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模範青年
第一印象是不可輕信的。
當東垣內豐在一九七五年八月底第一眼看到沓子的那一瞬,他可說作夢也不曾料到,在之後漫長的人生道路上,這女人竟能持續不斷地向他的生命射進一縷縷感傷之光。最初和沓子四目相望的那一刻,他不僅不曾感覺出任何命運的氣息,甚至可說,對她連一點點稱得上印象的記憶也沒留下。
好友木下常久把沓子介紹給豐的時候,豐只跟她簡短交談了兩三句,幾乎可說完全不覺得兩人之間可能發生些什麼。因為當時在豐的心裡,未婚妻尋末光子的身影早已占據了全部的位置。
但是話又說回來,當時快滿三十歲的豐正是精力旺盛的年紀,假設那天的聚會不是為了向同伴宣布自己和光子訂婚,他對沓子會不會僅止於點頭打招呼而已呢?這個問題的答案是很明白的。只要看那天所有在場的男性,除了豐以外,眾人都把目光集中在沓子一個人身上,就知道了。沓子全身肌膚散發著光彩,她有著一頭烏黑的秀髮、一雙有如與膚髮呼應的水晶眸子。以當時的標準來說,她的穿著算是相當雅緻而有品味的,兩條胳臂配上無袖洋裝,簡直就像直接從袖口裡長出來似的,胳臂上的肌肉十分緊實,完全找不出一絲贅肉。兩隻手腕掛著白金手鐲,時不時地閃爍著拜物的光輝,令她全身散放出性感的氣息,也使人不由得聯想起她的裸體。
然而,豐卻不曾對她留下任何印象。或許是因為他才從東京返回曼谷吧。他這次回去,結婚日程的細節都談定了。自幼在父親嚴厲的管教下長大,父親常告訴他,婚姻對人生的影響極大,甚至比升學考試或就職的影響更甚。豐的父親是地質學權威學者,從小到大,父親的威望都令他深感崇敬,也因此,早在他還是學生的時候,就已經開始努力物色未來的妻子,而他身邊也從來不曾缺過女人。他是個身材高大的青年,至少在容貌上,他是深受上蒼眷顧的。
「那女人說她對你一見鍾情欸。」木下對豐說,同時窺視著他那雙細長的秀眼。木下眼中的醉意很容易讓人以為他在開玩笑,但聽了這話,豐的心底卻泛起一陣孤寂的激情,腦中浮起了前一晚離開東京前,與光子在帝國飯店度過的那段甜蜜時光。如果可能的話,他真想立刻飛回去,再把光子擁在自己的懷裡。
光子雖說算不上是美女,但不論怎麼看,都是個動作可愛、態度可親的女孩。她有個擔任教職的父親;不久前,她才從東京大學的研究所畢業,對法國和義大利的藝術擁有豐富知識,聊起這方面的話題,不僅頭頭是道,更令人百聽不厭。光子本人並不因此而表現出得意之色,態度總永遠那麼謙遜有禮。或許,她的含蓄美德是來自出身華族的母親的教導吧。而另一方面,可能是因為自幼就在家裡受到充分關愛,光子的行為舉止極其優雅,性格開朗正直,各方面條件都令人無話可說,出身教養也幾近於完美。如果說,一定要在這位才貌雙全的女孩身上挑毛病,或許她的完美正是她唯一的缺點吧。
光子表達意見的時候,態度內斂含蓄,聲音卻清晰可聞,而豐正是被她這種堪稱才女的表現深深吸引。對處世謹慎、行事小心的豐來說,光子是第一個他納入結婚對象的女性,也是第一個讓他覺得非卿莫娶的女孩。更重要的是,豐一向非常敬重父親東垣內敏郎,而光子則是第一個讓他父親看上眼的女孩。
沓子為什麼出現在豐宣布訂婚喜訊的聚會上呢?老實說,豐也搞不清楚。大概是木下在什麼地方認識了,順便就帶她過來了吧。木下在「日僑協會」青少年部是個小有名氣的人物,或許他是想在那個全是男生的活動裡,帶給眾人一些新鮮的刺激吧。但至少在聚會上看到沓子的那一刻,豐覺得她的存在是可有可無的。
那個聚會的場地是在「石榴」,一間日本人經營的鋼琴酒吧,地處曼谷主要繁華區帕朋夜市的正中央。酒吧的客人一般都是在日本企業工作的日本人,而且清一色是男性。陰暗的店裡總是播放日本流行歌曲,牆上雜亂張貼居酒屋風味的手寫菜單。在一九七五年那個年代,對充滿望鄉情懷的日本企業青年戰士來說,石榴可說是他們在曼谷僅有的避風港。泰國和日本的關係雖然淵遠流長,兩國從明治時代就有來往,不過一九七五年前後住在曼谷的日本人卻只有六千多人。也或許就是因為當時這些駐泰的年輕職員不能常常往返兩地,只好藉著這類超越公司組織的聚會,到這裡來和同胞交流,以撫慰懷鄉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