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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貼] 《(綜)了不起的女魔頭》作者:浮馬【完結+番外】

第96章 演繹 4

  女警官帶著塞拉趕到酒店凶殺現場的時候, 果然如她所料他們被關在了門外。在和門口警察的一番交涉後,二人順利用門卡打開了房門,然後就看到正呈大字狀躺在床中間一臉思考人生表情的卷毛偵探。

  「夏洛克!」女警察多諾萬不可思議地叫道, 「你知道這裡是案發現場!你這是在破壞證據!」

  房間裡幾乎維持著她臨走前的模樣,到處都標滿了序號作為拍照證據。而夏洛克福爾摩斯則躺在凌亂的床鋪間盯著天花板若有所思, 對她們的到來根本不吃驚, 只是很干脆利落地說了一句, 「放輕呼吸, 你們打擾到我思考了。」

  多諾萬, 「……」

  塞拉有趣地揚了揚唇,目光從桌子上開始凋零褪色的玫瑰花瓣掠過, 然後移到大床中間一動不動的男人身上, 沉思半晌。

  「如果你是在模擬身臨其境的感受……當初躺在那裡的人是我, 而不是凶手, 福爾摩斯先生。」她說。

  「我知道。」他忽然從床上坐了起來, 看了她一眼,「我正在驗證當初你是如何被打暈以及從倒下的角度來判斷凶手的站位和身高。」

  多諾萬,「那麼答案呢?」

  夏洛克福爾摩斯從床上跳了下來, 然後站在了床左側四十度靠近門的位置, 用手比了一個和她差不多的高度, 冷靜清晰地開口, 「就在這裡他/她實施了第一步動作,從側面打暈了瓊斯小姐,面對驚訝的死者他/她抓起桌子上的水果刀斷續刺入兩下, 都在胸口——凶手的身高和她差距不大,從死者胸前的傷口深淺和致命程度來看,很有可能是一位女性,年輕,體重大概50kg。第一刀因為臨時起意而略顯驚慌,經驗不足,在冷靜下來並預知到事情嚴重性後她刺入了第二刀,更精准,冷酷,迅速,而且致命。」

  多諾萬一愣,「你的意思是……第二刀才是致命傷?可法醫說……」

  「炒了他。」夏洛克理所當然地開口,「一個能夠把肌肉出血和浸染弄混的人他唯一存在的意義只有襯托出蘇格蘭場警察的智商——哦抱歉難道這才是你們留下他的原因?」

  多諾萬,「……什麼?!弄混?這是什麼時候的事?你為什麼不和我們說?!」

  夏洛克:「如此顯而易見的事還需要我親自告訴你們所有人嗎?」

  毫無疑問,「顯而易見」這個詞將成為所有蘇格蘭場人最深的噩夢。

  「我查了攝像頭,」夏洛克走到床邊,撥開窗簾往外打量,邊思考邊自顧自喃喃道,「從走廊攝像頭顯示的時間上來看,距離死者進入房間到報警只有五分鐘,減去『發現真相』,『震驚』,『拿起電話』,『接通』這樣的碎片時間,能夠讓他/她實現謀殺的有效時間不到三分四十秒,其中包括從藏身的地方走出來,打暈房間的主人,制服死者,連續捅上兩刀,然後收拾現場,安然無恙地從這裡走出去——」

  說到這裡他忽然一頓,眼睛噌的就亮了,「對……走出去!所有走廊攝像頭裡都沒有發現在相關時間段裡出入這樓走廊的可疑者,而如果想要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完成這一切,他/她必須有著非同一般的頭腦和應變力,而且最重要的一點!」

  他忽然轉過頭來,目光陡然集聚到了一個地方,自言自語地喃喃道,「對……沒錯——肯定是這樣!密室謀殺!——的確非常聰明——」

  多諾萬再次開始懷疑自己的智商,「抱歉能不能說英語?」

  「這裡!」夏洛克忽然大喊一聲,成功嚇了所有人一跳,他眼裡冒出狂熱的光,幾步走過來握住塞拉的肩膀,那種力道全然透露出他內心情緒的激動,盯著她的目光簡直讓人毛骨悚然,「——就在這兒!沒錯!只有這個可能!」

  塞拉渾身雞皮疙瘩爭先恐後地冒了出來,她毫不猶豫地伸出腳用力跺在偵探的鞋面上,然後看著面前的卷毛偵探表情瞬間凝固雙手一縮,她冷靜地收回腳,從對方情不自禁的桎梏裡輕盈地旋身逃離,然後轉過頭來,面無表情。

  「別碰我,」她說,頓了頓,「你是指……當時凶手就藏在這個房間裡?她根本不是從外面闖入,而是一直都潛藏在這個地方?」

  正疼得齜牙咧嘴嘶嘶吸氣的夏洛克福爾摩斯挑了挑眉,「真幸運這個國家還有人聽得懂英語。」

  多諾萬,「……」真是一點都不感到驚訝的福爾摩斯式風格呢呵呵。

  「但是她是怎麼提前進來的?我漏掉了什麼地方?」夏洛克·福爾摩斯一旦陷入思考就習慣性地盯著一個地方看,這次他的目標是窗簾,這讓他總顯得十足古怪而且孤僻,「我問過了前台這兩天只有瓊斯手中一個門卡,其余的都好好保管著旁人想要接觸到他們需要很多復雜的程序……所以到底是在哪!她是從哪裡進來的!——噢!」

  他忽然小跑到窗戶邊,一把拉開窗簾讓外面耀眼的陽光直射進來,然後湊近玻璃,盯著某處猛瞧,半天都沒有講話。

  多諾萬忍不住也湊過去瞧了兩眼,沒發現任何不對勁,不太滿意地開口,「別試圖吊胃口了,夏洛克,說出你的結論。」

  夏洛克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然後轉過頭去,顯然玻璃更能引起他的興趣,「答案都在這裡。」

  塞拉無聲無息地走過去,看了一眼,然後頓了頓,眼裡露出了然的笑意,輕聲道,「原來是這樣……」

  「這裡是16樓,」夏洛克眯眼,他思考的時候眼裡露出的那種睿智而專注的光非常吸引人,是獨屬於聰明人認真工作的魅力,「什麼人可以輕而易舉地攀附在大約60米的高空不下墜?什麼人可以在這樣的高度和這種地方來去自如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又是什麼人可以無聲無息地出入高樓的房間卻讓任何攝像頭到拍不到她的身影……」

  在夏洛克福爾摩斯說出那個詞語的一瞬間,有人比他更快地作出了回答。

  「蜘蛛人。」塞拉說。

  而它更正式更廣為人知的另一種稱號,則是「外牆清洗工」,專業在高空擦洗玻璃大樓的人,非常高危的職業,需要專門的訓練和十足的勇氣才能順利完成工作。

  而夏洛克福爾摩斯發現的,正是「蜘蛛人」在玻璃上擦洗後留下的一點干掉的水漬。

  「為什麼是你,塞拉·瓊斯?」夏洛克忽然轉過身來,盯著她,「為什麼僅僅只殺掉了男人,而沒有順帶著解決你?也許你看到了她的真容?或者她不怕在以後的日子你慢慢回想起當時的所有細節,沿著蛛絲馬跡抓到自己?」

  「為什麼?」夏洛克聲音低沉,「為什麼你還活著?」

  如果不是塞拉大概能了解到這位偵探話裡的真正含義,她恐怕認為他們之間會有多麼苦大仇深。

  「你也說了,福爾摩斯先生,她當時從側面襲擊了我,而我沒來得及看到她的臉就倒下了。」塞拉眯起眼,目光變得幽深下去,「至於她為什麼沒有殺我而殺掉了他……其實答案已經很明顯了不是嗎?難道你不是也已經猜到了嗎,夏洛克·福爾摩斯?」

  她扯了扯嘴角,「誰會這麼瘋狂潛入我的房間?她的意圖是什麼?襲擊?偷拍?搶劫?——不,都不是。我想死去的漢克先生只不過是一個恰巧撞到槍口上的倒霉鬼,凶手的目標並不是他,而是我,從頭到尾只有我一個人——」

  「我是一個明星,」她說,「而我擁有著許多粉絲。不太幸運的是,這些可愛的粉絲當中,也有幾個不那麼可愛的幾個,他們經常會作出一些出乎人意料的事來,我以為我對此已經習以為常。」

  「直到今天,」她垂下眼,聲音微微沙啞,「——因為我,她殺死了他。」

  只有這一個原因能夠解釋這一切線索。而且目前為止,這的確也是最為合理的一個。

  就連夏洛克福爾摩斯都無法從中找出明顯破綻——他不算很了解人情世故,但他聰明到足以了解這個世界上很多不變的真理,而愛——寬容的,平靜的,隱忍的,熱烈的,暴戾的……只要是愛,都是危險的不利因素,無數慘案為他證明了這一點。

  對於他這樣向來冷靜理智,幾乎從不會感情用事的人而言,他很難理解這種粉絲對偶像近乎瘋狂扭曲的愛,狂熱到超越朋友愛人和家人,超越自己一切利益,甚至不惜痛下殺手,僅僅是為了報復塞拉的無視和冷落,殘酷地一刀又一刀,捅死對方後心懷怨恨地嫁禍於她,然後揚長而去。

  她沒有殺她,不僅僅是出於心底那點對於偶像的留念和愛,她更想要看到她深陷謀殺醜聞而身敗名裂,跌下神壇遭受無數眾人的懷疑和指責,她想要塞拉變得和她一樣,生活在見不得光的地獄裡,日日飽受煎熬,所有的光都熄滅,直到最後黑暗淹沒了一切。

  在日常生活裡,也許凶手只是一個默默無聞毫不起眼的平凡人,可往往都是這種人一旦陷入絕境其潛力都是非常可怕的。他們會在瞬間變成和平日完全相反的人格,冷靜,睿智,殘酷,漠視人命甚至享受殺戮,喜歡把警察玩得團團轉,能從中得到一種釋放壓抑的快-感,最後變成徹底的連環殺手。而在許多調查裡,這些制造出許多駭人聽聞事件的人,大多數都是鄰居和親友眼裡溫和善良的老實人。

  夏洛克福爾摩斯看著她,「你看上去一點也不吃驚,所以對這一天你早就有所預感?」

  「不,」塞拉回答,「我只是忽然想到了半個月前寄來的一封無署名信件,以一個忠實粉絲的口吻,然而她寫在上面的話卻更像是讓人毛骨悚然的威脅,我不得不對此感到印像深刻。」

  「它在哪兒?」夏洛克問,然後頓了頓,「不——在此之前我認為有一個更重要的問題需要解決。」他低頭手指飛快地按上手機的按鍵,幾秒後給她展示了一個畫面,是一棟大樓,從外表看屬於某個非常正式的商業公司。

  多諾萬,「這是什麼?」

  「C&P保潔公司,與ZF以及多家連鎖酒店常年密切合作,負責大部分清潔事宜,我們要找的人就在這裡。」夏洛克說,「以及順便回答你們的下一個問題:在前台的桌子上我發現了一張C&P聯系人的名片,不巧我記性很好,所以讓我們省去這些步驟——我已經用警察廳的名義給對方發了短信,通知他在二十分鐘後准備接待我們,相信他會十分配合我們的工作——出發吧,女士們?」

  多諾萬,「…………」

  塞拉嗤地就笑出了聲。

  簡直精彩絕倫。她心想,像一個三十歲的巨嬰,智商裝滿了整個腦袋,留不出絲毫多余的空間。每一個動作和表情都沒有多余,很干淨利落又充滿有趣的細節。

  當然更重要的是,每一句話他仿佛都透露出了這樣顯而易見的潛台詞——

  揍我,請用力。千萬別手下留情。

  作者有話要說:

  卷·真女性殺手·思想的巨人·語氣的巨嬰·福。


第97章 演繹 5

  即便夏洛克·福爾摩斯以常人難及的速度發現了這場凶殺案的疑點並成功讓塞拉·瓊斯暫時擺脫了嫌疑, 但他們趕到C&P公司的時候已經晚了一步——

  當天差參與麗茲酒店高空清潔公司的五人中有一人第二天無故失蹤, 而他們弄到對方的信息闖入家中時,只找到了一具剛死不久的屍體。

  「死亡時間不超過半個小時,血還沒有完全凝固, 沒有其他傷口, 只除了這個。」夏洛克福爾摩斯蹲在屍體旁, 低頭看著死者:顯然他是被突然襲擊的,按照他的推測,死者當時正坐在沙發上邊喝啤酒邊看肥皂劇, 有人無聲無息地從未上鎖的窗口處溜了進來, 走到他的沙發後,然後從頭頂一刀刺入他的胸膛,迅速而准確。從傷口的深度來看凶手力氣遜色於男人但超過一半女人,而且這種相同的手法就說明了一個問題。

  「她也來到了這裡,殺掉了也許唯一知道一些關於她真實面目的人,而且在不到半小時前離開這裡。」夏洛克·福爾摩斯走向窗口, 用手指摸了一把, 聲音十分冷靜清晰,「顯然死者是個對生活品質不高的人,家裡堆積的灰塵,丟滿的垃圾桶,外賣盒子和打折食品。記性十分糟糕,常常忘記鎖門窗,每月的工資剛剛夠他在食物上和啤酒上的巨額花銷。他很少打掃房間, 因此窗口的灰塵告訴我們凶手是從這裡進入,而且衣角恰巧勾到了生鏽的釘子上留下了蛛絲馬跡,低廉的滌綸婚房面料,從纖維形狀上來看屬於常見的威爾士格紋,我猜測是一件款式常見而且處處可以買到的女士長款大衣,毫無疑問這就加大了破案的難度——」

  說到這裡他忽然一頓,「而她為什麼要殺了他?原因很簡單——她賄賂了這位無知的人,冒充他進行高空作業,他很有可能是唯一見過她真容的人,而她必須在我們之前抹掉所有證據——意料之中不是嗎?可還有一個關鍵點——」

  他轉過身來,喃喃,「沒有經受過專業訓練的人很難在16樓的高空進行精確操作,更別提打開窗子安全無虞地進入酒店房間,她一定有著相關的經驗,讓我想想,我必須馬上考慮到這一點——也許和職業有關——」

  身高體型和瓊斯相近,但面容普通日常生活裡幾乎沒有人會刻意關注到她,會有間歇性的野外工作否則難以解釋為何對方能如此熟練地攀上高空,但其余時間都宅在家中這樣她才會有足夠的空間和精力來觀看搜索塞拉·瓊斯的資料甚至進行追蹤。沉默寡言不善社交所以最大程度上減少了在人群中的存在感,有一定的醫學知識但缺少實踐經驗,非常聰明,只除了第一下略顯生疏,第二刀,甚至在這個男人身上的第三刀都能做到一擊致命,不拖泥帶水。

  可是這樣疑點就更明確了——如果真如之前所想的那樣,凶手是為了陷害家伙塞拉·瓊斯,她完全不應該殺死這個男人還方便給了塞拉一個不在場證據。還是說在殺害了男演員之後,她由此發現了一個新的樂趣,一個超越去追尋偶像,更興奮,更刺激,難度更高的游戲?

  一個天生的犯罪者,只有第一次因為經驗不足而留下些許線索,第二次的謀殺她實行得幾乎完美無缺——沒有多余的血跡,毛發和腳印,無法通過這些細枝末節來進行更多的側寫。只除了一絲纖維。

  但目前為止已經足夠了——足夠證明塞拉·瓊斯無罪,她是被陷害的,她暫時可以離開蘇格蘭場,恢復自由。

  但她的名譽注定無法恢復如初了。

  幸運的是,她並不太在乎這些。

  塞拉在一旁看著夏洛克如獵狗般走來走去,不時伸出鼻子嗅嗅,專心致志地進行自己的觀察和思考,仿佛任何人都無法進入他的思維宮殿。他偶爾會作出一些奇怪的動作,例如往空中揮手,閉眼皺眉搖頭,看上去像是在否決什麼。直到後來他坐在死者對面的沙發上一動不動,直到警察趕來這裡封閉現場開始驅散無關群眾,直到塞拉被禮貌地請出門外,馬上就要動身離開這裡的時候——

  「你試過徒手攀登一座高山嗎,夏洛克·福爾摩斯?」她忽然開口,「就像是在懸崖的鋼絲上跳芭蕾,充滿了技巧性,那危險而美妙的藝術感,底下是萬丈深淵,置身雲霧,氣流和岩石之間,興奮,恐懼,戰栗,以及征服……無法退後,只有前進,向上,只有頭頂一個目標,別無它選,你只能向上攀登,因為一旦因為產生畏懼而停留在原地,等待你的最後只有慘烈的墜落——」

  「有趣的是,墜落不會致死,人都是摔死的。」

  所以有的人終其一生只能不停地向上攀登,因為他們害怕墜地身亡。

  說完,她毫不猶豫地走了出去,任由警察為她找來一輛出租車,在女警官的陪護下,最後朝人來人往的屋內看了一眼,回過頭,玻璃車床緩緩搖上,駛向遠方。

  夏洛克·福爾摩斯一動不動地坐在沙發上,誰來都無法打擾到他。直到雷斯垂德也趕來了這裡,對這幅景像習以為常,忍不住嘆了口氣,對旁邊不時瞥來一眼的警察抱怨道,「又是思維宮殿那一套……你知道嗎我一直懷疑他很有可能自出生起就自帶彈幕,否則該怎麼解釋這麼多不符合常理的行為——」

  「攀登!」夏洛克福爾摩斯忽然大叫一聲,嚇了所有人一跳,而他興奮地從沙發上跳了起來,眼裡帶著狂熱的光急匆匆就朝外走去,一邊走一邊喃喃道,「她說得沒錯,聰明人……少見的品種,毒蛇般的敏銳和反應力……對!這就是答案了——」

  「什麼答案?!」雷斯垂德自知留不住他,絕望地問了一句。

  「攀登!」夏洛克也大聲回了一句。

  雷斯垂德:「什麼?!什麼攀登?!」

  「攀登教練!」他說。

  ……

  ……

  塞拉回到她名下最常住的一棟公寓時,已經是晚上1點了,城市裡只有零星燈火亮著,夜空萬籟俱寂,令人靈魂平息的安靜。

  她沒有開燈,面朝落地窗坐在黑暗裡,思索了很久,直到牆上的時鐘緩緩轉向下一個刻度,才抬起手機,調出一個不算陌生的號碼,上面寫著熟悉的名字:亞當沃克。她的人生導師,如今聲名大盛的文藝片導演,也是這部新電影的合作者之一。

  塞拉正在思考一個嚴肅的問題:在以往所有她掙得的家產加起來後,是否夠支付這部電影的違約金?——並非是她害怕這樁謀殺醜聞會使她的名聲受損,而是塞拉·瓊斯這些年主演的電影的逼格實在有些高了。更准確而言,他們在創新,意境,拍攝手法,鏡頭運用等方面幾乎無可挑剔,只是劇本太無聊了,情節晦澀難懂,從頭到尾很難產生讓人腎上腺素飆升的爆點,典型的獲獎式影片。而這樣的劇本,她接得已經夠多了,她不想再繼續走同一條路,讓自己的熒屏形像被定死在一個模式裡。她需要點新意。

  雖然這很有可能會成為她演藝生涯的一戰滑鐵盧,但人生就是需要轉折和新樂子的不是嗎?既然這是一場悠閑歡樂的度假時光,那她還有什麼好擔心的呢?

  她為平淡流逝過去的二十六年而感到了可惜。

  塞拉低下頭,手機屏幕照亮了她的眼睛,反射出幽幽的光。她的手指在「亞當沃克」那一行上若有所思地劃來劃去,正要下定決心按下去,終止這一場無聊的合作。卻不妨手機先一步被打通了,號碼顯示的是匿名,來自未知區域。

  誰會在這個時候碰巧打到她的私人電話上來呢?她的經紀人不可能愚蠢到開這種玩笑,而她在圈子裡著實沒有多少熟人,莫非是保險或者哪個公司的推銷電話?她該不該接呢?

  塞拉認真地思考片刻,考慮到聰明的銷售員都不會選擇在凌晨2點這個時間推銷自己的商品,於是她還是按下了接聽鍵,將電話放到耳邊,輕聲開口,「喂?」

  「你好,很高興能見到你,塞拉·瓊斯小姐。」那邊傳來一個甜美的女聲,「鑒於您的經紀人現在有其他要事在忙,因此只能冒昧私下聯系您,我想這個時間您應該剛剛從夏洛克·福爾摩斯身邊離開不會那麼快就進入夢鄉的對嗎?——哦是的忘了介紹我自己——」

  「我看過您所有的電影,我很欣賞您,我是指所有的一切……我的老板想要邀請您拍一部新的電影,和您以往的電影都不相同……請問您有興趣成為我們的女一號嗎,瓊斯小姐?」

  塞拉一頓。

  ……

  ……

  這幾天英國八卦報紙銷量猛增,幾乎街頭巷尾都在談論那件震驚媒體和娛樂圈的「大案子」——

  先是關於塞拉·瓊斯深陷酒店密室謀殺案,成為最主要的嫌疑犯。不過很快著名的資訊偵探夏洛克·福爾摩斯就為她洗清了嫌疑,並將目標重新定在了據說是一位攀登教練的身上。據可靠內部人員稱偵探目前為止還沒有抓到那位辭職出逃的凶手,但的確掌握了對方不少個人信息,只是不方便透露給媒體而已。抓到她不過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這件事無疑讓塞拉·瓊斯這個原本就很出名的英國女演員又火了一把。但沒等事情完全平息,又一次風波再次席卷了各個報紙頭條——塞拉·瓊斯單方面終止了和亞當沃克的合作,甘願支付巨額違約金推出已經拍攝了三分之一的電影。而當這個消息一出,無疑是宣布終結和她的伯樂之間的深厚情誼,得罪了這位才華洋溢人緣頗佳的大導演,她以後的路可見性地將變得十分難走。

  所有人都沒有看懂她這個舉動的意義何在——從各個方面來看這都是一個無比愚蠢的選擇。不論是她的外形,功底,氣質都很適合走文藝片這條路,雖然票房很難比得上同季度的商業動作大片,也會被釘上「文藝女神」這樣難以擺脫的固定標簽,但她同樣會成為小眾電影裡程碑式的熒屏人物。她雖然有著十分優秀的電影號召力和好名聲,但她的性格注定她無法演繹除了「天才」和「孤獨症患者」類似以外的角色,她簡直就是在自毀長城!

  所有認為塞拉·瓊斯將會從此一蹶不振的人都嘆息著搖了搖頭,哀愁一顆潛力演技派的隕落。

  不過很快,又一則新出的消息再次掀起了娛樂圈的波瀾。

  在親自摘下「文藝女神」的桂冠後,塞拉·瓊斯做了一個驚人的決定:她接拍了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編劇寫出來的劇本,關於現代懸疑和破案,將被拍攝成電視系列劇,每一集都擁有著單獨完整的劇情。她將出演每集裡不同的角色,有的是精明能干的女警,有的是聰明絕頂的凶手,亦或是有著獨特視角的旁白。一集長達一個半小時,涵蓋許多元素,甚至有一些科幻與超自然相關的劇情。

  官方宣稱這部系列電視劇編劇已經准備了長達五年之久,幾乎不會出現任何邏輯和情理上的bug,沒有任何絕對的主角和配角,每一個出現的人包括路人都有可能是最後的凶手。這部被取名為《未完結的故事》的電視劇每一集都會新出一份海報,裡面隱藏著很多信息,在最新爆出來的圖片中,塞拉·瓊斯飾演的女人穿著公式而干練,蒙蒙細雨中獨自一人走在陰暗的街道上,她面對著鏡頭一只手拿著電話似乎在說些什麼,一只手背在身後。看上去只是很普通隨意的生活畫面,但有人發現了幾個不尋常的細節——

  例如正常人走路都不會將更慣用的右手放在身後,那裡是否隱藏著什麼東西;她的穿著明顯屬於都市精英的階層,為什麼在這樣的天氣裡不打傘;她的手機放在耳邊隱隱能看見屏幕裡的通話時間:3小時16分29秒,什麼樣的對話能維持這樣長的時間;以及她的走路姿勢雖然隨意而自然,但眼睛卻略微傾斜向左上,似乎那裡有什麼人或事引起了她的注意,而她的嘴角隱藏著微笑,眼裡卻仿佛透出了恐懼……

  光是一則海報就能引出許多外界猜測,加上之前醜聞和違約金的免費宣傳,毫無疑問這部劇將成為下半年人們最為期待的連續劇之一。

  每一天官方在社交媒體上都會很狡猾地放出一點幕後花絮,有時是一張劇照,有時是一段演員的短視頻。就花絮透露出的細節來看,雖然在此之前從未有人聽過「J.I.M」這位編劇的名字,但無疑內容十分值得觀眾期待。

  周五晚七點,BBC,是《未完成的故事》電視劇首播試映的時間,很多塞拉瓊斯的粉絲,關注新聞的路人粉和時刻注意著動態的黑粉以及影評人都准時坐在家中,等待指針走向0的那一刻。

  終於,電視裡響起了大提琴低沉悅耳的奏曲,片首曲的畫面由很多張陳舊泛黃的報紙拼湊而成。而當塞拉·瓊斯飾演的主角出現在報紙正中間照片上的時候,當所有人都為之興奮聚精會神地觀察著其中所有隱藏細節的時候……貝克街221B號公寓昏暗的房間裡,只有電視裡透出了光線,裡面正播放著下半年英國人民期待值最高的電視劇。忽然,一旁的手機亮了。

  黑暗裡,一雙手無聲無息地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是一條短信。

  「『我』看上去怎麼樣?

  來自  未知姓名」

  他看了一秒,並沒有回復短信,而是按滅了屏幕的光,將手機放到了一旁。

  但是沒過幾秒,手機又亮了起來,又是同一個人發來的短信,這幾天已經積攢了數十條。

  「我給過你線索,福爾摩斯先生,公平起見,我要求你回答我的問題

  來自  未知姓名」

  公寓裡的人頓了頓,思考了片刻,終於還是回復了這條充滿著威脅信號的信息。

  「你看上去像胸有成竹的凶手。」

  然後迅速按下了發送鍵。

  ……

  倫敦市中心另一邊的公寓中,電視裡播放著悠揚動聽的音樂,塞拉低頭看向亮起來的屏幕,看到來自「S.H」的唯一一條短信上的內容時,頓了頓,然後彎起眼角,微微笑了。

  很快,我們就會再次相見的,夏洛克·福爾摩斯——以另一種全然不同的身份。

  作者有話要說:

  啊主線終於出現了撒花~

  案子還沒破這意味著什麼?

  卷卷還會有主動去找前嫌疑人的一天哈哈哈哈


第98章 演繹 6

  寒冬的一個夜晚, 正坐在沙發上津津有味看著電視劇的哈德森夫人忽然聽見了一陣禮貌而富有韻律感的敲門聲, 她順勢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8:20分,誰會在這個時候來拜訪貝克街221B號公寓?

  而當她打開門的時候, 她立刻呆住了。

  門外站著一位個子修長高挑的栗色長發女人, 輪廓分明, 碧綠色的眼睛狹長深邃宛如煙霧氤氳,五官極有辨識度。她穿著很低調的黑色豎領大衣,圍著灰色羊毛圍巾, 還戴著費爾島圖案的編織毛線帽, 時尚又精神。看到哈德森太太打開門一臉詫異地看著她,她很淡地笑了笑,獨具特色的煙嗓聽著韻味十足。

  「你好,夫人,我是塞拉·瓊斯,夏洛克·福爾摩斯的前任客戶之一——請問他在樓上嗎?」

  「噢!」哈德森太太馬上回過神來, 睜大眼睛, 「我認得你!你……你就是電視上那個!」

  她前一分鐘還在看面前這位來者主演的懸疑電視劇呢!難怪瞧著這麼眼熟,她的真人可比在電視裡漂亮多了。

  對於老太太可愛的反應,塞拉回以微笑,「的確,我是不是看上去比在盒子(指電視機)裡更高?見到我的人都這麼說。」

  178cm,瘦削,比例完美的九頭身, 引人注目的大長腿更加拉長了視覺印像,顯得比實際身材要更高。更別提腳下的七釐米鹿皮高筒靴,走在路上大約185cm的存在幾乎秒殺了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路人。

  哈德森夫人是個嬌小的老太太,抬頭仰望這位前超模正承受著巨大的心理壓力,更別提她還擔心著另外一件事——

  「夏洛克……他的確在這裡……不過我想也許現在不是很方便……」

  哈德森夫人攥著雙手支支吾吾,「也許你知道的,夏洛克曾經有一位感情要好的同居人,他們小兩口總喜歡走在一塊兒,即使其中一個後來搬出去了夏洛克也對他念念不忘……」

  塞拉頓了一下,揚了揚眉,「您是說,約翰·華生醫生也在這兒?」

  「你知道?噢!對,你當然知道,所有人都知道……」哈德森太太低呼,「請原諒,我們這裡不常常有像你這麼漂亮的姑娘來拜訪,大多數來我這兒的都是被出軌的妻子,被出軌的丈夫和丟了貓的孩子……」

  塞拉莞爾,「謝謝,夫人。不過我不是夏洛克難纏的前女友,我來找他是為了一件公事。」

  「不是?」哈德森夫人松了口氣,「我就說他更喜歡男孩兒才對……」

  然後她邀請塞拉進來,領著她朝二樓走去,邊走邊抱怨般地說道,「華生有了固定的約會對像,而夏洛克仍然總是孤身一人,我總告誡他要多出去走走,不要老宅在家裡研究那些莫名其妙的東西,比如兩百多種煙灰的區別,或者尼古丁的味道,甚至還對我的牆做出那樣可怕的事——噢你是帶著案子來的嗎?最好是……他最近一直接不到有趣的凶殺案,我看他無聊得都要長蘑菇了,這被詛咒的倫敦天氣,我渾身都在隱隱作疼……」

  塞拉輕笑一聲,「案子?……我想,他會對此感興趣的。」

  然後哈德森太太打開門,提高了聲音,「夏洛克——華生——瞧瞧誰來了!」

  屋內的正相顧無言的二人齊齊轉過頭。

  哈德森夫人背後走出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對著他們露出一個禮貌而疏遠的微笑。

  「你——」坐在對面沙發上的約翰·華生驚得立刻站了起來,他當然認得那張臉,這近一個月她可是占據了所有報紙的醒目位置,即便再不愛出門的人都會隱約聽說過塞拉·瓊斯這個名字,然後聯想到兩個詞語:謀殺,以及電影。

  「你好,醫生。」塞拉對他說,顯然也聽說過他的名號。

  「哦,哦——你好,瓊斯小姐。」華生看上去有些受寵若驚,這很好理解,畢竟多數人在夏洛克·福爾摩斯和約翰華生這對組合中目光時常都放在前者身上,醫生在很多人的印像裡都是作為記錄員和助手般的存在,如果夏洛克是當紅明星,毫無疑問華生就是他默默無聞的經紀人。夏洛克福爾摩斯的光芒遠遠蓋過了他,他也早就習慣打招呼時別人總是先問候他的朋友,然後才是他自己。

  對於這位不速之客,夏洛克福爾摩斯仍然坐在椅子上雙手合十,只在她進門的時候瞥了一眼,然後又回到了他安靜飄遠的思考之中。

  塞拉並不介意,過於聰明的家伙總會有一些常人無法理解的奇怪習慣,更何況在這一段時間的「單方面短信交流」之中她也漸漸習慣了對方的冷漠和不理世事。因此塞拉將目光轉移到了面前比她矮上半個頭的溫和男人身上,微笑,「您是來陪福爾摩斯先生來度過這個不眠之夜的嗎?」

  不眠之夜?她剛剛也看了他的博客?華生尷尬地摸了摸鼻子,然後後知後覺地發現這位瓊斯小姐語氣裡的不同尋常,不由得回頭看了夏洛克一眼,眼裡逐漸漫上了促狹的笑意,故意開口問他,「這是你的女朋友,夏洛克?她看上去真……高。」

  哈德森太太很熱情地去廚房給他們煮水沏茶,紅茶的香氣彌漫了整間屋子。塞拉聽見華生的玩笑,不由得眉梢微挑,也朝沙發上一動不動蹲著的人望去。

  終於,對方開了尊口。還是一貫的高語速和平板語調。

  「在幻想我非單身這一點上,你們很有共同話題,」他指的是塞拉見他的第一面暗指華生是他的前男友那件事,「——以及華生,以你的身高和比例來看,我敢保證倫敦市超過70%的女性站在你面前時你都會在形容詞中加上『very  tall』這兩個字。」

  華生:……何苦人身攻擊?長不高是他的錯嗎?!

  他倏然回過頭來,很認真地問塞拉,「抱歉我沒記錯的話他是不是還沒解決關於你……的案子?」所以這段時間一直如此暴躁無常。

  對此,塞拉回答了一句話,「不愧是福爾摩斯先生無法忘懷的前男友,您很了解他。」

  華生,「……」好吧所有人都這麼說,他應該早就習慣了才對。

  「哦對了,請坐,瓊斯小姐。」華生從憤懣中回過神來,熱情地邀請她坐在夏洛克對面的位置上,然後自己拿起外套,笑道,「既然夏洛克今晚有人陪伴,我也可以放心走了,免得有人又抱怨自己在和夏洛克福爾摩斯搶人——」

  他說的自己是女朋友,而眾所周知,因為華生和夏洛克的友情,他的好幾任戀情都因此告吹,還被屢屢認為是一位甘願站在偵探背後深情款款堅定不移支持他的苦情gay。

  華生對這位明星演員有一些了解,除了新聞裡的那些外,也間或從夏洛克的嘴裡聽到了一點消息。雖然夏洛克一向很少明確評價某個人,但從他有一次從口中說出來的「聰明謹慎」這樣的主觀評論以及在這位女士剛進屋時他竟然反常地沒有用幾句話將她從頭鑒定到尾……華生就敏銳地感覺到她的與眾不同。

  他簡直對這樣一位女性角色的到來感到欣喜若狂——終於!終於以後不會再有人給他貼上「與夏洛克福爾摩斯是小兩口」這樣讓人抓狂的標簽了!他得趕緊通知所有人這個百年不遇的好消息!

  「不用送,我出門就可以搭到車。」華生樂顛顛地說,穿好大衣和哈德森太太打了個招呼就下了樓,臨走前還朝樓上高喊了一句,「注意措辭——夏洛克——以及瓊斯小姐,如果夏洛克那句話冒犯了你——當然我知道這件事一定會發生——記得提醒自己忍耐再忍耐——因為他總是憋著一口氣不死都要說贏對方——」

  然後就是一聲輕快的關門聲。哈德森太太霍地從廚房裡露臉,親切地問塞拉,「親愛的,你喜歡紅茶的對嗎?——噢我保證它很美味,即使夏洛克總在我的廚房裡藏一些奇奇怪怪的東西,但我想喝了它應該也不會出什麼大問題的……」

  「紅茶就很好,」塞拉回答,「謝謝,哈德森太太。」

  「真是可愛的姑娘……」老夫人嘟嘟噥噥地縮回頭去,「比夏洛克你可有禮貌多了……」

  塞拉笑了笑,在單人沙發上坐了下來,然後抬眼看向正盯著一個方向猛瞧目光銳利的偵探,抬了抬眉頭,然後打開了電視機,調到正播放著《未完成的故事》的頻道,音量減少至零,然後津津有味地欣賞起自己的表演來。

  這部主打懸疑破案的單元電視劇,每周五晚七點播出一集,到目前為止已經連載到了第三集 。前兩集意料之中收獲了極佳口碑,雖然除了塞拉·瓊斯以外其他角色都是英國盛名遠傳的老戲骨,加上劇情緊湊故事感強,邏輯緊密細節繁多,人物性格非常鮮明有趣,一個看似毫無特色的洗衣房老板到最後卻被解謎是幕後凶手,聰明謹慎觀察入微貌似反派的丈夫最終卻只是一個警局臥底而已。每一集的結局都會有極其精彩的反轉,推理性的證據掩藏在畫面的各個角落,導致即便第一集播出長達兩周之久仍然有大量觀眾推敲著還未明說的細節,也讓這部連續劇愈來愈火,而其中扮演著不同角色的塞拉·瓊斯無疑再度迎來了她演繹視野的高峰期。

  她的公寓外每天都守著十幾個狗仔,天知道為了這一趟出門她花了多少工夫。

  所以她一定會讓這一次短途旅行變得更有意義。

  塞拉目不轉睛地看著電視劇,直到惱人的廣告時間來了,她才移開眼,問不知何時轉過頭同樣盯著電視機看的資訊偵探,輕聲道,「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在上上上上上個短信裡我問您『我看上去怎麼樣』,而您回答『像胸有成竹的凶手』……您是怎麼從一張海報上就得知『我』的真實身份的呢,福爾摩斯先生?」

  她指的是第一集 中的都市精英女性「芭芭拉·摩安」,事業型女強人,聰明精干,經營著一家雜志社。有一天晚上回家她發現停電了,於是走向鄰居家詢問情況,沒想到還沒等她敲門就從落地窗裡看見了堪稱慘劇的一幕:那一家三口全都倒在地上,聲息斷絕,顯然有人謀殺了他們。她立刻報了警,然而令人驚異的是警察在鄰居家一把沾著血跡的槍柄上發現了芭芭拉的指紋,她被判定有謀殺的嫌疑,然後為此展開了許多復雜的調查。雖然到最後揭示真相的確是芭芭拉計劃謀殺了鄰居一家,刻意留下如此明顯的線索讓警察誤認為她是嫌疑人然後再從其他線索中成功洗白自己,但僅僅從一張海報上來看,幾乎沒有人可以判斷出她才是凶手,就連播到一半都沒有觀眾會這麼想。

  因為第一集 整部劇情都是從芭芭拉的視角出發來探尋案子,觀眾會代入性地下意識性排除掉「主角是凶手」這種可能,更別提後來愈發深入的調查後發現小區雖然表面安寧和樂鄰居友人相處友愛,但彼此之間因為工作上的競爭,丈夫和妻子之間的互相出軌,孩童之間的打鬧和孤立,讓這個小區和平之下暗流湧動,每一個人看上去都有著足夠的殺人動機,相比而言芭芭拉反而是最容易相處情商最高的一個。

  而直到結局觀眾才會發現,他們所看到的一切都是這個女人的主觀視角,她早就安排好了一切,漂亮的表皮下是深藏的反社會型人格,具有極強的犯罪潛力。她殘忍殺死鄰居一家是早有企圖,因為對方的丈夫總是在背後對她動手動腳進行言語和身體騷擾,妻子懷疑他們兩個之間有一腿嫉妒怨恨之下到處散播她的謠言,將她描繪成了一個見到男人就走不動路的蕩-婦,他們的孩子總是不聽警告縱容他的狗肆掠她的花園,甚至又一次用石頭打破了她家的玻璃卻拒絕道歉。芭芭拉早就對這一家人心生煩厭,最終策劃了這一切,一勞永逸地解決了所有麻煩,而且最後成功地栽贓給另一戶鄰居,讓自己無罪釋放。

  直到最後觀眾才反應過來一切真相,恍然大悟。但夏洛克福爾摩斯僅憑一張海報就猜測出了這些,她不得不為此感到了好奇。

  「如果我想要一個來自福爾摩斯的解釋,這會讓你覺得是在侮辱我的智商嗎?」塞拉懶洋洋地靠在沙發背上,問他。

  「會。」夏洛克簡短地回答。

  「我猜所有人在你面前都會覺得智商受到了侮辱,我不是個例,因此我並不會感到羞愧,」塞拉面不改色,「所以,解釋吧,福爾摩斯先生,也許我可以進行一些小小的補充。」

  不得不說最後一句話著實有點挑釁的意味,夏洛克·福爾摩斯眯眼打量她幾秒,很快一行字就浮現在他的眼前——

  一周內剛補染過頭發。

  淡妝:拉長的眼線,煙熏玫瑰色眼影,睫毛膏,裸色口紅。出門見一個感興趣的人。

  昨晚熬過夜,早晨做過專業保養。嗯……車載的是法國老牌CireTrudon香氛。品味獨特。

  干洗過的大衣,J.W. ANDERSON目前還未上市的限量新款。由一個喜歡噴迪奧曠野男士香水的人送來。

  步行經過碎石路,鞋底沾上了那裡一個獨有花園的泥土。她並非在門口下車,而是繞路前來。

  喜歡用左手。

  不愛喝茶——糾正,不愛喝紅茶。

  上過一段時間的公學。後來主動退學。

  孤獨。恐男症。

  不喜歡坐單人沙發。

  然後這所有的線索走逐漸轉換成了更簡潔更精准的幾個單詞——

  敏銳。聰明。不留痕跡。心思深沉。

  毒蛇。謊言。真假參半。目的不明。

  總結:一個更危險的高功能反社會型人格。

  從見到她的第一面,夏洛克福爾摩斯就有著這樣的判斷。但那時還不夠清晰明確,直到現在。

  他打量了她幾秒,沉思半晌,然後開口了,依舊是驚人的高語速。

  「背在身後的右手暗示她持有凶手或者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不打傘,雨水將衝刷大部分容易留在衣服上的細微痕跡——倫敦人都知道即便在風和日麗的晴空下也要帶傘出門;長時間的通話說明她正在指引著什麼或者受人指引,如果是數額驚人的大工程不會在電話裡草草了事,因此只有可能是不希望被被人得知的秘密,而一個身負謀殺嫌疑的女人恕我直言是什麼秘密顯而易見,只有可能與她的犯罪有關;向左上看去的目光證明她心裡很清楚有人監視著她,也許是警察也許是她更擔心的人。很明顯電視劇裡能夠有資格擁有單獨海報的人只有凶手,不是凶手的嫌疑人和捉拿凶手的關鍵人物,而你所有的表現更符合前者。既然能夠確定凶手的身份,而她有信心主動報案卻不被認罪顯然她留有後手,因此她不會畏懼所謂的警察和法官,那麼她到底恐懼著誰?誰能指引或者命令一個殺人凶手?——答案是:一個更高級的犯罪者。」

  所以大部分觀眾只看出來芭芭拉是最後殺害鄰居的凶手,但只有極少人能由此聯想到,在她之上,還隱藏著更深的線索,和更黑暗的未被說明的故事。

  其實海報上還有幾個其他細節,但夏洛克福爾摩斯認為這些關鍵的信息已然足夠作出合理解釋。

  啪,啪,啪。

  單薄卻意味深長的鼓掌聲。

  塞拉微笑著注視著這位咨詢偵探,情不自禁地贊嘆道,「精妙絕倫——有人曾經這麼誇過你嗎,福爾摩斯先生?說你是個少見的、能夠在沙灘上看到貝殼珍珠的洞察者?」

  「很多人都這麼說過,當然是以另外一種說法,」夏洛克頓了頓,引得塞拉好奇地問了一句,「什麼說法?」

  「『怪胎』,『asshole』,」他說,「以及『fu-ck  off』。」

  塞拉輕笑,那與眾不同的微微低啞的嗓音在昏暗的房間裡聽上去尤有蠱惑力,「聰明和細致入微是你的自帶屬性,福爾摩斯先生,它們應該被大加贊賞——如果被正確運用的話。」

  頓了頓,她問道,「我的案子怎麼樣了?凶手抓到了嗎?——雷斯垂德警長很紳士地拒絕向我透露這個消息,他建議我直接來詢問您,因此我來了。」

  「沒有。」夏洛克很直接地回答,一點也不為此感到羞愧,「在她逃跑之後,我們只得到了一個名字。」

  「名字?」塞拉有趣地挑了挑眉,「什麼名字?」

  夏洛克緩緩轉過頭,盯著她。他有一雙很特別的眼睛,少見的虹膜異色症,隨光線不同呈現出灰,綠,藍的效果,變幻莫測又極具魅力,擁有高貴,蒼白,冰冷和疏離感,很難准確形容它們,唯一能確定的是,這是一雙天才之眼睛的色彩。

  而現在,在昏暗的燈光下,它們變成了晶瑩剔透的淺綠色,面無表情的時候看上去總是有些過於犀利和不近人情,似乎所有暖光都無法將它們得以融化。

  他就用那雙獨特的眼睛盯著她,拉長了聲音,緩緩開口。

  「克洛伊。」他說,「她給我們留下的名字——克洛伊。」

  她主演的第一部 也是成名影片中的女二號角色,尖銳聰明憤世嫉妒又心地柔軟的女孩,克洛伊。

  塞拉眉梢一動。哦,這可真是一個巧合的驚喜。

  「假名?」她問。

  「不知道。」夏洛克很干脆地承認了。他追查到了這個地方線索就猛然中斷,似乎有人刻意地掐斷了它們,而且做得十分干淨利落,即便他心知這件事沒想像中那麼簡單,可就是缺少有效證據,嫌疑犯在逃無人抓得住,他對此感到了棘手的焦躁。

  誰?到底是誰,成為了「芭芭拉·克洛伊·摩安」的指引者?誰在暗處幫她?

  思考間,恰巧電視裡重新開始播放起了《未完成的故事》,夏洛克瞥了一眼,忽然開口問她,「你的演技來自天賦?」

  之所以用「你」而非「瓊斯小姐」,是因為他又忘記了對方的姓名——他習慣將那些不重要的碎片信息排除腦外,用來獲得儲存有效信息的剩余空間。

  「演技?」塞拉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很得體地笑道,「不,是熟能生巧。」

  畢竟,她演繹的時間,比這裡所有人能活著的時間要長得多。

  頓了頓,她忽然想起了什麼,情不自禁地傾過身體,瞥了一眼夏洛克放在桌子上的手機,意味深長地開口,「我猜,我在你的手機裡,仍然排在『未知姓名』那一欄,對嗎?」

  夏洛克面不改色,「毫無疑問。」

  果然是開口就很欠揍的類型。塞拉笑了笑,「不得不說是意料之中……以及我能知道誰這麼榮幸可以獲得夏洛克·福爾摩斯的備注署名?——你的前男友華生醫生,你的家人,以及你的房東?」

  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從雷斯垂德警長聯系你的頻率,以及看在上帝的份兒上,也許我也應該把他加進去。」

  夏洛克看了她一眼。大部分……好吧,她全部猜中了。

  真是毒蛇般的敏銳和眼力勁。

  難得不屬於腦子裡空空如也的金魚類型。但也讓人潛意識裡感到了危險。

  當然更有可能,是她把這種「危險」表露了出來,也許是想讓他察覺到什麼……為什麼?她到底是哪種類型?克洛伊?芭芭拉?還是指引者?

  夏洛克若有所思地審視著塞拉。剛要開口說什麼,就聽見樓下傳來咚咚咚的敲門聲。

  躲在廚房裡邊煮茶邊聽牆角的哈德森太太聞聲連忙下樓開門,然後就聽見老夫人的喊聲——

  「夏洛克——你那煩人的哥哥又來接你了……噢!他讓你帶上屋子裡的那位女士——晚上還讓一位漂亮姑娘就這麼跑出去他可真不懂禮貌……」

  屋內二人齊齊一頓。

  接著塞拉就看到這位通常沒有什麼特別表情的咨詢偵探露出了一個堪稱微妙的神色,有點像是警惕,思考,或者意料之中。

  「你的哥哥?」塞拉有些似笑非笑的意味,「看來你比我想像中更擅長社交,福爾摩斯先生。」

  作者有話要說:

  大魔王潛台詞:也就家人能忍你這麼對人說話了,真的。

  下章另一個大魔王出場。


第99章 演繹 7

  來接二人的是一位身材樣貌都性感迷人的女助手, 臉上一直帶著優雅親切的微笑, 自上車坐在塞拉和福爾摩斯中間後,她就一直低頭搗鼓著手機。出於禮貌兩人都不會主動去窺視手機裡的內容,而顯然夏洛克·福爾摩斯很熟悉他那位神秘哥哥的辦事流程, 他側頭看向車窗外飛逝的風景, 面無表情, 正襟危坐。

  塞拉則開始思考對方邀請她的目的。

  她細細閱讀過華生的博客,從那句「夏洛克並不是家中唯一的兒子」裡可以推測他至少有一個兄弟或者姐妹。雖然除此之外再無其他有價值的信息,但既然能夠養出夏洛克福爾摩斯這樣的人並令他平安長大, 他的父母絕非泛泛之輩, 很有可能他的那位哥哥也屬於難得的高智商天才。當然這些都是沒有實際證據的推理——直到今天,塞拉看到這種陣仗,以及夏洛克福爾摩斯臉上那種微妙的表情變化,她終於確定了這一點。

  既然咨詢偵探看上去對這位哥哥並非是敵對和厭惡,也沒有對此多加評價,那麼極有可能福爾摩斯會將對方視為對手般的存在而非僅僅是血緣親厚的家人。這樣看來邀請她大概是為了試探或者近距離觀察, 目的麼, 應該就是旁邊這位很容易吸引凶手和變態的倫敦咨詢偵探。

  塞拉沒有開口詢問那位女助手他們這一趟的終點位於何處,也沒有打聽夏洛克福爾摩斯哥哥的消息,讓車子裡保持了一種閑適般的安靜。直到黑色的轎車行駛到了一個倫敦人也不太知曉的地點:林蔭路10號。

  從低調卻精巧的外觀來看,有點像是一個有品位有權勢的上流政要才會常駐的秘密俱樂部。

  「請。」女助手笑容可掬地說道,然後率先推門進入,為他們領路。

  走過布置奢華而端莊的長廊,在即將進入前方寬闊安靜的大廳時, 塞拉不動聲色地朝夏洛克福爾摩斯低聲問了一句,「特工?秘密組織的頭?還是某個不可言說權利機構的代言人?」

  夏洛克直視前方,干脆利落地回答,「都是。」

  都是?哦,那整個大不列顛帝國能夠同時做到這三個位置的人可不多。她大概知道對方究竟是什麼身份了。

  「真為你感到遺憾。」塞拉很誠懇地說。

  畢竟,不是誰都喜歡有這樣的哥哥時時懸在頭頂的感覺。

  「你應該先擔心自己。」夏洛克瞥了她一眼,用一種即便平淡也無時無刻不讓人覺得他充滿著嘲諷的口吻說道,「我自有一套對付他的方法。而你的信息資料包括隱藏起來的秘密在雷斯垂德給我打電話的第一秒已經被送到了他的桌子上,以及相信我雖然我很不想承認但你馬上就要見到的人才是這個世界上你最不能糊弄的對手之一。」

  「秘密?」塞拉懶洋洋地撥弄著耳邊的碎發,胸腔裡讓出微啞的低低笑音,總讓人情不自禁地響起午後明亮卻不熾熱的舒適陽光,那忍不住小憩片刻的慵懶感,「我喜歡這個東西……女人因秘密而美麗,擁有越多神秘感的女人,越容易引人征服。」

  這句話聽著就有些別樣的意味了。夏洛克沉思了一秒,完全沒有受到她這番引誘,依舊鎮定自若,目光冷靜犀利。

  「你也料到了會出現此時的場景?」他指的是被他的哥哥邀請到第歐根尼俱樂部的事。

  「不,福爾摩斯先生。」塞拉微微一笑,「也許你知道的,我google過你,而且不瞞您說,我是醫生博客的忠實粉絲,我很喜歡你們之間精彩激烈的冒險故事,當然,我對您……和您的一些理論更感興趣,它們總能激發我在下一集故事裡的靈感,而且不僅僅如此——」

  她目視前方,這樣空曠安靜的地方,她踩著高筒靴,鞋底落在地板上的聲音卻極輕,控制得極好,既不會打擾到這裡的其他人,也不會讓自己顯得畏畏縮縮束手束腳。她是一個經驗豐富優秀敬業的模特,舉手投足之間那種氣度和風采遠超常人,能夠輕易吸引幾乎所有人的目光。

  她向來知道如何最大程度發揮自己的魅力,而且很懂得對待什麼樣的人需要什麼樣的方式。既然夏洛克·福爾摩斯喜歡高難度的謎語,那麼她就給他最富挑戰性的一個。

  塞拉微微側過臉,這樣的角度能夠極為完美地展露她雕塑般的側臉和眉眼線條,深邃迷離的綠瞳,偏偏挺直的鼻梁,微抿的嘴唇和拉長的眉梢都能透出骨子裡的桀驁不馴來,那一種不容於世俗的美,眼神裡隱藏著危險的侵略性和攻擊性,即使笑起來也有隱約鋒銳的刀光。

  一種男人和女人都會被吸引,都想要去征服的頹廢和凌厲之美。

  因此當她說出下一句話的時候,就連夏洛克福爾摩斯都頓了頓,忍不住回頭看了她一眼。

  「我喜歡你這樣的人,福爾摩斯先生,」她毫不忌諱地承認,「過於聰明,而且孤獨,對手難尋……你知道嗎,你這樣的人,很容易吸引相似的三種類型。」

  夏洛克福爾摩斯微微眯起眼,他有預感她話中有話,像是在提醒著什麼。

  「凶手,變態,以及——」她笑了笑,「恐怖分子。」

  「那麼您是其中哪一種?」夏洛克問。

  塞拉反問他,「在您的眼中我看上去更像哪一種?」

  「更像」,而不是「更是」。不得不說這個字眼在如今可真夠耐人尋味的。

  於是夏洛克也毫不客氣地回答,「全部都是。」

  嘴可真毒。她心想,如果站在這裡的是一個普通女人,遭受這樣嚴重指控的話,恐怕已經忍無可忍地拿起一杯水就潑過去幫他洗臉刷牙了吧?至少她曾經就產生過不少三次如此衝動。

  看著就不像情商能達到正常數值的人——當然,這是和他的智商比較後的結果。

  「到了。」在前面領路一直不動聲色的女助手為他們推開盡頭的一扇門,提醒道。

  二人走了進去,女助手貼心地為他們關上了門。

  塞拉打量了這間房一眼,很有復古氣息的歐式書房,三面牆壁都被嵌入式書櫃占據,足足有近三米高,似乎還能聞見空間裡那隱約的墨香。頗有歷史感的胡桃木鑲金邊的書桌後坐著一個人,穿著考究而古典的三件套西裝,姿勢優雅又隨意,漫不經心地翻著一本像是語言大部頭的。他有種英倫老派紳士特有的傳統風度,外貌算不上多麼英俊,甚至比一般人要重上那麼十幾磅,但那絲毫無損他的獨特氣派。

  她猜測這位應該就是這裡的主人,邀請她來此作客的夏洛克福爾摩斯的哥哥。

  「歡迎,瓊斯小姐,我想在進入這扇門之前您就已經猜到了我的身份。」對方合上書,緩緩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走到桌旁,手指點在桌面上,看向二人,嘴角揚起一個很公式化的禮儀性微笑,「所以我也不必再為這場見面會多加神秘感——我是麥克羅夫特·福爾摩斯,也許是為數不多真正關心您身旁這位男士的三位活人之一。」

  夏洛克,「……你又發明了一種開玩笑的新方法嗎,麥克羅夫特?」

  麥克挑了挑眉,標准正統的英式發音開始情不自禁地上揚,「我想這句話就代表了你對久不見面的哥哥的問好——雖然我們彼此之間都不太想見到對方,但鑒於接下來我要說的這件事的重要性,以及夏洛克福爾摩斯從不回我短信的壞習慣——我不得不請來塞拉·瓊斯小姐,順帶著捎上我的弟弟。」

  塞拉挑眉,似笑非笑:「我的榮幸,福爾摩斯先生。」

  頓了頓,她很真誠地問了一句,「恕我直言……您真的是夏洛克福爾摩斯的哥哥嗎?——因為不論從性格,外貌,說話方式和待人處物上,你們實在沒有一點相似之處。」

  ——當然,除了智商和高人一等的本事。這兩點上也許他們還是有一些共同話題的。

  夏洛克,「……」他開始懷疑她是在報復他之前不甚禮貌的措辭用語。

  麥克的臉上露出一抹稍微有些誠意的迷人微笑,「您的反應和我第一次邀請約翰華生醫生見面時的反應完全不同。畢竟,所有人在稍稍了解過夏洛克後,都會認為他的哥哥一定也會是一個衝動愚蠢智商極低並且不近人情的混蛋。」

  哦,真是一句極有見識和自覺性的評論。她開始喜歡上這位神秘兄長的成熟和洞察力了。

  不過……

  「智商極低?」她的語氣微微上挑。

  「毫無疑問,瓊斯小姐。」麥克的手指規律性地敲擊著桌子,他的語氣慢條斯理,充滿著優雅和某種上位者的傲慢意味,顯然能夠嘲諷和打擊到弟弟的一切有效言論都能夠令他感到不可思議的愉悅,「也許您應該知道,在我們家,夏洛克福爾摩斯一向都是最愚蠢的那個。」

  最……愚蠢?

  抱歉他口中的「愚蠢」是不是和平常人所理解的那個字有著根本性的區別?

  所以這是什麼?秀智商優越感的一家子嗎?

  塞拉看了一眼旁邊被堵得有些說不出話來的夏洛克福爾摩斯,然後微微一笑,再次精准地給家裡最蠢的那位插上致命的一刀——

  「真心疼最聰明的那一個,」塞拉側了側頭,聲音裡含著真誠的遺憾,「因為他/她不得不從很久前就得忍受最蠢的那條金魚眾多無聊且幼稚的舉動。」

  夏洛克,「……精彩的演講到此結束了女士們先生們,也許我們應該來談談你找我們來的主要目的?」

  麥克羅夫特驚訝地看著他,「難道說贏你不就是我一直以來的主要目的嗎?」

  夏洛克,「……」

  塞拉嗤地就笑出了聲。好吧,這下她完全相信他們血濃於水的家庭關系了。

  作者有話要說:

  2  VS  1,輸贏一目了然。不愧是外號大英政-府的BOSS。


第100章 演繹 8

  在看到弟弟罕見地吃癟一回後, 麥克羅夫特福爾摩斯的心情顯然愉悅了許多, 他重新坐回到椅子上,手肘撐在桌上食指交握。即便是坐著其氣勢也不輸在場任何人,充滿了上位者的優雅氣度和居高臨下之感。

  他輕輕瞥了一眼面無表情的夏洛克福爾摩斯, 望向塞拉, 慢條斯理地開口, 「我聽說,在不久前您接拍了一部很有意思的電視劇,瓊斯小姐。」

  「很有意思?」夏洛克充滿了嘲諷意味地反問, 「每一集的凶手都如此顯而易見, 我恐怕麥克你口中的『因吹斯聽』和我的理解大有不同。」

  麥克忍不住瞪了他一眼,換來夏洛克一個意味深長的小眼神——他很得意又小小地扳回了一局。

  麥克羅夫特決定一如既往地忽視這個不安分的弟弟,看向站得優雅筆直的女演員,露出一個假惺惺的微笑,「當然了,我們更感興趣的是, 在不久前您得到這部新戲的劇本時, 也同樣擁有了一位極其神秘的投資人,對嗎?」

  塞拉側了側頭,笑容懶洋洋的,像是午後從淺眠中蘇醒的貓,漫不經心的慵懶迷離感,「聽說?」她彎了彎嘴角,「我猜又是某位得力助手用一頁信紙將這個消息送到您桌子上來的吧, 福爾摩斯先生?——噢是的,當然,如果您指的是那位自稱『M先生』的話……的確,他是個慷慨的影迷,他很樂意支持我的轉型之夢。」

  兩個福爾摩斯情不自禁同時挑了挑眉,對這個女人如此輕而易舉將這個消息說出口的舉動多了一絲驚訝,以及更深的警惕。

  他們還以為她會裝作什麼也不知道的模樣糊弄過關呢。沒想到居然如此直接坦誠地將這個好不容易調查到的秘密公訴於此。

  福爾摩斯們對視了一眼,夏洛克陷入了沉思,而麥克羅夫特則意有所指地敲了敲桌子,「……轉型?——噢這麼說就好理解多了,畢竟每個稱職的演員都不會只限於出演一個角色,他們總喜歡在自己的人生中突破極限,變成人們印像裡全然不同的另外一個人……我不得不承認,這種舉動的確勇氣十足,而且值得嘉獎。」

  麥克羅夫特的話聽上去當然不可能只有表面這層含義那麼簡單,對此,塞拉微微一笑,順著他的意思說了下去,「您說得沒錯,這就是我們這類人的終極追求——扮演完全不同的人,找到自己的極限,然後一躍突破了它——這難道不是生命的最終意義嗎?——就這點上來看,我認為我和小福爾摩斯先生,似乎也沒有什麼太大的不同。」

  夏洛克快速地瞥了她一眼。

  一個演員和一個偵探,一個有點小聰明的普通人和一個高智商的天才,他們之間怎麼可能會僅僅只有一點兒的不同?——她這番話分明意有所指,而在座所有人都能輕而易舉地聽懂她的潛台詞:即便他們懷疑她的身份以及和那位M先生有所聯系,但一時半會也拿不出確鑿證據。而她告訴他們這個近段時間在倫敦大出風頭的咨詢偵探,說到底也不過是一個追求自己夢想的扮演者,他聰明,專注,不近人情,我行我素,這讓他極富人格魅力獲取了很多公眾關注。但她卻看了出來——夏洛克福爾摩斯,他對所謂凶殺案的真相只不過是一種窮極無聊的好奇。他熱切的不是為死者平息冤怒,而是滿足這種好奇。當那種正義審判者的光環被無情揭露後,說到底,他不過也是一個高智商天才型的高功能反社會分子,同樣極度危險的潛在犯罪者。

  而他們之間,對此而言,的確也沒什麼不同。

  所謂的「轉型」代表著什麼,他們心知肚明:正義和罪惡也不過只有一線之差。

  麥克羅夫特眉目稍沉,接著就看見那個高挑的女演員輕輕笑了一聲,仿佛十足真誠地補充了一句,「當然了,關於那位神秘的投資人,除了一個名號外,我對他一無所知——他只是許諾支付我的違約金,以及給我送來我絕對會滿意的新劇本,代價則是,讓我近距離地接觸您的弟弟,並隨時給他彙報消息——很公平的交易,在我看來實在沒有能拒絕他的理由。」

  「——哦對了,還有這個。」塞拉從口袋裡拿出手機搖了搖,「據他的助手所說『出於安全考慮』,我的通話和短信都會受到監控,很明智您並沒有直接打我的電話讓我自己搭車到這兒來——不過我猜也許這件事您也知道了,對嗎?」

  麥克羅夫特挑了挑眉,並沒有否認,反而是卓有趣味地笑了一聲,仰了仰下巴,「關於您和夏洛克互發短信這件事?——噢我很同情您,瓊斯小姐,要知道不回短信這個壞習慣他是從一開始就養成了而且誓死不改。」

  頓了頓,「或許您也應該注意一下那些細枝末節的角落,比如書架上多了一台監視器這種小事——噢是的,我發現了,和最開始相比,您書架最上方不常看的那幾本書的位置發生了一點小小的微不足道的變動……」

  連M先生潛入她的公寓放了監視器這樣的事他也知道,可想而知這位大福爾摩斯先生的監控力度有多麼可怕……對一個陌生人尚且如此,他該不會對自己的弟弟也啟用了最高級別的安全預警了吧?

  ——後來事實證明,她還真的猜對了。

  塞拉認為這位福爾摩斯大概不僅僅只是一位普通的「特工,秘密組織的頭兒或者不可言說機構的代言人」了。他手中的權力只有可能比她想像得要更多。

  關於那位M先生和福爾摩斯家的糾葛她不太清楚,她只是誠實地遵照了慷慨投資人的吩咐,而且對方並沒有要求她對這些消息保密,她當然沒有義務替他隱瞞。雖然塞拉沒有被告知雙方到底耍弄著什麼把戲,但照這種陣勢來看,倫敦恐怕馬上又要迎來狂風驟雨的一天了。

  「所以,」塞拉微笑,「在那位M先生聯系我的第一天,您就和他『聯手』監視著我?」

  她咬重了兩個發音,優雅的嘲諷。

  麥克羅夫特理了理自己精致的袖口,慢條斯理地開口,「我更喜歡稱之為……安全預警。」

  塞拉笑了一聲,然後轉頭問小福爾摩斯,「我猜這種預警應該不屬於我的獨家特權?」

  夏洛克難得附和了她一句,「相信我即便是路過貝克街221B號門口的一只流浪貓他都能把它祖先的品種和家鄉寫成一疊公文備案後送到桌前。」

  塞拉挑眉。所以這麼說來她能如此體面地站在這裡原來還是沾了夏洛克的光嗎?

  三人正心思各異地沉默著,女助手敲響了書房的門走了進來,手中端著一杯香濃襲人的牙買加藍山咖啡。那種熟悉的味道一瞬間鑽入鼻子裡,塞拉目光微動——這是塞拉·瓊斯最喜歡的飲料,因為職業緣故她會經常熬夜,不得不選擇一些提神的東西來維持專注力。她從沒有對外說過這些,可女助手卻為她端來了一杯藍山咖啡,僅僅是這個小細節就足以說明很多東西。

  塞拉接過咖啡對女助手致謝,然後低頭嗅了嗅,輕聲道,「感謝款待,您真是用心良苦,福爾摩斯先生。」

  麥克羅夫特端起自己桌上的一杯還冒著熱氣的茶,朝她揚了揚,微笑,「這是我應該做的,女士。」

  夏洛克鼻子動了動,看向座首的人,面色不動,「我的茶呢,麥克羅夫特?」

  麥克放下茶杯,挑眉,「我認為你已經很清楚,夏洛克,我這裡從不會為你備茶——鑒於你和我見面的次數。」他可不會提前准備如此毫無意義的事。

  夏洛克眯了眯眼,「我還以為,你是有重大案件求我幫忙——照前例而言。」

  「連一個攀登教練都抓不到,夏洛克,」麥克慢條斯理地撥了撥茶蓋,「我看我還是對你抱予了過高的期望。」

  「我追著她跑了整整五條街,然而有人在暗地裡幫助她逃跑,」夏洛克面色不動,「如果換做是你,麥克,我恐怕你剛走五步就得引發心律失調不得不氣喘吁吁地停下來原地等待救助。」

  每次都要被嘲諷體重和體制,麥克羅夫特看上去已經習以為常,鎮定自若,「所以我只是個英國政-府官居末職的小文員,跑腿和抓捕犯人這種活,不需要用到我這樣的大腦,你的堪堪就夠了。」

  眼見這兄弟兩又要引發一輪辯論大戰,塞拉及時地插-嘴喊停,「——您想要我怎麼做呢,福爾摩斯先生?」

  夏洛克,「你?只需刪除從雷斯垂德那裡要來的我的聯系方式,感激不盡。」

  麥克羅夫特瞥了弟弟一眼,「她是在和我說話,不要打斷成年人之間的對話,夏利。」

  夏洛克·偽成年人·福爾摩斯,「……」

  接著麥克才轉過頭來,那公式化的假笑再度如面具般貼上他的臉龐,「我想您應該知道的,瓊斯小姐。鑒於我們共同的好友——忠誠的醫生暫且因為另一半的原因離開了我弟弟身邊,而他無時無刻不看上去非常寂寞空虛以至於開始騷擾鄰居和家人的平靜生活——所以我認為我不得不為他找一個同伴,而前思後想,我認為您也許會是一個絕佳的打發無聊的替代品。」

  夏洛克再次插-嘴,「我那是在做實驗,真搞不懂如此有意義的事那群腦袋裡塞滿金魚的人怎麼會想到投訴我——」

  「實驗?也包括敲打骷髏頭?定時定點鞭屍?注射高濃度毒-藥試劑?對著公寓的牆開槍?往冰箱裡放人頭,在咖啡裡泡人眼珠,以及用煙熏滿整個屋子弄得一條街道以外的人都以為著了火?」麥克羅夫特毫不留情地嘲諷,「噢夏洛克,所以現在你還不明白為什麼我要對你啟用最高保密級別的三級預案了嗎?」

  塞拉忍不住嘆了口氣,「要不我下次再來,福爾摩斯先生?」你們吵完了再喊我。

  剛要反駁的夏洛克立刻住嘴,冷哼一聲,「我承認因為接不到案子有時也許我會感到了無聊,但我不需要愚蠢的所謂的同伴,我一個人就足夠了——而且我從來沒騷擾過你,麥克,每次都是你來找我幫忙——」

  因為他懶,他不願意為此動腦筋,而且麥克心裡很清楚他的弟弟絕不會拒絕高難度的謎案,正是因為他明白這一點,所以他喜歡把那些事情丟給夏洛克,順便解決他無聊的日常。

  麥克羅夫特輕輕瞥了弟弟一眼,他太了解他了,因此他才不會相信「夏洛克不需要同伴」這種鬼話。他沒理會弟弟,對著塞拉很真誠地開口道,「您意下如何呢,瓊斯小姐?」

  塞拉挑了挑眉,「同伴?——也許您還漏了一句話:順便更好地監視我和那位投資者的動向,對嗎?」以及讓夏洛克近距離地觀察她,找出她的破綻,順帶著解決了之前的謀殺案。

  不得不說,真是個聰明的提議。麥克羅夫特看出了她對夏洛克的好奇和興趣,他知道她很難拒絕這個看似困難的請求。

  人形大英政-府優雅地笑了,「瞧,和一般聰明的人說話就是如此輕松簡單。」

  一旁夏洛克的意見被二人徹底忽視了。

  塞拉側了側頭,思考了半晌。

  「好吧,這的確是個誘人的提議,不過……我能從中得到什麼好處呢,福爾摩斯先生?——您也知道,我是個明星,而在西方萬物皆有其價。就我所知,我目前的身價可不算太便宜,你准備用什麼來支付我的酬金呢?」

  「安全,瓊斯小姐。」麥克羅夫特微微一笑,「您的安全,就是我們為您出的最高售價。」

  哦……她明白了。說來說去,原來這才是他的目的。塞拉忍不住低低笑了,「所以這煞費苦心的一切……都是為了您眼中最愚蠢的那條金魚?」

  不得不說,這位大權在握的福爾摩斯的內心可比他外表看上去呈現出來的那些東西要柔軟許多。

  夏洛克:「……」最愚蠢的金魚?難道他們指的是他?

  對於塞拉的潛台詞麥克羅夫特顯然一聽就懂。他忍不住不屑地揚了揚頭,瞥了若有所思的夏洛克一眼,語氣平緩而隱有高傲,「如果您指的是所謂的『愛』這種因素——在我這兒,愛可毫無用處,我更願意為看得見的東西服務。」

  夏洛克:「……」等等,如果他沒聽錯的話他們好像又提到了他?

  「別這麼絕對,福爾摩斯先生,」塞拉微微一笑,「很久之前,我也曾像您這樣認為。」

  「但是?——」麥克羅夫特挑眉,語氣上揚。

  塞拉,「但是,您愛著那條最愚蠢的金魚,而總有一天,他會成為您最致命的弱點。」

  這句話聽上去意味深長,像是某種無聲的警醒。麥克羅夫特忍不住眉梢一動,他思索地看了塞拉一眼,眯了眯眼,才緩聲回道,「所以,我們是達成一致了,yes?」

  塞拉笑了一聲,「也許。」

  然後她低頭看了看手表,抬起頭來直視麥克羅夫特的目光,微笑,「很晚了,福爾摩斯先生,再不回去恐怕就有人要擔心了。和您的聊天十分愉快,期待下次見面——以更正式的方式和場合。」

  麥克羅夫特揚了揚眉,有人要擔心?哦是的,沒錯,的確會。他手指敲了敲桌面,笑容依舊風度翩翩,充滿老派紳士的成熟優雅,「那麼再會了,瓊斯小姐,希望下次見面,我們都會為彼此帶來更好的消息。」

  然後他看向夏洛克,語氣變得平淡無常,「我想從明天開始,瓊斯小姐就不得不經常來和你見面了,夏利,希望你們兩個能建立起愉快和諧的友誼,再見。」

  最後一句堪稱干脆利落。還奉送上一個大英政-府式的假笑。

  夏洛克福爾摩斯深知雖然他有很多種方式可以暫時解決目前麥克羅夫特強加給他的決定,但無論如何只要對方做出了選擇,到了最後結果一定不會有太大的改變。更何況他還有一個懸而未決的案子亟待完結,他的確需要從這個女人身上挖掘出更多的潛藏的線索,以及和那位神秘M的聯系。所以他破天荒地沒有一口回絕麥克羅夫特,而是淡淡地瞥了二人一眼,率先轉身離開了這裡。

  塞拉對椅子上的人點了點頭,也轉過身走了出去,輕盈的腳步聲逐漸消失在房門之外。

  在門關閉之前,兩個修長的身影一前一後地行走。麥克羅夫特眯眼看了片刻,似乎是想起了即將發生的有趣的事,忍不住在空曠的書房裡笑了一聲,一聲過後,歸於沉寂。

  ……

  從俱樂部出來後,女助手再次坐在了他們中間,充當恐男症的緩衝者,順便送二人分別回家。

  一片漆黑寂靜的夜色下,塞拉看著車窗上自己和旁邊人的倒影,思考了一會兒,輕聲開口,「你測試過智商嗎,福爾摩斯先生?」能被說成「最愚蠢的那條金魚」。

  夏洛克福爾摩斯似乎知道她想要說什麼,通過自己那邊車窗觀察她幾秒,很快地回答了她的問題,語氣平淡的很,「大約普通金魚們的三倍,」頓了頓,加了自認為很有必要的一句,「你的兩倍。」

  女助手盡職盡責地低頭玩手機,什麼也沒聽到的樣子。

  塞拉微笑著開口,「我們說的是智商,還是臉長?」

  作者有話要說:

  哈哈哈哈哈扎臉了老鐵
【連載文請勿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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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演繹 9

  從那一次快樂的俱樂部之行後, 很明顯塞拉和小福爾摩斯之間的聯系就變得多了起來。

  最直接的變化就是, 夏洛克終於不會再選擇忽視她的短信,雖然她還是排在「未知姓名」那一欄裡,但至少這看上去不再像是她一個人的獨角戲。

  當然這其中的原因她很清楚——夏洛克最近一直接不到令他感興趣的案子, 他「唯一」的朋友約翰華生正處在甜蜜的二人世界中很少能擠出時間來陪伴這位朋友, 他很孤獨, 而且無聊。於是塞拉就「恰巧」送上了令他堪堪能夠打起精神來的「小案子」。

  他們最近迷上了一種游戲,通過手機短信來完成——在《未完成的故事》新一集播出的前十分鐘,夏洛克福爾摩斯需要猜測誰才是這一集的最終凶手。猜對了他能夠從自己這裡找到滿足感, 猜錯了……很遺憾目前為止這種情況尚未發生。

  塞拉很清楚夏洛克福爾摩斯不會回那些沒有營養毫無意義例如「復活節快樂」或者「想要共進晚餐嗎」這樣的愚蠢問題, 因此她選擇了一種聰明的做法:利用懸案來勾起對方的興趣,由此深入了解他獨特的思維模式,繼而了解他這個人。不得不說,雖然夏洛克福爾摩斯每次的回復只有「?」,「NO」或者「××是凶手」短短的幾個字,不夠了解他的人都會認為這是一種無禮甚至挑釁, 但塞拉很享受這種簡單而直接的方式, 干淨利落,又留有余地。

  像夏洛克福爾摩斯這樣的人,因為他的智商太高,因此他在所有事情中都能扮演一個壓倒性的強者的角色,令所有人有求於他或者被他折服。也因此他能在很大程度上丟掉繁瑣的待人接物之禮,更加專注於自己所摯愛的解密事業,因為他知道這些人不會因為自己的無禮而離開——我們可以理解為這是一種強者理所當然的傲慢。

  而自從華生從貝克街搬出去後, 他似乎又回到了以前的生活步調裡。沒有案子的時候無聊到發瘋,會用各種各樣奇怪令人想像不到的方式麻痹自己。只有接到塞拉的短信或者偶爾收到一個可以略微打發時間的案子時才會稍作消停。對於他而言,觀察和推理就像是一種神經反射,他自己根本無法停止。

  就像今天這樣——

  當塞拉喬裝打扮把自己武裝到牙齒誰也認不出後,她來到了貝克街221B號公寓,先是和哈德森太太寒暄了一番,耐心地聆聽對方對夏洛克福爾摩斯這段時間種種可怕行為的抱怨後,她邁著緩慢的步伐走上樓梯,先是敲了敲門,發現沒人回應,於是試探著擰了擰門把,接著門就開了。

  傍晚的光景,倫敦陰雲天氣,屋子裡顯得黑漆漆的,燈也沒開,窗簾也被拉上了,房間一絲人氣兒都沒有。塞拉花了幾秒鐘適應眼前的昏暗,掃了一圈,然後就發現沙發上橫躺著一個人。

  因為他的身量修長,窄小的沙發無法完全容納他,因此他半條小腿都不得不委屈地縮著。穿著很居家的男士長袍睡衣,下面是同色長睡褲。他雙手抱臂蜷在沙發裡,面朝沙發內側將臉大半都埋了進去,只露出亂糟糟的卷毛和一側耳朵。

  和她高強度的工作相比,她都要開始羨慕起對方這種閑暇時醉生夢死的日子了。

  塞拉低著頭打量了夏洛克福爾摩斯幾秒,她聽見對方呼吸很平緩就像是睡著了。只可惜一個一米八的大男人蜷縮在小沙發裡這樣的景像實在是太有趣了,有種異常的反差萌和違和感,她忍不住多欣賞了幾秒,這才脫下自己的帽子,墨鏡,大圍巾和長大衣,打開屋子裡的落地燈,順手打開了暖氣,搓了搓有些冰冷的手指,回頭看了一眼仍然一動不動的偵探一眼,笑了笑,從沙發上撿起薄毯丟到他身上去。

  屋子裡沉寂了幾秒。

  然後,一雙手悄悄伸了出來,把馬上要滑下去的毯子往自己身上拉了拉,蓋住大半身體,接著再次恢復了一動不動的死人狀態。

  他看上去很困——這是當然,因為他昨晚才跑遍了大半個倫敦去抓一個罪犯。至於為什麼她會知道?很簡單,因為在這段時間她百折不撓的堅持下,偵探先生終於肯回復她的每個短信,雖然依舊是不超過十個字的內容,但好歹回復速度已經在能夠接受的等待時間內。但昨晚整整過了兩個小時她才等到手機屏幕重新亮起,這就說明福爾摩斯先生一定有要事在身。而對於他這樣的人而言,要事=有興趣的案子=親自出馬=無聊時還會自己去抓人。

  她不必問也知道答案會是如此。

  塞拉如同在自己家那樣在這個亂糟糟有些擁擠的公寓裡坐了下來——當然,不是夏洛克福爾摩斯或者約翰華生的專屬沙發。她不喜歡單人沙發,而三人座上又躺著一個裝死的家伙,她不得不折中了一下坐在躺椅上,調整了一下角度,舒舒服服地在逐漸溫暖起來的室內隨手拿出一疊報紙看了起來。

  她很久沒和夏洛克福爾摩斯見面了,她認為很有必要定期見上一回,以免她的投資人感到不滿意從而撤資。要知道她可是很喜歡目前這部電視劇的,雖然她也同樣無法忍耐樓下那群24小時蹲守的狗仔隊和經紀人硬塞過來的大堆通告。

  她想要清靜一下,於是她來到了這裡。很滿意地發現屋子裡唯一聒噪的人目前正處在不想說話的狀態,這簡直再配合不過了。

  看完了報紙,塞拉無聊又在手機上刷起了facebook,不出意外火遍全歐洲乃至東方的那部電視劇又被頂上了熱門話題,她饒有興味地看著吃瓜群眾探討劇裡的眾多細節以及猜測故事的後續發展會怎樣怎樣,很多人說得頭頭是道引經據典很容易讓人信服,雖然幾乎沒一個人能說到關鍵點上去,她看得也是津津有味極了。

  看著看著,她忽然出聲,打破了溫馨室內的沉寂。

  「如果有可能,我真想寫一篇主角原型是你的魔幻小說,福爾摩斯先生。」

  不知何時將自己的頭從毯子下扒拉出來並且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一動不動很久的偵探,聞言瞥了她一眼,雖然面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但眼神足夠說明他的內心情緒。

  「為什麼不是推理小說?」他問,語氣情不自禁地上揚。

  魔幻小說只是建立在超自然與偽科學基礎上,由人的幻想和一定現實根據組合而成的,邏輯既不嚴謹也毫無數據依據,只能滿足一部分對自身智商和思想水平要求不高的人群的閱讀審美。他不反對自己成為某個虛擬主角的原型,但為什麼會是魔幻小說?難道即便是塞拉瓊斯也對自己只有這麼點期望了嗎?

  對此,塞拉是這麼回答的——

  「因為只有在完全架空、大部分設定跳出已有的邏輯定律和科學理論的世界裡,你才有可能找到對像,夏洛克·福爾摩斯。」

  偵探,「……」

  關於對像這個問題一直都是眾人話題的焦點。也因為他和約翰華生的親密友誼他們一直被懷疑是小兩口或者尚未宣稱出櫃的深gay。雖然醫生後來用實際行動證明了他的性取向,但鑒於這位著名的倫敦偵探一直保持單身的現像,他的審美和歸屬一直是個謎。

  在塞拉剛剛刷過的熱點話題裡,就出現了「夏洛克福爾摩斯和《未完成的故事》裡某個人氣主角配對」的同人cp文,而且意料之中的很受歡迎——雖然其中大部分主角都性別為男,其次是塞拉出演的角色。

  不得不說,腐國人民的腦洞遠遠超過了他們擁有的土地面積。

  臉長,性格和性取向一直都是夏洛克福爾摩斯身上最熱的幾個話題點。不巧的是塞拉每一句話全部都精准命中令人膝蓋一疼。

  對此,夏洛克福爾摩斯沉默了幾秒,縮在沙發上,企圖用平板的語調和極高的語速來徹底推翻她的荒謬理論——

  「我只是不想找女朋友,並非不能。感情用事是失敗者的生理缺陷,是干擾靈敏儀器的沙粒,鏡片上的裂紋——為什麼我要讓自己變得像你們一樣愚蠢和平庸?」

  聰明,難道不才是真正的性感嗎?

  「女朋友?」塞拉低著頭繼續翻閱手機,「你應該對自己寬容點,福爾摩斯先生,適當放低一下擇偶標准——比如:男女不限。」

  夏洛克福爾摩斯雙手合十看著天花板,口中依舊飆著極高的語速,「不用擔心,即便如此你依舊不在我的擇偶標准以內。」

  「真遺憾,」塞拉笑了一聲,嘆氣,「看來即使爸爸內心充滿憐愛地為我的男主角大開金手指,到了最後他依舊會死無對像。」

  夏洛克,「……」爸爸?這是什麼?英國的最新流行的稱呼?

  見夏洛克皺著眉似乎在思考,塞拉補充了一句,「在我的書裡,如果你是大反派,福爾摩斯先生,毫無疑問您大概已經死過上千次不止。」

  有一句話是怎麼說來著:反派死於話多?

  正如醫生所說的,這家伙一口氣憋著不死也要說贏對方。有趣的好勝心。

  偵探瞬間就聽懂了她的潛台詞,側過頭來盯著她,一頭亂蓬蓬的卷毛耷拉下來。

  「話多難道不正是他們這種必需角色最大的魅力?」他問。

  咦?塞拉驚奇地抬起頭看著他,「你居然看過小說?」

  華生的博客裡可是寫著夏洛克鄙視任何一種文學小說,他甚至在以前從不知道地球繞著太陽轉這樣小學生都明白的常識。

  當時她看到這句話的時候,可是忍不住整整回味了一天這其中蘊藏的深意。

  對此,夏洛克福爾摩斯只是簡短地說了一句,「一本就足夠。」

  只需要看上一本,他就可以由此推算出大多數小說的情節套路模式,而且他嫌棄看一本都是浪費時間,他寧願對著一面牆練習槍法,或者跑五條街去追捕疑犯。

  接著他為了回饋塞拉的前幾句話,很有必要語重心長地加上了一句,「顯然你的書會缺少邏輯和縝密性,如果主角的原型是我,即便是反派也通常能夠活到最後一章,而且有極大可能會戰勝主角成為書中人氣最高也是最聰明的人物——毫無疑問。」

  塞拉冷笑,立刻殘忍地否決了這一點,「不,你不能。」

  夏洛克投來疑惑的眼神:這怎麼可能?

  「因為我才是作者,夏洛克·福爾摩斯先生,」她慢條斯理地回答,「——你不是。」

  夏洛克:「……」

  作者有話要說:

  全程互嘲,最後卷卷以2:3慘敗大魔王之手。【那一天,他終於感受到被作者支配的恐懼】

  寶貝們作者菌3號到6號左右要出遠門一趟所以提前請個假。這兩天會盡量多更一些字,回來後看情況補更。愛你們唷麼麼噠 - 3-


第102章 演繹 10

  這一閑扯, 就漸漸到了晚飯時間。

  雖然通常哈德森太太不怎麼管夏洛克福爾摩斯的用餐日常, 在他的老朋友約翰華生醫生走後他更是處在三餐不繼飲食混亂的階段。但鑒於塞拉瓊斯的拜訪,而哈德森太太顯然也是《未完成的故事》單元劇的忠實粉絲,她很熱情地邀請塞拉留下來吃晚飯, 順帶著捎上了夏洛克的一頓。

  塞拉當然不會拒絕, 作為演員她的每一天過得的確很緊張, 雖然因為要完成投資人任務的緣故她提前和導演商量好與其他演員們連夜加班拍完了下周的劇情,因此獲得了兩天的休息時間。可獨居的日子她從不會做飯,飲食大多都是家居阿姨來解決, 早就吃膩了。如此有換口味的機會, 她當然會欣然接受。

  聽到她說出「yes」這個單詞的時候,夏洛克福爾摩斯不動聲色地瞥了她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翹了翹,然後窩在沙發上,用報紙擋住自己的臉。

  接著塞拉就體會到了人生中第一頓堪稱飲食界黑暗料理的晚餐。

  當她切碎牛排看到色澤不均的裡層時,心裡就有了一種不太好的預感。直到她將切好的肉塊送入口中, 味蕾接觸到濃汁和肉質咽下去的剎那, 她顯而易見地頓了頓,然後迅速看向夏洛克福爾摩斯——

  對方看了她一眼,鎮定自若習以為常地將一塊又一塊肉排送入口中,臉上的肌肉都未曾抽動一下,仿佛完全無法感受到來自桌子上這頓美食的強悍殺傷力,機械而又迅速地解決了自己的這份,接著將杯中的紅酒一飲而盡, 不動聲色地松了口氣。

  「怎麼樣?味道好嗎?」哈德森太太捧著自己的臉,滿眼期待,「約翰和夏洛克都很喜歡吃我弄的食物,他們每次都像是餓極了大口大口將自己的那份吃完,我甚至都來不及給他們加餐……你呢,塞拉,你喜歡這個味道嗎?」

  她強迫自己嚼也未嚼地將那塊肉吞咽下去,耳力靈敏的人甚至能夠聽到那咕咚的一聲。她面色未變,舉著刀叉表情鎮定優雅,朝房東夫人微微一笑,輕聲道,「很美味,謝謝您的晚餐,哈德森夫人。」

  頓了頓,「噢您看福爾摩斯先生,我想他應該一整天都沒怎麼好好吃飯吧,也許您應該為他多加一點兒,他看上去好像還沒吃飽——」

  夏洛克福爾摩斯立刻砰的一聲橫躺在三人座的沙發上,順手抄起桌子上的書蓋住自己的臉,十指交叉放在腹部,一副誰也打擾不動什麼也聽不見的忘我模樣。

  塞拉眯了眯眼。

  哈德森太太見怪不怪地揮了揮手,嘆息道,「噢別離他,夏洛克總是喜歡那樣,特別是在吃完我做的晚飯後……我想也許是他吃得太飽了需要一段消化的時間,別介意,塞拉,半個小時後他就會恢復正常的——希望如此……」

  然後她轉過頭來,非常和藹可親地將盤子推到她面前,目光溫和地注視著她,鼓勵道,「吃吧吃吧,多吃一點,你太瘦了,你們倆都是,抱起來一定會相互硌到彼此的……」

  塞拉深深地吸了口氣,在房東夫人慈祥的眼神下一句話未說,保持微笑吃完了盤子裡的整塊牛肉,吃一口就喝一口紅酒,引得哈德森夫人誤以為她和夏洛克和華生一樣愛喝紅酒,而事實卻是桌子上唯有面前這杯紅酒才是唯一能夠正常入口的食物。

  她在解決這頓晚飯的時間內還隱約聽到了來自角落裡類似於從胸腔裡發出來的抽氣聲。根本不用懷疑這是屬於某種幸災樂禍的偷笑。

  她裝作什麼都沒聽見的樣子吃完了晚餐,然後誠摯地感謝了一番哈德森太太的熱情招待,幫忙將盤子端進了廚房裡,然後走出來,直奔桌子上涼透的紅茶,為自己倒上一滿杯,一飲而盡後松了一口氣。

  沙發上裝死的人終於肯拿出他臉上的書,轉過頭來看著她,語氣聽上去非常正直嚴肅。

  「感覺怎麼樣?」

  塞拉深深吸了一口氣,「有十個核彈在我的舌頭上相繼爆炸,煙和火一路燒到了我的氣管和胃裡,我想我大概沒幾天可活了。」

  夏洛克打量她幾眼,然後下了結論,「你很好——你會挺過去的,而接下來你也會適應它的。」

  如果她總是要來找他的話,她就必須預料到這種結局,而且顯而易見會一次又一次地經歷這樣的慘痛過程。

  ——他絕對是在幸災樂禍,毫無疑問。繼約翰華生後,終於又有一個難友來一同分享他極其特殊不為外人所道的心路歷程。他高興極了。

  塞拉沉默了一分鐘。她在思考那位神秘投資人所給予的好處是否真的值得她犧牲如此之多。

  她沉吟了半晌,然後轉過頭去看向夏洛克福爾摩斯。對方本來也正在看著她,一接觸到她的目光,頓了幾秒,又立刻轉過頭去直視天花板。一分鐘後,他眼睛再次斜了過來,恰巧對上塞拉的目光,又瞬間轉了回去,仿佛什麼也沒看到的模樣。

  塞拉微微挑起了眉。他這小眼神什麼意思?又在打什麼壞主意?

  不過她是絕不會主動開口詢問的。在稍微對夏洛克福爾摩斯有那麼些了解之後,她就開始對「如何對付夏洛克」有了一定的心得,第一點也是最重要的一點——絕不要在他的面前露出任何不解或者好奇的神色,他能夠輕而易舉地掌控二人之間的節奏,並在一瞬間占據絕對支配者的地位。

  於是塞拉心安理得地坐在對面的沙發上,去廚房倒了一杯熱紅茶,然後隨手拿起一本雜志開始快速翻閱起來。一點都沒有馬上就離開這裡的意思。

  夏洛克福爾摩斯躺在沙發上,側過頭,若有所思地審視著她。而那個姿態放松目光低垂的女演員卻仿佛根本沒有注意到他的打量,嘴角甚至隱隱含著神秘而優雅的微笑。

  夏洛克福爾摩斯的目光從上到下轉了一圈,眼前浮現起來的字幕仍然和之前一模一樣——

  敏銳。聰明。不留痕跡。心思深沉。

  毒蛇。謊言。真假參半。目的不明。

  而經過這幾次的接觸,即便他再如何細致入微的觀察,也只勉強多了一個詞:偽裝。

  他沉思了很久,才塞拉手中的報紙已經翻到了最後一頁的時候,忽然開口了。

  「你保持著每天兩次的頻率做這兩件事:看書,喝茶——喝紅茶。」夏洛克的語氣依然迅速,冷靜而清晰,帶著某種考據過後的篤定,「——即便你根本不喜歡這麼做。為什麼?」

  他從第一次就看出來這個女人偽裝功夫的高深,關於她的喜好,她能輕易騙過很多人:她其實一點都不愛喝茶類的飲料,包括咖啡。她也不愛看報紙,因為她相信上面超過百分之七十的內容都並非源自真實,「讀報」對她而言更像是一種禮貌拒絕的信號,打發無聊的閑暇時間或者借此觀察別人的手段。她雖然前身是模特,但每天花在打扮和穿衣上的時間不會超過十五分鐘,簡潔又隨意,別人很難從其中看出她的真正風格。更讓人感到驚奇的是,她在知道夏洛克有一套十分精確的推理演繹法則後,依然能夠鎮定自若地和一位偵探頻繁交流,似乎對她如此夾雜在福爾摩斯家和神秘投資者之間的危險境地全然不知。

  她要麼就是真的心胸寬廣,要麼就是極度胸有成竹。她一點也不害怕兩個勢力所能給她帶來的威脅,風雨飄搖之間自巍然不動,氣度和心理承受力堪稱驚人。

  習慣是個很有意思的存在。一個能夠戒掉習慣的人可以被稱作是擁有著很強大的自控力,但一個能夠偽造甚至讓對方誤認為是她本身習慣的人,那才是最可怕的。他們就像是變色龍,絕佳的演員,因為沒有既定的欲-望,無人可以掌控,因此也變得愈發強大。

  那麼這個毒蛇一樣的女人,如果她想她完全可以不動聲色地瞞過他。那麼她做出這些明顯的舉動,又是為了什麼?

  室內沉寂了幾秒。

  在昏暗的燈光下,這個坐在雙人沙發上,一半臉背對著落地燈,目光低垂,輪廓被勾勒得如同雕塑般深邃優美的女人,她聽到這個問題,忍不住笑了笑,繼而收起報紙,微微轉過頭來,大半凹陷的眉目被陰影所籠罩,宛如是電影《戲夢巴黎》裡的街頭,呈現出散漫,頹廢的鏡頭感,影像華麗而頹靡,色澤昏黃而又曖昧。

  當她如同被煙霧氤氳的嗓音響起的時候,一切畫面都仿佛逐漸老化下去,隔著油彩般顆粒濃重的霧,優雅的墮落感。

  「那麼你現在做的事情又是為了什麼呢,Mr . Holmes ?」她問,語調裡有著隱約的慵懶笑意,悠遠得如同醉酒的詩人,「『我在詩歌中找尋滿足,但沒有找到 / 我在尋找精神食糧,卻只得到一些小糖果和小餅干 / 詩歌使我失望後,我又在散文中找尋我渴望的食糧,到處搜索精神妙的東西 / 但只有幾個人在努力地超越人類的缺陷,也只有他們的拼搏和努力滿足了我的需要……』」

  夏洛克幾乎是毫不猶豫地回道:「TE勞倫斯一封信裡的話。」頓了頓,他看向塞拉,「所以?」

  塞拉用手撐著臉頰,眼裡有著氤氳的霧氣,聞此懶洋洋的笑了,「你像一條靈敏的獵狗那樣尋找你感興趣的獵物,夏洛克·福爾摩斯。你喜歡刺激,和其他人不同,危險反而能讓你們這種人變得健康起來——擺脫空虛無聊的消極狀態。少了警醒的危險和壓制,一種內心的懶散開始任意滋生……你將終其一生去不斷尋求引發危機感的活動,無法休息,無法停止。」

  夏洛克眉梢微動。他不能反駁這句話。因為這的確是真實存在的。

  「你狩獵著罪惡之後的新奇和刺激,即便你心裡很清楚那會讓你和你的朋友無數次陷入輪回般的生命危險之中,而你樂此不疲。」塞拉無聲地笑了笑,貓一樣地眯起了眼睛,燈在她綠色的眼裡折射出幽幽的光,她的聲音輕得仿佛在嘆息。

  「你是一個靠破案來維持興奮的癮君子,所以你能因為你的興趣而忍受接下來並不感興趣的一切,你享受的是追逐的刺激,那血脈噴張的感覺,而我——」

  她靠向沙發椅背,抬起眼,望著被燈光染成了昏黃色澤的天花板,微微一笑。

  「我做不喜歡的事,是為了使靈魂暫時平靜。」

  用自制來對抗內心深處的瘋狂欲-望,那被一個最偉大的犯罪者所點燃的燎原火焰。即便她盡全力讓它逐漸熄滅,仍然有煙和熱度在胸腔裡繚繞。而她討厭不受控制的感覺,所以她會無比忍耐等到它完全冷卻的那一天。

  她是來度假,來放松自己的,可不是來絞盡腦汁再一次占領地球,那樣很累的。

  ——靈魂的平靜。這句話聽起來可真夠神棍的。夏洛克側了側頭,他思索了片刻,目光再次放在了塞拉臉上,這次加了更多的關注。如果要准確形容的話,簡直就像是打了X光。

  塞拉並不介意這一束極具穿透力的目光。她靠在椅背上,放松了身體,懶洋洋地打量了這間公寓一圈,想起醫生曾在博客裡提到的關於夏洛克福爾摩斯的一些怪癖,忍不住無聲地笑了笑,輕聲開口。

  「這個客廳裡有很多死亡的氣息,」她說,毫無疑問指的是那白慘慘的骷髏頭,冰箱裡的血腥驚喜,以及牆壁上那副藏有玄機遠看像是骷髏的油畫,「——也許你們應該養點金魚,增加點生氣。」她很誠摯地建議。

  夏洛克隨著她的目光迅速掃了一周,不加猶豫地反駁道,「毫無必要——我每天出門都能碰到無數條金魚,而有些會自己找到這兒來。」

  塞拉認為那些「自己找到這兒來的」金魚們其中很有可能也包括了她。

  如果這都不報復回去,就太不是她的風格了。

  不過這回她有了一個更好的點子。

  塞拉拿出手機,忽視夏洛克福爾摩斯時不時投來思索的眼神,打開自己的facebook,慢悠悠地發了一句話:「猜猜,我現在和誰在一起喝茶?——關鍵字提示如下——」

  後面配了一張高清圖:一個咧開嘴笑得開心極了的羊駝頭。

  然後她鎮定自若地收回手機,正准備繼續調侃這位小福爾摩斯先生,清脆的「叮」聲讓她倏然停住了嘴,然後轉過頭去,看著迅速拿出手機掃了一眼頓了頓,不動聲色瞥她一眼的偵探。她立刻明白過來,忍不住饒有興味地挑高眉頭,眼裡逐漸有了笑意。

  「噢,」她拖長了聲音,「你居然關注了我的facebook。」

  「沒有。」夏洛克迅速反駁。

  「是嗎?」塞拉慢條斯理地開口,「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似乎我關注的人有更新動態後也會發出這種特殊的提示音呢。」

  偵探重新將書蓋到自己臉上,一語不發地開始裝死。

  塞拉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繼續說道,「哦是的,也許這僅僅是個巧合——如果你真的沒有關注我的話……當然你也不會知道,這個世界上,我最喜歡的一種動物究竟是什麼,對嗎?」

  書下面,偵探忍不住眉頭微動,腦海裡神經反射般迅速浮現出一張極度魔性的圖片——

  一頭咧開嘴笑得無比傻白甜的……

  羊駝。

  作者有話要說:

  不明白羊駝梗的……自行百度「卷福與羊駝」哈哈哈哈哈


第103章 演繹 11

  塞拉·瓊斯在臉書上新發布的一個動態再次引動了話題熱點。

  不僅僅是因為她是英國一線女演員, 擁有著同齡同階層演員中極佳的口碑和良好的票房號召力, 雖然她一向走的是高冷低調路線,著名的緋聞絕緣體,但由於前段時間爆出的謀殺案和違約新聞, 以及主演了最近大熱的單元劇《未完成的故事》擁有了極高的曝光度, 這就讓她本身受到了各方人士的關注, 更別提她的臉書都是由她的經紀人代為更新的,極少有親自發布動態的一天——

  直到一個晚上,明顯是本人口吻的一句話, 直接將這條動態頂上了的首頁熱門。

  「猜猜, 我現在和誰在一起喝茶?」

  下面是一張魔性無比盯著鏡頭笑得齜牙咧嘴的羊駝頭。

  於是評論立刻就爆炸了。

  群眾紛紛就這張圖片各抒已見,觀點千奇百怪,甚至還出現了一波說得頭頭是道的考據黨——

  「羊駝,拉丁學名:Via pacos,英文名:alpaca。這一定是在提示我們和女神一起喝茶的人叫做『阿帕克』啊!」

  「這動物好像來源於南美洲,什麼意思?難道女神在和新崛起的那位巴西足球界健氣小鮮肉薩爾瓦多約會?!」

  「有人知道圈內哪個明星愛好養羊駝的嗎?!這明顯不是野生的而是自家寵物啊!」

  「我轉念一想, 事情恐怕沒那麼簡單——」

  「這個是什麼動物……臉型和發型都怪怪的……是剛從爆炸中救出來所以被燒成這麼卷的嗎?」

  「自從看了這個圖感覺整個人都變得有點不好了……」

  「世界動物保護協會發來抗議!拒絕虐待一切生靈!地球所有生物都是平等的!」

  「秀恩愛居然還有這種操作!」

  「這個圖很有可能是被P成這個樣子的!有沒有哪位大神精通圖片復原的?背後一定藏有真相!」

  「不行我居然跟著它一起笑出了聲= =……」

  「這麼晚了還喝茶證明一定一起吃過晚飯還單獨待了一段時間……女神是好事將近了?!求告知婚禮時間!!」

  「我只想知道《故事》的下一集塞拉又會演什麼角色……上一集的精神分裂病人可把我嚇出人生陰影了, 連續三個晚上我都是開燈睜眼睡覺的……」

  「滿懷期待點開圖片以為是女神美美的自拍,結果一言不合就一場驚嚇……」

  「沒想到你是這樣的塞拉瓊斯!你居然背著粉絲和別人一起喝茶!……喝的什麼茶?在哪喝的?好喝嗎?」

  「目測塞拉下一條動態就是『猜猜,我現在和誰在一起結婚?』」

  「忍住眼淚……完全忍不住……不忍了……哇地哭出聲!」

  ……

  ……

  塞拉興致勃勃地一條一條翻著評論,時不時笑出了聲,感嘆吃瓜群眾腦洞之寬廣深——百分之三十猜測她好事將近,百分之三十無比嚴肅正經地各方考據,列出條條證據, 百分之三十各種跪求《未完成的故事》下一集劇透以及上一集解惑,剩下百分之十則完全和話題沾不上邊讓人一頭霧水……

  而在這其中,有一條評論引起了她的注意——

  一個昵稱為「I-LOVE-A」的網友只寫了很簡短的幾個字:「是不是夏洛克·福爾摩斯?」

  塞拉看到這裡的時候,側過頭想了想,露出謎一樣的微笑,回復了這條被淹沒在各種各樣猜測中毫不起眼的評論——

  Sera Jones :^ - ^

  原本一直跳動刷新的評論忽然沉寂了幾秒——

  然後瞬間爆炸了!

  「天哪居然回復了!」

  「啊啊啊啊啊兩個都是我的偶像啊啊啊我愛你塞拉我愛你夏洛克我愛你們和你們的孩子啊啊啊——」

  「有生之年居然真的等到兩個最喜歡的人一起喝茶的一天……」

  「咦!這個ID!是不是Z國人!」

  「好像還真是……厲害了我的Z國網友……」

  「莫非這就是傳說中來自東方的神秘力量?」

  很快那位猜中答案的網友就被各路人士瘋狂炮轟詢問他是怎麼知道答案的。顯然對方也沒料到塞拉會親自回復他,被爆炸一樣襲來的關注人數給驚呆了,愣了很久才在如火箭般不停刷新的評論裡掙扎著說出自己的猜測——

  「我曾經無意點進了夏洛克福爾摩斯的個人網址,那是個……很神奇的地方,之後我就開始關注他,沒想到他很快就出名了……塞拉一直都是我很喜歡的演員,我看過她所有作品,每天都會刷新她的動態……而且據說之前那件案子她不是點名要偵探先生親自調查嗎,所以我就猜想也許他們之間會來點什麼火花?……當然這只是我的私心而已啦-。-」

  網友紛紛發出「WOW~」的感嘆,然後強烈要求繼續深度挖掘:明顯這位擁有神秘力量的東方網友是知道一點內情的,否則為什麼他們就不知道塞拉居然親自點名了福爾摩斯呢?所以網友肯定有靠山!搞不好自己就是一個警察!

  被眾人關注的「I-LOVE-A」忍不住羞澀了一小會兒,在大家的鼓勵(以及威脅)下又多發了一條消息:「我也很喜歡約翰華生醫生的博客,他講述關於和偵探一起的歷險故事很有意思,只可惜福爾摩斯先生似乎接案子的頻率不高所以過一段時間我才能看到新的博客動態……遺憾的是華生講述的視角過於直男,讓我等看得雖然興致勃勃卻不夠興奮刺激,因為故事裡總是缺少一個存在感強的女主角。而且在看到這張圖的第一眼我下意識對號入座就是偵探,所以麼……」

  這位網友很不好意思地加上了一句自己的願望:「所以我希望下次能夠在八卦版面頭條看到我最喜歡的女演員和最喜歡的偵探的名字同時出現在那裡——CP粉此生無憾。」

  ……

  很快,這位東方網友的願望就實現了——

  第二天,各大報紙八卦頭條齊齊被屠版——

  這是比較謙虛有內涵的說法——

  「最熱女演員和最火男偵探相約喝茶——然而僅僅是喝茶嗎?」

  這是更外露而不失風度的猜測——

  「號稱零緋聞的塞拉瓊斯與緋聞漫天的夏洛克福爾摩斯之間的超友誼之夜——當事人親自回復,女方初戀將現。」

  這是干脆拋開一切裡子面子奔放狂野的定論——

  「文藝女神和咨詢偵探私下同居,疑似將奉子成婚——來吧美好的婚禮,事實證明貌美女神也會有傾心於卷發羊駝的一天!」

  於是塞拉公寓樓下被聞訊而來的敬業狗仔隊包圍得愈發嚴實了。

  不過無論在活動中記者們如何急切地想要撬開當事人的嘴得到確定的答案,那位曾經的文藝女神和票房靈藥都只露出謎一樣的神秘微笑,笑而不語,任由緋聞甚囂塵上炒得轟轟烈烈,連帶著那位咨詢偵探也被娛樂圈的很多人所熟知,貝克街221B號每天都被包裹得水泄不通,樓下的咖啡店生意受到嚴重影響,老板不得不報了警以擾民的名義,警察語氣強硬地趕走了這群跟風媒體人,才讓附近的鄰居得到了一段時間的安靜。

  不過在此之前,在塞拉預料到事情走向並故意發出那條動態的時候,她就順手將備注名為「S.H」的聯系人設置為「短信拒收」模式。事實證明她做了一個無比明智的選擇——因為夏洛克福爾摩斯在慘遭狗仔無孔不入的圍追堵截,在給她發短信卻被告知無法接收後,他終於忍不住破天荒地第一次給麥克羅夫特以外的人主動打出了電話——

  「哈德森太太強烈要求讓我告知你去到貝克街221B號公寓來一同度過平安夜這並非出於我的意願我只是轉告她的話以及不用帶禮物我這裡什麼也不缺如果你堅持的話完全可以忽視我剛才所說的話友情提示請在吃過晚餐後再出發嘟嘟嘟——」

  塞拉看了看被掛掉的電話,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就笑了起來。

  瞧,這就是對付夏洛克福爾摩斯的第二個關鍵點:如果身邊有像偵探先生這樣聰明,自我,特立獨行(不理世俗),辦事急起來就像一個停不下來的陀螺而且永遠不會對身邊在乎的人說出一句「I care you」,更重要的是這家伙從來只發短信不愛接電話關鍵時刻能讓你急得上火頭頂冒煙的熟人時,請務必記得:在確認某一天對方會對自己有所求的時候,不妨來一招短信拒收,讓他有事不得不親自動手打電話過來。讓他被迫主動來找自己,而不是跟著他的節奏走,被他使喚得團團轉——

  支配權和主動權,還是握在自己的手裡更安心。

  塞拉凝視著漆黑的屏幕很久,覺得這一回過後,偵探先生大概終於會想起來將那一行「未知姓名」改成她名字的縮寫或者某個更有意義的像征符號了吧——對於讓他罕見地吃過虧的人,他總是能夠印像深刻。

  ——不過她還是沒有取消對夏洛克福爾摩斯「短信拒收」的打算。偵探好不容易能在乏味的閑暇時間從她的短信裡找點樂子,他才不會讓自己重新無聊平淡度日。

  平安夜,倫敦下起了細雪,城中點亮了無數溫馨的燈火,讓這個雪夜也變得暖意融融,走過街道小巷,還能走到從旁邊的屋子裡傳出的悠揚歌聲,唱著簡單而韻味深長的「Merry Christmas」,不停重復輪回,暖到了人心裡去。

  只有在這種節日裡,塞拉才能不被狗仔打擾自由地出外行走。她穿著黑色羊毛大衣,戴著厚而溫暖的編織圍巾,沿著街路緩緩走到了貝克街,來到221B號公寓。她站在樓下,靜謐的夜色中,她抬起頭,在街燈下望向其中一扇透出明亮燈光的窗戶。有潔白的細雪落在她的睫毛上,很快就被體溫所融化成水,濕透了微微顫抖的睫翼。

  她無聲無息地呼出一口氣,瞬間化成白氣消散在寒冷的晚風裡。

  她聽見了那扇窗戶裡飄出優美悅耳的小提琴樂曲,以及隱隱的歡樂笑聲。她猜測她大概是遲到了,而那裡已經聚集了很多人,很熱鬧。也許不差她一個。

  是的,當然不會差她一個。哈德森太太雖然顯而易見有著並不簡單的過去,但她仍然是一個優雅而友善的老人,她會邀請塞拉更多是出於禮節,以及想要夏洛克在無聊時能夠得到有趣的陪伴。而現在,很多人都在陪伴著他,至少一個晚上的時間,這個天才再不會感到孤獨。

  塞拉靜靜地抬頭望著那扇窗戶,近在咫尺的距離,她一動不動,目光安靜得如同這個雪夜。

  她甚至開始羨慕這些人了——能清楚地知道自己的過去,對未來有所規劃,可以按部就班地計算著一切,而且已然准備好面對生活中所有的幸福和不幸。他們在沮喪的時候有著可以盡情傾訴的人,可以和其他人分擔自己的秘密,即便是閑暇的午後什麼也不做的在椅子上昏昏欲睡也是一種來之不易的幸運。他們都是這個世界的一份子,和它毫無間隙地融合著,一同運轉著,有聲有色地存在著,累了可以停下來休憩一會兒,然後在明天繼續出發。短暫的生命在他們的目光裡緩緩流逝,而生命因此變得更富有意義。

  不必擔心背負著自身命運的沉重踽踽獨行,也不必憂慮擁有近乎永恆的生命而變得無比疲憊,意志消沉,前路茫然無光,戰鬥下去的欲-望因為時間的流逝而逐漸熄滅,盡頭的真相宛若近在咫尺卻真實遙不可及。那些她所經歷過的,付出過的,存在於記憶裡的所有人都會變老,死去,化成飛灰,永遠消亡。只除了她。唯有她,記得這雙倍的一切回憶。

  「聽,歌聲。」塞拉側耳,低聲喃喃,微笑。

  歌聲是因為這裡的人擁有著節日,而節日存在於屬於他們的國度裡。但哪裡才是她的國,她的民族,她的家?哪一天才會是她的節日,她的生日和忌日?

  在一次又一次的輪回裡,她最需要戰勝的並非強大的敵人,而是永恆的孤獨。

  她的熱情無可抑制地因為時間而有所消褪。但在夏洛克·福爾摩斯的身上她能夠重新感受到這種熱情,這個家伙似乎總是有一種能力能夠點燃他身周的一切人和事,讓所有人感受到他血脈裡那種強勁有力的搏動和不會疲憊的激-情。這座城市大多數人都能庸庸碌碌,眼中只有繁華街肆,車來人往。而與夏洛克福爾摩斯同行,卻能看到一片燎原的戰場。她在看到報紙上夏洛克的第一眼,在看到他眼裡那種光時,她就無比確定這一點。

  她原本以為能夠發覺這一面的人並不多,因為天才總是立於人群之外的,孤獨到死是一個天才最好的歸宿。畢竟,這個世界配不上他。也許她會是為數不多能感受到他內心煙火和寂寥的人。遺憾的是,到了這一刻,她想也許她錯了。

  多麼罕見而幸運的天才。他擁有著世界難敵的天賦,卻也同時擁有著天才通常不曾有的,來自家人和朋友的理解與寵愛。也許正因為如此,他才會變成一個審判者,而不是犯罪者。

  塞拉靜靜地看著窗子裡透出來的燈光,不自禁地微微笑了笑,在街燈下站了很久,終於還是要無聲無息地轉身離去。

  然而口袋裡手機的震動止住了她的步伐。她拿出來一看,亮起的屏幕裡來電人的姓名格外清晰醒目:「S.H」.

  塞拉垂下眼,安靜了幾秒,終於還是決定接起這個電話。她按下通話鍵,手機放到耳邊,輕聲開口,「什麼事?」

  那邊傳來隱約的笑聲,以及一個冷靜清晰語速驚人的男低音。

  「哈德森太太前五秒第三次問起你我想你已經遲到了36分27秒如果你再像旁邊的路燈那樣站在樓下卻不進來只用無比羨慕渴望的眼神窺視裡面的一切那麼我是不是可以認為你拒絕了哈德森太太的邀請而我在這通電話結束後可以立刻幫你轉告她這個消息——」

  「……」塞拉無聲地彎起唇角,她立刻轉過身抬頭朝那扇窗戶望去,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那裡,正拿著手機透過一層窗紗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很顯然,如果她真的轉身走了,他會很樂意馬上去告訴熱心的房東太太她在平安夜也被拒絕的好消息。

  塞拉抬起頭,夏洛克低下頭,他們的目光在空中交接了幾秒,凝止不動,唯有細雪無聲飄落在長發和肩上,畫面美到幾乎被定格成永恆。

  幾秒後,塞拉笑了笑,對手機那邊的人輕聲開口,「告訴她,我馬上就到,帶著禮物——包括夏洛克福爾摩斯的那份。」

  「嘟嘟嘟——」那邊迅速掛斷了電話。一貫干淨利落的偵探風格。

  塞拉低頭笑了笑,將手機重新放回口袋裡,踩著一地白雪走進了221B號。

  上樓,門後重新響起了輕快悠揚的小提琴聲,還有十分溫馨歡快的笑聲。她在門口頓了片刻,終於還是伸出手,篤篤敲響了大門。

  小提琴音停住。兩秒後,在室內還穿著黑色大衣的人迅速打開了門,瞥了她一眼,然後退後兩步為她讓出一條通道,在她走進來後哐的一聲關上了門。

  房間裡有一瞬間的安靜。

  塞拉帶著一身雪花和涼氣站在門口,掃視了一圈,發現了幾個熟面孔和生面孔——哈德森太太,約翰華生,旁邊的應該是他的女友,以及坐在椅子上正和房東夫人聊天的面目端正親切的年輕女人。

  屋子裡氣氛因為她的出現而有片刻的凝滯。

  不過很快夏洛克福爾摩斯就打破了這種靜寂——

  「塞拉瓊斯,」偵探一臉嚴肅,很簡短利落地一句話介紹了她,「酒店謀殺案的嫌疑人之一,女演員,以及緋聞偽造者。」

  塞拉,「……謝謝,福爾摩斯先生——最後一句有些多此一舉。」

  夏洛克,「我認為最後一句才是點睛之筆。」

  塞拉不動聲色地瞥他一眼,偵探回以面無表情。

  「咳咳咳!」華生適時地緩和開始僵硬起來的氣氛,他站起身來拘束地捋了捋自己的衣領,面上露出微笑,「歡迎,瓊斯小姐——」

  「請喊我塞拉,醫生。」她說。

  華生頓了頓,笑容愈發溫暖,「好吧,塞拉——歡迎你,塞拉,哈德森太太剛剛還提起你,她問你為什麼還沒來,我們為你熱的茶都要涼透了——」

  「被一個電話絆住了。」塞拉在夏洛克福爾摩斯的注視下面色巍然不動,她看向其中一個神色拘謹的年輕女人,頓了頓,就像是想起了什麼,頷首致禮,「想必你就是醫生博客裡提到的莫莉,很高興見到你。」

  對方扯了扯有些過緊的裙子,連忙應了一聲,目光在她和夏洛克之間流轉,帶著某種熟悉的緊繃和不安。

  塞拉立刻明白過來,她揚了揚眉,卻沒有多說什麼,對華生的女友也點頭致意,然後看向哈德森太太,揚起笑容,「晚上好,夫人,抱歉我來晚了,但我想如果您看到我給您的禮物,您一定會原諒我的——噢,還有你和你的女友,夏洛克,以及莫莉小姐的一份——」

  對方愣了愣,一臉「居然還有我」的驚愣表情。

  「當然,」塞拉語氣平靜,緩緩從袋子裡抽出今晚的驚喜,「好東西,當然需要大家一起分享——」

  「噢!」華生驚呼,「香檳!既然是塞拉帶來的,想必一定不會是普通貨色——」

  莫莉連忙去廚房拿來了啟瓶器,啵的一聲,香氣幽幽彌散在房間裡。

  夏洛克鼻子微微一動,立刻認出了這份驚喜的來源,「96年份的堡林爵老藤黑中白香檳。」

  華生愣住,「這、這可是真是……太名貴了!」

  堡林爵香檳最初創建於1829年,在十九世紀八十年代曾被維多利亞女王指定為王室御用香檳。用來釀酒的老藤葡萄樹是在法國根瘤蚜災難中幸存下來的,純天然未經嫁接,結出的葡萄香氣集中,糖分高而早熟。老藤香檳年產量不足3000瓶。而這瓶黑中白香檳有著濃郁的黑皮諾風味,品質非凡尋常難以企及。96年份的每瓶售價超過上千英鎊,而且是需要通過一定途徑和手段才能買得到的珍品。

  這個誠意可真是十分足夠了。瞬間就將有些凝滯的氣氛變得火熱起來。

  「一位慷慨影迷的聖誕贈禮,」塞拉微微一笑,「我一個人喝未免有些浪費,不如大家一齊享用更有意義。」

  哈德森太太平常喜歡喝點好酒,她大概是這裡最能感受到酒液之美的人。她沒有拒絕塞拉的好意,很開心地接受了這份贈禮,當香檳被倒入玻璃杯那種醇厚迷人的香氣鑽入鼻子裡的時候,每個人的臉上情不自禁地輕聲嘆息,這可真是一個醉人而且名貴的平安夜。

  塞拉微笑著看著大家熱切起來的表情,在他們稱贊香檳風味獨特的時候,冷不丁身後傳來低沉的男音,「我的禮物——你說過我的禮物——在哪兒?」

  塞拉瞥他,「我還以為,夏洛克福爾摩斯並不會在意這種無關緊要的小事。」

  「既然你聲明送給我,那麼它就屬於了我,事關我的歸屬就不再是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夏洛克理所當然地回答,然後看著她,再次強調,「在哪兒?」

  塞拉沒有動,只是挑了挑眉,慢條斯理地開口問他,「在此之前,我想知道……我仍然是『未知姓名』嗎?」

  夏洛克一頓。

  他為塞拉的小心眼和記仇感到了不可思議——他身邊的女性大多都扮演著平凡人的角色,雖然也有獨到之處卻幾乎沒一個人能跟得上他的步調,而且她們表現出來的都是平和,善良,包容這種令人贊賞的美德——至少不像塞拉瓊斯如此斤斤計較,心思深沉,極度聰明與棘手。

  而且她居然還對他設置了短信拒收!敢相信嗎她居然真的這麼干了!他甚至都沒有對麥克羅夫特和他的媽媽這樣做!

  她可是第一個逼得他不得不因為一件小事——例如想要知道劇裡的凶手是否是他所推理那個人這種答案,而主動撥通了對方的電話,上帝——!

  更別提她還讓自己被迫又火了一把!簡直無法回想當時貝克街221B門口那人山人海出門則被圍追堵截上街全靠躲的壯觀景像!

  她一定是在報復他——而且顯然她的報復具備延伸的時效性,也許當時他不會預料到結局,但毫無疑問一旦發生了後果都會十分嚴重。

  絕不是好惹的——偵探於一瞬間再次無比肯定了他對這個女人的認知。

  夏洛克福爾摩斯看著她,手伸到了背後,不動聲色地迅速按下手機的數個鍵,然後在塞拉問出這句話停下來挑眉看著他的時候,從身後把手機放到了她眼前給她看,一臉的正經無畏。

  「這是你的新備注。」他說。

  塞拉看了屏幕一眼,頓住。

  在熟悉的號碼上,標注著一欄醒目的字——「SHE」。

  塞拉轉開目光,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夏洛克福爾摩斯,」她的聲音懶洋洋的,「很高興我終於有了一個可以念出來的專屬備注……不過,我也很想知道另一件事——」

  「SHE——它究竟是來自於當時華生給你發的短信呢,還是……你又忘記了我的真實名字?」

  夏洛克,「……」糟糕。

  眼見偵探向來不動聲色的臉上發生了微妙的轉變,塞拉眯了眯眼。

  「哈,我居然一點都不感到意外,」她聲調平淡得很,緊接著話鋒一轉,「——當然,既然你如約做出了改變,我也會遵守承諾,給你一份特殊的平安夜禮物——」

  夏洛克福爾摩斯忍不住豎起了耳朵。

  塞拉湊到他臉龐,沙啞而極具蠱惑力的煙嗓夾雜著微醺的酒香和笑意,低低開口。

  「你,我,麥克,還有神秘的投資人……《未完成的故事》的下一個劇本,在一段長長的波瀾起伏的官方預告之後,那由我們來共同演繹,獨一無二,精彩絕倫的傳奇——」

  夏洛克瞳孔一縮。

  他聽見她低低的,滿含神秘和危險意味的笑音。

  「以及……那位M先生,讓我代他向你問好——」

  咚——

  悠揚的零點鐘聲,響徹夜空,瞬間燦爛的煙火照亮窗外的蒼穹。

  夏洛克緩緩轉過頭,看向微笑著的女人。她端起一杯香檳,朝他舉了舉杯,就像是遇見了一位多年未見的好友那樣,語氣熟稔又親切。

  「Merry  Christmas ,My  sweet  Shirley .」

  作者有話要說:

  【S.H,和SHE……真是巧合你們信嗎?】

  以及大魔王最後也不忘調戲一下小公舉夏莉233333

  熬夜趕完這周榜單。7月3號—7號左右出遠門應該不會更新,大家勿等嗷麼麼噠!預祝假期愉快!


第104章 演繹 12

  互道聖誕快樂後, 趁著氣氛如此之好, 華生的亞裔女友提出了一個建議——來玩一個他們交際圈子裡很流行的游戲, a game of truth ordare, 正確翻譯:真心話和大冒險。

  這個建議得到了所有人的大力支持, 除了夏洛克福爾摩斯,他認為這種倚靠概率性來取勝的游戲根本毫無意義, 他言辭拒絕參加,然後就被哈德森太太訓了一頓,面無表情老老實實地坐在了桌子前,看著這群他眼裡的金魚們拿著一個空酒瓶放在面前, 由瓶口的朝向來決定誰是下一個參與者。

  於是接下來的事情就變得有意思了。

  由於大家都十分清楚夏洛克的能力,於是他被一致同意被劃拳組排除在外, 在一輪激烈的廝殺後, 塞拉於2:3的得分惜敗華生之手,由他來轉動第一次酒瓶——然後慢悠悠地一圈後,瓶口和大家的心聲驚人的一致,停在了夏洛克福爾摩斯的面前。

  偵探, 「……」他開始懷疑約翰的女友是不是提前傳授過醫生關於這個游戲的小技巧, 總之不可能如此之巧合第一次就輪到了他!

  大家啊哈一聲, 各自臉上都忍不住蠢蠢欲動的興奮之色, 醫生神態誇張地低咳兩聲清了清嗓子,先是很謹慎地試探了一番:要求夏洛克和在座所有女士行一次貼面禮。

  夏洛克福爾摩斯下意識地想要拒絕,接著就被房東太太一個極具威懾性的眼神喝退,他沉默了幾秒, 淺淺吸了口氣,輪番和在座眾人保持適度距離地行了禮節,塞拉親眼見證坐在旁邊的茉莉在和偵探先生貼面後整個人都如同煮熟的番茄那樣紅了起來。然後她的目光就與夏洛克的恰巧對上。

  卷毛偵探頓了頓,抬起頭來,看向旁邊笑容止都止不住的華生,一臉義正言辭地指著塞拉說道,「她有嚴重的恐男症我恐怕她不會允許我做出如此無禮的舉動。」

  眾人:哦,原來你也知道什麼叫做無禮——還是說我們對這個詞語的理解在平時有著根本上的不同?

  出乎意料的是,在偵探開口的瞬間,這位英國女演員也同時出聲了——

  塞拉:「貼面禮?——不,瞧他那高聳入雲的顴骨,我認為它們會把我的皮膚劃傷。」

  所有人:「……」

  夏洛克眉梢微動,他打量著塞拉的臉,明顯看上去一副想要在同一個領域裡做文章的模樣。可惜作為一個身材骨骼以及臉龐都被公認為「不管是東西方,模特界還是娛樂圈,女人和男人都會愛上」,比例近乎完美的人選,夏洛克很難從中挑出錯來。他沉默地看了幾眼,最終還是選擇了某種折中方式的妥協。

  「我選擇真心話。」他說。

  「wow~」大家一聲誇張的驚呼,但更多的是目睹偵探挫敗之後的新奇和迫不及待。

  主場的華生第一個開口了——

  「麥克羅夫特特喜歡的第一個女孩子是在幾歲!」醫生雙眼放光,對揪住偵探哥哥的小辮子報以了十萬分的熱情——想一想,以後再在工作中莫名其妙地被一輛黑車接走後他說出這件事實後對方有多麼無可奈何的臉,一聯想到那個畫面他就認為以前所受的苦難完全都值回票價了!

  夏洛克毫不猶豫理所當然地出賣了自己的親哥哥:「7歲,蘿拉,扎著馬尾辮來自佛羅裡達州的小金魚。」

  華生發出哈哈哈的大笑聲,心滿意足地坐回了沙發。

  輪到了哈德森太太,老夫人思考了一下,滿目期待地開口了——

  「我聽說你還是處-男……這是真的嗎,夏洛克?」

  偵探頓了一下,他掃視了眾人一圈,在大家灼灼的瞪視裡,沉默了幾秒。

  「下一個。」他說。

  「噢~」華生意味深長地拖長了聲音,眼裡的笑意幾乎要滿溢而出。答案已經很明顯了,大不列顛島,倫敦市,芳齡三十五歲的夏洛克福爾摩斯,唯一的咨詢偵探,世界上最聰明的天才之一,他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了上半身而忽略了下半-身……唔……真是一個讓人喜聞樂見的好消息。

  醫生忍不住哈哈哈哈再次大笑出聲,覺得這個夜晚簡直過得精彩極了。

  輪到了莫莉,這個看上去有些靦腆的年輕女人在眾人的注視下緊張局促地捏了捏衣角,不敢直視夏洛克平靜的目光,她深深吸了幾口氣,聲音有些顫抖地開口了——

  「我、我想知道……你心目中的理想型是什麼樣子……」

  室內頓時一靜。所有人的目光都情不自禁地投向了仿佛正在思考當中的卷毛偵探。

  塞拉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坐姿隨意又優雅,聞此也投去了似笑非笑的一眼。

  按照這位天才過往的尿性來看,她想她大概已經能猜到了答案了,那讓人心碎的答案。

  果然,夏洛克如此開口。

  「一個聰明到有能力足以瞞過我的眼睛的人。」他說。

  莫莉明亮的目光頓時黯淡無光。雖然她的心裡也隱約有著一些猜測,但當這一刻真的來臨的時候,她才發現她的承受能力遠比想像中要脆弱得多。

  也是。她自嘲地心想,夏洛克福爾摩斯這樣的人,如果不能夠與他比肩,擁有著看透世界盡頭的目光,怎麼能夠和他相匹配呢?天才的身邊,永遠不會容忍得下真正普通的普通人。

  有的人,就像月光只能仰望,無法擁抱。

  莫莉不再出聲。

  下一個輪到了華生的女友,她顯然是一位情商很高的伴侶,提問也相當簡單直接——

  「當初您為什麼會選擇華生作為好友,而不是其他人?」

  夏洛克斟酌了兩秒。

  「因為他有很多優點,當然缺點更多——不過有一點突出到可以忽視無關緊要的缺點。」

  「——忠誠。非常少見的品質。」

  這是夏洛克福爾摩斯第一次如此直白而且不帶任何其他目的的誇獎,醫生頗為感動兩眼泛出淚光地凝視著這位好友,接著這位好友就毫不猶豫地掉轉了目光,冷靜清晰地開口,「下一個。」

  華生,「……」

  他的女友憐惜地摸了摸醫生的頭頂,「乖寶貝,別哭,可真讓人心疼。」

  夏洛克挑了挑眉,注視著正似笑非笑的塞拉,「最後一個,然後結束這場愚蠢的游戲。」

  可想而知他對這個所謂的「真心話大冒險」有多麼無奈和無語。

  大家的目光齊齊投了過去,很期待這個面孔經常出現在電視和手機上的一線女明星會說出怎樣讓人吃驚的提問——

  而她的問題也的確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我是誰,夏洛克福爾摩斯?」她問。

  眾人頓時愣住。這,這算是什麼問題?

  而那邊,偵探果然也被這個不按套路出牌的女人給難住了。

  他垂下眼,陷入了沉思之中,一分鐘內都沒有開口說話。

  眾人面面相覷。最後還是醫生試探著開口了,「呃……我想知道這個問題有准確的答案嗎?比如『我是女明星』,『我是塞拉瓊斯』,『我是我自己』……這樣的回答?」

  塞拉微微一笑,看向偵探,「我想他知道答案。」

  醫生摸了摸鼻子,識趣地不再開口。

  時間又過了一分鐘,這次夏洛克福爾摩斯終於作出了回答——

  「我不知道。」他很干脆地說,接著立刻反問道,「那麼你是誰?」

  眾人:???喂,搞什麼鬼,你們倆是在背著我們猜謎嗎?!

  很明顯夏洛克再次打破了規則,不過現在沒人敢打斷這段莫名其妙開始的對話,因為他們都瞧出來了,他們陷入了自己的二人世界之中,其他人根本插不進去。

  夏洛克福爾摩斯的目光直勾勾地盯著對面的女演員,那雙奇異隨著光線變幻色彩的眼睛此刻是灰綠調的,非常深邃而透徹,一旦認真注視著什麼的時候看上去更像是屬於狩獵者無機質的眼珠,神秘又專注,配上他深陷的眼窩還有種奇特的蒼白和冰冷感,讓人很難忍受不說出心底深藏的秘密。

  強大,壓迫,尋根究底而特立獨行的氣場。一看就是極度聰明之人才會擁有的獨特眼睛。

  塞拉回視著他的目光,思考了幾秒,然後微微一笑,吐出一個詞。

  「塞拉。」她說。

  只有塞拉。沒有瓊斯。沒有其他任何職業稱呼以及自我鑒定的形容。

  夏洛克福爾摩斯眼神微微一變。並不清楚他是否聽明白了答案裡藏著的深意。

  眾人一頭霧水地看著二人打啞謎,又不敢打斷,尷尬極了地互瞅著對方,一臉不知所措。

  夏洛克得到了答案,心滿意足地躺了回去,臉上的表情分明寫著一行大寫加粗燙金的字——

  「請勿打擾」。

  於是大家很識趣地在接下來的幾場游戲中都沒有再邀請他參與。說笑嬉鬧中不知不覺就喝完了整瓶香檳,甚至多干掉了幾瓶紅酒,熏熏然的氣氛中時間走到了深夜,終究還是到了告別的時候。

  聖誕節的深夜,相聚的眾人接連離去,只剩下塞拉,夏洛克和哈德森太太留在了這裡。

  臨走的時候,華生意味深長地朝沙發上閉目養神的女人看了一眼,然後投給夏洛克福爾摩斯一個自己體會的眼神,換得好友面無表情的回視。

  「不管她是不是大明星,夏洛克,」醫生如此對偵探說道,「我知道你向來對愛這種東西不屑一顧,認為它是一種妨礙而非進步——但我走了以後誰會來照顧你呢?誰來陪伴你,當你的樹洞和思考的密友?誰可以填補一個天才的孤獨黑洞,重現那兩個人來對抗整個世界的榮光?——你需要一個人,夏洛克,不一定是我,而是能夠理解你,甚至更聰明的那個——」

  「我不在乎祂是男是女,」醫生面帶微笑,「只要你們能在同一片戰場,一起戰鬥——那麼祂也會是我的朋友。」

  畢竟,最終他也會有屬於自己的生活,家庭,子女。而夏洛克福爾摩斯仍然是孤獨的,因為他如此聰明,世界對他而言鮮少有神秘,他最為放心不下的就是這位好友——他將永遠處於好奇,危險和不滿足之中,而夏洛克福爾摩斯需要一個靠譜的陪伴。

  即便對方很有可能是一位大明星,身後跟隨一群狀若瘋狂的粉絲和狗仔隊。不過沒關系,以夏洛克的機智和耍弄人的手段來看,華生相信他會解決這一切的。

  於是醫生非常欣慰地帶著女友離開了這裡,順便帶走了所有他眼裡的電燈泡。

  聖誕節的深夜,貝克街221B號公寓從熱鬧重歸靜寂。

  哈德森太太收拾完盤子和酒杯就下樓了。留下夏洛克和躺在沙發上呼吸平緩似乎因為輕醉而睡著的塞拉,露出滿足的微笑,回到了自己的房間裡。

  被刻意調暗的燈光中,由於三人座沙發被人無情占領,夏洛克福爾摩斯迫不得已窩在了單人沙發中。他優雅地翹著二郎腿,雙手十指交叉,下巴擱在指縫之間,沒有說話。一時間房間裡只剩下兩個人沉靜的呼吸聲。

  夏洛克往旁邊斜了一眼。鳩占鵲巢的那個人似乎睡得正香——的確,今晚她看上去很有興致,至少解決了三杯以上的香檳,臨近散場的時刻已然雙頰生暈,目光微微迷離,嘴角罕見地一直噙著若有若無的微笑。他看得很清楚,屋內所有人的目光都情不自禁地投在了這個女人身上,雖然大多數人懂得將自己隱藏起來,但他心知肚明。

  漂亮的女人,總是更危險的。在他多年的偵探生涯裡,這一點他再清楚不過。

  夏洛克沉思了半晌,在牆上的時鐘緩緩走向正點的那一刻,忽然出聲打破了一室的安靜。

  「塞拉?」他說。

  並非是在呼喚她,更像是一種喃喃自語的反問。

  他在重復剛才塞拉的答案。顯然這其中他還有著無法解開的疑惑。

  當然,這疑惑也注定無法被揭開,因為它根本不來自於這個世界,而人又怎麼能去解答世界之外的問題呢?即便是舉世無雙的天才也不行。

  夏洛克若有所思地凝視著這個喝了一點酒就開始裝睡不回家的女人。他知道她很清醒,她這樣的人偽裝慣了就連沉睡的呼吸都可以模擬得極為逼真,足以騙過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他知道塞拉似乎很喜歡把他放在公眾的視野之中,讓他得到更多的曝光率——他在塞拉裝睡之前眼尖地瞥見她偷拍了他的側臉而且發到了臉書上,他只掏出手機瞥了一眼但並未多說什麼。他只是不太確定她這麼做的目的——為了讓他繼續被無處不在的狗仔包圍?還是那位神秘投資者的示意?

  不過在真相大白之前,他不會阻止她做任何事。一旦目睹的細節多了,暴露的可能也就越多,他對此樂見其成。

  夏洛克的目光從女人「沉睡」的側臉到下巴到身體再到腳尖,幾乎是從頭到尾掃了一遍,沉思。

  字幕迅速浮現在他眼前。還是和以前一樣,不過又多了一行。

  ——愛過某個人。

  而且之前的「偽裝」被放大加粗,調整到了一個更醒目的位置。

  對於一個優秀的偵探而言,看破隱藏是很重要的能力之一。人的身上有很多細節可以透露出近段時間的生活狀態,最近的例如從早到晚這種狀態都會發生細微的改變,比如水腫體質的人在晚上回家後會在視覺上胖上幾斤,亦或是沒睡好眼角出現了幾道假性細紋。這些都是無法掩蓋的證據。

  而塞拉——這個女人,他卻幾乎無法在她的身上看出這樣的改變。這說明她很會偽裝,而且對自己要求苛刻,對生活有著極強的規劃和紀律性,幾乎可以在某段時間裡保持相同的狀態不變。

  而至於「愛過某個人」這樣的論斷就更好理解了——聰明成熟且目標明確的女人都會對他產生興趣和欲望,可她沒有。至少現在表露得並不明顯。這完全能夠證明她曾經愛過一個人,否則怎麼可能會有人不為夏洛克福爾摩斯產生興致?——過去的例子太多,而他根本無法找出能夠反駁他這一論證的論點。

  不過值得深究的是,他從未聽說過塞拉瓊斯和哪個男人有過多的接觸,即便是麥克桌子的資料上也未曾提到過這一點,何況她顯而易見有著恐男症的症狀——所以這件事到底是什麼時候發生的?

  難道也和麥克羅夫特一樣,是一場遙遠的七歲初戀?

  夏洛克福爾摩斯陷入了復雜的思考。

  ——如果塞拉此刻能夠聽到這位咨詢偵探的心聲,她絕對會毫不猶豫地用平板的語氣誇獎他目光犀利思慮深遠,接著發一條意味深長的臉書,裡面配上一張高清大圖表情包——

  「我有一句媽-賣-批不知當不當講(劃掉)一定要講(劃掉)寫出來貼你腦門上」。

  作者有話要說:

  據說好奇和興趣是情感產生的前兆【微笑

  以及最後一張的高清大圖來自作者密不外傳的表情包(へω?)

  周二參加面試這幾天先每日一更。之後一定會補,麼麼噠~


第105章 演繹 13

  聖誕節過後的第二天, 在塞拉回到自己的公寓沒幾分鐘的功夫,就接到了來自某位官方人士的電話, 而那位官方人士的助手是這麼和她交流的——

  「塞拉瓊斯小姐, 很抱歉打擾您,但我的老板認為您很有必要過來一趟,他有很重要的事需要親自與您交流——是的,就是現在。如果您無事的話請務必前來,如果有其他要事的話我已經幫您全部解決完畢。接您的車就在樓下等候, 祝您一路順風。」

  塞拉看著被禮貌掛斷的電話,雖然對方沒有明說她的身份, 但她都不需要朝窗外馬路邊停靠的黑車瞧上一眼, 就知道來者是誰。

  她想了想, 大概知道這次會面的目的, 不由得饒有興味地笑了, 很順從地走下公寓,坐上了那輛神秘的黑車,無聲無息地朝另一個目的地疾馳而去。

  出乎意料, 司機載著她去了一個她不久前才從那裡走出來的地方。

  熟悉的風景從車窗外飛速而逝, 很快就來到了貝克街,停在了一扇黑色門前, 上面掛著「221B」的牌號。塞拉下了車, 司機沒多說一句話,很盡忠職守地拉上了車窗,再次無聲無息地離去。

  真稀奇。塞拉心想, 那位行走的大英政-府居然會親自跑到這個他向來都很嫌棄的公寓來——之所以塞拉肯定是本人而非又是某位得力助手,原因其實很簡單:夏洛克福爾摩斯曾經這樣告訴過她,那位在政-府中「身居末職」的某位小文員總是受不了221B的門環擺歪,每次都會自己動手糾正,讓人一看就知道是他來了,這是很明顯的強迫症。

  而此刻,這個一向有意無意都往一旁歪去的門環現在方方正正地垂落著,是讓所有見到的強迫症都會發自內心地松了一口氣的完美角度。

  她相信對方明明知道她昨天就在這裡過夜,還好巧不巧地等到她回到家之後才打電話來將她接到了這裡,如此拐彎抹角的方式簡直可以歸類為福爾摩斯家的一貫傳統。

  塞拉敲了敲門,迎接她的是哈德森太太,這位老夫人對前一個小時剛走現在又再度回歸的女演員沒露出太多驚訝的情緒,還是很熱情地招呼她進門,順便熱心地告訴她那位討厭的大福爾摩斯又來了的事實。

  塞拉安慰了一下這個明顯更偏心小福爾摩斯的老太太,然後走上樓去,一打開房門,就被屋子裡極為凝重的氣氛弄得一頓。

  陰天,房間裡沒開燈,非常昏暗。第一眼只能隱約看見背對著她的單人沙發上隱約坐著一個人,露出一截卷毛茸茸的發頂。而屋子主人的哥哥,那位神秘的人形大英政-府則拄著他一貫不離身的小黑傘,一只腳尖點地撐著,一只手放在黑傘上,面目極為嚴肅地盯著面朝窗子的沙發和沙發上的人。如果是不知情的人闖進來,恐怕會輕易認為這是一幕仇人相見分外眼紅的衝突現場。

  當然,衝突是有的,而「仇人」這個詞也並不突兀。至少對於那位小福爾摩斯來說,這個三件套西裝不離身的微胖界一員,他的親哥哥,一直以來都是他視為對手的那個人。

  而塞拉的闖入顯然無意中打破了這種凝滯的氛圍。坐在沙發上的人一動不動,反倒是屋子中央的人回過頭來看了她一眼。

  「啊,歡迎,瓊斯小姐,你來得正好。」麥克羅夫特·福爾摩斯站直身,表情有所緩和,用一種慢條斯理的語氣開口道,「在我們開始閑聊之前,我想我需要先向你道一聲致謝——感謝你在昨晚以及這一段時間裡對我的弟弟的監視和陪伴,他看上去比以前要快樂多了,雖然仍然還沒有長大成熟起來——」

  麥克羅夫特一開口就是嘲諷必殺技,成功讓夏洛克頭頂的卷毛微微一動。

  塞拉脫下大衣,走到窗前,和夏洛克的沙發並排而立。她朝下望了一眼,然後對麥克微微一笑,指了指窗外,說道,「抱歉,這段時間風聲很緊,無時無刻都有一些懷著不可告人目的跟蹤我的人——我們時間有限,福爾摩斯先生。」

  所以,趕快說重點——她的潛台詞。

  既然她很聰明地領會了這趟短途旅行的意義,提起了這一茬,那麼麥克羅夫特很欣然順著話尾接了下去——

  「啊是的,跟蹤——你瞧,作為一個偵探,我認為我的弟弟他已經是業界最為出名的一個,而我想這有可能對他的某些工作造成一些不利。當然了,以他的風格而言還算在可以接受的範圍之內,畢竟幼稚的孩子們都需要大人的掌聲鼓勵才有繼續下去的動力——」

  麥克羅夫特一本正經地損著自己的弟弟,接著話鋒一轉,「不過我沒想到的是,除了炫耀他那中規中矩的破案手段和頭腦以外,他居然也有和緋聞扯上關系的一天,而且對方還是一位在娛樂圈裡冉冉上升的新星——不得不說,我以為他的保密工作會做得比我想像中更好才對。」

  他優雅地威脅著,指出塞拉利用名氣將他的弟弟捆綁在一起的不義手段。福爾摩斯一家都是聰明人,但很少如此直接曝光在大眾的視野之下,夏洛克算是其中最有名的一個,何況他的職業是偵探,而偵探本身不應如此身負盛名才對。他所面對的危險已經夠多的了。

  塞拉輕輕笑了一聲,轉眼看向穿著睡衣和拖鞋的夏洛克,懶洋洋地靠在窗旁,朝樓下舉起相機的狗仔若有若無地瞥了一眼,問道,「對此,您又是怎麼看的呢,福爾摩斯先生?」

  在座有兩位福爾摩斯,不過現在沒人會把她所指的那一位認錯。

  卷毛偵探筆直地坐在沙發裡,兩腿乖乖地並攏,手也端正地放在膝蓋上,雖然看上去姿態非常正式而且嚴謹,但卻穿著一身深藍色的綢緞睡衣,瞬間讓他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氣勢化為虛影,至少對上穿著考究而古典三件套的麥克羅夫特他毫無勝算。

  塞拉猶自記得她出門時偵探早已起床,穿戴正式。而等她在倫敦市兜風一圈回來後他卻不知何時換上了睡衣,大概他並不習慣在女性面前露出更居家的那一面,而恰巧印像最為深刻的兩次會面他卻都穿著自己的戰袍睡衣,這無常的命運令人驚奇。

  此刻聽聞塞拉陡然間拋出這個問題,偵探不動聲色地朝窗外望了一眼,語氣快速,干淨利落,又理所當然得很。

  「她在利用我逼迫出M現身,」夏洛克毫不猶豫地說出答案,繼而意味深長地重復了一遍麥克羅夫特的話,含義卻截然不同,「要知道,畢竟幼稚的犯罪者都需要觀眾的掌聲鼓勵才有繼續下去的動力。」

  塞拉的目光在偵探先生不自覺地從睡衣領口中露出的鎖骨看了一眼,緩緩下移到他腳上那雙同樣是深藍色毛絨絨的男士拖鞋上,頓住。

  或許是她停留的眼神略久,夏洛克忍不住動了動腳趾,不動聲色地愈發坐直了身體。

  她在看什麼?難道她不應該注意我的臉和我的聲音?為什麼她的眼睛會落在那個地方?她有什麼關於腳的怪癖?還是她在哪裡也見過這樣的拖鞋?——這不可能,這雙鞋可是仿照波斯拖鞋的模樣進行改造並做出了最適合他尺碼的那雙,獨一無二的福爾摩斯版本。還是說她在轉移麥克羅夫特的注意力?——當然更有可能的是,她試圖在他的身上緩解恐男症的病狀,因為在屋內兩個男人之間,她明顯更專注於自己。

  電光火石短短的兩秒之內,夏洛克福爾摩斯的腦海裡倏然就掠過了以上這些念頭,然後他就聽見了麥克羅夫特皮笑肉不笑的聲音。

  「當然了,追逐的刺激,好奇,興奮,喝彩——你們為數不多的共同點,你和他,不是嗎?」麥克羅夫特挑眉,「雖然很難承認,但我不得不說,的確,你會有至少五十種以上的方法避免陷入過度出名的局面,而唯一的解釋就是:夏洛克,你是故意的。」

  故意配合塞拉,雖然之前沒有過合作,二人之間也從未明說,卻相當默契地共同完成了這個計劃。要不怎麼說,和聰明人在一起辦事就是省心呢?夏洛克福爾摩斯大概是她所見過的最聰明風格也最為獨特的一個,雖然在他哥哥眼裡他才是最愚蠢最不成熟的家庭成員。

  「很明顯,他的目標是我,而並非這位……」在提到塞拉的時候,夏洛克頓了頓,然後跳過了她的名字,「——緋聞制造者。他通過她只不過是為了接近我,而毫無疑問,那位殺死真正的職業『蜘蛛人』的克洛伊小姐,也只是他的一枚棋子而已。」

  夏洛克說完這句話,塞拉頓住,緩緩抬起頭來,注視著他。恰巧,夏洛克也微微側過臉來,那雙擁有虹膜異色症的眼睛正盯著她,臉上沒有多余的神色,目光卻仿佛具有穿透力,能夠瞬間洞察人的思想和靈魂。

  他這句話說得很有技巧。他提的是殺死高空工作者的凶手,而不是殺死男一號漢克的人。這讓人無法摸清楚他內心真正的判斷到底是什麼。

  這就是這一句雖然快速卻耐人尋味的結論,卻讓塞拉在凝視他片刻之後,忽然露出了一個微笑。

  真有意思。她心想,雖然看上去我行我素蔑視法律和規則,從來都瞧不起警察的遲鈍和死板的辦案方式,在外人看來他就是離經叛道最活生生的代言人,可一旦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個家伙心裡自有一條恪守正義的線。而且他很護短,被夏洛克福爾摩斯盯上或者認可的人,他都會給予一定程度上的袒護,即便也許那些人做過的事不那麼光明正大,甚至越過了界限。

  雖然塞拉片刻之內並不清楚他到底是把她當做了熟人對待,還是查清楚了謀殺那件事的真正緣由才有此一說。

  這才像個稱職的臉書粉絲。塞拉彎起眼睛。而夏洛克則掉轉了目光,語氣平淡無奇,「我只不過是讓他自露馬腳。放松,麥克羅夫特,你看上去像是一只緊張到開始發抖的胖松鼠。」

  自帶嘲諷大概是福爾摩斯家的天賦技能。

  大福爾摩斯噎了一下,輕輕冷哼,雖然並沒看向塞拉,但怎麼聽都像在對她警告,「據我所知,那一位可不是會因此而輕易上當的人。你以為你們能得到幫助,他就不能嗎?」

  幫助?難道那位神秘的投資者之上還有贊助商?聽這語氣,麥克羅夫特似乎還知道更多的消息?

  夏洛克眯著眼盯了麥克羅夫特幾秒,對方坦然地回視他的目光,看樣子根本不打算告訴他的弟弟更明確的信息。

  好吧。夏洛克站起身來,整了整自己的睡衣領口,面目極為嚴肅地轉身朝向塞拉,順帶著瞥了麥克羅夫特一眼,眼神裡的含義表露得清晰無疑:瞧,這可是你逼我的。

  大英政-府頓時有了一種極為不好的預感,而這預感下一秒就成為了現實——

  昏暗的房間裡,敞開的窗邊,卷毛偵探看向塞拉,猝不及防之間忽然單膝下跪,他好像完全沒有注意到樓下陡然啪啪啪連閃了好多下的白光,只是抬起頭來,面無表情地看向目光凝住的塞拉,平平淡淡地開口。

  「讓讓,你踩著我的地毯了。」

  塞拉沉默了幾秒,無言退後兩步,用一種無語到了極點甚至有些似笑非笑的目光看著他,然後轉過頭去,看向屋子中央的麥克羅夫特。

  夏洛克的哥哥,此時正用一種近乎天崩地裂的表情看著窗邊的兩位,一位默默站著,一位單膝跪地。一位看好戲,而另一位則朝他露出一個大福爾摩斯式的假笑,那眼神分明在說:聽說你不喜歡麻煩?瞧,喜聞樂見的大麻煩來了,接下來就交給你了。

  麥克羅夫特用腳趾頭思考都知道在這驚天一跪之後,明天的報紙上會出現怎樣駭人聽聞的新聞。而這絕對會屠盡所有報紙和社交媒體的頭條版面——

  當然放在面前最大的麻煩並非是像那些煩人的媒體解釋夏洛克福爾摩斯的「求婚」,而是……如何向他們共同的爸爸媽媽說明這只是一種破案的非常規手段而不是像小報說的那樣聳人聽聞!

  哥哥忍不住捂住額頭,為弟弟不按常理出牌的胡亂行徑簡直操碎了心。

  作者有話要說:

  塞拉:讓讓,你嚇到我了。

  繼續碼字,自己立的flag哭著也要舉下去。
【連載文請勿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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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演繹 14

  第二天, 不出意料,「倫敦最有名的咨詢偵探向塞拉瓊斯求婚了!」這則消息屠盡了各大報紙的頭條版面。各隊狗仔隊像瘋了一樣蹲守在二人的公寓下面和門前想要第一時間獲得後續消息。但讓人失望的是, 從凌晨到深夜, 他們都未曾再見到當事人走出房門一步,而屋子裡的窗簾都緊緊拉著,隔絕了所有窺探者不懷好意的目光。

  ——在各路人士蹲守駐點的同時,三條街道外一個拐角的咖啡館裡,最不起眼的角落圓桌邊, 正坐著對峙的二人,如果周圍的顧客再仔細一些, 就會發現這正是近段時間來風頭尤盛的緋聞男女, 夏洛克福爾摩斯和塞拉瓊斯本人。

  如何出門的確是個大難題, 這花了二人一番功夫, 不過好在最終成功在沒有引起任何一人的注意下到達目的地, 開始了默契的談判。

  首先得分的是女方選手塞拉。

  「你不應該那麼做,」近一個月來屢次上頭條的女演員端著一杯藍山咖啡慢條斯理地開口,帶著某種馬後炮的看戲意味, 「這下全英國都知道夏洛克福爾摩斯的公寓裡有一條價值千金的手工地毯了。」她在嘲笑他當時混淆耳目的舉動。

  偵探戴著幾乎可以遮蓋他大半張臉卻沒能遮住下巴的獵鹿帽, 他大部分時間一直看著窗外,觀察來來往往的人群, 從一閃而過的細枝末節裡下意識地推測著路人的身份和過往, 這是一種條件反射般的行為,他無法命令自己停下。

  因為之前利用塞拉的舉動,夏洛克福爾摩斯難免在心理上會有所退讓, 因此他沒有直視她的眼睛,只是干脆利落地開口,「我只是幫你省去了其他繁多的步驟,你應該感激我才對。」

  新聞一出,他相信那位神秘的投資者再不會就這麼躲躲藏藏掩人耳目地將塞拉當做傳話筒了,對方顯然對他有著濃厚的興趣,如果能把對方的注意力從塞拉的身上轉到他這裡,那就再好不過了。

  順便可以破了那個到目前為止都被認為是懸案的酒店謀殺事件。

  「哦?是嗎?」塞拉靠回椅背上,似笑非笑,「可是作為你新晉的『未婚妻』,我甚至都不確定我未來的丈夫真正的性取向,我可真失敗。」

  「人們總是喜歡捕捉那些對自己的猜測更有利的臆想,」夏洛克福爾摩斯的語氣依舊很冷靜,絲毫不為外面鋪天蓋地的緋聞所動,「在引導他們輿論這一方面,你做得十分優秀。」他聲音平淡地嘲諷。

  「這可不是我的錯,夏洛克,」塞拉的稱呼也隨之改變了,顯然她對此適應良好,甚至笑了起來,「你吸引凶手,變態以及恐怖分子——相比而言,我才是受害者,不是嗎?」

  夏洛克忽然轉過頭來,盯著她,反問,「你是嗎?」

  塞拉眉頭一揚,「難道不是你親自證明了我的清白?」

  夏洛克沉思幾秒,話題忽然一轉,「酒店謀殺案的死者,你曾經的同事——你對他知道多少?」

  塞拉眸光微微一變,她嘴角的笑容加深,「你知道的是,我患有嚴重的恐男症,我能對一個對我心懷不軌的人知道多少呢?」

  心懷不軌——多麼具有暗示性的詞語。一個患有恐男症的孤僻女性,在被一個心懷不軌的成年男性敲開房門後,面對強迫和侵犯,她會怎麼做呢?

  是選擇無奈和無助地忍受,還是受到刺激勃然大怒地奮起反擊?

  塞拉瓊斯……瓊斯……塞拉……塞拉。

  夏洛克無法抑制自己的目光落到她身上,心中的疑惑卻越來越多了——他幾乎已經能肯定是面前這個女人殺死了男一號,就這段日子接觸所得到的信息來看,她無疑具備這種能力:殺死一個人,掩蓋痕跡,埋葬真相,轉移注意力,嫁禍他人。是的,面前這個女人可以輕松做到這一點。可就麥克羅夫特所給予的資料來看,以前的塞拉瓊斯卻分明缺少作案手段和這樣縝密到恐怖的行事風格——這個女人,前後真的能發生如此大的轉變嗎?

  究竟是哪一個環節出了問題?

  他直覺她就是凶手,可缺少有效證據,即便他「釣魚執法」,相信這個女人也一定能識破他設計的騙局,她不會上當,就這麼輕易地坦白認罪。

  夏洛克福爾摩斯調查過死者,那個男一號,曾經英國的一線應是男星,富二代,演技派,擅長硬漢角色,從小出道,經驗豐富,因為在去年大火的一部輕喜劇裡出演男二號而吸粉無數,圈外口碑非常好,前途一片光明。但只有很少人知道此人專愛吃窩邊草,喜歡對每一部合作的漂亮女演員動手動腳,特別是名氣和資源不如他的,他往往會以此來引誘那些女明星配合他變態的性-癖-好,表面上還得作出一副相談甚歡合作愉快的模樣。圈內被他染指的新星不計其數,有的因此退出了娛樂圈,但更多的是由於他的家世而選擇隱忍不發,對方也愈發得寸進尺,直到遇上了塞拉瓊斯這個硬茬——

  總而言之,死者不是什麼好人,按律他甚至會因為強-奸和暴力被關進監獄很多年,他無疑是個地地道道的人渣。塞拉瓊斯走投無路痛下殺手情有可原,但這不能否認她在奪取人命之後試圖瞞天過海逍遙法外的事實。

  可是她的現場做得實在完美,夏洛克找不到更有力推翻她的證據。她甚至讓這位極少出錯的咨詢偵探在第一次見面的時候被她所誤導,往完全相反的方向推理而去。這可真是史無前例的第一回 。

  雖然夏洛克在第二次見面時及時掰正了自己的判斷,而之後他所默許對方接近也是因為想要從中找到她的破綻。可是越熟悉對方,觀察得越仔細,他就發現這可真是一個棘手的人物。

  和傳聞中的那個塞拉瓊斯相比而言,簡直就是水面孤島和萬米深海之間的差距。

  他敢保證,塞拉能夠完美脫身於那場謀殺,和她的那位贊助者有著脫不開的關系。

  但現在關鍵點則是,他要找到那個聯系著一切的人物:克洛伊——當然更有可能的是她早已不在人世。或者來個更簡單點兒的,讓凶手認罪。這其實並不難,聰明至極的人向來高傲到幾乎不屑去掩蓋真相,他們會很干脆地承認犯罪事實,至少也會在細枝末節的地方進行顯而易見的暗示——就如同塞拉之前所做的那樣。

  ——「你試過徒手攀登一座高山嗎,夏洛克福爾摩斯?」

  ——「有趣的是,墜落不會致死,人都是摔死的。」

  ——「『我』看上去怎麼樣?」

  ——芭芭拉·摩安,克洛伊。這都是凶手的名字。她的名字。

  ——「演技?——是熟能生巧。」

  ——「擁有越多神秘感的女人,越容易引人征服。」

  ——「你知道嗎,你這樣的人,很容易吸引相似的三種類型:凶手,變態,以及恐怖分子。」

  ——「在您的眼中我看上去更像哪一種?」——更像而不是更是,這就是一種暗示。

  ——「我們這類人的終極追求——扮演完全不同的人,找到自己的極限,然後一躍突破了它。」

  ——為什麼要做自己根本不喜歡的事?——「為了使靈魂暫時平靜。」

  如果她不是凶手,她為什麼會需要靈魂的平靜?

  ——因為她身負無法擺脫的罪惡。

  ——「我是誰,夏洛克·福爾摩斯?」

  ——「我不知道。那麼你是誰?」

  ——「塞拉」。

  沒有瓊斯。

  塞拉。只是塞拉。

  夏洛克想起聖誕節那天凌晨她偷看自己後發的臉書,上面只有一張他的側臉照,光線被捕捉得氤氳而曖昧,讓他凝望遠方的目光似乎都變得柔和下去,有種平安夜的溫馨氣息。而她對這張照片只配上了一句話:S&H。

  Sera & Holmes.

  常理而言,一般人都會使用「S&S」,代表Sera & Sherlock,亦或是J&H,代表Jones & Holmes。但她用的卻是S&H這樣名字匹配姓氏的奇特組合。

  所以,這也是一種暗示?她為什麼會如此強調自己的名字,而非姓氏?

  難道她的真實姓氏並非瓊斯?還是另有隱情?

  她已經將她所做過的事情暗示得如同明顯,夏洛克卻始終找不到一個足以說服自己的點來鏈接這一切。就差那一點!——他就能拼湊所有真相,找到答案!就僅僅是那一點!

  他回想著死者屍體上的前後兩刀:第一刀是因為臨時起意,經驗不足而略顯慌亂,所以刺入程度很淺;而第二刀則截然不同,更精准,更迅速,帶著某種極其熟練毫不猶豫的殘忍和冷酷,顯然是更有經驗並且更熟悉人體器官的人所為,並且這才是真正殺死男一號的致命傷。如同凶手真是她,那麼前後差異如此之大的兩刀,這其中究竟發生了什麼,讓她仿佛完全變了一個人——從受害者,變成了凶手。

  她是怎麼做到的?

  人格分裂?——不,並不像,不符合其典型特征。

  受到刺激才性情大變?——不,刺激只會激發出人深藏的本性,但她的側寫和她此刻所表現出來的特征並不相似,並且事實上,她不符合任何他所見過或者所聽聞的先例。

  看來找到她的破綻的可能是微乎其微了。還不如讓她主動認罪來得更容易。

  夏洛克思索了幾秒,然後看向她,目光帶著專注的深究。

  「為什麼不否認?」他問。並沒有明說是哪件事,但對方很明白只有可能是今天才被發布出來的大新聞。

  名譽對一個演員而言重要性不言而喻,尤其是女性,她們所站立的道德底限總要比別人更高,更易受到公眾指責。而她居然願意順著他那個荒謬的緋聞計劃執行下去,並且沒有反駁,還相當配合——傻子都知道一個當紅女明星突然傳出訂婚的消息會對她的前途有多麼大的影響,但她絲毫沒有否認這一點。

  「我還以為,你會對麥克羅夫特更感興趣。」夏洛克望著她。他說的即此刻所想,這個女人絕不僅僅是只看外表的類型,而她顯然對和麥克羅夫特的第一次見面印像深刻,並且評價只高不低。

  而且她也知道,麥克羅夫特才是更聰明,權力更高,更有挑戰性的那個,所以……為什麼是他?

  對此,塞拉以一個很淡的微笑作為開頭,對他如此說道——

  「因為我很清楚孤獨是什麼滋味,夏洛克,」她的聲音很平靜,「就和你一樣,很多時候我們這樣的人都需要『一件充滿挑戰力的案子』來維持正常生活,我也會去不斷尋找每一個屬於我的『案子』,直到得到答案為止。」

  「為什麼不是麥克羅夫特?——很簡單。你們之間還是有著顯而易見的不同。」

  夏洛克瞬間就被這句話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他忍不住豎起耳朵,微微湊過去,盯著她,全神貫注接下來的回答。

  塞拉微微一笑,「麥克羅夫特?他更自制。而你……你更善良。」

  ……善良?這對他而言可真是一個嶄新的詞語。

  「還有呢?」他迫不及待。

  「他更像毫無欲-望的神,而你是活生生的人。」

  夏洛克微微一怔。

  塞拉自顧自接著說道,「麥克羅夫特即便身邊沒有任何人既然可以很好地活下去,而你,夏洛克……你需要忠誠的陪伴,宛如警鐘在耳邊時刻敲響。」

  夏洛克注視著她,以一種難以言語的目光。

  塞拉:「麥克羅夫特這樣的人,在攀登一座雪山時,他不會四處張望,很少有什麼能阻止他登頂的步伐;而夏洛克,他會為了身後被積雪所掩埋的隊友停下,甚至回頭。」

  「麥克羅夫特完美地融入這個地方,而你,夏洛克福爾摩斯……對於你的朋友們而言,你是這個世界最為意外的饋贈,因為你永遠無法全然融入它,所以你總會保持著好奇,以及不會熄滅的熱情。」

  麥克羅夫特是冰人。夏洛克心裡有火焰。

  而她,需要這種熱度來點燃。

  在夏洛克福爾摩斯的身上,你總能看到一片燎原燃燒的戰場。

  咨詢偵探深深吸了口氣,為她這簡單幾句話裡的深意,為她僅僅兩次見面就能夠看到如此之多顯而易見的不同。

  為這個女人更出乎意料深藏的內心,那和他有過之無不及的虛無和孤獨。

  從沒有人能夠對他說出這些話。小時候的夏洛克非常孤獨,沒有玩伴,陪伴他的只有年紀比他大,智商比他高,並且時時提醒他「別自作聰明,我才聰明」的哥哥,在以至於在很長一段時間裡,他都認為自己是個「白痴」,並且心裡挫折至極。可以想見在強大的哥哥面前,他是多麼的自卑與無力。夏洛克福爾摩斯的認知中,麥克羅夫特始終是一個威嚴的,神一般的存在——他反感他,違抗他,卻又需要他,認同他。他是一個最為強勁的對手,宛如面前一座無法攀登的高山。

  而現在有人清晰明白地告訴他:瞧,你就是如此不同。在夏洛克和麥克羅夫特之間,我對你更感興趣。

  有那麼一瞬間,夏洛克幾乎都有些為之動搖了,雖然很快他再度回過神來,恍惚之後,目光重新變得更為銳利。

  他告訴自己:別相信她,一個偽裝慣了的人絕不會從一開始就說真話。她之所以表達出了認可,只不過是因為她受人所托,而她的安危則全寄托在自己身上,她們可以說是一條船上的海盜,互不信任卻又利益相連。她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有目的,她是個凶手,而凶手絕不可信。

  一個毒蛇般的女人。他應該更謹慎,更警惕才對。

  夏洛克沉默了片刻。

  「昨晚他對你說了些什麼?」他問。顯而易見,他指的是那位神秘的投資人。

  塞拉垂眼,輕輕抿了一口咖啡,然後抬起眼來,目光深不見底,唇角卻笑意依舊。

  「在你對我……嗯,一場別開生面的『求婚』之後,他帶我去見了一個人。」塞拉微笑,果然夏洛克立刻直起身來,眼裡幾乎在發光,迫不及待地問道,「誰?」

  難道那位投資者身後還有別人?

  「祂沒有告訴我名字,」塞拉聳了聳肩,「我也沒有親眼看到祂,我們之間隔著一堵牆,而祂只對我說了一句話——」

  「『The  east  wind  is  ing .」

  東風將至。

  作者有話要說:

  有小伙伴猜出來凶手為什麼是大魔王了嗎?~


第107章 演繹 15

  在塞拉對夏洛克福爾摩斯說出那句話的時候, 她無可抑制地回想起了昨晚經歷的一切——

  在麥克羅夫特的人送她回到自己的公寓後,她打開門, 還未伸手去按燈光的開關, 就第一時間敏銳地察覺到,屋裡有了第二個活人。

  但既然對方沒有在她進入的一瞬間出手,那麼證明他的本意並非是襲擊。於是她悄然松懈緊繃肌肉,打開燈,接著就看見自己的沙發上坐著一個人, 男人,擁有一雙令人印像深刻的大眼睛, 面帶微笑, 舉手投足之間甚至還有些孩子氣。他看見塞拉站在門口目光平靜地望過來, 主動揮手朝她打了個招呼, 語氣輕快極了, 像是某位突然造訪的舊友——

  「嗨,美人,」他說, 眼角眉梢都藏著幾絲陰柔之氣, 像是倫敦的天氣,即便風和日麗, 也會瞬間變成電閃雷鳴瓢潑大雨, 眼神藏著波瀾詭譎的森然笑意,「雖然這是我們的初次見面,可我想你肯定猜到了我是誰不是嗎?——畢竟, 你可是我和夏洛克福爾摩斯同時選中的人。」

  塞拉安靜了幾秒。

  「久仰大名,」她說,「我最為慷慨的投資者——M先生。」

  ……

  「——東風將至。」

  在塞拉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夏洛克福爾摩斯顯而易見地愣住。

  他並非是第一次聽見有人這樣說。事實上,就在不久前,麥克羅夫特曾經有意無意地在一次通話中提到了這個詞:東風。而這並不是一個使用率很高的日常用語。

  東風是指極冷極烈的強風,像征著不可抗危險來臨的預兆……那麼在這裡,它究竟意味著什麼?

  一個更強大的敵人?誰?M?

  不——不會是他。他早已在福爾摩斯們面前嶄露過頭角,完全沒有必要再多此一舉,故意制造迷霧。

  夏洛克望著她,雖然是略微上揚表達疑問的聲調,但語氣分明是篤定的。

  「女人?」

  塞拉眉梢微挑,「何以見得?」

  「對引起我關注的貪婪,對麥克羅夫特的無視,對你的重視和嫉妒,」夏洛克理所當然地開口,「如果祂是男人,那麼我想被抓走的應該是約翰華生。」

  倒霉的醫生,即使現在搬離了貝克街221B號擁有了屬於自己的幸福生活,依然無法脫離來自夏洛克福爾摩斯無處不在的陰影和這個名號所帶來潛伏著的巨大危險。

  「女人,也許吧。」塞拉不甚在意,探究地看向夏洛克,「你不想問問我是怎麼理解這句話的嗎?」

  「不想。」夏洛克毫不猶豫地回答。既然已經確信她就是凶手,那麼她的證詞可信度就非常有待商榷了。他自有判斷能力,而且絕不想再度受到對方的誤導——犯錯,一次就夠了。

  塞拉眯起眼,有趣地笑了,覺得這個家伙雖然行事和想法總是出乎人意料,但也正好符合了她的胃口。她就對這種不合世俗的特立獨行感興趣。而夏洛克福爾摩斯絕對是萬中無一的典型。

  在這個人的面前,你總會對他口中即將說出怎樣驚世駭俗的話而充滿期待。

  東風將至。她咀嚼著這句話,再度回想起昨夜的那一幕——

  ……

  「干得漂亮,美人,」自稱是莫裡亞蒂的男人坐在沙發上,朝他對面的女人充滿贊賞地如此說道,「讓我們可愛的夏利首次就出現失誤的人可不多——有人都要開始嫉妒你了。」

  嫉妒?不是他指的並非是自己的話,那麼……

  還有一個女人存在?

  「Someone?」塞拉重復那個意味深長的詞,側頭,思考了兩秒。

  「如果我是芭芭拉·摩安,而您是那位與我通話的更高級的犯罪者——」她微微一笑,目光是充滿真誠的好奇,「那麼在您之上,那位最高級的犯罪者,又是誰呢?」

  嘖嘖嘖。男人忍不住感嘆:瞧,這就是和聰明人說話的好處。總能提前猜到你的下一句話要說什麼,並為此做出回答。省去了很多不必要的時間與精力,簡直令人身心愉暢。

  「當做你這段時間來認真工作的獎勵,」對方聳了聳肩,笑容裡有種孩子氣的天真和看好戲般的惡毒,聲音細細地開口,「也許我們的大英政-府告訴過你,夏洛克不是這一代裡唯一的福爾摩斯。」

  塞拉微微一頓,電光火石之間一個念頭掠過,她立刻反應過來,瞳孔一緊。

  「我們都很欣賞你的能力,和你的態度,塞拉。」對方親昵地稱呼她,那個「we」在他的語氣裡顯得尤其耐人尋味,「千萬要守住你的工作成果……一旦小獵狗夏利發現了你所掩藏的真相,唔……你知道的,墜落不會死,人都是落地摔死的。」

  他用這一句話同時揭示了那位「克洛伊」事件的走向以及真相曝光之後她也會得到的結局。

  塞拉注視著莫裡亞蒂,沉默了片刻,然而忽然笑了。

  「您大老遠跑來這裡,難道只是為了威脅我這一句?」

  「不不不,當然不——」莫裡亞蒂嘖嘖地搖著手指,朝她眨了眨眼睛,語氣尾調裡總是微微下墜,抑揚頓挫而包含情感,似乎能夠通過聲音來傳遞他所有的情緒。

  「我來帶你去見一個人。一份遲來的聖誕禮物。」

  「對於那個人而言,我們都是留給夏莉小公主的面包屑,指引他走向唯一的出路,而祂,祂有一個名字,我們所有人都會記住的名字——」

  莫裡亞蒂站起身,張開雙手,仿佛在迎接著什麼降臨——

  「東風——將至!」

  ……

  「夏家三千金……」塞拉想起昨晚的一切,忍不住低低笑了。

  「什麼?」夏洛克沒聽清。

  塞拉抬起頭來,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反而提起了另一個與話題完全無關的疑問。

  「我的備注,仍然是『SHE嗎,夏洛克?」

  咨詢偵探謹慎地打量她的神色,最終還是選擇了回答,「是。」

  「如今看來,倒是非常貼切呢……」塞拉喃喃,意味深長地對他微微一笑,「在你忙碌的人生中,夏洛克福爾摩斯,又有沒有出現過你預料之外的那個SHE呢?」

  比如,一場東風。

  夏洛克看著她,頓了一秒。

  「你。」他說。

  塞拉眉梢一挑。她對這個答案確實始料未及,反應了片刻,才忍不住笑了笑,語氣有些感嘆地說道,「夏洛克福爾摩斯……和我相比,你才更像是一位天賦絕佳的演員。」

  顯而易見他已經知道了謀殺案的大概真相,但他又找不到能夠一錘定罪的證據,於是他想要引誘她自行入甕,招認罪行。

  他在利用自己對他的興趣來判案。

  他的心裡明明認為有關愛都是危險的不利因素,卻仍然這麼說了,他是篤定自己倒最後一定會抓到她嗎?他就這麼自信?

  ——後來她知道了。他的確對自己有著非同尋常的信心。

  和這樣的人過招,簡直一分一秒都不能放松。令人心跳加速血脈噴張的緊張和興奮。

  塞拉靠回椅背,似笑非笑地打量卷毛偵探,慢條斯理地開口。

  「我曾說過,在西方,萬物皆有其價。而僅僅是這些,可不夠讓我心動呢,夏洛克。」

  想要我認罪,想要我告訴你那關鍵的一點兒在哪兒。僅僅是一句話當然是不夠的,拿出你的誠意來吧,夏洛克福爾摩斯,讓我看看,你究竟能為破案付出多大的代價——

  偵探眯了眯眼,他的心跳開始加快,熟悉的好奇心和嗅到獵物氣息的感覺再度湧入心髒,他忍不住渾身細胞的蠢蠢欲動,用含著興奮地低沉聲音開口,「你想要什麼?」

  「你不是向全天下廣而告之,對我求婚了嗎?」塞拉微微一笑。

  「——那麼,為何不履行你的承諾呢,夏洛克·福爾摩斯?」

  既然你敢用這樣的手段來逼迫我們,那麼當然也要有足夠的心理准備來承受後果,這樣才公平,不是嗎?

  「作為一個演員,我的身價可不低,」塞拉喝光最後一口咖啡,攏了攏大衣,圍上羊毛圍巾,繼而站起身來,垂眸,居高臨下,對夏洛克福爾摩斯微微一笑,笑容裡滿是愉悅的深意,「希望你能足夠的家產來完成我們的舉世聞名的『婚禮』——」

  「——我的未婚夫,夏利。」

  夏洛克·福爾摩斯:「……」事情發展不對勁!這不可能!她不應該是這種反應才對!

  ——等等。

  她為什麼不拒絕?!難道她不怕對方對她下手嗎?!

  卷毛偵探注視著女演員推門而出的背影,第一次對事情的走向產生了極其不好的預感。

  禍不單行,恰巧在此時,他的手機收到了一條短信,來自目前為止他極其不想聯系的人物之最——

  「婚禮定在幾月幾號?哪個教堂?

  ——來自  媽媽」

  「……」遲早要完。

  作者有話要說:

  注釋——

  面包屑的典故:在童話《韓塞爾與葛雷特》裡,主角是尋著掉落的面包屑才能回到家的。

  卷卷:自己求的婚,跪著也要接下去——

  【聽說你們已經看不懂劇情走向了?這就對了,不到最後一章你永遠猜不到作者的腦洞有多大(微笑】


第108章 演繹 16

  毫不意外的是,塞拉和莫裡亞蒂的這次親密會晤被麥克羅夫特所得知, 而且這件事也得到了他空前的重視, 以至於這位重度懶癌症晚期患者第一次沒有派遣他的助手和她進行交流, 而且親自撥通了她的電話——

  「你見到了她, 」麥克羅夫特開門見山, 聲音優雅磁緩,卻十分篤定。

  塞拉拿著手機,站在221B號公寓的窗口, 對為她端上一杯熱紅茶的哈德森太太感激地笑了笑, 然後看著樓下被圍得水泄不通的大門, 輕聲開口。

  「你在害怕什麼, 福爾摩斯先生?」

  「畢竟, 她是你的親妹妹。」

  那邊頓了幾秒。

  「她和你的投資人不一樣,瓊斯小姐, 」對方說,「也許你認為你可以和莫裡亞蒂談判甚至合作, 可一旦她的注意力轉移到你的身上……無與倫比的演技也救不了你, 女士。」

  塞拉輕輕笑了笑。

  「什麼時候您也會來關心毫不相關的人了,福爾摩斯先生?」

  麥克羅夫特, 「在我那愚蠢而幼稚的弟弟被迫讓自己多出一個未婚妻之後。」

  塞拉, 「我相信您能夠讓那些人明白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可既然您讓這些消息流出來了, 那麼我是否可以理解為——您並非是故意的,而是……有人阻止了您?」

  「比如……一場冷冽的東風。」

  對方這次沉默了更長的時間。

  「你認為這是一場好玩的游戲?」麥克羅夫特聲音低沉,「你是個聰明人, 瓊斯小姐,而這是個多數人都不具備的天賦,我欣賞這一點。但我恐怕你並不夠了解這件事情的嚴重性——如果你更聰明一些,你就會知道我說的是都是事實:夏洛克是我們家最蠢的一個。而她……」

  「她是最聰明的那個——從一開始,就是如此。」

  塞拉思考了兩秒。

  「那麼莫裡亞蒂呢?」她微笑,「我慷慨的投資者,這場游戲的編劇,他又是什麼角色?——韓賽爾和葛雷特的面包屑?」

  「鑒於您對我們一定程度上的坦誠,我會告訴你這個答案,」麥克羅夫特放低了聲音,「對她而言,他也只不過是一個聖誕禮物——而對我們而言,他有另外一個更響亮的稱號:犯罪界的拿破侖。」

  「——是的瓊斯小姐。即便是『拿破侖』,也只是她的戰利品之一。而你認為你有什麼資本可以與她打交道呢?」

  塞拉微微一笑。

  「因為……我是夏洛克福爾摩斯的『未婚妻』。」她說。

  麥克羅夫特,「……」

  瞧那家伙惹出來的這些麻煩。他究竟什麼時候才能讓人省省心?!

  「您瞧,從一開始,我就在思考一個問題:為什麼她們會找上我這樣一個人呢?——有時候名氣往往並不是一件全然的好事,會讓平日裡尋常的小事被誇張地放大無數倍,反而不利於行事。」

  「後來我知道了。其實繞了這麼大個圈子——裝神弄鬼的代言人,投資者,耐人尋味的劇本,那些有趣的隱喻,以洗脫嫌疑為名義的接近和觀察,多出來的凶手『克洛伊』……在不久前,我一直弄不明白我究竟到其中扮演著什麼樣的角色,而她選擇我的原因到底是什麼,為什麼你和你身後的人對我和我做的事如此『縱容』……直到你們親口告訴我,福爾摩斯之後,還有福爾摩斯。」

  那邊傳來麥克羅夫特平緩的呼吸聲。

  「——愛。麥克羅夫特。」塞拉望向窗外,隔著如山丘起伏的高矮民房與樓棟,隱約能看見遠方泰晤士河的水光,與地面線連接在了一起。

  「你愛夏洛克福爾摩斯,因此你心甘情願地為他收拾爛攤子,甚至在他無聊到開始變得危險的時候,不惜制造出一個強大的對手,因為他的迷失會令你心碎。」塞拉目光平靜,「而她……噢是的,第三個福爾摩斯,一如既往的天才風範,即便是犯罪界的拿破侖莫裡亞蒂都不過是她手掌心的玩具,用來指引夏洛克福爾摩斯回家的面包屑——」

  「所以我終於知道了這一切真相的始末,麥克羅夫特,我只需要看你,我就會知道:你們口中最可怕的那一場東風,它即便刮得再凌厲,再猛烈,也不過是一場季節性的強風,它終於會過去,會變弱,會消失。它不會成為一場摧枯拉朽的颶風,因為她——她是一個福爾摩斯。」

  「而福爾摩斯,不會傷害自己的家人,對嗎?」

  塞拉推開窗戶,讓寒風輕湧而入,拂上面頰。是一種令人清醒的涼意。

  「你們如此費盡心思地引導夏洛克玩這一場盛大的游戲,甚至不惜讓我也摻和進來,只因為我是為數不多能夠令他失誤的人,而這就足以引起你和她的重視……噢是的,你很驚訝嗎,麥克羅夫特先生,我居然想到了這一點?——不,不不,你應該毫不驚訝才對。畢竟……你們應該早就知道我才是凶手,可卻一直苦於拿不出證據來不是嗎?有趣的是,因為夏洛克目前對我『很感興趣』,所以你和她都不敢對我動手……這已經是一個再顯而易見不過的信號了,福爾摩斯先生。」

  這位人形大英政-府曾經篤定地說過:愛在他那兒,毫無用處。但塞拉也如此回答過他:他深愛著那條他眼裡的蠢金魚,而總有一天,那條金魚會成為他的致命弱點。

  這群大權在握的上位者,明明有無數種可以讓她這個凶手消失得無影無蹤的方法,亦或是干脆制造出一個鐵證來定罪了她。可就是因為夏洛克福爾摩斯,那個聰明而從不放棄的咨詢偵探,他們變得畏手畏腳起來,不敢輕舉妄動,因為一旦露出了哪怕一絲痕跡,終有一日夏洛克會察覺到蛛絲馬跡然後尋著面包屑找到真相,他一向都有這個能力。

  他想要親自抓住她,讓她親口承認其罪行。這是一種福爾摩斯式的高傲,而且是很聰明的做法。因為夏洛克也知道,能夠瞞過他的眼睛並且隱瞞至此的人,即便此刻因為勢單力薄而被捕入獄,最終她會從那裡出來的,而到時候她就不會像現在這樣好說話。她會成為一個比以前可怕千百倍的真正的犯罪者。

  因此夏洛克福爾摩斯選擇了向她「求婚」。他在借此給所有福爾摩斯傳達出這樣一個消息:我在看著她。所以,別動她。

  ——別動她。而這也是我對所有人的保護。

  多麼情深意切的家庭之愛啊……這樣無聲勝有聲的默契與信任,不需一字一詞,勝過千言萬語。

  不過,至此,還有一個地方她還尚未完全弄明白——

  「為什麼?」塞拉問麥克羅夫特,「既然您明知她的可怕,卻仍然默許這麼做——啊是的,這個我也猜到了。雖然夏洛克才是名聲在外的那一個,可我認為,您才是三個福爾摩斯之中,最理智的那個。」

  夏洛克福爾摩斯曾經這樣評價他的哥哥:全英最有權利的小職員。頭腦精密,有條理,他是中心交換站,票據交換所,這些都由他加以平衡。他就像蛛網中間的蜘蛛,保證連接著他的每一根蛛絲完好無損,對每一根蛛絲的顫動都了如指掌。別人都是專家,而他的專長是無所不知。不可缺少的關鍵人物,是英國政府最有力的計算機,他簡直就是英國政府綜合信息處理器——如果你說他有時候就是英國政府,從某種意義上說也沒錯。

  而直到塞拉見到第三個福爾摩斯,她更加明白了麥克羅夫特的艱辛之處:從小就得照顧一個笨得要死仿佛永遠長不大的熊弟弟和一個聰明得要死根本沒法一起快樂玩耍的天才妹妹,既當爹又當媽,因此從小他的思考方式就和別人不一樣,而且他照顧弟妹的方式也獨特十足——常年在聊天中用關鍵詞監測弟弟的童年陰影,動用特勤人員和直升機監視弟弟,要求弟弟列出嗑藥清單,親自面試弟弟的新室友,為妹妹建立一座戒備森嚴的孤島監獄,理直氣壯地告訴爸媽妹妹死了,並且給妹妹送上犯罪界的拿破侖做聖誕禮物……

  福爾摩斯一家都不是什麼理論上的正常人,夏洛克時常會因為無聊而瘋瘋癲癲的,女福爾摩斯被哥哥關進了監獄可想而知也不會屬於能夠和他人相談甚歡的類型。唯有麥克羅夫特完美地融入了這個世界,雖然聰明到了極點,卻也極度理智成熟,把夏洛克式的興奮狂熱以及妹妹的掌控欲與占有欲很好地隱藏在睿智的表皮下,他知道該如何化解只屬於天才的絕症,因此他是三人中活得最優雅,也最無憂無慮的那個。

  塞拉想都不想都知道麥克羅夫特肯定對夏洛克和他的妹妹所做的一切了如指掌,他只是用近乎縱容的態度旁觀著,只在臨近危險邊緣的時刻慢吞吞地拉上他們一把。他向來認為愛是無用而累贅的,可因為正是因為這樣的縱容,讓塞拉看得分明,他深愛夏洛克所以總是丟給他案子讓他有事可做,他深愛妹妹所以建起監獄避免她和世人互相傷害。而如今,他縱容他最愛的兩個親人彼此試探,即便這種試探間傷害到他們……

  所以,為什麼,為什麼麥克羅夫特會這麼做?

  塞拉看著窗外,輕聲開口,「為什麼,福爾摩斯先生?——您和她,到底做了什麼交易?」

  到底是什麼樣的砝碼,才能夠讓麥克羅夫特口中那個「可怕的天才」願意設計這樣的游戲,繞這麼大的圈子去試探夏洛克福爾摩斯?他們想從夏洛克身上得到什麼?

  那邊沉默了片刻。只能聽到輕緩的呼吸聲。

  終於,他開口了。

  「如果你想知道什麼交易的話,瓊斯小姐,」麥克羅夫特說,「那麼不妨親自去問她吧,我的妹妹,東風,歐洛絲——」

  「Face …… to  face .」

  ——面對面,直視她的眼睛。讓她告訴你,這一切問題的答案。

  作者有話要說:

  神夏第四季告訴我們:小時候不好好和妹妹玩,長大後會被妹妹玩死。

  【建議沒看過的小伙伴先刷一遍神夏四,不然很多地方會看得一頭霧水】

  寫這篇實在太難了太卡文了。高智商的福爾摩斯一家蠢作者hold不起= =簡直心力交瘁

  晚上可能還會再更一章。看情況。搬新家網絡有問題只能抽時間去網吧更文。real心累。


第109章 演繹 17

  塞拉再次睜開眼的時候,入目即是一片石灰色的冷調牆壁, 而她正坐在一個被釘死在地板的椅子上, 位於一個單獨封閉的小房間裡。

  眼前還有些模糊, 幾個小時之前的記憶變得十分恍惚, 她甚至想不起來她究竟是如何到這兒來的。她難受地伸出手按揉著隱約抽疼的額角, 等到終於能夠從搖動的世界裡回過神來的時候,她緩緩抬起頭,然後一眼就看到了正前方, 隔著一層透明玻璃, 同樣也正坐在椅子上的白衣女人。

  塞拉一頓。

  她不動聲色地打量對方, 千百種思緒在腦海中瞬間閃過, 立刻確定了對方的身份。

  Eurus, 歐洛絲,希腊語中的「東風之神」, 女人。最年輕的一位福爾摩斯。同樣,也是最聰明的一個。

  她長得和她的其他親人們並不相像。她很漂亮, 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獨特氣質, 那是與莫裡亞蒂相似的天真的孩子氣,蒼白而空靈, 目光裡宛如深埋著大理石墓碑, 令人想起漆黑幽靈的凝視, 和白晝的灰燼。

  塞拉在這一瞬間,本能地感到了危險——生理比思維的反應更快,一陣蛇般的顫栗沿著脊椎骨迅馳而上直擊大腦。她渾身的汗毛都被激了起來, 立刻從那種混沌不清的狀態裡清醒過來。

  她甚至遇到小醜都沒有這樣條件反射般的反應。也許是因為這個女人的眼裡寂靜得近乎虛無,空洞得宛如黑洞,從那裡她很難察覺到屬於正常人類的欲-望,只有死寂。

  塞拉凝視了她半晌,對方也靜靜地看著她,不言不語。最終,塞拉率先移開了眼神,掃視了這個密閉的房間一眼,在角落裡發現了正在運作的攝像頭,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其他能夠證明她所處何處的信息。

  於是她又轉回頭來,看向玻璃之後的歐洛絲。

  空氣似乎凝滯了幾秒。

  「現在幾點了?」塞拉忽然開口問道。

  接著,那種仿佛凝固成了一座蒼白雕像的女人微微動了動,她披散在肩上的微卷長發蓋住了她的耳朵和兩頰,這讓她顯得更年輕也更詭異,像是黎明之前的幽靜森林。聽到塞拉的話,她歪了歪頭,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或者笑容,聲音很輕很輕,宛如霧氣即將消散,「時間,」她像是疑惑的重復,喃喃,「……它很重要嗎?」

  塞拉坐在椅子上,直視玻璃窗後的女人。她也是深色的長發披散著,目光幽深,臉色蒼白。除了黑色大衣外,她們凝視對方的這一幕就像是凝視鏡子中的倒影,說不出的相似的詭異。

  「不,對我而言,它不重要。」塞拉如此回答,「我只是習慣了記住它,這對我有一些好處。」

  年輕的福爾摩斯小姐用那雙大而幽靜的雙眼望著塞拉,她說的話似乎都不用經過細致的思考,過快的思維速度讓她往往能省去這對正常人類而言的過渡方式。

  「12月27日,1605,」歐洛絲如機器般報出一個准確無誤的時間,順便還奉送了她另外一個信息,「——謝林福特。一座監獄。」

  塞拉看著她,頓了兩秒。

  「謝謝。」她很禮貌地致謝,一個想法立刻在心裡得到確定——這個房間裡沒有任何表明此刻時間的物件,可對方仍然能夠毫不猶豫地說出答案,這只能證明一點:她就是一台機器,永不停歇的發動機,不會生鏽的轉動的齒輪,一顆擁有自主意識的□□。發生在周圍的一切,包括走動的時間,在她的腦子裡全部都有嚴格的程式,可以通過推理和計算而得出,精准而優雅,並且算無遺漏——難怪麥克羅夫特這樣嚴謹的人都會用「可怕的天才」這樣的詞來形容他的親妹妹。

  這一番試探得到了她們彼此理想中的答案。塞拉情不自禁地坐直了身體,一直以來宛如假面般貼在臉上的微笑消失了。她毫不放松不動聲色地審視著對方,繼而再次開口了。

  她沒有問為什麼麥克羅夫特會把自己的妹妹關在一座封閉的監獄裡,沒有問前夜歐洛絲是怎麼出來並且見到自己的,也沒有問她為何會與犯罪界的拿破侖莫裡亞蒂合作不遺余力地打壓自己的哥哥,甚至數次讓他陷入危險的絕境——這些問題對她而言都不是必要的,必要的只有關於她自己。

  「為什麼選擇了我?」她問。

  她敢保證向她這樣犯過罪卻仍然聰明到能夠逍遙法外的凶手在這世上不知幾何,而以福爾摩斯一家人的能力他們能找到很多這樣的人。她也知道能夠引起夏洛克福爾摩斯興趣的女人也不會單單只會有她一個,她不是唯一,只是其中之一。她想知道會令自己成為「唯一」的必要條件究竟是什麼。

  至於曾經的那個疑問——「他們想從夏洛克身上得到什麼」這個問題,在看到歐洛絲的第一眼,就已經不重要了。到了最後她總會知道答案的,並不急在這一刻。畢竟,她花費這麼多心思讓麥克羅夫特主動將她送到這裡來,就是為了見到這一切陰謀和懸案背後那個最高級的犯罪者和指揮家。而現在,她見到了。

  原本她是真的想來這個世界放松一下自己度個假的。沒想到一開頭就陷入如此麻煩之中。用那位卷毛偵探的話來說:時過境遷,爛事依然。

  塞拉忍不住在心裡暗自嘆了口氣。

  歐洛絲微微歪了歪頭,她的目光迅速朝上望了一眼。塞拉隨著她的眼神看過去,原本隱隱透著紅光的攝像頭在她那一眼後紅點忽然就消失了——有人控制了它,並且在歐洛絲的示意下讓它暫時停止了運作。

  塞拉看向對方。蒼白的女人卻輕聲開口。

  「我們有五分鐘時間,」她說,「無人打擾的五分鐘。」

  那麼也就意味著,300秒內她們這段談話除了當事人外不會有第三者知曉——真有趣,塞拉以為歐洛絲才是謝林福特的秘密囚犯,可她一個眼神就能關閉掉這裡的攝像頭……真想看到麥克羅夫特在鏡頭之後的現在是什麼表情呢。

  說完,歐洛絲緩緩站起了身。她沒有穿鞋,赤著腳慢慢走到了玻璃窗前,隔著一層透明的玻璃,伸出手按在上面,掌紋清晰可見。她凝視著椅子上的女人,呼吸間的熱氣在玻璃上凝了一層薄薄的水霧,幾秒後又緩緩散去——

  「麥克羅夫特害怕我,」歐洛絲的聲音幽靜得如同鬼魂低語,「他稱自己這種『人間精品』的智商也只能算是『出類拔萃』而已,而我呢…我是『era-defining genius』,能改變時代的天才。」

  她只上了一個小時的推特,就准確預測出針對英-國本土的三起恐怖襲擊的准確日期。而這只是麥克羅夫特讓她辦過的其中一個並不算起眼的小案子。

  過去三十年來,她可以對吃的每一口食物的菜名和原本模樣都歷歷在目,她的CPU運算能力遠超凡人,這賦予了她超乎尋常的洞察力。普通人心算三位數減法可能要五到十秒,而她只要幾十毫秒就足夠。

  和夏洛克一樣她也擁有「記憶宮殿」,並且比她那個要龐大得多——夏洛克為了給大腦硬盤騰出空間不惜刪掉「地球圍著太陽旋轉」這種對他辦案毫無作用的知識,而她就不會有這種麻煩,她幾乎記得她出生以來經歷過的每一個畫面。更形像而言,麥克羅夫特和夏洛克,在硬件上不過只是一個低配版的東來之風。

  即使如麥克羅夫特這樣的人,害怕這個妹妹也是有道理的。

  「他認為我有一種能力——事實上,我的確有。」歐洛絲說,「我能通過談話來控制一個人——不是催眠,不是威脅,也不是讓他直直走出去大開殺戒。而是徹底地從心裡改變了他——即便他親手殺死了自己的妻兒,也只會認為是自己的錯,不會想到與我有任何關系。」

  塞拉安靜地聽著。

  歐洛絲的眼珠時常凝止在一處不動,這讓她的目光變得極深極靜,而且極有吸引力,會忍不住想要看進她的眼底裡去。然後從此深陷黑洞無法自拔。

  她聽懂了。歐洛絲是在回答她的問題。至少是其中的一部分。

  ——為什麼選擇了我?

  ——麥克羅夫特告訴我,這有一個女人夏洛克暫時搞不定,而他不想要插手。正好,我會精神控制這一門技能,所以,讓她親口認罪這種活計,我最合適不過。

  難怪當初他答應得那麼迅速,她的目的實現得那麼輕易。原來他在背後還有這一手殺手锏。

  只可惜,就如同他對歐洛絲曾經的判斷那樣:他無法掌控這個妹妹所以將她關了起來。但事實卻是他從未關得住她,也從來無法預料她的下一步舉動,正如此刻歐洛絲將麥克羅夫特的計劃輕輕松松地抖了出來一樣。他對他這一家子的人都無可奈何。

  塞拉按了按自己仍然有些抽疼的額頭,然後抬起頭來看向歐洛絲,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所以,我那位慷慨的投資人……?」

  「他不錯,」歐洛絲如此評價這位讓全英國都感到焦頭爛額的咨詢犯罪專家,「可我沒有控制他。我只是和他做了一個交易。」

  她說得如此輕描淡寫。但塞拉絕不會認為僅僅一個無關緊要的交易就會讓莫裡亞蒂實施這麼多會威脅到她親哥哥的計劃,即使年輕,她也沒這麼容易受人擺布。

  ——直到後來傳出莫裡亞蒂自殺的消息,塞拉才明白過來:那的確是一個交易。但卻是一個莫裡亞蒂根本無法拒絕的交易——在一定程度上打敗福爾摩斯,讓他們身敗名裂,並深陷無窮無盡的麻煩之中。這就是他這一生最引以為傲的勝利。

  她看透了聰明人的心理。她一向都能很好地利用到這一點。

  接著,歐洛絲的目光緩緩定到了她的身上。她看上去非常蒼白而且孱弱,脆弱得如同一吹即散。可那眼神……卻能讓人從靈魂的骨髓裡感到恐懼的戰栗,血液都為之變得冰涼。

  「我不在乎你殺了誰,這又關我什麼事呢?人總是會死的,爸爸媽媽會死,麥克羅夫特會死,夏洛克會死,我也會——我們總有一天會被迫或者甘願結束自己的性命,」歐洛絲雙手按在玻璃上,輕聲喃喃,「當詩中提到死亡的時候,總是很平靜……我想知道這是否是真的——死亡,這個終結一切的名詞。」

  她說完,靜默了一會兒,然後微微歪了歪頭,充滿了天真的好奇和孩子氣般地凝視她,輕聲開口,只一句,就讓塞拉瞳孔微微一縮,目光瞬間就變了——

  「那麼你呢,塞拉?——你經歷過了如此多的死亡,它對你而言,又是什麼模樣呢?」

  作者有話要說:

  問:為什麼兄控妹妹愛逗卷毛而不是麥哥?

  答:「你長大的樣子很滑稽。」【所以妹妹其實也是外貌協會的VIP^-^

  梳理一下脈絡,這篇寫得有些復雜晦澀。

  醒來發現陷入謀殺案—掩蓋真相—因為好玩找來夏洛克洗脫自己嫌疑—莫裡亞蒂和身後的勢力找上門=麻煩纏身—發現自己不能擺脫麻煩干脆向麥哥坦白反正也瞞不住—向莫和福雙方彙報彼此情況玩得很歡樂—順帶著調戲卷毛偵探—發現莫背後有人—好奇想知道對方是誰—故意接近卷毛制造緋聞—輿論逼迫莫娘和麥哥露出馬腳告知妹妹存在—成功通過二人見到妹妹,解疑……大概就醬。


第110章 演繹 完

  死亡,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

  塞拉坐在椅子上, 目光漸漸變得悠遠。

  在倒映著她倒影的玻璃上, 她恍惚看見了往世一次次輪回, 那在詩歌中被無數次提過的, 平靜的亦或慘烈的死亡, 它最真實的模樣。

  她看到了。在那個充滿了魔法和權力更迭的年代,有著幽藍色漂亮眼珠的女人蒼白而冷酷,她是手握權柄的歐洲魔法界統治者, 她挾制了那片歐羅巴大陸整整六十年, 將黑鳳凰的恐懼和死亡陰影散播到了每一個角落。她將聖徒的鐵蹄踏遍洲野, 獲得了來自巫師和麻瓜兩個種族最高級別的敬畏, 她的名字就代表了被血浸染的榮光。而終究, 即便有魔法的加持,她仍然沒有獲得永恆生命, 她全身器官衰竭,掙扎著在空曠的床上。因為不信任任何人, 周圍竟無一人聽見她臨終疼痛的哀嚎, 她極盡痛苦而孤獨地死去,整整三天後屍體才被人所發現。

  她看到了。在那遙遠的中洲大地, 她親自送別了陪伴百年的精靈國王, 她目睹他的子民一個接一個離開故土去往西方的神佑之地, 她與他們唯一的血脈告別,站在灰港的斜陽裡,靜默無聲地凝望綠葉踏上那艘永不回頭的帆船。她終究完成了對那個人的承諾, 與這世界最後一絲牽絆都已消散,而百年之後,記載以來最為強大的黑暗魔君在這片大陸崛起,吞噬了一切光明,土地,生機和希望。最終,因為無可抑制的貪婪,它也吞噬了自己。

  她看到了。持續了數十年的變種人與人類慘烈的戰爭裡,那個親自點燃了導火索,並將變種人血清送入人類手中的女人,她完成了自己最初的心願,如願看到了恐懼,尖叫,鮮血和無盡的硝煙。她活著的目的已然達成,最終,她選擇和世界融為一體,化為無窮無盡無止無垠的能量,永恆地注視著世間。

  她看到了。那個掌控著海與風的半神,華納神族歷來最偉大也最殘酷的一位統治者,她用言靈的恐懼和強大無匹的巫術一個接一個征服九界,她幾乎將曾經俘虜並羞辱過她的阿薩神族屠殺殆盡,走過之處古老的陸地皆為海水所吞沒。直到百年後,被流放入宇宙深淵的奧丁攜天神族歸來,想要阻止這個將九界生靈塗炭的女巫。戰爭曠日近千年,終於,在華納神族死亡過半,女巫也和奧丁同歸於盡之後,九界迎來了最終的和平。鮮血和硝煙之中,誕生了希望。

  她看到了。哥譚市陰森漆黑的夜空之下,那個聲名鵲起的犯罪界女皇,終其一生都踩在黑與白的灰色地帶,與黑暗騎士與內心的欲-望周旋,最終她成功戰勝了蝙蝠俠和曾經的犯罪界帝皇,成為哥譚地下獨一無二的統治者,將這座古老的城市攬入懷中。她是活得最久的罪犯,一直到六十歲,晚年因為早期無數的實驗後遺,身體機能一朝崩潰,死於各種並發症,但她留下的陰影與恐懼卻長久地籠罩在哥譚市警察和人民的頭頂,直至百年後方才消散。

  ——「你經歷過了如此多的死亡。它對你而言,又是什麼模樣呢?」

  站在玻璃窗旁的白衣女人,輕輕在玻璃上呼出一口氣,透過那霧氣,她凝望著椅子上陷入沉思的人,聲音輕如幽靈。

  「你看到了什麼,塞拉?」

  我看到了什麼?

  黑暗,鮮血,恐懼,占領,腐朽,煙火,飢餓,虛無,以及……死亡。

  她經受了如此多的死亡,看透了世間所存的大部分秘密,見到了那些很多人一輩子都不會所得見的人,走過了長到幾乎看不見盡頭的路……而如今,她依然活著。

  像一個永世輪回的詛咒。

  「死亡,是什麼模樣的?」

  塞拉緩緩抬起頭,目光定在白衣女人身上,靜默了許久,忽然微微一笑。

  「我不知道。」她的聲音很輕,很靜,像是兩個幽靈在低低絮語,吐露著獨屬於亡者的秘密,那一旦被活人所知就會翻天覆地的低語——

  「我不知道,死亡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因為——」

  她微笑,一字一句,穿雲拂霧,宛如得見天光。

  「我,從沒真正死去過。」

  嘩——

  眼前的一切景像忽然就有如東風吹散迷霧,真實倏然暴露在眼前——

  還是那個空曠而密閉的房間,石灰冷調的牆壁,單調的桌椅,面前透明的玻璃。但不同的是,玻璃旁沒有站著什麼穿著白色衣服的女人,那個原本她想要見面的人,此刻正坐在同樣的椅子上,隔著玻璃凝視著她,面色平靜無波。

  仿佛剛才她所看見的一切,都只是一個充滿黑白灰色調的迷夢。默片般的滑稽感。

  塞拉抬起頭看向天花板的角落。那裡的攝像頭仍然閃著紅光。

  她猜得沒錯。這一切的一切,就只是一個夢境而已。

  人為制造的幻覺。高級且精妙。

  塞拉緩緩站起身來,走到玻璃窗前,伸出手掌按在上面,輕輕吐出一口氣。

  「絕佳的嘗試,」她說,「差一點……就差一點,我就要說出真相了。」

  「——麥克羅夫特·福爾摩斯。」

  她看向攝像頭,微微一笑,顯得親切溫和極了。

  她知道,那個制造出這場幻境的人,此刻就在鏡頭後面,那張胖松鼠般的臉上一定露出了極為驚愕的神色,注視她,注視這場失敗的嘗試。

  她點了點自己的額心,那裡殘留著隱約的抽疼感,普通人在面對這樣封閉的場景時很有可能會忽視身體傳來的異樣。而她在睜開眼的第一刻也險些遺漏了這個細節。

  好在,之後出現了更大的破綻,才讓她倏然從那些記憶中清醒,回想起之前種種感到異常的地方,抽絲剝繭,然後明白了一切。

  就如麥克羅夫特所說,他想要她和歐洛絲進行一場面對面的交談,因為他知道歐洛絲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對談話者實行精神控制,意志不夠堅定的人很容易中招。而他沒有告訴她的則是:從一開始,「交談」就不是他的真正手段,這只是一個極具迷惑性的說法罷了。真正的陷阱,卻早在之前就已經布下了。

  在來到這座監獄之前,她就不知用何種手段被注入了某種新型引導性藥劑,它對於常人而言是完全無害的,但在特定的環境中會產生某種奇特的效用,而且心思越復雜的人效果越明顯。從頭到尾,坐在玻璃對面的歐洛絲都沒有說一句話——因為她還處於麥克羅夫特的控制之中,她只是跟隨著哥哥的指示動口型而已。她根本不曾與塞拉進行過任何交談,即使她想,她也不能——

  她們之間的玻璃可不普通,這是隔音的強化玻璃。特級囚犯的專屬待遇。

  所有塞拉認為歐洛絲說過的話,都只不過是她潛意識裡希望對方所說的。那些歐洛絲所問過的,也只不過是殘存在她自己心底尚未被解答的迷惑。他們根本不可能知道她的前世今生,也不可能知道她究竟經歷過多少死亡——因為她從未曾真的死過。

  而這,就是這場精妙布局裡最大的破綻——

  器官衰竭。自我吞噬。融於世間。同歸於盡。壽終正寢……這些,都不過只是塞拉所能預料到的死亡方式而已。而事實卻是:她根本沒能活到死亡降臨,就已經離開了那些地方。

  多麼精密而心思巧妙的布局啊……如果她真的經歷過了這些,也許此刻就已經完全沉入了那些幻境中,被恐懼和欲-望所打敗,坦露無疑地承認了自己所有罪行。

  不過,還是要感謝他們費盡心思設計的一切。因為那些留下她腦海中的輪回,每一世都是一個珍貴的記憶,而她所經歷過的每一個人,都讓她變得更加強大。

  塞拉雙手撫上玻璃,然後抬起頭,凝視著攝像頭,微笑平靜依舊。

  「告訴我,我沒猜錯,福爾摩斯先生。」她輕聲開口,「否則,如果我猜錯了,如果剛才的一切都是真的而不是藥物帶來的幻覺……那麼,就讓她開口和我說話吧。」

  如果她真的能夠聽見歐洛絲的聲音,也許她還能認為,對方的確有著令人心驚甚至超越時空的推理能力,能夠洞悉她的過去和未來。如果真是這樣,那麼就算掉入陷阱在此認罪,也是技不如人,她心甘情願。

  「問我一個問題吧,歐洛絲,」她微笑,「如果我能聽見你,不論是什麼疑問……我都會回答。」

  歐洛絲看著她的眼睛,過了很久,忽然微微一笑。

  她說了一句話。可是沒有任何聲音傳了出來。但塞拉卻在瞬間看懂了她所說的話。

  她微微一頓。

  終於,她身後的門打開了。穿著考究而古典三件套西裝的麥克羅夫特福爾摩斯站在門口,拄著他那不離身的黑傘,用一種略微古怪的目光看著她,沉思了片刻,忽然開口。

  「WHO  ARE  YOU ?」他問。

  塞拉微微一笑。

  「你什麼也不知道,麥克羅夫特。」她說,「遺憾的是,我什麼也不會告訴你。」

  面對棘手的案件和冰冷的科學,夏洛克福爾摩斯這樣的可知論者也許永遠會自信滿滿。但當面對復雜的感情和深邃的人性,所有人恐怕都要接受一句「You know nothing」的叩問。

  而現在,藥劑的效果完全過去,塞拉全然清醒了過來。

  面對麥克羅夫特眯起的雙眼,塞拉面帶微笑,輕聲開口。

  「真遺憾你們永遠都等不到真相被揭露的那一天,即便你們窮盡所有想像都不會得到真正的答案——而它,也會從此成為福爾摩斯史上最大的懸案,讓你們所有人都自此記住一個事實——我,做到了一件沒人能完成的事——」

  「我打敗了你們。所有福爾摩斯。」

  即使他們都清楚她就是凶手,可那又怎麼樣呢?只要缺少那最關鍵的一點,那場凶殺案的真相就會被永遠埋葬。

  「知道為什麼時間對我而言不重要嗎?」塞拉輕聲問,「知道為什麼我遠不及福爾摩斯們的智商,卻能在這一場游戲裡勝出嗎?」

  「因為,我再沒什麼可失去的,麥克羅夫特。」她微笑,「而你,歐洛絲,夏洛克……你們有太多需要顧忌的東西了。因此,你們害怕任何一個人的死亡。」

  而死亡,對她來說,也不過只是一個終結的名詞罷了。

  面對所有人的注視,塞拉緩緩抬起雙手,很真誠地詢問麥克羅夫特,「那麼,你也會把我關在謝林福特嗎,福爾摩斯先生?」

  ——當然不可能。人形大英政-府罕見地在心裡暗暗咬牙切齒——夏洛克那家伙已經暗示得如此明顯了。絕不會像對待歐洛絲那樣對待塞拉,因為她並非一位福爾摩斯,她不會有其他的顧忌以及對親人的愛。一旦他將這個凶手關在這裡,一旦她活了下去,以她的冷酷和狡猾,她就會變成像夏洛克福爾摩斯所預測的那樣,成為另一場更寒冷,更猛烈,足以摧枯拉朽的東風。

  更何況,她是他那個不成器弟弟所在乎的人——該死,為什麼夏洛克就偏偏吸引這種恐怖的危險分子?!他就不能老老實實地破個案享受名聲和掌聲嗎?!他就非得逼自己作出這種不得已的選擇嗎?!

  一個兩個都是不省心的貨!

  麥克羅夫特在心中長長嘆息,面上卻揚起一個顯而易見的假笑。

  「關在這裡?不——當然不,你怎麼會這麼想,瓊斯小姐,你可是一位『大名人』,」麥克羅夫特皮笑肉不笑,舉手投足彬彬有禮極了,「既然你是『無辜』的,那麼我們就毫無理由再讓你留在這裡——」

  他做了個手勢,「請吧,瓊斯小姐。直升機就在外面,而我想你如此聰明,應該很了解自己將來的去處,不是嗎?」

  「再了解不過了,福爾摩斯先生。」她說。

  ……

  英國,私人機場,傍晚。

  塞拉站在草地旁,看著周圍空曠的通道出了神。直到身後傳來熟悉的腳步聲,她沒有回頭,只是在那腳步停止在身後不足一米的地方時,她忽然微微一笑,輕聲開口。

  「真遺憾,夏洛克,」她說,語氣裡帶著嘆息,「我還以為,我們會很愉快地共度一生呢。」

  穿著黑色長大衣的來客緩緩走到她身邊,然後側頭,看著她被斜陽余暉所映照的側臉,沉默了一會兒。

  「你愛過誰?在哪兒?什麼時候?」

  他第一句話就是如此疑問。看來他真的對這個問題十分執著。

  塞拉轉過頭來,笑了笑,「這重要嗎?」

  「不重要。」他回答,然後頓了頓,再度問出了那個從一開始就很關鍵的那句話——

  「你是誰?」

  她眨了眨眼睛,「塞拉。」

  夏洛克,「塞拉什麼?」

  「只有塞拉。」

  只有塞拉——這是夏洛克第二次聽到這個回答。而當她第二次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他卻忽然仿佛聽懂了什麼,目光微微變了。

  他相信在此刻,這個臨別的時候,她不會對他說謊。如果她真的只是塞拉,而不是塞拉瓊斯……那麼一切就可以得到一個完美的解釋了。

  只不過遺憾的是,他依舊不能將這當做是一種認罪,即便她已然用另一種方式承認了自己的罪行,他也無法用確鑿的證據把她送上法庭。

  ——酒店房間裡挪威森林貓的毛發,後來證明是打掃工留下的。死者身上的兩刀,第一刀是瓊斯刺的,而致命的那一刀則來自於她,為了掩蓋手法和掃去痕跡。她身上所出現的所有線索都是她自己制造出來的,這其中對人心的把握簡直精妙到了可怕的地步,讓他在第一次看到的時候都被完全誤導過去。即便之後他推測出來關於凶手身高體重的判斷,後來想起也是完全符合塞拉體型的。而至於左撇子的猜測,他的推理也完全沒錯。

  其實她從一開始就暗示過夏洛克她的身份——那場被誤判的公寓自殺案。哥哥與弟弟巧妙的身份互換。壞掉的臼齒是鏈接二人最關鍵的線索。以及她的那句:真正的凶手得到了所有人的幫助,坦然離開,滿載而去,不知所蹤。

  他原本可以制止這一切的。只可惜,她的段位更勝一籌。

  而這,也會成為她演繹生涯裡,最精彩的一場戲中戲。

  但與之前不同的是,他卻反倒能夠理解塞拉的行為——畢竟,死去的男一號也並非好人。以他的身份可以輕易地買通人脈逃脫懲罰,然後繼續禍害那些風華正茂的年輕女性。毫無疑問她犯了法理應受到審判,但從另一角度而言,如果法律也不能制裁男一號那種人,而她不想淪為對方的玩物,忍無可忍之下,動手也在情理之中。

  法與人情,永遠都是無法分清立場的話題。

  夏洛克低頭,凝視塞拉的眼睛,問道,「你什麼時候走?」

  她眉梢微挑。彼此二人都知道他問的並非是私人飛機起飛的時間,而是另一個無法言喻的問題。

  於是她如此回答:「當時間到了……夏洛克,我,以及我所有問題的答案,都將一同消失。」

  而你,這個永不放棄對真相永遠充滿好奇心的資訊偵探,夏洛克·福爾摩斯,如果你想要知道那些謎題的答案,那麼,來找我吧——我知道,你必然會這麼做。

  ——她在引誘他反過來去找她。夏洛克對此心知肚明。

  他思考了片刻,然後很快開口,簡單直接得讓尋常人難以接受。

  「你知道麥克羅夫特不會真的就這麼放你走。」夏洛克微微眯起眼,「他將你送出英國,表面是『為了讓全英國人民免受塞拉瓊斯的迫害』——順便一提這是原話——但我想你很清楚他不會放松對你的監視,從你踏上飛機的第一刻,到你停止呼吸。」

  塞拉微微一笑,碧綠色的眼睛在夕陽下深邃如海。

  「那不重要,夏洛克,」她說,「我的假期快結束了……而我剛好知道,接下來,會有很多事需要我親自去做。」

  關於「塞拉」比她和蛇預料中更早覺醒這件事實。關於它對「度假」這個詞真正理解的含義。

  私人飛機的侍者在門口向她招手示意,她點了點頭,然後望向夏洛克,上前一步,在卷毛偵探眸色微動的時刻,伸出手,輕輕的,極為禮節性地擁抱住了他,在他耳邊微笑著開口。

  「致那些最好的時光,夏洛克·福爾摩斯。」

  ——感謝你,在這個世界為我帶來的那些忍俊不禁的熱鬧和樂趣。

  夏洛克一動不動,沒有回手抱住她,也沒有拒絕這個擁抱。直到塞拉松開手,他才低頭,用那雙奇特而極具辨識度的眼睛盯著她,說道,「所以,恐男症也是假的?」

  頓了頓,他微微皺眉,似乎感到了好奇以及某種程度上的棘手,「關於你……什麼才是真的?」

  她究竟有沒有對自己說過一句真話?

  塞拉頓了頓,她的眼裡浮現了很微弱的笑意。為這個偵探孩子氣一樣的執著。

  「關於塞拉瓊斯……沒多少是真的。」她如此回答,「——關於我……一切都是。」

  然後她點了點頭,朝他露出一個最後的笑容,毫不猶豫地轉身離去,踏上了飛往異國他鄉的飛機。

  透過私人飛機上狹小的窗戶,她看見那位卷毛偵探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望著這裡,似乎是在思考,似乎又是在無聲目送。目送這個三十五年裡他唯一無法完全解答的謎題。

  侍者走過來,彬彬有禮地開口,「她讓我告訴您,機長的問題已經解決了,現在您可以去任何地方不被他知道,只要別在您所希望的終點降落——她不想知道您的目的地究竟在何處。」

  塞拉收回眼,聞此微微挑眉。想起在謝林福特封閉的房間裡,那個被稱為「東風」的福爾摩斯對她說過的無聲的話——

  「Just  fly.」

  原來她指的是這個意思。

  ——換了機長,不再是麥克羅夫特的人,這也意味著她有了更大的可能擺脫對方的監視。很好。不愧是東風女神,即便在監獄裡足不出戶,也能如此未雨綢繆。

  塞拉端起一杯香檳,舉杯,微笑,「敬東風。」

  侍者點了點頭,「那麼,瓊斯小姐,我們現在去哪兒?」

  塞拉看了他一眼,拿出手機裡那儲存著和夏洛克福爾摩斯上百條短信的存儲卡,毫不猶豫地折成兩半丟入酒液中,然後微微一笑,指向前方。

  「Please,」她說,「——Just  fly.」

  ……

  夏洛克看著逐漸遠行的飛機,終於在它變成天空的一個看不見的小點時,收回了目光。雙手下意識地□□兜裡,然後一頓。

  他拿出手,也順帶著拿出了不知何時被放在口袋中的紙條。打開一看,上面卻是一串毫無規律的數字。

  他微微一愣。

  正當此刻,手機鈴聲響起,夏洛克看了看號碼,是華生的電話。

  他按下了通話鍵。

  「呃,夏洛克……」醫生有些躊躇的聲音從那邊傳了過來,顯然是提前得知了某些消息專門安慰他來了,「對於訂婚即將取消……嗯……我很抱歉……」

  夏洛克朝天空望了一眼,語氣依舊平靜無波。

  「抱歉?——不,我的朋友,不必抱歉。」他說,「——我們的約定,現在才剛剛開始。」

  接著他毫不猶豫地掛掉電話,唇角緩緩上揚。他重新將紙條揣入口袋裡,朝蔚藍的蒼穹最後看了一眼,垂眸,如來時一樣,緩步離開了這裡。

  ……

  地球的另一邊,私人飛機降落在了墨西-哥西北的邊境城市蒂華納,侍者看著下飛機後逐漸消失在走道盡頭的修長身影,拿出手機,朝一個號碼發送了一條秘密短信——

  「致  M.H

  地點:蒂華納,墨美口岸」

  然後他收起手機,露出一個滿意的微笑。

  ……

  另一邊,收到短信的麥克羅夫特立刻打通了一個電話,然而從那邊得出的信息卻讓他微微一頓,雖然在意料之中,卻也有些凝重的無奈。

  ——蒂華納,墨美口岸。找到她。

  兩分鐘後得到的回話:信息無效。目標已消失。

  麥克羅夫特看著手機,沉思了一會兒,還是選擇對聯系人裡最不省心的一位發送了一條短信。

  「Sera  had  Eurus.」

  他竟然不知道,這個女人什麼時候和東風搭上了橋,還做了「讓夏洛克福爾摩斯因為無法破案而感到挫折」這個交易。雖然他及時發覺不對撤換了人手,可能夠瞞過福爾摩斯一家人眼睛的那個女人顯然也不是個好糊弄的角色——她隨意選擇了一個地方下了飛機,卻在之後的五分鐘時間裡神秘失蹤,附近的所有攝像頭都拍不到她的身影,駐扎的特工也無法尋找到她——她徹底消失在了麥克羅夫特的視線裡。

  這一局,顯而易見地,他又失敗了。

  可他卻沒有多少沮喪的情緒,因為他很清楚一件事——

  「不必擔憂,」面對手下的疑問,他笑得成熟而優雅。

  「早或晚——夏洛克·福爾摩斯,他會幫我們找到她的。」

  畢竟,那位偵探擁有著獵犬一般敏銳的嗅覺。更關鍵的是,對他感興趣的人,夏洛克福爾摩斯可從不半途而廢。

  不過這可不再是他最需要擔心的問題了。

  ——東風將至。而接下來,他會有很多事情需要親手去做。

  麥克羅夫特低下頭看向屏幕,裡面間或閃過很多張老舊的照片,其中一張上面的一行字極為醒目——

  「RedBeard.」紅胡子。

  作者有話要說:

  結尾銜接神夏4最後一集。

  注釋——

  歐洛絲和夏洛克在神夏4結尾合奏的那首曲子叫《Who you really are》,對應這篇很多提問。歐洛絲也曾經對夏洛克說過那句話:You  know  nothing.

  看過神夏4的也許能在這篇文裡找到對應的很多梗。

  「塞拉什麼?只有塞拉。」這個問題在JOKER那篇的晚宴上也出現過,不知道還有人記得嗎。

  關於左撇子的問題在悖論裡提到過,塞拉可以熟練用兩只手去完美誤導側寫。

  訂婚,英語裡的e,這個單詞同時還有「約會」的意思。一語兩用。

  Sera  had  Eurus.——SHE。

  明天上番外。彌補你們前面看得一頭霧水的心累,會超甜d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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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演繹 番

  在那場極為凜冽的東風吹過, 夏洛克福爾摩斯找回了關於「紅胡子」和童年記憶之後, 貝克街221B號重新回歸了平靜的生活。

  但定時的,卷毛偵探還是會去謝林福特探望自己的妹妹,那個過於聰明而無法著陸的天才。她已不再願意開口說話, 唯有小提琴的奏曲才能與她交流。麥克羅夫特無法從她的嘴裡問出關於那個仿佛消失在地球一段女人的消息, 最後不得不悻悻然放棄了追蹤, 回復自己正(lan)常(duo)無比的生活。

  在經歷謝林福特那番考驗後,夏洛克收獲了一個仍然愛著他的妹妹。他的小提琴技藝是她所傳授, 他的dedu帶有她的影子,他的過往, 他的記憶因為她而徹底重新編寫。而他也明白了歐洛絲做下這一切, 她最終目的,想要的並非是全然的親情,而是理解——她向這位自小就渴望一起玩耍的哥哥發出來自人間的邀請。這可不是很容易的事情——在偵探眼裡, 人有物種之分;在麥克羅夫特眼裡, 其他的除了自家人都是金魚, 但還好還有七秒記憶, 還會時不時動彈兩下;但在歐洛絲眼裡, 這些世間的普通人不過就是飛機上昏死不醒的乘客, 除了喘氣別無所用。這智商分層不要太明顯。

  所有了解事情始末的知情人不約而同心有戚戚焉地希望福爾摩斯家的孩子們能好好在一起快樂玩耍,別老連累他們這些金魚了——當然, 福爾摩斯老夫妻能夠自覺去分房睡就更好了。

  麥克羅夫特時不時還會詢問夏洛克關於那個女人的消息,意料之內得到的回答全都是「不清楚」,「不知道」, 「你不是自詡更聰明嗎?」,「聽說我是家裡最愚蠢的那個?」……久而久之他也識趣地放棄了對答案的期待。但如果說他暗地裡是否還在繼續堅持尋找對方的蹤影可就不好說了——夏洛克並不關心這個,反正他很清楚,那個女人的本事可比她表面看上去大得多。

  距離上個平安又過去了整整一年。夏洛克回到了自己的家,和父母以及麥克羅夫特度過了一個無聊至極的聖誕。某一天早晨,8點,他坐在熊熊燃燒的溫暖壁爐前,聽著沙發上正在織毛衣的媽媽各種絮絮叨叨的抱怨,父親和麥克羅夫特正在一旁下西洋棋,而那位人形大英政-府正因為要如何優雅不失自然毫無刻意痕跡地輸給爸爸而絞盡腦汁,電視機裡播放著熟悉到夢裡都會響起的聖誕歌……他看著外面靜謐的落雪,再看了看手機,在這樣一片溫馨祥和的氛圍中,突然就做了一個決定。

  趁著麥克羅夫特不注意的間隙,夏洛克不動聲色地去了廚房一趟,然後罕見老實地待在了沙發上陪自己的媽媽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眼睛偶爾撇一下牆上的時鐘。接著他年邁的母親就去廚房端出了幾杯助興的紅酒,然後三十分鐘後,除了夏洛克,屋裡眾人全部倒下,陷入了毫無意識的酣睡之中。

  偵探將薄薄的毛毯蓋在媽媽身上,順道溜達過去看了一眼棋局,不動聲色地移動了一個棋子,瞬間將原本的頹勢轉敗為勝。他心情很好地攏了攏自己的黑色長大衣,十足瀟灑地甩上圍巾戴上獵鹿帽,無聲無息地消失在了皚皚白雪之中。

  他的口袋裡仍然揣著那張被留下的紙條,已經被磨得起了毛邊,泛舊的墨跡寫著一行毫無規律的數字。他知道麥克羅夫特曾經從他這裡偷走過這張紙條,請來最專業的密碼破譯專家和數學家想要明白上面隱藏的信息,可惜全無所獲——他們當然不會有所收獲,因為如果沒有夏洛克福爾摩斯的幫助,這真的就只是一張沒有意義的亂碼而已。

  要破解上面的信息,需要一個很關鍵的物品,以及一個富有人情味的大腦——他的手機,和他的大腦。

  塞拉留給他的紙條,寫的是他們曾經互發的短信其中的條數和指代的字數代碼,例如前四位數字1635,就是第十六條短信第三行的第五個字。只有夏洛克同種類型的手機才能准確定位到短信中的每一個字,換了其他的手機都不行。

  偵探之所以推理到了這一點,只有一個原因:他們之間唯一還留下的可供參考的共同點,只有那些還保存在他手機中的數百條短信。而這就是破譯奧秘的關鍵,少了他的手機,少了夏洛克,少了這些短信——都不行。

  就是這些短信中某個字和數字組合起來的信息,告訴了他一個較為准確的目標:她在其中隱藏了她所在位置的緯度,只有他能知道的秘密。

  但現在還少了另一個關鍵的經度。不過這件事已經在平安夜那天得到了妥善的解決——

  在過去完整的一年裡,夏洛克曾經向那個熟悉的號碼發送過很多短信消息。

  「約翰和女朋友分手了。

  意料之中,她太高。不適合他。

  ——號碼不存在    未發送成功」

  「約翰又叫了一個女朋友。

  很聰明的女人。和你一樣充滿了謊言。

  ——號碼不存在    未發送成功」

  「公寓自殺案被翻案。我逮捕了真正的凶手。

  你說得對。那顆壞掉的臼齒是關鍵。你如何得知?

  ——號碼不存在   未發送成功」

  「你在哪兒?

  ——號碼不存在   未發送成功」

  「你聽說了黑彼得那件案子嗎?

  是我破獲的。

  ——號碼不存在   未發送成功」

  「特蘭西瓦尼亞的吸血鬼案,也許你看到了新聞。

  我破獲的。

  號碼不存在   未發送成功」

  「哈德森太太和樓下咖啡店的老板在約會,她不想讓我知道。

  可我總能知道。實在是太無聊了。

  ——號碼不存在   未發送成功」

  「約翰要結婚了。真可惜我唯一的好友就這麼要埋入人生的墳墓。

  成為麥克羅夫特那樣的胖子。

  ——號碼不存在   未發送成功」

  「以免有一天這個號碼被激活,而麥克羅夫特肯定會第一時間看到這條短信。

  致麥克:你的減肥不可能成功的,我們所有人都這麼想。

  ——號碼不存在   未發送成功」

  「無聊。

  ——號碼不存在   未發送成功」

  「如果你能再給我一個案子。哪怕一個。

  他們竟然想讓咨詢偵探去找爬上樹不肯下來的貓!

  ——號碼不存在   未發送成功」

  「昨天我正思考,哈德森太太上來向我哭訴她的分手。

  我告訴她:您到一邊哭去好嗎,我沒法專心思考。

  然後她哭得更厲害了。這毫無道理,哭難道就能解決問題嗎?

  ——號碼不存在   未發送成功」

  「倫敦的冬天來了。

  很冷。不想出門。

  ——號碼不存在   未發送成功」

  「馬上就是平安夜。

  ——號碼不存在   未發送成功」

  然後是最近也是最後一條短信。

  「To  SHE

  Merry  Christmas.」

  當夏洛克福爾摩斯坐在家裡溫暖的壁爐前,聽到婦人絮絮叨叨的抱怨,很隨意地發送出這條短信後,一分鐘後,他沒有聽到那是熟悉的警示音來告訴他短信被拒收了。於是他愣了愣,立刻低下頭看向突然亮起來的屏幕,看到那個原本被注銷已久的號碼忽然靈異事件般地回復了一條短信——

  「夜安,S.H.

  From  SHE」

  夏洛克沉默了一會兒。

  這條發送成功的短信無疑透出了一個很重要的信息:對方已經完全擺脫了麥克羅夫特的監視。而現在,是時候了。

  ——於是三十分鐘後,他輕松放倒了福爾摩斯一家人,毫不猶豫地朝著一個目的地踏上了尋找之旅。

  僅僅一個發送成功和得到回復的短信,他就知道了對方想要告訴他的信息。

  當時是倫敦時間早上8點。而她回復的卻是:夜安。這絕不是一句隨意的問候語——她在朝他暗示自己所在地域的時區。那天是聖誕節,而他們在去年並沒有一同度過早上的八點鐘,他們唯一度過的一次「夜安」只有平安夜的晚上12點。她在告訴他,她所在的地方的准確時間。

  倫敦處在零時區,而那天在夜晚十二點的只有西八區。加上她之前在紙條裡所留下的維度信息……那麼就可以得到一個非常准確的坐標——

  智利,有著天堂谷之稱的瓦爾帕萊索。

  作為太平洋東岸的重要海港之一,瓦爾帕萊索擁有約111.8公裡的土地面積。想要在這裡尋找一位外地旅客,說簡單不簡單,說難也不太難。而為了避免他的某位家人利用他順藤摸瓜找到對方,夏洛克福爾摩斯放棄了所有電子類產品,他選擇了一個最為古老的尋人方法——

  「和我差不多的身高。標准英音。栗發,綠眼。氣質分明。」

  夏洛克福爾摩斯去了他認為塞拉會感興趣的一些酒店旅館民宿,用非常簡單卻關鍵的形容詞來詢問那些具有卓越記憶裡和辨識面貌能力的前台與老板們。最終,17個小時的詢問結束後,他終於有所收獲——

  在海邊的沙灘上,一家名為Valdivia的露天餐館中,他找到了此行的目標。

  北半球倫敦的冬季,正是南美洲智利的夏天。傍晚,熱鬧喧囂的沙灘上,她穿著涼快而質樸的白色棉麻長裙,安靜地坐在桌子一隅,凝望著遠方暗湧的海面,長發在晚風中微微揚起。

  夏洛克福爾摩斯在人群中一眼就看見了她。他沒有立刻走過去,而是在遠處看了一會兒,確定這一幕會永久地保存在他腦海中被分類於「影像」的存檔內,才慢慢走了過去,在她桌子對面坐了下來。

  塞拉沒有回頭,沒有露出驚訝的表情,甚至連呼吸都依舊平緩。她只是靜靜地看向海邊嬉戲的人群,通常是情侶成雙,或者家庭出游。她臉上露出淡到幾乎不可察的微笑。

  「這才是度假。」她忽然輕聲開口。聽不出什麼別樣的情緒。

  夏洛克拒絕了侍者關於飲料食物的詢問,直直地看著她,依然是熟悉的毫不猶豫的高語速。

  「我解答了你留下的謎語。」他說,目光一動不動,「你也應該回答我的問題。」

  ——你來自哪裡。你才是真正的凶手而不是瓊斯。你愛過一個人。

  ……果然是執著無比決不放棄的偵探作風。

  不過,還沒等他真的將這些疑問說出口,塞拉卻先他一步出聲了——

  「遠方。是的。愛過。」

  夏洛克:「……」

  塞拉似乎感受到了偵探某種難以言喻的復雜心情。她緩緩轉回頭來,臉上帶著很輕松愉悅的笑意。

  「其實承認失敗沒你想像中那麼難不是嗎?」她一如既往地懂得如何打擊偵探的死穴。

  夏洛克看了她一眼,沉默了幾秒。

  「我承認,」他相當干脆地開口了,「我來這裡,仍然是為了讓你親自認罪。」

  塞拉,「我知道。」

  夏洛克忍不住眉梢一動。她知道?

  塞拉雙手疊放在膝蓋上,坐姿隨意而閑適,微笑著開口,「因為你是夏洛克·福爾摩斯——而夏洛克·福爾摩斯,他在我這裡如果遭受了失敗,必定會重新找回場子來。」

  偵探又靜默了幾秒。

  「你確定你的姓氏不是福爾摩斯?」他問。實在是很少有人能在這個家族面前總是比他們多走一步。她這是真的聰明,還是經驗豐富?

  塞拉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我倒希望如此。」

  畢竟,她可是當過幾天的准福爾摩斯夫人。而且他有著很有意思的家人,可以肯定從小他的生活就會非常充實而有趣。

  對於那個曾經荒誕無比的行為,偵探並沒有表示絲毫心虛,他甚至理所當然地直視她的雙眼,極為篤定地告訴她,「我會讓你開口的——總有一天。」

  他們這種人,對某件事物的興趣總不會保持太長時間,他們的專注和精力其保質期有限。就如同莫裡亞蒂那種人一樣,一旦她失去了對「挫折夏洛克福爾摩斯」這件事的興致,她玩夠了,那麼毫無疑問她到時候就會親口說出事實的真相——她必定會認罪。

  生活就像是一個亂麻線團兒,凶殺案就像是貫穿其中的一條紅線。他們的職責就是去發現它,把它從生活中剝離出來,讓它昭然於天下。

  而破獲懸案,逮捕凶手,這就是一位合格偵探的追尋和責任。

  ——不管這將要花費他多少時間和心思。總有一天,他會找到真相,找出答案。

  「我會親手把你送進監獄。」夏洛克盯著她的眼睛,語氣很平靜,仿佛在說一句天氣真不錯。

  對於這種有趣的威脅,塞拉眼裡的笑意忍不住愈發深了。她能夠理解這位偵探的執著和好奇心,也明白他尚不曾對她說出的那些話——世間還未被破獲的懸案如此之多,比我更危險的罪犯數不勝數,而你卻緊追著我不放手,只為了一個其實你早就知道的答案——真的就只是為了將我送進監獄嗎,夏洛克·福爾摩斯?

  而你明知道,那一天根本不會到來的。即便真的來了,你也知道那已經不是你熟悉的我。

  真是一個高傲任性又從不願意說真話的聰明人呢。

  塞拉靠回椅背,凝視他的眼睛,微笑,「是嗎?那我恐怕……這會花費你很長的時間,福爾摩斯先生。」

  也許是一年,十年,也許更長。誰又知道呢。

  對此,夏洛克表示很理解地點了點頭,語氣非常冷靜,「沒錯,我准備好了。所以我們可以現在就開始了。」

  塞拉明知故問,「開始什麼?」

  夏洛克眯了眯眼。

  「你。」他說。

  解答關於「塞拉」的一切謎語——她有著太多的謎題,而他,會用很長的時間來一一尋找其答案。

  畢竟,這是一場還未完結的故事。

  作者有話要說:

  這篇完結。感情線寫得很隱秘,因為我覺得對於卷福這種人能做到這種地步已經是很明顯的一種表示。這是我認為最不崩人設也最合理的結局,後面的留給你們盡情發揮想像。

  PS:沒有空調的南方日子實在是太難過了……熱到和我家狗相看兩厭的地步……

  投票:下一篇想看ABO還是夜訪吸血鬼?


第112章 永夜 1

  自塞拉離開英國之後, 才算度過了一個真正的假期。她在天堂谷待了五年, 後與夏洛克穿梭於世界各地,用旅客的身份見證很多奇案的發生和解決。這前後十年的時間裡,塞拉從未道明過自己的身份, 可當她預感到最後一刻來臨的時候, 當她說出那句「是時候告別了, 夏洛克·福爾摩斯」話時,她分明從偵探的眼睛裡瞧見了某種了然和遺憾。她猜測他雖然無法證明自己的來歷, 卻多多少少心裡有了些數,只可惜直到最後一秒他都沒有成功讓塞拉親口認罪。他們在互道告別後, 塞拉毫不猶豫地離開了那個世界。

  她意識抽離回來後的第一秒, 就開口問蛇。

  【我是誰?】

  蛇吐了吐信子,瞅著她,似乎是在笑, 只不過很難從那雙黃豆大小無機質的眼裡看到分明的笑意。它歪著頭緩緩圈緊了塞拉, 熟悉的聲音在她的腦海裡響起——

  【你不是已經快想起來了嗎, 親愛的塞拉?】蛇嘶嘶, 【你已經猜到了, 在這個度假世界開始的時候, 其實『你』早已蘇醒,所以你才有時間對那個男人捅出第二刀結果了他。只可惜覺醒的一刻總是很短暫的, 它在你現存的記憶裡消失——你不也是後來才記起來你才是真凶嗎?】

  塞拉靜默。

  蛇說得沒錯,這才是這個世界留給她最大的啟示——塞拉真正成為「塞拉·瓊斯」的那一刻,並非是躺在床上的。她睜開眼的時候, 發現自己的手裡拿著一把尖利的水果刀,而那個試圖猥褻並威脅她的男一號正倒在地上用不可置信和憤怒的眼神盯著她,不斷咒罵她,根本不相信她會真的敢置他於死地。而當塞拉之前的記憶瞬間回籠之後,她只是笑了一下,毫不猶豫地上前去補了第二刀,也就是那致命的一刀,隨即冷靜而輕松地布置好現場的一切,這才重新沉睡過去。

  換言之,塞拉之所以可以毫無破綻地擺脫嫌疑逍遙法外,除了之前那完美無缺的現場工作,在夏洛克·福爾摩斯見到她的時候,她是真的認為自己並非凶手的。只不過後來記憶漸漸回籠,她意識到她的蘇醒比想像中要更早——而這就勝過世間一切凶案的真相。

  她很早就開始思考自己到底是誰這個謎題。巫師界的貝克曼,雖然之前沉默寡言,忍耐懦弱,但骨子裡卻猶如淬著毒仇恨深藏其中,她的爆發只不過是時間早晚而已。荒谷生性好戰,有著和精靈完全相反的嗜殺欲,她的靈魂早已被污染,塞拉只不過是使她更強大。米爾特則是一個全然的蛇蠍美人,心計深沉手段毒辣,她對毀滅世界有一種別樣的執著。女巫歌者心中藏著復仇的火焰,忍辱負重只不過是為了將來一刻的爆發,如果給了她機會她會屠盡任何一個侮辱過她的阿薩神族。黑-手-黨的後裔莫裡蒂是其中最平平無奇的一位,皆由她年齡過小的緣故,卻面對著世間最可怕的敵人而活了下去。甚至最後的女演員瓊斯,孤僻,敏感,多疑,偏激……

  這些塞拉曾經寄身過的人,雖然一眼看過去並不全然相同,卻有一個驚人的類似之處——

  她們在塞拉降臨的前一刻,幾乎都面臨著毫無希望的絕境。而她們每一位,皆非良善之輩。有的天賦絕佳,有的則平凡無趣。她思考了很久這些所謂的「塞拉」為什麼會成為她,直到這一刻——

  【她們,全都是我失敗的復制品——我完全沒覺醒之前的模樣,對嗎?】她問。

  只不過這個世界出現了一點意外。或者更准確而言,她真正開始蘇醒了,比它想像中更快。

  【我是誰?】——它該怎麼圓滑又不失精准地回答這個可怕的提問呢?

  蛇斟酌了許久,最後終於慢慢思考著開口了——

  【很久很久以前,你,親愛的,在那些所有強大的同類之中……只有你,被公認為是最危險,最狂暴,最瘋狂……當然也是最孤獨的那個】蛇嘶嘶道,【你的力量很強大,我甚至不知道該如何去形容……你折磨那些你眼中的罪人,他們的下場甚至會讓其他審判者感到憐憫……毫不介懷地說,你沒有朋友,是的——一個人也沒有。他們害怕你如同害怕一個魔鬼,更可怕的是,你不僅力量強大,你甚至是所有同類中最狡猾的一個……】

  塞拉眯起眼。

  【你總是說,「毀滅繁衍新生」,因此你對一切行將腐朽的事物都會毫不猶豫地摧毀,你從不給人希望……以你的身份而言,你的確非常邪惡,親愛的,甚至讓你的創造者都開始謹慎你,提防你,思考著或許總有一天你會取代祂的位置行使判決……不得不說,祂的擔心並非毫無道理,所有人都會這麼想——包括我】

  蛇轉了轉眼珠,【所以……現在,你知道你究竟是誰了嗎?你知道……為什麼會失去大部分記憶來經受這一切輪回了嗎?】

  塞拉垂下眼。

  【大概知道了】她說。

  從「死亡」裡誕出「新生」——既然這一直都是她的信條,那麼這一切都變得很好理解了:如果有一個比她更強大更無法匹敵的創造者思慮著開始想要除去她,而且既然她曾經也是所有人中最狡猾的一個,那麼留給她的也只有一個選擇——

  死去。然後復活。

  這樣想來,她也不必再詢問設置著所謂輪回的人究竟是誰——只能是她自己。

  蛇存在的意義,不過是為了幫助她逐一尋找回真正的塞拉自己。以一種不可逆的永恆的方式回歸自我,尋回記憶。然後,就是新生。

  【所以,我想,接下來只有兩個——最多三個世界了】她聲音平靜。

  【是的,塞拉】蛇如此回答,頓了頓,【——那麼,對即將去的那個世界,我想你心裡大概已經有了一個答案了吧?】

  她經歷了如此之多,卻仍有一個東西未曾真正嘗試過——

  【永生——】蛇說,【去吧,親愛的,在虛無的接近無限的時光之中,找到你真正力量的根源,那所有人都無法為之抗衡的存在——只屬於你的存在】

  像一朵盛放的黑色玫瑰,像征著死亡的靡麗和凋零。給那些曾經傷害過你,打落過你,高高在上的所有人,帶去永恆的毀滅與死亡。

  ……

  ……

  熱。焚燒。無邊的炙烤。

  恍惚間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的那置身火海一瞬間。

  塞拉緩緩睜開了眼。

  首先看到的,就是一片濃煙,紅色搖擺的火花。接著她就發現,就是此刻,她被牢牢綁縛在一個木制的十字架上,周圍搭著一個高台,旁邊擺滿了干燥的柴堆,火就是從那裡開始燃燒和蔓延的,火舌勢必會越燒越高,並逐漸朝她這裡舔舐而來,令人窒息的死亡如此之近。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高台之下那群穿著落魄襤褸,混合著黑皮膚和棕色皮膚人種的信仰者們,正因為宛如淨化般的火焰而高聲歡呼,甚至興奮得跳起了舞。

  她聽見他們中那發音帶著異域強調的破音般的嘶吼,如同高歌,但更像是如常所願的不顧一切的尖叫——

  「燒死女巫!」

  「燒死她!燒掉所有惡魔的影子!」

  「主會保佑我們——如今聖徒歡聚一堂,蒙此恩惠,我心安慰——」

  塞拉幾乎被飄起來的濃煙刺得睜不開眼。但她還是忍著燒灼般的痛苦,緩緩低下頭,看著火舌一寸一寸絕望地逼來,似乎在下一刻就要舔上她被弄髒的裙擺。她看著那群歡歌起舞認為燒死她就是淨化邪惡的人群,沉默了數秒,才猛然竄高的熊熊火焰裡,嘶啞著開口。

  「為什麼?」

  她問。

  她回想起了這個身份之前發生過的一切。

  1802年的美-國,塞拉在此刻只不過是一個出身低微的奴隸,在有身份的人眼中,那時的奴隸根本不算做一個獨立的人,充其量只是一種能行走會說話也有一定思考能力的財富罷了,可以被更有地位的奴隸主所擁有。她的母親是奴隸,與外地從此經過的無名商人苟合才生下了她。毫無疑問她也是屬於這南方種植園的一份財產而已。

  但和其他「財產」有些不同的是,作為一個奴隸,她實在是太漂亮了——她這樣的容貌就連塞拉本人看到都會微微一愣,「美麗絕倫」這樣的形容在她身上毫不誇張。因為有著異域血統,她的眸色和發色都與常人不同——淡薄如銀河微塵般的白金長卷發,一雙極為罕見獨特的紫羅蘭色眼眸。膚色蒼白,身型纖細。她看上去根本不像一個可以干粗活的奴隸,她的容貌勝過任何上流社會的名媛淑女。而也是因為這張可以引起所有男人瘋狂女人仇恨的臉,異性會對她示好,搶先做完所有她本分的活計。而女人則從沒有停止在她背後的說三道四,閑談雜論。她從小就意識到了自己的不同尋常,為了活下去她變得逐漸更為圓滑和低調,極少主動和人打交道,以為這樣就可以減少來自外界的關注——

  可她還是太天真了。

  她是一個奴隸。而奴隸是沒有人身自由的。更何況,她的主人還是一個男人,一個對美色沒什麼抵抗力軟弱可欺卻又偏偏娶了一個精明悍婦的男人。

  塞拉知道男主人覬覦她很久了,從她身體開始發育之時就感受到了明裡暗裡對方那種不同尋常的注視。可她同樣也知道女主人雖然表面親和高貴,可對方偶爾投來的眼神深處裡分明帶著刻薄和陰森的嫉妒,她對這樣的目光實在是再熟悉不過了。她一直避免和男女主人的直接接觸,戰戰兢兢地在這個種植園裡生存,盼望也許能有另一個更有錢也更高貴的紳士可以來解救她。的確有人來解救她了,可對方並不有錢,也毫無高貴可言,而是一個充滿了算計的陰謀——

  如果說這個世界上真有所謂的原罪,那麼毫無疑問那即是「美麗」。而美麗如塞拉,即便她是純然的無辜無邪,也不會被所有人原諒。

  ——種植園裡開始爆發了一種瘟疫,死了很多人。而塞拉的母親略懂草藥,並把這種知識教授給了女兒,及時的預防和針對讓她暫時免除了死亡的威脅。可不知道是誰透露了她每日會出外去森林采摘草藥的消息,這些大多愚昧無知的奴隸開始將瘟疫的爆發歸罪於她,認為她是被詛咒的巫女。曾經示好過她的男人們因此躲得遠遠的,嫉妒她的女人們則愈發咬牙切齒地痛罵她。最終,在男主人的默許和女主人主動的安排下,她被當做是散播瘟疫的巫女送上了火刑架。

  到臨死之前,她才知道,一切陰謀和巧合的幕後始作俑者有很多,主謀卻是她精明高貴的女主人,和許多與她同睡一床的女奴隸。而在這個年代,一旦和巫術以及異端打上交道,毫無疑問,結局都是十分悲慘的。

  塞拉緩緩低下頭,目光對上最前方一個男人的眼睛。那是她最初也是堅持到最後,如今卻最想要燒死她的追求者之一。

  「為什麼?」她問。

  對於把她送上火刑架這件事,這個男人可是出了不少力呢。男人一旦產生了嫉妒心,只會比女人更可怕。

  對方似乎是看懂了她的口型,他的眼睛裡有一瞬浮現上了愧疚和愛慕,可很快又被另外一種神色壓了下去,他只說了一句話。

  「因為……你是會帶來毀滅和死亡的巫女。你生而有罪。」

  生而有罪。

  塞拉忍不住笑了一下,忍著濃煙的嗆咳,邊笑邊低低開口,「原來……美麗也能成為一種原罪了啊……」

  男人高抬著頭,凝視著火焰中女人的臉。那雙曾讓他至今也讓他魂牽夢縈的紫羅蘭色雙眼在黑暗的蒼穹和烈焰的炙烤下宛如有鬼火在虛無之境中無聲燃燒。她的唇角甚至還若隱若現著意味深長的微笑。這讓那個原本蒼白而柔弱的奴隸少女在瀕死的前一刻仿佛變了一個人,墮落,危險,詭譎和冷血之美。對著即將燒到衣角的火焰,她沒有向其他所有被淨化的異端那樣發出絕望的驚恐的尖叫,只是平靜地低頭注視著他們,他們這群各懷心思的人。那種眼神……反而讓高台之下的男人骨子裡激起了本能的戰栗和恐懼。

  他似乎隱約聽見她說了一句話,更像是在喃喃自語。

  「今夜之前,我非巫女。」

  「今夜之後……是的,」她在微笑,「你說對了——」

  「我會給你們所有人……帶來毀滅和死亡。」

  不知道是不是逐漸竄高的火焰燃燒給他帶來了眼睛上的幻覺,男人竟然看到了高台的十字架上,那捆綁住她手腕和腳踝的鐵鎖鏈,竟然開始發生了微微的扭曲,和融化!

  能夠燃燒焚盡一切的熊熊烈焰之中,隱隱傳來了一句縹緲而鬼魅的歌聲——

  「If  I  burn , 」

  「You  burn  with  me !」

  作者有話要說:

  注釋——

  「If  I  burn , You  burn  with  me !」如果火將我毀滅,你們也將和我一同滅亡!

  久等了。斷更其實就是因為搬新家後蒸包子一樣的溫度所以提不起精神來思考和打字……羨慕空調wifi西瓜的你們【哭

  這篇文大概還有兩個世界就要完結了。下一個是ABO,最後一個可能有也可能不寫。以後大概是不會寫快穿題材,我的文風更適合寫整體大長篇。

  以及……瑟蘭迪爾同人收藏居然過百了。那篇不出意料肯定是正劇風的大長篇,你們是真的真的想看我寫大王同人嗎?【認真臉


第113章 永夜 2

  塞拉醒來的時候, 隱隱約約聽見了一些聲音。

  兩個人, 吵架的聲音。

  來自隔壁的房間,或者是客廳。

  這是一個輕柔而優雅的嗓音。

  「你又要質疑我的決定,路易?——很好, 我在轉變你的那一天就應該想到了這一點。路易, 善良的, 惹人愛的,總是不忍心的路易——你把我的這種慷慨的饋贈總當成了血腥的蓄意謀殺, 你寧願喝那些下水道肮髒老鼠的血也不願意喝人血?你以為這就是你所謂的正義?——每天都會有上千的人死去!而我們只不過是順從本能!」

  另一個更低沉而磁性的聲音。

  「停下,萊斯特。關於我, 我們已經爭吵得夠多了, 難道現在就能得到結論,你就能說服我了嗎?——你也看到了,她只是一個受害者——」

  萊斯特頓時就發出了低低的笑聲, 「受害者?……你應該慶幸你只看到了她被送上火刑架的一幕, 你的善良和不忍讓你錯失了接下來的盛大開場——美麗?啊, 不錯, 她很漂亮, 可我見過成千上萬漂亮的女人, 她們其中的大多數都會幸福地死在我的懷裡,她為什麼特別?——我的朋友, 你知道的,我們每一個同類都會被給予一種黑暗天賦,有的人很久之後才會慢慢發現自己的, 而有的人……則在她死去之前,就已然初露崢嶸——」

  「請不要這麼做,」路易的聲音充滿了疲憊,「她太年輕,萊斯特,年輕到根本不會明白這到底意味著什麼,你不會想要看到她變得和我一樣——」

  「和你一樣?」萊斯特的聲音愈發輕了,「你知道嗎,路易,偉大的路易,我已經開始有點厭倦你的人性,即便你屬於人類的血液和溫度都已經被排出體外,你依舊不肯放棄過去擁有的一切——你想要離開我,離開這種原本就應該屬於我們的生活?——很好,那麼走吧,離開這兒。馬上,我就會擁有另一個人的陪伴。而我想,這一次,她會比你能令我感到有趣得多。」

  正說著,他們就推開門走了進來,恰巧對上塞拉睜開的雙眼。

  她首先看到的是左邊的深發男人,兩只眼睛閃著綠光,如同骷髏裡點燃著兩團幽冥火焰。眉目中彌漫著揮之不去的憂郁,裝扮妥帖而紳士,發絲向腦後服帖地束起。他看著塞拉正凝視著她,忍不住輕輕嘆了口氣,似乎是不忍目睹接下來即將要發生的一切,轉過了頭,只說了一句話。

  「對不起。」

  然後他頓了頓,如鬼魂一樣無聲地轉身離去。

  塞拉目送他離開房間。另一個人則輕輕關上了房門,在這間巴洛克式華麗繁復的臥房內,步伐輕盈地朝她走來,停在她的床頭,低頭凝望著她,露出一個笑容。

  「看看她,多麼漂亮……」這個男人喃喃說著,目不轉睛,眼裡燃燒著某種並不陌生的狂熱,「多麼美麗,純粹……而且惡毒。你,my  lady,我想,成為一個更高貴的種族,對你而言,也許再合適不過……」

  塞拉抬眼看著他。

  她從聲音分辨出來他就是談話中占主導地位的那個,萊斯特。

  他的臉頰潔白光滑如白骨雕刻而成卻毫無生氣。極為考究的酒紅色上衣,帶長褶的鬥篷,脖子上束著黑色絲領帶,金黃色的頭發及肩長梳向腦後,發尾和發卷摩挲著白色衣領。高大,削瘦,臉龐看上去有種人類難及的英俊,蒼白並且精致,容光煥發。他看上去就像是從中世紀古典油畫中活生生走出來的男子,華麗且冷血,高貴而驕縱,貴族特有的優雅和玩世不恭從骨子裡的每一個細胞散發出來,如同黑暗中投下的一縷金色光華。

  塞拉想著他們之前對話中的種種奇特之處,再看見面前這張虛幻到近乎失真的俊美臉龐,幾乎不用懷疑,她就知道了對方的身份,以及來意。

  「吸血鬼,」她緩緩開口,因為濃煙和長久未曾進水嗓音變得低而喑啞,「一個只能行走於黑暗的不朽者,為何要拯救另一個不容於世的造物?」

  萊斯特彎下腰,一縷金黃發絲從臉頰滑下,若有若無地挨蹭著她的臉。他淡到近乎灰色的藍眼睛專注地凝視著床上的女人,瞳孔慢慢開始放大。她隱約嗅到了某種腥甜的氣息,而他張合的猩紅嘴唇之間有森白的銳齒若隱若現。

  「你知道我們,」萊斯特慢慢貼近她的臉,輕輕嗅著她身上的某種氣味,混合著火的濃煙,血的甜和死亡前恐懼的苦澀,融合成為了一種極為迷人的味道,任何精品香水都無法超越的絕世之香,隱藏於蛇蠍美人的骨髓裡——

  「你之所以知道我們……是因為,你是個巫女?」

  塞拉靜默了幾秒,正准備要回答,對方卻忽然噓了一聲,豎起蒼白修長的食指輕輕放在她溫暖的嘴唇上,他湊得愈發近了,牙齒幾乎挨到她的脖頸,能夠感受到那細膩柔軟皮膚下那令人著迷的甜美脈動。萊斯特忍不住深深吸了口氣。

  「再好好想想,my  lady,」他輕柔的聲音裡也有些低啞,「任何需要思考時間來回答的話語都是謊言。我知道我看到的是什麼,而這麼多年來我一直相信我的眼睛,而我總能看到真相——」

  他伸出細長嫣紅的舌頭舔了舔塞拉潔白的脖頸,看到對方的目光絲毫未動,新奇地挑了挑眉,微微抬起頭,在濃密的發絲間,湊近她的耳朵,微涼的呼吸吹進她的耳裡和呼吸之間——

  「火——親愛的。」他說,「熊熊大火——燒光了一切:歡舞的人群,草地,樹木,鐐銬,甚至十字架……那些親手將你送上火刑的人,沒有一個人能夠逃出來。」

  「你將一切付之一炬。」

  「多麼盛大令人目眩神迷的戲劇性一幕啊……」萊斯特贊嘆,「我仍然記得那火光幾乎照亮了半邊夜空,那熱度至今仿佛還貼在臉邊,讓人興奮,讓人恐慌。我還聽得見那一聲又一聲的慘叫,一首完美無缺震撼人心的狂想進行曲……我看著他們燃燒,四處奔逃,就像是著了火的螞蟻慌不擇路,可最終只會變得安靜,一切都變得十分安靜,最後留下的只有余熱的灰燼——」

  萊斯特的手指輕輕撫摸上塞拉的下巴,直視那雙紫羅蘭色的剔透眼珠,近得聞得見呼吸,「生而有罪——我聽見他們這麼評價你。感人的愚昧,他們竟不知這世間除了平庸,還有另一種人生來就具有獨特天賦,就像你——可遺憾的是,有天賦的人往往活不到長大,就會被所謂的凡人處以極刑——」

  「——就像你,女士。」萊斯特輕吻她的鼻尖,「在這個世間,美麗就是生來的罪惡,美麗是不被原諒的,是用來被□□的。你一定也看清了這一點,所以你才選擇了復仇——」

  「用虛幻的火,燃盡了所有罪行。」

  這就是她生而俱來的天賦:幻境。她可以令人群用他們自己的眼睛看到他們最為害怕的一切,然後殘酷地用它殺死他們。對這些人而言,恐懼是虛幻的,但死亡,卻是真的。

  當時萊斯特和路易就站在不遠處森林的陰影裡,親眼目睹了這荒誕而不可思議的開場。那簡直只能用「目眩神迷」來形容。只可惜路易一向對這些美好欣賞無能,他不忍地轉身離去,因此也錯過了接下來揭示秘密的關鍵性一幕。

  當來自於她的幻境結束,萊斯特這才驚異地發現原來這一切都不是真的。火不是真的,疼痛不是真的,只有絕望才是真的。更讓他覺得難以置信的是,即便他並不身在其中,他居然也一同陷入了她編織的死亡恐懼之中,以為那是一場真的熊熊大火——直到她目睹那群人全部死在自己的絕望裡,然後所有的一切倏然消失。草地恢復如初,只有滿地毫無聲息的屍體。

  那時候萊斯特看著高台之上力氣用盡昏過去的女人,心想,他大概是找到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議的存在了。那傳說中生來就具有黑暗天賦的人。世人眼中的邪惡巫女,他眼中獨具智慧的寶藏。

  他不顧路易的反對將塞拉帶了回來,並破天荒地沒有考慮路易的感受執意想要將她變成不朽者——想想看,如果在她生前她就有此能力,那麼在她重生之後,她該是有多麼令人不可思議,她將變成一個不會腐朽的傳奇,並且由他所創造!

  目前都進行得很好。當然,只除了一個問題——

  「你是虔誠的教徒嗎?」萊斯特問。

  如果是,事情就會變得有些麻煩。雖然結果不會有任何改變,但麻煩這種東西,還是少而更好。

  萊斯特咧開嘴,朝渾身無力躺在床上的女人露出尖利森白的牙齒,那奪去無數人性命的利器,他微笑著問她,「相比起來,my  lady ,你更喜歡天堂,還是地獄?」

  塞拉毫無恐懼的神色,仿佛那個曾經天真而無辜的女孩已然死在了那場大火裡,她宛如許久之後的余燼毫無熱度。

  「我為什麼要向往天國?」她輕聲回答,「天國,它又有多少教堂?」

  「我在死亡的巷弄苦撐,」塞拉用那雙奇異的眼珠凝視著英俊的吸血鬼,「從一開始,我就從不屬於天堂。」

  萊斯特一頓,然後情不自禁的,露出了真誠的笑容。

  「你知道我會吸光你的,對嗎,巫女?」

  塞拉看著他,沒說話。

  「但這可不是一個壞事情。」萊斯特聳了聳肩,緩緩伸出冰冷的手,從後面拖住了她的脖頸,將軟弱無力的女子輕柔地抱了起來,攬入自己懷中。他低頭看向對方,手指尖不斷撫摸著那隱約的筋絡,感受那熱度和暖意從中奔流而過,世間任何誘惑都不及這一個。

  「回答我一個問題,my  lady,」萊斯特如同情人般貼近她的耳畔,優雅而低沉地喃喃,「而你的回答,會讓我決定是任由你死去……或得到新生。」

  他微微一笑,藍色眼睛裡詭異的光芒流轉。

  「告訴我,永恆……它代表著什麼?」

  只要她回答不變的青春。她會被吸光而死。

  她回答這會讓她閱盡世界。她會死。

  找尋活著的意義。她會死。

  記錄流淌的歷史。她也會死。

  他曾經問過很多感興趣的人這樣的問題。而大部分人的回答都令他失望。所以,他們的下場通常也不怎麼美好。

  萊斯特目不轉睛地凝視面前這張美麗到幾乎只屬於夜行生物的臉,萬分期待她的回答。

  果然,他不顧路易反對也要帶回來的人,沒有令他失望——

  「詛咒。」她說。

  萊斯特一頓。

  「你說什麼?」他有些不可思議地重復問了一遍。

  詛咒?她竟認為這是一種詛咒而非饋贈?

  這是什麼?又一個路易?

  萊斯特目光明明滅滅。他稍稍後退了一些,半邊臉都隱匿在蠟燭光芒的陰影裡。過了很久,才輕聲問道,「為什麼?」

  塞拉抬起眼,看向繡著繁復花紋的床頂,沉默了片刻,才用鬼魂般縹緲輕柔的聲音如此回答他——

  「像一個詛咒不是嗎?——吸血鬼。永生,最邪惡的秘密。」

  「所有人都會老,會死,除了你。」

  「所有人灰飛煙滅,除了你。」

  「——任何你的孩子,都會變成鶴發雞皮的老人,在你的眼前消亡。任何你的愛人,衰老,萎縮變成彎腰駝背發落齒搖的老人。然而你——只有你,從不會老,不會疲倦,不會消失,只有孤獨。但之後你將不再有任何欲望去和任何人類建立關系,就好像一塊因為常年不用而功能衰退的肌肉。接著,有一天你會發現,你已經變得和它們一模一樣……」

  「你,變成了一副完美的,不變的,你自己的畫像。」

  「然而即便如此,你依然會繼續活下去。栩栩如生。苟延殘喘。」

  「——就像一個無法破除的詛咒。」

  塞拉看著他。

  「不老,不死,不滅。卻從未活過。」

  ……

  ……

  萊斯特看了她許久。終於,在空氣都要窒息的前一刻,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光彩流離,華麗得如同一幅色彩鮮艷的古典畫像。

  「既然你這樣想……」萊斯特親密地抱緊了她,貼著她的耳畔曖昧地低語。

  「那麼……就和我一起被詛咒吧,女巫。」

  然後他倏然張開利齒,對著她的脖頸用力咬了下去!

  塞拉瞳孔一縮。那一瞬間,就像是動脈裡被注入了大量高純度的興奮劑,每一個細胞都開始蠢蠢欲動起來,所有感官都變得極為麻木,眼前一片模糊,迅速失血的涼意和暈眩感從五髒六腑四肢開始逐漸蔓延。她感受到心跳開始變慢了下去,大腦幾乎接收不到任何有效信息,唯有脖子那裡傳來的既麻又癢的快感愈發強烈。她開始感受到了快速的缺氧,窒息,冰冷,呼吸變得微弱下去,盯著床頂卻看不清任何東西——

  他快吸光了她的血。她即將面臨死亡。

  原來就是瀕死的感覺。

  「你會後悔的——」在這樣關鍵的時刻,她卻用盡全力掙扎著低低說出這一句,成功讓萊斯特一頓,忍不住微微抬起頭,想要聽清她接下來的話語。

  然而當他看到她面容的那一刻,即便是活了幾百年見過無數美麗生物的吸血鬼,依然被此刻的情景所震——

  瀕臨死亡,一向都是最美的境界不是嗎?——那女子的慵懶感。精神萎靡的安逸。那種敬意,抽干了靈感,仿佛貧血,蒼白的面容虛弱如幼貓。似乎就是在這一刻,他得到了百年不遇的機會,他能由此完全掌控她的生與死,甚至她的靈魂。

  「看看你,親愛的,」萊斯特用沾著零星血跡的嘴唇親吻她的耳垂,充滿了愛憐,「如此美麗。而你,注定不朽。」

  「沒什麼是不朽的,」塞拉氣若游絲地回答,慘白的唇角還隱約浮著笑意,仿佛在嘲諷,「——包括你。」

  萊斯特愈發新奇了,他挑高眉,開始懷疑他們二人之間到底誰才是主宰者,誰才是動彈不得任人宰割的佳肴。他意味不明地盯著塞拉看了許久,眼裡那種光芒閃爍不定,似乎是在思考到底是任由她如此平靜地死去,還是做出另一種他未來或許會為之後悔一輩子的選擇——

  最終,他下了決定。

  「誰知道呢。」萊斯特輕舔她脖子上的傷痕,然後緩緩用尖利的指甲劃破了自己的手腕,讓濃稠到近乎發黑的血液順著血肉模糊的傷口滴入她蒼白的唇齒裡,看著罪惡和腐朽一同流入那曾經鮮活的生命裡,他就忍不住滿心的得意,興奮和自豪。

  他又成為了另一個靈魂的締造者。而這一個,無疑會比所有他的創造都更危險,更有趣。

  他看著塞拉忍不住本能的渴望開始吸食他的血液,他保持著神秘而優雅的微笑,在她耳邊如同魔鬼那樣輕聲低語,仿佛要烙印在她的骨髓裡。

  「和我一起下地獄去吧,我的女巫。」

  當你作為人類的短暫生命完全死去。當你永恆的時光重新復活。到那時候,你就會發現,這個世界留給我們的,不僅僅只有詛咒,還有永久的孤獨與痛苦。

  但是沒關系。我的女士。在那之前,我們可會陪伴彼此,很長很長的時間。

  作者有話要說:

  萊·作死·斯·立了個高聳入雲flag·特。【然鵝我依舊痴迷於我阿湯哥的盛世美顏中


第114章 永夜 3

  死去又復活, 這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

  先是難以忍受的疼痛。脫胎換骨般的劇痛, 每一寸原本白皙光潔的骨頭都開始變得愈發堅硬而灰白,仿佛經過了百年般的陳舊,腐化後變得更加難以摧毀。屬於人類的所有血液被一寸一寸強硬地排出體外, 甚至可以聽得見那濃稠液體在緩慢流淌的聲音。皮膚如同燒灼一樣疼起來, 思維和靈魂都著了火, 活著的所有證據被焚化成灰,徹底地死去, 痛苦,混亂, 慘烈的尖叫, 掙扎,然後緩慢褪去,模糊, 變冷, 接著就發生了翻天覆地的改變——

  一切都開始變得異常清晰且鮮明。

  她能感覺到雕花書桌上嗶剝閃爍的燭光。原本的柔和在此刻開始變得刺眼起來, 她甚至可以一眼分明地看見燭火之頂的一縷幽藍之光。

  在晃動的燭火之後, 她開始能分辨出在血紅色漆料牆壁上的每一條細微裂開的紋路。

  她看到了空氣中的塵埃。被光所照耀的, 被黑暗所掩蓋的, 它們像小行星一樣快速旋轉著,纖毫畢現, 繞著彼此轉動著在空中翩翩起舞。

  接著她聽見了某種聲音。

  很輕微的,充滿著某種奇妙而且甜膩,極具誘惑力的氣息。

  就像是她曾經聞見過的, 混合著蜂蜜、丁香和陽光的味道。令人想起一些更美好而且美味的事物:桂皮、風信子、梨、海水、蓬松的面包、松樹、香草、蘋果、苔蘚、薰衣草、巧克力……

  塞拉睜著眼,然後緩緩伸出手,端詳著這前一刻還熟悉無比此刻卻變得熟悉又陌生的一部分。

  修長,蒼白,像是某種無瑕白骨雕成的藝術品,充滿了靜止的精妙之處。可她分明記得她的手不是這樣的——手指和手背,掌心都有著陳年的細小疤痕,藝術品中令人惋惜的瑕疵。而絕非是眼前這樣完美到近乎失真的模樣。

  她端詳著自己的手,不放過任何一處角落,並為這樣絕無僅有的奇妙改變而感到無與倫比的驚奇。在她的經歷裡沒有任何一種比得上這個,令一切不完美變得完美,令所有美麗成為絕世的縮影。這明明屬於邪惡死亡的腐朽,卻有著比神跡般還要不可思議的修復之力。

  她專注地看著自己的手指,並不會想到她此刻的模樣在別人的眼中,是多麼震撼人心。

  直到另外一只蒼白修長的手指握住了她的,終於令她稍稍轉移了注意。

  那陌生的手指輕柔而曖昧地與她五指交握,指間緩慢地摩擦著她的掌心,讓人心癢難耐的挑逗調情。而手指的主人則彎下腰來,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張重新活過來的臉龐,忍不住由心底發出一聲深長的嘆息。

  多麼不可思議的美麗,奇跡。就像開始枯萎的干花被浸泡入溫熱的水中,枝葉和花蕊一寸一寸地舒展開來,愉悅而悠然地漂浮在暖意之中,那種慵懶鮮活,那樣充滿了血色和鮮嫩的雙頰,容光從身體的深處重新催發,白金色的長發開始緩緩流動著月光般的潤澤,比凡間的燭火更幽靜。紫羅蘭色的眼眸如今宛如有鬼火燃燒,幽亮詭譎,不可侵犯盛放凌人的美。那原本被□□成泥的無辜全然死去,她從埋骨之地重新站了起來,死而復活,宛若新生,美得極為艱深而徹骨,只需一眼就能被世人所牢記。

  她看上去像是精美的法國香皂雕刻出來的完美雕像,骨子裡隱匿著絕世妖姬的縮影。

  這樣純粹的改變,令她看待世界的方式也變得不同了。

  所有的東西都變得更清晰,更分明,也更……毫無新意。

  塞拉緩緩抬起眼,燭火之下她的臉頰紅潤而富有血色,帶著健康的光澤,任誰也不會猜到前一天她還是身處底層空有美貌卻無長技的奴隸。

  萊斯特握住她的手指,湊近她的臉,讓她聞見自己呼吸裡隱約的甜味,那對所有新生兒來說都無法拒絕的誘惑。他勸誘般地輕柔開口,「來,親愛的……告訴我,你都看到了些什麼?」

  塞拉環視一周,然後收回目光,似乎重生之後這一切的改變讓她有些安靜下去。她幾乎是稱得上順從地回答他,「一切。」

  死去之後。我看到了所有的一切。

  原來死亡,是這樣一種感覺。原來這就是永恆的生命裡,她將要所記住的一切。

  似乎所有存在在她的眼裡都不再有了秘密,又似乎所有的一切都變得更加神秘不可預知。

  萊斯特很滿意她的回答,比以往所得到的回答都更令他驚喜。「一切」這個詞語有著豐富的意義,他聽過他創造出來的同伴們回答「聲音」,「昆蟲」以及「生命」。但只有她的答案,最接近他心中的那個。

  看來她的靈魂,就和她的美貌一樣危險而有著可怕的殺傷力呢。

  萊斯特眼中詭異的笑意愈深,他輕輕俯身,執起她的手烙下輕吻,嘴唇貼著她柔軟的手背情人般親密喃喃,「那麼現在,告訴我……你的感覺,又是什麼樣的?」

  「飢餓,」塞拉聲音平靜,「渴,顫抖,以及……」她看了一眼被簾幕牢牢遮住的窗口,「熱度。」

  「這就對了,我的姑娘。」萊斯特安慰般地輕柔撫摸她的掌心,展開英俊迷人的微笑,金黃色的頭發和眼珠在燭火下閃閃發光,「如此美好的夜晚,我又怎麼忍心讓你這樣美麗的女子忍飢挨餓?」

  「來,my  lady ,」他輕輕一拉,塞拉就順著他的力量直起身來,不復之前的虛弱無力,她渾身仿佛都充滿著某種使不完的力氣,精神煥發,很輕易地就從床上下了地,任由萊斯特為她披上一件男士繡著銀色細紋的華美外套,拉著她的手,用鬼魂般的腳步輕輕往外走去,輕聲說著,「雖然夜晚最美好的時光已不再,可相信我……城鎮裡的深夜,我們這種人,總能找到一些合乎心意的美味佳肴——」

  他推開門,外面即是一片靜謐而點著零星燈火的城中夜景,遠處隱隱傳來輪船的鳴笛聲,密西西比河的水面閃著粼粼的波光,美如夢境。

  萊斯特深處手臂,向她展示眼前這個煥然一新的世界,他的眼中充滿了某種似曾相識的激情和狂熱,高昂興奮的聲音宛如頌詩——

  「來吧!我的朋友——我的巫女,我的伴侶!」他的語調誇張極了,「這個世界,從此刻開始,就屬於我們了!」

  塞拉雙手撐在大理石橫欄上,望著下面沉入夢鄉的靜謐城鎮,微微一笑。

  「是的,萊斯特,」她說,「這個世界,屬於我的了。」

  ……

  ……

  新奧爾良,深夜。遠方各種族魚龍混雜的集市商會,燭火和喧囂徹夜不息。

  這座美國城市命中注定要是個矛盾的綜合統一體。名字裡說帶著新,氣質上卻老朽不堪;綽號是「大快活」,可塞拉有所聽聞它二百兩年來在美國大陸上歷盡人間滄桑,嘗過的眼淚恐怕比歡笑要多得多。

  1718年,法國人在靠近密西西比河口的僅有高地安了家,最早的新奧爾良老城就是今天河邊的法國區。開埠後的第一批居民組成相當不堪,劃槳奴,獵戶,淘金士,清潔工,而女性,便是清一色的□□。後來這座城市歷經法國,英國,西班牙又是法國的殖民洗禮,兩場大火將整個老城燒個精光,法蘭西風情一起不返。只有法國人的風流浮華奢靡精致的生活態度隨著時光在新奧爾良深深扎了根,孕育出惡之靈罪之花,靜觀風雲變幻,冷眼世事滄桑。

  而如今的1802年,正是西班牙在北美的勢力逐步消亡,被迫將新奧爾良還給法國的第二年。新奧爾良備受多個國家和種族文化的洗禮,外來宗教與信仰多方混雜,衍生了許多不被登記在官方紙冊上的集會貿易之地。塞拉和萊斯特此刻找到的這個,就是其中很有名的以吉普賽人和波斯商人為主的交易區。

  為了慶祝買賣成功,也為了炒熱氣氛,這裡多半會駐扎著很多能歌善舞的流浪者。而此時恰逢舉辦一個盛大的篝火晚會,一群人圍著熊熊燃燒的火焰唱歌跳舞,歡聲笑語響徹蒼穹。

  塞拉和萊斯特則站在一旁不引人注目的角落裡,不動聲色地注視著這個方向,像是匍匐在草叢中的狩獵者,挑選自己合乎心意的食物。

  「不要挑太引人注目的,太瘦的不行缺乏營養,太胖的也不行口感不佳,」萊斯特伏在她耳邊語重心長地教導著這個新生兒,仿佛一個循循善誘的良師益友,「我建議你選擇一個年幼的處女——健康,天真,無辜,充滿好奇,毫無警惕之心……這樣的人流出的鮮血也是最甜美的,我保證你嘗上一口就再也無法遺忘——當然,就你而言也許你更喜歡處-男,不過這可不太好找……」

  說著說著,萊斯特忽然發現塞拉的目光定在其中一個人的身上就不動了。他好奇地尋著她的眼神望去。

  噢。看上去似乎還不錯。他心想。雖然是個吉普賽人,會唱歌的流浪一族,但那個英俊而削瘦的男歌者顯而易見是其中極其受歡迎的一個。只不過幾秒鐘之內他就看見好幾束在篝火旁向他投過去的愛慕目光。而且他看上去很年輕,也很熱情,對世界充滿了樂觀的向往。雖然他並不推薦塞拉挑選一個過於醒目的獵物,但如果她喜歡的話……他會幫她弄到手的。

  「你知道我們是怎麼用餐的嗎,親愛的?」萊斯特貼著她的耳廓,望著那個似乎也注意到了這邊停下來的男歌者,意味深長地笑了,聲音低啞地喃喃,「只有一個原則最好遵守……」

  「干淨利落。不要留下太過顯眼的痕跡。」

  「當然了,如果能不使他發出尖叫,我想我就對此再滿意不過了。」

  他見過不少第一次進食就把場面弄得狼藉一片的新生兒,他心裡嫌棄極了,覺得那粗魯而毫無優雅風度可言。他將狩獵當成一種至高藝術行為的化身,最好一滴血不溢出,不會弄得獵物傷口血肉模糊,不會讓他們從疼痛的快-感中半途驚醒發出恐懼的尖叫——只可惜只有很少人能做到這一點,他們大多數只顧得上滿足飽腹之欲。真遺憾並非所有人都有他這樣的覺悟。

  在此之前他從未教過塞拉這樣的新生兒該怎麼做。他想看看她是否也具備那樣的天賦。

  「去吧,親愛的。」萊斯特撫摸著女人柔軟絲滑的長發,蠱惑般地輕聲開口,「記住:你是一位高貴的女士,即便殺人,也需優雅。」

  殺人狂,變態和膽小鬼才會這麼形容——塞拉意味不明地笑了笑,目視前方,然後朝那位等待在原地的男歌者走了過去。

  萊斯特站在原地目送她離開。看著塞拉一經出現就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而她的目標很明確,顯然她的眼裡只有晚會中最耀眼的那一位。而對方在看到她的那一刻也露出了明朗欣喜的笑容,她則回以淡淡的微笑。兩個笑容都透露出了一個相同的信息:今晚,他們都找到了可以度過漫漫長夜的伴侶/佳肴。

  塞拉朝男歌者點了點頭,然後毫不猶豫地轉身,朝一旁的樹林走去。

  英俊的男人痴痴地凝望著她的背影,直到火焰忽然衝天而起,立刻打斷了他的遐思。他回過神來,忙不迭跟隨著塞拉的腳步,拒絕了旁邊幾位少女的阻攔,幾乎是不經思考地一腳邁入了深幽黑暗的森林。

  萊斯特露出貓一樣狡黠而優雅的微笑。

  ……

  夜晚的樹林,陰霾黯影將四周籠罩,黑得看不見前路,靜得聽不到蟲鳴。

  男歌者小心翼翼地踏過一截露出地面的樹根,環顧四周,用還帶著口音的英語呼喚那位他愛慕的女士。然而,就在這短短幾分鐘時間內,對方深入樹林,卻如同消失在了這裡一般看不見蹤影,亦聽不到她的呼吸和腳步聲。

  他是一個流浪的歌者。他去過很多地方,高大的森林,各種各樣的樹林。在他的認知裡,森林像人心一樣無邊無際,但樹林是有邊際並且封閉的,在樹林裡故意走岔路好享受四處漫游的樂趣,暫時失去方向的感覺就像度假,假期結束後會神清氣爽地回家,口袋裝滿堅果,手中滿握野花,腿上沾著某只鳥落下的羽毛,樹林充滿了魔法,那可能的威脅以種種聲音影像為微微恐懼增添一股愉快的刺激,這是自然的荒野,任何都是未知。他從來不畏懼去探尋世間不存在的東西,冒險和好奇是人的天性,而他是流浪者中的勇士,吟頌生命和美好的歌唱家。

  但從沒有一個樹林像今天這個一樣給他一種全然不同的感覺。

  死寂。缺乏自然的流動。沒有生機。

  明明離集市的篝火只有百米之遙,卻猶如隔了一個世界那樣,將一切火焰,歡笑,歌聲都斷絕在外。除了他自己的呼吸聲,他聽不到任何其他的聲音。

  他難得地感受到了恐懼。來自對死亡的擔憂。

  可他只要一想起對方那舉世無雙的美貌,這種憂慮就瞬間被衝淡了。他想他是個幸運兒,與這樣的女人共度一夜是大部分男人一輩子都肖想不到的幸運。更何況她氣質高貴不凡,衣著光鮮亮麗,她必定是一位貴族後裔,也許就像歌詞中那樣為尋真愛而奔逃離家的勇敢女孩兒?也許她會瞧上自己,女人不都愛男人風一樣的天性和英俊臉龐嗎?

  男歌者深深吸了一口氣,正欲再呼喚他愛慕的女孩兒,卻不妨身後忽然響起了一個輕柔鬼魅的聲音——

  「你,喜歡我嗎?」

  他一愣,肌肉下意識地繃緊,然後立刻感到了欣喜。他想要保持這樣若有若無的神秘感,他對調-情有著十足的經驗,於是刻意沒有回頭,而是放低了聲音,用那含著深情與感性的磁性嗓音回答她,「從看到你的第一眼開始……我就預料到,你會終結我的人生。」

  神秘的來客發出低低的輕笑,意味不明,「是嗎?……」

  他感受到對方愈來愈靠近,有輕微的氣息彌散在他脖子周圍,因為激動他渾身都開始隱隱顫抖起來,深深吸了一口氣,盡力保持著冷靜和鎮定,不想破壞這樣美好而令人難忘的氣氛,「你選擇了我,正如我同時選擇了你。這是男女之間無法違抗的東西,我們所需要做的只用去順從它,不必懷有任何恐懼。」

  「我可不會恐懼,」女音輕輕說道,「可是你……待會兒也許就不會這麼想了。」

  男歌者搖了搖頭,很堅定,「為了你,我願意做任何事。」他在看到她的第一眼就很清楚了,他將自己的命運交到了一個人的手上,而之前他從未有過這樣的感覺。

  「任何事?」對方重復了一次,聲音愈發低柔了,「也包括……獻上你的命?」

  他以為這又是一個誓言的考驗。女人總是喜歡聽類似的話,不管真心假意。他當然不會選擇毀掉這難得的氣氛,於是毫不猶豫地回答,「是。毫無疑問。」

  「很好。」她似乎是笑了,呼吸愈來愈近,他感覺到有微涼的手指撫上他的脖子,那輕柔的力度宛如愛撫,帶著某種勸慰和引誘。他忍不住輕輕嘆了口氣,嘴角剛剛露出一個幸福的微笑,然後就僵硬在原地——

  一陣猝不及防的刺疼,然後就是令人暈眩的麻癢,呼吸和心跳加速,似乎血液開始往同一個迅速流去,伴隨著巨大的快-意和窒息感。世界逐漸變得昏暗,他失去了對身體的控制力,眼睛變得黯淡無光,緩緩閉上。然後停止了呼吸。

  塞拉依舊沒有從他的脖間抬起頭來。當那猩紅甜美到不可思議的液體流淌在喉嚨間,那種難以言喻奇妙的感覺……她只會想要得到更多,更多,似乎來自這種充滿生命力和暖意的欲-望永無止境。

  「夠了——夠了,親愛的。」一只手緩緩將她的下巴抬起,制止了她接下來的舉動。她抬眼就看到萊斯特微笑著望著她,將聲息斷絕的屍體放倒在地。他打量著塞拉的唇角,又看了屍體脖子處的細小傷口一眼,笑得愈發英俊迷人了,眼裡那種興味的光芒愈盛——

  「很好……完美無瑕。」他真心實意地誇贊著,「沒有一滴血漏出來,精准而優雅,驚人的自控力……當然,你還需要注意一點:千萬要在獵物完全停止心跳的前一刻停下。我們可不能喝下死人的血,那是最毒的□□。」

  他伸出手指,撫摸著塞拉嫣紅如血的唇角,忍不住低首,親吻女人光潔柔滑的額心,笑容中滿含驕傲與得意,「干得漂亮,我的巫女……非常,漂亮。」

  塞拉順從地任由他親吻額頭,垂下眼眸。

  「是你教得好呢,萊斯特。」她微微一笑,輕聲回答。

  作者有話要說:

  《扮演》已更。同時在追文的小伙伴們可以去看啦。

  大王的文會在完結扮演和女魔頭後開。史詩正劇風主線愛情,尊重原著,還是熟悉的女強路線,非穿越+成長型。雖然我知道大王同人很冷門,數據基本會撲街,但架不住我真愛大王呀。【請給我掌聲和鼓勵-。-


第115章 永夜 4

  1803年, 新奧爾良一棟鄉村別墅莊園裡, 舉行了一場盛大的舞會。

  這是熱情好客聞名並且尤愛撮合那些尚且還未談婚論嫁的男女們的莊園主每周五必定會邀請眾人參加的晚宴。由於別墅位於老城的法語區,法蘭西人的浮華奢靡與浪漫風情仍然留存在此地的每一寸建築之中,從莊園遙遠的草坪望去, 別墅線條優美, 結構交錯復雜且富麗華美。廳堂內大量采用圓柱, 圓頂和雕塑的古典風格,外表加上許多精細飾物, 閃耀大理石的輝煌華麗,倒映來客腳步騰挪轉移時的那份美如虛幻的光影交錯之感。

  溫柔高雅的小步舞曲響徹了整個莊園的夜晚。

  輝煌明火之中, 其中一位長相頗為端正, 看上去風度翩翩禮儀十足卻婉拒了眾多邀舞的中年男士,從一眾打扮得光鮮亮麗的女士們中一眼瞥見了一個不同尋常的身影。

  雖然隔著半個明亮的大廳,身影交錯閃爍, 他只看清了一面被蕾絲高檐禮帽遮擋的半邊側臉, 但那流暢精致如同銀尖筆畫作的線條仍然瞬間攝住了他的心神。他情不自禁地從人群之中穿行而過, 帶著禮貌的微笑點頭問候致意周圍向他打招呼的女士們, 然後跟隨著那個身影來到了舞會更清靜的角落中。

  有絳紫色厚重的天鵝絨簾幕遮掩, 大多數人都無法注意來自這裡的目光和打量。但他從未轉移過眼神, 因此很輕易地就發現了陰影之中優雅站立的身影。

  在這個尚且崇尚法國宮廷風情的一隅,選擇繁復華美的服飾仍然是舞會的主流。來到這裡的女性抱著寄托終生的想法會絞盡腦汁地將自己打扮成城中最美麗的人, 而且最近非常流行裝飾珍珠的捻線腰帶,以及寶石鑲柄的鴕鳥毛羽扇,更有身份地位的女士則會炫耀般地帶上天鵝絨和皮革制成有刺繡和珍珠裝飾的提包。緞帶花邊和珍珠更是習以為常的飾品。

  但他看見的這個女人不同。

  非常獨特的裝扮, 一身黑色絲絨長袍,看得出來質地上乘而異常寬松柔軟,使人感覺飄然欲動。寬大的褶襉,纖細的腰身和蓬起的裙裾,每一處都精綴細縫,卷曲的內襯和無盡的繁復細節相得益彰。抽褶緞帶幾乎布滿裙身,肘部是一圈蓬松的彩帶,薄而晶亮的織物以及繁縟的荷葉鑲邊有著薔薇般的風姿。她戴著絲絨長手套,優雅斜邊的蕾絲禮帽矜持地擋住了她的半邊側臉,只能隱約瞧見雕塑般的下頷線條,以及微微抿起上揚,似乎隨時在微笑的嫣紅嘴唇。

  喬納森·麥考利在結婚之前就幾乎已然見識過城中所有風姿綽約的女人,含苞待放的,風韻猶存的,珠玉內蘊的。而他妻子死後,他傷心欲絕,很少再與其他女人有過更多來往,他以為下半生再也不會遇見像他妻子那樣美麗而聰慧的女人,他以為以他們深厚的多年感情他必定不會再動心生欲……直到今夜,僅僅是一個側臉,喬納森·麥考利就情不自禁感到了久違的心跳加速。

  以他前半輩子和女人打交道的經驗,他敢確信,摘掉禮帽之下,那個女人會比這座別墅裡的所有人都要令人驚心動魄。

  他忍不住滿心的躁動,跟著女人的腳步走到了角落,然後頓住。

  他看到對方微微側過了頭,似乎是在看他,似乎又是在看更遠處喧鬧快活的人群。他隱約瞧見那嫣紅的嘴唇似乎上揚了些許角度,他頓時手指發麻,胸腔裡不斷加快的心跳和熾熱的血液讓他開始逐漸感到了窒息。

  她側過了臉,於是他看到了,在這樣大家恨不得將精心打扮的臉龐全部暴露在耀眼燭火之下的夜晚,這個女人居然戴上了黑色羽毛鑲邊的假面!

  他立刻停住了腳步。接著他就聽見了一個似乎含著神秘微笑抽鴉片般的微啞嗓音,帶著極為獨特的慵懶語調——

  「一個有錢獨居且英俊的單身漢,跟蹤一位無男伴陪同形單影只的姑娘……先麥考利生,讓我猜猜,您的下一句話會是『很高興認識你』呢,還是『我對您一見鐘情』?」

  他愣了一下,先是驚奇這個嗓音的合乎胃口令人怦然心動,接著愈發高興了,甚至激動地忍不住再次向前走了一步,想要看清陰影下的臉,「——你認識我?」

  黑裙女人似乎是笑了一下,隱約看得見一雙紫羅蘭色的眼睛望向了他,屬於夜晚的顏色,美得如同濃郁深邃的蒼穹。

  「我不認識你,先生,」她似乎靠著帷幕,懶洋洋地回答,微微眯起了眼,語調如同饜足的貓,「但我哥哥對這裡所有人都很熟悉……他一向如此。」

  「你的哥哥?」喬納森一眨不眨地看著她。

  戴著假面的女士朝舞會中心望了一眼,定在人群之中那位最英俊,舉止最優雅,也最受女士或者男士歡迎的金發男人身上,嫣紅嘴角邊的笑意愈發幽深了。

  「萊斯特·德·利昂柯特,」她介紹道,調笑的意味很濃厚,「舞會殺手,姑娘們心中那份永遠得不到令人痛恨又懷念的風流之怨——」

  喬納森看了一眼,不得不承認那的確是個非常俊美優秀的男人,像個天生的發光體,在人群裡簡直容光煥發,是年輕女孩們最愛的那種玩世不恭和風騷不遜,華麗得如同一顆艷色流動的鴿血紅寶石。

  他從一開始就注意到了這位英俊到不可思議的新訪客,卻沒想到原來對方竟然和這位女士有著這樣的血緣關系。

  喬納森客套地誇贊了一句,「非常強勁的選手,對於今晚來赴宴的所有小伙子們而言。」頓了頓,「不過慶幸的是,我可不必和如此優秀的人物一同競爭。」

  他話裡藏話,塞拉當然不會聽不出來。她意味不明地淡淡附和了對方一句,「的確,在我們離家四處旅行的這段日子裡,我可見證了無數愛而不得悲劇的誕生,那些可憐的靈魂們,願他們即便來世也不再遇到我們這樣的人。」

  喬納森所有的注意力都停留在「離家」和「旅行」上,忽略了最後那個意味深長的「我們」。他忍不住又上前一步,盡量按捺住心裡的蠢蠢欲動,風度翩翩地詢問道,「旅行?」

  「我想您也瞧出來了,我哥哥那根植於法國的『浪漫』天性,」塞拉望著遠處熱鬧的舞會,嗓音微啞地緩緩開口,「他可受不了家裡的古板氣氛,他多次離家出走被抓回,而最後一次他成功了,並且一同帶走了我……真遺憾那時候我還小,無法反抗他的決定,一直到如今,我都在尋找屬於我的家。」

  喬納森心裡一動,他有一個極好的想法忽然冒出腦海。可為了避免令對方覺得他輕浮而不可信,他忍住了激動,盡力平靜地繼續說道,「抱歉,女士,很遺憾聽到這些——不過如果您想要一點幫忙的話……」

  「噢不,麥考利先生,」塞拉輕淡地拒絕了他,「您這樣成熟的紳士,想必一定瞧出來了,任何想要收留我們兄妹的人都會收獲數不清的麻煩,更何況您對亡妻感情頗深,我認為單身女士抑或單身男士都並不適合去您家作客。」

  喬納森沉默了一會兒。

  「我愛我的妻子,我承認這一點,」他的語氣聽上去有點低落,「但今晚之前,我認為我會一直愛著他,直到此刻也是如此……但我也不會否認在看到您的第一眼我就有特別的感覺,而且我發誓,我對其他人從沒有這樣的感覺——上帝啊我甚至沒見到您的臉,我心裡再清楚不過您和您哥哥這樣的人物一旦到來會有多少流言蜚語,可我不在乎這些,真的。在我妻子活著的時候她總告訴我,人要為自己多活一些。我並非多麼忠貞的人,只是在那個人到來之前,我總認為我可以一直堅持下去——」

  他抬起頭,直視塞拉的眼睛,放沉了聲音。

  「更何況,您和您的哥哥來到這個舞會上,難道不也是這個用意嗎?女士,既然您的哥哥了解這裡的所有人,那麼我想他應該也知道,這個大廳裡,不會有比我更好的選擇了,不是嗎?」

  塞拉輕輕笑了一聲。喬納森心裡頓時一顫。

  「『有空間容納一些荊棘嗎?——他們問玫瑰叢。』」塞拉如此說道,然後一頓,「——希望,您的別墅仍有空余可容得下麻煩才好。」

  喬納森一愣,立刻激動地露出了笑容,「成千上萬——女士,」他說,作為一個奴隸主和數個種植園的擁有者,他的確是整個大廳中最富裕的幾位單身男士之一,「……那麼現在,可以告訴我您的名字了嗎?」

  荊棘?玫瑰?難道她叫蘿絲?——真是一個很美的名字啊。

  「塞拉。」她如此回答,在假面之下,綻放一個黑玫瑰般的神秘微笑。

  「我希望,您的別墅,真有您說的那樣大才好。」

  ——畢竟,越大才越能容納足夠多的屍體。

  ……

  夜晚,當萊斯特從沉眠中醒來,走出那精致華美的臥房,來到餐廳時,發現他的「妹妹」和這座房子的主人已經開始了愉快的聊天。

  他良好的聽力讓他立刻知道他們在說什麼,無非就是客套地誇贊一下這座房子的布置精巧歷史悠久。在他耳中不過都是些乏味的陳詞濫調而已。在上層人士的聚會上切勿誇贊他們的家具華美,食物的美味,因為本該如此。不過看在這是他們第一晚入住「新家」的份兒上,他可不會主動開口去駁了「妹妹」的顏面。

  ——關於兄妹這層關系,是這一年多相伴行走以來,他們找到最合適彼此的身份。

  一樣精致華麗到失真的美貌,優雅舉止,家族遺傳般晝伏夜出的秉性,相似的冷血,精明,驕縱,和夜行動物般的神秘感。更何況,兄妹而非情人的聯系,能給他們的旅途帶來更多便利。

  萊斯特在一路上教導了她許多關於吸血鬼的生存法則和技巧,她一一學得十分圓滿。他總是驕傲地稱呼她為自己最得意的創造,最完美的同伴,最契合的伴侶。他在她身上找到了從前路易不曾有的認同感,路易曾讓他最痴迷的一點就是那金子般高貴的悲憫心,以及殘存的人性。但是在塞拉這兒,他總能找到秘密,發掘驚喜。

  比如,作為一個出身卑賤的奴隸,她是怎麼會擁有那仿佛天生攜帶的高雅舉止?作為一個異族混血,她從未去過法國,卻在他的教導下只用了幾天就熟悉了法語。她明明還很年輕,不足二十歲,而他活過百年,也從未瞧清過她眼底的秘密。她像一本望不見盡頭的神秘之書,吸引無數人想要翻閱,卻只有極少人能讀懂其中隱藏的答案。

  這一年來,她無疑表現得十分出色,聰明且服從。一個再省心不過的繼承者。她是萊斯特見過的最快適應吸血鬼生活和身份的人,最可貴的是她對殺戮似乎沒有絲毫的愧疚之心。這是最為難得的,除了天真無邪不懂世事的孩童,人類的情感總是有著兩面性的,像她這樣對死亡習以為常的實在不能說是多見。

  而一路走來,萊斯特從未試圖刻意掩蓋過自己的身份,他的食譜裡從來沒有像路易那樣加入過老鼠的血液。他只喝人血,尤其偏愛年輕女子的鮮血,而且每日必定會痛飲好幾位女人的香甜血液。之所以二人從未暴露過身份引起追蹤,則得益於她的黑暗天賦,幻境。

  她能讓每個對他們真實身份產生懷疑的人陷入她編織的迷夢裡,認定一個虛幻的事實,而那個事實裡並沒有「吸血鬼」這個至關重要的詞。

  喬納森·麥考利不是第一次邀請他們入住的人。當然,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但他卻是其中最有誠意的一個。

  他很尊重塞拉。即便他在目睹過塞拉的真實容貌並堅定了愛慕之心後,他依然顯得禮儀十足。他遷就兄妹二人奇特的生活習慣,陪伴他們共進晚餐——雖然萊斯特和塞拉到最後什麼也沒吃進去。他還是一個非常成熟且理智的男人,懂得情趣和適可而止,非常善於聊天和取悅他人。他和萊斯特是兩種截然不同受歡迎的類型。

  飯桌上,萊斯特一邊百無聊賴地晃著自己手中的高腳杯,一邊談論著昨晚自己遇到的幾位「合乎心意」的漂亮小姐。他談論對方就如同了如指掌,姓名家世和性格講得頭頭是道。對於一個才來這裡不過幾天的新客而言喬納森的確感到了很驚奇,塞拉已然習以為常。這是萊斯特生存法則之一,了解你將要去的地方所有的一切,首先則是從最高貴的淑女們開始——當然,這是屬於萊斯特的口味,她從未認同過這一點。

  作為一個英俊且放浪不羈的吸血鬼,萊斯特總有著數不清的邀約要趕赴,包括今夜。當他陪同塞拉喬納森用完餐後就禮儀十足地告別去赴宴了。而這恰巧隨了喬納森的心意——他邀請塞拉去劇院觀看一出最近很有名的戲劇。只有他們二人。他可不想帶上萊斯特那個閃亮亮的電燈泡。

  據說那個劇團在巴黎劇院展出後引起了很強烈的反響,並進行了世界輪回演出,最近來到了新奧爾良展演。這個機會很難得,喬納森想要博得美人歡心當然十分慷慨地購置了前排最佳票座邀請塞拉前去觀賞。吸血鬼的生活很無聊,更何況他們能夠自由活動的時間也只有一天的一半,恰巧那個劇團的演出時間也在深夜,於是她欣然答應了邀約。

  她似乎是猜出了喬納森的小心思。她並沒有告訴萊斯特他們今夜的打算。在打扮得體之後,塞拉和喬納森坐上了前去劇院的馬車。

  到劇院入座,在看到那奇特不似平常戲劇的布置,以及開場詭異陰森的氣氛後,塞拉才知道原來這是一出黑色幽默的悲劇。講述的是關於吸血鬼,少女,戰士以及死亡的故事。

  旁白語氣戲劇性的誇張。情節很簡單,但對於這些抱著新奇心理前來觀賞的人來說已然足夠驚悚。就這個年代而言它的道具的確引人入勝。只可惜塞拉越看到後面,心思越不在講述的戲劇之上。

  她看向舞台上的目光漸漸變得奇異起來。

  上面都是一張長完美的悲劇演員的臉,白色皮膚緊繃在細致白骨上,形銷骨立的最後階段,清透得神奇。

  她看戲劇的機會並不多。但她知道有一個地方,與眾不同的人能找到平靜,醜陋可以變得美麗,異常不受到回避,而是能得到欣賞,那個地方就是劇院。

  她看著那群人神態誇張地扮演著悲喜劇的角色,看到最後,竟然微微笑了起來。

  好一番本色出演。

  這居然是一群真正的吸血鬼,在大庭廣眾,在人類面前,大肆高調地演繹著吸血鬼的角色,而台下竟無一人能瞧得出來——除了同類。

  喬納森坐在一旁時不時觀察塞拉的神色。發現她在看這樣驚悚的戲劇時並沒有像其他女士那樣動輒驚呼尖叫或者干脆誇張地暈厥過去,而是一直非常鎮定平靜地坐在椅子上,嘴角甚至含著一絲意味不明的微笑。他頓時心裡松了口氣,愈發覺得她和那些女人與眾不同了。

  等到表演結束,演員謝幕,喬納森和塞拉一同站起來鼓掌,然後一邊探討著劇情一邊走出了劇院。

  ——這就是喬納森眼裡的一切。

  而事實卻是,塞拉並沒有和他一同離開。而是等到所有人走完,除她以外一個也不剩。她孤零零地獨自坐在台下,唯有台上一束白光照亮了一方角落。

  很快,有人出現在了白光之下。

  塞拉抬起頭,望了過去。

  是一個非常英俊,骨子裡仿佛蘊著法蘭西浪漫靡麗風情的男吸血鬼。

  他如同演員開場般站在光幕下,舉止優雅翩翩地朝台下的女人微微鞠了一躬,露出一個矜持而成熟的微笑,低沉磁性的嗓音裡含著動聽的法蘭西腔調——

  「我是阿曼德。為您,迷人的女士,我們願意再展示一場與眾不同的演出——您會賞臉與我一同觀看嗎?」

  他朝塞拉伸出手。眼神和唇角的弧度都是蠱惑。

  塞拉緩緩站起身。她微微一笑,朝台上的英俊吸血鬼輕輕頷首致禮。

  「再樂意不過了,先生。」

  作者有話要說:

  阿曼德真的超有味道的啊……港真我在看電影的時候覺得他比路易成熟帥氣得多。
【連載文請勿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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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永夜 5

  深夜空蕩蕩的劇院裡, 上演著一出黑色悲喜劇。

  鬼魂般詭異縹緲的歌聲從台上如詛咒般鑽入塞拉的耳朵裡, 是男低音憂傷的獨唱——

  「嗅著血液的芬芳

  我找到安魂的殿堂

  一片破敗景像

  幽靈放蕩歌唱……」

  是一首血色懺魂曲。

  塞拉坐在台下,安靜地看著只有一束白光的舞台上,一個肌膚蒼白, 擁有著黑色長發和黑色眼珠, 神情平靜的女子站立, 隨著歌聲幽然起舞。

  台上擺放著道具做成的窗台和階梯。她就站在窗口,抬頭望向蒼穹, 光束猶如夜空的月光那樣照亮她的臉龐。

  「黑色迷迭香綻放

  藤蔓蜿蜒生長

  靈魂張望

  信仰血色的月光

  嗅著血液的芬芳

  我找到安魂的殿堂」

  「長發的吸血女王推開塵封的窗

  枯樹枝影照她的臉龐

  清純如少女一樣

  她幽怨的聲線與亡靈一起詠唱……」

  在這樣幽幽飄蕩的歌聲裡,在這樣落後根本沒有吊威亞存在的年代中, 這個黑發白膚目光幽冷的女人居然雙腳緩緩離地, 就這樣上升到了半空裡。然後她轉過頭,注視著台下,似乎是在看塞拉, 似乎又穿過她看往了更遠的地方。

  「紅色的小花開在她的身旁

  那是天堂

  前面有一處深淵

  小河淙淙流淌

  鮮血一樣的河水

  灌溉嗜血的渴望

  那是女王的湯盤

  盛放變質的濃湯

  她會掐斷花的脖頸

  問它是否哀傷」

  塞拉似乎是回想起了什麼, 目光漸漸變得愈發幽深望不見底。

  「她有叫人沉迷的味道

  血紅的濃郁和銀白的清香

  女王低聲吟唱

  斷頸的小花躺在她的腳旁

  它們喜歡陰冷的地方

  隱藏在深淵枯樹旁

  每一個死寂的夜晚

  聆聽血液在地下隱秘的聲響」

  「嗅著血液的芬芳

  我找到安魂的殿堂

  生命肆意生長

  暸望無盡憂傷

  亙古的約定

  可否有人堅守不忘?」

  「軟弱的借口和隨意的敷衍

  扼殺了一朵美麗的花

  那美麗在等待中枯萎變成傷

  變成恨變成血腥的渴望……」

  手腕上的蛇忍不住嘶嘶吐了下舌尖。

  封閉的劇院裡, 風都靜止, 女人的頭發卻緩緩散開, 漂浮在半空中, 毫不受重力影響。

  她朝塞拉伸出了手。

  「愛情轉入墳墓的瞬間

  已經意味著消亡

  一切的悲鳴

  都是生者的自我感傷」

  她嫣紅的嘴唇微微一動,似乎是在朝她輕聲低語。

  歌曲已然到了尾聲, 唯留余生裊裊。

  「女王低聲吟唱

  斷頸的小花躺在她的腳旁……」

  「嗅著血液的芬芳

  我重新回到屬於我的地方」

  蒼白的頭顱緩緩垂下,她宛如睡著閉上了眼。

  整幕意味深長的獨角戲結束,塞拉都默然地坐在台下, 直到那個優雅英俊的法國吸血鬼重新從幕後走了出來,朝她微微躬身,那為剛才的戲劇獻歌的低沉嗓音再度於空蕩的歌劇院中響起——

  「你喜歡這部我為您而書寫的傳說故事嗎?」他說,然後頓了頓,微笑。

  「——我的女王?」

  只一瞬間,那些過往零星碎片的記憶忽然就串聯成了一整個清晰無比的畫面,閃電般從她的腦海裡掠過。

  ……

  ……

  很早很早以前,久遠到年代甚至無法用數字來記錄之時。那時她已然預感到了前途危機的降臨,於是她從傳說中只有神聖靈魂才能到達的殿堂離去,一腳踏入了當年還不是如今繁盛模樣的世間。

  那時山川仍然高聳入雲,疾風從峰頂簌簌穿行而過,森林拔地而起幽靜無人,河水倒映著天空之境澄淨無瑕。那時的人類已然繁育到了鼎盛時期,種族的足跡開始遍布世界的各個角落,他們宛如永不斷絕的生命力曾連神也由此驚嘆。但由繁盛隨之而來的則是敗壞與罪惡的滋生,地面上開始充斥著強-暴和不法的邪惡。

  她來到這裡身負使命,她用各種各樣的身份踏足世界的各個角落,見證了人世的光怪陸離,生命的萌動和無法抑制的衰亡。她覺得這種猶如流行墜落不回頭駛向盡頭的人生軌跡很美,美得自然而優雅。她見到了很多人,懺悔者,失敗者,聖者,先知,或者最多的平凡之輩。他們的生命短暫卻豐富多彩,有的喜歡隱居在沙漠裡靠蝗蟲和野蜂蜜為生。有的居住在荒島的洞穴,峽谷裡,靠孤獨來刻苦修行。有的群居,日復一日的打獵與生存。她覺得人類就像是有抵抗力的細菌那樣多而頑強,大多數像只扁虱那樣易於滿足。醜惡和希望在其間一同誕生,繁衍,輪回不止。

  她如同一個安靜的觀光者,走遍了很多地方,也注定遇到一個又一個的人。有的是過客不留下任何痕跡,有的則成為另一種意義上的締造品,作為她在這個世間存在和延續的證明。

  那就是她曾經給予過第一個承諾的人類。

  他們在一條長河之濱相遇。彼時她化身成為黑發黑眼的普通女人,而他從一頭凶猛無比的猛獸齒下逃亡,半邊身體泡在河水中,染成了紅色,奄奄一息。她從那裡路過,只是很平靜地投去了一眼,目不直視地繼續朝前走。

  她以為他已經死去,畢竟就連呼吸都弱不可聞,更何況他失去了那麼多血,他決無可能繼續活著,而她對即將死亡的事物一向興趣缺缺。可沒想到就在她漠然地抬腳踏過那具一動不動的「屍體」時,她的腳踝卻被人握住了。

  她低下頭,對上一雙充斥著血色卻鋒銳無比的雙眼。她看到對方動了動嘴唇,朝她無聲地說出兩個字。

  「救我。」

  她看了對方幾秒,心裡一絲波瀾都無。世間的死亡稀松平常,壽終正寢沒什麼可說的,被當成獵物更是毫無意外可言。她見識過太多人類生命的逝去,就連同類的誕生和消逝都無法讓她有絲毫的興趣,更何況是蜉蝣般的人世。死不過是一道地平線,是一首所有人都會聽到的歌曲,不再飢餓,不再疲憊,不再畏懼,所以她很多時候都不明白,為什麼人類如此抗拒這個詞語,這個猶如在黎明中盛放的花朵般輕盈又優雅的必經之旅?

  所以她看了對方片刻,然後問了一個問題。

  「為什麼?」

  為什麼不就這樣平靜地睡去呢?為什麼還要掙扎?而我又為什麼要救你呢?

  那個人的回答讓她第一次驚奇地微微睜大了雙眼。

  ——他死死地攥住她的腳踝,用盡了最後的力氣,幾乎是瞪著她的臉,用被劃傷的,嘶啞的喉嚨全力掙扎地說出這樣一句話來。

  「與其在天堂為僕,不如在地獄為主!」

  她眯起了眼。這世間人類多虔誠,對神跡抱著無可辯駁的執念並用一生的修行來祈求接近上-帝。她從未聽過有人用如此言論反駁世界的主流信仰,她既覺得新奇,又覺得有種無法言說的微妙感覺。

  他居然隱約猜出了她的真實身份。這可是一件不太常見的事。

  她來到這裡很多年,親眼見證人類對於生存的執著渴望,而大多數時候他們一輩子也僅僅只奔波於這一個使命。他們活在白晝之光的照耀下,很多人都不知其夜色之深,他們通常都盡力地活下去,聽命於自然的選擇,而那些不能聽命於自己者,就要受命於他人。

  這是她見過的第一個敢如此直面質疑神跡存在並表達出厭惡的人類。

  她若有所思地注視對方,然後微微彎腰躬身,握住他的下巴,看進對方深藍色的眼底,微微一笑,輕聲開口。

  「所以,這就是你的選擇?」

  「你寧願在地獄為主,永世遭受無盡的孤獨和折磨,也要繼續活著?」

  對方艱難地點頭,氣若游絲,幾乎聽不見他回答的聲音。

  「我讀過很多故事和傳說……而你真的出現在了這裡,只證明了一個事實——」

  「不計其數的人將由此死去。」

  「而我……我想活。」

  不僅僅是活過今天。他還有很多事未完成,很多人未遇見。他想長久地活下去,即便遭受永世無盡的詛咒。

  她沉思了片刻。

  「我沒有創造新物種的能力,創造是唯有那個人才有的權利。」她淡淡開口,在看到那個人類眼中的絕望時,很輕的笑了笑,眼裡那種幽冷能夠吸盡光芒,「——不過……有一個人卻能延續你短暫的生命。」

  她用力地握住對方的下巴,看到對方吃痛地瞳孔微縮,不由得很溫和地低低笑出了聲音,凝視他漂亮的藍色眼珠,「我給你一個承諾,公平起見,你也要付出相等的代價——」

  「——別急。相信我,它是你完全可以承受得起的……事實上我認為你大概會很樂意與我做出這個交易。」

  她低下頭,湊近他耳邊,冰冷毫無人氣的呼吸彌散在他蒼白的臉頰邊。他聽見那個黑發女人幽靈般詭譎縹緲的聲音,如詛咒般深深根植在他發灰的靈魂裡——

  「永生永世,在你活著的每一刻,在你的後裔死去的每一刻……憎恨那個拋棄過你的存在吧。質疑他,反抗他,怨恨他,就如同你現在做的這樣——你,將成為無信仰者中第一個永恆不死的魔鬼。」

  她輕聲笑道,「至於我……總有一天,我和你,亦或是你的後裔……我們會相見的。而到了那個時候,我希望你稱呼我另一個名字,一個不久後你們所有人一旦回想起來絕望就會猶如跗骨之蛆盤旋不去的名字——」

  ……

  ……

  舞台上,優雅英俊的黑發吸血鬼恭謹地朝她彎腰行禮,微笑開口。

  「能在活著的時刻見到您,是我最大的榮幸。」

  他低下頭顱。

  「——判決者,塞拉。」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還會有6000+的更。大概在下午到晚上。


第117章 永夜 6

  「我們等待您的出現, 已經很久很久了。」阿曼德如此告訴她。

  他帶著塞拉進入後台, 那陰暗深冷的地方,除了雜亂擺放的道具,只有漆黑, 以及漆黑中匍匐的夜行生物。

  什麼人種都有, 什麼模樣都有, 年邁的,年輕的, 甚至年幼的。他們唯一的共同點只有一個,眼裡那種沉黯的虛無, 以及身上腐朽如同泥土般的氣味。這群活在時間法則之外的種族猶如一具具屍體躺在岩石墓穴裡, 就會不再呼吸,心髒幾乎沒有跳動,活成了一副美麗而僵硬的畫像。

  時代在變, 而他們永恆不變, 生與死毫無區別。

  而這就是以後她即將要過的生活?

  就連「生」都已不再, 又怎麼能算是活著?

  在知道死亡的滋味之後, 她就再也不對這個詞語報以過多美好的幻想。越是接近的事物的起源, 事物對於她這種人而言就越是變得興味索然。

  一個永恆不死的魔鬼, 是愚昧年代最為珍貴的造物和藏品。可一群不生不死的吸血鬼?當屬於最初那份驚奇和興奮過去,當時間變成了手中最不值錢的收藏, 當原本的同伴吸引他們的只有柔軟皮膚下流動的鮮甜血液……他們為什麼還要繼續活著?

  流行的物品必將喪失其高貴。而如今,這群曾經用以反抗信仰的高貴物種,既然已忘卻了他們曾經被賦予的使命, 那他們還有什麼繼續存在下去的意義?

  每個人都想掌握至高無上的權利,而當我們掌握權利時,卻發現生活是那麼枯燥無味,不得不靠尋找刺激來尋找片刻的寧靜。而當一個又一個刺激過後,一切都再也激不起任何其他興趣了。這群所謂更優秀的種族,不過又是另一群活得更久也更腐朽的人類罷了。

  阿曼德保持在她身旁落後一步,朝她展示種族的神秘和強大,有的可以半吊在空中毫無阻礙,有的能夠與周圍的環境融為一體,有的則擁有著一雙可以魅惑人心的眼睛。這是死去之後世界賦予他們的黑暗天賦,有的強大無匹,有的平平無奇,但無一例外,他們都將這些天賦拿為己用,也僅為己用。

  塞拉聽見阿曼德如此和她介紹道——

  「關於我們的傳說……記載不計其數,可真實寥寥無幾。事實上大多數那些謠言是我們親自散播出去的。有的人知曉我們的存在,這些人有的恐懼我們,更多的是想要加入我們,獲得永生……其中的一部分無法忍受住痛苦而死去了,而那些活下來的……在美國,您眼前所見的,就是我們中最優秀的大多數。」

  最優秀?大多數?

  塞拉平靜地注視著劇院裡這些不老不死的生物,對阿曼德這樣近乎榮耀的宣言不置可否。在她眼裡,所有吸血鬼都不是活著的,就連萊斯特也是,百年的時光早已將他曾經富裕的內心蛀蝕而空,他高高在上,他漠視生命,他把自己當成人類世界裡無所不能的神,他忘記了他的過往,他的真實身份——對於那些創造他們的人而言,他們什麼也不是,只不過是一群嘗試過後失敗品的延續。

  被人類逼迫到不得不隱匿行蹤的地步,她當初的交易已然全部變質。他們忘記了被賦予的反抗使命,他們腐朽的眼中只有自己的倒影。

  塞拉緩緩行走在黑暗的走廊之中,聽著阿曼德優雅的法蘭西腔調,忽然微微一笑,似乎是很好奇地問了一句,「你們,是怎麼認出我的?」

  她可和最初的模樣完全不同。

  阿曼德笑了笑,眼角細微的皺紋讓他看上去富有十足成熟睿智的魅力。

  「關於您……記載的傳說並不多,因為對於有些人而言,那些都是應該被禁止的,無法被代代流傳的書本——可我們自有一套傳承的法則:通過親口訴說,在疲憊的沉睡之前,故事的每一個字都會被一位首領所謹記,像是自己的名字那樣刻在靈魂裡無法遺忘。」

  「我們最早的祖先,記載中第一個成為吸血鬼的人……他是一位偉大的希伯來反抗者,神奪走了他的家人,他的愛情,他的血緣後代,甚至他的性命……他在臨死的前一刻遇見了賦予一個化身人類模樣的魔鬼,他和魔鬼做了交易,自此之後,他被剝奪了在白日之下行走的權力,卻獲得了近乎不死的永生!」

  「每一位首領都知道這個傳說,但只有活得足夠久的那些才會更深地記得一個事實——拯救他的並非是一個惡魔。而是一個曾經擁護神跡的判決者。」

  「但她和地獄之下的魔鬼訂了契約,她令它們創造了一個新的族群,一個更強大的,更聰明的,更美麗且更永恆的種族——我們。」

  阿曼德深深地垂下頭顱,「世人只知該隱是傳說中吸血鬼的祖先,卻不知世間之下仍有地獄。撒旦創造了我們,但並非出於自願,他只不過和一個他無法反抗的人做了交易——」

  他垂下眼眸,不敢直視塞拉的眼睛,「他從未描述過您的模樣,只有一個名字——他告訴過所有留存至今的後裔,他告訴我的創造者:當你見到她的時候,你就會知道,她來了——」

  「感謝您當初的饋贈,」他說,「因此我們在那一場可怕的災難中活了下來,繁衍至此。」

  陰冷的漆黑中,肌膚蒼白如死的女人聽此,不由得微微一笑。

  「災難?……啊是的,」她喃喃,「一次美妙的,神聖的清洗……似乎有一些人因此而死去了對嗎?淹死的,餓死的,渴死的,廝殺而死的,絕望自殺的……不得不說,我很享受那一場可怕的災難。」

  阿曼德表情一愣。他忍不住抬起頭來,看向那個微笑如面具般貼在臉上的女人。

  明明看上去聞上去只是一個年輕的新生血族,漂亮美麗到了近乎脆弱的地步,然而眼裡那種光……那種鬼火一樣燃燒的光,只讓人聯想到了數百萬焦糊的屍體上,揮散不去的黑色煙霧,以及荒蕪不堪的墳墓。

  他忽然就想到了那些記載的傳說,記載傳說中關於她的故事。可怕的故事。

  在不同的國度,不同的書籍,不同的語言和不同的翻譯中,她有許多名字和面目,唯一共同無法辯駁的事實只有她所犯過的罪行。她被創造初始身懷惡毒的詛咒,她是所有同類中最聰明也是最邪惡的,她有著狂暴而強大的力量,就連故事裡最負盛名的撒旦也恐懼著她。她生而為了殺戮,名字即代表著死亡和絕望。她來到世間是為了執行判決,她在眨眼間奪取了不計其數的生命,好的壞的,偉大的平凡的,她全然不在意。她屠戮神眼中無可救藥的人類如同宰殺動物,道德和原則在她眼中宛若無物——

  而這樣恐怖的存在,他又怎麼能指望著她能對他們這樣的造物有著近乎人類的憐惜情緒呢?

  他甚至開始懷疑,她真的認為永恆對吸血鬼而言是一種無上的饋贈嗎?

  「當然不。」塞拉微笑。

  「雖然這具身體已經死了,」她淡淡地開口,「可我卻仍然不想待在一座墳墓,或者棺材裡。」

  「而那些已經死了的東西……還是保持死了更好。」

  人類,本就不應該擁有永生。一旦他們活得過於久遠,開始遺忘他們的初衷,和世界一同腐朽,那麼他們也就失去了繼續存在下去的意義。

  塞拉轉過頭來,注視著吸血鬼陡然僵硬起來的臉龐,笑容在黑暗中如血腥玫瑰一樣緩緩靡麗綻放。

  「清洗,這種事,很久以前我也做過一次。沒什麼難的。」她輕聲說,「別怕,很快……一切都將結束,你們不會感受到任何疼痛。」

  阿曼德瞳孔縮緊!

  ……

  ……

  深夜,當塞拉獨自一人走回喬納森的別墅,打開大門進入自己的房間時,她微微一頓,垂下了眼。

  一雙蒼白修長的手從身後無聲無息地伸了出來,緩緩抱住她的腰,然後收緊。

  輕柔優雅的男低音在寂靜的夜色中響起。

  「瞧瞧你,親愛的……你都做了些什麼?」

  他知道了?

  塞拉第一反應是這個。然後立刻反駁了這個想法:不。這不可能。萊斯特雖然表面看上去放浪不羈無視道德和倫理,但事實上他是一個很優秀的吸血鬼,他尊重種族的所有傳統和禮儀,並以此為榮。他絕不會親眼目睹她做過那些事後還如此平靜,他說的是另一件事。

  果然,還沒等她開口,萊斯特愈發從身後抱緊了她,用冰涼嫣紅的嘴唇親吻她的耳垂,聲音有些微啞,呼吸裡隱約含著甜膩的腥氣,幾乎是貼在她耳邊低低開口。

  「你竟然拋下了我,和那個喬納森出去約會?……」他的聲音有些抱怨,懲罰性地勒緊了她的腰,用尖牙咬住她的耳垂,撕磨,刺痛而令人發癢,「當年漂亮又無助的小姑娘,這才過了多久……如今長大了,不需要別人的陪伴——尤其是她最忠誠的創造者的陪伴了,是嗎?」

  塞拉垂下眼,沒有反抗,也沒有承認,只是安靜地呼吸。

  萊斯特最無法接受的就是她這幅模樣,這總是令他看上去就像是一個無可救藥陷入該死浪漫中的傻瓜,而她總是對一切都無動於衷,沒人看得透她,沒人知道她到底想要什麼。

  他憎恨這種無知的蒙蔽感。

  於是他干脆狠心用力咬破了她的耳垂,看著那絲絲濃郁甜膩的血跡隨著飽滿的弧度蜿蜒而下,滴落在她漂亮優雅的肩帶,完美和優雅被瞬間污染,他近乎享受般地嘆了口氣,將頭擱在塞拉的肩上,有些好奇和迷惘地喃喃——

  「我所見過的一切男人愛慕你,一切女人嫉妒你,甚至也愛慕著你……那麼多人想要得到你,向你用盡全力地示好,為了你一個不在意的微笑傾家蕩產,甚至不惜丟棄頭銜和名譽……」他為那些陷入盲目一見鐘情的傻瓜們嘆息,為自己而嘆息,「你是開始對這一切感到厭煩了嗎?……金子,珠寶,漂亮的衣服和房子,忠貞的愛情,承諾,追隨……你都不喜歡它們,為什麼?」

  「痴心的男人們,你不屑一顧,就像你出生起就從未期待過愛情降臨在頭上,可我所知道的每一個女人都不像你這樣……你甚至開始厭倦你的創造者了……我。對嗎,塞拉?」

  他微微抬頭,看著塞拉平靜的側臉。他總是有這樣一種奇妙的錯覺,她幾乎是像存在於時間之外,或者說,她仿佛在等謝赫拉莎德體會到最後一個黎明已經來臨,講完最後一個故事之後歸於沉默。她漠然得如同另一個世界投出的淡薄倒影。

  這令他疑惑又憤怒。

  「所以,當初你為什麼不反抗,為什麼不干脆拒絕我?」萊斯特目光迷惑,「瞧你這了無生趣的模樣……當年你就應該任由我吸光你,然後放任你失血死去……啊,沒錯。相信你住在墳墓裡可比住在這座大房子裡要快活得多,不是嗎?」

  他聲音裡幾乎含著無法揮去的怨恨,盡管他一直隱藏著,直到這個寂靜無聲的深夜。

  「你到底想要什麼?!」他咬牙切齒地喊出那個名字,「——塞拉?!」

  空氣凝滯濃稠到令人窒息。

  許久之後,冰冷的雙手緩緩覆上他的,然後,輕柔而無可抗拒地拉開了他的手,她無聲無息地離開了他的懷抱和桎梏。

  那個漂亮,冷血,詭譎的女人,慢慢垂下眼,然後抬起手,她做的第一件事,卻是在萊斯特微微睜大的雙眼注視裡,解開了自己的衣帶。

  一半的華服褪下,露出她光潔蒼白弧度優雅流暢的後背。

  萊斯特的目光立刻就定在了她的背上,愣住。

  那柔軟光滑的肌膚上,隱隱約約浮出了一個圖案:幾乎覆蓋了整個後背的純黑色雙翼蝴蝶。並非是繪上去的,也不是某種技巧高超的紋身雕刻,它宛如長在了皮膚之下,從靈魂裡悄然浮現,然後隨著時間的久遠變得愈發清晰深刻。

  一只漂亮的,栩栩如生的,卻代表著死亡和絕望的黑色蝴蝶。

  萊斯特陷入了長久的怔愣裡。

  直到塞拉重新穿好衣服,然後轉過身來,對他露出一個若有若無的微笑。

  「所有的一切都是真的,」她目光幽深平靜,「那些世界是真的,那些經歷是真的,那些我所遇見過的人,也都是真的。」

  「而這些世界所給予我的絕望,我從沒有其他選擇,除了死,只有活。」

  「而你,萊斯特,你也沒有給過我選擇——你稱呼那是選擇?你吸光我,死。你轉變我,也是死。區別只在於一個的歸處是墳墓,而另一個是棺材。」

  萊斯特沉默了一會兒。

  「好吧……可這和你背上的那個東西,又有什麼關系?」

  塞拉展開手臂,凝視他的眼睛,輕聲詢問,「對我,你了解多少呢,萊斯特?」

  英俊的吸血鬼思考了幾秒,然後毫不猶豫地回答,「一個冷酷無情翻臉不認的小混蛋。」

  塞拉挑了挑眉,「還有呢?」

  萊斯特眨了眨眼,又沉思了幾秒,「奴隸,女巫,活死人,心碎制造者……你想聽我怎麼說?——我確定我有一萬個詞可以來形容你的冷酷無情和翻臉不認人。」

  「一萬個毫無意義的詞彙。」塞拉眯起了眼,「我想聽你告訴我,為什麼要轉變我?我以為你更感興趣的是路易那樣的人。」

  她很多次從萊斯特的口中聽說過她的前任同伴。英氣,向外綻放的生命力,他那顆金子般高貴的悲憫心,以及對生命的無上敬畏。對路易而言殺人是一件再痛苦不過的事,為此他寧肯變成和老鼠一樣生活在下水道裡,啜飲肮髒不潔之血。他是萊斯特見過最有人性最仁慈的吸血鬼,而這也吸引了他,他認為路易是有靈魂有生命力的,不像他和其他同類。路易哪怕孤身一人也要走遍教堂尋求平靜,他的愛是唯一珍藏心裡。

  塞拉曾聽見萊斯特如此描述路易生前的生活,即使他也是從對方那裡聽來的。

  「……他住在路易斯安娜,家族得到政府贈予的一塊地,於是在新奧爾良附近的密西西比河畔建了兩個種植蓼藍的莊園……富庶自然。屋子裡有一架可愛的舊式鋼琴,妹妹經常彈它……夏日傍晚她背對著敞開的落地長窗奏樂,還有紅木家具,當紫藤穿透了屋頂窗感到遮板,要不了一年就會將藤須伸進刷得雪白的磚縫裡……」

  聽上去就美好而平靜的生活,這是她和萊斯特都不曾有過的記憶。

  為什麼要轉變塞拉?一個也許注定了會毀滅他毀滅一切的女巫?

  萊斯特很平靜地開口,「因為……我想讓你和我一起下地獄。」

  孤獨從來都不是一個人的事。如同有了兩個人一同,那麼他想也許這份沉重就會變得更輕一些。他就是這麼自私自利,貪婪和熱愛占有的人。

  不過……

  萊斯特疑惑地皺了皺眉,「你剛剛說的,那些世界,那些經歷,那些人……?你指的是什麼?」

  漆黑的房間裡,他清晰無疑地看見塞拉忽然對他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輕而深冷。

  「你以為……我的黑暗天賦就只是幻境嗎,創造者?」

  她的聲音詭異如浮現的幽靈。

  「馬上……你就會知道了。」

  作者有話要說:

  好吧字數沒有達到要求下周要進小黑屋了……【哭唧唧

  夜訪吸血鬼的劇情很簡單,所以這篇很短,過渡大魔王的身世。過後下篇就是你們期待已久的ABO,一如既往飛向太空的腦洞。


第118章 永夜 完

  萊斯特知道自己進入了幽暗的幻境裡。

  但這個幻境太真實了, 真實到他一度誤以為他在做夢,可事實卻是,吸血鬼從不做夢, 因為他們是無靈魂者, 同時被饋贈和詛咒的一族。

  他之所以產生了這樣的錯覺,是因為他居然在這裡聞見了某種氣味。

  純正而和諧,沒有一絲粗俗,不像血, 它清新毫不刺鼻, 像花般並不多愁善感, 新穎而令人神往。它具有一種奇妙的深度, 一種令人陶醉的,雋永的氣息。它隨著呼吸進入他的體內, 徑直到達心髒,不香也並非惡臭。如果要准確形容,宛如日光的味道。

  他幾乎都已經快要忘記他上一次聞見這種充滿陽光和生機的氣味是什麼時候了, 四十年前?是的, 在他出生二十年後, 他就失去了在白晝之下行走的權力, 其後他所能聞見的只有甜膩的濃稠液體, 鐵灰色天空的嚴寒和涼意,烏鴉棲息老樹和荊棘的微腥,以及漫長歲月裡那猶如下水道老鼠般揮散不去的腐朽,如同瘟疫那樣在體內滋生。從此之後, 陽光,以及有關陽光的所有氣味都成為了記憶裡褪色的倒影。

  而如今,他穿過了暮光的沉沉帷幕,有黎明的微光透在眼前。

  他仿佛是邁出了一道長長的,深暗的回廊,然後刺眼的光芒乍現,他驚然下意識地抬手遮住自己的臉,繼而發現那猶如白熾的光芒毫無溫度,也毫無威力,並不能灼傷他。於是萊斯特怔愣地緩緩放下手臂,當他終於從畏懼和驚慌中回過神來,看清眼前的一切時,他忍不住長長吸了一口冷氣——

  他正站在一座神聖殿堂的門口,那殿堂恢弘華致勝過世間任何詞語,抬頭也望不見其穹頂,舉目看不清其邊緣,用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白色石體所打造,泛著淡淡的聖潔的微光。他正對著輕盈通透的飛扶壁,身旁即是修長的立柱,仰頭看得見牆面上各種各樣千姿百態的雕像,神情各異栩栩如生,瞬間給他一種天國無限神秘的幻覺。

  萊斯特看著那些宛如下一秒就會活過來的靜止雕像,接著他就發現那些雕像每一個都長著華美優雅的翅膀,多的有六翼,少的則是四翼。殿堂左邊的九座雕像神情威嚴高貴,猶如執行審判,讓人只望一眼就心生敬畏。而右邊的九座雕像神色各異,第一位最為英俊高大,看上去甚至比左邊的雕像更為矜貴無瑕,第二位臉上似乎帶著隱隱的微笑,不論從哪個角度他仿佛都在注視著自己,令人毛骨悚然的詭譎。而第三位……當萊斯特看清那座雕像的面容時,他驀然倒退了兩步,臉上浮現了極為深重的恐懼——

  那座雕像是所有雕像中少見的女性,她擁有著黑色的眼珠,黑色的長發和平靜猶如死水般的臉龐。她很美麗,目光幽靜而深冷,猶如裝滿了黑暗的潘多拉魔盒,只要一打開就會流出烏血和黑光。她美得艱深又徹骨,仿佛身體裡藏著某種濃稠的暗物質,似乎能從她的唇角看出一絲隱隱的微笑,而那種笑意他不久前才得以見過。

  然而讓萊斯特驚到立刻退後的並非是她美麗的臉,而是……她的後背之上宛如從靈魂的骨髓裡生長出來的四翼翅膀,巨大得在地面上投下濃重的陰影,是純黑色的,宛如蝴蝶。

  他驚愣地看著那座雕像許久,終於反應過來他到底身在何處,而面前這些栩栩如生的雕像又是何種身份——

  殿堂左邊的九座雕像,就是上帝之九位神聖的大天使,分別是米迦勒,加百列,拉斐爾,烏利爾,梅塔特隆,沙利葉,拉貴爾,雷米爾,拉傑爾。而右邊的九座雕像,則是上帝之九位被驅逐的墮天使,路西法,薩麥爾,昔拉,切西亞,亞伯罕,帛曳,番尼,瑪伊雅彌和賁薨。

  萊斯特雖然自成為吸血鬼後就不再信奉所謂的上帝,或者神明。但他的閱歷足以讓他在一瞬間想起關於這右邊九座雕像的種種傳說——

  墮天使,關於他們的說法有很多,通常他們被認為是從天堂裡驅逐出來的天使,因為他們皆背叛了上帝,亦或是挑戰了神的權威進行反抗。很多孤本或者故事記載裡,一部分墮天使自被驅逐後一直在地面上四處漫游,而直到審判日的來臨,他們將會被一一執刑。而另一部分則被放逐到了地獄遭受日復一日漫無盡頭的囚禁和折磨。

  墮天使中人們知曉的最多的當屬路西法,他曾是天堂中地位和等級最高的天使,擁有「光耀晨星」,「神之右翼」,「天國副君」,「萬物的創造者」,「上帝身邊最偉大的天使」等稱號及封號,他自認他的高貴和上帝等同,他拒絕臣服於聖子基督,率天眾三分之一的天使於天界北境舉起反旗。經過三天的天界激戰,撒旦的叛軍被基督擊潰,在渾沌中墜落了九個晨昏才落到地獄。而在此後,上帝才創造了新天地和人類。

  但萊斯特恐懼的卻並非是路西法,他的目光定在第三座雕像上。她有一個並不那麼廣為流傳的名字:殺戮天使,昔拉。

  Sera,在很多記載裡,人們常常將這個名字和Sariel沙利葉或者Samle薩麥爾混淆,因為他們的讀音和能力都有一些相似之處。但作為一個出生在法國侯爵之家算得上是閱覽群書的萊斯特卻清楚地知曉,作為第三的墮天使,殺戮天使在傳說中有著很多名字,各種各樣的面貌,但所有記載裡都會加上這樣一句話——

  「黑色的蝴蝶」。

  昔拉。或者更准確而言,塞拉。九大墮天使之一,掌控死亡和絕望,力量強橫近乎完美,有著巨大的黑色蝴蝶之翼。她生而即被上帝用來懲罰世間的惡人,以及裁決其他反叛天使,也被稱之為「判決者」。在宗教傳說的記載裡,諾亞造方舟時,那是她的名字第一次出現,於瞬間造出了可怕的洪水淹沒了世間的一切,死的,活的,善的以及作惡的。在末日審判來臨的前三天,由於她在人間帶回的判決,上帝作出了最終的決定,而她也參與並殺死人類總數的三分之一,毫不留情,毫無手軟。

  沒有多少人提到過她的名字。但她卻是所有上帝的造物裡,最危險,最聰明,最瘋狂,也是最孤獨的天使。無人知曉她的身世和過往,也無人敢靠近她。她的存在就連神最驕傲高貴的創造路西法和最寬容仁慈的天使歐亞都畏懼他,不敢反駁和質疑她。她擁有著大天使和墮天使中幾乎最為強大的力量:死亡和絕望。她曾化身夢魘,化為惡魔給人類帶來無窮災難,她是所有天使中最可怕,也最為恐怖的一位。

  傳說,她曾在眾天使面前違抗過神的命令。她裁決同伴和懲罰人類的殘酷無情令上帝都會憐憫她手下的被害者。在她被驅逐出天堂以後,無人可知曉其角落,有人猜測也許她也被執行了審判,有人猜測她再度被封印了起來,因為之前神曾因為其強大不可控封印過她的記憶和能力。而在一些看上去不可信的野史和杜撰中則言明,昔拉因其殘酷和瘋狂被上帝收回了大部分力量,但她既沒有墮落地獄和黑暗為伍,也沒有被完全消滅不存於世間。最大的可能,她來到了世間,隱藏著,成長著,等待著,直到再度歸來的那一天。

  而如今,萊斯特則在這個光芒尤存的幻境裡,發掘出了千萬年歷史書寫都不曾記載的真相——

  他宛如幽靈般緩緩踏上光潔的石梯,走進了那恢弘無垠的聖堂。外面無時無刻不光芒萬丈宛如朝霞初升,他仿佛能夠聽見這殿堂裡傳出的悠揚鐘聲,不染纖塵的地面倒映著一切身影,徐緩的聖詩樂音盈耳。一切都是聖潔的白色,鑲嵌著玲瓏剔透的塔尖與鐘樓,以及日光碎落的玻璃窗,令人身入靈境。但他抬頭看向屋頂,那萬丈光芒穿透玻璃,上面的雕繪仿佛蘊有神力,殿堂裡光影交錯,虛無縹緲,變幻莫測。他踩在這裡,就宛如感到了神跡降臨在頭頂。

  接著他看到了莊嚴肅穆的一幕,來自一場神聖無情的審判。

  他看見了,一個黑色長發,黑色眼睛,擁有著巨大黑色蝴蝶四翼的女人緩緩步入了殿堂,她面朝著最深處,那看不清的一團耀目的白光,她目光平靜,微微低下了自己的頭顱,在眾天使驚異的注視下,向那世間至高存在提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倍感荒謬的請求——

  他聽見她用毫無情緒,猶如死海般的聲音說道。

  「時間盡頭,世界彼岸,永恆萬物皆存,永恆萬物皆死。我已執行生而被賦予之使命,以洪水沉埋凡世,懲治一切罪惡與暴行,我手中之鮮血染遍淨土,而神之善之新生將與毀滅中繁衍。」

  她垂下眼睛,「我已厭煩居住於永恆之中,身攜毀滅者和判決者的光榮。我的使命已完成,而如今我祈求至高之神的審判——」

  「——我將忘卻一切,一切力量,一切記憶,一切過往。我將變得和所有我曾懲罰過的人類一樣,我將感受他們的死亡,以及他們曾被賦予的絕望——」

  「我祈求墮世。」

  她聲音平靜極了,「因我從不屬於天堂。」

  萊斯特忍不住倒抽一口涼氣。

  然後他就聽見了一個難以言喻的,若有若無的,輕卻威嚴至極,宛如男女老少一同合音,那聲音裡蘊含的力量甚至讓他眼前都產生了某種搖晃而微暈的幻影——

  他聽見那個聲音告訴她,她的一切使命都是它所賦予,她生而就是為了毀滅,而她也必將背負這使命的沉重容光。她本是無罪。但她唯一的錯即不應與早已墮入地獄的撒旦結成契約,延續一條本應早已死去輪回的性命,而那幸存者由此誕生了一個新的永恆不死的種族。她冒犯了它的威嚴,她挑釁了神最為至高無上的能力:創造。她將被審判,她將墮入凡世,重入輪回,感受她手下那些被害者的絕望,卻不是以「判決者」的威名,而是面對死亡。

  由於她曾經裁決同類的行為,沒有一個天使為她求得仁慈。而她平靜地接受了這個審判,她的四翼被削去,她的力量被收回,她的記憶被封印,由最為熟悉人間同是大天使和墮天使的薩麥爾帶入輪回,接受一切刑罰。

  但這也並非全部。

  萊斯特眼前的白光漸漸淡去。他的眼前頓時一片黑暗,世間和天堂所有光芒都無法落入一隙。

  黑暗中,傳出了兩個聲音。一個柔滑狡黠的男低音,一個輕柔微啞的女中音。

  「塞拉?——噢這可真是萬年不遇的奇跡,你居然會來找我?如果我記得沒錯的話,你的高傲和能力讓你身邊的所有人都恐懼著你,而你也從不屑於接近你的同伴,包括我。」

  然後就是一個他熟悉的女音。

  「我現在也不屑於接近你,薩麥爾。」

  那個男音似乎是笑了笑,有些好奇地問了一句。

  「噢……真有意思,我從來都認為我們是所有那些自詡正義的小伙伴們之中最聰明也最不那麼高尚的兩個,而我一直都對你很有興趣,只不過你向來不喜歡理會別人,而只要你想,沒人可以找得到你,我也不敢得罪你,大家都知道那下場可不怎麼美妙——所以……親愛的塞拉,你來找我,又是為了什麼呢?——先別告訴我,讓我猜猜?——是想要我的幫忙?」

  「我需要你的幫忙。」女音平靜地承認了,然後說出了一個令他也感到了無比震驚的事實——

  「我將請求墮世。」她說,「——並非我願,只因我必須這麼做。」

  顯然對方是個聰明人,他驚愣了一瞬,然後立刻反應了過來。

  「噢……嘖嘖,果然如此,我一直認為我的同伴們都正義得有些傻氣,難得我們之中出幾個聰明人——你也猜到那位開始忌諱你的存在了吧?——唔……這聽上去似乎也不是那麼讓人難以接受,畢竟……你可是我們之中最強大的那一個。」

  而最強悍的,最聰明的,也往往是最無法被掌控的。上位者從來都不喜歡手中的刀劍被賦予了殺戮使命之外的意識,因為到了最後它們通常都會變得極為割手。

  而她的本源力量,就是死亡和絕望,並且這種力量成長得越來越強大無匹,同類裡沒有一個可以勝出左右,即便是那位最喜愛的路西法也屈居之下。總有一天……或者說那一天已經不遠了,她將會被以各種各樣無法反抗的理由除去,自此消失在這個世界,宛如從沒存在過。

  她從出生的那一刻就清晰地認知到了這一點,她忍耐著,隱藏著,尋找著一個合適的機會:一個可以讓她主動請命墮世並重入輪回的機會,於是她和路西法做了交易,創造了一個永恆不死的物種借此挑戰神的權威——既然早晚無法逃過這樣的結局,不如她自己掌控先機,至少能夠表達她的忠誠和決心,而仁慈又殘酷的上位者,面對這樣的請求總會留有余地。

  但在此之前,她還需要一個小小的幫忙。

  「當那一天來臨,」萊斯特聽見她如此說道,「我的能力會消失,我的記憶會消散,有關我的一切都會成為過往……而如果那一天真的到了,薩麥爾,請親自將我帶走。」

  「然後……在那個我曾毀滅過的地方,將『我』一一找回。」

  當屬於她的死亡和絕望的本源力量消失,當她歷經萬物萬世的記憶一同消散,那麼也許在輪回裡她會變成一個個完全不似她的人格。也許她的強悍,冷酷,果決不再,變成軟弱,天真與猶豫。但只要「塞拉」的主人格沒有完全消散在這世界,那麼在一個又一個的困境與歷練之後——她終將重新回歸。

  而最容易也是最快回歸的方法,對於一個掌控死亡和絕望的墮天使而言,即是死亡和絕望。

  「帶走我,」她說,「看著我,指引我,重塑我——不論所有的『我』之前是多麼軟弱無用,不堪一擊,每一世總有一天我終將覺醒,直至全部的『我』融為一體——」

  「而到了那時……你所想要的,皆會成真。」

  「噢?」男音嘖嘖了兩聲,「說說看,我想要的到底是什麼?」

  她只回答了一句話。

  「與其在天堂為僕,不如在地獄為主。」

  她似乎是笑了一下,意味不明,「畢竟,指引這種事……你很擅長,不是嗎?」

  她指的是他曾化身蛇形體的魔鬼去引誘人類的兩位祖先偷吃禁果,由此誕生了人類的原罪及一切其他罪惡的源泉。他是個極其聰明的天使,立場向來不明,真假難測,知道這件事的同類並不多,而他一點也不想弄清楚她是怎麼知道的——畢竟,當很多人面對一個殘酷無情的判決者時,總會試圖用很多消息來祈求饒恕的,雖然無一人成功過。

  他饒有興味地嘖了一聲,「噢,說得也沒錯……不過你不怕我干點其他事嗎?」他很好奇。

  「即便你想,你能,」她微笑,「你敢嗎?」

  殺戮天使總會有覺醒的那一天,所有人都無法阻擋。而一旦她發現他在裡面做過什麼手腳……他祈禱那時最好他已成為了地獄之主。

  他低低笑了笑,似乎在感嘆。

  「我們都不屬於這裡,不是嗎?」

  不夠忠誠。不夠愚蠢。上帝最失敗的造物之一。

  她輕聲回答,「我從不屬於天堂。」

  他思考了片刻,繼而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好吧……雖然有那麼點危險——你知道那天天拿著火焰之劍的家伙總喜歡時時刻刻盯著我。不過這是個我無法拒絕的交易不是嗎?……以及,如果你徹底『回來』了,親愛的塞拉——你會去哪兒?」

  地獄?——這最有可能。畢竟,她很適合那兒。

  然後他聽見她的回答。

  「你會知道的。」她說,「——而那一天,不會讓你等得太久。」

  ……

  ……

  幻境消失,一切從黑暗中回歸。

  萊斯特睜開眼的第一秒,當看到面前朝他微笑的女人時,他立刻驚恐地後退,指著她,幾乎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你、你居然是——」

  白金色長發,紫羅蘭眼睛,美麗到猶如魔鬼附身的女人微微歪過頭,她臉色蒼白如死,唇邊卻緩緩展開了猩紅優雅的微笑。

  「我說過,萊斯特,你會後悔的,為你做過的一切。」塞拉朝他展開雙臂,不知道是不是幻境的力量尚未消失,他居然隱隱看到在她的身後,一雙巨大的,覆滿了陰影的黑色雙翼慢慢舒展,月光,燭火,一切光明皆被遮擋,瞬間聚集起來暗暗湧動的黑暗頓時濃稠得讓人無法呼吸——

  「你不是想知道,剛才我出去做了些什麼嗎?」塞拉伸出蒼白的手指,輕柔如情人般撫摸他的臉,宛如回到了她垂死的那一夜萊斯特對她所做的那樣,那手的溫度冰冷,從指尖閃電般一直鑽入到了他的骨髓裡去——

  「人類從不應永生,」她的聲音輕柔宛如鬼魂,「而我當初所贈予你們的,如今也將一並拿走——」

  「你如此害怕孤獨,又恐懼衰老,我的創造者,」她微笑如黑玫瑰靡麗綻放,「我對他們所做過的,也會馬上在你的身上成真。」

  「——你將孤獨著衰老,然後獨自一人死去。」

  「如果我是這世間最為嚴酷的判決者,而這,就是我對你們的懲罰。」

  萊斯特驚恐地睜大了雙眼,他看見對面女人深冷的眼睛裡,倒映出他逐漸開始蒼老的面龐,他感覺到充沛的力量開始從身體裡迅速流失,他感到了骨子裡的冷,以及深重的無力。他從沒有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了永恆的反義,衰老。

  他在衰老!他居然在一瞬間變老!

  她的力量覺醒了——她剝奪了他無盡的生命!她居然收回了她當初的饋贈!她將它們變成了可怕的詛咒!

  萊斯特痛苦地倒在了地上,他費力地喘息著,驚懼地瞪著自己的手指,手臂,他偷來的六十年開始逐漸在他的身體上流逝,他感覺得到,他活不長了,而她的詛咒也將應驗:他會面對所有他恐懼的一切:衰老,孤獨,以及死亡。

  萊斯特低喘著朝她伸出了雙手,目光裡盡是驚懼和懇求。

  他能看見的最後一幕,則是隱約逐漸變得漆黑的眼珠,和背後伸展出來的蝴蝶四翼。

  他模糊地聽見她輕柔仿佛在微笑的聲音。

  「現在,好好享受你『活著』的人生吧,我的朋友,」她說。

  「——而我,終將回歸。」

  作者有話要說:

  心痛一波盛世美顏萊斯特,然後無恥打一波盛世美顏吾王瑟蘭迪爾同人的廣告。寫完快穿兩部會無縫接檔,感興趣的記得收藏~

  《密林裡的守望者》

  一個半精靈和幽暗密林之王的傳說。

  她是出生在人類世界的半精靈,

  亦是中土大陸裡最忠誠的守望者。

  「我為我的每一半血統而自豪。」

  「吾劍決不破敗,除非其主低頭,而我的戰鬥寧死不休。」

  「如果唯有死亡才能使愛情不滅,我願以鮮血交換永不分離。」

  他是生命不朽歷經千年變幻的密林之王,

  親手打磨出世界上最純粹珍貴的寶藏。

  「人類多變,擅長遺忘和背叛,因此我不相信你,和你的愛情。」

  「你如果敢走出這裡一步,就是對我,對這片森林的背叛!而我絕不原諒背叛!」

  「我知道終有一天我們將在這片土地上再次相逢,就像星辰常耀,大地不朽。」

  這,是屬於她和他的傳奇。

  她,是密林裡最忠誠的守望者。

  此文又名為《女主血淚崛起史》,《論如何正確推倒精靈王》,《八一八那密林四傻》,《精靈女武神的傳說》,以及《大王和他那神秘老婆不得不說的故事》等等。

  閱前須知:

  1、CP大王,中長篇正劇風治愈向。

  2、沒看過原著書和電影的完全可當西幻文看。

  3、大部分設定尊重托老的原著,適當加入電影情節。

  4、走原創大女主路線,主線愛情。作者是親媽不會虐她。


第119章 污染 1

  【歡迎回來, 親愛的塞拉】

  她睜開眼,仍然是那片熟悉的漆黑世界,任何光芒都漏不進一隙。

  那個尖細柔滑的聲音從腦海中響起, 一如既往的詭譎莫測, 然而語調卻全然變了。

  【我很高興,】對方如此開口,隱約帶著絲絲示好的味道,【你比我想像中覺醒得更早……我原本以為你會在下一個世界恢復一切記憶, 不過這樣看來我的擔心似乎過於多余了】

  塞拉聲音平靜, 【是嗎?這就是你所說的找回我的方法?——將我丟入輪回世界裡經受一次次死亡和絕望?】

  【這可是你親自要求的】蛇忙不迭撇清關系, 它可不想惹怒這位同類, 之前做過這樣事那些人的下場悲慘得可謂是世間罕見,【如果你還沒忘記的話……這些可都是你問那位所祈求的公平『懲罰』】

  用以表達她「不變」的堅毅和忠誠。也同樣用來最快速度回復自己的記憶與力量。她生而被賦予了毀滅的使命, 而那永遠使她強大。

  塞拉的聲音變得更輕了,聽上去飄忽得甚至有些詭異,【哦?……你就不怕……在我回來以後, 我會反悔?】

  撕破契約, 翻臉不認。這可是人類和她的同類最喜愛做的事, 而且也是最為擅長的。

  【在我們還不那麼熟悉彼此之前……是的, 親愛的塞拉】蛇悄聲嘶嘶, 【可是當我目睹那些所有的你在遭受這一切而做出的反應之後……噢親愛的,你不知道我有多麼慶幸自己找到了一個正確的合伙人——】

  【一個極度高傲與自我的墮天使——平生只有唯二兩個優點】

  【——護短。以及某種程度上的誠實。啊……不得不說,真是兩個與眾不同的品質——相對我們而言,不是嗎?】

  她所做過的承諾全部兌現並無一臨時反悔。被她所認可過的, 亦或是她所感興趣過的人,都得到了來自於她無聲的庇護。作為一個判決者,她是殘忍而冷酷的。但作為一個守誓人,她無疑是合格且稱職的。這大概也是不近人情的殺戮墮天使唯一可以讓他認為她靈魂深處還有某些活著東西的地方。

  而且他也瞧出來了,在這幾番世界輪回之後,那個曾經更為冷漠囂張,居高臨下並且瘋狂殘暴的審判者,如今也有了一些改變——對他而言有利的改變。

  於是當塞拉似笑非笑詢問當初他答應幫助緣由的時候,蛇如此回答了她——

  【我之所以答應你是因為我知道,你的承諾無價,更甚神跡。而我也知道……當你回歸之時,即世間再度迎來清洗——你向來可都認為毀滅繁衍新生,你必不會因為某個人,或者某個回憶停下你的腳步。】

  【親愛的塞拉,這所有世界法則輪回的洪流不止,我和你都不想踏足其中。但如果想要擺脫一切桎梏,我們就得自己做主……那麼塞拉,親愛的,我最為強大完美的盟友,你做好繼續戰鬥的准備了嗎?】

  塞拉微微一笑,【從始至終,一直如此】

  【那麼你想要經歷最後一個我為你准備的世界嗎?】蛇循循善誘地問,【一個……無神的,唯一的信仰只有力量的年代……一個——】

  【屬於你的時代】

  ……

  ……

  無邊無際的星空如深海如巨幕,幽深清冷沒有溫存,靜寂無聲近乎永恆。那些在人類眼中體積巨大富有無限潛力的球體,於星際裡不過是一丁爝火微光,弱質孤根,寂寂無名。

  一支星艦在太空力循著六級曲速緩緩前進,推雲破霧,徜徉在遍布著隱秘危險和生命的宇宙長河之中。銀灰色的艦體上銘刻著紅黑色雙蠍尾的圖案,只要出身在塞弗特星系不論帝國亦或是聯盟都會清楚地知曉這支艦隊的歸屬:黑蠍,人類世界現存聲名最盛最具侵略性的殖民艦隊。

  而這支最負盛名的艦隊,則由帝國最年輕的一位少將所掌控。她的名字幾乎無人不知,她的圖片常懸掛於星網首頁榜首,她每一絲泄露出來的消息總會引起媒體軒然大波和接下來幾天的話題熱點,她是無數男女老少的偶像,是所有已婚和未婚之人最想要嫁給的最優伴侶沒有之一——

  塞拉·奧德裡奇。聯盟與帝國之中百年來唯一一位3S精神力者,一個擁有著禁欲系銀發灰眸俊美的女Alpha。她是塞弗特星系最古老也是最強橫的軍人世家奧德裡奇的嫡系長女,不到三十的年紀就已累下赫赫軍功,將帝國的殖民領域擴大了近乎一倍,年少即身戴少將的金十字徽章,那是她這個年紀榮譽的最高證明。她是帝國著名人稱「三有三無」,有天賦有背景有能力,卻無色無欲無情,至今身旁未曾出現過一位omega的陪伴,連緋聞消息都不曾傳出過。她是帝國上下公認的塞弗特之光,世家精英中最出色的一位,同齡人中無一不望其項背。

  塞拉·奧德裡奇是帝國和聯盟的全民偶像,即便兩國世仇已久也無法掩蓋她遍布宇宙的人氣與粉絲。只可惜和另一位同樣有名卻是因為「有錢」,「有顏」和「風流」聞名的巨富之家科林的長子相比,塞弗特之光顯得過於冷漠和不近人情了,她是最為典型也最為成功的世家精英,崇尚極度沉穩理智和利益至上,她的高傲與禁欲甚至比她清冷的外貌更甚。

  她是塞弗特星系的人民最又愛又恨的公眾人物,她甚至無數次在公眾場合拒絕了那位科林家長子的求愛,令對方的粉絲後宮團恨得咬碎了牙齒,既歡喜第一偶像仍然冷情不動欲還是屬於大家的,又心疼第二偶像的第幾百次傷心和打臉。

  不過近段時間顯然大家是無法再目睹星網上傳來任何關系塞拉·奧德裡奇的消息了——據傳她再度被帝國高層派遣去了其他星系進行又一輪的探采和殖民任務,至少五年內是不會返回家鄉了。更據說那位科林家的長子數次試圖動用家族關系想要登上那艘著名的戰功赫赫的星艦黑蠍號,卻被塞拉知曉後無情地踢出了船艦,只得眼巴巴地看著心上人帶著她最得力的下屬和船員瞬息之間離開了這片土地,駛向遙遠無垠的星空。

  所有人都知道這顆帝國的明日之星,著名的塞弗特之光是攜帶著榮譽和使命遠離家鄉,但只有極少人清楚地知曉其中的□□——

  塞拉睜開眼的時候,映入眼簾的即一片被氤氳星雲為折射出來的微光所映亮的銀灰色天花板。

  她花了幾秒鐘適應逐漸不再晃動的場景,然而讓她微感不妙的卻是那一陣又一陣逐漸強烈起來的頭疼欲裂,引得額心和周圍處的筋絡都在突突跳動,伴隨著難忍的燒灼感。

  塞拉緩緩從這個狹窄而灰暗單人房間的硬床上直起腰來,皺眉按了按自己的眉心,那疼痛卻根本無法緩解。她好不容易完全接受了那攜帶著大量血腥和殺戮氣息的回憶,裡面所蘊藏的信息卻讓她眉頭情不自禁皺得更緊了——

  帝國最古老也最強大的軍人世家的嫡長女,很不錯的身份,方便了許多事。性格堅毅,果決,沉穩,冷漠,無情,這也很好,本色出演,毫無難度。3S級別的浩瀚精神力,史無前例的天才人物,智商和情商皆數一數二,不錯,這樣以來她做出什麼樣的事大家都不會覺得稀奇。最年輕的少將,金十字榮譽勛章獲得者,全民偶像,這也沒什麼不好的,榮光和簇擁對奧德裡奇來說並不足以為罕。身負重大使命的軍人,攜著巨型星艦和家族軍隊中最優秀的人手進行殖民遠航,有趣而且極富挑戰性的人物,一次她會頗為享受的旅程——

  一切似乎都沒什麼不對。這看上去根本就是難度半顆星的屬於天才的史詩級傳奇故事的真實演繹。

  ——只除了兩件事。

  塞拉·奧德裡奇的確是3S級巔峰精神力的擁有者。或者更准確而言:曾經的擁有者。

  這是一個她從未得見過的新世界。比二十一世紀的倫敦要更晚上幾百年,這裡的人類早已飛出了太陽系,在災難重重犧牲無數性命的代價後,他們終於尋找了一個適合人類生存的星系,他們稱之為「塞弗特」,在當時國家界限已然接近於無的生存狀態下,這意味著新生和希望。他們在這個星系從此定居了下來,並且驚喜地發現,在歷經宇宙星空無數風暴和太空輻射的洗禮後,人類變異出了一種新基因,聞所未聞,卻強大無匹,能夠操控無形化有形,而且極富攻擊性——這種新基因的攜帶者被定義為新人類,他們中很多出現了器官變異,從此人類分化出六種不同的性別,男女Alpha,體質最為強悍的領導者,生存鏈中的上層;男女Beta,人數最多,工蜂般的存在,平庸的建造者;以及男女Omega,體質最弱,最大的用途則是被用來生育繁衍。

  而他們之中攜帶這種新基因並顯現出來的人,則被稱之為「精神力者」,歷來都是Alpha中出現的精神力者最多,他們占據了人類世界食物鏈的頂級位置,而強者在各個領域都是受人尊敬的存在。這個世界的人民在經歷了無數苦難和遷徙之後早就拋卻了對於從未降下神跡的神的信仰,他們唯一信奉的信仰,只有力量。這是一個無神的,強者為王的時代。

  而作為史無前例天才3S級別的精神力擁有著,這原本也是一個屬於塞拉·奧德裡奇的年代。

  ——如果她沒有和那些少數人一樣,患有衰退症的話。

  在早期人類發現這種新基因帶來好處之後,就開始全民瘋狂崇拜基因解鎖這樣昂貴卻能帶來顯然利益的舉動,他們不惜一切發明藥劑和新科技,深入開發身體的各項潛力,並成功幾乎將那一整代的人民體質上升到了巔峰,那時的天才縷現不絕,3S級別的精神力者在各個領域都一展所長,那是最光明最活躍,奇跡頻發,傳說不絕的年代——

  直到近百年來,人類開始發現當初做法的不當,急功近利所帶來的後遺症逐漸蔓延到了整個種族之中——

  人類過度開發其潛力而導致全民精神力到達巔峰後開始逐漸退化。最初只是精神力使用不穩定,後來開始出現劇烈頭疼,四肢抽搐,指尖麻木等明顯症狀,到了最後大多數人都會慢慢失去對精神力和身體的掌控權,最終全然退化成為一個平庸的普通人,最下層的民眾。

  而塞拉·奧德裡奇之所以在這個時候突然「接到任務」出使太空,則是因為她開始發覺到了身體的不對勁——她得了那個最近在民間如同瘟疫般流傳甚廣引起了專家和群眾質疑討論的病:衰退症。即便她拼命隱瞞,如她這樣聲名在外一半榮譽和權力都寄托於她3S級的精神力上的人而言,這樣的病比任何絕症都要令人絕望,而她決不能讓其他人知曉——

  因此她主動請命殖民任務,並非由於她多麼熱愛帝國或者多麼好戰。她從不相信所謂的神跡,她是一個根深蒂固的務實主義者,她帶著最信任的下屬毅然遠赴其他星系,不過就是為了尋找能夠抑制或者治愈這種疾病的解藥。

  在塞拉醒來的時刻,她就知道了,這種病以及讓她曾經輝煌至巔峰的精神力如今已然降到了S級,如果在五年後她任職到期歸家時還無法治愈的話,她就會徹底變成一個毫無精神力的普通人,而一個紀律嚴明毫無人情味可言的軍人世家怎麼可能容忍這樣的廢物繼續存在呢?——對於這個年代人們對絕對強大力量的信仰而言,她的軍銜和她的繼承權都岌岌可危。

  她已經很久未曾使用過精神力,那會給她帶來嚴重的精神負擔和劇烈無比的頭疼。她察覺到了,最近下屬看她的目光都有些輕微的改變,帶著絲絲的懷疑和探究。並非是他們失去了軍人的榮譽和素質,而是整個年代的價值觀所致——資源所限,他們只服從強者,占有和變強才是所有人心裡根深蒂固的信條,為此他們會毫不猶豫地挑戰上級的權威,並將他落下馬來。

  目前為止無藥可治的病症。而這就是她所面臨的絕境。

  塞拉扶著刺痛的額心,想著這一切,忍不住低低地笑了。

  如果這就是最後一個考驗,自此之後她能得以復活的話……

  那麼為了解藥,她將不惜一切,征戰四方!

  作者有話要說:

  大魔王睜開眼。

  塞拉:……不對。好像多了個什麼東西?(低頭一看,沉默……)


第120章 污染 2

  塞拉看著鏡子前挺直脊背站立的女性。

  接近一米八的身高, 身形非常修長,削肩的線條流暢,腰上沒有絲毫多余脂肪, 細而勁瘦, 身材比例絕佳的九頭身,一雙筆直而骨肉均勻的大長腿,這讓她穿上純黑色修身軍裝和長軍靴的時候顯得格外正統並且禁欲感十足。加上這位塞弗特之光擁有精神力者中罕見的變異基因,柔順泛著光澤的銀色長直發, 以及灰色的眼珠。那是一種冰川般隱藏著暗抑的美, 幽淡淡純粹, 介於黑與白之間的色調, 寂靜而深冷。

  灰色在所有色彩中一向被公認是高級的顏色,而塞拉·奧德裡奇無疑屬於這個未來世界裡人類中高等階級。她有著決定的天賦, 生而高貴的地位,以及俊美得極具辨識度的容貌,年紀輕輕就成為了帝國前途最光明的少將沒有之一, 對帝國忠心耿耿功勛容光加身, 所有人在這個階段夢寐所求的一切她皆握於掌中, 塞拉·奧德裡奇這個名字就代表了某種人生的完美無缺, 以及階級榮耀的代言者。

  似乎在絕症降臨之前, 這個最強大的女Alpha就已然經歷過了再毫無所求的人生。

  而事實上也確實如此——在塞拉的記憶中,這個她的未覺醒人格之一,更像是一台毫無感情不知疲累的機密,精確而機械地執行著帝國所有賦予的使命與任務, 她出生以來便成為了家族和帝國最鋒利的劍刃與徽章,是世家所培養過的最優秀也是最得力好用的成功典範。在過去的二十八年中,塞拉·奧德裡奇從未違背過上級任何一個命令,也從未對她做過的事情,包括那些含著濃郁血腥和殘酷殖民意味的星球占有與屠殺,她都毫不猶豫地完成了——她是一柄沒有自我意識無聲泛著深入骨髓涼意的刀,從不反駁主人的意志,也從不發出疑問。

  冰冷得毫無人氣。甚至到了如今的年紀,作為向來都熱血好戰欲-望強盛的Alpha領導者,塞拉·奧德裡奇都從沒有任何關於性的嘗試,她對來自Omega甚至Beta的信息素反應都極為冷淡,而且拒絕了家族在她成年那天贈予的「成年禮」以及數位自幼相識的Omega的示好,保持了絕對的理智和禁欲。

  她不是沒有在嗅到信息素的時候產生過些許反應,只是她認為如無必要這種既浪費時間又消耗精力的事情對她而言根本毫無益處。她是利益至上的絕對擁護者,每天也有無數公文和戰事需要處理,她憎惡任何得不到豐厚回報的舉動,對待感情亦是如此,宛如她的血液裡流的都是冰。

  當塞拉完全消化了關於奧德裡奇的所有記憶時,她倏然就明白過來蛇把這個世界作為最後壓軸戲的用意:曾經的她們是多麼相像,一樣的忠誠,一樣的自詡正義,享受殺戮。一樣的理智冰冷,宛如機器。一樣的利益至上,對情感不屑一顧。直到有一天當塞拉·奧德裡奇認識到她所效忠所侍奉的帝國其實只是一個虛擬的,並不真實的定義,對於帝國而言她並非是一個完整有血有肉的人,而只是一柄鋒利好用的劍。當她明白無論她存在與否帝國必然永恆存在,不會為她而重生或滅亡,世間規則洪流她只是其中毫不起眼隨波逐流的一栗時——她就會明白此刻的愚忠和堅持是多麼的愚蠢可笑。

  屬於自己的人生,還是自己來做主更好。這個世界,除她以外,沒人會在意她的生死存亡。

  塞拉看著鏡子裡面無表情冷漠如冰的女人,她伸出手指細細端詳,感受到了血液裡那隱秘的,熟悉又陌生的躁動——噢是的,差點忘了。這個世界有六種性別,而作為女Alpha,特別是五感直覺都極其敏銳的最強軍人和戰士,她能輕而易舉地嗅到能讓她產生如此躁動感的氣息——來自一位血統純淨且從未經歷過人事的Omge。

  真是有趣。在這個遍布Alpha軍官紀律嚴明的戰艦上,居然隱藏著一個Omega?這是下屬的失職,還是來自於某一位上層的特殊安排?

  既然她沒發現其他人有異常舉動,那麼則證明這個人隱藏得很好,至少大部分人都無法發現他的真實身份,而且他就在附近不遠的地方,她隱隱感覺得到。更有意思的是,如果他不是被安排到這裡來而是出於自身意願上船的話……很不幸的是,這位自我意識過剩的Omega,不巧正碰上了他的發-情-期,抑制劑效果不佳,這才讓她嗅到了對方的氣息。

  如果她沒有及時找到那位Omega,相信過不了多久,等到抑制劑完全失效……到那時候大概所有聞見這種氣味兒的軍官都會抑制不住地發瘋發狂,想要拼命去占有對方,而那位膽子極大敢趁機偷溜著登上黑蠍艦隊的家伙……下場會慘不忍睹。Alpha軍官的體力和耐久可是有目共睹,何況船上還未成家的軍官占據了其中的大多數,可想而知他們對發-情-期Omega的抵抗力會有多麼差勁。

  如果是以往的塞拉·奧德裡奇,如果發覺了這種情況,她會在第一時間命令找出這個違抗軍令的Omega並毫不猶豫地將對方送上小型飛艦送回塞弗特星系——這是預料的最理想的結局。當然更有可能的是,她根本不會理會對方,任由他抑制劑失效遭受十幾個軍官的強-暴而無動於衷。如果對方是大家族的後裔,她頂多像征性地登門賠禮道個歉,即便對方的家族無比憤怒也不敢真正惹怒她和她身後的勢力,只得悶聲吃下這個啞巴虧,而她其後照樣風光無限地活著,繼續做她的帝國之光,黑蠍之主。

  塞拉忍不住微微一笑。這張過於冰冷無情的臉上即便露出了笑意也顯得漠然而寡淡,就如同她全身只有黑白灰三種色調。她將散下的銀色長發束成了高馬尾,看上去干練且利落。確認整個人再無一絲不齊整,才轉頭步出了即使屬於最高長官的特殊待遇也顯得無比狹小而單調的房間。

  房外即一道長長的走廊,滿目的冰冷金屬灰色,不近人情的帝國鐵血戰士風格。塞拉一步一步緩緩朝氣味兒隱隱散發出來的方向走去,過往的軍官見到她無一不恭謹地低頭致禮,她面無表情目視前方行過,沒有點頭也沒有回禮。這是屬於強者的權利之一,黑蠍的人早已習慣領導者的冷酷無情,但由於她擁有著常人難以超越的力量,所以他們仍然發自心底地敬畏對方。

  塞拉一路走到了私人區,裡面就是下級軍官的房間。經過的人雖然心裡好奇少將為什麼會在這麼早的時間來到了這裡,但沒有一個上前詢問,她得以不受干擾地來到了一所房門前,然後看到了門上的牌號和名字。

  安東尼·科林。

  她立刻在記憶裡將這個名字對號入座:首先是黑蠍艦隊裡新召入技術層級的新成員,負責機械修理和維護,是一個不可或缺也不受眾人關注的位置。其次則是科林家的幼子,據說是一名beta。當然她和他從未見過面,但和他的哥哥,那位不顧場合時間向她求愛屢戰屢敗屢敗屢戰的科林家長子倒是「很熟」。

  Beta?

  塞拉輕輕吸了一口氣,從裡面逸散出來若有若無的信息素味道讓她整個人都開始隱隱變得燥熱起來,沒有一個Alpha會認錯這種味道。

  真有意思。她心想,一個偽裝成beta的omega,不在家族裡盡享寵愛等待時機嫁給一個好門戶,卻默默無聞歷經千辛萬苦地被招入了先行殖民艦隊,和一群大大咧咧冷血強悍的Alpha們天天待在一塊兒毫不畏懼。如果不是對方的發-情-期來得始料未及,也許連她也不知道她眼皮子底下居然還藏著一個氣味兒如此純淨誘人的Omega。

  換做是平常的A大概此刻早已不顧一切破門而入去標記對方了。可不論是之前的奧德裡奇還是如今的塞拉,從某種程度上而言,都是一個無可辯駁的性-冷-淡。即便她的身體不可抗拒地受到生理上的輕微影響,她的心裡仍然毫無波瀾,冷清得一絲人氣兒也沒有。

  她在思考接下來要怎麼做。當面揭露他?——不,太無趣。以此要挾?——似乎很不塞拉·奧德裡奇。私下送回博得人情?並無此必要。那麼就只剩下一個更有意思的選擇了——

  塞拉站在門口,垂下眼眸,看著從裡面門下縫隙裡隱隱投出來的陰影,她可以敏銳得感覺得到有人就靠在門後,呼吸刻意放得很輕。毫無疑問對方發現了她的存在,正如她發現了對方一樣。

  那種從門後都能傳出來的緊張感直直繃成了一條快要斷裂的線。

  塞拉沉思了幾秒,然後開口了。

  她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冷淡毫無情緒,沒有任何抑揚頓挫與起承轉合,能從漠然的聲音裡聽出她公式化的命令和此刻的面無表情——

  「在我們完全駛出這個星系之前,」她說,似乎根本不理會裡面到底有沒有人,只是一貫的利落陳述,帶著命令的警告味道,「我想在個人終端上看到安東尼·科林的辭職申請——不論是何理由。」

  頓了頓,她的聲音變得愈發低沉,「這不是建議,下士。回你原本應該在的地方,我不會再說第二遍。」

  說完,她瞥了一眼門下微微顫抖的影子,然後毫不猶豫地離開了這裡。

  門後的人默然地聽著外面的腳步聲,先是松了口氣,目光變得愈發復雜起來。

  ……

  ……

  「報告艦長!發現一顆不在記錄之中的行星,掃描有生命活動的痕跡,預測存在已超過一萬年歷史——」

  塞拉看著立體三維地圖中出現的那顆表面呈現綠色的小型行星,微微眯起了眼。

  「為什麼上次走這條航線,沒有發現它?」她問。

  副手如此回答,「掃描儀上沒有顯示任何行星存在的痕跡,這次是接收到了來自行星的某種電磁爆發信號才發現了它——」

  有生命痕跡?還會在電子儀器的掃描下隱藏自己的蹤跡?

  塞拉立刻下達了命令,「進行徹底掃描,如果符合二級以上文明星球標准,即全員做好登錄准備——」

  「是!」全部船員肅然領命,血液裡有種刺激興奮夾雜著榮譽感在沸騰——生命星球!終於,帝國將再度迎來一次新的大型殖民之戰,擴充人類領土占領資源的生存之役——

  「無畏之士,」她低聲開口。

  艦隊成員立刻齊聲回道,「帝國榮光!」

  ……

  夜晚,當所有人都為即將迎來的躍遷做准備而陷入美夢之時,塞拉在閉上眼三個小時後,聽到房門傳來隱約的聲響後,第一時間蘇醒了過來。

  可她沒有睜開眼。她只是反射性地微微繃緊了肌肉,將警惕性提到了最高臨界點,准備好了接下來要發生的一切,也許是一場來自暗處的卑鄙的偷襲——

  但是當那股熟悉的味道鑽入鼻子裡的時候,她卻頓了頓,然後不動聲色地放松了肌肉,在黑暗中無聲地睜開了眼。

  灼熱的呼吸彌散在咫尺之間。她的目光正正對上了另一雙剔透而滿含復雜意味的綠色雙眼。

  信息素的味道在空氣中彙聚,並且變得越來越濃,讓人窒息而瘋狂,全身的細胞都變得蠢蠢欲動,神智甚至都開始混沌起來,蠱惑,曖昧,昏暗,充滿了深入骨髓的遐想——

  然而,當黑夜裡的不速之客看到那雙被稱作黎明之穹的蒼灰色雙眼時,他卻沮喪地發現,裡面除了他雙頰通紅難耐的面龐倒影,其他的什麼也沒有。

  沒有熱情,沒有詫異,沒有享受,也沒有瘋狂。

  似乎此刻毫不矜持趴在她身上的並非是一個幾乎可以吸引所有Alpha的Omega,而是一個無關緊要毫無威脅和攻擊性的路人甲。

  他聽見這位著名的帝國少將,塞弗特之光,塞拉·奧德裡奇用毫無情緒波動的聲音開口了。

  「下去。」她說,語氣漠然極了,「並且在正式辭職之前,你會受到關於冒犯上級的處分通知,從明天開始執行——」

  來者忍不住咬了咬牙,幾乎是呼吸急促灼熱地瞪著這個完全不給面子而且反應出乎意料的女Alpha,他加重了呼吸,沉默地對視半晌,然後忽然露出了一個燦爛中帶著報復性意味的笑容,啞著嗓子開口,「反正你也知道我的真實身份了對吧?——正好,我實在也是忍不了了,既然要處罰我,那麼不如就干脆一點,把已經得罪的人都得罪個光,這樣我才不枉來這一趟——」

  說完,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在塞拉面無表情的注視下,忍著所有的羞恥和顫抖,朝著那微抿的淡粉色嘴唇就狠狠吻了下去——

  作者有話要說:

  大魔王:在我的BGM裡,你居然敢壓我?
【連載文請勿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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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污染 3

  眼看他就要觸到那無數次被所有人曾臆想過夢中也曾喃喃低語的柔軟雙唇時, 一只微涼而有力的手堅硬而冷酷地倏然掐住了他的脖子,然後收緊——

  安東尼瞳孔微微一縮,空氣驟然被阻斷, 猝不及防之下的窒息感和疼痛一並襲來。他下意識地握住了對方的手腕, 發覺她真的是沒有絲毫留情,對待一個處於無可忍耐發-情-期的Omega就如同對待一個敵方卑鄙的偷襲者,用那種幾乎可以在瞬間捏斷他喉骨的迅猛力度!

  他的臉慢慢漲得通紅,掙扎著想要挪開這帶著致命殘忍氣息的五指, 眼珠微微下斜, 看著了一張毫無溫度直直冷到人心裡去的臉龐。

  「你以為, 你是誰?」灰色眼珠的Alpha少將的聲音裡仿佛都結著冰, 目光深處一片凍結成霜的冷漠,「一個Omega, 而且是即將會被告上軍事法庭謊稱自己身為beta的Omega——這就是你洋洋得意認為我會因此繞過你欺上瞞下罪名的資本?——因為你陷入了醜陋的,無可抵抗的,猶如野獸一樣見人就想被上的發-情-期?」

  她微微松開手指, 卻是毫不留情用力將對方甩下了床, 然後直起身來, 居高臨下地, 看著地板上吃痛而五官扭曲的男人, 從旁邊的櫃子裡拿出一張紙巾,仔細地擦拭自己接觸過對方皮膚的手指,目光全然是厭惡輕蔑的幽冷,仿佛在看一頭被本能支配毫無自我意識的下等動物。

  「很抱歉, 」塞拉·奧德裡奇將紙巾丟入回收槽中,神色漠然極了,「我的確有生理反應,不過對你,我提不起絲毫艸你的興致。我相信如果你想,這艘星艦上有不少可以滿足你需要的人。出於對你以往勤懇工作的獎賞,我可以允許你在得到完全滿足之後再上軍事法庭。」

  這番話可真是把人傷到骨子裡去了。言下之意這個在尋常Alpha看來既有外貌又有能力和膽識,眼界比那些柔弱Omega要開闊不少的前黑蠍成員,在她眼裡不過就是一個能力平平不出眾並且仗著自己身份肆無忌憚胡來,違反了至少上十條軍事法則規定的士兵。莫非他以為自己是科林家的幼子,而奧德裡奇家族和對方向來私交頗多的情分上,就能不顧紀律隱瞞O的體質,並且違抗軍令夜襲他的最高長官?他以為把自己的第一次交給帝國少將對雙方而言都是一種劃算不虧的交易了麼?他以為自己是誰?

  如果他真是父親安排過來的「禮物」,也許她還會禮貌婉拒或者收下放在一旁,識趣的人自會知道該如何對那邊回復。可像他這樣眼高於頂心裡懷著莫名的勇氣總認為自己與同類更勝一籌的世家子,她自小見過不知凡幾,想上她床的人不勝其數,但到最後都在她無動於衷的漠視下無比羞愧地離開了。在她眼裡,他毫無特別。

  她記得每一位士兵的臉龐,包括衝鋒陷陣和鎮守後方的。她也記得這張和尋常Beta而言過於柔弱精致的臉,但從未在記憶裡引起任何波瀾。她一直認為對方是一個平庸但合格的士兵,直到現在,他和所有以往那些Omega的臉龐一同被掃去黯淡無光的角落裡。

  塞拉注視著對方倏然變得震驚而隱含恐懼的臉,無情地開口,「現在,立刻出去。如果你想和任何一位我手下未婚的軍官苟合,我不會阻攔,畢竟……這種事對你而言,也並不稀奇,不是嗎?」

  對方瞪大眼看著她,心裡即便羞恥至極,也不敢在這個時候說出任何反駁的話來激怒她——即使他很想這麼做,作為一個從小隱瞞身份立志成為最優秀機械師的omega,他的家族給予了他足夠的庇護,而他也一帆風順地成長到了如今,擁有的才華遠勝那些他眼裡庸碌無為的O們。他拜托自己的大哥打通關系偷溜上了這艘黑蠍號,想要見識一番先行殖民艦隊的風采並遠赴其他星系進修。雖然猝不及防遇上了第一次發-情-期,並且它的威力比他想像中更可怕,他知道一旦Alpha們如果發現了他的真實身份會怎樣對待他,可是他真的忍不住了……作為科林家最受寵的幼子,即使他真的要獻身,他也必須將最珍貴的東西給予一個最優秀的人,而他毫不猶豫地就選擇了塞拉·奧德裡奇,即便他明智對方是大哥苦追多年求而不得的人,但他相信那麼寵愛他的大哥會諒解他的苦衷的。

  令他萬萬沒想到的是,作為一個3S級別的最強Alpha,正值盛年未曾婚配,而且據說極其保守身旁從未出現過任何緋聞伴侶——這樣的人,居然毫不猶豫地拒絕了他的求-歡,而且用極度惡毒的詞語嘲諷他,還威脅要送他上軍事法庭,只因為他違背了什麼軍令?!

  這是什麼意思?她算什麼Alpha?!難道她不知道Omega對於帝國的珍貴嗎?!難道她想變成全帝國Omega的公敵嗎?!

  什麼叫見人就想被上?!難道她還不清楚Omega發-情-期是多麼痛苦難忍?他能夠忍到現在而沒有找個順眼點的被標記緩解燥熱已經算是意志力強悍了,而她居然敢這麼說他?!

  安東尼氣得全身發抖,可他畢竟是個有見識的,畢竟心裡怒火衝天好歹還有一絲理智猶存。他暗暗握緊了拳頭,然後抬起頭,宛如充滿了無畏勇氣般地瞪著面前居高臨下神色漠然的Alpha,含著屈辱和無奈啞聲開口——

  「我、我不是什麼野獸,見人就上……我也不會和什麼未婚的軍官苟合——我的抑制劑用完了,我實在是沒有辦法了,所以我——」

  「啊,」塞拉輕聲冷笑,「所以,尊貴的Omega,你是把我當成解藥來使用了,是嗎?」

  安東尼張了張嘴唇,想要反駁他卻全然無力。當然這並非是全部的原因——她是全帝國最優秀的領導者,年輕而俊美,強悍無匹如同一柄蘊著鋒銳冷光的利刃,又是一名真正的貴族,身後是無數財富和權位,誰得到了她無疑就意味著一同站上了人類帝國的巔峰。不論從哪個角度而言,她都是最佳的選擇,除了她根本別無二物,誰在看到了她的第一眼心裡都不會再有其他人的身影。

  就連她的冷酷,殘忍,鋒利,無情,甚至禁欲,都在這種絕對強悍力量和滿身功勛榮光的反襯之下變成一種無人可抗的魅力,如果誰能得到她的青睞與傾心以待,那絕對是全世界獨此一份,珍貴得無以復加。

  「求你了……」安東尼忍著幾乎溢到嗓子眼的羞意,低下頭,輕輕開口,「別把我送回去……我不想上軍事法庭,我父親和母親會因此蒙羞的,我大哥——我大哥以後也會沒臉來見你……都是我的錯,我不該這麼魯莽,只要你別揭發我,我、我什麼都可以做——」

  「噢?」塞拉微微眯起眼,短促地冷笑,「你?一個Omega?你認為,你可以為我做什麼?是像那些先行偵查的斥候一樣刺探敵情,還是衝在前線的士兵無畏赴死,或者代替我那些最優成績畢業戰績斐然的戰略指揮官們分析大局?——」

  她居高臨下地注視著他,眼裡那種冷漠足以刺傷任何人,「除了修理機械,你什麼也不是,什麼也不能,而這艘星艦上,可以代替你活計的人我至少可以找出三個。你倒是說說,你有什麼理由讓我可以輕而易舉地放過你?」

  安東尼立刻脫口而出,「我、我可以做你的近侍官——」

  空氣霎時就是一緊。

  塞拉看著他,半晌,忽然就笑了。

  那笑容輕而冷,帶著某種恍然的殘忍和快意。

  「啊……原來你是這個目的……」她的聲音愈發輕了,「讓我猜猜,你被招入黑蠍,登上星艦,恰巧發-情-期,抑制劑正好用光……這些都不是巧合,對嗎?——一個年輕而貌美的Omega,才華橫溢,聰明又警惕,過人的膽識和機警的談吐,像綠眼睛狡黠又無情的小貓一樣足以吸引大多數Alpha的注意力。也許在我之前,已經有不少我忠心耿耿的士官們已經表示出了對你的好感,而你傲然地拒絕了他們,因為你認為自己配得上最好的,顯而易見的,自始至終你都有一個明確的目標——」

  「——我。」

  帝國最古老最強大的軍人世家奧德裡奇的繼承者。塞弗特星系百年不遇的3S級別精神力天才。這資源有限世道中無出其右真正的強者。最年輕的少將和最強大艦隊的統治者。容貌俊美,未曾婚配,冰冷禁欲,對帝國忠心不二——如果一旦他收服了這樣的人,無疑他就得到了以上所有的一切。

  而這是連他那位號稱「塞弗特玫瑰」,帝國聲名遠播的omega大哥都無法做到的事,光是這麼一想,就激動地令他止不住地渾身戰栗!

  他從不認為omega擁有野心是一件低劣的事。強者征服世界,而聰明的人征服強者。他從聽到塞拉·奧德裡奇的名字,知道這個名字所代表的意義後,他就發出誓願:這一輩子必定會得到這個人,不論用何手段,不論付出什麼——為了這個名字和其背後的榮光,他會不惜一切,甚至顯出自己最珍貴的東西。

  只不過他仍然是太年輕了。他光臆想著對方傾心於他之後的獨特相待,百煉鋼化為繞指柔,卻忘了對方拒絕他的這一可能——在他的印像裡,Alpha幾乎從不會拒絕漂亮的,聰明的,有能力的Omega,更別提他還很主動,以及擁有著他們都會很感興趣的恰到好處的尖刺與棱角。

  她說得一點都沒錯,在此之前已經有不少Alpha們表示出了想要交往的意願,其中有幾個條件還很不錯。可他從來沒有動心,因為他的目標向來都很明確——

  他只要最好的那一個。她,塞弗特之光。

  他從未考慮過被拒絕後的結果,所以當他被毫不留情丟下床並被威脅送上法庭的時候,他先是無與倫比的憤怒,接著就是無奈之下的忍耐,而且作出了他認為目前最聰明的選擇——

  成為對方的近侍官。這是一個看上去並不起眼實則事關重大的職位。雖然從軍銜上而言屬於降級,而且可預見地會惹來眾多非議。但只要能得到最近接近她的機會,他相信她在之後相處的時間裡會慢慢愛上他的——

  安東尼·科林在瞬息之間幾乎考慮到了所有對策——當然,也只是幾乎而已。

  就如同他當初來這裡一樣,他從未想過對方會拒絕他的可能。

  而對於這位Omega的低聲下氣委曲求全,塞拉只是微微一笑,熟悉她的人都能從她的目光和唇邊察覺到蔓延開來的冰碴的涼意——

  「近侍官?」她咀嚼著這個詞語,慢條斯理地,冷酷而殘忍地開口了,「它只為我最信任最得力的人而准備——可是你,貪婪,無能,自私,虛偽,功利,成為我的近侍官,好讓你來繼續露出這樣一幅惡心我的醜陋嘴臉嗎?」

  塞拉看著對方露出震驚而不可置信的臉,眼裡的笑意愈發幽冷。她居高臨下地輕輕笑了笑,唇邊的笑意冰冷刺透人心。

  「現在,給我滾出去,Omega,」她說,「——接受你即將被公開來的身份,反正你從來都以此為榮不是嗎?——以及……不久後將被傳喚登上法庭這件事實——既然你能把所有的事情都考慮得如此周全,那麼想必你也一定預料到了今夜的這一刻,不是嗎?」

  他瞳孔一縮!

  作者有話要說:

  貌似很久之前流行過這種人設的女主(光環加身,仗著身後有人和一點小聰明理所當然地占據別人的東西,還能找出各種理由為自己開脫,事後覺得委屈得不行·正義派女主……鬼知道當年我看這種小說時的震驚臉,第一視角都無法拯救這種發自內心的三觀不正感)

  有和我一樣感受的小伙伴嗎?


第122章 污染 4

  帝國最近爆出了一個大新聞。

  據說原本被認為是beta的科林家幼子, 原來真身是一位隱藏多年的Omega,和他那位以貌美和痴情聞名的大哥一樣。據說這位Omega觸怒了某位位高權重的高層,因為在身份不明的情況下私自登上了帝國最強殖民艦隊黑蠍號, 由此違背了至少十條以上的軍事法律。雖然最後由於科林族長的四處打點並沒有公然被送上法庭, 考慮到Omega的珍貴程度,最後所有人達成一致,作出了決定——

  低調處理。安東尼·科林被送去與另一個世家的後裔聯姻,即便他以絕食抵抗, 但這回顯然他的家族不會再任由他胡來了, 他被迫以某種不太光彩的方式嫁了過去, 而且據說對方的性格並不怎麼好, 還有暴力傾向,清楚內-幕且有身份的Omega都不敢與之產生過多交往, 因此對方的家族才肯勉強接受這位同樣有著黑歷史的科林家幼子。

  但這再也不是塞拉應該關心的事,她有更重要的任務需要完成——

  廣袤無垠的星辰深處,黑蠍號緩慢穿梭在深邃的宇宙中, 前往那不在記載中的古老之地。

  經過長達數月的飛行, 他們終於准確定位到了那顆星球的方位, 並決定如同之前千百次的殖民先例一樣, 排除先遣隊乘坐小型飛艦進入那顆綠色星球, 進行一番精密而快速的探查後,再思考接下來是放棄它繼續探索,還是留在此地傳訊帝國大部隊前來進行殖民與改造。

  塞拉帶著十位得力下屬乘坐小飛艦親自登錄了那顆表面看上去一片綠意盎然的星球——對於新人類而言,帝國最優秀的頭領從不會膽怯畏懼地坐鎮後方, 而是永遠與所有士兵一同身在前線,他們的榮譽和功勛全都是以血和命換來的,對於戰士而言這才是會受到尊敬的唯一方式。

  當塞拉和士兵們進入這顆綠星之後,他們首先驚訝地發現,探測的數據顯示這裡的大氣層和千百年前的文明起源之地:地球十分相似,存在著雲、霧、雨和水蒸氣以及部分固體雜質。裡面主要成分含有氮、氧、氬、二氧化碳和不到0.04%比例的微量氣體——混合在一起,就成為了人類生存所必需的一樣東西:空氣。

  這顆他們從未發現過的古老星球,居然有著如此適合人類居住的大氣環境。更令他們驚異的是,在大氣層的下方,在薄薄的雲霧之外,映入眼簾皆是一片翠意——山,坡地,平原,峽谷,處處都長滿了綠色植物,微風吹動即滾滾綠色波濤洶湧。而在這驚人的綠意之中,有一顆目測百米之高,繁盛高大堪比巨人的樹木獨獨佇立在這片土地之上,長勢之凶猛身姿之寬廣言語難以形容,而每一片葉尖都隱隱散發著氤氳迷離的微光,令這顆巨木猶如在大海的燈塔那樣照亮了整片綠土,純淨,耀眼,向上,生機盎然。

  這是一片人類從未踏足過的,嶄新而無任何污染的淨土。整顆星球都宛如一片巨大寂靜的原始森林,隱藏著無數不曾被發掘的生命的奧秘。這樣輝煌的勃勃生機,令所有生活在陽光,月光都是人工合成的塞弗特星系的人類都忍不住屏息凝神,為這一刻見證了來自真正的屬於大地生靈的脈動,那強烈而帶著清新氣息的森林之呼吸,那凝聚著所有不可能與可能的奇跡之地——

  這裡有氧氣。微風。樹枝。綠葉。草叢。以及會發光的神奇的巨木。

  宛如另一個還未被勘探的原始度假天堂。

  飛行艦在上空停留了許久,直到確認周圍並無任何危險預兆,才緩緩降落在了一片空地之上。而當艙門打開的瞬間,當那攜帶著泥土,雨水和草木的清新氣息迎面吹拂而來,那清涼的綠意似乎能夠緩緩滲透到人心底裡去,那種油然而生的慵懶的舒適與愜意感——

  但能令塞拉微微睜大眼的卻並非是眼前這片天堂島嶼般的美景,而是——當她踏足上這片土地的時候,當她感受到腳底從大地深處傳來的仿佛心跳般的搏動,聞見那股全然純淨和微微濕潤的空氣——她驚異的發現,那一直伴隨她的劇烈頭疼,居然在此刻得到了片刻的緩解!

  這並非是錯覺。她甚至能夠感受得到原本燥熱的血液都仿佛開始平靜了下來,放緩了呼吸,似乎是有什麼東西使靈魂都得到了鎮定——這裡一定藏著什麼東西!而它很有可能可以治愈新人類的衰退症!

  她必須找到它!現在!此刻!越快越好!

  塞拉微微抬起頭,看向遠方那顆幾乎望不見頂微微發光的巨木。從掃描圖上拉看,這顆古老的星球只存在著這樣一顆龐大的樹,泥土之下其根也許遍布整片土地,淨化著這裡的空氣,維持著水與土的穩定供給。很有可能關鍵就在這顆巨木之中。如果真是如此,那麼即便不惜一切,她都得把它給全部□□,然後毫不猶豫據為己有!

  塞拉帶著屬下正欲朝前方行進,她剛邁出一步,身體忽然就是一頓,微微眯起了眼——

  旁邊半人高的草叢裡隱約傳來窸窣的響聲。接著,六七頭長著藍黑色皮膚,頭部龐大,長約十釐米的利齒,有著胡須,健壯善奔跑的矯健四肢,以及長長尾巴的野獸忽然就從裡面跳了出來,將這群不速之客團團圍住,威脅而滿富攻擊性地從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嘶吼,聽得見那飢餓的磨牙聲音。而這絕不是表示歡迎的友好征兆。

  不論從它們的外形亦或是姿態來看,這都是一群食肉的猛獸,而且觀察他們的牙齒和爪子,毫無疑問,都是食物鏈中居於頂層的存在。

  它們富有組織性地將這伙入侵者緩緩圍住,銳利的黃色眼睛緊盯著每一個人,觀察他們的一舉一動,似乎是在試探這群陌生來客的實力,而一旦他們之中有一個人露出了畏懼之色,就猶如水桶的短板,它們會毫不猶豫異常凶猛地蜂擁而上,分散他們,並且一個一個地分食掉它們眼中的鮮嫩食物——

  塞拉並不感到意外——如此適合生存的環境,總是會多出那麼幾個競爭者的。更何況,面前的這些,也許只是屬於其中微不足道的一種。

  對於這種情況先行殖民艦隊有著充足的預期准備——單體殺傷力足夠恐怖的激光槍,只需一發就能立刻斃命對方——

  然而這種生物的速度和反應力卻超乎尋常的迅捷和狡猾——

  「啊——」一名士兵發出慘叫,被突然從身後撲出來的野獸咬住了脖子和下巴,只來得及掙扎著扭過了頭,然後立刻就斷了氣。

  眾人一悚——原來附近還藏著沒有現身的野獸!現在它們弄清楚了人的身體是多麼脆弱而鮮嫩,明白了自己的利齒可以對他們造成多麼可怕的傷害,那麼接下來如果他們無法全部擊斃對方,那麼很有可能這些聲音會引來附近更多的野獸——

  霎時間,原來靜謐森幽的星球一隅陡然響起了呼喊聲,慘叫聲,肉體被穿透的悶響,以及獸類被惹怒的威脅的吼叫。這無疑會引誘其他生物前來好奇觀看——

  塞拉面色冷靜地一個轉身,調動起剩余的精神力,世界陡然在她的眼前放大,一切運行的速度仿佛都變得緩慢了數個倍率,事物過往和將行的軌道在她腦海中清晰可見,她可以預測到對方的下一步行動,從力量流動的感知裡察覺它的優勢和弱點,從而完美地預測它並避開它,將自己全然置身於危險之外——

  訓練有素身體的下意識反應比思維更快,她幾乎是在瞬間抽出隨身攜帶的合成短刀,一個旋腕干脆利落地從掠過的野獸腹中捅了進去,呼吸之間抽出,從指尖劃過的髒器破裂和血肉綻開的感覺讓她根本沒有回頭,而是重新迎來了另一只體型更龐大的猛獸,沾著暗紅色血跡的刀無聲劃出一道流暢而冰冷的軌跡,血液濺射開來,被割斷喉嚨的野獸無聲無息地翻滾落在地上,身下逐漸累積成濃郁的一灘。

  這是S級精神力者和體術者所擁有的能力,堪比機器般的預算速度和身體反應,那種體內陡然爆發的可怕力量和她眼中那種比野獸更殘忍,比金屬更冷酷的銳光,讓幾頭原本打算緩慢逼近的野獸立刻警惕地頓住,注視著這個顯而易見在這群人中身手絕佳的人類,帶著某種探究和仇恨,卻再不敢前進一步。

  它們意識到自己可能遇上的這名人類絕非善茬,大概是頭領級別的,一出手就在瞬息之間解決了它們的兩個同伴而毫發無損。它們重新圍到了一起虎視眈眈地注視著合攏的幾名人類,想要拖延時間,等待更多同伴的到來。

  塞拉當然也看出了這一點,可這群野獸實在太靈活矯健了,那是一種塞弗特星系人工養殖永遠無法培育出來的真正猛獸的本領,團體意識極強,分工合作,悍不畏死,狡詐殘忍——更甚於如今的新人類。光靠激光槍顯然無法完全脫離困境,她得想個辦法才行,比如:找到這群野獸中獨一無二占據絕對支配地位的頭狼——

  塞拉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對面發出低低嘶吼聲的野獸群,正試圖從中分辨出頭領的位置,忽然,她就聽見了一陣悠遠而空靈的哨音,飄飄浮浮,從遠方攜與風來,仿佛某種警示的號角吹響。

  塞拉立刻就看見眼前的野獸群微微一頓,彼此之間有一些微微的躁動,但很快似乎它們之間達成了什麼協議,只是默不作聲地最後看了他們一眼,然後陸續地轉身鑽入半人高的草叢中,身影逐漸消失不見了。

  幾乎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地松了一口氣。唯有塞拉微微眯起眼,注視著哨音傳來的地方,她站在原地思索了一會兒,接著毫不猶豫地向前邁步,目的很明確:她要去尋找那個將他們從野獸群中拯救出來的神秘來客。

  她留下自己的下屬在飛行艦附近待命,並不憂慮自己的生命會再次受到來自這個陌生星球生物的威脅——很顯然這裡存在著智慧生物,很有可能就是暫居於綠星族群最大的主人,擁有著對這片土地絕對的權威,才能使一群仇恨值滿點的野獸沒多做猶豫就全部離去。她猜測對方救他們的目的只是出於某種天性的善意,很有可能他們是類人一族,或者干脆就是久遠以前流失於宇宙深處的舊人類的後裔。

  她敢獨自一人前去尋找,一來怕人多驚嚇到對方,二來她可不想將衰退症解藥的秘密分享於眾——她是塞拉,而不是奧德裡奇。她是自己,不是帝國的附庸。新人類的生與死,與她何關?如果她能獨自一人解決絕症,她當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如果不能,她會毫不猶豫地利用來自帝國的幫助,而且沒人會懷疑她的真正動機。

  這些帝國士兵們最大的優點即從不過問上級的命令意義何在,幫她省去了很多麻煩。

  塞拉緩緩走到深處的草叢,環視四顧,卻沒有聽見任何聲音。她靜默了半晌,然後抬起頭來,低沉平靜的聲音被風攜到了這片土地的各個角落——

  「 我知道你還在這裡。」她說,面色漠然,「既然是這裡主人,為何不敢露面,只放驕縱任性的寵物迎接遠方來客?」

  她故意有此一說。果然,就如她預料的那樣,對方立刻急切地反駁了這句話——

  「魯朗不是我的寵物!」一個細細嫩嫩的,宛如還處在少年與青年之間那種別樣的靦腆,溫和,天真與善意,「我們都是薩恩的造物,平時都是和平共處,但你們制造的噪音和轟鳴驚嚇到了它們,所以它們才會攻擊你——」

  塞拉立刻尋著聲音的方向望去,一眨不眨。

  終於,半晌的靜默無聲後,她在不遠處茂密草叢中發現了一個隱藏得很好的身影。

  之所以評價為「隱藏得很好」,皆是因為,對方居然擁有和這顆星球一樣翠綠澄淨的眼睛,以及來自大地深邃溫柔的褐色長發,不動不語的時候很容易讓人誤認為那是一顆安靜的樹。他看上去還很年幼,面容和身體特征和人類達到百分之八十以上的相似度,一雙小鹿般膽怯而好奇的眼。他看上去很像是帝國裡被保護得很好不知世事的Omega,但卻擁有比他們更純淨的氣息,宛如雨後的清新草地。

  魯朗?大概就是她之前見到的那種野獸的稱號。薩恩?這是這群土著對這顆星球的命名麼?在帝國通用語中,這個詞的含義代表著「始源」。既然他們之間能夠毫無阻礙地正常對話,那麼也就證明了她的其中一個猜測——面前的這個種族和舊人類有脫不開的關系,很有可能是他們的祖先在此定居繁衍後產生的一個新變異的族群。

  更有趣的是,她沒有從對方身上感受到絲毫精神力的氣息,反而干淨得不可思議,仿佛受到了某種至純的洗禮。也許他們的歷史已然頗為久遠,甚至更早於飛出太陽系之前。也許他們是人類起源的另一個分支——誰又能說得清楚呢?但只有唯一一個清晰無疑的事實擺在面前,不容置疑。

  這群人絲毫沒有受到衰退症的影響,這大概得益於他們的無精神力。也許她能從他們之中找到這種病症的起因和治愈的秘密——

  塞拉忍不住微微揚起了蒼白的唇角,對面前這個眉目精致的少年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

  「薩恩人,你叫什麼名字?」她問。

  果然,對方涉世未深,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就回答了這個問題,眼裡滿是好奇的注視。

  「阿諾,」他說,「我的父親,爺爺和朋友們,他們都這麼叫我。」

  「阿諾……」塞拉若有所思,唇角的笑意愈發幽冷深刻,她對著面前的綠眼少年頷首,聲音變得如鬼魅般輕而低啞,凝結著某種不可知的來自未來的涼意——

  「感謝你救了我們所有的性命,」她冰冷而平靜地微笑,「作為交換,我們也會為所有薩恩人獻上一份豐厚的回禮——」

  一聲來自鐵血帝國的「親切問候」。

  以及萬眾矚目的深入「友好交流」。

  作者有話要說:

  起床後才發現原來之前發表失敗= =難怪睡前刷新好幾次都沒發現評論。被自己蠢哭,起來重發。

  晚上還有一更。

  另一種流行人設·嬌羞純淨我見猶憐天生攜帶珍貴天賦不自知到處張揚的真·白蓮花女(?)主又來了hhhhh


第123章 污染 5

  薩恩星球, 這顆存在已然超過萬年的古老行星,今天迎來了歷史轉變性的一刻——

  當崇尚自然與大地的薩恩人察覺到了來自上方某種沉重的壓迫,他們紛紛從居住的樹屋之中走了出來, 然後抬起頭, 看見了就連夢中都無法想像得到的一幕——

  昔日澄淨的天空被一片黑壓壓降臨的巨大飛船所籠罩,就連亙古的星辰之光都無法穿透其投下的陰影。靜謐深幽的森林卷起了一陣一陣的風浪,枝葉,砂石與泥土被急速旋轉的氣流攪得七零八落四處濺射。他們聽見了一種極其陌生的嗡鳴, 聞到了一股完全有別於大地的氣味兒, 對他們而言那就像是腐朽潮濕樹木被熏過後的味道, 濃烈, 刺鼻,含著硝煙, 揮之不去。

  對新人類而言,這群原始而極其落後的土著們,他們從未見過這樣龐大而先進的戰艦, 紛紛抬著頭驚異而滿含恐懼地望著那些冰冷金屬材料合成的工具, 那神態就宛如人類親眼目睹比他們更高級的文明陡然降臨在他們所居住的土地之上, 鐵血, 嚴明, 秩序井然,並且充滿了征服意味的儀式感。

  阿諾也在這群薩恩土著之中,他目光詫異地看著那群密密麻麻占據了頭頂大半天空遮住光線的艦隊,而領頭的也是其中最堅固最顯眼的那一艘, 透明的觀望窗前,一個修長的身影佇立在那,居高臨下地望著他們,眼神隱隱含著嗜血的森冷與鋒銳,仿佛一柄即將出鞘的刀。

  所有薩恩人都聽見了一個聲音。低沉,清晰,冷靜,不容置疑,明明只是一個平淡無奇的通知,聽著卻更像是即刻執行的森嚴軍令——

  「經多方探查和鑒定,確認薩恩星屬於二級以上文明星球,並存在可溝通的智慧生物。出於不必要的人道主義,帝國將給予薩恩星的土著居民兩個可行選擇——」

  「一,投降屈服,同意分享這顆星球上的所有資源,包括你們自己——那麼你們所有人都能活下去。」

  「二,」那個聲音頓了頓,隨即變得愈發冰冷堅硬,「——勇敢卻徒勞地抗爭,接著毫無疑問迎來慘烈的失敗結局,你們不計其數的族人將由此死去,而我們依舊會占據這個星球和所有資源——以及奴役你們所有人。」

  她平靜地問道,「我給你們二十四個小時來作出選擇——因為分享而活,還是因為自由去死?」

  「——我是塞拉·奧德裡奇,塞弗特帝國少將,黑蠍號最高執行長官,3S級精神力者,以及一名光榮的征服者。」她如此說道,然後微微上揚,「當然,為了確保我所說話的真實性,我將為你們呈現接下來的一幕——」

  空氣忽然凝住。

  然後倏然崩裂,爆發——

  轟!一道溫度極高極熱的激光倏然從黑蠍號中激射而出,正中那顆發光巨木其中一截伸長的樹枝上,幾乎沒有任何余地將它和主體一分為二!吱嘎刺耳的裂響後,伴隨著窸窣碎屑和木塊掉落一地,巨大的樹枝轟然墜下,壓塌了無數茂密的野草和灌木,引得大地都不禁微微震動,濺起一陣砂石和灰塵——

  薩恩人悚然!繼而就是無邊的憤怒和恐懼!

  這是什麼東西!對方又是什麼人?!居然能夠如此輕而易舉地摧毀努埃馬拉,他們永恆不朽的聖樹,大地的母親?!

  「我希望這個小小的證明能夠增加我們將來合作愉快的無限可能,」帝國少將語氣平靜,「如果你們考慮好了——很好,那麼我將在這裡,靜候佳音。」

  「我們明天再見。」

  聲音緩緩消失在空氣中。但所有那些不知用什麼材料制成漆黑而冰冷的飛行艦卻沒有一支撤走,而是仍舊黑壓壓地停留在天上,仿佛頭頂懸著無數利劍,令人的靈魂都油然而生的沉重和戰栗。

  「居然是她……」阿諾認出了那個聲音,喃喃,「她想干什麼……搶奪我們的家園嗎?——可、可為什麼——」

  「因為他們瀕臨滅絕,」他的爺爺,薩恩最受人敬重的長老與先知,似乎是聽到了他的迷茫和不解。那位鬢發已然發白的類人族老人望著黑沉沉的天空,聲音低沉含著某種仿佛得見未來般的嘆息。

  「他們正在死去,阿諾,」先知搖了搖頭,他碧綠色清透悠遠的雙眼就像是可以隱約望見其星辰所墜落的軌跡,而他無法用更清晰的語言去描繪與訴說。

  「——就和我們一樣。」

  ……

  ……

  在得到帝國殖民允許命令的二十四小時內,塞拉都將待在黑蠍號上等待這個種族的決定。對於已經成功占領了不少智慧生物星球的新人類而言,如果一旦發現了科技落後卻擁有著獨特生存資源的族群,那麼侵占和奴役是必然而然的選擇——這就是宇宙生存法則。在土地與食物變得越來越有限的世界裡,人類的數量即便經過了大型戰爭的消耗,也從未減輕來自種族生存的壓力,遠征是緩解這種壓迫最快也是成本最低的途徑。

  黑蠍號在快速掃描過薩恩星之後就得出了這樣的結論:生物種類繁多,猶以植物為最,千奇百怪,而且用途不明,潛力極大。但這顆星球上具有最高級別智慧的生物,即這群被稱作「牧人」的種族,大多數都擁有著綠色的眼睛和褐色的頭發,性情溫順且戰鬥力極低。他們幾乎從未經歷過戰爭,一直過著自給自足平靜而充實的原始生活。他們是崇尚自然信仰的種族,從不濫殺無辜生命,這其中也包括很多野獸。他們似乎有一種很神奇的力量,可以令不少獸類聽懂他們的話,而且通常都群居於樹屋之中,簡單質樸,一如古老神話傳說中的神秘種族德魯伊,維持著自然與世界的平衡,與世無爭的原野隱士。

  這樣的種族想要與他們對抗而且獲勝,堪稱天方夜譚。她甚至都不需要得到帝國的支持,僅憑奧德裡奇家族的軍隊和攜之而來炮火,就可以簡單地令他們恐懼甚至屈服——毀掉一個星球,或者一片大陸,作為一個最優秀的戰士和征服者,這不是她的第一次,也不會是她的最後一個選擇。

  除了忍耐和屈從,他們別無選擇。

  ——果然,二十四個小時後,下屬前來告知,薩恩人派人前來想要親自與她談判。

  所有人都認為這位帝國少將不會接受談判,她的字典裡從來都沒有折中二字,她所想要的東西最終她都會得到,不論以何種方式。沒想到出乎大家意料,塞拉卻站起了身,一襲純黑色軍裝,脊背挺直,劍刃般的鋒銳與冷意從她的眼裡和微微扯動的唇角緩緩蔓延。

  「談判?」她喃喃,忽然露出了一個奇異的微笑,「很好,相比而言,我更喜歡這第三個選擇。」

  因為只有談判,她才有可能從中得到更多預期之外的東西。

  比如,一份可以治愈絕症的解藥。

  不過下屬隨之而來的第二個消息卻讓她微微一頓。

  「那個薩恩人也說……如果想要得到您渴望的東西,就親自前去找他——並且他也說了,也許在您見過他之後,會改變這個決定的——」

  噢?是嗎?

  改變決定——目前為止,似乎並沒有人能成功地做到這一點。她倒是真的對此好奇了起來。

  沉思片刻後,塞拉同意參與這場談判。她摒去了所有侍從和下屬,獨自一人下了飛行艦,在沿途薩恩人復雜目光的指引下,走過繁盛的草叢,來到了附近的森林之中。

  而森林的中央,就是那顆她最先見到的引人驚嘆的神奇造物——那顆會發光的巨木。

  在高聳入雲龐大到需要數百人環抱的主干旁,她看見了兩個身影,一個年幼,一個老邁。而她見過其中一個。

  ——阿諾。她記得這個名字。

  原來他居然是這裡先知的後裔,如果要算,大概就和帝國那幾位合法的繼承者一樣,身份頗為尊貴。

  看來她的運氣還真是不錯呢。

  「我相信你們之前早已見過面,」年邁的先知望著她,沉沉開口,「我的孫子,他救了你一命,而你也回報了他一個猝不及防的贈禮——」

  塞拉沒有點頭,沒有露出絲毫羞愧或者異樣的神色,她面色平靜極了,死水般起不了波瀾,淡淡開口,「這是我應該做的。」

  「你——」阿諾眼裡一怒,卻被旁邊的先知立刻阻止了。

  「談判,」老人說,「我知道,你們帶來的武器可以輕而易舉地毀掉這裡,毀掉我們的家園,然後更快地重建了它……但這是我們世代居住守護的地方,這裡根植著我們的信仰和神明,我們祖先的遺骨埋藏於此,世界的中心駐扎於此——如果你毀掉了它們,毀掉這一切……」

  他眼神深邃,「那麼你也毀掉了你想要的東西,征服者。」

  塞拉目光奇異地看著這位先知。他已經很老了,到了那種已經活不了多久的年紀,可眼神依舊清亮。他似乎知道她想要的到底是什麼,這很奇怪,她從不相信所謂能和神明對話的人存在,那麼眼前這一個如果不是在故弄玄虛,那麼就是因為活得太久見得太多而神思清明透徹人心,古老而玄妙的人類的智慧。

  他同時在警告和威脅她,當然,相信他們彼此之間也很清楚,他也透露了一個她迫不及待想要弄清楚的事實——

  「你知道,我想要什麼?」塞拉緩聲開口,似乎不為所動,「我是一名軍人,我的存在即執行命令。而你認為,什麼會比軍令在我心中更重要?」

  先知微微一笑。

  「我能聞得見,你身上那衰退的腐朽味道,」他平靜地回答,「就像一顆被駐空的即將枯死的樹——如果它快死了,那麼對它而言,開花結果和活著相比,難道會更重要嗎?」

  塞拉瞳孔微微一縮,接著就聽見先知最後說了一句話——

  「你發現了嗎,少將,在這裡,你的頭疼還在嗎?」

  作者有話要說:

  熬夜碼完= =

  今日話題:說一說你見過的最奇葩的女主是什麼樣的?

  【我先來:最近看了一部,女主屬於作者努力想寫成自立自強但最後淪為又當又立款的】


第124章 污染 6

  安靜被藤蔓纏繞的樹屋中, 三人相對而坐,空氣緊繃得如同拉滿的弦。

  塞拉微微抬眼,掃視了一圈這間薩恩土著自己建造和布置的房屋, 和記憶中的那一座完全無法相比。這是當然的, 這些牧人的科技和文明水平相對新人類而言還處於原始階段,他們只會用樹皮,草藤來裝點屋子。而且他們沒有能與精靈媲美的精巧工藝,對打造美麗事物也不必報以過多苛求, 別說和回憶裡那間她所居住的樹屋相比, 就連與帝國普通士兵的休息間比較, 都顯得過於粗糙簡陋。而他們卻認為這是最為親近大地母親、靈魂之樹努埃馬拉的方式。

  努埃馬拉, 即牧人所稱那顆會發光的巨樹,是這裡所有智慧居民的信仰, 河流與土地的源頭,生命的母親,薩恩人祖先所出生與魂歸之地。他們中的大部分人都圍繞著努埃馬拉群居, 以植物的果實和露水為生, 能聽懂很多生物的語言。他們堅信所有生命都是努埃馬拉仁慈的贈禮, 他們從不傷害無辜, 從不狩獵, 很少有私人財產,每一位族人死去時都會被認作回歸努埃馬拉的懷抱,因此並不覺得悲傷。這樣過於安逸毫無戰鬥力的種族即便淪為奴隸也顯得價值平平,既不特別貌美也無驚人天賦, 能夠讓塞拉平心靜氣坐下來和他們進行談判的緣由,不在這群低級文明的智慧生物身上,而是……那顆樹。

  自她進入巨樹的領地後,她就驚異地發現,隱隱的頭痛緩緩消褪了。似乎有什麼清新而充滿生命力的能量沿著她的呼吸和流動的血液逸散全身,她的精神力變得格外振奮而蓬勃,活潑得每一個細胞都仿佛在蠢蠢欲動。她從來沒有過這種新奇的感受,更讓她覺得震驚的是,自從3S一路墜入S的深淵後,她宛如結著堅冰的精神力壁壘居然開始有松動的征兆——由患上衰退症的死氣沉沉變得盎然勃發。簡而言之,似乎接近了這顆巨樹後,她重新「活」過來了。

  她以前找遍整個塞弗特星系都沒能抑制或緩解衰退症,她幾乎都要絕望了。根本沒有想到只是一趟意外旅行,這顆神奇的巨木有著這樣不可思議的治愈力——在她弄明白這整件事的起源之前,她不會讓任何人毀掉它。

  塞拉打量著面前的先知,試圖從他的外貌來判斷出他的年齡,最終卻失敗,於是她只能直接明白地問道,「你活了多久?」

  先知說出了一個數字,塞拉默默換算了一下,目光微微一變。

  三百四十一歲?

  這個看上去頭發霜白卻眼神清亮的老牧人,居然已經活過了相當於人類的三百四十一年?

  這怎麼可能?!即便人類的科技已經幾近到達頂峰,卻也只能將壽命延長到一百五十歲,而這個種族居然能夠活到人類雙倍的年紀……為什麼?

  她不動聲色地瞥了一眼旁邊表情憤懣的年輕人,頓了頓,繼而又問道,「那麼他?」

  「阿諾還很年輕,」先知緩緩開口,「在你們中,他只有五十六歲,剛成年而已。」

  塞拉嗤笑,「所以?這就是你想改變我決定的理由?——因為你們的養生功夫更好?」

  「這只是一部分,少將。」先知搖了搖頭,「我自知我的族人無法對抗你,還有你身後的武器——不過我想,如果你能在發出命令之前,在我們的土地上,在努埃馬拉的注視下,住在這裡——只需要一周時間……我認為你會因此有所改變的。事實上你已經察覺到了一些變化,是嗎?」

  她表情不動,「即便我不需要談判,我一樣能夠挖出你們長壽的秘密,我又為何要多此一舉?」

  「——因為你沒有多少時間了,奧德裡奇少將。」先知一語驚人,「我們也是——想必你們是收到了什麼不同尋常的信息才會降落到這裡的,我可以告訴你們答案——不錯,靈魂之樹,我們的母親努埃馬拉,她正在經歷千年一遇的衰落期,盛極而衰的爆發,那種無聲的震動甚至躍出了星河,召來了你們,而你,年輕人——在你踏足於我們的土地上第一刻,我就知道了,你正遭受著和努埃馬拉一樣的痛苦:衰老。」

  塞拉眯起眼,沉默不語,聽先知再次緩緩開口——

  「如果你執意占領它,將我們全部滅族,那麼即便你成功了,最後什麼也不會留下……知道它為什麼叫努埃馬拉嗎?在我們的語言裡,它被稱為『母親』。而如果它的孩子一個都不剩,那麼一個母親會怎麼做,你能想得到嗎,少將?」

  「它只是一棵樹。」塞拉面無表情。

  「是嗎?」先知反問,「你真這樣認為嗎?」

  「你想要什麼?」塞拉有些不耐了,要不是顧及著衰退症和暴露以後對她前途與己身無可逆轉的負面影響,她不會和這群低級文明的種族多廢話一句,她耐著性子警告般地最後補了一句,「不論你想得到什麼,我們都不會放棄占領它——你最好提前明白這一點。」

  「我很清楚。」先知有些疲憊,「我知道你們在占領我們的土地後會做些什麼——毀滅它們,然後重建。可無論如何,重建以後的世界都不再是之前的那個,你們會帶來冰冷的金屬熾熱的煙火,你們會捕殺所有反抗的和沒有能力反抗的生靈,你們會碾過草叢,灌木和樹木,你們會推倒我們的信仰與舊秩序——然後在廢墟之中,建起一個全新的,陌生的世界。」

  「——你們毀掉別人生存的土地,獲得一個新的。然後在不久後,你們會接著毀掉它,繼續去尋找另外的據地。」

  「我知道你們會這麼做——而我現在做的,並不能阻止這一切。」

  塞拉微微挑眉,「所以?」

  「——你應當是你們種族中有話語權的那一個。」先知說道,「因此我請求你:去看看那些你們即將要毀滅的東西是有多麼珍貴,它對我們和你們最後究竟意味著什麼。去看看那些你所不在意的土地上隱藏著多少神奇和秘密,你窮盡一生也許都無法完全解讀它,用到它——去和我們所有的靈魂歸屬之地,大地的母親努埃馬拉對話——那時候,你會知道我這麼做是為了什麼。」

  「而你,也將從其中找到你想要的答案。」

  塞拉靜默了片刻。

  「最好如此。」她漠然回道,「否則……不論我能否安然無虞地返回,亦或是這只是拖延時間的辦法,到最後我什麼都沒得到——你們將明白,帝國,不會只有我這一個殖民艦隊的少將,也不僅僅只有那一枚射向你們的導彈。」

  「那麼現在,」頓了頓,她看向阿諾,淡淡開口,「誰是我的導游?」

  ……

  ……

  薩恩星球的夜晚深邃靜謐得如同一幅星空畫。

  塞拉躺在樹屋裡,透過敞開的窗子看向外面的夜空,那融合著靛藍和濃黑的神秘色彩,那永恆無止盡閃爍的星辰。她能聽見遠方隱隱傳來的歌聲,是牧人在唱歌,祭奠死去的族人,以一種她無法聽懂的晦澀語言,但任誰都能感受到挽歌中蒼涼悲壯的哀意。

  深夜。樹屋。歌聲。繁星。這樣的夜晚,她似曾相識,記憶尤深。

  那一天她死去化成灰燼。也在那一天她復活贏得陰謀和赤誠的心。如今她再次迎來幾乎和那天一模一樣的夜晚,然而回想起來昨日卻已歷盡百年,那些蘊含了仿佛十一月午後陽光,照亮了空中飛舞塵粒的迷蒙和欲罷不能,那些韻律和節奏,熱愛與呢喃,在長久的輪回與生存的撕磨後,卻愈發鮮明歷歷在目。

  「我繞行這島嶼,這世界,安然地在春日中,瘋狂地在冷光中,平靜地在烈火中行走。

  一切皆空無,僵死,喑啞,墮落,廢棄,腐朽。

  一切超乎想像的陌生。

  在愛你之前,我一無所有。」

  ——【你的承諾無價,更甚神跡】這是蛇對她的評價。

  而到了最後,她也真的一直遵守了承諾,不曾打破。

  【記憶是件有趣也有害的事,親愛的塞拉】蛇意味不明地嘶嘶道,【一旦開始回憶過往……這就是蒼老的征兆。而你還記得我們之間的交易嗎?】

  這就是塞拉當初為什麼要除去所有記憶的原因:新生兒永遠是最強大無畏的,他們擁有的勇氣,毅力和征服欲遠超眾類,如同利劍般悍勇直前破開混沌蒼穹——它以為她也將如此。事實上卻是她的確做到了,完美無缺地履行著一切計劃。直到它發覺了她最細微的改變。

  她變得更謹慎——或者更准確而言:更「仁慈」。她會開始注意一些小小人類身上小小的特質,並且為此感到了好奇。她原本可以做出更多的一番「壯舉」,例如親手毀滅了一個世界並在歷史上永久留下她的名字。可很多次她都選擇了適可而止,因為某些它都不屑一顧的理由。她變得不再像以前那樣瘋狂,孤獨和不近人情。她變得更沉默,也更……危險了。它再也無法看得透她。

  它甚至開始懷疑是否這些世界的經歷也在她的計劃之中。因為她所遇見的每一個人,每一次困境,都讓她變得更為強大,日復一日地淬煉著靈魂,直至臻入圓滿之境。

  它曾經不止一次地心想,當所有的一切都無法再打敗她,她堅硬完美得如同打不破的殼,那麼到了那個時候她真的還會在乎他們之間那個小小的交易嗎?完全覺醒復活後的殺戮天使,還會允許一個無時無刻滿腹陰謀詭計的同類存在嗎?或者她會像以前對付其他墮天使那樣,以自己的准則為利劍,殘酷無情地斬向他身後?這世間還有什麼能夠束縛她的存在嗎?

  直到現在它確認無疑了。這個東西的確存在著。而蛇需時刻提醒注意它的存在。

  她屬於深淵。而那些深淵無法容納的事物,最好永遠都只待在某些回憶裡。

  【在你復活後,】蛇循循善誘,【在我們的交易完成之後……你會得到數不清的東西,包括自有意志,和那些人類與其他生物的畏懼,敬仰,愛——有些東西只能成為過去,有些歷史的車輪連我們都無法改變其軌跡,我想這一點你最明白不過】

  【我明白,】塞拉微笑,【所以我不會去改變它】

  她說,【我將打破它】

  作者有話要說:

  你們猜得到結局嗎?~

  Sera。倒過來寫作「Ares」,阿瑞斯,古希腊戰神。這個巧合挺有意思的。

  PS:

  我發現評論裡你們吐槽的文我基本都看過……【誰還沒個黑歷史】心疼你們和記幾。

  ABO寫完正好是九個故事,九九歸一大結局。以後應該是不會再寫快穿體裁,也不會寫這樣的反派女主啦。


第125章 污染 7

  深夜, 阿諾推開樹屋木門的時候,就看見一個修長挺直的背影負手佇立在窗前,默然無聲。

  他的目光從桌子上精心准備的瓜果與樹汁一掠而過, 對塞拉並不領情而感到很不解——牧人一向都是愛好和平的種族, 但在新人類眼中這就是懦弱和不思進取的表現,即便被占領家園被滅亡也不過是咎由自取。因為塞拉尚未采取任何過於強硬的開戰措施,因此大多數牧人對此最深切的感覺也僅僅是不安和好奇,反抗意識低到了令人驚奇的地步。塞拉不止一次聽下屬嘲笑薩恩星人「完全就是單細胞生物」類似的話語, 她雖然心裡不免認同, 但警惕性卻根深蒂固:她不會在一個陌生的星球, 陌生的土地和陌生的房屋裡, 接受一個陌生種族的熱情款待,她不會吃這裡的任何東西, 包括食物和水源。

  所以當薩恩星的小王子將這句疑問說出口的時候,塞拉沒什麼表情,甚至頭也未轉, 只是冷冷淡淡地回了一句, 「不合口味。」

  阿諾居然真信了這句話, 他眨了眨眼, 有些好奇地說道, 「這可是我們最喜歡的食物,如果這你也不吃……那你餓了怎麼辦?」

  「我會解決我的問題。」塞拉語氣冷肅,頓了頓,「比起食物, 我想現在我需要更重要的東西。」

  阿諾雖然單純,卻至於蠢,他聽懂了塞拉的暗示,不由得撇了撇嘴,「你需要先喝下努埃馬拉的露水,才能親自去見她……而最新鮮的露水,在我們這兒,只有黎明初升的第一刻才有。」

  「你在拖時間?」塞拉倏然轉過頭,那眼神銳到阿諾下意識地後退兩步,脊背生寒,「當、當然不……我們所有人面見努埃馬拉都需要淨身沐浴和喝下露水,聯結聖樹的靈魂,和母親對話——千百年來都是如此,你怎麼可以認為這是在拖延時間?」

  塞拉面無表情,「經驗之談。」

  這可不是帝國第一次移民行星,也不是黑蠍艦隊第一次征服新星進行宇宙移民,而每一次的過程和結果都很相似:偵查,試探,降臨,威脅,然後就是戰爭。弱小的種族不堪一擊甚至連求饒的機會都沒有,稍微不那麼弱小的則會奮力博得反抗一擊,然後會迎來帝國更酷烈殘忍的鎮壓,最後落得全滅的下場。有的聰明的種族會試圖談判或者奉上足夠的好處,但他們的最終結局也不會比上面的好上多少,而這就是帝國信奉的鐵血信條之一:宇宙黑暗森林法則。

  這個法則來源於很早時一位著名文學家的代表作:「宇宙就是一座黑暗森林,每個文明都是帶槍的獵人,像幽靈般潛行於林間,輕輕撥開擋路的樹枝,竭力不讓腳步發出一點兒聲音,連呼吸都必須小心翼翼:他必須小心,因為林中到處都有與他一樣潛行的獵人,如果他發現了別的生命,能做的只有一件事:開槍消滅之。在這片森林中,他人就是地獄,就是永恆的威脅,任何暴露自己存在的生命都將很快被消滅。」

  對於資源極其有限亟待領土擴張的新人類而言,惡劣的星球環境和日益增長的人口負擔,不斷增加的內部矛盾以及與聯盟曠日持久的戰爭,令殖民成為生存的必然選擇,為此他們通常會將自己的道德准則降到最低界限。塞拉所帶領的黑蠍艦隊不知道踐踏過多少文明星球的土地,屠戮過多少他們認為價值不足的外星種族,而到了最後他們反抗無效後的結果只有兩種:求饒成為販賣星際的人口奴隸,或者英勇戰鬥至死直至滅族。

  在她的眼裡,薩恩星人無疑屬於沒有骨氣的那一種。他們最懦弱的一點並非是不會制造武器,而是過於愛好和平,甚至到了愚蠢的地步。可偏偏這個她完全瞧不上的種族卻擁有著對於目前她而言最為珍貴的東西,她無時無刻都忍耐著自己血液裡流淌的碾壓和殺戮的欲-望,她從不同情弱者,弱者只配臣服。

  所以對於薩恩星小王子這番又驚訝又帶著憤怒的質問,塞拉只是冷漠地回了一句。

  「如果明早,你們所謂的努埃馬拉還不能讓我看到這次交易中最具價值的東西……你們的千百年,對我而言,不過只是一束離子炮的時間而已。」

  她注視著阿諾,眼裡隱隱有鋒銳的鐵血刀光閃現,那是鋼鐵不催的帝國意志,最強士兵的信念。

  「還有,我不喜歡別人闖入我的地盤,你不會想要知道上一個這麼做的人現在身在何處。」

  她看著他,聲音平靜冷漠,「現在,滾出去,薩恩人。」

  ……

  ……

  阿諾帶著一臉震驚羞憤的表情離開了樹屋,他氣得胸口起伏不斷,忍耐了好久才慢慢將那股亂竄的郁氣平復下去,咬著牙齒走進了先知的房間,一開口就是含著怒氣的抱怨與質疑。

  「她這麼敢這麼對我說話!她讓我滾?!她別忘了她住的可是我的地方!我的家!她居然質疑努埃馬拉的聖潔力量,甚至威脅我?!她根本不接受我們的好意!送去的那些東西她丁點兒都沒吃!」

  對於這番小孩子一樣胡亂發泄怒意的話,先知表現得平靜無比,他只是問了一句,「她把你趕出來了?」

  阿諾一頓,表情頓時收斂下去,有些惴惴不安地瞅了先知一眼,猶豫了幾秒,「……呃……她說她不喜歡別人闖入她的地盤,她說上一個這麼做的人下場很慘,所以我……」

  先知搖了搖頭,「看來她也知道我們的目的了,所以說話才會這麼不留情面。」

  阿諾隱忍了半晌,終於還是選擇將心中的疑惑問出了口,「為什麼這麼害怕,爺爺……他們的武器看起來很厲害,可是如果我們也選擇反抗,也許還有一戰之力,畢竟我們都不了解彼此,而他們站在我們的地盤上——」

  薩恩星人了解地形和氣候,雖然武器落後而原始,但他們有著一個新人類完全不知曉的天賦技能:和獸類溝通。

  如果真要打起來,一旦塞拉的軍隊沒有在頃刻間成功剿滅薩恩星所有人,當他們聯合其他生物種族奮起反抗……加上主場優勢,戰爭結果勝負難測。

  阿諾不傻,他知道對方是來占領自己家園的,而且絲毫不把他和同類當做智慧生物來看待,她注視他的目光更像是等待宰殺的牛羊。可他不明白的是先知的態度——作為牧人絕對的精神領袖,他的話某種程度上就代表著努埃馬拉的意志,而薩恩星人從不會反抗母親的決定。

  先知是如此回答他的——

  「有的人,生而為了殺戮,她的靈魂也因此染上黑暗和腥氣,永世無法擺脫——這種人,當她踏入努埃馬拉的土地第一刻,聖樹也會為這蔓延的陰影和罪惡而顫抖……」

  「早,或晚,我們都會迎來這一刻的命運,阿諾。努埃馬拉在衰老,這顆星球在死去,我們種族的生存也在經受考驗——像她那樣的入侵者,遲早有一天都會降臨,我只慶幸他們來到並非是我們最虛弱的時刻,至少現在我們還有著他們所顧忌的寶藏——」

  「你。」

  小王子一愣,「什麼?我?」

  「你是這一代唯一一個有天賦可以與努埃馬拉說話的牧人,」先知淡淡道,「我太老了,阿諾……我活不了多久了,在我死後,先知的血脈獨繼承於你身上,而你是開啟聖樹的鑰匙,那個將軍必然會顧及到這一點,所以我將你送了過去。」

  用阿諾,向塞拉·奧德裡奇示好。

  雖然在小王子看來這一趟忍辱負重除了遭受更多的羞辱別無它用,但在先知的眼裡這並非是最壞的結果——像她那樣的人,滿身幾乎要溢出的黑暗和血腥,在陌生人進入她地盤的第一秒沒有遭到割喉就已經是最大的幸運。她不會單純地認為深夜一位雄性進入樹屋只是出於待客的熱情,她了解其中的暗示意味,她沒有明確地接受,卻也沒有直接地拒絕——她真拒絕的表現參照上一位試圖進入她領地那位可憐人的下場。

  聯姻求和,向來都是很多弱勢族群不得不作出的選擇。阿諾雖然自認為他滿心都是不情願,但到底最後還是去了。被趕出樹屋後他更多的也只是自尊心受挫的惱羞成怒,他也說不清此刻內心裡到底是個什麼樣的感覺:他知道對方是個大壞人,可又隱約覺得她與眾不同,和這裡所有的牧人都不同,和他的愛慕者不同。她看上去一點也不軟綿綿的,反而堅硬得像是埋在最深泥地裡的樹根,具有鑽破土壤的力量,那種徹骨的冰冷和硬度令人驚奇。

  她身上有某種從未得見極為稀罕的特質,他也因此感到了十足的好奇。

  如果他未來的伴侶是她這樣強大又無畏的人……想一想也許這也不是一件那麼令人難以接受的事兒……至少在她身邊,他和他親近的人都會是最安全的,她會保護他們的,阿諾如此想道。

  作者有話要說:

  【槽】一番糾結虐戀之後,主角愛上了滅族仇人最後還在一起了……這是我最無法理解的劇情。這已經不是虐戀了,這是NC啊。【紀念當年飽受摧殘年輕的我】

  明天還有更。這篇的結局你們肯定想不到。
【連載文請勿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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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污染 8

  迎來黎明第一束光芒的時刻, 塞拉睜開了眼。目光平靜清醒,毫無睡意。

  她敏銳地聽見外面開始傳來陣陣喧囂,似乎是在准備舉行某場盛大的宴禮, 隱隱伴隨著低低的念禱和歌聲。不過還未等到她起身去查探情況, 屋外就響起了很輕的腳步聲,聲音的主人毫無掩蓋內心思緒的打算,她可以明顯從急促而雜亂的步伐中感受到對方心中濃厚的不安,沉重和復雜。她默然坐在床邊, 等待對方推門而入, 可是過了很久屋外也是一片靜寂。

  塞拉抬頭看了看外面亮起來的天色, 略感不耐。她不會也不曾想要去顧忌來人此刻紛繁迷茫的心緒, 迅速站起身來,一把拉開了門, 不出所料看到在外面默默站立表情掙扎難言的薩恩小王子。她微微垂下頭,面無表情地開口,「你知道在我的軍隊裡, 我手下的那些士兵一旦遲到會受到什麼樣的懲罰嗎?」

  阿諾一愣, 立刻脫口而出, 「我現在可不是你的人!」

  塞拉眉梢一挑, 怎麼也沒想到他會作出這種回答, 而且她從這句話裡聽出了一點別樣的意味。不過現在她可沒心思想多余的事,於是轉移目光,瞥了一眼阿諾手中緊緊攥著的木筒,裡面盛著一種濃稠但色澤清透的淡綠色液體, 像是融化後的松綠石。

  這是努埃馬拉的露水?綠色的,粘稠的露水?

  塞拉一動不動。阿諾似乎是看出來她的懷疑,不禁有些忿忿地將木筒往前遞了遞,撇撇嘴道,「給你……喝了這個,我們就可以去見努埃馬拉了。」

  塞拉依舊沒動。

  阿諾有些急了,忍不住收緊手指,「我可是救過你的命,我不會害你的!你還不是我的、我的……你喝了這個才能和我一起去——」

  塞拉微微眯起眼。她向來很擅長從對方的話語裡尋到漏洞,從某個字眼中窺見他內心深藏的渴望,就如同現在——

  「我,還不是你的?——你的什麼?」她緩慢地開口,拖長的聲音讓毫無防備的阿諾瞬間就愣在原地,面露羞怒,然而漲紅的耳尖和隱隱帶著濕潤水光的控訴雙眼泄露了他的真實思緒。

  「為什麼我喝了這東西才能和你一起去?」塞拉仿佛沒看見這一切,依舊用一種緩慢卻攜著不可抗壓迫力的語調沉沉開口,「難道我不應該選擇能和那顆樹『說話』的人——你們的先知一同去更合適?」

  她揚了揚唇角,扯起的嘴角弧度鋒銳極了,「我記得,你現在還不是先知吧,小王子?」

  被這一番夾槍帶棒含著冰碴的話激得面紅耳赤的阿諾嘴唇動了動,他看上去似乎是很想要反駁她保住自己在她面前向來少得可憐的自尊心,可到底心虛找不出說辭來,只得移開了眼神,低低道,「先知、先知他最近都身體不舒服,所以以後都是由我來見你……別提這個了,快把它喝了吧,它很珍貴的!」

  塞拉低頭看了一眼,「我怎麼知道,裡面有沒有下毒?」

  阿諾一呆,他的眼神頓時變得受傷極了,濕漉漉地看著她,像是無辜的幼獸引人垂憐。可塞拉根本不吃這套,只是漠然地盯著他的眼,直到阿諾臉上再度泛起淺淺的暈色,略略轉開眼珠,聲音也有些濕潤了,聽上去很低落。

  「我要是想害你那時候就不會救你了……你明知道我、我是……」

  「你是什麼?」塞拉冷硬地接話,反問,「我又知道什麼?」

  阿諾呆呆地看著她,手指捏得泛白,「我以為你知道的……在我們這裡,只有、只有那種關系的牧人才能互相進入對方的屋子……那天我來找你,你沒有關門,難道不是因為你,你……」

  塞拉聽到這句話就忍不住笑了,極其短促的笑音,似乎有些被愉悅到了的意味。她算是知道這祖孫二人為什麼表現得如此奇怪了,原來在這種地方也有類似人類遠古時期的落後習俗,雖然之前她察覺到了一絲苗頭,可沒想到他們卻是真的有此打算。

  她都幾乎要被這群牧人逗笑了,而事實她也確實笑了,那笑容既有趣也殘酷。

  「那種關系?你和我?」塞拉打量著他,那目光仿佛能夠將他剝光了般極具穿透性,就在阿諾臉上的溫度更上一層的時候,對方的下一句話卻重重地打擊到了他——

  「你連腺體都沒有,如何讓我下得去嘴?」

  新人類中所有Omega體內都存在著一種重要器官,被稱之為腺體,它是接收Alpha信息素的感受器,一旦A和O發生了某種親密行為,O被永久性標記,腺體吸收了A激素之後分泌物也會發生性質的變化,上面攜帶著A激素的識別物質,使O記憶並識別標記者的信息素的同時,散發標記者的味道且只會對標記者發情——簡而言之,腺體是新人類中的領導者形成配-偶必不可少的重要器官。Omega沒有腺體,對Alpha們而言他的配偶就永久性存在著出軌的可能,這是獨占欲勝過一切的A們所無法忍受的。

  塞拉·奧德裡奇是帝國最強大的Alpha戰士,即便她保持著絕對的禁欲,這種生而就被教導的原則和底線也絕不會改變。

  面前這個牧人雖然看起來和那些漂亮的Omega們很類似,但他沒有腺體,沒有信息素的氣味,不會有發-情期,無法被標記——這所有的一切對一個必然處於上位的Alpha而言,就等同於「無法生育」。

  她不是那些毫無節-操可言的Alpha,她從不花費額外的精力做無用之事。

  塞拉原本以為昨晚的言出不遜已然足夠成為一次警告,沒想到對方仍然抱有這種可笑的心思,那麼她當然也不會再有絲毫留情,於是很直接地質問道,「你能生孩子麼,薩恩人?」

  「也許你對我們還不太清楚——相比而言,我可不是什麼柔弱的雌性牧人。」她危險地眯起眼,「我最擅長的事就是進攻——所有方面都是如此。」

  令她出乎意料的是,阿諾卻沒有露出過多震驚的表情,他只是很隱忍地將裝著聖樹露水的木筒放在桌上,然後抬起頭來,碧綠色的眼睛堅韌而澄澈,鼓起勇氣開口。

  「沒關系……我可以做到。」

  「……」塞拉懷疑自己聽錯了。她側過頭,謹慎地再次打量對方,確認自己沒有錯認他的性別,重復了一遍他的話,「你……可以做到?」

  阿諾在她直勾勾的目光下羞澀地低下頭,瞥了一眼木筒,諾諾開口,「你、你快喝吧……」

  塞拉看他不正面回答這個問題,再逼問下去恐怕只會適得其反,於是她什麼也沒多說,端起木筒輕輕嗅了嗅,聞到一股非常清新宛如草木泥土的氣息,像是雨後的大地,只是氣味更加濃稠厚重。她皺了皺眉,沒有立刻喝下去,而是看向阿諾,「這是努埃馬拉結出的液體?」

  阿諾抿了抿嘴唇,沒說話。塞拉眼神微冷,作勢就要放下木筒,阿諾立刻著急地脫口而出,「這、這是我的——我的——」

  塞拉眉梢微挑,「你的……?」

  「我們所有人都是努埃馬拉的後裔,你喝的這個真的沒有毒……它只是不太好喝,因為它來自我的身體——」

  「……我的血。」

  塞拉微頓。她看了一眼阿諾稱得上是白皙通透的皮膚,又看了一眼木筒了的淡綠色液體,沉默了半晌。

  「喝下去會怎麼樣?」

  阿諾天真地眨了眨眼,很茫然地反問,「什麼怎麼樣……這只是露水而已啊……」

  她覺得兩個人的溝通應該存在著巨大的種族差異,至少她不會把自己凝結的血液稱作是「露水」這種定義很明確的東西。還是說這個信仰努埃馬拉的族群把自己身體所有的一切都認為是那顆樹的饋贈,血和皮肉也是其中的一部分?

  這樣想來好像他說的也不無道理。不過喝下牧人之血這件事……

  「我拒絕。」她說,沒什麼特別表情。

  「為什麼?」阿諾急了,「你不喝是聽不見努埃馬拉說話的!」

  塞拉淡淡回了一句,「我有你,不是嗎?」

  幾個字就瞬間將阿諾堵得啞口無言。畢竟是涉世未深的小牧人,他完全無法理會到這具狀似貼心信任話語之後的危險用意,完全被她所征服,臉頓時通紅地低下頭,也不再逼迫她喝下這粘稠的液體,糯糯道,「好、好吧……那我們走吧……不過記得一定要心懷敬意,努埃馬拉能感知到一切虔誠和身懷惡意的祈禱——」

  塞拉跟著他走出門,微微一笑,「敬意?——當然。我一向尊重生命。」

  等到他們走出樹屋後很久,一個穿著黑蠍艦隊軍裝的士兵面無表情地打開了門,極有目標性地直奔桌上靜置的木筒,小心翼翼地放入自帶的液體保存裝置裡,然後如來時一樣無聲無息地消失在門後。

  作者有話要說:

  白蓮花草木精對大魔王【羞澀】:其實我可以生孩子的,要多少有多少……

  大魔王【面無表情】:……不生,滾。

  【來自作者的惡趣味】


第127章 污染 9

  塞拉抬起頭, 舉目所及之處,眼前綠意無邊,遮天蔽日。

  不止是薩恩人, 在她所聽聞過經歷過的許多人都認為, 萬物之間有一種神秘的吸引力,樹與樹,樹與人,人與大地能通過某種形式共享生命信息與能力, 這種自然主義的智慧根植於那些自小就表現出善於親近它們的生物族群裡, 其產生的對話是穿越詞語之靜默, 其輕盈一如自由勇敢的飛鳥, 將這世上全部信仰的莊嚴藏盡在蒼穹和翠浪之中。

  而眼前這顆巨木,所有薩恩人的信仰之源, 大地母親,其樹冠直入雲霄,仿佛活生生的山脈, 粗壯樹枝裹在綠色的微光中。說不出的磅礡恢弘, 肅穆且超脫, 越過一切形容之詞彙的初始的榮光和終了的壯麗。宛如地盡於此, 海始於斯, 世間所有源頭皆彙聚於此。

  只有站在這裡,仰頭,舉目,親眼所見, 才能見證這種無比壯觀恢弘的美景,無關信仰風月,僅憑視覺上的震撼就足以說服大部分人相信這種自然之間神秘又迷人的吸引力,相信他們足下的土地,泥土裡的樹根,以及頭上參天枝葉都是活生生的存在,和人類同樣具有旺盛生命力,具有智慧,甚至超乎人類所理解的極限。

  在這裡,那股純淨而舒適的氣息濃度達到了峰值,她仿佛整個人都被包裹在無雜質的氧氣之中,肺腑之間都跳躍著生命的脈動。不僅僅如此,她進而發現她搖搖欲墜的精神力開始在緩慢地上升著,仿佛有什麼純粹的東西悄然治愈了她身體裡不計其數戰爭留下的暗傷,融化著逐漸結冰的精神壁壘,身體宛如泡在溫泉裡般懶洋洋,舒適得想要輕輕嘆一口氣,暖得幾乎快睡過去。

  如果不是塞拉在踏入此地之前就抱有極高的警惕性,以及多年來訓練有素戰士般的身體抗性,她恐怕在進入巨木範圍的第一刻就開始變得昏昏欲睡。而即便現在她也感受到了沉沉襲來的倦意,大腦神經似乎都懈怠了下去,只想好好享受這短暫時刻的慵懶與舒適。

  在發覺身體異樣的第一秒,塞拉腦海中就警鈴大響,而直到她認為這種情況愈發嚴重,甚至影響到了她的正常思考之後——她幾乎沒多做猶豫,立刻抽出從未離身的鈦制短匕,干脆且殘酷地從手掌大拇指根處狠狠劃到了底端!

  瞬間襲來的劇痛讓她的意識頓時完全清醒過來,為了避免下一刻重蹈覆轍,她面無表情地立刻一把毫不留情地握緊手指,將指甲掐入血肉模糊的傷口之中,渾身肌肉瞬間繃緊,而只要她預感那種異樣的倦意會再度侵襲身體時她就會再次用力撕裂自己的皮肉來保持絕對的理智——

  「啊!你在干什麼!」阿諾走在前面,很敏銳地嗅到了一股與眾不同的腥甜味兒,他立刻回過頭來,一眼就看見塞拉近乎自殘的舉動,頓時嚇了一大跳,小跑過去就想要掰開她的手指查看傷口——

  塞拉強硬且毫不憐香惜玉地收回自己的手,面對小王子震驚的目光,她的眼神卻比平日要利得多,像泛著鋒銳冷光的尖刀,毫不留情地刺入他柔軟的心底。

  「你做了什麼?」她一字一句,帶著軍人特有的冷肅機警,幾乎是充滿質疑地審視著他,不動聲色地握住了另一只完好手掌中的短匕,根本不用懷疑如果他的叵測居心被證實他會得到什麼樣的慘烈下場,「——我不喝你所謂的露水,所以你就在空氣裡對我下毒?」

  「什、什麼?」阿諾似乎被她這句突如其來的質問弄迷惑了,幾乎是目瞪口呆地望著帝國少將面無表情的臉,話都有些說不清楚,「下毒?我?我、我怎麼可能——」

  塞拉打量著他,絲毫不漏任何細節,繼而發現對方似乎是真的毫不受這巨木的負面影響,他看上去很清醒,目光澄澈,呼吸平緩,沒有絲毫迷蒙或者忍耐的跡像。

  那麼這只有兩種可能:也許他是真的下了毒但已經服好了解藥;也許這就是牧人和新人類體質的不同之處,他們根本不覺得這顆會發光的樹木會對他們產生一些不良影響。

  「你為什麼要弄傷自己?」阿諾看她不回答,愈發著急了,他當然瞧出了她有些不太對勁,可他也知道即便相處時間不長,這個總是穿著一身黑色軍裝表情冷漠的女人對他很是防備,自然不會輕易說出不確定的答案。他很聰慧地避開了這個會引她不悅的話題,低下頭想要觀察她的傷口,「你給我看看呀……只要不是特別嚴重,我都能馬上治好你的,相信我!」

  對於一位征戰四方的帝國少將而言,受傷早就是家常便飯不值一提的小事,炸掉半邊身體這種也不是未曾經歷過,帝國醫術發達很多早期人類的絕症都能完全治愈,皮肉傷和骨裂更是不在話下。塞拉從未把手上這種根本不能算作受傷的小傷口放在心裡,但令她真正感興趣的並不是阿諾格外親近和關心的態度,而是他那句話裡的兩個字——

  「馬上」。

  這裡可不是醫學技術先進的塞弗特星球,這裡是個極其原始落後的低級文明之地,沒有機器,沒有合成藥,沒有手術刀,那麼一個原始人是怎麼能做到「馬上」治愈長達六釐米深一釐米的刀傷呢?

  塞拉隱隱有預感,也許這趟旅行意義所在的關鍵,不久就要得到答案了——

  這種強烈的好奇和興奮甚至讓她足以忽略靠近巨木所帶來的副作用。塞拉眯起眼,打量了阿諾一會兒,終於還是選擇冒著巨大的風險,選擇風險之後或許也會帶來的豐收,緩緩伸出了手。

  一條割裂的,皮肉邊緣隱隱翻卷深可見骨的長傷口出現在眼前,血流如注,看著非常駭人。

  阿諾嚇了一跳,怎麼也沒想到這個女人會對自己這麼狠心,眼睛立刻就濕了。他還大膽地抬頭瞪了塞拉一眼,在塞拉挑眉默許之下,小心翼翼地伸出自己的手,就像觸摸易碎的藝術品那樣,慢慢輕柔地拖住了她的手背。

  塞拉一眼就瞧見了對方瞬間紅透的耳根,以及手背處傳來微微顫抖的柔軟觸感。她不動聲色,眼神愈發深了。

  即便多疑如塞拉·奧德裡奇,此刻也能完全確定對方的真實心思。毫無疑問,這對她而言是一個極為有利的消息。人的感情向來都是不理智的,而不理智會導致他們做出很多預料之外的事——在這方面,她很擅長。

  而接下來,塞拉就看到了她前半生中,最令人難以忍耐的事——

  阿諾微紅著臉,雙手虔誠地輕輕捧著塞拉被血浸染的手,然後緩緩低下頭……

  一個非常柔軟而且濕潤含著熱氣的東西,小心翼翼輕柔地碰了碰她血肉模糊的傷口。

  塞拉一頓,立刻低下頭,目光極其銳利冰冷。

  沒人敢對她這麼做——也沒人成功這麼做到過。除了他。

  他最好知道他是在干什麼,而且最好能得到顯著的成效,否則……

  阿諾仿佛也能感受到來自頭頂極為不善的注視,他抖了抖,忍著心裡巨大的羞恥和隱秘的喜悅,咬破了自己的舌尖,一滴淡淡的綠意微不可察地滲入了她的傷口之中。塞拉只覺瞬間就有種清新的涼意彌漫,緩解了那劇烈而灼熱的疼痛,她目光微變,一動不動。而緊接著阿諾就像是得到了某種無聲的鼓勵一樣,繼續用那種緩慢而曖昧的力度摩擦舔舐她的傷口,伴隨著粘膩的觸感和翻攪的水聲,而他似乎毫不覺這其中深重的暗示意味。

  塞拉沉默地注視著這一切,感覺到掌心開始變得更灼熱,和癢,無法忍受的癢意——而在她采取行動之前,阿諾先一步停止了這種舉動,然後抬起頭來,無意識地舔了舔唇角的一絲鮮紅,整個嘴唇都變得紅且濕潤極了,泛著曖昧的水光。

  不過塞拉無心注意到他,她只是盯著手掌的傷口——

  撕裂的組織得到了新生,似乎是被注入了某種強效的治愈藥劑,她甚至可以看到淡黃色的液體在分泌,肌肉組織緩慢合攏生長,血不再流溢,疼痛被熱癢所替代——接著,原本長達五六釐米的深可見骨的傷口,在她親眼目睹之下,在這短短幾分鐘內,居然開始愈合了!

  這對於一個技術如此落後甚至倚靠信仰在支撐生存的族群而言,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除非——

  塞拉立刻抬起頭來,用奇異到復雜難解的目光盯著阿諾的臉,過了很久,才低聲開口,「……你做了什麼?」

  唾液含有澱粉酶和溶菌酶,能幫助殺菌,就連小孩都知道這一點。舌尖和嘴唇被咬傷之後,傷口的愈合速度往往比其他部位快得多;動物受傷後,亦常用舌頭去舔舐傷口。可即便是愈合能力再強的生物,也不可能僅僅是舔舐了幾下傷口就能肉眼所見地開始愈合,這已然超出了人類所能達到的身體極限——

  但這個種族居然做到了。簡直不可思議。

  就在此時,塞拉的個人終端收到了來自一位屬下的信息——

  「稟告奧德裡奇少將,

  分析努埃馬拉露水,大部分成分是水,但其中含有一種從未發現過的奇異物質,經過簡單測試,這種物質可以凝固分裂衰老的細胞,有非常強大的治愈作用,潛力巨大。

  注:未曾在收集的當地樹木中發現相同的物質。」

  塞拉凝視著這條信息,然後緩緩抬起頭來,看著阿諾的臉,忽然就明白了。

  恰巧,阿諾回答了她的問題。

  「我只是、只是想幫你……」他小心翼翼地開口,觀察她的表情,見她沒有任何關於變得惱怒或者陰郁的傾向,頓時松了一口氣,忍不住露出彎彎的笑眼,輕快道,「我只是在你的傷口滴了一點露水啦,我說過它們很珍貴很有用的,你還不肯喝……我怎麼可能下毒害你呢……」

  塞拉忽然輕輕一笑,極其微妙的笑意,帶著恍然了悟的絲絲深意。

  不過在此之前,為了確定她的猜想,她首先問了一個令阿諾完全不解其意的問題——

  「當牧人回歸努埃馬拉後,」她聰明而圓滑地選擇了一種阿諾更能接受,更沒有防備的說法,「——你們會將他留下的身體安歇在何處?」

  阿諾愣了一下,雖然不明白她的用意,但還是很老實地開口了。

  「就在努埃馬拉身邊,」他說,「最靠近母親的地方。」

  「啊……當然,當然了。」塞拉微微一笑,明白過來般輕輕頷首,彎起唇角,聲音變得輕且幽冷,「這樣,一切都能得到解釋了。」

  阿諾沒聽清楚這句話,不過他也不敢多做詢問,只是天真地笑了笑,說道,「走吧,現在我們可以去找努埃馬拉說話了……」

  「那就不必了。」塞拉陡然一轉的回答頓時讓他愣住,怔怔地看著這位向來不近人情的帝國少將今天第二次露出這樣輕柔優雅的微笑,即便她的眼裡和唇邊都滿含危險無比的深意——

  「我,從不會信仰任何東西。而現在,我更不需要它了。」她說。

  「——所有我需要的……只有你們。」

  作者有話要說:

  心疼白蓮花草木精,女主真渣女!!【你們不要學她

  明天要趕榜單會更新一萬……【哭


第128章 污染 10

  塞拉靜立在巨木之下, 抬頭望著高不見頂的繁盛枝葉,默然無言。

  直到有戴著過濾空氣毒素面罩的副官穿過茂密的草叢和灌木來到她身邊,低聲向她彙報了一個預料之中的消息。

  「奧德裡奇少將, 任務已完成。先知和他的後裔秘密被轉移到了監牢裡, 只不過有一件事需要您親自處理……」

  塞拉收回目光,微微掉轉頭,語氣冷漠無波,似乎一切都在猜測之內, 「是他在拼命反抗?還是先知大限將至?」

  她在阿諾治愈好她傷口後, 就毫不猶豫地打暈了對方, 通知一早布置好的士兵將先知與小王子一同帶回了黑蠍號裡囚禁了起來。她根本不擔心薩恩人會對此作出什麼樣有效的舉動, 這個種族所有具有自主意識的行為都出於對努埃馬拉的敬仰,而先知和阿諾則是如今唯一的先知和先知後裔, 能與努埃馬拉對話的精神領袖。如果沒有得到先知的授意,就連憤怒的反抗都會顯得軟弱而無力,對手持強大火力的帝國而言毫無威脅。

  屬下對少將的能力早有准備, 他不覺得驚訝, 只是恭敬地低下頭, 回道, 「稟告少將, 是那位自稱先知的牧人——他突然病情加重,昏迷不醒,我們的醫療倉和急救藥劑毫無作用。和他一同關押的薩恩人似乎也因此失去了理智,他呼喊著您的名字, 被我們打了鎮定劑昏睡了過去。」

  塞拉沒什麼感情淡淡應了一聲,思索權衡片刻,最終還是選擇回到黑蠍號上,解決剩余的問題——

  走在半路上,原本一直沉默寡言的副官忽然開口說了一句話。

  「少將,不知您是否發現了,自從來到這裡以後,大家的精神力……」

  他留有暗示意味的把話停在了半途,而塞拉只是瞥了他一眼,眼神幽冷不見底,立刻怵得他低下了頭去。

  「人類所能到達的精神力極限是3S+,而你認為一棵樹就能讓我突破千百年來從未有人成功超越的頂峰?」她的聲音冷肅,然而傳達出來的信息卻清晰無疑,警告意味濃重:她在告訴他,告訴所有對她的能力心懷質疑的屬下,她仍然是那個驕傲無比常人只可望其項背的世家天才,如今唯一一位3S級別的精神力者,最強大的Alpha戰士,黑蠍艦隊的最高指揮官。而那些自來此發覺自己的精神力有所突破的軍官們,大多數只是A或者A+級別的精神力者,他們在此巨大的進步空間只不過說明了如今他們實力上弱小和微不足道,而她無法突破則恰巧與之相反:她已然到達了極限,而極限則意味著實力之最。

  即便她患上了衰退症,可那又如何?她仍然是最強悍的帝國戰士,具有碾壓眾人的能力。更何況如今她已然找到了治愈的解藥,所有一切她曾經擔憂過的問題都已不復存在,她將重臨巔峰,甚至超越巔峰。

  想一想:她,塞拉·奧德裡奇,本身就是最古老世家的後裔,如今不僅成功殖民了一顆綠星,還發現了可以治愈新人類絕症的「藥」——這不僅僅意味著她的名望自此會躍居所有人之上,更代表著,也許其後的某一天,在時機成熟的時候,她會成為新人類帝國中,唯一一位擁有者至高無上話語權的人。

  至於現在——

  塞拉淡淡看了一眼面色逐漸蒼白起來的副官,語氣毫無波瀾,「明白什麼該做,接受一切上級給予你的命令——這才是你必須做的事,士兵。」

  副官深深低下頭,不敢直視她宛如藏著食人野獸般的眼睛,渾身緊繃得肌肉幾乎要斷裂,肅然回道,「是!少將!」

  塞拉越過他,一腳踏上了為她打開艙門的飛行艦。

  ……

  ……

  阿諾匍匐在先知的床前,在刺眼慘白的燈光之下呆呆地望著老者衰敗發灰的臉,宛如被剝離了神智般默然無言,再不復之前的天真和活力。

  忽然間,原本一直費勁地呼吸陷入昏死狀態的先知身體劇烈地顫動起來,嚇了阿諾一跳,接著他就看見老人瞬間睜開了逐漸變得渾濁的眼睛,瞪著灰色的天花板,仿佛是在方才的夢中看到了什麼極為恐怖的事物,整個身體如篩子般發抖,喉嚨裡似乎堵住了什麼東西,將他的臉憋得發青,好半天才掙扎著斷斷續續溢出一句話——

  「她——她來了——!」

  「什麼……」阿諾迷茫了片刻,手足無措地看著病重的先知,眼裡滿滿泛出淚光,忍不住抓緊了先知干枯的手掌,喃喃道,「你怎麼了爺爺……為什麼一切會變成這樣……你別嚇我呀,你醒醒——」

  正當他手忙腳亂的時刻,先知忽然安靜了下來,用力一把抓住他的手,用一種奇異復雜到完全無法讀懂的眼神凝視著年輕的牧人,靜默了許久,似乎是稍稍恢復了些許神智,他發出了一聲宛如從靈魂深處逸出的沉沉嘆息。

  「對不起……」

  阿諾呆呆地望著先知,完全不明白他在說些什麼。直到他聽見一個熟悉的腳步聲,帶著軍人特有的節奏和硬度,重重敲擊在他柔軟的心口。他嗅到了那個人特有的氣味:像是萬米高峰之上常年不花的堅冰,呼吸之間都帶著徹骨的寒意。這種氣息極為獨特常人根本無法復制,也就是當初他聞見了這樣奇特的氣息,好奇之下尋著它找到了她,然後救下了她——而這就成為了他這一生中最為愚蠢也最後悔的選擇。

  他以為在她理解他的心意之後,他們就會成為最親密無間的伴侶——所有牧人都是這麼做的,履行自古以來對努埃馬拉的承諾,堅守著這片遠古就存在的淨土,以及上面所有活著的生物。他們從來對一切都報以極大的善意與關注,謊言與欺騙根本不存在於牧人的信念中,而他雖然心裡感覺她和自己有著很大的不同,可他從來都認為只要成為牧人的伴侶後,她就會守護一切牧人所守護的東西,直到今天。

  她竟然在努埃馬拉的面前打暈了他,劫走了他,她竟然也帶走了先知!而且把他們關到了這樣一個封閉,沒有綠色,令人無比難以忍受的地方!

  阿諾聽著逐漸接近的腳步聲,直到那聲音停留在門口,他霍然抬起頭來,注視著透明隔護窗外,居高臨下注視他的帝國少將,那個擁有者銀發灰眼一眼望上去就宛如冰川幽冷的女人,他朦朧愛意最初的給予者,打碎他所有不可知幻想的劊子手。

  而也就是當塞拉·奧德裡奇來到這裡的時候,先知就如同感知到了般停止了顫抖。他緩緩轉過頭來,目光漸漸變得和平時一樣清明冷靜。他緩緩將手按在了呼吸急促盯著她一動不動的阿諾肩上,無聲地鎮下年輕牧人心中洶湧而來的各種情感,看著他咬牙切齒隱忍地倏然轉過臉來看著自己,眼中那種極為受傷而難過的水光久久不散。先知輕輕嘆了口氣,在阿諾的攙扶下慢慢站了起來,似乎用盡最後的力氣走到了隔護窗邊,二人之間隔著咫尺的距離,他淡淡開口——

  「你知道了。」並非疑問,而是肯定的陳述。

  塞拉輕輕笑了一聲,瞥了阿諾一眼,「哦,如果你指的是關於那顆樹的秘密——的確,在你後代的幫助下,我順利地得到了所有問題的答案。」

  阿諾立刻就要發怒,卻被先知死死按住,老人回光返照般的力氣重如千鈞,阿諾不得不繼續忍耐地保持了安靜,聽他的爺爺如此疲憊地開口道,「總要知道的……這一天總會來臨,不管是你,還是其他的外來者,在成為先知的那一天,我就做好了這一切發生的准備。」

  阿諾一愣,立刻回頭看向先知,嘴唇動了動,「爺爺……」

  然而先知沒有看他。於是他只能將茫然的目光轉向那個面上含著冰冷神秘微笑的女人,看著她輕聲開口,「努埃馬拉……根本就不存在,不是嗎?——一切都只不過是你們編織出來美好又迷幻的謊言。」

  阿諾一震。什麼?她在說些什麼?!為什麼他完全聽不懂?!

  先知看上去毫不驚訝,他依舊平靜,如同死水不起波瀾,不承認也不否認,「即便你告訴他們,也沒人會相信——你只不過是一個充滿了惡意的外來者,而努埃馬拉是所有人的母親。」

  「有人曾如此說過:世界上的每一種信仰無不基於虛構。接受我們無法證明卻以為是真實的東西,這就是信仰的定義。」她微微一笑,「我想,如果我猜得沒錯的話,你們也是最早時期進行星際移民的期中一直流落在外的人類後裔,對嗎?」

  「畢竟,在所有活著的種族之中,人向來都是最善於欺騙他人和自己的一方。」

  「人類?」先知重復了一遍這個詞,「也許吧,可那是久遠到連歷史都無法書寫的事了,我們生存在這片土地之上,早已和你們沒有了任何關系,我們和你們不同——」

  「哦?」塞拉似乎覺得很有趣,順著他的話問了下去,「難道欺騙者之間還會有什麼高貴與低劣的不同?」

  「你們來到這裡是占領我們的家園!」先知說到這裡忍不住微微提高了聲音,一邊低咳一邊沉沉說道,「你們自稱新人類——你們的高傲卻是毫無邏輯可言的自我欺騙,不管如何來說你們都是無可辯駁的侵略者,破壞者,肆無忌憚地掠奪對自己一切有用的資源和利益,甚至圈養低等物種供自己食用,無節制地進行著□□活動,不斷繁衍更多肮髒的同類——分明做著世間最冷血的勾當,還自稱是萬物之靈!」

  塞拉目光淡淡地看著激動起來的先知,並未反駁,只是有趣地揚了揚眉梢:看來,這位看上去智慧又空靈的長者先知,對他口中所謂的「侵略者」和「破壞者」有著出乎她意料的了解呢。

  「而我們——」先知緩了緩語氣,「我們的先祖不知歷經多少劫難才找到這裡,安靜又生機勃勃的土地,那時候他們面臨著遠行之後的疾病,分裂,疲憊,絕望……我們需要一個能夠將所有人團結起來的東西——」

  「——信仰。」

  而這就是努埃馬拉的起源。

  它原本只不過是這顆綠色星球中一顆歷史久遠高大繁盛的樹。但恰巧它正處於這片土地的正中心,它看上去繁茂無比,遮天蔽日,外形擁有著令人敬畏的力量。而來到此地的第一批遠行者,為了解決當時種族之間無比復雜的諸多問題,他想出了一個最簡單也最有效的答案——

  自那一代起,「努埃馬拉」這個名字開始在當時的遠行者之中廣為流傳,第一位創造出「努埃馬拉」的人用優秀的口才和人格魅力說服了當時正處於苦難與絕望之中的眾人相信這片土地上至高無上的神秘存在,即薩恩星球的起源,大地之母,能與萬物對話的聖潔神明。

  統一信仰的出現拯救了當時毫無信念支撐的人們。他們開始平息各處的紛爭和分裂,在這個有無數植物與動物生存的淨土上安頓了下來,建造起屬於自己的家園。他們奉努埃馬拉為最初的創始神,在創造出「努埃馬拉」即第一代先知的帶領下努力想要改變「人類」這個種族的劣根之處,盡力遺忘他們的破壞本性,試圖融入其中。到了最後,一代代遺傳下去,這個原本就深藏著無限潛力和進化性的種族居然真的全然改變了——他們自稱牧人,不狩獵不濫殺,吃素,學會了與獸類對話,堅信努埃馬拉的存在,並崇尚和平自然的生活——從這一點上來看,他們的確和所謂的人類有著根本的不同。

  但唯一能領他們之中的一些人想起其真實來歷的,只有一件事——

  努埃馬拉並非是真實存在的。它是虛無的,只為了特殊目的而被構築的。所有人都不曾知道這個真相,只除了代代繼承先祖領袖地位的先知們。

  在每一位先知預感到大限將至的時刻,他們就會將這個秘密傳到下一代先知的耳朵裡。可秘密保存的時間久了,總會有人對它的真實性產生質疑,因此到了在其後出現的許多先知的腦海中,即便從祖輩那裡得到了關於努埃馬拉的真相,卻也總忍不住懷疑它:也許母親真的存在呢?也許它能夠與牧人產生靈魂對話?畢竟,他們可與萬物溝通,而努埃馬拉也存於萬物之中。

  可沒人能得知答案了,因此至此,從無一位先知在生前真的同一棵樹成功交流過。而他們死後留下的人也無法從冰冷的屍體那裡得到真相,就這麼一代代過了下去——直到今天。

  「我知道,總有一天,你們會來——」先知說,「如果沒來,那麼證明在無比艱難漫長的旅途之中,人類這個種族終於走到了盡頭……而如果你們來了,則證明你們的路即將走到盡頭——不論是哪個答案,對我們來說都是一個難以接受的壞消息。」

  這原本同出一源的兩個種族在歷經千百年宇宙分隔的時光,一個肆意發揚著本性毫不隱藏欲-望的生長,通過殖民,掠奪,占領來保持整個族群的鐵血意志;而另一個則汲取了戰爭的慘痛教訓選擇收斂,安息,重建,試圖以此來泯滅曾經的極端本質,得到最終內心與靈魂的平靜——而如今,曾背道而馳的同一先祖不同分支的兩個族群終在此相遇,久別重逢。

  而就如同他們所行走的歷史軌跡那樣,當兩個族群不約而同在相同時刻遭遇盛極而衰的種族危機,當不可避免的浩大戰爭來臨之時,好戰的仍然選擇了入侵,而逃亡的繼續選擇了和平。

  很早之前,在先知尚且還未成為先知的時候,前一任的先知就如此告訴過他,一如歷任先知告訴繼承者那樣,將先祖的囑咐如預言般烙印在他的心裡:「如果有一天,必然有一天,會有一個和我們相似的種族來到了這裡……那將是我們所有不幸的開始。而一旦他們強大到了我們無法抵抗的地步——記得,盡所有可能,延續我們的存在,不論如何。」

  他牢牢記住了這句話,因此當他看到頭頂降臨的冰冷堅硬的飛船時,他沒有號召牧人拼死抵抗,而是順其自然,就像所有牧人擅長所做的那樣,溫順地接收即將發生的一切。

  但他是歷任先知裡很聰明的那一個,他知道一個毫無價值的種族在入侵者眼中最終也只會得到一個毫無價值的收場,於是他在發覺這群破壞者身上攜帶的那股衰敗的氣息後,他做出了決定:即便是順從,他也要為牧人的延續爭取到最好的結局。

  他甚至將自己唯一的血脈,最後的先知阿諾以相當的誠意送到了那位帝國少將的手邊。他知道當對方發現阿諾的與眾不同後,她會對這個柔弱的種族另眼相待,更好的結果是她也對阿諾產生了某種更親密的聯系,以她的身份地位而言,即便她保不住整個種族,先知的血脈也不會就此在這裡斷絕。

  至於努埃馬拉……雖然信仰的摧毀的確讓他倍感難受,但如果和整個民族相比,他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後者。畢竟神明從未降下過奇跡,而活著的會繼續創造奇跡。

  他自以為已經考慮周全,一切都在預料之內。的確就牧人而言,這位先知有相當的遠見和智慧,但他卻唯獨遺漏了一點,而這恰巧也是最最關鍵的一點——

  在他面前所站立的,並不僅僅是那位對帝國忠心耿耿,無時無刻不再為其未來而無畏戰鬥的奧德裡奇少將。在他面前的,是一個經歷了比戰爭更殘酷,比死亡更慘烈的墮落者,而她從真正不在意所謂的帝國利益,家族榮譽,甚至自己的性命。

  因此,當先知說完這番話,等待著面前女少將的回答時,他清晰地看到,那個銀發灰眼孤傲冰冷的女Alpha對他們露出了一個幾乎是輕柔優雅的微笑。

  「我已經很久……很久不曾遇見過如此天真……天真而愚蠢的人了。」她拖著緩慢低啞的聲音饒有興味地開口道,「你真的以為,你們所謂的努埃馬拉是否存在對我來說很重要嗎?還是說,你認為我在『衰老』,所以你們進化出來的治愈基因將成為扼死我的那條致命弱點?」

  她搖了搖頭,幾乎想要為他們而嘆息,「生存,本就是充滿逆反的抗爭。瞧瞧你們所謂順其自然的後果——你們變得愚蠢可笑得就像那顆不動也不會說話的樹。啊是的……看上去的確很像是一顆神奇的聖樹,還會發光,我猜測那大概是你們的功勞吧?——你們將所有死去牧人的屍體埋葬在樹下,他們的皮膚,血肉,骨骼,充滿生命力的治愈基因……滋養著那顆樹,它當然會變得如此生機勃勃,散發著無與倫比的充沛能量!神奇的可不是努埃馬拉——而是你們——擁有治愈力的牧人。」

  先知沒有說話,阿諾早已震驚得說不出話來。所有塵封的歷史真相在同一時刻被揭開,答案迎面痛擊他搖搖欲墜的理智,堅持多年的信仰和對先知的敬畏與愛瞬間崩塌,這個原本天真無邪的年輕牧人眼睛剎那變得黯淡無光,木然地看著塞拉微笑的臉,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塞拉側了側頭,聲音變得更輕了,聽上去就像是愉悅輕快的自問自答,「你一定認為,我會因為你們珍貴的『露水』所帶來的效用,會保護你們遠離危險,甚至幫助你們延續種族的存在,對吧?——最好的結果我成功被你們的王子引誘愛上了他,先知的火種得以繼續保存,而最壞的結果無非也就是緊接而來的戰艦將所有牧人帶走,用對待畜生的方式將你們所有人圈養起來……這就是你的打算,我說得對嗎?」

  先知睜大了眼,他無法反駁她說的這一切,盯著塞拉微笑的眼睛,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很好的計劃,有很大幾率會成功,」塞拉點了點頭,首先肯定了先知的智慧,然後話鋒一轉,聲音變得低如耳語,如果不仔細聽根本聽不清楚,「——如果我真的是塞拉·奧德裡奇的話。」

  為了帝國,為了新人類,為了她的繼承權——那位少將會如他所預料的那樣作出選擇的。只可惜,她不是。或者更准確而言,她不僅僅是一位奧德裡奇。

  「你說我們是入侵者,破壞者,嘖,不得不說我的確承認這一點,」塞拉負手筆直地站在窗邊,微笑著點了點頭,繼而又問道,「那麼你們呢?」

  「作為當年逃離與外星戰爭的背叛者後裔,你們來到這裡,不也是這個星球土著生物最可怕的敵人,入侵者,和破壞者嗎?」

  「我們用戰爭來維持生存。而你們用謊言騙取權力——告訴我,先知大人,你和我之間,又有什麼不同呢?不過都是幸存者罷了,也許我們之間唯一不同的地方,就是我們更擅長毀滅,而你們更善於重鑄——僅此而已。」

  ——我知道你們在占領我們的土地後會做些什麼——毀滅它們,然後重建。可無論如何,重建以後的世界都不再是之前的那個,你們會帶來冰冷的金屬熾熱的煙火,你們會捕殺所有反抗的和沒有能力反抗的生靈,你們會碾過草叢,灌木和樹木,你們會推倒我們的信仰與舊秩序——然後在廢墟之中,建起一個全新的,陌生的世界。

  ——你們毀掉別人生存的土地,獲得一個新的。然後在不久後,你們會接著毀掉它,繼續去尋找另外的據地。

  這就是先知曾經如此描述新人類的話。有趣的是,他卻忘了把自己曾經的本質也算進去。

  「但這些已經不重要了,」塞拉的聲音重歸平靜,近乎不詳的死寂,「既然有些問題的答案已經一目了然……那麼接下來,一切都將進入正軌了。」

  「你什麼意思?」阿諾微微瞪大眼,語調不自覺尖利地上揚,「你想對先知干什麼?!你想對我們干什麼?!」

  嘖。塞拉有趣地笑了笑,想著也許這是最後一次親眼目睹這個種族所有顯而易見的特征在一個人身上得以體現,想著這將是她和這個天真愚蠢到令人發笑的牧人王子最後一次見面,於是她破天荒極具耐心地繼續站在這裡,說出了一句即便二人聽不懂,卻也在瞬間毛骨悚然的話——

  「你知道嗎,小王子,」她的笑容從未有過的柔和平靜,「對我而言,人類……才是宇宙的污染源。」

  先知忽然無法忍受地大聲咳了出來,劇烈到幾乎要咳出血來。阿諾立刻著急地扶住他,卻不想到老人只是執著地抬起頭,死死盯住居高臨下望著他們的帝國少將,似乎是在瞬間想到了什麼,驚恐地睜大了眼,卻因為喉間洶湧而來的腥氣而無法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你、你是想——」

  「一切都將由盛而衰,死亡是個優雅而美好的結局。」塞拉微笑,「想想看,新人類經歷無比輝煌的巔峰時期,而後一個一個患上難以治愈的絕症……你也知道的,生存是所有生物的本能,不論以何代價。而當他們看到了一線生機,看到我帶回珍貴,無害,卻供不應求的解藥……我想他們會怎麼做,你一定再清楚不過了吧?」

  原本她以為答案在那顆樹上,她能輕而易舉地獨占它。直到她發現所有謎題的解答其實在牧人本身……事情就變得簡單有趣多了。

  毀滅一個低級文明,壓榨一個柔弱無知的種族,對於她而言易如反掌。但如果再多花一些時間和精力就能夠得到更多更純粹的力量,她又何樂而不為呢?

  畢竟,毀滅可不分優劣先後,愛有三六九等,唯有死亡一視同仁。

  「真遺憾,小王子,你是無法誕生我的後代了,」塞拉微笑著將最後一柄冰冷的利刃捅入他柔軟的靈魂裡去,她臉上面具般的笑容卻紋絲不動,似乎完全沒看見對方宛如崩裂般傷到極致的眼神,「既然你可以做到……那麼我想,不久後很多人都將有機會驗證你所說的話——畢竟,你可是珍貴的先知血脈,不是嗎?」

  阿諾注視她的目光就像是面對著一個十惡不赦的惡魔,但塞拉絲毫不在意,她就像是突然想起來一般,淡淡地加了一句,「噢是的,我想你們應該知曉,我一向是個言出必行的人,而你們既然以為新人類善於毀滅,重建和占領,我當然會履行當初對你們的承諾——」

  伴隨著轟的巨響以及腳底微微的震動,空氣靜止了一秒,隨即更大的響聲從更遠的地方傳來,隱隱還有樹枝斷裂砸倒在地的沉悶響聲。

  就連原本咳嗽不止的先知都愣在原地,阿諾渾身顫抖不休,眼淚止不住地湧出眼眶,模糊了窗後那張完美如面具般的臉。

  「現在,」塞拉平靜有禮地微笑,「就讓我們一同回家吧,好嗎?」

  作者有話要說:

  注釋——

  「你們的高傲卻是毫無邏輯可言的自我欺騙,不管如何來說你們都是無可辯駁的侵略者,破壞者,肆無忌憚地掠奪對自己一切有用的資源和利益,甚至圈養低等物種供自己食用,無節制地進行著□□活動,不斷繁衍更多肮髒的同類——分明做著世間最冷血的勾當,還自稱是萬物之靈!」這句話取自三天兩覺的書。這位作者寫的所有書取材都特別有意思,比較有深度,推薦你們去看!!

  來跟著我念:我愛大自然!保護植物動物,從我做起!


第129章 污染 完

  三年後, 進行先行殖民任務的黑蠍艦隊在帝國少將塞拉·奧德裡奇的帶領下凱旋歸來,還帶回了此行也是近百年塞弗特星系新人類歷史上最珍貴最具價值的發現——

  他們稱之為「牧人」。當然更普通的一種說法是「雙螺旋Ⅲ號特效藥」,用來治愈如今在人類中逐漸蔓延開來的新絕症:衰退症。牧人們用自己的生命力來給人類永無止境的貪婪買單, 而這種從低級生物身上提取而出的藥劑極為高效並且完全無副作用, 因此有價無市,一劑難求。即便尚未出現衰退症征兆的精神力者也會盡其所能求購一瓶特效藥,以備後患。

  但人類的數量遠遠超過能夠被提取出特效藥「牧人」的總和,供不應求的市場導致大量虛假藥劑的流通, 許多患上衰退症的精神力者不僅沒有治好病反而加重了病情, 這種就連高科技醫療倉都束手無策的絕症殺不死人類, 反而是他們自己制作的假藥做到了這一點。為了緩解這種情況, 帝國不得不將特效藥設為管制,僅供為帝國作出貢獻得到勛章的軍人使用, 而這愈發慫恿無數年輕人參軍入伍,一時間帝國軍力強盛到連聯盟都節節敗退的地步——但這仍然只是暫時的,戰爭無時無刻不消耗著巨大的資產和人力, 在接連占領聯盟的數個區域之後, 帝國終於無法再吃消戰爭負擔選擇了休養生息, 但這就激發了軍人和平民精神力者之間的矛盾——失去了成為軍人的必備條件, 他們就無法得到能夠治愈衰退症的解藥, 他們不久後就會成為真正的普通人,新人類的底層,過上毫無人權可言備受歧視的生活,而這是所有人都不願意看到的結局。

  各種矛盾無可抑制地激發, 新人類終於再度拾起了一直不曾完全遺忘的技能:內戰。外有聯盟虎視眈眈時刻覬覦收回丟失的領域,內有無數政-黨幫派爭鬥不休消耗元氣,重重矛盾激發之下,帝國終於無可避免地開始分崩離析了:高層被暗殺,□□,為上位手段層出不休;軍人戰死在前方無人問津,被圍困被俘虜,多年共同出生入死的戰友如今各為其主自相殘殺;無辜的平民家園被轟炸成廢墟,不得不四處流落漂泊,飢餓寒冷交迫,凄慘死在異鄉;商人投機,小人林立,正直泯滅,黑市泛濫……戰爭令不計其數的人死去,絕望的呼嚎終日彌漫在硝煙戰場久久不散。

  就在所有帝國人民都認為生活無望死亡將是唯一結局的時刻,那個曾經盛名遠傳帶給患上絕症之人生活希望的帝國少將,在收服和消滅家族所有反對她繼承權的勢力,將奧德裡奇變為她的私人後備軍的幾年後,終於在此關鍵時刻復出了——攜著一支比黑蠍更鐵血,更嚴明,也更強大的軍隊踏上了戰場,並在幾年中取得了第一次殲滅聯盟軍戰役的勝利。

  這無疑如同破曉前的一絲曙光,陷入絕望中的人民仿佛找到了最後的救命稻草,為了生存,為了心中殘存的帝國容光,紛紛自願加入她的軍隊之中,隨她一同征戰四方。這個原本聲望和實力就無人可及的前帝國少將,如今新帝國元首的最強戰士塞拉·奧德裡奇輕而易舉地俘獲了一支又一支忠誠悍勇的軍隊,她所撻伐過的領土邊限逐漸越過了帝國,邁向了聯盟,甚至走往了不可知的遠方——

  她拋棄了被戰爭肆掠得滿目瘡痍的塞弗特星系,她帶著忠誠於她的軍隊和人民,坐上了更先進的星際戰艦,飛往了宇宙更深更遠的地方,往下一個適宜人類居住的星球探索著,准備著。宇宙是一片遙望無際充滿危險的黑森林,只有手持□□才不會成為其他獵人的食物。

  在這個無神的,強者為王的時代,屬於新帝國的侵略戰爭,遠未開始,也將從不停止。

  在遙遠靜謐的星辰深處,一艘巨大而宏偉的戰艦上,銀發灰眼的新帝國元首負手靜立於窗前,外面是滿目耀眼而神秘的繁星,遠方漆黑如同深淵無盡頭,她修長筆直的身影倒映在窗上,映出她抬頭望向頭頂時平靜微笑的臉。

  死亡輪回不止。而如今,她終將回歸。

  ……

  ……

  當塞拉再度睜開眼,她回歸了無比熟悉的虛無與黑暗。

  【你回來了】柔滑而尖細的聲音,帶著某種意味深長的感嘆,【你終於……回來了】

  【你感受到了吧,那股力量……仿佛能夠掌控一切,創造一切,毀滅一切——】

  【屬於你的,判決者的力量】

  塞拉微微一笑,【是的,熟悉又陌生的力量——久別重逢,我竟然開始懷念它了】

  【這可是好事,親愛的塞拉】蛇附和。

  【別叫我親愛的塞拉,】她微笑,【別再讓我從你的口中聽到這個詞,薩麥爾】

  蛇一頓。

  【好吧……好吧好吧,你知道的,我一向很敬畏你,】畏懼且他順從地答道,【那麼……既然回來了,你想要什麼樣的身體呢?】

  【你覺得……銀白色的頭發,和藍色的眼睛這樣的組合……怎麼樣?】蛇仿佛只是臨時起興地建議道,【我覺得那種模樣很適合你】

  塞拉微微一笑,【不了】她輕描淡寫地拒絕了蛇意味深長的提議,【我還是更喜歡原本的模樣】

  接著,靜謐的黑暗之中,有什麼東西正在悄然誕生——黑色飄揚的長發,蒼白的臉龐,黑色如深淵般的雙眼,以及巨大而滿覆陰影的蝴蝶羽翼……

  塞拉睜開眼,低頭,望向自己終於變得清晰可見的雙手,忍不住微微一笑。

  【相比而言】她輕聲開口,【我還是更喜歡這幅模樣】

  蛇神色悄然變了。它打量著塞拉幽深的黑色眼珠,卻看不透其中哪怕絲毫的情緒。它有些掩蓋性地吐了吐舌尖,試探性地問道,【那麼我們的交易……】

  【我一向是個言出必行的人】塞拉微笑著說,【我記得所有我許下的承諾】

  【而如今,我會一一去兌現它】

  作者有話要說:

  這算是小結局了。

  下面是番外。投票你喜歡的世界,以票數多的為先。


第130章 番外 卷福(上)

  英國, 倫敦。

  在夏洛克·福爾摩斯尚未接到來自「she」短信的某一天,在麥克羅夫特·福爾摩斯還沒成功追捕到她之前——

  咨詢偵探閑極無聊地答應了家人的邀請,和他們共渡復活節。雖然在此之前偵探就考慮過會面臨到的種種問題, 可當這一刻真的來臨了, 他發現仍然高估了自己對家人「八卦」的抵抗力——

  爸爸正在廚房煮雞蛋, 而媽媽則在搗鼓著用以染彩蛋的顏料, 麥克羅夫特則在一旁悠閑地翻閱著今天的報紙。不過顯然這個家庭中唯一的女王是不會輕易放過她的兩個兒子的,她一邊攪弄著染料一邊很嚴肅地開口問道——

  「夏洛克, 你之前求婚的那個女孩兒呢?」

  麥克羅夫特噌的豎起了耳朵, 不動聲色,表情依舊慵懶閑適。

  正翹著腿坐在沙發上時不時翻看手機短信的卷毛偵探頓了頓, 語氣不變,「我很早就解釋過了——關於這個求婚……」

  「哦我知道我知道, 是你為了破案的一個計劃。」媽媽無情地打斷了他, 繼而又問道,「我說的是,那個姑娘呢?——既然你選擇了她作為你計劃中的一環,想必她一定有著不可忽視的過人之處……」

  麥克羅夫特忍不住笑了,充滿幸災樂禍的嘲諷意味,「噢。那的確……十足的不可忽視。」

  畢竟, 那一位可是忽悠過了兩位以上的福爾摩斯呢。堪稱功勛卓越,史無前例。

  夏洛克瞥了嘴角噙著微笑的麥克羅夫特一眼, 然後平板板地開口道, 「她被麥克嚇跑了, 至今還沒有回來。」

  微笑僵住的哥哥,「……」

  媽媽立刻瞪了麥克羅夫特一眼,充滿心累地朝廚房裡的老伴兒抱怨道,「本來我就不指望夏洛克這輩子能找到一個願意和他過日子的人,是男是女我都不介意,只要是個會說話的活物……你不知道我看到報紙上說他和一個漂亮姑娘求婚的消息有多麼高興,想著也許我的孫子有著落了——」

  兄弟二人默契地齊齊保持了謎一樣的沉默。

  聽他們的母親繼續絮絮叨叨地開口說道,「結果呢?你們一個兩個都不讓我省心,好不容易有姑娘肯接受夏洛克的求愛,結果全讓你——麥克!全讓你給搞砸了!我早該知道你是嫉妒,當初就不應該讓你們待在同一個國家,甚至同一個大洲,以免互相禍害對方……」

  麥克羅夫特頭疼地揉了揉額角,「媽媽!夏洛克求婚的那個『漂亮姑娘』可不是什麼願意和他安分過日子的人……再說,您覺得夏洛克就是個適合過日子的丈夫嗎?」

  他試圖讓母親明白這一切的責任根本不出在他身上,結果對兒媳婦飛了這件事滿懷深重怨氣的母親卻更加理直氣壯了,「至少她沒在見到夏洛克的第一面就哭著跑回家,這已經是令人稱贊的意志力了,難道你還要指望你的兄弟為此好好談場甜蜜的戀愛嗎!」

  麥克羅夫特,「……」

  一直被無意識吐槽的咨詢偵探在一旁正襟危坐,順便幸災樂禍。要知道通常在家裡他都是被集中談論的對像,而麥克羅夫特向來都是在一邊作壁上觀和煽風點火的一方,以至於現在當他看到麥克成功被集火這件事簡直不要令他感到太舒心,太暢快。

  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了晚飯才算告一段落。兄弟倆的媽媽猶自不肯甘心,但最後還是在老伴的勸說以及兩個兒子的裝聾作啞下忿忿去洗碗了,留下他們坐在沙發上,沉默以對。

  終於,還是自認為抱著更寬容心理的麥克羅夫特·福爾摩斯第一個開口了,打破了靜寂。

  他第一句話就極具目的性——

  麥克羅夫特:「她還沒聯系你?」

  夏洛克雙腿並攏,正對著壁爐,如同之前千百次一樣百無聊賴地端詳著牆上的照片,順便回答了一下他的問題,「我應該期待她聯系我嗎?」

  麥克羅夫特挑了挑眉,意味深長,「這話可聽上去有著十足的抱怨。」

  夏洛克立刻反駁,「這句話我至少有三個可以反駁的理由,你想聽嗎?」

  麥克羅夫特,「噢,現在我可以確定了,你的確在失落,我的兄弟。她的離開大概讓你感覺到無聊了,不是嗎?——也許她真的不應該聯系你,因為我——唯一肯真正關心你的兄長,對你從始至終都抱有密切的『關注』,而不聯系你對她而言才是最明智的選擇。」

  夏洛克意味不明地輕哼了一聲。

  麥克羅夫特往後靠在沙發椅背上,懶洋洋地嘆了口氣,「而自她之後呢,夏利,就再沒有人能令你產生這樣的感覺,我了解這是個什麼感覺——就像是一個你一輩子都無法解答的謎語,你既期待著答案,又享受著這個漫長的揭秘之旅……她是一本沒有結局的書,而夏洛克,你可翻不到最後一頁。」

  夏洛克瞥了他的兄弟一眼,「所以你今天廢話如此之多的原因只是出於失敗者不滿的抱怨,因為你親手放走了她,而且根本抓不住她?」

  麥克羅夫特:「……」

  夏洛克繼續一針見血的打擊,「就我所知,麥克羅夫特,能夠從你——大英zf身居末職的『小文員』手中溜走的人屈指可數。怎麼樣,一再失敗的滋味是不是很苦澀?聽說你們為了讓她主動認罪還動用了□□?——嗯……真是絕望極了的選擇。」

  麥克羅夫特咳了一聲,「我想必須承認,我們兩個都低估了她——一個能夠強制克服生理反應和思維習慣的女人……即便失敗了我想這也並不冤枉——你不是也在見到她的第一面就被完美誤導了嗎?咱們彼此彼此。」

  偵探思考了一會兒,沒有否認這個論點,反而是提起了另一個更具探討性的話題。

  夏洛克·福爾摩斯:「你想知道她是評價我和你的嗎?」

  麥克羅夫特不動聲色地豎起耳朵。

  夏洛克,「先撤掉我公寓裡的監視器,我和哈德森太太,華生,以及華生妻子手機裡的竊聽器。還有總是跟在我身後牌號為abo5cde的私人轎車,包括每天早上8點到下午5點總一動不動坐在我樓下看同一份報紙牽著波音達犬的家伙……還需要我說得更詳細一些嗎?」

  麥克羅夫特毫不驚訝夏洛克輕而易舉地發現了這些來自於他的授意和布置,他一點也不羞愧地理了理自己的領結,鎮定自若地開口,「我原本就沒指望這些人能好好做自己的工作卻不被你發現。」

  夏洛克無情地再次給特工們岌岌可危的工作伸手推了一把,「他們真應該學習一下如何隱藏自己的真實目的。」

  「學習?像誰?」麥克羅夫特敏銳極了,「你的前未婚妻?」

  夏洛克眯眼,「看來交易是談崩了?」

  麥克羅夫特立刻掏出手機朝某個人發送了一條簡潔利落的短信,然後將手機放回兜裡,一臉的優雅微笑,「好了。再無後顧之憂。」

  賣隊友賣得相當迅速毫不猶豫。相信在夏洛克回家之前,一切令221b公寓的居客們不舒適的安排都會得到妥善解決。

  夏洛克挑眉,「你確定想聽?」

  麥克羅夫特,「你別讓我後悔這麼做——雖然我已經開始感到後悔了。」

  夏洛克看上去相當輕松愉悅,他甚至將翹起的腳尖在空中晃了晃,劃出完美的橢圓,「好吧,看來你真的對這一次的失敗耿耿於懷,要知道麥克羅夫特·福爾摩斯的字典裡可向來沒有妥協這個詞。」

  他的哥哥冷哼一聲,「除了對你——的確如此。」

  夏洛克忽然露出一個得意洋洋的笑容,「有趣的是,她誇贊了我——用再顯而易見不過的字眼——和你。真少見不是嗎?通常情況下,把我們兩個放在一起比較的結局都是一場慘烈的戰爭。」

  麥克羅夫特盡力壓下好奇,神色不動,「哦?」

  於是夏洛克非常順暢且迅速地將塞拉曾經說過的那番話一字不差地重復了一遍。

  關於自制和善良。關於神和活生生的人。關於極度理智和適度感性。關於獨自行走和不斷回頭。關於圓滑和棱角。關於冰人,以及火焰。

  更有趣的是,當夏洛克說完這番話後,一向社交辭令極度圓滑反應迅速的麥克羅夫特卻出乎意料地沉默了好一會兒,直到夏洛克投來審視的目光,他才緩緩開口。

  「你應該慶幸,夏洛克,」他的哥哥如此評價道,「你的這些和我相比所謂的優點,也許不止一次救了你的命。」

  夏洛克雖然沒有反駁,但也不甘示弱地加了一句,「還有你的。」

  麥克羅夫特嗤笑,「因為我是你哥哥的緣故?」

  夏洛克哼了一聲,「難道還有其他合適的理由?」

  麥克羅夫特「……和她保持距離,夏利。她不適合你——各方面而言。」

  夏洛克一如既往地沒把他哥哥的話聽進耳朵裡,「你想再被媽媽教育一次嗎?」

  被埋下濃重陰影的麥克羅夫特立刻風度全失地提高了聲音,「算了,我不管你了!隨你怎麼做!反正總會有人到最後給你收拾無數的爛攤子!」

  「說到做到,麥克羅夫特。」夏洛克立刻露出陰謀得逞的微笑,他等的就是對方的這一句話,為此鋪墊良久,「我可以相信我唯一兄弟的承諾,對吧,麥克羅夫特?」

  大英政-府,「……」這才是他的目的!他就知道!他就知道!!

  不過到了最後,他還是不得不出於不可分割血緣關系的目的,面無表情地開口,「和你一樣,夏洛克。我希望你找到她,可又不希望你找得到她。這大概是我這輩子最糾結的一次,我不得不承認這一點。」

  「誰說不是呢。」咨詢偵探靠著椅背,望向麥克羅夫特,「看來,她創造了我們這輩子不少的『第一次』,不是嗎?」

  兄弟倆沉默了一會兒,忽視齊齊相視而笑,彼此眼中都滿是意味深長。

  ……

  ……

  到了深夜離開的時候,麥克羅夫特有事先行離去,媽媽嫌棄偵探連個姑娘都追不回來猶自生著悶氣,只有向來在家庭裡看上去沒什麼存在感老好人般的爸爸親自把他送到了門口,給他拿來了外套,卻在臨走的時候,很罕見地開口問了一句話。

  「那個漂亮的姑娘,是真的存在嗎?」

  看來老兩口對兄弟兩個平日裡最愛的套路頗為熟悉。

  夏洛克並沒有正面應對這個問題,而是選擇了另一個更聰明的回答。

  「漂亮?……」他斟酌了幾秒,「也許?——至少聽起來大多數人持相同意見。」

  他的父親立刻就笑了,目光柔和極了,「現在,夏洛克,你腦海裡浮現的又是哪張臉?它能不能告訴你所有問題的答案?」

  夏洛克停下來,看著他的父親,帶著某種不解和探視,似乎想要知道他為什麼突然會問起這種問題,畢竟在他的印像裡,母親才是最強勢管事的那一個,父親更像是某種附屬和附和者——雖然不太禮貌,但事實的確如此。

  他的父親如此說道,「我和你媽媽,總以為你這輩子就會這麼過了——我們,你哥哥,數不清的案子,警長,你的朋友華生,還有你的房東太太……不過和你媽媽不一樣的是,我總是很擔心你,擔心你會感到孤獨……是的,夏洛克,你,麥克,你媽媽,你們這樣的天才,總是很難找到理解他們的人。」

  夏洛克沉默了幾秒,「她有你。」

  「啊是的沒錯。」父親笑了,目光漸漸染上了回憶的暖色,「可你能想像到,當初我們為了在一起都經歷了些什麼——那時可不比現在,現在找到一個人總是很簡單的,但最終能在一起卻好像難得勝過任何事。」

  夏洛克很少聽到父母談起這些,不由得好奇地多問了幾句,「所以,為什麼還要堅持?」

  他的父親轉頭看向沙發上背對著他們專心看電視的老伴兒,微微一笑,「因為這個世界上,有些人淪為平庸,金玉其外而敗絮其中。可不經意間,有一天你會遇到一個彩虹般絢麗的人,而從此以後你會覺得其他的不過就是匆匆浮雲。你的目光再不能從那個人的身上移開,無論何時。」

  夏洛克安靜了片刻。

  「如果那個人永遠都無法被馴服呢?」他問。

  他的父親沒有回答,卻反問他,「那麼這個世界成功馴服你了嗎,夏洛克?」

  偵探頓了幾秒,「如果她的存在會傷害到其他人……」

  「那麼就變成彼此的枷鎖,夏洛克,」老人微笑,「——當然了,這一切都建立在她也愛你的基礎上。」

  一說到這個敏感的字眼,夏洛克立刻開口反駁,目帶警惕,「我可不會愛上誰。愛毫無作用。」

  老人望著他,「你確定對我也要這麼說嗎?」

  夏洛克·福爾摩斯再度沉默。

  「當我年輕的時候,我總以為時間還很長,可以轉眼我就已經老了。」他的父親笑道,「但我可以說,這輩子我過得很幸福,我找到了我的靈魂伴侶,還擁有了世界上最聰明也最不省心的孩子。我希望在很多年後你也能像我一樣,即便回首也能從不為任何一次躊躇而喪失的機會去感到後悔——要知道,這個世界大到容易迷路,而就連你也會心動的人,那麼她一定非常非常特別……這樣的人,可不會僅僅只有一個獨具慧眼的愛慕者。你確定就這麼讓她走出你的人生嗎,夏洛克?」

  咨詢偵探抬起眼,看著他的父親。

  「如果不是媽媽都認為你沒有問題,我會以為你被人冒充了。」他的話總是這樣簡單直接。

  早就對此習以為常的老人還是一臉的笑容,「以為我們想抱孫子了,而我們可不能去指望麥克能實現兩個可憐老人的夢想。」

  夏洛克更加警惕地看著他,「你們最好也別指望我。」

  他父親再次笑了,「去吧,夏洛克。我想今晚的助攻應該已經足夠了,我總是相信你的,你總能找到關鍵問題的答案。」

  夏洛克沉默了一會兒,最終還是低聲開口,「謝謝……爸爸。」

  他的父親回道,「不客氣。如果下次麥克再敢阻攔你帶她回來……我和你媽媽都知道該怎麼做。」

  夏洛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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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番外 卷福(中)

  入夜, 雨水連綿不斷, 如簾幕籠蓋一切。

  這座世界最大的衝積平原所拔起的森林中, 處處皆參天的大樹, 纏繞的藤蘿以及繁茂的花草,在白天猶如一座古老而神秘的綠色迷宮, 但一旦夜幕降臨, 繁盛枝葉遮住穹頂的月光, 森林就變成了幽謐的墳墓,偶有窸窸窣窣和風拂翠葉的聲響。而如今連續多日的暴雨更是將這聲音盡數掩埋, 天地間唯有嘩然雨水衝刷彙聚的喧囂。

  而就在這片隱藏著無數危險和財富的森林裡, 在足有十人才能環繞一圈背風的參天大樹旁,一顆不知何故被攔腰折斷的巨木臥倒在地,其下形成的三角區則成了附近為數不多大雨洗禮不到的干燥地。斷木兩旁都淅淅瀝瀝地落著雨, 唯有這片狹窄的區域猶如淨土般靜寂, 兩個身影得以安全無虞地掩藏在這裡。

  淡薄的月光難以穿林拂葉落入濕潤的泥土, 周圍一切都是黑漆漆的,而在這雨水的嘈雜與夜色的寂靜極度的對比中, 偶有被淋濕葉片的反光提供了些許視野, 適應了這濃重的黑暗後, 才能隱約看見來此避雨二人的輪廓模樣——一個頭發微卷, 因為浸濕的緣故柔軟地耷拉在額頭上,勾勒出來的下頷弧度堅硬狹長, 蹲在樹干下默然思索。另一個則扎著低馬尾, 懷中抱著一個帆布背包, 背靠樹根低垂著眼,側臉宛如雕塑深邃。在這樣惡劣的環境裡,兩個人雖然因為空間狹小的緣故不得不縮短彼此的距離,但卻無一人開口說話,安靜得猶如不存在。

  不知過了多久,終於,在暴雨漸漸有了緩歇的征兆,其中一人首先選擇打破了沉寂——

  一個低沉磁性極具辨識度的男音,語速快得讓人幾乎無法多做思考。

  「你這套在森林裡追蹤的技能,是從哪裡學來的?私人野營班?」

  面對著他更纖瘦的人無聲地笑了笑,從背包裡掏出一個鮮嫩多汁的芒果遞給他,再順手給自己拿了一個,一邊慢吞吞地撥著皮,嗅著濃郁的果香,一邊笑著低聲回答他,「我?……我曾經在野外生活過很長的時間,我認為你大概無法想像那段日子會有多麼漫長。」

  為了追捕身負數條人命的幾位偷獵者而遠赴南美洲亞馬遜平原的卷毛偵探接過對方拿出的芒果,毫不猶豫地撥皮啃下第一口,暫且安慰自己瘋狂叫囂不滿的胃,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對方,試圖從這濃郁的黑暗裡瞧出她神色裡丁點兒的破綻來。聽到她如此回答,偵探思索了一秒,砸吧了一下嘴唇,問題看似荒謬至極,卻是一針見血。

  「漫長?」夏洛克·福爾摩斯目光銳利,「多麼漫長?像幾千幾百年那麼長?」

  扎著馬尾辮的女人似乎沒聽見他的話,依舊慢吞吞地吸著芒果香甜的汁肉,有從頭頂漏下的幾滴雨水順著她的額角到顴骨一路蜿蜒至下頷,劃出一條即便在黑夜中也顯得無比深邃如同雕刻般的面部棱角。

  作為閱人無數的咨詢偵探,三十多年來,夏洛克·福爾摩斯見過各種各樣面目的人,但沒有一個如同她這樣能令他印像深刻:也許是因為她長相的緣故,也許是別的。他並非是一個樂意記住無關緊要之人面龐的人,但不得不承認,這個女人是極少他閉上眼睛也能完整回想起她容貌的「熟人」。而上一個有此殊榮的人還是約翰·華生。

  夏洛克·福爾摩斯思索了片刻,然後開口,「假設我可以相信——這是塞拉,只是塞拉——說的真話?」

  關於漫長的野外生活。畢竟,在他們共同追捕這幾個品性惡劣手染鮮血的偷獵者的時候,她展現出來的那種豐富而熟練的野外生存能力,可不是一個整日待在影視基地和公寓裡的大明星可以在一兩天內做到的。

  夏洛克是一個非常優秀的偵探,但即便天才如他也有短板之處,他得承認在這方面尚有欠缺,所以這一路上能夠牢牢追蹤住那些偷獵者大部分都是她的功勞。有些問題他已經憋在心中許久了,好不容易因為暴雨停下腳步歇息,他才找到機會一股腦問了出來。

  至於她的答案是真是假……他自會盡力去分辨清楚。

  接著夏洛克·福爾摩斯就很不滿地等來了一個典型塞拉式的答案——

  「這不重要。」她漫不經心地說,專心致志地啃著芒果,爭取把所有果肉都吃得干干淨淨一絲不留,這會讓她產生藝術品誕生般的成就感。

  夏洛克挑著眉,語氣隱隱有了起伏。他在這一路上聽過太多類似的回答,似乎她總是對這些他費盡心思追求的真相從來都不屑一顧。她從沒嚴辭拒絕過他的問題,但更令人惱怒的是她也沒有認真地解疑——似乎她來這個世界毫無某種使命和目的,只是來度個假而已。

  「對你來說,」夏洛克盯著她,「什麼才算重要?」

  塞拉終於吃完了芒果,將果核伸入旁邊的雨水中衝刷干淨,然後低垂著眼,看著那扁平微有毛絮的核,似乎是百無聊賴地欣賞了一會兒,才微微笑了笑,輕聲開口,「什麼才算重要呢?……你瞧,夏洛克,很多時候我們做一件大事,都會提前告訴自己:過程不重要,結果才是最真實的。可是如果一旦我們失敗了,又會反過來安慰自己:結果可以再來,重在參與——」

  她抬起眼,原本碧綠色的眼睛在濃重的夜裡被熏染成了沉靜幽黯的墨綠,然而她的氣息平和,仿佛身邊淅淅瀝瀝的雨滴形成了一道透明的水幕,將天地和她都隔絕開來。

  「而你呢,夏洛克,你為了一個和你毫不相關的死者,追捕幾個與你的生活毫不相關的罪犯,跑到這離家千裡之外荒無人煙的雨林,面臨飢餓,蟲蟻,暴雨,高溫,疾病,甚至槍擊的危險……你在乎的是抓捕到凶手這個結果,還是僅僅為死者執行正義的旅程呢?」

  她的笑容很淺淡,「當你有一天明白了你的選擇,那麼,你就找到了關於我的答案。」

  夏洛克·福爾摩斯抿了抿嘴唇,很深刻地表達出自己的不滿,「我以為你的答案會和以前一樣,至多只會有五個字。」

  不知道。也許吧。你說呢。這不重要——對她而言可真是萬能的回答。

  「有人告訴我,當她不想回答一個問題的時候,答案往往會比預料中的字數超過更多。」夏洛克語氣平板。

  塞拉聳了聳肩,「那個人說得很對。」

  卷毛偵探,「……」

  「怎麼?」塞拉明知故問地逗他,「你是在表達不平嗎?」

  夏洛克,「我以為這已經足夠顯而易見。」

  塞拉挑高眉,「我還沒有為你的哥哥滿世界通緝我而遷怒到你,我甚至冒著巨大風險給你發了聖誕節祝福短信——」

  她還沒有一條條地數完自己對他的「盡心盡力」,夏洛克·福爾摩斯就無情地打斷了她,很直接地問了一個她預料之外的問題,「——為什麼要默認求婚?」

  塞拉愣了愣,很難理解偵探過於跳躍的思維,不過她的反應也足夠快,只是瞬間笑意就彌漫在眉梢眼角,抱著自己的帆布包微微歪著頭,看著表情冷靜的卷毛偵探,輕聲笑道,「你居心叵測地求婚,我也就漫不經心地答應……怎麼了,有什麼問題嗎?」

  偵探忍了忍,終於還是沒忍住心裡深藏的蓄勢已久的怨氣,聲音都情不自禁地微微提高了些許,「你知道為了向我的媽媽解釋清楚這個求婚我經歷了些什麼嗎?」

  塞拉笑意更深,「嘖,怎麼看我都是更吃虧的那個。夏利小公主,紳士可不應該肚量如此狹小,為了一個不作數的求婚而耿耿於懷。」她著重強調了其中的形容詞。

  夏洛克立刻抓住了其中一個點快速反駁道,「我從來不是一個紳士。」所以耿耿於懷是應該的。

  塞拉慢條斯理地回道,「我知道。『紳士』會是這個世界上最後一個用來形容你的詞。」

  夏洛克微不可察地輕哼一聲,意有所指,「你似乎對此很有經驗。」關於對紳士的了解。

  塞拉眉梢微動,凝視他,似乎要看進他通透的眼底裡去,拖長了聲音,「別告訴我……你是在吃醋?——當然了,如果這是真的,我會很樂意在出去後發一則臉書來告訴全世界『夏洛克吃醋了』這個驚天駭聞。」

  夏洛克·福爾摩斯動也未動,看著她,語氣篤定,「你在轉移話題。」

  塞拉坦然,「沒錯。」

  卷毛偵探,「……」縱然他有十足的應答經驗,也在一時半會只會無法解決這種無賴般的回答。

  不過也因為這段可貴的沉默間隙,夏洛克敏銳地發覺這個瘦削的女人似乎在輕輕顫抖,這勾起了他早上忙碌追蹤偷獵者而被忽視過去的細節回憶——他記得在連續兩天三夜不間斷高強度的趕路之旅後,今日她起床時似乎壓著聲音低咳了好幾聲。而綜合她如今愈發蒼白的臉色和間歇性顫抖的身體,偵探很快得出了結論——

  「你看上去好像很冷。」他望著塞拉,微微皺眉。熱帶雨林的氣候,即便是晚上下雨也是濕熱的,而她顯而易見一直在打冷顫。

  對於這個家伙在某些方面過於遲鈍的反應,塞拉早就習以為常,很平淡地反問了一句,「——看上去?」

  夏洛克,「……可是我們不能生火。」好不容易才追到了這裡,可不能因為生火而被那些敏銳又冷酷的偷獵者發現他們,對方都身強力壯,而且抱團行動,他帶著塞拉可沒把握能活捉那群殺死守林員的凶手。

  塞拉挑眉,饒有興味地看著偵探臉上罕見地浮現些許掙扎的神色,歪了歪頭,「所以?……」

  夏洛克坐在原地一動不動,沉默了幾秒,試圖鎮定自若心懷坦蕩地開口,「所以你要不要來取暖?」

  取暖?

  塞拉反應依舊平淡,似乎完全沒理會他的意思,「噢。你有什麼好主意?」

  夏洛克微微抿起嘴唇,心裡天人交戰了好一會兒,終於,到了最後,他抬起眼,目光非常清明透徹地看向塞拉,無聲地朝她伸出了手。

  塞拉沒有動,只是很淡地笑了笑,頗為有趣地故意問道,「這是什麼?」

  偵探一板一眼地回答,「一個目前為止能想到的最有效的取暖方式。」頓了頓,他語帶警告地補上一句,「——你別多想。」

  嘖。既然夏洛克·福爾摩斯都親自開口了,她還有什麼理由能拒絕呢?塞拉笑意漸深,終於還是松開背包,朝他伸出了手。

  指尖一經相觸,夏洛克睫毛微微一顫,面色立刻恢復平靜。他看上去非常正直而且公式化地握住塞拉的手腕,然後手臂收緊,將她有些發涼的身體抱入懷裡。她濕潤的頭發吻上了他的下巴,雨水般清新淺淡的氣息,還有隱隱鮮甜的芒果香味。

  健康強壯的男性身體所帶來的溫暖和熱意瞬間熨帖到了骨子裡去。塞拉情不自禁地抱緊了偵探的腰,側臉幾乎要埋入他筆直的鎖骨裡。她嫌棄那骨頭膈應,干脆自己換了個方向,將頭緊貼在對方溫熱的胸膛上,隔著一層衣物,她清晰無疑地聽見了裡面沉穩有力的心跳。

  空氣有片刻的寧靜。

  「……你的心跳在加速。」塞拉忽然開口,打破了原本帶著溫馨暖意的氛圍。

  「……」偵探下頷收緊,他盡力保持著聲線的平穩無波,「看樣子你不冷了?」

  「唔……比之前好了一些。」塞拉說,看偵探立刻就有松開她的征兆,她馬上補了一句,「不過現在更暖和。」

  夏洛克靜默了幾秒。

  「那就保持安靜。」他低沉的聲音裡滿含警告。

  塞拉垂下眼,輕輕笑出聲,心情不錯地順著他的話答道,「好的,夏利。」

  偵探低下頭,看見那個平日裡正經起來就格外凌厲鋒銳但閑散下來就懶得如同沒有骨頭的女人安靜地靠在他的胸膛上,靜靜地聽他心跳。她長長的睫毛垂落,偶然輕輕顫動一下,如同脆弱薄透的蝶翼。即便光線昏暗視力模糊,他在腦海裡也能清晰勾勒出她此刻的模樣:一定是宛如午後的貓一樣享受地輕眯著眼,唇角若有若無地含著微笑,呼吸平穩,閑適慵懶,一個人就能自成一個世界。

  而現在有些許不同的是,此刻,他在她的世界裡,親密得雙臂相擁,氣息相聞。

  雨幕隔開了森林所有喧囂。這樣近乎寧靜的天地裡,似乎就在這短暫的一夜之間,時間都變得昏暗緩慢了下去。似乎他們存在於此的目的並非是為了執行正義的審判,而僅僅是取暖,擁抱,聆聽彼此的心跳。

  他想起她曾經說過的那一句話:麥克羅夫特是冰人。而夏洛克心裡有火焰。

  唯有因為寒冷而顫抖的孤獨者,才會渴望著火焰,才會覺得那種肆意的燃燒不是灼燙,而是恰到好處的溫暖。

  「漫長的日子」。他在心裡默默想。

  ——會比你將要與我度過的這一生,還要漫長嗎?


第132章 番外 卷福(下)

  清晨, 塞拉在枝葉間漏下第一縷陽光的時刻睜開了眼。

  很暖和——這是她的第一感覺。慵懶, 舒適,似乎骨頭都泡在了溫泉之中,每個細胞都發出閑散滿足的嘆息。

  這是南美洲亞馬遜森林雨季中最普通不過的一個早晨, 昨夜連綿不斷的雨水把土地浸得濕軟。她發現自己的眉毛和頭發上都是凝結成滴的露水,但停雨後貼身的衣服卻被體溫幾乎給蒸干了——不僅僅是她, 抱著她的那個人, 卷卷的頭發上也淌著露珠,睫毛長而垂落, 閉著眼睛, 呼吸平穩緩長。

  塞拉一動不動地看著夏洛克·福爾摩斯的睡眼,心裡慢慢浮出一種很微妙的感覺:她似乎很少見到這個靜如僧侶動則風風火火的偵探如此安靜的睡顏,少見的不咄咄逼人鋒銳畢露的模樣。這樣近距離面對面的凝視, 她發現偵探的嘴角天生微微上翹,只不過他很少微笑, 通常都是紋絲不動地陷入思考,或者嚴肅沉重地揭發真相, 而此刻呼吸相聞的親近裡, 他睡著了, 唇角卻猶自噙著很淺的微笑,似有好夢。

  真奇妙。塞拉心想。這個家伙和她所有見過的人都不同, 他最為純粹——並非純淨, 也不是溫和, 而是純粹。他的眼神中似乎含有一種力量, 能讓一潭死水蕩起波瀾。

  你在做什麼樣的夢呢?你的美夢中有何人身影掠過?塞拉很好奇這些問題的答案,可就如以前所有好奇心發生時那樣,她總能有意將它們忍耐下去,於是漸漸成為一種沉默而理智的習慣。相比起來,她更擅長制造疑問。

  她正出著神,冷不防抱著她的人忽然開口說了一句話。

  「你在偷看我?」很篤定的語氣。

  塞拉目光瞬間清醒,她忍不住挑高眉,微笑比思維更快占據了唇頰,顯而易見她低啞的聲音裡也含著很淺淡的笑意,「你不也趁我睡著占我便宜麼,夏利?」

  卷毛偵探閉著眼睛,不動聲色默默移開了不知何時放在她腰上的手指。

  於是塞拉順利地起身,鑽出倒下的樹干,深深吸了一口雨林裡特有清新而濕潤的空氣,待它充滿了整個肺部,精神愈發清醒後,才轉身拿出帆布包裡的水,倒了一點出來,簡單地洗了把臉。

  跟著一起坐起身來的夏洛克·福爾摩斯審視著她的背影,思索了幾秒。

  「你更適合黑色,」他忽然開口,待塞拉轉過頭來看著他的時候,他指了指頭,以及眼睛,「我是說,這裡——還有這裡。」

  塞拉微頓,彎起眼角,問他,「為什麼?」

  據她所知,很多人都非常愛塞拉·瓊斯這雙碧綠如貓眼,極富靈性和神秘色彩的眼珠,尤其是它們呈現在陽光下的模樣。有人把全球一百一線明星的眼睛照片單獨截圖出來放在一起投票,結果屬於塞拉·瓊斯的那雙眼睛是其中最有辨識度的,狹長的弧度,極其深邃,仿佛眼睛裡無聲流淌著一條暗河,所有感情深藏其中。她的眼中沒有星辰,卻蘊有深海。

  更別提她的深栗色長發。稍微在雜志或網絡上了解過塞拉·瓊斯的人都知道,她天生一頭燦爛耀眼的金發,卻從青年時期起就被染成了深栗色,此後從未變過。所有人都認為她更適合深色,因為她獨具一格無法被模仿的氣質,即便作為造型多變的模特她的發色也從沒再染色過。

  而現在,這個向來不按常理出牌的家伙,居然對她說,她更適合黑色的眼睛,和黑色的頭發?

  她知道夏洛克·福爾摩斯總喜歡在不注意的瞬間突然冒出一句常人難以理解的話,那代表著兩種可能:一個是觀察多時後得出的確鑿結論,另一個麼……

  「——不知道。」卷毛偵探也非常迅速誠實地給了她答案,「直覺而已。」

  塞拉挑眉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笑了,「我以為,合格的偵探辦案更依靠證據,而不是直覺。」

  夏洛克立刻予以回擊,「對你不能用通常方法。」

  噢。這句話裡可藏著很多訊息。塞拉整理著自己的衣服,慢條斯理地開口,「所以,你還沒有放棄抓捕我。」

  夏洛克將濕漉漉的一縷卷毛弄到額頭旁邊去,斬釘截鐵地回答,「從不。」

  塞拉彎腰拿起包,對他微微一笑,意味深長,「嗯……我喜歡這種真情告白,屬於夏洛克·福爾摩斯式別樣的浪漫,不是嗎?」

  顯然經過這一年來的同行,偵探已經對塞拉的這一套有自己的解決辦法——他轉過頭去,以同樣的方法洗了把臉,然後打量周圍,一臉的鎮定自若,「我們該出發了。」

  我們?對向來喜歡特立獨行的福爾摩斯先生而言這可真是一個極為罕見而可貴的詞。塞拉沒有選擇戳穿他,而是順著他的話接了下去,指著三點鐘的方向,微笑道,「那邊。」

  夏洛克一頓,回過頭來,疑惑地看著她,眼裡的情緒表達得十足明顯:你怎麼知道他們去了哪兒?

  塞拉又從背包裡神奇地掏出一個芒果拋給他,看偵探動作利落地接住,她則慢吞吞地邁出一步,一點兒也看不出來像是在追蹤凶手的模樣,更像是來森林裡遠行的旅客。

  「在你睡著的時候,合格的偵探先生,」塞拉刻意拖長了聲音,「我很幸運地找到了他們的營地——就在三點鐘方向不超過兩百米的地方,和我們一樣,他們沒有生火。」

  看著夏洛克臉色微妙的發生了變化,塞拉眼角眉梢的笑意愈發深了,「但不幸的是,昨晚後半夜雨停了,於是總會有人在泥地裡留下一些印記……」

  她看向偵探,對方一動不動似乎陷入了思考,她朝他抬了抬下頷示意他吃掉自己的早飯,偵探沒多做猶豫就照做了,快速撥開了皮,咬下一口,然後盯著她,暗示她繼續講下去。

  於是塞拉微微一笑,「在你安心抱著我的背包熟睡的時候,我用附近生長的曼陀羅給他們下了毒……我想你應該很清楚它的毒性吧?我記得你好像用它給哈德森太太的狗做過實驗?」

  偵探保持了沉默。

  塞拉抬頭看了看天空,「他們走不遠的,現在去時機正好。」照劑量來看,也許現在出發還能順利救回幾條命,雖然她並不在乎這一點。

  不過和一個總愛「多管閑事」的家伙在一起旅行的話,為了保持旅途順利,有些東西,還是微微收斂一點兒更好。

  出乎意料的是,夏洛克·福爾摩斯並沒有首先詢問那幾個正在抽搐痙攣口吐白沫偷獵者的情況,而是直擊另一個他更關注的問題——

  「你昨晚……?」不是生病了?——說到一半,他忽然想起這件事並非第一次發生,事實上這種情況很有前例可循:就如有「人體測謊儀」之稱的夏洛克·福爾摩斯從不能有效判斷出塞拉是否在說謊,也猜不出她的下一步計劃究竟是什麼一樣。他,以及麥克羅夫特,甚至他找回來的妹妹歐洛絲,他們都很難從她的細節反應中辨別她的真實情緒。因為她是一個可以控制自身生理反應和思維習慣的人,一個可怕而極度危險的犯罪者。一本翻不到結局的書。

  她和福爾摩斯們一樣,很善於將劣勢轉化為優點,將不可能變得輕而易舉。她是為數不多能給夏洛克·福爾摩斯都帶來驚喜的人。

  當然了,其中「驚」的成分占據絕大部分比例。

  不過……

  「下毒?」夏洛克眯起眼。要知道他們這次的凶手可不是生活在城市中毫無自保能力只靠聰明取勝的白領們,這群人對於森林裡的流亡生活經驗豐富,熟知大部分有毒植物,而且心狠手辣,絕不會對一個柔弱漂亮的女人手下留情。想要在他們的食物裡下毒很難,而且據他所知,他們的手裡並沒有現成的毒-藥,所以……

  幾秒之內,夏洛克就想出了至少十種她可能采取的方法,但可惜的是,到最後他經過一一排除,只剩下最後一個成功幾率最大的手段,可那很難做到,除非……

  「這裡可是森林,夏洛克,看看我們周圍,處處皆是死亡的奧秘。」塞拉聳了聳肩,「我可沒有隨身攜帶毒-藥的好習慣,所以只能就地取材,恰巧這裡原料豐富,我找到了一株曼陀羅,花了一點時間磨碎了它,在他們和你一樣因為疲勞和雨夜進入熟睡的時候,爬到他們頭頂的樹上,將粉末和著滴落的雨水灑了下去——」

  夏洛克在心裡暗自點頭,果然他還是聰明的,至少往日的自信又重復找回了些許,不過……

  「守夜人?」他問。這群警惕極了的偷獵者們可不會放心安然入睡,他們通常會輪番守夜,而且稍微有點風吹草叢其他人就會立刻驚醒。

  塞拉表情非常平淡,像是在說天氣真好一樣理所當然地開口,「當然有。」

  「然而他根本沒發現有人靠近,」夏洛克目光銳利,「也沒發現有人爬到了頭頂的樹上,甚至給他們下毒——難道是雨水掩蓋了所有聲音?……不,他們有野獸一樣的直覺,否則我們也不會如此小心謹慎地追蹤他們這麼多天不敢輕易靠近。」

  因為一旦距離過於接近,他們幾乎馬上就會發現身後的追捕者,根本不用懷疑接下來雙方的身份就會顛倒過來——那群人會為了前途毫不猶豫地反過來追殺他們。而在這片偷獵者們最熟悉的領土裡,夏洛克可不敢保證他能帶著塞拉安然無虞地回到倫敦,去見爸爸媽媽。

  對於,塞拉依舊只是慢吞吞地拖長著聲音,漫不經心地注視前方,緩緩開口,「嗯……你知道的,畢竟,我是在野外生活了很長時間的人……」

  她說的「很長」,其意義可是遠超夏洛克所理解的一輩子,一百年那麼長。

  偵探盯著她前行的背影,沉默了片刻。

  「看來,你不止對我手下留情。」他的聲音很低很沉,然而她卻依舊聽到了,而且聽得很清楚。

  在這個世界上,作為連東風都無法影響其心志,連麥克羅夫特都抓捕不到的人,她多的是手段可以悄聲無息地逃離出他的視線,甚至輕而易舉地殺死他不留任何蹤跡。可是她沒有。

  夏洛克不知道她曾經經歷了些什麼,他也無法理解那些經歷給她帶來過什麼,她的人生太長,而他需要關注只是有他參與的這一生。那麼就這一生他所了解的而言,塞拉對夏洛克·福爾摩斯,遠遠超出了「手下留情」。

  他聽見那個女人似乎是輕輕笑了一聲,輕快又愉悅地開口,「和你在一起的時光,總是很有趣的,我怎麼舍得你,親愛的夏利?」

  在她看不見的地方,卷毛偵探即便自控力再優秀,也忍不住微微彎起了眼角,聲音依舊低沉,「做完這一切,」他說,頓了頓,「……然後,你回來了。」

  回到了一直堅定不移地聲稱要將她抓捕歸案之人的身旁。

  雨落時離開了他的懷抱。雨停後無聲回歸共度長夜。

  那時候他可還在「沉睡」。而這一次,是她主動伸出手,抱住了他。

  而當她踏著迷蒙晨光從遠方歸來,將臉重新邁入他的胸膛,安靜地閉上眼緩下呼吸時,保持一動不動的夏洛克·福爾摩斯才真正放任自己睡了過去,並在那一刻清晰無疑地明確了一件事——

  「畢竟,和我相比,」塞拉輕聲說道,「你更暖和呢,夏洛克·福爾摩斯。」

  咨詢偵探跟在身後,看著她的背影,用一種明明平淡無奇卻怎麼聽上去都格外自信到欠揍的語氣開口,「我可不止『暖和』一個優點。」

  他的優點可是很多的。而且他大概是整個福爾摩斯家優點最多的那個——

  畢竟,比他狡猾的沒他削瘦腿長。比他聰明的沒他善良正常。可以毫不猶豫地這麼說,如果一個人畢生的心願就是嫁入福爾摩斯家,那麼夏洛克就是那個人最有可能當然也最正確的選擇。

  他不知道對方是否理解了他未竟的話語,但他顯而易見地,能夠聽清前方傳出聲音裡隱約柔和的笑意——

  「那麼……接下來,就給我更多驚喜吧,夏洛克·福爾摩斯。」

  ……

  ……

  哥倫比亞,埃爾多拉多國際機場。

  正值旅游旺季,來往的乘客熙熙攘攘地穿梭於航站樓的通道和電梯之間。在成功抓捕到偷獵者並將他們綁牢丟到警局門口之後,夏洛克·福爾摩斯和他神秘的同行者來到了機場,隨意選擇了另一個國度,預備搭乘下一班飛機去往更遠更有趣的地方。

  然而當塞拉低頭查看機票座位號時,一向對周圍環境抱有更多關注的偵探敏銳地發現幾個通道口散布著神情異樣而且以極高頻率四處張望的人,男女皆有,雖然都拖著行李箱站在原地一副等待登機的模樣,可當所有臨近下一航班的旅客聽到播報聲都下意識查看自己機票的時候,唯有他們仍然抬頭張望。

  夏洛克立刻就反應過來如今的境況,他不動聲色地拉低在路邊順手買的卷邊帽的帽檐,在來來往往匆忙行走的眾多人群之中,忽然轉過身,低下頭,抱住正將機票塞入口袋想要開口說話的塞拉。

  偵探這一不同尋常的舉動讓她微微一愣,沒有拒絕,也沒有抬手回抱,眉梢一挑,接著就聽見偵探湊到她耳邊聲音低沉地說了一句話,「別動。」

  然而就是這兩個字,塞拉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潛台詞。她目光幾不可查地朝遠處幾個點掃了一圈,忽然露出一個調侃似的的微笑,「怎麼,又想要和我一起取暖嗎,夏洛克?」

  偵探沉默了幾秒,「……抱住我。」

  聽上去可真不像是他平常會主動要求的事,看來這次麥克羅夫特派出的人並不如前幾次那樣容易被打發。塞拉抬眼,正對上偵探垂下注視她的眼睛,她朝他笑了一下,卻沒有依言回抱他。

  周圍有人朝他們投來微妙不已的目光,那模樣就像是在看一出狗血至極的言情劇:男主在明白過來後,後悔莫及地追到了機場,及時找到了想要傷心遠走的女主,然而女主無法說服自己原諒對方曾經的背叛,在推開男主幾次無果之後冷漠地站在原地不肯作出回復——

  當事人即便從不屑於看這一類型的電視劇,卻能從他們略感怪異的神色裡瞧出些許異常來。不過他向來都不是一個在乎他人目光的性格,能讓他產生情緒波動的卻是隱約感覺到不對勁而開始逐漸朝這邊靠攏的便衣特工們——

  好吧。夏洛克低頭,瞅著塞拉一臉看上去無所謂實則幸災樂禍的微笑,在心裡如此想著:既然我早已提醒過她不肯配合,那麼想必她早就已經做好了心理准備,接下來會發生的任何事可就不能怪到他頭上了——

  在熙來攘往的機場裡,在人聲鼎沸喧鬧不停的快速通道中,英國最有名的咨詢偵探,站在英國最有名的視劇大明星面前,他抬起手,按住對方微微揚起的後頸,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然後吻了下去。

  周圍有小孩發出嘶的吸氣聲,所有回過神來的旅客們都不太自然地轉過臉去,試圖忽略過這極其虐狗的一幕。就連原本朝這裡慢慢靠近的特工們也頓住了腳步,重新回到了原本的位置上去。

  塞拉一動不動。她抬起眼,望向近在咫尺的那雙眼睛。對方也睜著眼盯著她,一眨不眨,似乎要看進她平靜的眼底裡去。

  自動通道緩緩行進著,和特工擦肩而過。一切安然無恙。

  只除了親密相貼嘴唇上,那無法忽視的,極其柔軟的觸感,對方無意識停止的呼吸,以及加速的心跳。

  塞拉站在原地一動不動。而這起事件最初的始作俑者在目睹特工轉過身朝其他處投去關注之後,倏然松手松開了她,退後一步,低頭看著她的眼睛,稍稍平復了自己的呼吸,表情非常平靜,幾乎稱得上是鎮定自如,用一副理所當然的語氣,淡淡開口。

  「公眾場合接吻會讓人產生尷尬不適和避讓心理,大多數人會選擇轉移注意力。」他說,很自然地解釋,讓人根本挑不出錯來,毫無責怪他的理由。

  塞拉眉梢微挑,保持沉默。

  夏洛克揣回兜裡的手指忍不住動了動,眼睛朝旁邊移開了一瞬,在下一刻馬上又轉了回來,看著她的眼睛,忽然也變得安靜下去,只望著她不說話。

  氛圍有片刻的沉寂。

  眼見快速通道就要到了盡頭,夏洛克似乎完全沒注意到這點,只是一眨不眨地看著她,塞拉向他身後瞥了一眼,終於還是開口了,一如既往平淡無波的語氣。

  「怎麼,你強吻了我,還一副吃了天大虧的委屈樣子,難不成這還是你的初吻?」

  當她一開口就在心裡暗暗松了一口氣的卷毛偵探瞬間從這句話裡找到了關鍵點,目光變得十足銳利,手揣在兜裡,一動不動,聲音低沉地開口,「難道你不是?」

  塞拉,「唔……」

  作為一個演員,親密之舉總是難免,但他們彼此二人都很清楚他問的到底是什麼,他想要什麼樣的答案。而當夏洛克從這一個語氣詞中得到答案的時候,周圍的氣壓立刻就變低了,他收回目光,似乎是不感興趣地轉過了身,雙手插兜,拉低了帽子,沉默地背對著她。塞拉從他露出的一小部分側臉上看到了他微微抿起的嘴唇,不能更明顯的拒絕意味。

  她忍不住低頭無聲地笑了笑,也並沒有如往常一樣開口試圖引他說話,只是任由偵探保持這種陰沉無比的氣壓直至登上了飛機。她看著對方沉默地一屁股重重坐在她旁邊的椅子上,不知從什麼地方扯出一個寫著「nottome」字樣的眼罩遮住眼睛,向後靠在椅背上,顯而易見一副就要全程睡過去拒絕參與任何對話和游戲的模樣。

  她饒有興趣地看著夏洛克做完這一切,對方似乎根本不在乎她的目光,最多只是在她手指壓到他衣角時平淡無奇地瞥了她一眼,等她收回手後又轉過臉去朝著走道那一邊……塞拉眼裡的笑意終於忍不住浮出了唇角,她輕輕湊到夏洛克側過去的耳邊,只低低地說了一句話——

  「這一次……是的。夏洛克·福爾摩斯。」

  ——難不成這還是你的初吻?

  ——難道你不是?

  ——這一次……是的。夏洛克·福爾摩斯。

  側過臉去眼睛被遮住看不出任何情緒的卷毛偵探微微一頓。

  嘴角微不可察地輕輕一翹,然後在下一刻恢復正常。

  ……

  ……

  下了飛機後,在去領行禮的路上,夏洛克·福爾摩斯兜裡的手機輕輕一震,同時引起了兩個人的注意。

  「你有短信來了。」塞拉善意地提醒,惹來偵探淡淡一眼,她頗為有趣地笑了笑,看著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果然是一條短信提示——

  「briome.

  fromm.h.」

  夏洛克理都沒理,重新將手機揣回兜裡。不過還沒等他安靜兩秒,又是輕輕一震。

  「嘖。」塞拉發出意味不明的感嘆。

  夏洛克頓了片刻,還是再次將手機拿出來,打開了第二條短信,上面依舊只有簡短的一句話,一貫的福爾摩斯風格。

  「sheisakiller !

  fromm.h.」

  大寫和最後的感嘆號足以表達對方想要傳達的所有情緒。

  塞拉饒有興味地注視著偵探的側臉,看著他似乎是思索了幾秒,然後動了動手指,輸入了一句話,毫不猶豫地按下send鍵——

  「tom.h.

  shebelongstome . 」

  當他看到屏幕上顯示的「發送成功」提示後,他松開手,非常輕松灑脫地將新買不久的手機丟入了旁邊的垃圾桶中,發出咚的聲響。

  塞拉看著他,而前幾分鐘還在和她鬧別扭的卷毛偵探則轉過頭來注視著她,掏了掏空蕩蕩的口袋,一副非常理所當然輕巧不羈的語氣。

  「我手機丟了。」他說。

  塞拉臉上緩緩浮現出一個很輕的微笑。

  「沒關系。」她也用平淡無奇的腔調回答,「不管你有沒有手機……夏洛克·福爾摩斯。不論何時,我總能找得到你。」

  偵探腳步頓住。

  幾秒後,他重新邁開了步子,自信和風度再度回歸他的眉梢眼底,他轉過頭去看向遠處,仿佛沒有在和她說話,而是朝一個不存在的人投去了目光。

  「記得你說過的話。」他語氣淡淡的,「如果有一天,你必須消失那麼一小會兒……」

  塞拉挑眉,「你是在讓我許下一個承諾嗎?」

  「沒錯。」他迅速回道,依舊不看她。

  塞拉微笑地看著他的側臉,「我以為,一個合格的偵探可從不會涉及私人感情——」

  他一頓。然後緩緩回過頭來,注視著她,眨也不眨。

  「不久之前,曾有人告訴過我,」夏洛克·福爾摩斯的聲音很輕,幾乎要湮沒在雨季的風中,「如果有一天,我遇到一個彩虹般絢麗的人,而從此以後我都會覺得其他的不過就是從此浮雲——」

  「你認為,我會輕易讓她走出我的人生嗎?」

  塞拉沉默了一瞬間。

  「這又是引誘我主動認罪的手段嗎?」她若有若無地微笑。

  夏洛克·福爾摩斯眯起眼,他沒有說話,既不否認,也不承認。

  「你很有趣,夏洛克。」塞拉側過臉,目光變得輕而遠,「可是這個世界上,還有其他很多如同彩虹般絢麗的人……」

  「所以,」他打斷了她的話,「你會回來的。」

  不是疑問,而是篤定。

  塞拉靜默了片刻,她幾乎想要嘆息,安靜地看進他的眼底。

  「你不會想要『我』回來的。」她的聲音很輕。

  「那是之後的事了,」得到答案的卷毛偵探再度揚起卓然自信的笑容,他挑高眉,在這個異國他鄉,她仿佛又能看到那個意氣風發,特立獨行的咨詢偵探,他的眼裡燃燒著無聲的硝煙和戰場,似乎這麼多年來世界都無法將他完全馴服——

  「如果你真的……我會親自——親自把你抓捕歸案。」

  毫不猶豫。斬釘截鐵。

  這是他第二次,對她說出這句話。

  塞拉看著他許久,終於緩緩露出一個平靜溫和的微笑。

  「是,夏利小公主。」她揚起唇角。

  「——我會等著那一天的。」


第133章 番外 丑爺

  在那一場原本不該發生的「車禍」事件後, 對於哥譚市曾經的地下犯罪界帝皇MR.J而言, 就仿佛打開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門。

  ——至少, 他能夠開始重新衡量「塞拉·莫裡蒂」這個危險至極的女人她真正的底限到底是什麼,而這裡面絕不包括「性」這個神秘迷人的字眼。

  自此之後, 這個找到了更大樂子的瘋子和犯罪專家將轉移了大部分注意力並開始致力於一項令他樂此不疲的舉動——爬牆。不管是深夜和白日,主人在或不在, 是否會有無數把暗槍對著他的腦袋, 又被無情丟出去又爬回來多少回合——他從未放棄這項樂趣無窮的活動,仿佛那堵牆後誕生出一個他必須追逐到的美夢, 仿佛裡面蘊有將令他富有此生的寶藏。

  第一次,第二次, 第三次……當正在書房裡與人視頻通話的犯罪界女王又一次被手下通知那個預料之中消息時,她終於消耗光了最後的耐性,以平靜無比的表情通知視頻那頭的合作方暫且失陪一會兒, 還未等到對方忙不迭點頭,她啪地合上筆記本電腦,緩緩抬起眼來,淡淡開口——

  「也許我應該重新聘請更合格的保鏢, 」她的臉上毫無情緒,平板淡漠地令人骨髓發冷,「鑒於你們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的……失誤。」

  保鏢頭子不敢直視她的眼睛,低下頭來,滿臉愧疚加咬牙切齒, 「對不起老板……我沒想到上次把他打到滿身血窟窿他還能活下去——我保證,這次決不再手下留情——」

  他說著,就要低頭離開房間,不妨塞拉卻忽然叫住了他。

  「不用了。」她微微眯起眼,看著保鏢拿著的平板屏幕中顯現出來的監視器畫面:一個畫著可怕小醜妝容穿著紫色西裝的高瘦男人正投降般地舉起雙手,面對至少十幾個端著黑洞洞槍口穩穩對著他的保鏢們,笑嘻嘻地說著什麼。從其他保鏢臉上的微妙神色不難判斷出,那絕非是什麼令人愉悅的小笑話。

  塞拉忍不住露出短促的冷笑。

  「果然還是太放縱他了……」她喃喃,頓了頓,似乎是想到了什麼絕妙的主意,慢條斯理地理了理自己黑色的卷發,話鋒忽然一轉,「——帶他進來。」

  保鏢一愣,「老板,你……」

  「我可沒有時間再去處理他那些擾人清夢的小把戲。」塞拉平靜地開口,「讓這一切都結束——就在今天。」

  保鏢低下頭,應了一聲,接著就要退出這裡。

  「等等,」她忽然笑了笑,聲音裡逐漸漫上了興味,「你,去給我弄點有意思的東西過來。」她唇角微微揚起,「馬上……我就會用到它的。」

  ……

  ……

  當JOKER正天上地下地和那群一動不動盡職盡責的保鏢們閑扯淡的時候,他看到其中一人忽然動了,像是從耳機裡收到了什麼指令,所有人齊齊放下了槍,看向他。

  「哦哦哦~」JOKER睜大眼,瞬間反應過來,朝他們搖了搖舉起的手指,非常歡快高興,聲調忍不住高高揚起,「是她對嗎對嗎?~她和你們誰說話了?~她終於肯理我了?快——快把我帶進去,我不會反抗的,隨你們怎麼做,我保證我從頭到尾會乖乖的~」

  走過來的保鏢頭子聞言臉上微微一抽,他盡力保持著面無表情的威嚴,瞥了一眼這個就像是牛皮糖一樣踩一腳就難以甩脫的小醜一眼,按捺著心中的煩躁和對未來職業的憂愁,擺了擺手,吩咐手下將這個家伙帶進去——用最粗暴的力道。

  於是手下們也很盡心盡力地執行了自己的使命——他們拎著小醜的後衣領,將他一路從花園外經過石板路和數個門檻,一路硬生生拖了回去,任由對方不斷能發出「啊~」、「噢!」、「sh*t!」的呼叫聲,保持面無表情,直到來到了塞拉所在的書房,最前的人打開了門,將衣著和發型凌亂的小醜毫不憐惜地丟在了地板上,然後沉默地站在門邊,等待下一個指令。

  塞拉緩緩轉過身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面上帶著很淡的微笑。

  「現在,你如願以償見到我了,MR.J」她慢條斯理地開口,「有什麼特別想告訴我的嗎?」

  JOKER扶著自己的腰慢慢從地上站了起來,嘴裡不斷發出嘶的抽氣聲,順便理了理自己有些掉落的發絲,然後抬起頭來,朝她露出一個無比燦爛驚悚的大大的笑容,一口閃亮的鋼牙泛著鋒銳冷光,熟悉的,粘稠而尖細的語調——

  「晚上好,甜心寶貝兒~」他灰藍色狂熱的眼睛裡彌漫著蜘蛛網般的血絲,死死盯著她,目不轉睛,專注極了,宛如最後一次與情人相見的目光,令人毛骨悚然——

  「你看上去……變得越來越美味了~」他忍不住舔了舔嘴唇,目光從她的臉,鎖骨,衣領下的陰影凹陷處,和裙子之下裸-露的蜜色長腿——他一寸都不曾放過地審視流連,發出懷念而遺憾的嘆息,「瞧瞧,在我們還『如膠似漆』的那十年裡,我都錯過了些什麼——」

  在這種堪稱恐怖的目光注視下,塞拉絲毫未曾動容,她甚至後退一步,靠在書桌上,抱臂微微側頭看著妝容和服侍依舊誇張的小醜,微微一笑。

  「來人,」塞拉笑容輕快,「給我們這位不辭辛苦翻山越嶺而來的客人,獻上一杯能讓人變得神清氣爽的好茶——」

  「噢這可太客氣了,我不——」JOKER還沒說完,忽然雙手就被人架住了,他一頓,看向塞拉,從那讓人魂牽夢縈的臉上瞧出了很深刻的,看好戲的意味。

  接著他就看見其中一位保鏢從懷裡掏出了用試管裝好的深綠色藥劑,他拔開塞子,將這個成分不明的藥水悉數倒在一個看上去像是抹布的東西上,還未等小醜驚慌失措地掙扎,不由分說用力一把糊上了他的臉——

  「唔!唔唔唔——」含糊不清的聲音。

  塞拉饒有興味地看著眼前的一切,慢吞吞地拉長了聲音,吩咐他們,「你們太溫柔了,先生們,而這可洗不掉那些花花綠綠惹人發笑的垃圾——」

  保鏢們立刻加重了力道,使出吃奶的勁往小醜臉上招呼,直到把他□□得幾乎奄奄一息,才痛快地放下手,拿出備好的另一張紙巾,擦干淨他臉上剩余的一些「顏料」般的污漬,朝塞拉點了點頭,揣好紙巾恭敬地退了下去,還很貼心地為他們帶上了門。

  屋子裡重歸靜寂。

  「呃……」小醜躺在地上,發出一聲沉沉的,飽受折磨無力的嘆息。

  塞拉微微眯起眼。

  「我的臉……」JOKER用含著痛苦的語調低低抱怨著,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些微微發熱的地方,立刻嘶了一聲,幾乎要從地上跳起來。不過另一種更陌生的,多年來不曾感受到過的柔軟觸感阻止了他——

  小醜頓了頓,緩緩抬起頭來,注視著塞拉,從她凝視他的那雙灰藍色幽亮的眼珠裡,看到了倒映出來的他自己的臉。

  屬於他的,毫無掩飾的,褪去了化學原料和誇張妝容的臉。

  「原來如此,」塞拉輕笑,發出一聲意味深長的嘆息,「原來……你長這副模樣。」

  「不得不說,你的選擇非常明智,J先生。」

  塞拉眯著眼打量他的臉:在用特殊藥水洗去他那層恐怖驚悚的偽裝之後,那厚重妝容後呈現出來的真正的人臉,居然是出乎意料的年輕,並且俊美——並非屬於傳統的英氣和俊朗,而是帶著復古油畫色彩般精致而脆弱的陰柔之美。臉色因為飽受□□而有些微暈,眉骨微微垂下,和眼睛貼得極近,顯出深邃且溫柔的弧度。鼻骨筆直挺立,唇線天生略略上翹仿佛蘊著微笑。鑲嵌著那雙又亮又透的灰藍色眼珠,他的臉仿佛天生就具有紳士般的古典風度,令人心生親近。

  ——但這也僅僅止於那張臉而已。

  如果哥譚市鼎鼎大名的犯罪界帝皇,頂著這麼一張俊美柔和的臉,即便他所犯下的罪行再可怕,恐怕其帶給人們的威脅性也會大大降低。在所有黑幫大佬幫派的集會上,他的容貌也會讓他失去很多威懾力,甚至因此飽受詬病。更別提那些惱人的由此而貼上來獻身的男人女人……雖然小醜妝容是個他人生中最大的意外,但經歷了這麼多,從心底裡而言,他得承認,這幅恐怖的面龐在他走上犯罪巔峰的過程中獲益良多。

  他忍不住又摸了摸厚重妝容褪去後裸-露出來的柔軟皮膚,露出非常奇怪,一時間復雜到難以言喻的表情。

  「瞧啊,MR.J,」塞拉微笑著居高臨下地開口,「你的保護色消失了,那麼你還是那個曾令蝙蝠俠都不得不低頭屈膝的JOKER嗎?」

  意料之中的是,JOKER很快從那層迷惑和驚異中回過神來,他頂著那張人畜無害的臉,聳了聳肩,柔滑的腔調卻並未因此有絲毫改變,甚至因此變得更有蠱惑力了——

  「我可以讓你……我親愛的塞拉寶貝兒……『深深』地感受一下,我的存在——」

  他滿懷深意和惡意的指喻並未讓塞拉有任何反應,她抱臂望著這個王子臉龐瘋子心靈的男人,輕輕嘖了一聲,「瞧,你現在看上去可不嚇人,這讓你說過的所有話都變得戲劇般可笑——也許你應該去找一個新樂子從小好好培養,那才能讓你感到『充實』的愉悅,不是嗎,J?」

  JOKER舔了舔嘴唇,他的眼裡帶著熟悉的神經質色彩,似乎唯有這雙眼睛能將面前這個一臉天真無辜的家伙和之前那樣恐怖的瘋子聯系在一起,他的聲音變得更低沉了,帶著某種隱秘的濕熱感,以及極強的誘惑力。

  「怎麼,我還不夠讓你感到『充實』嗎,寶貝兒?」他揚起眉,笑嘻嘻地開口。

  塞拉短促地冷笑,「耍嘴皮子可不是個好習慣,它只會讓你以後受更多折磨。」

  他看上去似乎毫不介懷塞拉用粗暴至極的手段給他徹底洗了一次臉,但他那些不時摸摸臉和轉眼珠子的小動作透露出了他輕微的不適應,但這都不影響他一貫的說話風格。

  「如果是你親自動手……」JOKER盯著她,目不轉睛,語氣非常真誠,「我再樂意不過。」

  顯然這次報復之舉充分滿足了塞拉的好奇心,她心情愉悅,於是罕見充滿耐性地順著他的話說了下去,雖然也並非是JOKER期待之中的答案——

  「可惜,那一次之後,」她遺憾地聳了聳肩「我對你……以及你的一部分,都不再感興趣了。」

  JOKER笑容一滯,眨了眨眼,用那雙透亮的灰藍色眼睛望著她,表情一派迷惑無辜,「為什麼?」他問,「難道它沒讓你滿意?——我記得你當時的表情可不是這麼說的。」

  即便嘴中說著十八-禁色彩的葷-話,他的臉也讓普通人完全沒辦法生氣,這樣的**只會讓對方生出無限情趣——

  只可惜,他面對的並非尋常人。

  「我以為我的意思足夠明確,」塞拉眯起眼,聲音變得輕而低,「——NO  MORE . 」

  「口是心非一向是女人的特長。」JOKER喃喃,近乎抱怨。

  塞拉挑起眉,「我看上去,像是口是心非的人?」

  JOKER,「唔……」他思考了幾秒,立刻回答,「不像。」

  塞拉眯著眼,打量他片刻,忽然伸出手,用力握住他的下巴,絲毫不考慮之前他臉上脆弱的皮膚遭受了粗暴的虐-待,只是愈發加重了力道,看著對方發出嘶嘶痛苦地抽氣,五官微微扭曲,眼中爆出驚人的亮光。她的表情平靜如一灘死水。

  「所以,接下來,你要好好聽著我說的話,MR.J,」她近在咫尺地盯著小醜的眼睛,看著裡面越來越狂熱的光芒,溫熱的氣息吐露在對方的呼吸之間,那樣親密曖昧的距離,在昏暗光線下迷離而充滿遐想的摩擦,她輕柔低啞如耳旁喃喃低語的話……

  「我的耐性很有限,JOKER,而你快要消耗光了它,」她松開手,看著JOKER捂著自己的下巴,眨也不眨地盯著她,那目光令人毛骨悚然,她的聲音幽冷如同詛咒,「我不喜歡你的笑話,所有的。所以,離開這,別再來煩我——我放縱你太久了……而你知道最後一次的下場。」

  空氣有一瞬間的死寂。

  然後,對峙之間,JOKER忽然就笑了。

  「噢,小甜心,」他意味深長地舔了舔嘴唇,似乎在捕捉她留下的氣息,笑得曖昧得意極了,「你這是怕了嗎?」

  塞拉嗤笑,「怕?我?」

  JOKER聳了聳肩,「你瞧,你明明如此厭煩著我,可你從來不敢真的動手干掉我——為什麼?你心裡其實很清楚不是嗎?」

  「唔……一旦我死在你手上,只會讓我在你的心裡,還有你的身體裡……留下的痕跡更深更長久……有趣的是,即便如此,即便我還活著,或者干脆哪一天突然死了,你也無法擺脫我。」

  他咧開嘴,紅潤的嘴唇彎起一個燦爛到令人驚悚的弧度,聲音低而尖細,卻飽含最惡毒的詛咒,「——你,永遠都無法擺脫我。」

  塞拉靜默了片刻。

  她微微眯起眼,眼底有什麼東西在湧動,漆黑的猛獸藏在那裡。

  「你讓我開始考慮比生不如死更有效率的手段。」她說,面無表情。

  JOKER歪著頭,很貼心地幫她算計起來,「比如?把我折磨到奄奄一息,然後送到我的死對頭那裡去?——好方法。」

  她微笑,「你很了解我呢,MR.J。」

  JOKER別有心機地強調,「我最了解你,親愛的塞拉——勝過任何人。」

  「你到底想要什麼,JOKER?」塞拉注視他半晌,忽然開口,「你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

  小醜很輕快且毫不猶豫地回答,「你。」

  塞拉輕嗤,「那我們就沒什麼可說的了。」

  他遺憾地嘆了口氣,「誰讓我就這麼固執呢,我也知道它可真是一個壞習慣,可我就是無法戒掉,就像我無法戒掉你一樣……」

  「你說的好像我是某種病菌。」塞拉挑眉。

  JOKER反問:「難道你不是嗎?」他裝作沉思了幾秒,「我猜……在此之前大概有很多人,遠遠不止我一個,卻和我一樣執著於你。當然了,他們的結局也會和我一樣,付出無數慘重代價,最終卻仍然沒有得到你……」

  「至少,沒有得到完整的你。」他聳了聳肩,看上去非常無奈,「你這樣的冷硬心腸,可不是一天兩天能練出來的。真想看看你最開始是個什麼可愛模樣呢……」

  塞拉聽他抱怨著一切,很平靜地微微一笑,「真可惜,MR.J,你永遠不會看到那副模樣了。」

  小醜吃了一驚,「噢?我還以為……」

  「以為什麼?」她有趣地反問,「你以為,我會因此來和你做場交易,把我為數不多的弱點交到你手上,只為了讓你從此以後承諾遠離我嗎?」

  「不,當然不了。」她的笑容輕冷,刀子般殘酷,「噢MR.J,我們彼此心裡都很清楚,我不會如此軟弱,而你從不說話算話,所以……」

  JOKER興致十足地接話,「所以?」

  「所以我想到了一個更好的主意。」她的微笑意味深長,陡然讓他有了一種不太好的預感——

  「你不是很喜歡培養了不起的對手嗎?」塞拉歪頭,「不如我來幫你吧,MR.J,這樣,你可就沒多少剩余的精力來打擾我的生活了,一舉兩得,不是嗎?」

  ……

  ……

  很快小醜就因為塞拉的這個決定而吃盡了苦頭。

  她的舉動出乎所有人意料——

  她和她最「忠誠」的黑暗騎士蝙蝠俠一起秘密培養了一名叫做達米安·韋恩的男孩兒。蝙蝠俠對外宣稱達米安是他遺落在外的兒子,韋恩家族最新一代的繼承者。實則他是被塞拉收養予他的養子,後來的第四代羅賓,黑暗騎士執行正義的傳承者。

  達米安是一個非常聰明的孩子,他從小就被二人嚴格當做超級戰士來培養,不到八歲就能徒手拆卸所有常規輕型武器,對重型火炮的研究也頗有心得,天才型發明家,學習型戰略家,以及千錘百煉的體武者。但和歷任羅賓有些許不同的是,他似乎並不如他的父親那樣對「正義」和「守護」有著近乎偏執的保守原則——他從蝙蝠俠那裡學得算計和武術,卻從塞拉那裡習得□□,處事和犯罪思維。他行事風格更加冷酷利落,而且信守斬草除根,亦正亦邪的品質讓他的養父一直為此多有憂愁,卻令塞拉稱贊有加。

  而達米安也的確沒有辜負他們的期望:在他正式成為蝙蝠俠的接班人,第四代羅賓之後,哥譚市似乎也因此變得更加安定了——畢竟這位黑暗騎士可不如之前那位一樣從不親手殺人,他從養母那裡耳濡目染的品性讓他對看不慣的事物向來難以容忍,招惹他可不是一個很明智的選擇。

  當然,對於培育他成人的養母的敵人,達米安則抱以最大的敵意和惡意,他尚沒有本事將小醜的勢力一鍋端,或者親手干掉這個狡猾的瘋子,可他從不啻於給他制造許多後患無窮的小麻煩,讓JOKER整日不得不如灰老鼠般在陰影之下逃亡,苟延殘喘,難以入寐——

  可令JOKER真正在意的卻並非是這個蒼鷹一樣銳利充滿狩獵欲-望年輕人的存在,而是……

  嫉妒。一種極想排除或破壞別人的優越地位的心理傾向。人類生而攜有的原罪之一。它包括它包括焦慮、、占有、猜疑、消沉、憎惡、敵意、怨恨、報復這些稱不上愉快的情緒,而當這些情緒積攢已久終於爆發的一日,到了最後它們通常都只會融聚成為一種後果——

  毀滅欲。

  當哥譚市的新一代黑暗騎士卓然成長並開始建立起獨屬於他的名望,當那個曾經令整個城市都蒙上恐懼陰影的犯罪界帝皇銷聲匿跡許久,人們以為他或許已經死在某個陰暗角落之時,當塞拉終於得以清靜一段時日,並愉快地認為對方早已喪失對她的短暫興趣後——

  那一天深夜。萬籟俱寂。凌晨兩點,人容易陷入深度睡眠的時間。

  當一個無聲無息的陰影由上而下投落在塞拉平靜睡顏時,她忽然睜開了雙眼。

  深夜的黑暗之中,她看到了一張非常熟悉的臉龐,堪稱無辜的臉龐,以及在她脖子上輕輕滑動,偶爾泛出鋒銳冷光的小刀。

  她連他是什麼時候進來,為什麼沒有觸動警報都毫不知情。但她能知道的是,這個消失已久又再度歸來的家伙,他大概是真的瘋了。

  塞拉看著小醜的眼睛,那雙眼睛裡除了習以為常的狂熱,陰森,神經質外,還多了一種她也並不算陌生的情緒——

  她保持了安靜,可對方卻沒有她這樣的耐性——他悄然無息地爬上了她的床,用非常危險的姿勢從上面壓制住了她,將鋒利的刀子撕磨般在她致命處來回滑動,他毫無畏懼地用另一只手握住了她的後脖頸,猩紅的嘴唇湊到了她耳邊,那粘稠的,滑膩膩,滿含親昵又極度危險瘋狂的語調,低啞開口——

  「知道嗎,甜心,」JOKER伸出舌尖,呲溜一下舔舐過她的耳垂,看著她毫無所動,忍不住心裡嫉妒成狂,終於發狠一口咬住了她的耳廓,聽她淺淺地抽氣,發出忍痛地低音,他咧開嘴角,手指摩挲著她柔軟的脖頸,由上而下滑落,極其曖昧親密的力度。

  「你讓我快瘋了,」他將溢出的血絲盡數吞入自己的唇裡,那灼熱的呼吸鑽入她的耳朵,燙到人心底裡去,他沉重哀怨的嘆息逸散在耳畔,像是陰魂不散的幽靈,「你讓我變成了一個真正的瘋子……哈,『塞拉·莫裡蒂和布魯斯·韋恩之子』?哈……哈哈哈……真可笑。哥譚首富與地下女皇愛的結晶——」他一把用力握住了她的脖子,迫使她不得不抬起頭來望進他的眼底,那裡燃燒著極度陰森可怕的鬼火,他的聲音卻愈發低沉柔滑,「我該說,真是一個十足幸運的孩子嗎,達米安·韋恩?」

  那個姓氏在他的牙齒裡被磨碎成了粉末飛灰。

  他當然知道塞拉不可能會與布魯斯·韋恩那種人攪和到一起去,那種花花公子可配不上他的小甜餅。可真正讓他惱怒,並且生氣的卻是她的態度——她居然敢默許自己的名字和那個家伙出現在一起,還讓一個小灰老鼠冠以她的名號,並且有了和她親近的機會——這才是小醜無法忍受為之暴怒的一點。

  嫉妒——人性處最深的劣根性。讓他再也無法平靜地偽裝下去,在街角尾巷聽聞二人無數風聲蜚語而無動於衷,甚至多了一個所謂「愛的結晶」?!——無法忍受,無可忍受!明明他才是親眼見證她成長,她從女孩變成女人,而他則是將他的女孩變成女人的那個——一個布魯斯·韋恩?他憑什麼?

  「你在報復我,對嗎?」JOKER舔舐她的傷口,冰冷的手指漸漸滑進了她的絲綢睡衣裡,從脖頸,瘦削的肩背,優雅的蝴蝶骨,到脊柱之間凹陷緊繃的美好線條……然後被塞拉一把抓住了手。他不怒反笑,收緊手指用力握住她的,刻意加重了力道,看著她情不自禁微微皺眉,他臉上的笑意愈發歡快了。

  「你故意讓我嫉妒,讓我發瘋,讓我轉移視線,讓我感到這種久違的疼痛——啊……你的根刺入我胸膛,連上我的血液之線,透過我的嘴說話,與我一同蓬勃生長……」

  這首原本文雅而深情的詩到了他的嘴中就變得了一首驚魂曲。塞拉看進他的眼睛,那雙幽亮的,陰冷的,充滿嗜血氣息布滿血絲的眼珠。

  在身處劣勢之下,她卻忽然笑了。那種宛如高高在上,輕蔑而充滿看戲意味的表情。

  「愛,」她說,「——產生嫉妒。而你,MR.J,別告訴我,在我撕掉你的小醜面具之後,你又重新恢復『愛』這種能力。」

  她的笑容令人齒冷心寒,「我還記得……當初你提起它時那咬牙切齒不屑一顧的樣子——」

  小醜啊了一聲,微笑,「直到現在我依然如此。如果你非要談起這個……我可以毫不猶豫地告訴你,甚至刻到你的皮膚裡,你的骨頭上去——我可不愛你,塞拉。」

  「我只是想讓你死在我的懷裡,從暖和,變得冰冷,」他的語氣逐漸變得狂熱起來,似乎真的在考慮這個想法的可行性,充滿設想意味地喃喃,「讓你在最後一刻看到的,也只有我的眼睛,聽到的只有我的笑聲……」

  她毫無畏懼地嘲諷,「哦,真是新奇的表白方式。」

  JOKER低頭,舔了舔她的鼻尖,看著上面留下的一道透明水漬,很得意很興奮地問她,「你喜歡的,對嗎?——噢你就是喜歡這樣粗暴直接的方式,我知道了——也許以前我一直走錯了路……或許之後我們可以來點更新鮮的花樣——」

  塞拉微微側了側頭,讓刀尖避開她最敏感的部位,語氣很平淡,「不感興趣。」

  JOKRE歪著頭,眨了眨眼,「哦?那你對誰感興趣?布魯斯·韋恩?你和他上-床-了?」

  塞拉微笑著給了他一個永恆無解的答案,「猜猜看,MR.J。」

  他的手指瞬間收緊,面色頃刻變得極度猙獰,卻又在下一刻恢復了風度,他忍不住嘆了口氣,「你瞧,只有對你,甜心,我才會有如此耐心。」

  「耐心,」塞拉咀嚼這個有趣的詞,忽然笑了,「你看上去,可不像只和我做了一次就愛上我的樣子,既然如此,又何必像垂涎骨頭的野狗一樣對我緊追不放呢?哦MR.J,你一直都想要一個強大無匹的對手,而如今我給了你一個,你可以在他的身上打發許多無聊時光。所以……」

  「一炮兩散,這難道不是最好的結局嗎?」

  JOKER思考了片刻,非常認真地對她說道,「其實我也想知道,我一直以為也許在你成年之前我就會開始厭煩你,繼而像所有其他人那樣處理掉那些我不再感興趣的東西。可事實卻是,你總能給人驚喜……而我喜歡驚喜。」

  他低下頭,鼻尖和她緊挨,只要輕輕一動,嘴唇就會親密相碰。可即便如此,他手上的刀卻沒有絲毫放松,如此冰冷,如此鋒利。

  「我的女人,我的渴望……我的骨髓之癢,我無盡的苦惱,我游移不定的路……」JOKER發出沉沉嘆息,「告訴我,我最親愛的塞拉,你已經得到了哥譚,除了擺脫我這個不可能實現的願望外,你還有什麼其他更驚人的計劃?」

  塞拉微微揚起頭,想要避免碰到他的嘴唇,這個打算被立刻識破,JOKER報復性地隔斷了她的睡衣吊帶,他的目光也立刻被裸-露而出的一大片肩背吸引過去。為了避免他作出更多過分舉動,塞拉不得不說出一個足夠有吸引力的答案,當然,也是最真實的答案——

  「毀滅世界。」她說,頓了頓,問他,「你信嗎,MR.J?」

  小醜眉梢一挑。果然,他重新轉回了注意力,盯住了她的眼睛,似乎在紳士她說的話到底是不是真的。

  靜默了幾秒之後,他忽然裂開了一個無比燦爛的笑容,然後順手隔斷了另一邊的吊帶,看著塞拉目光微沉,他笑得愈發興奮了,「真不虧是塞拉,就和我的計劃一模一樣……那麼,親愛的,你想和我聯手嗎,就像以前我們千百次做過的那樣——這世界上再沒有比我和你更默契的對手,以及同伴了,不是嗎?」

  塞拉面無表情看著他,「在談這個之前,先把你作案的工具挪開。否則你馬上就會永久地失去它。」

  JOKER,「唔……」略略朝旁邊動了動。

  「考慮一下我吧,小甜餅,」他的聲音帶著隱秘的濕熱和蠱惑,「沒有任何壞處——甚至在你心情不好的時候,你完全可以在我身上撒氣……無論什麼方式我都無條件接受——」

  塞拉不想理會他話裡的深意,這只會讓他愈發得寸進尺,她的聲音在黑夜裡顯得冷靜極了,也堅硬至極。

  「如果你真想與我合作,那麼拿出點誠意。」

  JOKER興奮得每個細胞都躍躍欲試,「比如?」

  「比如,」她微微一笑,「干掉你最強大的兩個對手。」

  「蝙蝠俠,以及羅賓。」

  「噢!」JOKER驚異地看著她,舔了舔嘴唇,饒有興味,「你想讓我們兩敗俱傷……可真是心狠手辣的女人,偏偏我總是難以拒絕你。」

  他歪了歪頭,表情非常怪異,就像是透過他身下這層漂亮的表皮看到了藏在深處那更可怕的怪物,「我真想知道,我對你的『耐心』究竟可以持續到哪一天……我很懷疑那一天將是世界末日。」

  塞拉微笑,「那麼,我靜候佳音,MR.J。你知道的,和你相比,我的耐心,總是很有限的。」

  所以,你千萬不要再讓我失望才好。

  JOKER低低地笑出聲,「當然,當然了,你一向如此……不過在此之前,我想我就先收點定金好了——」

  然後他低下頭,一口惡狠狠地咬住她柔軟的嘴唇,在嘗到唇齒間迸發的熱意和腥甜時,在看到塞拉猛然沉下的眼神時,他HAHAHA地忽然一個翻身松開了她,趁塞拉捂住滑落的睡衣來追殺他之前,他打破了窗子毫不猶豫地從那裡跳了出去,臨走之前還面對著她,食指中指並攏,朝她灑脫至極地拋了個飛吻,尖細柔滑的笑聲響徹了整個黑夜——

  「Ciao,bella ~」

  塞拉穿好衣服,在手下破門而入之後,舔了舔被咬破的嘴唇,感受那腥熱的味道和綿延的刺痛夾雜在唇舌裡,她臉上浮現出冰冷的微笑。

  「下次,如果他再敢來,」她吩咐手下,「如果沒有把他打成篩子,別來見我。」

  手下們面面相覷:等等……前提是,我們能發現那家伙真的來了,老大你可自己都沒察覺!

  空氣沉默了兩秒。塞拉頓了頓,忽然像想起了什麼,話鋒一轉——

  「不……如果他再敢來,而你們發現了,」她眯起眼,「廢掉他的手腳,留他一條命。」

  手下望著她,而她只是慢條斯理地解釋了一句,「畢竟,他可是哥譚裡,最有可能干掉蝙蝠俠和羅賓的人……如果他成功了,我們就再無敵手。而如果他失敗了,」她微笑,「你們也就再無存在的必要了。」

  手下:……

  塞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就連星星都屈指可數,這樣的黑暗任何光芒都難以穿破。

  「我會殺了你的,」她低聲道,輕得如同喃喃自語。

  「——總有一天。」

  作者有話要說:

  「Ciao,bella」——意大利語,「再見美人」。

  所以你們知道為什麼大魔王留丑爺到現在了,emmmmm……

  正文和番外就到這裡全部完結了。至於結局,誰知道塞拉所在的世界是不是又一個裡世界?她會怎麼反抗神的意志,到最後又會不會成功,那就是另一個我們都不知道的故事。

  最後一點想說的話——

  女魔頭初衷只是想寫一篇爽文,但是到了中間開始劇情發展就開始不受我控制了,為了不蹦人設我也寫得很辛苦,不滿意的地方簡直不要太多。開得隨心所欲,寫得痛苦難當,離最開始的設想差了十萬八千裡,所以看到能堅持到最後還有這麼多小天使我也很驚奇,畢竟這篇文裡大家最喜歡的愛情占據的比例實在不算多。當然也有很多收獲啦,最大的收獲就是讓我得以重覽我曾經最愛的中土世界,並且作死地決定開最後一篇同人文,了卻我多年對那個奇幻宏大世界的執念。如果你們喜歡,可以收藏我的新文,還是我最擅長的大長篇治愈風,不管數據如何,我肯定都會堅持寫下去,麼麼啾~

  那麼就這樣,我爭取在國慶之前多存稿和完結扮演。下一個故事,我們再見。
【連載文請勿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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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花……
我終於一口氣,看完了。
本篇文適合一次看完一個世界,這樣情緒會比較完整。
其中,我最喜歡福爾摩斯的這個世界,其中福爾摩斯的浪漫,很值得細細去體會。
還有三個各有特性的福爾摩斯三兄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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