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H)
二 夢魘。擁抱。救贖。
“啊！”
月從噩夢中驚醒，下意識地彈坐而起，過大的動作牽連著手銬發出雜亂的響聲。
……陌生的房間……？對了，這裏是L的渡假屋……下午還為游泳池的事莫名其妙打了一架……
“……月君？”床的另一邊傳來還帶著睡意的詢問。
L一向睡得少，但一旦睡著就會睡得很死，現在竟然會醒，足見剛剛的騷動有多大。
“龍崎……抱歉，吵醒你了……”暗自責怪自己的反應過度，他伸手抹了抹布滿冷汗的額頭，“只是做了個噩夢……”
手銬聲響起，身旁的人也坐了起來。“噩夢？”
“嗯……感覺很差的噩夢。”很奇怪為什麼會做這樣的夢，那種難受的感覺壓在心裏到現在還覺得呼吸困難。
“可以形容一下是怎麼樣的夢嗎。”
一轉頭發現L已經用一慣的姿勢坐好，咬著手指雙眼一眨不眨地盯著自己。
“你啊……”無力地苦笑，伸手撫平那頭蓬亂的黑髮，“不是這個時候還想著來分析我是不是KIRA吧。”
“啊，抱歉，職業習慣。”毫無誠意的道歉，一臉“不否認的確有這樣的想法”的表情。
——其實L的表情一向沒有起伏，可是月就是能夠看得懂。流愚為了這個佩服了月很久。
“我……夢到10年後的自己……並且，我是KIRA。”雖然這是不可能的，但回想起那個夢又讓他無法自控地感到恐懼。
“……”以往的L一定會接口“我一直那麼認為的”，但這次或許是看出月的恐懼，他並沒有說這種會雪上加霜的話，只是伸手把月拉近自己抱著，“然後？”
“然後……”L的體溫緩緩地滲透過來，漸漸地安了心，月思考著怎麼組織語言，“我夢到我殺了你……還有爸爸、媽媽、所有人……你死了之後我開始建立新的世界，我不記得我是怎麼做到的了，只知道我夢裏的世界是沒有罪犯的世界，而我是那個世界的神……”
——沒有犯罪的新世界麼……依照KIRA最初的行為，的確像是KIRA會有的理想，也許，KIRA至今的行動，都是正是朝著這個方向前進也不一定。L咬著手指，思索著這一切的可能性。
“喂喂，不過是個夢而已……你不是當真了吧。”無奈地歎氣，“真是，我怎麼可能是KIRA嘛……”
“是嗎……”的確完全看不出來是在說謊的樣子……
“說到底你還是不相信我……都怪你，一天到晚要我以KIRA的角度思考問題，才害得我做這麼神經兮兮的夢。”賭氣地一把推開L，下一秒又被強行拉回去，“喂！你……”
“看起來的確嚇得不輕。”L的手撫過那被冷汗浸濕的褐發，“做一個完全沒有犯罪的新世界的神感覺有那麼糟糕？”
“你去問KIRA啊，問我幹嘛。”
我就是在問啊。L在心裏默念，當然他是聰明人，知道現在說出這句話後果會很嚴重，他可不想在大半夜的大打出手……很累的誒。
“很痛苦啊……”月突然開口。
“嗯？”
“夢裏的‘我’……是啊，明明是神不是麼？可是我整個夢的感覺也只有痛苦和孤獨而已……的確是非常糟糕。”微微扯出苦笑的表情，看來今晚他是沒得好睡了。
“那麼，去外面走走轉換一下心情吧。”絕對不是詢問句式，L說著已經下床開始穿衣服。
“不會吧……現在半夜3點耶……”歎了口氣，他非常瞭解戀人的脾氣，所以邊嘀咕著邊跟著起床。
還在擔心L不會突發奇想地要去海邊吧，幸好只是在後院的游泳池悠轉而已,月放心似地舒了口氣。
夏末的夜晚已帶上些微秋的清冷，月色皎潔，映照在滿載海水的泳池中，頗有幾分鏡花水月的虛幻之美。
——游泳池……四角之海……
月突然有種和夢中的自己重疊的錯覺，意識在瞬間恍惚。
“下去游一游吧，正好可以轉換心情。”L的聲音傳來，依然是絕不帶詢問意味的詢問句。
“開什麼玩笑，現在是大半夜……哇啊！！”
撲哧——水花在黑色中染著月色濺起串串晶瑩，無辜被一腳踹下水的月卻沒那欣賞的興致。
“咳咳！好苦……”掙扎著浮出水面，突然被踹下水害得他還喝了好幾口……“龍崎你發什麼神經！？想謀殺你直說啊！”
“嗯……”蹲在泳池邊的兇手依然一副優良正直的輕鬆模樣，“月君在水裏果然就像人魚一樣。”
月光下沾了水的身體就像透明的鱗片一般閃爍著朦朧的光芒。
太過漂亮了……所以才會給人一種危險的感覺。
“你——你就是為了印證我在水裏像不像人魚把我踹下水！？”我今晚不把你兩眼打成熊貓你我不叫夜神月！——嗯?不對，他好象一直都是熊貓眼啊？
“不，我只是想你轉換一下心情。”很無辜的眼神。
“那你怎麼不下來！？”
“我不會游泳啊。”持續很無辜的眼神。
“是——嗎——”在水中用力把鎖鏈一扯，如果是一般情況的話，L當然也不會那麼容易掉下去，可是這次L站的地方偏偏被月落水時濺起的水花打濕……於是，就算早就做好心理防備的聰明的L偵探，始終是因敵不過物理作用而光榮倒進了水裏……
咕嚕咕嚕咕嚕……一陣持續冒泡後，沉下去的人沒了聲響。
一旁的月以很沒良心的表情選擇無視。
——我敢斷定絕對憋不過16秒。
1秒……
2秒……
……
15秒後……
“嘩啦！”黑髮白衣的人影不出月所料地從水中猛地紮出來，一臉不應該是不熟水性的人該有的氣定神閑的表情。
“月君真狠心啊，硬是把我這個不會游泳的人拖下水就算了，居然眼看著我沉下去這麼久都沒反應。”
月瞥了一眼那個“不會游泳的人”在水裏悠然自得地飄來蕩去，“連你的話哪句真哪句假都分不清楚的話，我怎麼對得起你這把我24小時拷在身邊監視的重視啊。”
“我怎麼聽著這話裏帶刺呢。”游啊遊……“月君不遊麼？反正都下水了。”
“……我真沒你這麼想得開……”看著眼前用自由泳繞著自己轉圈的生物，發自內心感慨：“龍崎……為什麼我覺得你像一隻在用自由泳移動的青蛙。”
“青蛙只會蛙泳，不會自由泳。還有，你就不能用好一點的形容嗎？好歹我也說你是人魚啊。”有一點賭氣似的湊進月身旁。
“那長期嚴重失眠的海瀨你覺得如何？”毫不退縮地對上那雙沒有高光的大眼，月的眼神閃現出無比認真的光芒。
“……”對視。
“……”持續對視。
“嗯，這麼精神，看樣子是沒事了。”L用松一口氣的語氣說道。
“誒？”沒反應過來。
“要我用監視錄像給你重播一下你剛被噩夢嚇醒時的樣子麼？”
“……”月一楞，下一秒馬上領會了L這些混蛋行為的意義——什麼嘛，故意惹他生氣是因為擔心他啊，笑意忍不住爬上嘴角，“你啊，就不能想出更有水準一點的安慰方法麼？”用踹的把人踢下水也太不厚道了吧？
“我本來就不擅長這個……你幹嘛？”一把扯住準備上岸的月。
“你才幹嘛？”疑惑地看著阻止上岸的人，“在水裏泡久了很冷啊，雖然天氣還很熱，可現在畢竟是九月……”
“不要，我要看月在水裏的樣子。”不容否定的語氣。
“你……”月頓時就沒語言了，該說這是霸道還是孩子氣？
“這樣就不冷了吧？”伸手把月抱進懷裏，水面圍繞著兩人緩緩蕩漾著紋暈。
“龍崎……”體溫借由海水的冰冷傳遞而來，竟比任何時候都來得滾燙，月開始感到有鐘暈眩的錯覺。
L的吻落在月額前滴水的瀏海，細密的蜻蜓點水，“月君的頭髮沾水以後會有像琥珀一般的光芒……”呢喃著的吻一路滑落至月的耳際，輕輕地啃咬起敏感的耳垂。
“嗯……龍崎……”海水的冰冷和肌膚的熱力無聲交錯，耳際縈繞著溫潤的呼吸，意識漸漸恍惚。 “你……不會想在這裏……”
“不可以嗎？”
“……”有些不自在地別開視線，“也……不是不可以……嗯……”
L的手在水中撫摩著那纖長柔軟的身體，手指的熱力，撫摸的力道，海水的流竄，他和他在彼此交換的喘息中沉默地醞釀著瘋狂。
身體發軟，月攀過L的肩膀，仿佛只要一鬆手，便要跌落至永無盡頭的深海……
——我們是否能夠就這樣，一直擁抱到永遠？
午夜的海水和月光有著催人瘋狂的魔力，於是那吻，那愛撫，那擁抱漸漸地褪卻了溫柔的觸碰，侵略與索取在深吻間交換著狂亂，欲望在沸騰，糾纏的渴求……
他吻著L低垂的眼簾，他知道那雙子夜黑瞳中隱藏著一觸及發的欲望，他在L耳邊喘息地低喃，他說，好冷，抱緊我。
抱緊我。
——觸發瘋狂的魔咒。
“啊啊……！”被進入的瞬間身體有著撕裂的疼痛，身體因為海水的侵蝕越發地敏感，他攀緊眼前擁抱自己的男人，在飄搖的欲望中尋求安穩。
仿佛溺水之人所能抓住的唯一浮萍，這個人的灣臂，有著他要的天堂，那時的他，始終這麼相信著。
L一手攀上他的腰枝，一手握著池梯的把支撐兩人的身體，月被推靠在池壁上，他甚至可以感覺後背抵在泳池壁上傳來的陣陣顫慄。
“……LIGHT……”L的呼喚聲壓抑而低沉，看著月的黑瞳專注得仿佛再也容不下別的事物，平時總是像個孩子般的男人卻在這一刻顯露出如此成熟的神情，月知道，他早已淪陷在這一眼，這抹漆黑的深淵中，沒有盡頭的，墜落——
“啊！嗯……啊啊……！”欲火在冰冷中爆發，L在他的體內瘋狂地律動，疼痛夾雜快感遊走全身，語言早已喪失存在的意義，只剩本能的呻吟，還在掙扎著奏起樂章。他用力地蹦緊了身體，L的欲望在自己體內的穿刺感，變得越發強烈起來。
——這樣，我們是否就可以永不分開？
“嗚……”月的舉動點燃著更加強烈的欲火，L低吟一聲，猛然加快了律動。
“哈啊、啊……龍崎……龍崎……”
腦海一片空白，殘存的意識裏只有他，黑髮黑眼的他，任性卻溫柔的他，會在說愛自己時露出認真而成熟表情的他……
“龍崎……”
那不知真假的名字，卻是月心裏唯一的救贖。
夜涼如水。
他們在冰冷的海水中糾纏著身體，瘋狂地需索著彼此，緊貼的肌膚交換著體溫的熱度。
他吻他，用一種傾訴溫柔的方式。
月總是會在這個瞬間有著幸福的錯覺。
“嗯……龍……啊！”
L突然放開了握著池梯的手，失去依託的兩人的身體，沒入暗藍色的海水中。
——四角之海……
被水包圍著卻沒有恐懼，月明白是因為L擁抱著自己的緣故。
他們，仿佛已化身兩尾在美麗的海中嬉鬧交合的魚。
發絲在水中漂搖著舞蹈，黑色的，褐色的，糾纏不休……
月透過L的肩膀看向波光粼粼的水面，月光折射著鋪灑水底，太過美麗的玄幻，反而讓人覺得這一切，只不過是場夢境……
——……？
月在凝視海面出神時猛然睜大了眼，他分明看見了——那個借由月光倒映於水面的倒影……
那是他——那個夢魘裏的他——KIRA的他，寂寥的他……
月與月的視線在月光的折射中接合。
然後，夢裏的月，KIRA，無聲地開口了。
——夜神月，你幸福嗎？
——我很幸福……
——為什麼你可以這麼幸福呢？
——你，不幸福嗎？
——也許，我是嫉妒著你的吧？
——……為什麼露出悲傷的表情……
——快樂的你……幸福的你……
——……你在哭嗎……
——擁有他的你……
KIRA笑了，笑容美麗而殘忍，為何卻有著讓人感到想要落淚的悲傷？
——我嫉妒你啊，夜神月……
——所以，你和他，一起消失吧。
回憶，時間，夢境，過去與未來——在那個瞬間，扭曲交錯成悲傷而孤單的混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