
  「杏,不可以亂叫!」
  老太太很悠閒地制止狗叫。是只很符合「杏」這個名字的淺褐色博美狗。狗挨罵後,身子向前,扯直繩子,抬起前腿,朝我搖尾巴。

  「這狗不怕生!」
  我關掉水龍頭,用手帕擦著手說。
  「是啊也太不怕生了。」
  老太太笑說。
  我眼睛看著高雅的老太太和嬌小的狗,腦中卻想著另一件事。其實,更像愕然凝視腦中慢慢甦醒的一個畫面。
  「請!」
  我讓出位置。老太太把繩子的把手套在左邊的水龍頭上,身體靠向我剛才用的右邊這個,開始洗手。我看著這情景,慢慢走回二十公尺外的桌椅那邊。
  坐在椅子上,拿出烏龍茶,喝了一口。
  閉上眼睛,試著把意識銀幕中晃動的景象牢牢烙印下來。漸漸地,那個記憶的映像變得鮮明。
  為甚麼一直沒有想起呢?
  這樣想起來後,就感覺這一切很不可思議。

  我拿出手機,叫出資料夾。那個記憶卡的女人照片也複製在這個手機上。
  仔細看著起動的畫像。在那以後,我已看過無數遍,連細微的部分都刻印在腦中。穿著白色T恤、牛仔褲、樸素裝扮站在彥國橋上的女人。是在下雨吧,短髮有點濕。沒有笑、也沒有皺眉的清爽表情,望著相機鏡頭。
  剛才腦中浮現的臉和照片中的臉重疊。
  果然是她。沒錯。
  那是小學五年級時?還是六年級時?
  社會科的校外觀摩要去長崎市的原爆資料館及和平公園。參觀原爆資料館後,在和平公園吃便當。我的便當是外婆做的油豆腐壽司和炸雞。各班級找到適當的地方,鋪上塑膠布,每五、六個人坐在一起吃。不記得是春天還是秋天?雖是長崎縣民,但在諫早長大的我們,大部分都是第一次參觀資料館。接觸那些訴說原子彈轟炸悲劇的各式各樣展示物,每個人都受劇烈的衝擊。
  我記得站在北村西望的巨大和平祈禱像前,不可思議地感到心情舒暢。

  大家都坐在位子上直接動筷,我卻先去公園角落的廁所洗手。外婆嚴格規定我飯前一定要洗手。
  洗手台已經有人,有三個水龍頭,我就站在她旁邊洗手。
  「你洗得好慢!」
  我洗完手,對還在仔細洗手的她說。
  她沒轉頭看我,說:
  「我在享受水的感觸。」
  「那是甚麼東西啊?」
  我語氣調侃。這時,瀧井琉璃子才轉向我,雙手依然浸在水中,只是不再搓洗。
  「水有很多種,沒有完全一樣的水。」
  不知為何,她似乎帶著怒氣。
  「我不可能再遇到這樣流出來的水了。用這水洗手,真的很舒服,隨便洗洗,太可惜了。」
  那些話讓我張口結舌,受到輕微的衝擊,找不到話反駁。用現在的話形容,我當時受到自己完全沒有的價值觀刺激。

  瀧井琉璃子三、四年級時和我同班,但沒有好好交談過。她很文靜,非常漂亮。我幼小的心靈覺得,她是不可愛的漂亮女生。
  我想回嘴,凝視她的臉時,突然聽到狗叫。我們同時向後看,一個牽著小狗的婦女。瀧井琉璃子突然離開洗手台,蹲下來逗弄小狗一下,然後不看我一眼,就跑了/
  我想起來的就只有這些。但她當時那番話,一直留在我的記憶裡。
  國中時我們不同校,因為學區不同。國一時聽說她母親去世。不就,她和父親搬到博多。那時才知道她母親不堪長期進出醫院的癌症痛苦,從醫院樓頂跳樓自殺。
  站在彥國橋上的女人,肯定就是那個瀧井琉璃子。
  和小學時比較,印象當然差很多,但面貌特徵依稀。可能是髮型和小時候沒有變化。但畢竟是十幾年前的印象,當時的風貌已模糊。只是照片中的鬱鬱寡歡表情實在很像她。
  我很後悔,如果當時知道她母親生病不在身邊,好好和她說話就好了。我沒有告訴任何人自己也是母子家庭。何況,母親總是迷戀年輕男人,眼中根本沒有兒子,這事跟誰說,都不會有人瞭解。但我覺得,如果說給瀧井琉璃子聽,她可能理解。在我該不知道她家時那樣的家庭以前,我就莫名地這樣感覺。
  那時,我終於明白,和平公園的一幕給我留下強烈的印象,是因為她說「享受水的感觸」的瞬間,我沒能掌握和她相連的最大契機,並將之實現,讓我感到深深失望之故。

  24

  這樣想起來,我似乎不曾忘記瀧井琉璃子的存在。但也根本沒想到那張照片的女人就是她。
  以為是不可能再見到的人,是和我的人生絕無交集的對象。但是,看著手機屏幕上二十五歲的她,意外發現自己並沒有也那樣想。
  在那個下雨的星期天散步之後,我開始認為那件雨衣是有某種理由而出現。就像東京大主教區裡的露德聖泉複製版是為了讓人想起露德聖泉而存在一樣,那件雨衣也是為了讓我想起甚麼而來。
  或許,一切事物一開始就存在這世界。
  有過去、現在和未來,也有和過去、現在及未來完全無關的東西,認為時間存在,它就存在,若視它不存在,它即不存在。物質、精神、各種物理法則和數學規則等,說它們有,就有,說它們無,就無。亦即,是「一切皆為有」。因為一切皆為有,因此,「無」亦是「有」。這麼想後那件複製雨衣一開始就存在這世界,然後來到我手邊。我不是接受那件雨衣,說起來,應該是發掘、發現它。
  在認為一切現象「有始有終」的瞬間,開始與結束即產生。我們在拿到開始的複製品的階段,也已經緊緊握住結束的複製品,例如:自己的人生。在意識到誕生之時即已承諾有死亡;誕生與死亡同時產生。我們「誕生」之後,一直以「開始」和「結束」的架構掌握人生中發生的種種事情,最後才發現「死亡」,而感到驚懼。說「死亡」是人生的結束,只是一種想法,因為意識到「誕生=人生的開始」,所以不得不接受「死亡=人生的結束」。
  或許,記憶也是類似的東西。我們藉著名為體驗的「種子」,在腦內蓄積名為記憶的「果實」,實際上也很多現象是記憶先存在,而後才有符合它的體驗,我們稱這一部份為「本能」。其實我們體驗的很大部份是在實行之前就已經認定應該如此的事情,記憶與體驗的順序,其實相當模糊。
  我們的意識並非永遠拘泥在開始與結束的因果律中。我們一方面在原因與結果的大海中游動,另一方面,有經常深深意識到沒有開始與結束、也沒有原因和結果的事物。例如:人心就沒有所謂的開始與結束。誰都知心是永遠的,只有紀錄文字,留作筆記、書籍後,心才能從時間中得到解放。
  心沒有因果。戀愛感情等像是它的代表選手。我們愛一個人時,不需要理由。雖然也有因為某個理由而愛上某人的情況,但一般幾乎不是這樣。我們多半是一開始先喜歡上某人,然後才一一找尋理由。男女的存在本身也沒有理由。男女是為了繁殖而被賦予的兩種角色,但並沒有明確的根據證明繁殖一定需要雌雄。最最重要的是,也沒有為甚麼一定需要繁殖的根本理由。
  關於這個宇宙,也可以說同樣的話。
  現在大家都知道宇宙有開始和結束,但大家也相信,這個宇宙結束後,超出宇宙的「領域」存在,絕對不會消失。超出宇宙的宇宙、應該成為hyper universe的,是永遠而無限的。我們常常思考自己的死亡和人類全體的滅亡,卻不能想像這個hyper universe的消滅。即使宇宙從膨脹轉為收縮,縮到微小的一點後消失,我們仍然想像有個阻止宇宙消滅的「終極存在的大地平面」。認為在那個終極的大地平面,不存在時間、物理法則,只存在再度創造宇宙所需的「一切」。

  一九五七年的諫早大水災時,外公還是二十五歲的青年。當時還未結婚,要到九年後的一九六六年,才生下女兒千穗子。
  外公死前幾天。
  正是這個季節,梅雨即將結束的時候。我站在飄著毛毛雨的彥國橋正中央,毫不厭煩地看著水位增高的本明川。應該是放學後,穿著我喜歡的藍色雨衣。我趴在堅固的石欄杆上,專心看著變化萬端的水流模樣。水流湍急的河水就像火焰般搖晃、蠕動、熊熊燃起,不就化成一條大蛇,沿著河床奔奔竄。是上游下雨太多嗎?那天的本明川水量比平常的下雨天更豐沛。
  「武夫!」
  聽到粗粗的聲音叫我,我有點驚訝,轉頭一看。
  外公撐著黑色大雨傘站在那裡,手上提著裝了一瓶燒酎的超商塑膠袋。外公晚餐時喜歡小酎兩杯,每幾天便到附近的酒屋買燒酎。平常嚴謹沉默的外公喝酒後,變得開朗多話。所以我每晚配合他喝酒的時間一起吃飯。
  外公走過來,用傘幫我遮雨。
  「不用啦,我有雨衣。」
  我沒好氣地說。外公知道我喜歡在雨中觀察河水,沒說甚麼,把傘縮回去。很久沒有這樣祖孫倆並肩看河了。
  「那次大水災時,很多人被衝進這條河裡。」
  外公看著河水時,總要說這個。大多時候還接著「下得好厲害的雨!」或「那麼厲害的雨,真是空前絕後!」可是這一天,外公說出我意想不到的話。
  「外公當時只能眼睜睜看著懷抱孩子的年輕母親被水吞噬,卻甚麼也不能做。」
  我聽了一驚,看著外公的臉,這是我以前沒聽過的事。
  「我聽到淒厲的叫聲,救命啊!可是站在對岸的我,束手無策,直到今天,那個聲音還黏在耳畔,不曾忘掉。」
  外公凝視河水,語氣平靜。才小學四年級的我不知如何回應。
  「可是,武夫,你千萬不要怨恨這條吞噬那麼多人命的河!」
  外公突然轉向我說。
  「我們都是大自然的一部分。正因為如此,我們宰殺牛、羊、豬、雞來吃,魚是生物,蔬菜水果也是生物,都是大自然的夥伴,所以允許這樣交換生命當食物。這條河和大海也一樣。在生命的領域,大家都是這樣交換,這樣才能重新再來,搞定一切。人宰殺大自然一部分的生物而食,相對地,也要貢獻生命給大自然一部分的山川河海和這個大地。生存就是這樣。只要活著,任何人都會死。每個人都一樣。生命借由生死,達成它想成為的生命。大家都會死,大家會出生。這條河和大海,就像這些生命的母親,所以絕對不能埋怨、憎恨它。」
  三月的大地震後,我不停想起的,就是這段外公死前留下的話。
  我只在長崎上了一年托兒所。當時,母親在長崎工作。不久,母親再婚,把我送到諫早的外公外婆身邊。我進浦上天主堂附近的教會托兒所。已經模糊的記憶中,只有一個清楚記得,是托兒所玄關舊扁額上的文言文,因為每天早上朝會時保母必定背誦這段文言,我們跟著大聲復誦。
  文章如下。
  「你悲傷的時候我也悲傷,你高興的時候我也高興,我是你的悲傷、喜悅。」
  我一直相信人和人交往,不只是分享那人的喜悅,也要分擔那人的悲傷,可能是這段無心記下的一節的深刻影響。

  最近完全沒和堀江見面。
  從溫泉旅館回來以後,我們只吃過一次飯,之後連電話都沒有。我沒聯絡她,她也沒說甚麼。感覺和她的關係就會這樣自然消滅,我想,那也是沒辦法的事。

  25

  走出樓上的臥室,一下樓梯,看到客廳那邊有燈光。沿著細長的走廊,推開客廳的門。阿健坐在廚房旁的六人座餐桌旁。喝著啤酒。
  阿健微微舉手打招呼,
  「睡不著?」
  他脖子纏著毛巾,短髮濕漉,看來剛洗完澡。
  「一坐飛機,就睡不好。」
  我很自然冒出長崎調。七坪半的客廳,在面對庭園的落地窗前,鋪了六個榻榻米。我晚上八點多才到,在榻榻米上的小飯桌上次母親做的涼面,和不久後回來的阿健,一起吃西瓜。
  我從廚房的烘碗機裡拿出玻璃杯,打開冰箱,拿出一罐啤酒,坐在阿健對面。看著桌上的小鐘,還有十五分鐘就一點了。
  「諫早這邊的夜晚很涼快。」
  廚房側的小窗全部打開,吹進帶著涼意的風。已經七月半,在東京,晚上還是需要冷氣。
  「東京都是高樓大廈,是個熱島。」
  阿健的大學是在東京讀的,比我還熟悉東京。他五年前和我母親結婚,當時二十八歲。他曾在東京上班,但不習慣公司組織,做了兩年就辭職回到諫早,通過教師甄試。他和我母親在一起,是他擔任小學老師的第三年,據母親說,「他認識我的時候,常吃抗憂鬱劑呢!」大概愛公司時代吃過不少苦頭。不過,他離開東京,也才七、八年。
  「她比我想的有精神些。」
  我把啤酒倒入杯子說。
  「是因為知道你要回來,昨天突然變得有精神的。」
  前天星期三的晚上,阿健突然打電話給我。
  「這個週末能不能回來一下?」
  阿健開口就說,我還沒問「為甚麼」,他就繼續說,「千穗子流產了,精神不太好。」
  我一陣愕然。
  「都沒跟你說,但這是第二次了。千穗子這次很小心,所以打擊很大。」
  阿健又冒出驚人的內容。
  詳細問後,知道母親是在上個週末二度流產,這個半年前的死胎不同,這次是突然出血,流掉胎兒。
  「這次和一月那次的不同,醫生才敢說一切很順利的。」
  我不知道是不是要因為母親流產而回諫早,當時很少打電話給我的阿健突然來電以及內容,讓我有些動搖。
  「那,我星期五晚上回去。」
  掛掉電話,查看日曆,才發現十六日到十八里剛好因為「海洋節」,連休三天。
  「她辭職了。」
  阿健回來前,我已經聽母親說。
  「第一次流產時,我就要她辭職。」
  阿健說,
  「她那個人怎麼說就是不聽。已經連續工作二十五年,這時候退休,不會受罰的。」
  被父親拋棄後,母親確實一直在工作。我沒看過沒做事的母親。她總是要因為工作和男人而不在家。
  父親是中學老師,知道他學生的母親懷孕後,逃之夭夭。他沒有承認我,我也不知道他的名字。現在若去調查,總是可以知道他在哪裡、做什麼事,但我絲毫無意去做。父親肯定是個不負責任的男人,但母親的素行也大有問題。
  「可是,她不工作的話,就甚麼都沒有了,一直待在家裡,不是很無聊嗎?」
  我說。
  「無聊也不是壞事,有一次這種奢侈也很好。」
  阿健笑著說。
  「也是。」
  我回應,阿健的話也有道理。
  我們暫時默默喝酒。阿健換了摻水的燒酎,我繼續喝啤酒,醉得恰到好處時,我問:
  「阿健還是想要孩子吧?」
  「想啊!」
  阿健爽快點頭。
  「千穗子也許不想,她有武夫君了。」
  意外之語。我一直以為是母親想要生孩子。聽阿健那這樣說,我才想到她過去換了幾個男人卻都沒有幫誰生過孩子。
  「她總是說不會養育小孩。」
  阿健補充說。
  「你如果想要孩子,選她是選錯人呢。」
  我說。阿健輕輕點頭認同。
  「我想過,如果結婚就要生孩子,她比我大一輪。確實不適合生小孩。可是愛上了,沒辦法,雖然很想要孩子,但我更想和千穗子在一起。「
  母親的再婚對象,而且是才三十三歲的男人,這樣坦白說出心聲,讓我更覺得他爽快。阿健性格率真,他是平戶人,出自愛鄉愛土的基督教家族。他也是受洗過得天主教徒。我對他認識不深,但他確實處在距離權謀術數語言最遠的地方。
  「我覺得媽也變了。」
  連我自己都意外的話脫口而出。阿健意味深長地看著我。
  「到這個年紀,就想好好養育一個孩子吧,至少,不要像對我這樣。」
  「或許吧,年輕的時候有孩子,自己沒辦法好好照顧,何況,千穗子是單親媽媽。」
  阿健說。聽著他的話,我很想插嘴說「這跟我知道的那個色情狂是兩個人吧」,但我當然沒這樣說,只說:「人們說隔代養育子女比較好,從動物學來看,好像是對的。有個學說指出,人類和猴子的最大不同,在於停經後的雌性能否參加養育子女?母猴至死以前都在生孩子,無法幫忙照顧孫子,因此,進化較慢。」
  「我也看過一些。」
  「這樣想來,媽現在生的孩子,像孫子一樣,或許正好。」
  我的玩笑惹得阿健開心大笑。笑完,又恢復原來的表情,選擇用字似的說。
  「很多人會質疑,這種時代還生孩子!核電廠變成這樣,總有一天全日本都是輻射能。但我不太相信。我承認會有輻射能的害處,但不會像現在大家擔心的那樣嚴重。長崎挨了一顆原子彈,當時大家都以為,長崎這都是肯定要幾百年寸草不生,畸形兒滿地。可是並沒有那樣嚴重。就連車諾堡的森林,經過二十五年後,也完全再生,林中動物比其他森林裡的動物還健康。」
  阿健一邊說,一邊喝著摻水的燒酎。很少人喝酒喝得這麼有滋味。這樣和他第一次單獨喝酒,不禁覺得他似乎是母親意外撿到的收穫。
  阿健說的是「微量放射線激效(Hormesis effect)」。的確,車諾堡四周樹林裡的大部分動物,在事故發生時因驚人的輻射量而死,但經過一定程度的時間,輻射線的滅絕期結束後,整個森林化為低劑量輻射的溫床,大大違反大多數動物學家的預測,老鼠、鹿、熊、野豬等動物,都比其他森林裡的動物更健康繁殖。因為認同這個微量放射線激效,所以出現主張「少量輻射線刺激反而能提高對輻射能的抵抗力」的核電推進派。
  「常聽人說,鈾並不存在自然界,是人類製造出來的惡魔物資。但我對這種說法,只感到人類實在傲慢。人類不可能製造自然產物以外的東西,人類本身就是自然地產物。既然如此,大自然不會故意滅亡人類,製造慘不忍睹的悲劇。」
  阿健說。
  「可是,低劑量的輻射會提高致癌風險,應該沒錯吧,尤其是兒童的甲狀腺癌,在車諾堡四周是有明顯增加。」
  我說。
  「雖然有哪些不幸的小孩,但還不到讓社會陷入恐慌的數目。雖然千穗子很在意,但新聞報導說,只要慎選食物,完全沒問題。只要小心避免水果的種子、大型深海魚、被污染牧草餵養牛只的奶,是可以抵抗輻射能。」
  阿健始終很樂觀。
  「我覺得沒有那麼簡單。」
  我說,現在東京的氣氛緊張到根本無法接受這樣輕鬆的意見。我腦中閃過不久前一起喝酒的角田課長那番話。角田太太拚命要全家人回家鄉德島避難的事。
  我不認同阿健說的「鈾是自然地產物」。車諾堡四周的動物因為微量放射線激效而發揮旺盛的生命力,或許是事實,但因此肯定車諾堡核電廠事故帶給四周的重大影響,就完全搞錯了。動物的免疫力能夠克服輻射害的最大原因,是人類退出森林。對動物來說,人類才是強烈抑制它們免疫力的最大威脅。人類恆常收到動物無法相比的壓力。在這一點,就和燕子因「遷徙」路程過度繁重而大量消耗體能、無法擊退輻射線製造的活性氧一樣,人類可以抵擋低劑量輻射線強烈傷害的可能性,還不充分。
  不論如何,我不認為我們有必要積極承擔這種不合理的風險。只要停止核能發電,至少,這個風險在今後可以完全是零。
  「大致來說,」
  在我回想平常思考的內容時,阿健說。
  「就是因為輻射線縮短了五年、十年的壽命,也沒什麼關係。多活十年又能怎樣?每個人最後都會死,遲早而已。某個世代因為輻射線而早死,輕鬆來看,對人類或許不是壞事。能瞬間減少聲稱就要突破一百億的世界人口,或許只有核電廠事故才能做得到。比起戰爭中的人類相互殺伐,因為輻射線而減少生育,這個方式和平多了。說不定因為人類多欲,反而更加繁殖呢。無論如何,我們人類不對著繼續增加的人口想想辦法不行。」
  「你不要生小孩就好了。」
  我立刻頂回去。
  「說的也是。」
  他恍然大悟地說,然後紅著臉,對我大膽一笑,
  「我很喜歡千穗子,千穗子也喜歡我,我想,那就是一切了。只要能這樣活到那一天,我甚麼時候死都無遺憾。」

  26

  Melody的店名,是取自玉置浩二的歌名。
  響子媽媽最愛說:看他做的事情,覺得他不是個好男人,可是他作的歌曲超棒。是天才,根本還是個小孩!
  週末的Melody總是冷冷清清。酒店所在的天滿町雖是諫早數一數二的繁華街,但是大地震以後,這裡的商業設施都來客銳減。加上十年來的不景氣,市道一路蕭條。那些倒店後的老闆們、超市和百貨公司的業務員們,也絲毫沒有週末夜無拘無束放蕩一下的心情了。
  我想,週末歇業,不是很好嗎?但媽媽總是說:我單身一人,休假也是寂寞呀。有一晚,只來了三個客人,早早打烊後,我們一起喝酒時她說。
  「說真的,我連星期天也想開店呢。世間或許認為這種生意像浮世的泡沫,但我絲毫不這麼閒。人啊!都有很不如意的時候,也有突然感到孤獨無奈的時候。往往那個時候偏偏無處可去。老婆、孩子、父母、情人雖在身邊,卻幫不上忙。而我們這種店,就像是那些人的庇護所。像今晚,雖然只來了三個人,但也只有客人這麼少的時候,才能密切地互動。所以,我一直覺得庇護所有固定休假日很奇怪。」
  今晚尤其冷清。十八里星期一是」海洋節「,連休三天,人們今天都出門旅行呢吧。客人少是當然。
  九點過後,市來老師和一個年輕男人一起進來。
  我正在收拾前一個客人留下的酒杯、碟子,老師推門而入。
  「久美,晚安。」
  如常的爽朗聲音和笑容。市來老師的結實體格和短髮,乍看像體育老師,聽說他大學專攻日本史,我相當意外。他是平戶人,哪裡緊鄰我母親的故鄉生月島,他們家也是虔誠的基督徒,所以對他有股親切感。最重要的是,他不曾用色迷迷的眼光看我。
  雖然算不上老顧客,但一個月總會光顧一、兩次。他常說,幾年前剛辭掉東京的工作回諫早時,響子媽媽幫了他很多忙。
  媽媽招呼他們坐在吧檯,我去收拾三張桌子和裡面的包廂。剛剛才送走最後的三人行顧客,媽媽還說「該打烊了吧」。
  「先來啤酒,這位也可以吧?」
  媽媽語帶興奮。她是市來老師的粉絲。
  十分鐘後,我也加入吧檯。這時才面對他帶來的年輕人。
  「久美,他是武夫君,是我老婆的獨生子。」
  武夫君抬起低垂的臉。大眼睛、高鼻樑,相當帥,更好的是那不經意散發出來的文雅氣息。一看就知道不是諫早人。
  「那就是老師的繼子羅?」
  我站在媽媽旁邊說。
  「對、對。」
  媽媽從旁插嘴。武夫君默默看著我。我點頭說:「你好,我是久美子」,但他沒有回應。
  我知道老師和大他一輪的女人結婚,也聽說那女人有個小孩,但沒想到是這樣一個青年,年紀可能和我差不多。
  「武夫君在東京上班,趁著連假回來的。」
  「哦!」
  媽媽和我同時作聲。即使談到自己,武夫君依然不說話。心想這個人很不愛說話哩,但感覺又不像。他就是不說話,一直盯著我。
  「吃過飯沒?」
  媽媽問。
  「在江仙樓吃了什錦麵。」
  「還有餃子。」
  武夫君終於開口。隔了三家店面的江仙樓是長崎什錦麵的名店,全年無休,每天營業到午夜兩點。Melody偶爾也會叫他們的外賣請客人吃。
  「現在東京很緊張吧?」
  媽媽問。
  「對,尤其是核電廠。」
  武夫君點頭,但是看著我。
  「只喝酒,行嗎?」
  媽媽察覺他無意多談,轉向市來老師搭話。
  「好啊,能嘗嘗媽媽特製的玉子燒嗎?那是我這輩子吃到的第二好吃玉子燒。」
  「第一是誰啊?」
  我沒對著武夫君的視線問。
  「當然是小時候媽媽愛心便當裡的玉子燒。」
  老師笑著,喝光杯裡的啤酒。
  「武夫君也是吧?」
  老師說。
  「我的是外婆做的。」
  他說,看到他那有點靦腆的表情,我好像隱隱想起甚麼。
  「你是瀧井嗎?」
  武夫君突然問。
  我一臉驚愕。
  「你是瀧井琉璃子嗎?」
  這回連名帶姓。
  「你不記得了?我是你小學同學熊澤武夫,三、四年級時在原野老師那一班。」
  我不覺看著旁邊的媽媽。
  「原來如此,怪不得從剛才就一直盯著久美看,心想這人事怎麼了?」
  媽媽放心地說。
  「久美不記得了嗎?」
  媽媽說,我裝出迷糊的表情。心底湧起一團模糊的印象。
  「東本野小學?」
  我問。
  「對,東本野小。你中學念枝川那裡的國中,我直接進本野一中,所以分道揚鑣了。」
  「熊澤武夫君,好像是有這麼個人,可是......」
  我繼續裝迷糊。
  「遺憾哪!武夫君。」
  市來老師打趣說。
  「久美是個大美人,所以班上的男孩都記得她,可是久美卻不記得武夫君。」
  「啊......」
  熊澤武夫誇張地聳肩,笑著說:「非常遺憾。」
  這一笑,化解了整個氣氛。端出媽媽特製的玉子燒,老師和熊澤君大聲讚歎「好吃」,我也卸下先前的隔閡感,氣氛熱鬧起來。
  他們從吧檯轉移到包廂座,媽媽和我也跟著過去。媽媽說「打烊吧,就我們四個人喝!」我關掉店外的招牌燈。
  「對呀,十幾年不見的同學重逢,難得!」
  老師也高興地說。
  大家圍坐包廂,喝著摻水威士忌,談起東本野小學的種種,我漸漸想起「熊澤武夫」的事情。
  「你還住在本野町嗎?」
  熊澤君坐在我對面。
  「怎麼可能?」
  我笑說。熊澤君現在的家在榎鎮,本野町的外祖父家已經賣掉。也就是說,市來老師住在熊澤君母親買在榎鎮。老師在附近小學上課,每天搭巴士通勤。
  「那麼,熊澤君和本野町也沒聯繫羅。」
  「嗯,沒再見過原野老師,她人很好。」
  我也清楚記得原野弘子老師。她是音樂老師,有留美經驗,非常漂亮優雅。星期六在自家叫英語,班上有幾個人去上英語會話。老師也邀我去過一次,但是母親生病,星期六家裡不能沒人。
  「原野老師還在開英語補習班嗎?」
  熊澤君說。
  「當時我真的好想去那個補習班。」
  我聽著他的話,心想當時如果也去上原野老師的英語補習班的話,或許我就不是現在的我了。
  熊澤君現在東和酒造上班。東和酒造被明治啤酒合併。他也調到新宿明治大樓的三十七樓上班。雖然有地震和核能發電廠事故,但他的世界還是在與我的世界隔絕的高度上。
  老師和響子媽媽熱烈交談。
  「梅樹飛來,這個想法有趣。」
  媽媽聊起上星期天去太宰府天滿宮的事情。
  媽媽的侄子下個月要考會計師執照,大阪的姐姐拜託她寄送太宰府的幸運符。
  聽著市來老師訴說太宰府天滿宮的來歷,媽媽頻頻點頭。
  「你看過飛梅嗎?」
  聽著老師的話,熊澤君突然問。
  「嗯,三年前我還在博多。」
  依戀因政爭失敗被貶九州的菅原道貞。京都道貞府邸的梅樹一夜之間飛到太宰府的「飛梅傳說」,非常有名。太宰府天滿宮本殿右側那株傳說中的老梅樹開枝散葉,立著醒目的「飛梅」看板。
  「以前的人想法確實很自由。」
  不知為何,熊澤君對飛梅傳說很感興趣。
  「是啊。」
  媽媽立刻一副深得我心的表情。
  「這種事情不是常有嗎?」
  我突然冒出這話。
  「例如?」
  熊澤君好奇地問。媽媽和老師也趣味盎然地看著我。
  這奇怪的話脫口而出,是因為飛梅的聯想。但我想的不是傳說,而是每次聽到梅花這個詞,我必定會想起埋葬露露的墓園裡的白梅。此刻,我聯想到手機裡的墓園照片,又聯想到那個複製手機。
  「不是有怎麼找也找不到的東西,有一天突然找到了的情況嗎?」
  我無奈地說明。
  「很多時候都是在覺得最初遺失時就應該先去找找看的地方意外找到的。那時候我都認為,一定是遺失的時候就已經飛到這個地方了。」
  我說,雖然那個手機有複製品,也有真品的情況有一點不同。但找到遺失的物品時,我總是那樣感覺。
  「的確,這是很有趣的看法。」
  老師這樣說,媽媽和熊澤君還有點不解。
  「既然梅樹飛來,那就是道貞府邸的梅樹已經不在京都了?」
  熊澤君問老師。我也正想著同個問題。
  「這個啊!從傳說來看,應該是這樣吧。」
  老師好像也沒那麼清楚。
  「因為是植物,或許是把梅的種子送到太宰府,或是鳥銜著種子飛來,實際上也並非不可能。」
  「的確,那也是有趣的看法。」
  老師對著媽媽的解說發出同樣的看法。
  我想,那支手機也是「手機的種子」飛到彥國橋下結成果實嗎?「手機種子」和「手機果實」的想法很奇怪。
  「說到太宰府,還是要提梅枝餅吧。」
  老師風馬牛不及地說,不久,話題離開飛梅。
  他們坐到十一點過後回去,巴士早就沒了,叫了計程車。等車的時候,老師去洗手間,那時候熊澤君走向我。
  「可以的話,明天或後天一起晚餐吧?」
  「很抱歉,明天、後天都有預定。」
  我說,不是捏造,明天真的務必要見關谷。後天還有更重要的事情。
  「這樣啊......」
  熊澤君露出驚訝的表情,好像沒料到會遭拒絕。
  「出去旅行嗎?」
  他再問。
  「不是......」
  我語氣突然變得很冷淡。
  「我這樣糾纏不放,」
  熊澤君表情洩氣。
  「你別生氣啊!」
  「沒事。」
  我搖搖手,問他。
  「甚麼時候回東京?」
  「星期二的早班飛機。」
  「哦?」
  「嗯。」
  他的表情果然是很落寞。
  「回去後給我電話。」
  我說,看到那個落寞的表情,我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奇怪怎麼剛才一直沒有想起來。
  「好的。」
  熊澤君說。剛才已交換過手機號碼。
  「中元節也休假吧?」
  「看情況。不過,過年時一定回來。」
  「那,就等過年見羅!」
  「嗯。」
  熊澤君和來店時一樣,凝視我的臉。

  27

  「這和上次說的完全不同嘛!」
  我對島袋說。
  「是騙我的吧!」
  心想,交易這就結束吧。一開始說謊的人,以後還會接二連三繼續說謊。這是我在過去的人際交往中得到的少數教訓之一。說謊者習慣說謊,久之不以為惡。按照不同的情況,讓對方歡喜做夢,那不是很好嗎?——父親就常常這樣大言不慚。
  「真的很抱歉。應該入帳的錢,因為對方不方便,延遲一個月,下個月一定連前金一起,全額送上。」
  島袋說,從西裝暗袋拿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
  「裡面有三十萬,這已是今天最大的能耐了。」
  三十萬?還不到承諾金額的二十分之一。上次見面時,島袋清楚說今天先送上一半款項三百五十萬圓。
  「還有這個。」
  他又拿出一份文件。一張折疊三折的紙,他打開來,確定內容後,倒轉過來,怯怯交給我。
  我看見「誓約書」三個手寫的打字。確實是曾在佐世保共事過得島袋常務的特徵筆跡。
  「父親說這個交給瀧井小姐,並深深致歉。真的對不起。」
  島袋說完,在餐桌對面,向我深深一鞠躬。
  島袋健一突然造訪這間公寓,是在半個月前,七月三日星期天下午。
  我到附近的超市買完東西回來,看見一個男人站在公寓入口。是個像要下雨的奇妙天氣,他西裝上披著薄薄的黑色雨衣。看到他的身影,我瞬間似要停止呼吸。
  細長臉、深眼眶、高鼻樑,相當顯眼的好男人。感覺有點像誰。因為一直重複觀看,我應該不會看錯,他無疑就是那個複製手機照片中的男人。
  我注視著他,他客氣地主動問我。
  「是瀧井小姐、瀧井琉璃子小姐嗎?」
  我盡量擺出不讓人產生警戒的誠懇模樣。散發讓人有好感的親切氛圍。當然,我不太熟悉照片中的臉,也是一因。
  我拎著超市的塑膠袋,站著不動,
  「你哪位?」
  他從西裝口袋掏出一張名片給我。
  「LIVRE株式會社 董事兼業務部長 島袋健一」
  看到那個名字,我終於想起照片中的男人像誰呢。覺得他面熟,原來是這個緣故。
  我再佐世保上班的那一年,知道我和社長關係的,只有島袋常務。他是前朝老臣,是關谷進入大規則開發時的教育長。他也很照顧立場惹人皺眉的我,從頭開始教我相關業務,曾經說「瀧井小姐腦筋非常好」。高中退學以後,沒聽過有人那樣說。不只我和關谷的關係,連現在我在規則開發的工作,說是全靠他照顧,也不為過。
  「本來,家父應該親自來訪的,但他不久前發現喉癌,正在做化療,不能說話,只好做兒子的我代替他來。」
  始終態度柔軟的島袋健一說。
  沒有想到島袋的兒子會突然來訪。我立刻察覺一定是相當重要的事情。當時,我還是驚訝島袋常務罹患喉癌。關谷不曾提過,但他上次說「就要幹掉那家公司」是有這個意思吧?果然很像關谷的陰險作風。島袋常務在兩年前設立「LIVRE株式會社」,我當然也知道。
  進屋後,島袋健一提出的內容,果然不尋常。
  他說,即將在十一月開工的諫早第二工業區開發事業·第二期工程的公開招標作業,將在七月的連續假期過後進行。當然,本地的開發商規則開發預定參加投標,LIVER也決定參加。
  「第二期是總工程費用達七億圓規模的大工程,瀧井小姐也知道吧?」
  我點個頭。
  「雖然是公開競標,但照例會圍標。業界已傳出關谷的規則開發這次勢在必得,因為他們完全沒插手第一期。」
  我只是普通職員,完全不清楚那方面的情況。只能回答「是嗎?」
  「投標時從七月十九日上午九點開始,但預訂投標價格會在十七日由業界與圍標集團協商決定,當然,關谷社長也會出席。」
  我看著牆上的日曆。七月十七日星期天。十八里星期一是「海洋節」,放假。
  「你也知道,我們公司被排除在外。老實說,自從家父獨立以後,關谷社長一直干擾不斷。曾經視他如子的家父一直想不通關谷社長何以翻臉無情?當時,我們公司已經成立兩年,不能再忍耐,否則,也會危及本身的存續。到這個地步,我們也只有和大規則對著幹,所以想請瀧井小姐務必幫忙。」
  島袋一鞠躬。
  當時,他承諾事成後的報酬是總工程費的一%,七百萬圓。
  這是只有知道我為錢被關谷包養的島袋常務才會有的提議。
  「你不需要當場回復,但我們認為這對瀧井小姐來說,也是不壞的交易。家父說:她很聰明,應該會接受的。」
  說完,島袋健一告辭。
  接下來的三天,我仔細思考後,答應幫忙。
  我看著島袋常務寫的誓約書:「我,島袋順一,在此發誓,對瀧井琉璃子小姐誠實履行以下承諾......。」這樣一張紙當然沒有法律拘束力,我們做的事情也不能端上檯面,他即使違約,我也無從投訴。
  「LIVRE好像很辛苦啊。」
  我說。
  不過三百五十萬圓的現金都籌措不出,可見相當窘迫。就打算用這三十萬現金說服我嗎?太瞧不起人了,還是一位被關谷那種男人包養的女人用這點手段就足以擺佈了?
  我似乎看穿過去寄予信賴的島袋常務的心思,不耐煩地折疊好誓約書。
  「我們本期的決算也是勉強完成。如果對瀧井小姐說謊,那甚麼也不用談了。」
  健一表情苦澀。
  「可是,如果能爭取到這項工程,LIVRE就能復活,資金調度也會改善,承諾的錢必定會支付。」
  我沉默不語,他和上次一樣,頭低得幾乎碰到餐桌。
  「拜託,請幫幫我父親!」
  感觸至極的聲音。
  關於島袋常務的病,上次健一來訪後,我不著痕跡地向所長確認過。
  「對啊,對啊,好像因為喉癌,一直住在福岡的癌症中心,聽說很糟糕,島兄也真是不走運啊!」
  所長很平常的表情說。
  公司核心的島袋常務是那種狀況,LIVRE的復活只是夢中之夢。想不到他的獨生子還有勇於挑戰圍標作業,在這詭譎多變的世界與關谷為敵,振興家業的膽量氣度。
  ——這是島袋對關谷最起碼的復仇。
  我這麼想。
  知道來日無多的島袋,想在死前無論如何要向關谷報一箭之仇。想趁自己還活著的時候揪下關谷穩操勝券的東西。利用眼前的投標讓關谷丟臉是一招,說不定,把我弄成背叛者、撕裂我和關谷的關係,也是他復仇的一環。
  「我不需要這些錢。」
  我把桌上的信封推回給健一。健一動也不動地看著我。
  「這是昨天從關谷的記事本抄下的數字。」
  我從牛仔褲口袋拿出便條紙。
  叫關谷來很容易,因為他一定會為投標價格來諫早。
  我假裝不知道這事,上週一就跟他說,這個星期天無論如何要見他一面,他嘟噥「那天要和客戶打高爾夫球」,但還是爽快答應。大概連休三天,他太太也出門旅行去了。
  關谷昨天五點左右過來。
  我趁他洗澡時拿出他皮包裡的記事本,翻看十七日那一欄,有一串數字。這串數字間隔扣掉他生日的「四」,就是正確的數字。這樣調整下來,是微微超出七億圓的金額。島袋的圍標情報正確。
  我把抄下數字的便條紙放在桌上。
  「還有......」
  我說,健一像被吊胃口的狗的表情看著我和紙條。
  「別再給我錢呢。請告訴令尊,這是謝謝他以前在佐世保對我的親切照顧,以及我的一點點心意。」
  健一半信半疑地拿起紙條,確認數字,估量似的眼神看著我。
  「相不相信這個數字,隨便島袋先生。」
  我說。
  「錢我們一定會付。」
  健一說,看來他相信這是真的數字。
  「我真的不要錢,但是,也請你別再來這裡了。」
  我站起來,健一摸不著頭緒地跟著起身。
  我送他出去,一起走到公寓的玄關。
  島袋在狹窄的玄關入口穿上雨衣,外面已下起小雨。
  我從口袋拿出手機,對還沒走開的島袋說。
  「還有,讓我拍一張你的照片。」
  他表情一時驚愕。大概懷疑我會通報關谷這次圍標破局。
  「放心,我不會跟關谷說,如果說出去,他會先殺了我。」
  我開玩笑地說,他也僵硬地笑笑。
  這樣一起站在熟悉的玄關,我才發現那張照片的背景是這個舊公寓入口的牆壁。考慮到光是從大門外面照進來,那張照片一定是健一站在牆邊拍的。
  我指示他站好位置,連續拍下三灶照片。
  他在雨中離去後,我一張張比對,留下和記憶中那張相同的照片,刪掉另外兩張。
  我一再重複看保存下來的那張照片,攝影時間是七月十八日下午四點四十二分。
  健一的黑色雨衣看起來比實際的要氣派。

  28

  島袋說投標時明天上午九點開始。
  關谷發現投標價格洩露後,不需要多少時間就能找出犯人。他這種時候的直覺非常敏銳。
  我可不能悠哉以對啊!
  必須離開這個小鎮兩、三天。
  可是,心情輕鬆得自己都訝異。好像沉澱愛在精神底部的渣滓完全消失。為什麼當初沒有這樣做?一千萬圓的借款只剩下一半左右。賴掉五百萬的債款也不算什麼。跟著關谷幾年,早已用著身體償還了超過債務的價值。
  關谷暗示他和黑道有交情來加以威脅我。一再恐嚇說不知我父親會遭到什麼意外。可是,回想起來,我也不是真的相信那種戲劇性的恐嚇。而且,就算真的累及父親,那也是他自作自受。
  我早該在一、兩年前就逃離關谷的。
  我沒有那樣做,簡直視自己像個不相干的外人。
  今天,如果收下島袋送來的錢,我就再也不能重新站起了。這一點,我必須感謝不誠實的島袋父子。
  可是,我轉個念頭。
  仔細再想。我從一開始就無意收到那筆錢。有了那七百萬圓,可以喝關谷完全斷絕關係。剛開始談時,我是這麼想,當時反覆思索後,我不認為還清債款後關谷就會輕易放過我,關谷的執著之深,非比尋常。島袋常務現在的驚愕,是他對關谷認識不足。
  我需要一個契機。
  一個和那個變態男人斷絕關係,徹底顛覆自己這種境遇的決定性契機。
  複製手機中的男人出現眼前的瞬間,我有所領悟。
  這一定是露露的安排。我的手機資料夾裡只有露露的照片。別說關谷,就連我自己的都沒有。但是那個手機裡面卻混入島袋健一的照片。單純地想,他是露露帶來的人物。如果是這樣,他不可能為我帶來災難。既然是露露引導而來,必定會以某種方式拯救我。因此,我決定接受島袋父子的提議。
  濛濛細雨好像停了。
  我沒回房間,直接外出。
  走到島原街道,在來往車輛中找尋空計程車。
  一輛個人計程車立刻停下。坐上後座,「請到本野町的彥國橋。」司機興奮滴說:「感恩哪,今天是海洋節,都做不到生意。」聽到他的聲音,我想起嗜賭的父親剛到博多時也開過計程車維生。沒多久開始便血,被九州癌症中心診斷出是大腸癌。他辭掉辛苦的計程車司機工作,手術成功後,輾轉換過許多工作,沒有一樣長久,不到一年,便淪落到酗賭的生活中。
  凝視後照鏡中名叫「鹽見淳三郎」的司機的臉,年紀和父親差不多。父親如果沒得大腸癌,繼續開計程車的話,也會和這個司機一樣成為個人車主吧。
  也許會,也許不會,唯一能確定的是,父親不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
  瞬間穿過市區,駛入田園地帶。右車窗外忽隱忽現本明川的水流。這條河上有幾座橋,隔著差不多的距離,大大小小的橋身入眼。
  我特地跑到彥國橋來,想做什麼?
  雖然有件事情一定要做,但驅車在蜿蜒的鄉間路上,越來越不瞭解自己了。連應該是唯一無二的自己這個現實都受到動搖,像水中的威化餅,快要溶解成麵糊。
  我閉上眼睛,像唸咒似的想著,「把這支手機扔進本明川」。這樣,六月五日田村食品的君島和家人就能在彥國橋下的河灘撿到這支手機,隔天送來給我。而我,也能毫不畏懼地接受島袋健一的提議。
  計程車行駛了相當長的蜿蜒縣道後往右拐。路面變窄,左邊是連棟的民宅,右邊是小型超市和公民會館等建築。車子停在綠色屋簷的大賣酒店前。雖然毫無記憶,但這裡一定是本野町。
  「前面是單行道,車子不能進去,不過,往前走一百公尺左右,就是彥國橋。」
  司機說。
  「謝謝。」
  我走下計程車。
  目送計程車回轉離去,望著眼前的賣酒店。放假日,店舖的鐵卷門緊閉,但這家店確實眼熟。小學時去上本野町的朋友家時,經常經過這家店。當時是一對老夫妻經營,現在換人接受了吧。那對老夫妻應該沒有小孩。沒有子女繼承的店家多半會易手,也可能是以前的員工或親戚接手。
  想著那些有的沒的,我走上狹窄的單行道。
  走了一段路,沒聽見潺潺的流水聲,也沒有聞到河水的味道,但再往前走七、八十公尺,景色豁然開朗。
  眼前有條很大的堤防,堤防下面是寬廣的河灘。
  再往前五十公尺左右,就是一座結實壯觀的石橋。
  那就是彥國橋吧?比記憶中的壯觀得多。
  河灘綠草覆蓋,到處設有連接上下堤防的階梯。我從最近的階梯走到夏草莽莽的河灘。附近沒有人影。堤防上也沒有人。眺望對岸,只有三個釣魚客。這條本明川也能釣到香魚嗎?
  確認手機的時刻,五點半過一點。
  灰濛濛的天空看不到午後的太陽,但是夏天的光貫穿厚厚的雲層,帶給地上還很足夠的亮度。
  我走到河邊。風很大。吹得夏草沙沙作響。
  河水滿滿,靜靜流著。
  水色黃濁,可能上游一帶雨勢滂沱,或許雨雲會向下游移動。
  我坐在草叢中,吸足雨水的綠草含著濕氣。
  聽不見流水聲,但水的味道瀰漫嗆人。
  我用力呼氣,望著無聲的河流。
  這個世界是為了折磨我而存在的殘酷電影。我一定是為了遭受什麼懲罰而在這裡。我一定是即使不在這個世界,也在其他地方做了壞事,理所遭受報應而在這裡。——我以前一直這麼認為。
  可是,現在有點不同了。
  我感覺以前是大大誤解了。或許這個世界確實殘酷,是為了折磨我而存在,但它絕對不是電影。我不能放棄自己的角色,甚至不能丟掉派給我的劇本。最重要的是,只要我不主動求變、不改寫派給我的劇本,這個世界斷不會自己改變,也不會消失。現在的我,莫名卻清楚地知道這點。
  孤獨。
  沒有別人。
  沒有人能幫我,也沒有人需要我。
  那全都是我自己的關係。
  所以,我不能拋棄父親。所以,我斷不了和那個爛人關谷的關係。那徹頭徹尾都是我的錯,是我自己懦弱的關係。
  忽然,我豎起耳朵。
  彷彿聽到人的聲音。在耳朵入口彈開風搖草動的聲音,側耳傾聽在其背後的隱隱聲音。
  確實是人的聲音。
  我站起來,更靠近河邊,聲音明顯是從河邊傳來。
  是小孩的聲音,聽不清楚是男孩還是女孩,只聽出是幼兒喊著「媽媽,」

  我好怕」的聲音。也聽到有人喊「救命呀」的聲音。那明顯是女人的喊聲。
  我撥開草叢走到河邊,找尋聲音的主人。
  你猜怎麼著?好多人載沉載浮流過眼前。聲音的主人不是一、兩個,是很多很多人。他們嘴裡喊著「好可怕」、「救命啊」。我剛才以為是風吹草動的聲音全都是這些人微弱的掙扎呼救聲。
  我搖搖頭,連連眨眼。
  跌跌撞撞地沿著河邊往下遊走。緩緩隨波流動的人們在我身邊掙扎呼救,然後默默地任水沖走。我知道都是這樣後,心中的不安消失,想趕快救起他們的焦慮感也消失。
  我的視線離開河水,望著對岸,出現更驚人的光景。
  無數的人擁擠、推壓,爭先走進河中。他們都衣衫襤褸,臉孔漆黑,一語不發,默默走進河中。
  不是一百人,是兩百人;不,是三百人。狹窄的河灘上擠滿了人。
  我早就察覺眼前展開的光景是幻影。
  只是,那雖然是幻影,卻感到有著不輸記憶的確實性。
  幻影中的那些人不是活著,但也不是死了,感覺像清楚地住在我身體裡面。我第一次發現,在我的「外側」,誰死誰活,都無絲毫意義。重要的是,他們是否還在我的「內測」呼吸。只要我在心裡重視他們,他們就永遠活著。
  我沿著河岸,腳步交叉而行。一邊走,一邊想著前天晚上在Melody重逢的熊澤君。
  拒絕他約吃飯時他露出的落寞表情,突然喚起我的古老記憶。
  是小學五年級吧,還是六年級呢?
  社會科的校外觀察是去長崎市的原爆資料館及和平紀念公園。參觀原爆紀念館後,在和平公園吃便當。因為母親住院,我的便當是父親做的,豆腐皮壽司、炸雞塊和玉子燒。我喜歡父親做的便當。各班級找到適當的地點,鋪上塑膠布,每五、六個人坐在一起吃。季節是春天,還是秋天?雖然是長崎縣民,但在諫早長大的我們,多半是第一次參觀資料館。接觸述說原子彈轟炸悲劇的各種展示物,每個人都受到激烈的衝擊。
  我記得站在北村西望製作的和平祈禱雕像前,向著那雄偉,但也詳和的身影祈禱母親的病快快痊癒,感覺找回了一點心裡的平靜。
  大家都坐在塑膠布上,用帶來的濕毛巾擦手,但我的背包裡沒有那種東西。我走到公園角落的廁所洗手。
  在洗手台一邊享受水的感觸一邊洗手時,一個男生也走到旁邊的水龍頭洗手。
  他迅速洗好手,跟我說:
  「你洗得好慢。」
  因為我幾乎沒和男生說過話,所以仍看著前方說:
  「我在享受水的感觸。」
  不論夏天冬天,我從小就喜歡碰水。身邊的人都說我是奇怪的小孩,但不論是潺潺流動的河水、嘩嘩噴灑的熱鬧噴水、像池塘般平穩不動的靜水,只要輕輕把手放進裡面,就彷彿聽到它們訴說許多許多故事。接觸海水時,也會陷入我的心倏地溶化、連接到遙遠異國的不可思議心境中。
  男孩對我的話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
  「那是甚麼意思?」
  我簡單說明日常就有的感覺。
  於是他又扭開水龍頭,雙手浸在流水中。一陣子後,再度轉向我,雙手捧著水說:
  「我不理解瀧井同學的意思.......」
  露出一副很遺憾、落寞的表情。
  他接著說:
  「不過,我很想立刻捧著這水,讓那些被原子彈轟炸後呻吟著想喝水、想喝水而死的人喝。」
  聽到那句話,我的背部閃過一道電流。
  剛才我在和平祈禱像前決定假裝妹看見的東西,卻有人如此正面相對。被母親病痛壓垮的心,再也承受不起要天天想起原爆資料館看到的東西。他彷彿讓我知道,這種奸詐狡猾守護自我的想法之膚淺。
  這個叫熊澤君的男孩,三、四年級和我同班。我們沒有好好說過話,他有點憂鬱,散發讓人難以接近的氣氛。但說不定這個人有著非常溫柔的心。
  關掉水龍頭,我在鬧鐘挑選想說的話。
  這時,突然聽到狗叫。
  我和熊澤君同時回頭一望,站著一個牽著小狗的女人。我立刻離開水龍頭,蹲在最喜歡的小狗前面。心臟跳個不停。
  就在逗弄小狗的時候,熊澤君不知何時走開了。

  29

  我把手機悄悄放在離岸幾公尺的草叢裡。
  君島送回的複製手機裡沒有六月四日以後的通話紀錄。我在計程車上已刪除這一個半月的來電和發電紀錄。其實也只是和關谷的聯絡,總共不到十通。
  如果這支手機送到一個半月前的我手邊,是該驚訝的。
  一個半月前的我如今在哪裡呢?肯定還在這個世界的某處。如果不是,這支手機就不可能到達她手上。
  細雨再度飄起,頭髮和白襯衫漸漸濕了。霧一般的雨水也有滋潤大地和人們的力量。
  我轉身背對草叢中的手機。
  這就回公寓,把必要的衣物塞進包包,今晚就離開這個小鎮吧!
  我朝著通往堤防的階梯走去。
  感覺細雨輕輕推著我的背。
  那時。
  聽到幾乎被雨聲掩蓋的微弱呼聲。「喂!」聲音也是從背後的河水那邊傳來。
  我不再回頭。朝著階梯一步步前進。
  「喂,瀧井小姐。」
  不是幻聽,清清楚楚的男人喊聲。
  我還有點懷疑,怯怯回頭一看。下游五十公尺處的彥國橋上,有人兩手圍住嘴唇,呼喊。
  「瀧井小姐,瀧井小姐。」
  看到我回頭,他用力揮手。
  我剛才沿河行走時,不知不覺接近彥國橋。
  他穿著黑色雨衣,我霎時以為是島袋健一,但不可能。不僅聲音,連那遠遠瞧見的體格,橋上的人無疑是前晚見到的熊澤武夫。
  熊澤君上身探出欄杆外,拚命給我送信號。
  我也揮揮手,轉向最靠近橋的那個階梯。
  我走到橋頭,熊澤君也慢慢靠近。我以為是黑色的雨衣,近看才知是深藍色。他沒戴帽子也沒撐傘。也不怎麼介意我濕投的樣子。細雨繼續飄著。
  「你在幹甚麼?」
  他問,但好像並不驚訝我為什麼在河灘上。反而一副釋然的表情。
  「你才在這裡幹甚麼呢?」
  我對他的出現相當驚訝。他從牛仔褲口袋掏出手帕遞給我。我接過來,隨便擦拭一下頭髮和肩膀。還給他時他堅持拒收,「你拿去吧!」
  「上次和瀧井小姐談到小學的事情,感覺好懷念,於是想過來看看。這座橋一點也沒變。」
  熊澤君說,望著上游的風景。
  「你在河灘上做甚麼?」
  他再問一次。
  「沒做甚麼,只是看河。」
  我說。
  「是嗎......」
  他不再追問,沉默半餉後...。
  「其實,我來是想見瀧井小姐的。」
  他像脫口而出。
  「見我?」
  「嗯。」
  他用力點頭,然後說:
  「瀧井小姐不也是嗎?」
  「或許吧。」
  我說。
  接著,熊澤君從雨衣口袋拿出相機。
  「你能不能站在那裡不動?」
  他向後退約兩公尺。
  我好奇地看著他的舉動,心想,這跟我一小時前在公寓入口的舉動好像啊!但又覺得那已經是好幾年前的事了。
  聽到三次快門的聲音。熊澤君操作相機,確認拍下的照片。我想像他再做甚麼。
  「為甚麼要拍我?」
  還是忍不住問。
  「等一下再詳細談,我有必需拍你的理由。」
  他一邊說一邊抽出相機的記憶卡,放進雨衣的暗袋。又從牛仔褲口袋拿出一小包巧克力,放進雨衣口袋。相機則塞進牛仔褲口袋。
  然後,他背對著我,脫下深藍色雨衣,捲成一團,跑向對面的欄杆,瀟灑地用力拋到河中。
  「啊!」
  我不覺驚呼。
  他表情有點靦腆,回頭看著我。
  很快走回來。
  「我們走吧?」
  「去哪裡?」
  「到你想去的地方。」
  他語氣非常自然地說。

  30

  二一一年六月四日,星期六。
  我在飯田橋車站旁下計程車。在車裡面搖晃得很難過。迎新送舊會在西新宿的居酒屋舉行,然後到角田課長常去的赤阪酒吧繼續。雖然是週五夜,店內冷靜,等於銷售二課包場。因此,每個人都喝到醉不能歸。
  我要司機停在三菱東京UFJ銀行飯田橋分行前面,我從路邊的灌木叢直接跨上人行道,蹲在銀行大廈簷下。胸口不停作嘔,明知吐出來會舒服些,但還是不想吐。
  體重幾乎轉移到鐵門上,不停呻吟。已經午夜兩點多,沒有行人。
  呻吟了五分鐘後,作嘔的感覺漸漸平息。
  心想,這副德性若遇到大地震來襲,還真是時候。那場大海嘯來襲時,有人爛醉如今晚的我嗎?挺無聊的想像。海嘯席捲三陸沿岸城鎮時是下午三點多。肯定沒有人喝得爛醉。

  十分鐘後,我搖搖晃晃站起來。
  解下領帶,捲成一團,塞進西裝口袋。
  我鼓勵自己,想辦法走回去吧。
  在飯田橋的十字路口向左轉,彎進大久保通,經過厚生年金醫院前,在築土八幡町的紅綠燈前,轉進右邊的小路,直往前走。
  遇到那隻狗,是走到新小川町附近那條稱不上行人道的狹窄小路時。它突然從右邊的工地裡竄出。我因為相當醉了,對著半夜三更竄出的不是貓,而是狗,並不感到驚嚇。
  「嚇我一跳!」嘴巴雖然這麼說,但在杳無人跡的深夜窄巷裡偶遇奶油色的小狗,感覺鬆一口氣。
  小狗快步跑到我腳邊,搖著尾巴顯示親暱之意,繞著我打轉。
  「你迷路了?還是被丟棄了?」
  我問。小狗輕吠兩聲。
  我再度舉步,它好像知道我住在哪裡似的,毫不遲疑地跑在前面。它沒有項圈,不像是迷路的狗。大概是被飼主拆掉項圈後丟棄的吧。
  與狗同行,醉意迅速消退。不再噁心想吐,後腦勺的抽痛也大為減輕。
  小狗一直跟到玄關前。
  我推開厚重的玻璃門,向小狗招手。
  「進來吧。今天開始,我們一起生活吧。」
  可是,小狗沒有進來,只是前腿併攏,乖乖坐著,歪著小腦袋,凝視我的臉。
  「別擔心,如果不能養,我就去找一間能養寵物的房子。」
  我這麼說,小狗又叫一聲。
  但還是沒有進門。我等得不耐煩,把皮包放在地上,慢慢靠近它。正要伸手抓它的瞬間,它縱身一躍,閃過我伸出的雙臂,一溜煙跑開。
  我茫然目送它搖著小小尾巴、漸奔漸遠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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