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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貼] 《(千與千尋)水之鏡[千與千尋後續]》作者:肥丘瓜皮【完結】*推薦*

本主題由 Piyoko_9796 於 2014-1-15 18:04 解除高亮

《(千與千尋)水之鏡[千與千尋後續]》作者:肥丘瓜皮【完結】*推薦*

本文來自:☆夜玥論壇קhttp://ds-hk.net★ 轉帖請註明出處! 發貼者:向、小涵 您是第15266個瀏覽者
「你以為你神隱的這裡只有一個入口嗎?」

一月一度的滿月之夜,冰輪初上,鏡河水開,河神把十六歲的我再度進入了那個「神隱」的瑰麗世界。
白龍、鍋爐爺爺、小玲、無臉男、錢婆婆……你們大家還好嗎?

世事如水之鏡倒影。
神隱時所經歷過的,我都能從中看到人性的另一面。同樣的,在現實中所體會到的,我也能在這裡找到對應的人事。
其實,兩個世界所發生的一切,都是彼此的倒影吧?

白龍,我終於和你重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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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
                                                第1章 01、水仙百合
晚自習,高中教室裡。

夜雨淅瀝,細碎猶如蟬羽振翅的聲音。迷濛的路燈下,路人撐起的傘在雨滴的瀲灩下彷彿深海裡綻放的花朵。花壇後,不時有看不清楚的人影行過,迷幻而詭秘。

雨越下越大。我坐在窗邊,感受著洋溢著泥土清香的微風。回憶的心湖,便被吹起了微妙的漣漪——

「下雨了,你不怕被淋濕嗎?進來吧。」
「……」
「那我不關門喔。」
「……」

晶瑩的水珠劃破流年,紛紛落落。當年那個躲在花壇後的妖怪——無臉男,它還好嗎?

我望著身邊的窗,微微出了神。

屋裡屋外兩重世界,因光的折射角度奇妙地疊在一起。少女影影爍爍地映在水光夜色裡,用紫色發圈束起的長髮,柔媚地在風中飛揚。

距離神隱那年,已經六年了。

——如果白龍、無臉男、湯婆婆、錢婆婆、小玲他們遇見現在的我,不知他們是否還認得出來?

………………………*

六年,不算龐大的時間,可是有許多事情都可以改變。例如,感情。再如,記憶——在飛速發展的電子世界裡,它們可以變得廉價無比。

可是每當我在人群間沉默著行走時,從頭頂高樓大廈的間隙間漏下的光,總是令我輕易生出某種錯覺——覺得自己,似乎步進了那條入口有妖怪雕像的時光隧道,正一點一點地,退回到那個十歲的自己。

時光似乎沒有在神隱的記憶遺落下一絲痕跡。那段瑰麗的歲月仍在我的腦海中熠熠生輝,而且會不時觸景想起。它們像童話,更像一則寓言。每當我陷入迷茫,它們總是能助我重新找到人生的方向。

「千尋醬,你是不是有喜歡的人?」

突如其來的問題使我從遐思中回過神來。我的一群好友坐到我面前,一臉的八卦。

「喜歡的人?」我困惑,「怎麼突然問這個?」

「你昨天是不是拒絕了隔壁班的男生?」

「是啊。怎麼了?」

「那你是不是有喜歡的人才拒絕他的?」

………………………*

我有喜歡的人嗎?

這個問題一出,我即刻想起了白龍。

在我陷入困境時,只有這個漂亮的男孩站在我的身邊,義無反顧地幫著我。我懵懂的情感就像一把從未使用的新琴,他的出現,使它彈出了第一聲。

可是還沒等我分辨清楚,我和白龍就要分別了。

他曾說我們一定會重逢。於是,我才放心地鬆開了他的手,走出一牆之隔的世界。

………………………*

「有。我有喜歡的人。」

我堅定地回答道。

就在這時,我看到玻璃窗裡,錢婆婆送的紫色發圈在細雨中閃爍著微微的光。

這預示著什麼呢?

………………………*

家裡。

「又要搬家嗎?」我望著收拾著行李的爸媽,皺起眉。

神隱後的六年裡,我們已經搬了許多次家。

「你爸爸的企業連續破產,我們別無選擇。」媽媽無奈地歎了一口氣,「對不起啊……」

「沒事,你們都很辛苦啊。」我連忙說,「我去收拾自己房間的行李。困難的日子總會過去,讓我們全家一起面對吧!」

爸爸媽媽欣慰地看著我。我也向他們報以開朗的微笑——我已不再是那個抱著凋零的薔薇花,躺在車子後座獨自鬱悶的任性女孩。

通過神隱,我成長了不少。這種成長令人寬慰。

………………………*

今年的中秋節就是我們搬家的日子。離開的時候,又有同學寄給我花束了。只不過不同於上次理砂送的粉色薔薇,這回送的是一束雪白的水仙百合。

我深深地吸著清新的花香,打開附上的卡片——

「千尋,這花的花語是期待重逢!相信我們總有一天會重逢!」

再看看署名,我忍不住微微一笑——居然是那個隔壁班的男生。真是個善良而癡情的男孩,被我拒絕了還送花給我。

期待重逢……唉,到底我和白龍什麼時候才能重逢啊?

「媽媽,怎樣才能使這花不枯萎啊?」我把頭探向前座問,「理砂送的粉色薔薇很快就凋謝了,我可不想重蹈覆轍。」

媽媽想了想:「如果可以放到水裡就好了。」

「水裡……對啊!」我眼睛一亮,「爸爸媽媽,我可以去外面的集市買個花瓶嗎?」

「也好。」爸爸說,「我的肚子快餓扁了,也想去附近找東西吃,順帶著賞月。」

找點東西吃……我的腦海裡突然爆出了兩隻狂吃食物的肥豬,忍不住很無良地笑出聲來。現在回想起來,其實那段驚險的神隱蠻有意思的。

車子靠在路邊停住了。跟爸媽約好會合時間後,我打開車門,執著水仙百合向附近的集市走去。

現在已經快入夜了,天空呈現出一種奇異的藍紫色,遼闊而詭秘。我走到集市裡,可是裡面——空無一人?!

「這是怎麼回事?」我怔怔地看著冷清的集市。雖然我從沒來過這裡,但這可是中秋節哎,怎麼也不至於這麼荒涼吧?

「小姑娘,你是第一次來到這裡吧?」這時,有一位路人好心地說。

「是的。」我茫然地說,「今天是中秋,應該很熱鬧才對啊?」

「是這樣的,我們的城鎮外有個湖,名叫『鏡河』。每到中秋的時候,河面全是絢爛的銀光,倒影著滿月的影子,與天空中的滿月交相輝映,可壯觀呢!傳說河裡有河神,大家都在今天去供奉許願。老人們還說,只要是有緣人在這時查看河面,就能去到河神的世界!」

「有這等事?我要去看看!」我頓時來了興致。




                                                第2章 02、雙月與倒影
到鏡河欣賞雙月輝映的人們不算多,但是都隆重地穿著節日的華服和佩戴著檀香。比起賞月,爸爸媽媽寧願先填飽肚子,於是我就先行一步了。

正值晝夜交接,鏡河上方瀰漫著淡淡的暮色。藍紫色的蒼穹倒影在河裡,夕陽微弱的金光點點灑落,波光粼粼。

我俯下身,望著自己的倒影,單手掬起一捧河水。

就在這時!我忽然聽見了一陣微弱而空靈的聲音,彷彿有一個熟悉的人正在我的耳邊很輕很輕地說著悄悄話,好像是:

——「是千尋嗎?」

「白龍!」我失聲驚呼,猛然站起身。

流水成串地從指縫間漏下,滴滴答答地落在河面。看看近處的四周,根本空無一人,哪有白龍的影子?

「我這是怎麼了?」我問自己。

我是對他有朦朧的好感,但還不至於想到出現幻覺的地步吧?

………………………*

呆呆地在河邊糾結了半個小時,水面湛藍的色澤開始變深,漸變地幻化成原始的純黑。

夜幕終於降臨了。

可就在眨眼間,河水深處又慢慢地散發出璀璨的銀光。人們發出幾聲歡呼——晶瑩的滿月出現在天際,猶如冰雕玉築的巨輪。

而與此同時,晶燦的河水也清晰地倒影著這輪滿月,猶如一面巨大的天鏡。

我從未見過如此奇特澄明的幻影,幾乎可以亂真——簡直就像……滿月在水裡升起,被天空倒影一樣!

我目不轉睛地望著銀光爍爍的河水,心底間陡然被重重地撞擊了一下——波光離合中,水的彼岸竟然漸漸出現了一個純白的身影!

而那個身影……那個身影居然是……

「白龍……」我無意識地喃喃著,聲音顫抖,「白龍……白龍!」

是他!就在那裡……就在那裡!

映著我的倒影,白龍靜靜地在水的彼岸凝望著我。對望間,我們的臉上都寫滿了驚訝和喜悅。六年歲月如梭,昔日那個漂亮的小男孩也與我同樣成為了少年。

懷裡的水仙百合紛紛散落到水面上。我不由自主地俯下身,想要看清楚他的樣子。

但是,就在我的手接觸到水面的那一瞬間——

「千尋!你在做什麼?!」

忽然有人拽住了我的肩膀,楞是將我往岸上拉去。就在這一瞬間,幻象消失了。

「爸爸!媽媽!」我大怒,「你們在幹嗎?!」

「你也不問問自己在幹嗎!」媽媽心有餘悸地訓斥道,「你這是做什麼,投水自殺?」

「我沒有!我沒有自殺!」我咬唇望著波平如鏡的水面,不甘的淚水一下子湧了出來,「我差點……我差點就……」

「我們回到車裡去吧。」爸爸和媽媽交換了一下擔憂的眼神,「今晚還要趕路呢。」

說著,無論我怎樣推搡,他們還是強制地拽著我離開了鏡河。

——六年前是這樣!現在也是這樣!毫不顧忌我的感受就擅自決定事情!

「不!我不走!!」我狂怒地大吼一聲。

身體裡忽然爆發出了一種莫名的力量,我狠狠地將他們的手甩開,飛也似地向鏡河衝去,想也不想地跳入了河水裡。

「撲通!」

巨大的水壓把我的耳膜震得嗡嗡作響,刺骨的涼意毫不留情地鑽入了我的衣領裡。我眼前一黑,便什麼都不知道了。





                                                第3章 03、五顏六色的河神
——好悶……頭好痛……

我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誰知看到的還是一片空無。我感覺自己好像被楞是塞進了一個濕漉漉的包裹裡,裡面還有許多廢銅爛鐵。

「大家用力拉!!!」就在這時,「包裹」外面模糊地傳來一聲並不陌生的大吼,一幅商人特有的興奮腔調。

「湯婆婆!」我馬上就認出來了。那麼多年了,她的聲音還是一點也沒有變。

——我現在一定是到了神隱的世界裡……可問題是我現在在哪裡?

渾身濕透,又熱又悶,還伸手不見五指的……

忽然,在一片嘈雜聲中我似乎聽出了小玲,伴隨著廢銅爛鐵的撞擊聲,以及嘩啦嘩啦的巨大流水聲。我還依稀聞到,「包裹」外傳來了一股久違的名貴洗浴液的香味……

「油屋!」我陡然憶起了六年前在澡堂打工時,整個人都浸泡在熱汽和洗浴液香味裡的情形。

「小玲!」我用盡全力地喊,「小玲!你在外面嗎?我是千……我是小千!」

聽到我的呼救聲,外面的喧嘩聲好似收斂了一點兒。

「小千?」小玲不確定地說,「我怎麼好像聽到了小千的聲音?」

「對啊!我聞到了人類的氣味!」有許多人附和道。

我剛想回應,湯婆婆嚴厲的聲音就插了進來。

「小千是個人類,她既然離開了就不可能回到這地方來。你們大家別給我胡思亂想!繼續把那些廢銅爛鐵拉出來!」

周圍很悶很粘稠,沒有一絲空氣。情況糟得不能再糟了。我絕望地呆立在黑暗裡,感到身體裡的每一分力氣都在流失。

慢慢地……我又陷入了一片黑暗中。

「白龍……」

………………………*

可我只是昏迷了一小會兒,耳邊忽然響起了可媲美海嘯的水聲,一股巨大的氣流又把渾身濕透的我給沖醒了。

嘩啦啦!

我的身體像枯葉般隨著急湍的流水飄搖著,就在我恢復清醒的時刻,四周忽然有了光。

富麗堂皇的金光把我照得睜不開眼。渾身泡沫的我躺在堅實而冰冷的大地上,貪婪地呼吸著盈滿了洗浴液香味的空氣。

半秒的靜默,四周忽然爆炸了。澡堂裡的所有人,不,應該是澡堂裡的所有妖怪,都開始議論紛紛。

「小千?!真的是小千!!」
「天哪,她居然長得那麼大了!」
……

「小千!」我感到自己的腦袋被小玲托了起來,「喂,喂,小千,你沒事吧?」

「我……我沒事……」我氣喘吁吁地說,邊掙扎著睜開眼睛。

這裡果然是六年前我打工的澡堂,還是香味撲鼻,還是蒸汽繚繞,一點都沒變。我的身邊圍滿了從前曾經一同工作的妖怪,六年過去了,它們多多少少長大了一點兒。

「你是小千?」身後突然響起了一個渾厚的聲音,「那個幫我搓澡的小不點兒?」

我轉過身去,頓時驚訝地睜大眼睛:「河神先生!」

「嘖,人類長得真快。」河神有點意外地打量著我,「沒想到塞住我的胃的東西竟然是你,害我吐不出來拿些廢銅爛鐵來。我還以為又是一輛自行……自行什麼東西來著?」

「自行車?」我試探著接過。

「哦,對,我還以為又是一輛自行車呢。」

「可是河神先生,」我忍不住說,「我還記得您的身子原先是珍珠色的啊?怎麼現在變成五顏六色的啦?」

河神的模樣突然變得凶狠起來。把我嚇得後退了幾步。

「這還不都是怪你的同類!」他怒吼一聲,「把化工工廠排出來的廢水和廢棄鋼鐵盡往河裡面扔!這一堆堆東西互相發生化學反應,就把本大爺弄成這樣了!」

「原……原來是這樣啊……」

其實這事我也略有所聞,因為中學裡有修習化學這一科。上面介紹了化工產物的原理,以及把廢棄用品排入河流的事情。

唉,新世紀化學普遍發達,就苦了河神這些守護著大自然的神明了。

「我們現在都意識到這個危機了!」我趕緊說,「這些事情就會減少的!」

河神不置可否地從鼻子裡哼出一聲。

「念在你認錯態度良好的份上,就只罰你為本大爺洗乾淨身子好了!」

我頓時哭笑不得。拜託啊,又不是我扔東西進河裡去的,憑什麼罰我啊?

「憑什麼罰你?!」河神突然又大吼一聲,我嚇得一下子癱軟在地面上,「你發什麼瘋要投水自殺?!害我把你也一同吞進肚子裡去的!直接消化就算了,偏偏你還塞住了我的胃!」

——天哪,他會讀心術啊……不過也是,他是神明啊……

我忙不迭恭敬地道了聲「對不起」。

「廢話少說,快點伺候河神大人吧!」湯婆婆毫不客氣地把洗澡盆和各種洗浴液往我懷裡一塞,「洗完了再到我的屋裡來一趟!你知道我住在哪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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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04、長大了的我們
為河神徹底洗乾淨身子已經是半夜的,我又體會到了六年前久違的勞累。不過,能幫助別人心情也會好起來,自己辛苦一點也值得。

即使是深夜,澡堂還是燈火通明的。出於某種顯而易見的原因,許多妖怪都還待在這裡。

河神滿意地大笑著離開了。漫天金子如雨灑落,妖怪們頓時蜂擁而上。我在一旁默默地看著,唇角忍不住微微揚起——他們真是一點兒也沒有變。

「小千,你高了,頭髮也長長的了。」小玲笑瞇瞇地對我說,蹲下身和我一起收拾澡盆,「六年不見,你漂亮了許多呀!」

「沒有啦……」我感到自己的臉紅了,「小玲,湯婆婆還是把你們壓搾得很厲害嗎?」

「不了。自從你來了這裡一趟後,湯婆婆就不壓搾我們了。」小玲說。

「為什麼?」我意外。

「你幫白先生找到了真實名字對吧?他再也不受湯婆婆控制而做壞事了。從那以後,許多在這裡工作的妖怪都得到了他的照顧。」

「他本來就很善良啊。」我開心地笑了。

小玲若有所思地看著我。

「還有,聽說了無臉男在這裡變壞的遭遇後,錢婆婆出手干預了。」她又說,「所以,一切都變得好起來了。」

「可為什麼還有那麼多人搶金子?」我奇怪地看著蜂擁的妖怪們。

「貪婪唄。」小玲不置可否地聳肩,「有了就還想要更多。相互又喜歡攀比,誰也不甘落於人後。」

我頓時恍然大悟。

「話說回來,小千,你怎麼樣?」小玲又問,「怎麼掉進河裡啦?還被河神大人吃掉!」

「因為我在河裡看到了白龍。」我如實說,「他……」

就在這時,有人握住了我的手——熟悉的暖意,無限柔軟。

我的心跳猛地漏掉一拍!

「千尋,是我。」

白龍就站在我的身後,向我微微一笑。六年不見,這個曾幫助過我的小男孩也同樣長大成人。他高我半個頭,俊美無雙,白衣如雪,纖塵不染,清雅靈動,在燈光下就似一把亮若秋水的寶劍。

「跟我來。」

………………………*

白龍拉著我飛快地走,就像多年前一樣。惟一不同的是,我們兩個的手都比六年前大了一圈。

視野在離開油屋的那一瞬間豁然開朗。遼闊的夜空懸著一輪冰雕玉築的滿月,映在平靜的河面上,就像水裡也升起了月亮似的。

我忽然明白了:「我們就是通過這條河看到彼此的!」

「嗯。」白龍淡淡地微笑,「想不到你居然會出現在鏡河的彼方。」

「這是怎麼回事?」我好奇地問。

「你以為要來這裡只有隧道一個入口嗎?」白龍笑著反問,「這第二個入口平時是封著的。每逢人間的中秋之夜河神才會打開。它會通過這兒光顧油屋。

「原來如此!」這回我明白了。肯定是我跳到河裡時,被光顧油屋的的河神吃掉了。

——「老人們還說,只要是有緣人在這時查看河面,就能去到河神的世界!」
河神的世界應該就是指這裡了。而雙月輝映,應該就是現實生活與這裡的月亮在鏡河兩端同時升起來了吧?

「不過,現在確實只剩下鏡河一個入口了。」白龍的表情忽然嚴肅起來,「那個隧道所在的山坡被泥石流毀了。而剛剛河神走了,鏡河也關閉了……」

「你的意思是說,我回不去了?」我怔怔地問。

白龍有點難過地看著我:「你要走,只能等明年中秋了。」

我無言地看著眼前鏡河的雙月輝映。

搖曳的水中月上,一艘華美的二層輪船正在緩緩地向遠方行駛。大紅燈籠一連串地懸在船艙外。憑欄後,小小的窗格射出燦金色的光芒,細細碎碎、影影爍爍。

「這條船,應該和六年前我在這裡見到的是同一艘吧?」我問白龍。

白龍點了點頭,琉璃般的凝眸落滿了華燈的碎屑。

我忽然發現我並不排斥這裡。

這裡有我的朋友和我喜歡的人,沒有不尊重我的父母、難得要死的功課、沒完沒了的考試,以及無休無止的搬家。雖然會有勞累和驚險,但起碼心靈是自由的。

因此,我的心中沒有離家該有的難過和焦躁,只有一片接受現實的平靜。

忽然,白龍似乎想起了什麼,把一粒紅色的糖果遞給我。我抬起自己的手看了看——果不其然,它們正在逐漸變透明。

「給你。」白龍把糖果放到我的手中。

「謝謝。」我熟門熟路地把它吃了下去。

似曾相識的舉動使我們都忍不住笑出聲來。相同的背景,相同的人,相同的舉動,不同的時間,我忽然覺得恍如隔世。

「感覺好怪。」白龍審視著我,「當年慌張的小女孩長那麼大了,而且一臉淡定。」

「你不也是?你現在總算比較像個男生了。」我不客氣地說。

「比較像?」白龍一呆,「我本來就是男的啊?」

「可你小時候真的很像女孩啊。當年我見到你,還以為你是女孩。結果聽油屋裡的人叫你『白先生』才知道你是個男的。」

「什麼?!」

「是啊!當年你拉著我在油屋裡跑的時候,我有一瞬間在想,這個男孩居然長得比我這個女孩還漂亮,沒天理啊沒天理。」

「不是吧……」

「……」

逗白龍是個有趣的經歷。因為他不同於現實中的同齡人。估計他的童年沒有朋友和歡笑,性格也很老實靦腆,所以對我的調侃毫無招架之力。

「對了,這個還你。」白龍忽然從懷裡掏出了那張附在水仙百合上的卡片,「你把它連同花掉到鏡河裡了,我拿了過來。現在花束在湯婆婆房間的花瓶裡。」

「謝謝。」我驚喜地接過,我還以為也被河神吃掉了呢。「白龍,六年前的花束卡片也是你拿給我的,還記得嗎?」

「記得啊。我還記得上回送你花的那個人叫理砂,是女孩吧。而這一次……看他的名字,送你花的應該是個男孩吧?」

「是啊。」

「千尋交男朋友了嗎?」

這一瞬間,四周的空氣彷彿凝固了,時間也好似停止了流動。

我闔上卡片,緩緩地抬起頭。

白龍沒有看我,只是遙遙地凝視著月下漸行漸遠的金色輪船。他臉上的神情還是淡淡的,烏黑的短髮和如雪的白衣在風中舞動,沒有任何情感的起伏。他似乎看出了神。

「沒有。」我也望向那艘船,「……我已經拒絕了他。」

一陣尷尬的寂靜。

「啊!」我忽然想起了什麼,「湯婆婆叫我幫河神洗完澡後就去找她!」

「湯婆婆找你?你應該早些對我說的!」白龍再次握住了我的手,「我現在就帶你去!」





                                                第5章 05、潮起潮落
「我以前在電梯裡遇到了一個好肥的妖怪!」
「哦?是怎麼樣的?」
「他的皮膚是白色的,肚子超級大,兩腮像蘿蔔一樣長得拖到了胸口前,好奇怪!」
「不,不奇怪。」
「不奇怪?」
「比他更奇怪的我見多了,有外表像小雞的,有……」

……

去湯婆婆房間的路上,我和白龍天南地北地聊起了許多六年前的往事,心情好到了極點。不過,這種情況維持不了多久。

搭乘電梯去到了摟上。那個大廳還是和六年前一樣富麗堂皇。在鑲滿花葉圖案的牆邊,四個巨大的彩繪瓶子像士兵般地佇立在那裡。在大廳的盡頭,三盞燈之間,兩扇門關得嚴嚴實實。

我和白龍走到右手邊的那扇門前。金色的門把旁有個湯婆婆弄的金色小人頭。六年前它曾訓斥我不敲門,所以這回我特地抬起手——

「你居然好意思讓我等那麼久?!」金色的小人頭突然怒吼一聲,把我嚇了一跳。

白龍倒是一臉沉靜。

「我把千尋帶到了鏡河邊,給她解釋入口的事情。」他恭敬而乖巧地說,「對不起。」

「姑且原諒你們一次。」小人頭的聲音還是硬邦邦的,「進來吧!」

眼前的這扇門卡的一聲打開了。緊接著,連續許多同樣的聲音,無數的門中門全都洞開了,顯現出一條長廊。

「六年以來,你還在這裡為湯婆婆工作嗎?」我試探著問,「當油屋主管?」

白龍點了點頭。

「為什麼呢?」我困惑,「你已經知道了真實名字了啊,為什麼不回到琥珀川去?」

「琥珀川已經被淤泥填埋了。」

「可你也沒必要再留在這裡工作啊,是不是?」我踟躕著說,「你為什麼不……為什麼不去現實世界生活呢?你說過我們會重逢的……」

白龍的腳步忽然停住了。他微微低下頭,墨色的劉海遮住了他的眼睛,看不清他真實的表情。

「對不起,千尋。」他很輕很輕地說。

「為什麼說對不起?」我急切地問。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喂!!你們難道要我等著你們聊完天才能睡?!」湯婆婆雷鳴般的聲音忽然爆炸似地響徹整條長廊,「你們快給我過來!!!!」

一聲洪亮的打響指的聲音,彷彿有一個無形的鉤子構住了我們的胸口,把我們飛快地拽到了湯婆婆面前。

湯婆婆的居室還是同六年前一樣。屋中一燈如豆,壁爐裡火光冉冉。湯婆婆坐在桌前算賬,三個綠色的人頭在我們身邊無所事事地跳來跳去。

就在這時,湯婆婆直起身,姿勢像六年前那樣朝我湊了過來。

「怎麼搞的?」她的大鼻子頂了頂我的肚子,神情凶神惡煞的,「荻野千尋,你怎麼又來了?」

「千尋不小心掉到那邊的鏡河裡,然後被河神吃了。」白龍悄悄將我拉到了身後。

「你打算怎麼辦呢?」湯婆婆笑得幸災樂禍,「你可要在這裡待一年呢。」

「讓我在油屋裡免薪水為您工作一年吧。」我說。反正這裡的薪水在現實世界裡用不著。

「哦?」湯婆婆瞪大眼睛。白龍也有點意外地看著我。

「湯婆婆,請讓我在油屋裡為您工作一年吧!」我堅定而有力地重複了一遍,還向湯婆婆鞠了一躬。

「好啊!這可是你自己提出來的!」湯婆婆咧嘴大笑起來,一張紙頓時從書桌上向飄來,停在了我的面前,「來吧,簽個工作合同。」

「對不起,湯婆婆,我是不會簽的。」我沒有動彈,「我不想忘記自己的名字。但是,我保證會在這一年內忠於職守。」

湯婆婆似乎感覺受到了冒犯。她佈滿皺紋的臉陡然變得猙獰起來。

「為什麼我非要僱用你不可?!」

「你當然可以不僱用我。」我平靜地說,「我只是不想在這一年裡無所事事。您不要我,那我就去錢婆婆那裡幫忙好了。」

湯婆婆挎下臉來。顯然,她是怎麼也不願意讓自己的雙胞胎姐姐得益的。

「好吧,你就在這裡免薪水為我工作一年。」她妥協道,繼而轉向白龍,「我有話要對小千說,你先退下。」

「是。」白龍乖巧地說。他擔憂地看了我一眼,走了出去。

白龍關上門以後,湯婆婆漫不經心地走到壁爐前,把木柴扔了進去。殘燭般的火光頓時又熊熊燃燒了起來。

許久的沉默。屋子裡只剩下人頭跳躍和柴火辟啪的聲音。

「荻野千尋,我知道你為什麼會跳到河水裡。」湯婆婆忽然怪笑起來,神色高深莫測,「是因為你在河的彼方看到了白龍。你喜歡他。」

她用的是陳述句,我也就沒必要否認了。

「其實白龍是到現實世界找過你的。只是你看不見他。」

「啊?」我一愣。

「就像你到這邊會消失那樣。白龍到了那邊,也一樣會消失。你是人類,他是琥珀川的龍神,你們都不能在彼此的世界裡生活。所以,白龍選擇留在了這裡工作。」

我閉了閉眼,感到心裡有什麼東西在迅疾地隕落,摔入了最冰冷的深淵,殘餘一片深沉的痛楚。

不過,我還是很快恢復了平靜:「好,我知道了。」

「小千,你果然是長大了呢,識時務多了。」湯婆婆瞇著眼打量比從前高了不少的我,「我是好心提醒你。知道了,就退下吧。」

………………………*

我不知道我是怎麼走出一扇扇門中門的。有意識的時候,白龍已經拉著我走到了電梯裡,黑色琉璃般的雙眸寫滿了關切。

「千尋,你沒事吧?」他問,「你的臉色好蒼白。」

我向他搖了搖頭,朝他微微一笑。

白龍似乎還想問出些什麼,但最後還是放棄了。

………………………*

還是和六年前相同的路線。不同的是,在這裡工作的妖怪們都很樂於接納重執舊業的我,不再像從前那般排斥了。

我還是和小玲她們一起睡。我一直很喜歡那間宿舍。儘管很擁擠,但是推開拉門,就能看見空寂的、一望無垠的大海和那列奇妙的海上火車。夜晚睡覺的時候,我都能聽到持續的潮起潮落聲,像巨龍沉睡時的呼吸。

「小千,你比我還要高了,不能穿從前的衣服啦。」

還是和六年前一樣,小玲為我找出了一件淺紅色的短裝狩衣。不同的是,這件衣服比從前大了一碼。

「謝謝。放到我床上吧。」我向她微笑,「我可以到走廊上看看大海嗎?」

「當然可以。」

我推開拉門,微涼的海風瞬時爭先恐後地洶湧而入。還記得六年前,每當我感到無助的時候,我總是喜歡穿著肚兜在長廊上觀望大海。一座孤零零的燈塔立在遠方,就像另一個我。

世事如鏡像重疊。海上列車破浪而過。六年前遼闊的夜空此刻就在我的頭頂,漫天的星星在憂傷地眨著眼睛。我摘下紫色的發圈,把頭一甩,長長的栗色頭髮頓時飛散在鹹澀的海風中。

小玲坐到我的身邊,手裡拿著兩個饅頭。

「小千,你要不要吃——咦?你怎麼哭啦?」

「嗯?我哭了嗎?」我摸了摸濕漉漉的臉,果然,一片冰涼。

潮起潮落,就像哀傷的輓歌。

「唉……又一次被迫離開父母,你一定很難過吧。」小玲同情地說,伸手將我摟到了懷裡,「不過放心,我們會照顧你的,還有白先生。」

「謝謝你……」我埋到小玲溫暖的懷裡,再也忍不住,聲嘶力竭地哭出聲來。





                                                第6章 06、枯萎的心意
「小千?天啊,你是小千?!」

翌日清晨,我比較閒(油屋晚上才營業),去一一拜會油屋裡幫助過我的故人。

首先就是在打雜室的鍋爐爺爺。他的多條手臂仍是那麼敏捷,毛茸茸的黑色蟲子屁顛屁顛的,邊把背上的媒投入爐火中,邊好奇地看著我。

「鍋爐爺爺,確實是我。」我向他微笑。

「你長這麼大了,還這麼漂亮,我都認不出你來啦!」鍋爐爺爺樂呵呵地說,那欣慰的語氣就像看到了自己孫女長大成人似的。

「呵呵,還好啦。」我的臉又紅了。

「可是你怎麼又到這兒來了?嫌當年受的苦不夠少啊?」鍋爐爺爺問。

「我掉到河裡去了,被河神先生吃掉了。」我努力不把這事說得太滑稽,「他昨天光顧油屋,在洗澡中把我給吐了出來。我……就這樣回來了。」

「那你不就要在這裡待一年了?!」鍋爐爺爺吃驚地問。

「是啊。鍋爐爺爺,以後有什麼我能幫忙的就儘管說吧。」

「好吧。孩子,你自己要多多保重啊。」

「嗯!我會的!」

………………………*

上午分配給我的活是搓地板。

其實,我從小是個極其懶惰的人,怕髒怕苦,從來不幫家人分擔家務。六年前的神隱,我在油屋裡不停地搓地板和洗澡池,終於鍛煉出一身好「功夫」來。回到家後,這些活再也難不倒我了。

現在重操舊業,我甚至還要比別的員工略勝一籌。

「小千,你真是令人刮目相看呀!」六年前曾訓斥過我的妖怪都說。

我轉過身想要回應,卻驀地對上了一雙黑色琉璃般的眼睛。

白龍就站在門邊靜靜地看著我,眼神溫柔得可以滴出水來。對上我的目光,他向我莞爾一笑。

這一眼,這一笑,無聲。

我感到自己的臉在發熱,心跳也不規則起來。掩飾般地轉過身去,卻看見提著水桶的小玲在旁邊盯著我,神情和昨晚一樣若有所思的。

我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小玲似乎猜出了什麼。

「喂,小千,」果然,在休息時間她把我拉到一邊,「原來你和白先生是一對啊?」

「不是不是。」我慌忙否認,可臉頰卻很違心地紅了。

「是嗎?」小玲狐疑地瞇起眼睛。

「我喜歡他。」我承認道,我覺得沒必要瞞著小玲,「但只是我單方面暗戀而已。」

「是嗎?我可不這麼認為。」

「……啊?」

「白先生肯定也喜歡你啦。」小玲毫不掩飾地說,「瞧他看你那眼神,你們肯定是相愛的啦。」

「……」

「你打算怎麼辦?白先生不是人類,去不了你的世界的喔。」

「我知道。我已經放棄了。」

「放棄?為什麼?!」

「……你剛才不是說了嗎,他去不了我的世界啊。」

「他去不了,但你可以留下來啊!但問題是,你願意留下來嗎?」

………………………*

上午的工作結束後,我抱著飯盒走到油屋外的拱橋上吃。

此刻正午,陽光明媚。秋水共長天一色。

纖塵不染的木質橋面上好似鋪著金燦燦的地毯,兩側都是大紅色的圍欄的影子。橋對面寫有「油」字的招牌和凋零的松樹,以及遠方的屋子,都在微微地閃爍著,就像星星的碎屑。

這座橋也同油屋一樣,載滿了我的回憶。我就是在這裡第一次遇見白龍,還有無臉男。

對了……無臉男,還有錢婆婆,我得找個時間去拜會他們。

我邊吃飯邊走過拱橋。就在這時,我聞到了一陣熟悉的花香——是水仙百合!

「千尋?你來得正好。」

還是和六年前一樣,白龍站在絢爛的花團錦簇前,向我清淺地微笑。不同的是,那時的他抱著幾塊飯團,現在的他執著一束水仙百合——但它們已經枯萎了。

「我沒料到它會這麼快枯萎……」少年低下頭,神情就像做錯事的孩子,「……對不起。」

「傻瓜,你道什麼歉啊,又不是你的錯。」我忙說。

「可這是別人送給你的禮物……」

「花開就有花謝,這是自然規律啊。沒關係的。」

「……真的沒關係?」

「嗯。真的沒關係。」

「那麼千尋,你介意我把它埋到土裡當花肥嗎?」

「當然不介意。」

「謝謝你……不如我們現在一起埋葬這些花吧?」

「好啊!」

接著,白龍取來了鏟子和水桶。我們開始有模有樣地葬起花來。最後,我從衣袋裡掏出那位男生送的卡片,也把它和枯萎的花兒一起埋葬了。

「你為什麼要把卡片一起埋了?」白龍好奇地問。

「既然他送的花兒枯萎了,那就把他的心意全部埋起來吧。」我歎了口氣,「就算有一天重逢,我也不會接受他的。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說最後一句話的時候,我不敢看白龍的表情。

我不知道他有沒有感受到什麼。我只知道,白龍沒有問我喜歡的人是誰——是不想知道,還是已經知道了卻不敢面對呢?

我不清楚他的想法,但我清楚自己的想法。我是不敢面對的後者。

——「但你可以留下來啊!但問題是,你願意留下來嗎?」

我真的不願意去想這個問題。

水仙百合枯萎的清香在風中消散,四周什麼聲音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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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07、爸爸媽媽
流年似水,不著痕跡地淌過指間。

儘管沒有報酬,但我仍然很努力地工作,也和澡堂裡打工的妖怪們混得爛熟。在澡堂裡打工的歲月並不像在學校學習那樣機械而空虛。每天晚上,我都能接觸到形形色色的神怪,聽到形形色色的故事。

神隱的一切,都奇妙得難以言喻。

我總是能在不經然間遇見白龍。他會陪我說話,但更多的時候,只是微微的一笑。

每當這個時候,我總是會高興很久,做事也格外有幹勁。原來這就是喜歡一個人的感覺——他淺淺的一笑,就能掠奪我全部的心神。

不過最近,我比較少見到他了。他總是在深夜才回來,是因為幫湯婆婆工作嗎?

如果說六年前的神隱是驚險的過山車,現在的神隱就是寧靜的海上列車。在遼闊的時間海洋上,它淡淡地破浪而過。無聲無息,卻在我的生命彼岸上捲起了千堆瑰麗的白雪。

我喜歡這樣的日子。

但是……

………………………*

外圍走廊善後被認為是最難的工作。需要清掃的面積很大,還要犧牲半個夜晚的睡眠時間。尤其是現在天氣變冷,冰冷的海風可是正對著吹來的。

但是,我卻主動申請了這份工作。

「你為什麼這麼傻?善良也要有個度啊。」小玲責備地問,眼裡隱隱有心疼。

「唔,我可不覺得小千傻。」鍋爐爺爺邊工作邊說,「小千,你去掃走廊一定有什麼特別的原因吧?」

「鍋爐爺爺,還是你最瞭解我了。」我笑了。

我早就發現了,鍋爐爺爺有個特別的本事——一語道破某些事背後的真相。

六年前他說,我救白龍是因為「愛」。

當時的我沒有多想,但卻不經然地把鍋爐爺爺這番話深深刻在了心裡。後來慢慢長大,我逐漸明白了很多以前不曾瞭解的事情——明白了鍋爐爺爺口中的「愛」。

但是……生命中不只有愛情啊。

………………………*

是夜。燈光迷離的火車崆峒而過。深藍的海水被風輕輕吹皺。潮起潮落,是大海一聲又一聲的呼吸。

打掃完畢後,我站在油屋的最高處憑欄遠眺,隨著潮汐一起沉靜地呼吸。

星空璀璨,海天一色。在我的腳下,鏡河的水注入遠方的汪洋大海,它就像橫亙在天地間的一面水之鏡——神隱世界和現實世界在此交接,雙月輝映,星辰重疊。

世事如水之鏡倒影。神隱時所經歷過的,我都能從中看到人性的另一面。同樣的,在現實中所體會到的,我也能在這裡找到對應的人事。

——其實,兩個世界所發生的一切,都是彼此的倒影吧?

這時,我看到遠方的天際飄出了一縷美麗的銀白。它優雅地馳騁在天地間,眼眸晶燦如星辰,離我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最終降落到我的眼前,龍鱗紛紛如雪褪去,成為了俊美的少年。

「你回來啦?」我欣喜地笑了,把一早就準備好的熱水袋塞到他的懷裡。

「千尋……」白龍猶猶豫豫地說,「……原來你申請做這份工作,就是為了等我回來?」

「……」我的唇角抽了抽,「鍋爐爺爺出賣我了?」

「他沒有出賣你,只是關心你而已。」白龍耐心地說。他握住我的肩膀,目不轉睛地凝視著我,「快要下雪了,你再這樣打掃走廊是會生病的。辭去這份工作做別的,好不好?」

「不行!」我認真地說,「我不打掃,總有人要打掃的對不對?如果我走了,那就要換別人生病了,我才不要這樣。他們現在都是我的朋友。」

「千尋……」

「再說那麼冷的天,你一天要橫跨大海兩次,還不凍僵了?」我握起他冰涼刺骨的手揉搓著,「有我等著你,你回來的時候就能喝到薑湯——咦?」

白龍忽然一把將我擁入了懷裡。

「謝謝你。」他把臉埋到我的長髮裡,輕聲道,「真的很謝謝你,千尋。」

「不、不用謝。」我慌忙說,「你、你以前救過我好多次……」

少年沒有再說話了,只是用力收緊了手臂。他緊緊地摟著我,那麼緊,似乎他一鬆手,我就要消失在海風裡。

白龍的身上有著河面結冰的清香,那是獨屬於琥珀川的味道。很小的時候,他將不慎溺水的我馱上岸的時候,我就聞到了這種清香。所以,被他抱著的感覺很舒服,很安心。

——也許,可以把我的心事對他說?

「白龍……」我下定決心,「今天……是我媽媽的生日。」

似乎察覺到我有心事,白龍輕輕地鬆開了我。

「千尋你……你……」他小心翼翼地說,「……你是不是想家了?」

我點了點頭,嘴巴一扁,隱忍了好多天的淚水終於掉了下來。

「我……我覺得自己好不孝……」我抽噎著說,「嗚……其實他們做的事情很多都是在為我好……我跳到了河裡,他們找不著我,肯定會擔心得不得了,肯定會哭的!嗚……我對不起他們……」

「千尋,別這樣……」白龍的聲音軟軟的,「一年的時間很快就會過去。明年的中秋,你就可以回家了……」

「但是……但是我不想回家……我不想和你分開……」

「嗯?你說什麼?」

「沒有,聽不見就算了……對了白龍,你的爸爸媽媽呢?」

「爸爸媽媽?」一燈如豆的室內,白龍的神情露出了一絲孩子般的茫然,「你說我啊?」

「是啊。」我真的好好奇,到底是怎樣的一對父母孕育了這樣漂亮善良的白龍,「你的父母會不會也是龍神?還是一個是人類一個是龍神?」

「你問倒我了。」白龍的嘴角揚起苦笑,「我還真沒想過這個問題。」

「啊?」

「自從我有意識以來,我就是一條在琥珀川裡生活的龍,好久以後才發現原來自己可以變成人,好久以後才發現自己原來是個神祇。」

「……好天然呆的龍神啊。」我笑了。

「呵呵,就是這樣啊。我連自己怎麼是生出來的都不知道,更別提父母了。」白龍喝了幾口我遞給他的薑湯,「所以我一直很想知道,叫誰爸爸媽媽那會是種什麼樣的感覺……」

我感到心口在隱隱作痛。

窗外的星空下,潮起潮落,如同傷感的歎息。

「不過我可以想像得出來。」白龍又說,微微莞爾,「六年前看到小小的你為了救爸爸媽媽奔波勞累,闖過一道道難關,變得勇敢而堅強。叫誰爸爸媽媽,一定有著很巨大的力量。」

「是啊,你說得對。」我的臉是笑著的,心中卻像打翻了五味瓶。

「所以千尋,不要難過,」白龍溫柔地伸手拭去我的淚水,「你明年中秋就會再見到他們了。」

——可是我難過是因為你啊!我不想和你分開!

然而,這種話我又怎麼可能說出來呢?

「快去睡覺吧。」白龍又擁抱了一下我,吐息的熱氣拂過我的脖頸,「謝謝你等我,千尋。」

「不用謝。那我回宿舍了,明天見。」






                                                第8章 08、初冬的第一場雪
天氣越來越冷,鏡河的水面都結冰了,大家都穿上了棉襖。

澡堂裡儘管有湯婆婆的魔法維持暖汽,可以正常運營,但客流量還是減少了不少(原來妖怪是和人類一樣怕冷的)。這令湯婆婆無比窩氣,卻又無可奈何。

由於長期清掃外圍走廊,我不可避免地發起了燒來。

這幾天,我都待在宿舍裡靜靜養病。令我感動的是,油屋裡的大家都自願幫我承擔了工作,沒有半句怨言。看來我的人緣還算不錯。

白龍每天都來探望我,餵我吃完藥後,便又幻化為龍橫跨大海了——天哪,他做的到底是什麼工作啊?他遲早也會重感冒的!

可是,不管我怎麼問他,他都不肯告訴我。他只是對我說,湯婆婆不會再逼他做違背良心的事情了。

雖然沒有逼了,但湯婆婆骨子裡仍是利慾熏心的。白龍,真的沒事吧?

我好擔心。

………………………*

今天下了初冬的第一場雪。

我從未看過這裡的雪景。儘管在發著高燒,我還是走到陽台憑欄遠望。

羽毛般絨絨的雪花從天空旋落,玉屑飛揚,瓊珠玲瓏,大地一夜盡白。冷藍色的蒼穹下,樹木的枝葉結滿了剔透的冰晶,油屋華美的屋簷、台階、廊柱上都積滿了水沫似的新雪。

在戶外,有幾個妖怪在忙著掃雪鏟冰,四處都是敲擊冰凌的聲音。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細長身影映入眼簾——黑色的細長身子,白色的面具。

「無臉男!」他怎麼來啦?是來找我的嗎?

青蛙先生似乎認出這就是六年前賞給自己無數金子的「貴客」,連忙擺出謅媚的笑臉迎上前去:「哎呀,這不是無臉男嗎?先生裡面請!」

我突然無比驚恐地想起了以往在油屋裡的一幕——不行!無臉男絕對不能進入這裡!他會被影響壞的!

「等……等一下啦!」我扯著沙啞的嗓子大叫一聲。

妖怪們都抬起頭來。無臉男見到我,白色的面具現出了微笑的表情。

「啊嚏……你是來找我的嗎?」我吃力地問。

無臉男點了點頭。

「那我……我自己出來見你……」我急急地吩咐道,「啊嚏……你千萬不要進來油屋……」

說著,我披上一件薄薄的單衣,撐起油紙傘走到了冰天雪地裡。

「無臉男,好久不見了……」我邊打噴嚏邊把傘罩過他的頭頂。現在的我已經和無臉男差不多高了,「我好高興……阿嚏!」

寒風陡地躥入我的衣領,我還沒說出其他話來,就一連打了好幾個噴嚏。

身上忽然一暖。有人將一件粉紅色的毛衣外套溫柔地搭上了我的肩膀。

我這才發現,原來無臉男手裡拿著一個包裹。

「原來你是專門為我送來這個的嗎?真是太謝謝你了!」我欣喜若狂地把毛衣穿上,「是你和錢婆婆織的嗎?」

無臉男點了點頭,也搖了搖頭。他蹲下身,拾起一根枯枝,笨拙地在雪地上寫了幾個字:

——「還有白先生。」

「是你和白龍一起織給我的?」我更歡喜了,這裡面竟然有白龍的一份心意!「我一定會每天都穿著的!」

無臉男點了點頭,白色的面具上笑意更濃。

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難道白龍每天冒著寒風橫跨大海兩次,為的就是幫我織毛衣?!」

無臉男面具上的微笑突然消失了。他點了點頭,卻又搖了搖頭,神色變得哀傷。

「怎麼了?」我著急起來,「出什麼事了?」

「小千!你怎麼能在這麼冷的天氣裡跑出來!」

小玲從油屋裡衝了出來,神色氣呼呼的。

「快回去躺著!」她生氣地說,「昨天溫度才剛剛降下一點,你想讓它重新升高是不是?!還有你!」她朝無臉男大吼道,「你怎麼能在小千發燒的時候叫她出來?!」

「小玲,無臉男是來給我送毛衣的……」我有氣無力地說,感到頭更痛了,「無臉男……嗯?無臉男?」

無臉男竟然連再見也沒有說一聲,就轉身離開了!

「喂,小千!」見我想追上前去,小玲連忙拉住我,「快回去吃了藥睡覺!」

「我……我不……」我還想爭辯,腳步卻一個趔趄,差點摔倒在地上。

「你還逞強!」小玲拽著我往油屋裡拖去。我沒有絲毫反抗的力量,只好就這麼任由她擺佈著,無可奈何。

無臉男在細碎的落雪中漸行漸遠。冷藍色的天空下,他烏黑的背影寂寞而憂傷。

………………………*

「真是的……怎麼我這屋子裡儘是傷兵……」

小玲把我拉到了鍋爐爺爺那兒睡了一覺(那裡有火爐,小玲叫鍋爐爺爺「看著」我)。我模模糊糊地醒來後,卻發現白龍也在這裡。而且手上——流著血!好多的血!

——到底是出什麼事了?!

「對不起,麻煩您了。」鍋爐爺爺幫忙止血後,白龍有點抱歉地說。

「麻煩倒是不會。只是你們這對傻瓜啥時候才能照顧自己?小千發燒跑到冰天雪地裡,你摔傷了還是要跨越大海!你們真不愧是天生一對!」

——摔傷就有這麼多血?!簡直就像當年被印章守護魔法傷害的那樣!

「爺爺,請您不要亂說話。」白龍的語氣突然嚴肅起來,「我和千尋不是一對。」

「不是一對?拜託,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來她愛你你也愛她。從六年前開始,整個油屋都默認你們是情侶啦。當年你們分開的時候,大家還惋惜了好一陣子。」

白龍側過身看向我。我連忙閉上眼睛裝睡。

「那又怎樣?」他輕輕地說,聲音裡帶著某種蒼涼,「……我和她是不可能的。」

「怎麼不可能。你去不了,但小千可以留下來啊。」

「拋棄父母的愛情是不長久的。就算千尋願意,我也不會接受。」

雙眼無意識地發熱起來。滾燙的液體自眼裡流出,緩緩淌落在塌上,碎開了。

原來白龍早就做好了決定。原來這段時間以來,都是我自己在一廂情願地亂糾結,根本沒想過徵求另一位當事人的意見!

儘管有他和無臉男織的毛衣,但是初冬的第一場雪,好冷。

冷到了骨髓裡,凍結了我的一生。





                                                第9章 09、新年廟會
由於新年的到來,油屋放假三天。

原來這裡也有慶祝新年的習俗,真是太令我新奇了。市肆和街道都掛滿了招搖的紅色大燈籠,玉壺光轉,燈海如晝,一夜魚龍舞。甚至還有妖怪在海邊放煙花,更吹落,星如雨。

「小千,你真的不要和我們一起逛廟會嗎?」鍋爐爺爺第N次問我。

「不了,我想等白龍回來再一起逛。」

「這就是愛情的力量啊!」小玲半開玩笑地打趣道,拽住鍋爐爺爺的一條胳膊,「走啦走啦,不要打擾人家談情說愛。」

「小玲,不要亂說話啦!」我不滿地鼓起腮幫子。她知不知道,這可是我內心的傷口啊……

「唉……白龍這孩子到底怎麼回事啊,最近都沒怎麼見過他。」鍋爐爺爺歎氣道,「……也不知道他的傷好了沒有。」

「有小千照顧他,你還擔心什麼!小千,我們先走嘍。」

「好的,玩得開心點!」

………………………*

我穿著粉紅色的毛衣外套,在油屋外圍的走廊上打掃,不時看看遠方的天空。然而,我等了好久,那縷美麗的雪白卻始終沒有出現。

就在這時,黑色的羽毛紛紛旋落,一隻巨大的烏鴉停在了我的面前——是湯婆婆。

「我的寶寶吵著要去逛廟會!」她的神情有些煩躁,大鼻子在發紅,「小千,我現在沒空,你就幫我帶他去吧!」

她的語氣一點兒也不像求人幫忙,反而像是命令。

「啊?我?」我完全反應不過來。她的寶寶,不就是那個肥嘟嘟的巨型嬰兒嗎?「可是我和他不熟啊,他應該不會聽我的話……」

「叫你去你就去!哪來那麼多廢話!」湯婆婆的表情突然變得凶狠起來,「不然我就把你關起來!」

「可是我和白龍約好了的——」

「那我就把你們一起關起來,而且不給你們吃飯,用魔法把你們打傷!」

「不要!」我連忙妥協,「好好好,我帶他去就是了!」

………………………*

六年過去了,以前那個巨型嬰兒沒有再穿著那個滑稽的紅色肚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毛衣。不過,他仍然是肥嘟嘟的,說話的聲音也和六年前同樣奶聲奶氣的。

「你是小千?」他湊到我的臉前,「你怎麼變高了?」

「我是人類,會長大的啊。」我說。

「你又到這裡做什麼?」寶寶皺起眉。

「我被河神吃掉了,堵住了它的胃,然後它在油屋裡把我吐了出來。」

我很不意外地看著寶寶沒心沒肺地狂笑了許久。

「湯婆婆叫我帶你去廟會。」我耐心地等他笑完後,「咱們現在就出發吧?」我還要等白龍……

「你有帶金子嗎?」寶寶問。

「這……」我頓時語塞。在這裡工作我沒有薪水啊,哪來的金子?

「快拿出你所有的金子來,你這個小氣鬼!」寶寶蠻橫地嚷道。

「可是……我沒有啊。」我只好說。

「我才不相信你!」

「我是真的……」

「你快給我找金子來!我要買東西吃!」寶寶扁著嘴大鬧道,「不然我就叫湯婆婆把你關起來!還有白龍!」

「喂,喂!」我急了,怎麼他還是這麼不講理啊,還扯上白龍,「我是真的真的沒有金子啊!」

就在這時——「啊……啊……」

無臉男出現在我的身後。像六年前一樣——他的手裡居然捧著一大堆金子!

「你是什麼時候進來的?」我嚇了一跳。

「哇哇!好多金子!」寶寶貪婪地撲上前去。無臉男似乎是特地幫我解圍的,於是就任他奪走手裡的金子了。

我忽然又不安地想起了六年前的往事。

「無臉男,這些金子是哪來的?」我不安地問。

無臉男沒有回答我,而是向我搖了搖頭。我想他的意思應該是「不能告訴你。」

——好可疑!

「你……你不會是偷人家的吧?」我心情複雜地問。

無臉男觸電般地抬起頭來。在絢爛的夜光下,他的面具現出受傷的神情,格外蒼白。

「對不起對不起!」我趕緊道歉,「我……我只是隨便問問而已!我知道你不是這樣的人啦!嗯嗯!無臉男是絕對不會偷人家東西的!」

——只是……他是怎樣進油屋裡來的?

無臉男這才放心地點點頭。他伸出短短的手,指向窗外的華燈,彷彿是叫我們快去。

「寶寶,我們快去廟會吧!」

………………………*

神隱世界的新年真是熱鬧非凡。

雖然有細細的雪在飄,卻絲毫不影響妖怪們逛廟會的樂趣。華美的巨輪不停歇地停靠在碼頭邊,神靈鬼怪們一個接一個地下船,饒有興致地望著一望無際的燈海。

許多小吃攤的妖怪都認得寶寶是湯婆婆的兒子,都不敢收他的錢。於是,寶寶把金子都扔回給了無臉男,不亦樂乎地大吃起來。

無臉男用這些金子給我買了熱飲。我只隨意說了一聲「好喝」,他便又買了好十幾杯。我只好把它們打包起來送給油屋裡妖怪們,當作給大家的新年禮物了。

打包的時候,我哭笑不得地想起了六年前一大堆的洗浴液木牌。無臉男真是一點兒也沒有變——還是那麼善良。

「能再次遇見你真好。」我微笑著對無臉男說。

聽到這話,無臉男白色的面具上現出了羞澀的神情。他很淺很淺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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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10、破碎的煙花
新年廟會。

忽然,妖怪們不知為何騷動起來,一起往某個方向湧去。我和無臉男站起身四處張望,終於在鬧哄哄的聲音中捕捉到了信息——原來是油屋後的鐘樓要進行倒計時。

「你要去倒計時嗎?」我徵詢寶寶道。

「我不去了!」寶寶口齒不清地說,他在狼吞虎嚥著拉麵,「你們去吧!」

「那我們就去了哦!倒計時以後在油屋門口那裡等哦!」

喧嘩的華燈和妖怪群中,我和無臉男完全是被推擠著前行。到了離鐘樓不遠的地方,我和無臉男站定在角落裡,等待著倒計時。

而那縷美麗的雪白始終沒有出現。白龍,沒事吧?

「10!」
「小千?」

「9!」
我回過身去——居然是河神!

「8!」
河神悠閒地摸著新長出來的一撮小鬍子。

「7!」
「小千,我是打開鏡河回來找你的。你在現實世界的父母和你男朋友快急瘋了——」

「6!」
「我男朋友?」我茫然地重複道。河神不是在說白龍嗎?

「5!」
「那個戴眼鏡的小男生。他翹課跑到鏡河邊來找你了,到現在還沒回學校呢!」

「4!」
「哦……」我頓時恍然大悟。他就是送我水仙百合的男生。

「3!」
「我實在看不過去了,就打算過來帶你回去。」河神拍拍我的頭,目光歉疚,「畢竟,你是人類,不屬於這裡。」

「2!」
我呆住了,徹徹底底地呆住了。

「1!」
「怎麼樣,小千,你現在要跟我回去嗎?

「0!」
無臉男突然拽了拽我的衣角,示意我往後看。

我回頭的那一瞬間——

砰!
歡呼聲震耳欲聾。幾朵煙花絢麗在半空中。它們在空中四散,如同閃電般映亮了所有的一切,也猛地映亮了少年面無血色的慘白輪廓。

「白龍……」我感到全身都顫抖起來,嘴唇甕動著,「白龍……」

少年咬住唇角,原本溫柔的面容逐漸變得酸楚,彷彿在下決心放棄某些東西。這表情之中微妙的變化,猶如滾燙的刀子一般扎入了我的心裡。

淚水陡然奪眶而出!

砰——砰——
好多煙花被高高地拋上天空,開出近百朵色彩斑斕的小傘。

白龍忽然伸出手,把我擁到了懷裡,緊緊地。全世界都淹沒在河面結冰的清香裡。

砰——砰——
煙花雨淒美地落在夜空中棉花糖般柔軟的雲朵間,映亮了半邊天。

「千尋……」白龍說話的熱汽拂過我的臉頰,「……」

砰——砰——
色彩紛呈的煙花已經佈滿了整個天空,雲絲和星星如雜草一般環繞著明亮的金黃色的月亮。

「你說什麼?」我掙脫白龍的懷抱,急急地問,「你說什麼?我聽不——」

然而,我的話還沒說完,兩片溫暖柔軟的嘴唇就輕輕地覆到了我的唇上。

砰——砰——
天地中燃燒的流火被投往了一望無際的宇宙深處,映在鏡河的水裡,流火也像被投往了另一個世界。

「我愛你……」

………………………*

那是我們最後的照面。

在新年的暗夜裡,鏡河內外皆然華燈如錦繡流瀉。

破碎的煙火啊,升空時絢爛,墜落時黯淡,聲聲覆沒了耳畔殷切的優柔,聲聲覆沒了那個訣別的吻。燃燃滅滅的火光,影影爍爍的情感,如此輪迴著,就像在神隱世界的記憶。

時光就這樣悄然逝去,不復存在。

不復存在。





                                                第11章 11、回家的路在哪?
「那個失蹤的女生!天哪!真的是她!」

人們的喊聲在轟鳴聲之中是那麼分明。

睜開眼睛的時候,星空中炸開了一朵又一朵絢爛的煙花。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我就感到自己的身子被人緊緊地摟住了。並不陌生的男生,戴著眼鏡,長相清秀,乾淨的白色襯衫。

幽綠的煙花,如絲零落。

「黑沼君?……」我不敢相信地喃喃著,「你……你怎麼會在這裡?」

男生鬆開我,不好意思地臉紅:「荻野……你失蹤以後,你的父母一直在這附近邊工作邊找你。最近,你的父母忙於工作,於是我就留下來了……」

「我失蹤了?」我不可思議地睜大眼睛。

「嗯……四個月前的中秋節,你跳進河水裡,然後失蹤了。」

我定了定神。記憶的碎片猶如浮光掠影般迅疾而來——水仙百合、寫有「期待重逢」的卡片、藍紫色的中秋節、雙月輝映的鏡河……

圖像猛然切斷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模糊不清的雪花。

「千尋,你到底去哪裡了?」男生問。

我茫然地扶住額,搖了搖頭。想要回想那段記憶,但是依然只有雪花。它們在茫茫的空間裡漫無邊際地飄,一點一點地飄出了我的身體,上升,蒸發。

「千尋,你忘記你去哪裡了嗎?」黑沼小心翼翼地問。

「看樣子是這樣的。」我苦澀地笑笑。

「對了,你的父母告訴過我,你十歲搬家時也曾經這樣神隱過一次呢。」

「哎?是嗎?」

「千尋連這個也沒印象了?」

「沒有。」

「呃……不管怎樣,回來就好啦!我帶你去找你的爸爸媽媽吧!」

唉……雖然不知道為什麼會失憶,但是……正如黑沼所說,回來就好了啊。

「謝謝你哦,黑沼君。」我感激地說。

「不用謝。」男生的臉又紅了半邊天,「你知道的,我喜歡你啊。喜歡一個女生,就可以為她做任何事情。」

「還是要謝謝你。」

砰——砰——
天地中燃燒的流火被投往了一望無際的宇宙深處,映在鏡河的水裡,流火也像被投往了另一個世界。

黑沼君說,我是跳到河裡才失蹤的……

難道河的那邊,有另一個世界嗎?

………………………*

去年中秋節,我們要搬到繁華的首都——東京。

和黑沼君從東京車站下來,我走進了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遼闊的天空被林立的高樓切割得支離破碎。寬敞的瀝青馬路上,車輛像不齊整的小方塊。街道上人聲熙攘。巨大的廣告牌上霓虹閃耀,不動聲色地訴說著這個城市的聲色犬馬、動感時尚、物慾橫流。

浮躁的慾望都市。

我木然地在路上走著,感覺自己就像個失去了靈魂的空殼。好疲倦,好失落。腦海中好像有什麼迅疾地迷失在了時光深處,無法挽回,徒留一片深沉的痛。

「啊咧?」黑沼發出了一聲驚叫,「原來我們一直在兜圈子!」

我側臉詢問地望著他。他不好意思地揉揉頭髮:「……我找不到去你家的路了。」

心臟突然漏跳一拍。

——失去了自己的名字,就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這句話突然莫名其妙地浮現在我的腦海裡。於是,思路循著這句話的軌跡延伸而去。

——我叫荻野千尋。是的,我叫荻野千尋。但是,為什麼我還是找不到回家的路呢?
——因為,我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家在哪裡啊。

望著眼前籠罩在乳白色霞光裡的東京,我忽然感覺虛幻。

「不要緊,我有手機。」黑沼說,「話說回來,伯父伯母還不知道你回來了吧。他們知道了,一定會很高興的!」

——哦……有手機。
——在風馳電掣的信息時代,什麼問題都變得不是問題。

「千尋,你沒事吧?」黑沼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神色擔憂,「感覺你好恍惚的樣子。」

「哎?是嗎?」我眨了眨眼睛。

「嗯,丟了魂似的。」黑沼邊說邊撥通了號碼,遞給我,「千尋,還是由你親自和他們說話吧,給他們一個驚喜。」

我接過手機。很快,電話就接通了。

「喂?黑沼?」

聽到話筒裡傳來的熟悉聲音,我一時不知說什麼好。低下頭,眼眶突然一熱,滾燙的淚水就這樣無意識地流了出來。

「千尋?!」聽到我的抽泣聲,話筒裡的聲音瞬間激動起來,「你是千尋?!」

「嗯,是我……」我無措地握緊了手機,「可是……媽媽,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不要緊,爸爸媽媽這就過來接你!」媽媽頓了頓,聲音也哽咽了。

「……歡迎回來,千尋。」






迷失
                                                第12章 12、夢裡夢外
一年後。

十七歲的三月,春之女神在不經然間降臨了東京城。彷彿是一夜之間,櫻花便紛紛揚揚地開滿了東京城,猶如吹開了苞的粉雪。

我的房間窗戶外是一棵很有年頭的千年古樹,有點御神木的派頭。此刻,它抽出了青翠欲滴的新芽,在微風中猶如蘋果色的海洋起伏。

很多日本人都有自然神崇拜的信仰,我也不例外。

我覺得生存了許多年的東西都有種天地間別樣的神秘。當我抬起頭仰望這棵樹時,在高處沙沙拂動的葉子裡,我感受到了一種和煦的慈祥,還有自身的渺小和孤獨。

在那一刻,我忽然明白為什麼無論是東西方的人類都要將自然神崇拜的神廟建造得那麼宏偉。因為人類很容易自以為已經凌駕在了自然之上。他們只有在感到自身的渺小時,才有可能敬畏自然、敬畏神明。

比較有趣的是:我注意到那上面有鳥兒棲息繁殖,便在閒暇時做一些鳥巢,往裡面放些米粒,再拿梯子放到枝幹上。

我的勞動有了回報。一年後的現在,每當我打開窗戶,總能聽到一陣嘩啦啦翅膀撲騰的聲音,幾大家子在樹上睡覺的飛鳥被我驚起。

………………………*

「早安!」在飯桌前,我小心地跟對面坐在桌前的家人打招呼。

爸爸向我微笑。阿姨點了點頭。而穿好國小制服的弟弟,則是不屑地「哼」了一聲,邊扭過臉去,嘴裡好像還嘟囔著什麼。

「喂,你對姐姐什麼態度!」阿姨的語氣慍怒之餘還有點無奈。

「我又不是針對她!」弟弟翻了個白眼,「荻野千尋,你是不會介意的對吧?」

我連忙搖了搖頭:「不介意。」

是真的不介意,我早就習慣了。

爸爸媽媽是在去年的中秋節離婚的。原因是爸爸有了新歡。媽媽覺得沒有必要再維持這段沒有愛的婚姻,二話不說地離了。

整個過程平靜而友好。爸爸和阿姨、阿姨的兒子一起留在了東京。媽媽則回到了故鄉的小村落裡。

而我由於要在東京唸書,就跟了爸爸。

在這個「家」已經一年了,弟弟沒有叫過我一次姐姐,每次都是直呼其名。剛開始是有點難過,可是後來我想通了。我是怎麼努力也無法成為這個家的一分子的。

於是,我把自己定位成暫時寄居在家裡的客人。當作為客人的時候,相處就變得輕鬆起來。

「我把這些帶到學校吃吧。」我拿過保鮮袋,裝起了麵包和牛奶。我覺得自己還是趕快消失的好。

「千尋……」阿姨欲言又止的。

「沒什麼的。我先走了。」我恬靜地說,離開了飯桌。

………………………*

離開家後,我繞到小區後面,推出了自己的自行車。車身沁出的冰藍色在絢爛的陽光下微微閃爍,就像海面搖曳的月影。

第一次見到這輛自行車是在去年二月,我偶爾經過鋪子看到它,就被它的冰藍色深深迷住了——記得在夢裡,那條雪白的龍身上也有同樣美麗的冰藍色。

是的,夢裡那條雪白的龍。

自從我回到現實後,我就做了好多好多夢——很多時候,它們都是同一個畫面:我伏在一條雪白的龍背上在海天之間徜徉。長風呼嘯著吹起我的長髮。月色和星光投落到身下的海面上,傾灑了無數流光的碎片。

那一刻,陸地沒了蹤影,人和煩惱沒了蹤影。天地寂靜無聲,陪伴在我身邊的只有那條雪白的龍。我彷彿同時站在了風尖和浪尖上,站在了世界的頂端。

想要去哪裡,就能去哪裡。

在夢裡,我真切地感受到了快樂、甜蜜和自由;但是在東京,我卻什麼都感覺不到。就像夢蝶的莊周,我也分不清哪邊才是真實的世界。

半虛半實間,我看到了海裡的倒影——那個明朗而從容的紅衣少女,真的是我嗎?

誰知道呢?

………………………*

我現在就讀的學校名叫「東京都立高中」,是一所重點學校。巧合的是,我兒時的好友理砂也在這裡唸書。

「千尋!」還沒等我反應過來,一股巨大的衝擊力就猛地襲向我的身子,有人從側面抱住了我。

抱住我的是一個美麗的少女,蓬蓬的卷髮垂落到肩膀上,白皙的小臉褪去了兒時的嬰兒肥。長大後的理砂可比悶悶的我要卡哇伊多了。

理砂是我從幼稚園玩到小學的好朋友。我十歲搬家的時候,和她拉著手哭得稀里嘩啦。理砂送給我一束粉色的薔薇作為臨別禮物。別在花上的那張卡,我現在還保存著。

「喂喂,理砂,很痛哎!」我假裝埋怨道。

「人家激動嘛!這麼早就能看到千尋真是太好了!」理砂說著又將毛絨絨的腦袋往我的頸窩裡蹭了蹭。

這樣的理砂,真的好像一隻小狗!我笑著想。真是太無禮了,怎麼能把自己最好的朋友聯想成小狗呢?

「理砂,你今天穿的毛衣外套好可愛哦!」我忽然注意到了她套在制服外的衣服。

理砂今天穿的衣服是白色的,上面織有薔薇(這是理砂最喜歡的花)圖案,在陽光下還閃爍著微微的光,與我那件粉紅色的毛衣外套有過之而無不及。

說起粉紅色的毛衣外套,也真是奇怪。我家明明沒有這件衣服,可我元旦醒來的時候就穿在身上了。還有那個紫色的發圈也是。

也許這些來歷不明的衣物在我丟失的記憶裡吧?唉,不知道了……

「可不是嘛!街角開了一家新的毛織品,那個老婆婆的樣子好奇怪!」理砂精神抖擻地說,「不過她織出來的毛衣不是普通的漂亮!我放學後帶你去吧!」

「好啊,那就拜託你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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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13、錢婆婆的毛衣店
放學後的黃昏。

「哎……哎,理砂,你到底認不認識路啊?」我滿頭黑線地問。

從剛才我和理砂就一直在一個河水治理工程周圍兜圈子。提著鏟子的工人們都好奇地望著我們,因為我們已經在他們面前經過好幾次了。

「錢婆婆明明說過店址是在一條河旁邊的……」理砂困惑地說,「那條叫琥珀川的河……」

「你……你沒有去過嗎?」我的唇角抽了抽。

「我當然去過,不然我哪來的毛衣呀?」理砂很卡哇伊地鼓起腮幫子,「我只是忘記路了……」

「天哪,理砂,你怎麼和黑沼一樣路癡。」我感歎道。

「哎!別把我跟你男朋友相提並論好不好!」

「……理砂,我跟你說過很多遍了,黑沼不是我男朋友……」

「千尋你也真是的,遇到一個這麼癡情的男生可是很不容易的啊,快點接受人家啦。」

「就是因為他癡情我才不能隨便接受他。他是個好男孩,我可不能玩弄他的感情。」

「可是——啊!錢婆婆的胖老鼠!」

循著理砂的目光看過去,果然有一隻超級肥胖的乳白色老鼠邁著小短腿從街角躥了出來。可能是因為太胖了吧,它跑的姿勢笨重極了。

見我望著它,它圓溜溜的黑眼睛驀然睜大了。就在這一瞬,它突然縱身一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向我的位置撲來。

我嚇了一跳,下意識用手接住了氣喘吁吁的胖老鼠。

「寶寶——」

一個身穿湖藍色裙子的老婆婆以驚人的速度奔到我的面前。她的腦袋好大,特別是鼻子,和身體完全不成比例。她的手指上還戴著許多五顏六色的寶石戒指。

可令人比較安心的是,她的表情看上去很慈祥。

「寶寶,你這傢伙,又不聽你姨媽的話了。」老婆婆嗔怪地說。

這只叫「寶寶」的胖老鼠似乎卯定了要和老婆婆作對到底了。它在我的懷裡埋著,無論如何就是不肯回去。

「喂……喂,別這樣。」我企圖說服它,「你的主人會擔心的。」

「算了,別白費力氣了。」老婆婆祥和地歎了口氣。

「錢婆婆,你還記得我嗎?」一旁的理砂問。

原來她就是錢婆婆?理砂說得真對,她長得還不是普通的奇怪。

「當然!」錢婆婆轉向卡哇伊的少女,和煦地笑了,「你是理砂嘛!」

「嗯嗯!我可喜歡你的毛衣了!千尋也是!」理砂高興地說,把我拉到錢婆婆面前,「錢婆婆,這是我最好的朋友——荻野千尋!」

「錢婆婆您好。」我禮貌地說。

錢婆婆什麼也沒說。她默默地注視著我半晌,瑪瑙般的眼睛裡閃爍著神秘而微妙的光芒,猶如墜落的星屑。

我忽然沒來由地產生了一種感覺——錢婆婆,是不是和我失去的記憶有關?

「千尋,你紫色的發圈在發光!」理砂忽然叫道。

「哎?」我吃了一驚。

「可能是因為陽光太耀眼了吧……」理砂艷羨地說,「不過千尋,你的發圈真的好漂亮啊!是在哪裡買的呀?」

「理砂,千尋的發圈就是我做的喲。」錢婆婆笑瞇瞇地說。

「什麼?」我驚訝極了。

「就是這樣。」錢婆婆蹣跚著轉過身,「你們倆,既然來了就到我的店裡坐坐吧?」

………………………*

五分鐘後。

我和理砂剛才都是在外圍兜圈子,都沒想過跑到巷子裡去看看。河水治理工程旁有一條不起眼的小巷子。錢婆婆的毛衣店就在最裡頭。

選擇遠離鬧市區的店址,看來錢婆婆和我一樣,喜歡簡單安寧的生活。

與主人一致,毛衣店也充滿了那獨特的韻味。櫥窗外懸著一盞積滿了塵埃的路燈,那造型好像隨時要跳出來為顧客指路似的。

用鑰匙擰開門把時,金色的陽光採茶撲蝶般地瀉入木屋店舖中。於是,衣架上一件件精美的毛衣,以及擺在櫃檯上的竹籃裡的針和毛線球、還有用布覆著的紡車,全都閃爍著絢爛的光點,就像漫天墜落的星辰。

「怎麼樣?很不錯吧!」理砂向我俏皮地吐了吐舌頭。

我的大腦卻是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錢婆婆把兩杯熱汽騰騰的茶端到我們面前。見我看店舖看出了神,她向我和藹地微笑,聲線蒼老:「千尋,你在想什麼呢?」

「只是覺得,有點眼熟……我記得過去是見過的……就是忘記了在哪裡……」我頓了頓,不好意思地擺擺手,「也許是我的錯覺吧……」

「不,不是錯覺——」

很篤定的答案,我和喝著茶的理砂都怔怔地望向錢婆婆。她姿態慵懶地倒在一張有扶手的搖搖椅裡,望向我的神色有點意味深長。

「過去的事情不可能忘記,只是想不起來罷了。」

這一瞬間,這句簡短的話似乎有著非同尋常的魔法。它和櫥窗外吹來的風聲一起,從時光的最深處襲向我內心最柔軟的地方。頓時,空茫失落的感覺鋪天蓋地而來,伴隨著一種莫名的酸澀和痛楚。

我的淚水忽然間就無聲無息地滑下了面頰!

「怎麼……怎麼忽然就那麼難受啊……」我喃喃著摀住臉。

在淚光朦朧中,我側過臉,卻一下毫無心理準備地看到了一個石頭雕像。造型是一隻妖怪。它的身子同樣閃爍著點點斑駁的光影,向我咧嘴怪笑著。

這雕像的笑容怪□人的,但我沒來由地想笑——於是,我真的就撲哧一下笑了出來。

奇怪了,我今天到底是怎麼啦?






                                                第14章 14、琥珀川
四月悄聲無息地來臨了。

「千尋!你怎麼總是那麼忙啊,你的成績已經這麼棒了!」理砂不滿地說,「人家根本就沒機會跟你出去玩!」

「對不起……」我有點抱歉地低下頭。

其實我是很想和理砂出去玩的。但,因為我很想拿到期中考的獎學金和免學費的獎勵,不得不放棄許多玩樂的時間。畢竟,我和都立高中其他家境富裕的同學是不同的。

在這段忙碌的時間裡,日子縱然單調如死水,但還是發生了一件奇妙的事情。

………………………*

事情始於某天的夜晚九時。

晚自習結束,我撐起傘(爸爸和阿姨今天特意提醒我繞道走,因為家門旁有一條公路被淹了)。

似乎,東京的黃梅雨季就是從今日凌晨降臨的。被水汽氤氳著的都市,充盈著泥土的芳香,有著一種霧裡觀花的美。青澀的氣息,在空氣中如潮水漲落。

雨點伶仃,滴落在身側的河面上,一個圈、兩個圈地漾開去,微妙詭秘的漩渦,渙散。稍縱即逝,轉瞬又重新開始,就像命運的輪迴。

——咦?這裡……什麼時候多了條河?

在我望著河面發呆時,十字路口的信號燈突然由紅轉綠。無數輛汽車洶洶地涉水而過,我連忙往堤岸跑去。

但在忙亂之間,懷裡的書卻稀里嘩啦地落到了河面上。

「我的課本!」我驚呼一聲。那裡面記滿了複習用的筆記,被水浸濕了可就功虧一簣了!

情急間,我來不及思考,就傻乎乎地跳河了。可沒想到河水頗深,底下又是淤泥,我這猛力一跳可好——半個身子陷進淤泥裡了,出不來了。

雨水傾盆而下,四周又車水馬龍的,我在河裡的呼救聲顯得那麼的微弱。

就在這時,奇跡發生了。一股溫暖的水流輕輕地覆過我浸沒在河水裡的掌心。一陣河面結冰的清香瀰漫開來,就像有人在冥冥中拉住了我的手。

熟悉的動作,令人無比的安心。

黃梅時節雨中,起伏不定的河水,一圈一圈的漣漪蕩漾開來。溫暖的水流,無窮無盡地流入最深的地方,所有回憶被抹成空白的地方。

內心如同滲水的蝶翼,緩慢而綿長地舒展,微妙地振動出連串的顫音。

在水的作用力下,我不僅輕鬆地掙脫了淤泥,還無比順暢地和課本一起被衝到了堤岸邊。

我一直相信人與自然是緊密聯繫在一起的。因此,我始終對日本傳統的樹神、河神崇拜堅信不疑。說不定,剛剛就是這條河的河神在幫助我呢?

「謝謝你哦,河神先生!」

………………………*

——琥。珀。川。

翌日,我認認真真地用鋼筆在筆記本寫下這三個字。

昨天上岸後,我竟然遇見了錢婆婆和老鼠寶寶。

原來那條平白多出來的河,就是理砂口中的「琥珀川」。這條河斷流了好長一段時間,因為河床被工業污染的淤泥填埋了。

最近,環境保護已經引起了全世界的重視。政府決定還原早前被人們破壞的生態環境,琥珀川也包括在內。那天我看到的河水治理工程,就是治理琥珀川的。

而現在,琥珀川已經成功重現一半了。

爸爸媽媽說,我以前來東京遊玩時,曾經不小心在琥珀川裡弄丟了一隻鞋子——怪不得我對這條河有種莫名的親切感了,儘管我對這事一點兒印象也沒有。

「你居然還謝謝琥珀川的河神了,你真的好可愛哦!千尋!」理砂大笑著說,「你以為琥珀川的河神是什麼呢?美人魚嗎?」

「我覺得應該是一條龍。」我一本正經地說。

「一條龍?哈哈哈哈……」理砂笑得更歡了。

「喂喂,理砂,到底有什麼好笑的啊?」我無奈地問。

「吶,千尋,不如我們來編一個人神相戀的愛情故事吧!」

「哈?」

「吶吶,來設想一個和我們差不多大的美少年吧!在黑夜中,本體是美少年的河神救了陷入困境的美少女。多麼浪漫啊!從此以後,你和河神就相愛啦!」

「……」我無語……

「還生了一堆人神混血的寶寶!哈哈哈哈哈!」

「……理砂你個大白癡!回家去看你的少女漫畫吧!」

………………………*

自從這件事後,我就瘋狂地愛上了這條富有自然神氣息的小河。放學以後,我總是撐著傘在河堤邊慢慢行走,靜靜地看雨點滴落到河面上形成的一個個圈。

也順帶著拜訪錢婆婆的毛衣店。

當然琥珀川的淤泥還在繼續清理著。看著小河一天比一天清澈起來,我的心情也一天比一天好。我都快忘記討厭東京是什麼感覺了。這都是拜這條小河所賜。

如果以後能住在琥珀川附近就好了。





                                                第15章 15、初夏的清風
由於兩個月來沒日沒夜的學習,我在考試的前一天感冒了。勉強去了考場,沉甸甸的腦袋卻連半條公式定理都想不到。

完蛋了。

依然黃梅時節雨。我獨自站在候車的站台上。電車開過去一輛又一輛,我卻沒有上,只是木然地看著它們在雨簾中漸行漸遠。

我突然想一個人靜一靜,到琥珀川走一走。

雨水,嘩啦啦,嘩啦啦地下著。

望著在腳下微波瀰漫的河流,我忽然覺得很累,累得讓我想要一頭栽倒在水裡。

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屋子,陌生的路,陌生的人們。東京的一切幾乎都是陌生的。我想我是不可能適應這裡的。從小到大,我就是個很沒出息的怯懦女孩,總是為了一些芝麻綠豆的事難受,考試失利、搬家、離開朋友、薔薇凋零……我都能難過上老半天。爸爸媽媽從來不掩飾對我的失望。

手無意識地一鬆,雪白的傘頓時被風吹落到了河水裡。

在東京,惟一的慰藉只有眼前這條沉靜的琥珀川了。可是再怎麼樣,它終究只是一條小河而已。琥珀川的河神傾聽過我無數的煩惱,卻永遠無法給我解答。

「荻野千尋,你真是沒用!」我聲嘶力竭地大叫一聲。

雨,越下越大。冰冷的水珠大顆大顆地落到我的睫毛上,模糊了我的視野。傘浮在河面上,我只看得見一團蒼白的流光。

身體在發抖,我無力地環住手肘,慢慢地蹲下身。

滾燙的淚水,一滴一滴地落到琥珀川的河面上。

思緒像是掉進了巨大的黑洞裡,什麼都想不到了。我哭出聲來。路人同情的目光也好,汽車碾過濺起的水花也好,什麼都變得不重要。

不知哭了多久,我感到雨忽然停了。淅瀝聲明明還在繼續,卻再無一滴雨水落到我的身上。

「千尋,不要這樣說你自己……」

我有些意外地抬起頭。

很久很久以後,我還記得這時的場景。

那個時候,迷離的煙雨敲在傘面上,大珠小珠落滿華蓋。一個比少女還要美麗纖秀的白衣少年站在我的身邊。他拿著那柄本該落入琥珀川裡的傘,為我遮擋住了漫天的冰涼。

陌生的少年輕輕地蹲下身,抬起袖子,擦拭著我臉上的淚水。

好近。我和他的距離好近,近到可以看見他整齊的短髮上凝結著的晶瑩的水珠,近到可以聞到他身上河面結冰的清香悠悠瀰漫。

「謝謝你……」

………………………*

附近的居酒屋。

今天傷心,我幾乎沒吃過東西,這會兒餓慘了。當著陌生男生的面,我也顧不上女生風範了,一個勁兒地狼吞虎嚥。

兩碗烏冬面下肚。我舒舒服服地打了個飽嗝,卻猛地發現對面的少年在笑。

「對不起……」我窘迫地說。

「沒事。」他還是清淺地笑著。

我怔忡地望著他,心臟怦怦直跳。這個世間竟有這樣清雅脫俗的少年。他微笑的時候,就像有一縷初夏的清風從竹林間淡淡拂過,令人不由自主的傾心。

也許是因為太漂亮,就這麼看著,竟然會臉紅……

「千尋,你這樣看著我,是因為我臉上有什麼奇怪的東西嗎?」他突然問。

「沒……沒有!」我慌忙擺手,差點打翻了拉麵碗。

「你現在沒事了吧?」他神色關切。

「什、什麼?」我的腦筋一下子沒轉過彎來。

「你剛剛還哭得很傷心呢。」

「嗯……現在已經沒事了。」我不好意思地說,「……謝謝你哦。」

「不用謝。」少年微微一笑,「看到千尋還是元氣十足的,我就放心了。我先走了哦?」

「等……等等!」意識到他要離開,我慌忙留住他,「那個……我們是第一次見面吧?你怎麼會知道我的名字?」

「你剛才不是大叫一聲嗎:『荻野千尋,你真是沒用。』」

「原來是這樣……那,你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好啊。」

說著,少年輕輕地蘸了茶水,在桌面上優雅地寫下幾個字——

………………………*

「賑早見琥珀主?」

理砂的一臉不可思議:「聽著像是廟裡供奉的那些神明的名字,天之御中主神啊、宇摩志阿斯詞之類的……」

「是有點像。」我有些恍惚地點頭,「他說這是他的本名,但因為太長不好記,人們通常叫他白龍。」

理砂打量我半晌,一雙亮晶晶的大眼睛忽然狐狸般地瞇了起來。

我霎時惡寒:「你你你你在想什麼?」

「從實招來,你是不是愛上人家了?」理砂八卦兮兮地湊過來。

「拜託,我和他是第一次見面啊。」我無奈地說。唉,也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見到他……

「誰說不能一見鍾情的啊?我有種超級好的預感:你跟他會成為一對!」

我無語……

「神明的名字、白龍……說不定他就是你那天感謝的琥珀川河神咧!他一直愛著你。昨天看到你哭,於是他就忍不住顯靈安慰你了!然後你就順理成章地愛上他了!最後生一堆人神混血的寶寶!哈哈哈哈哈哈哈!」

「……理砂你這個大白癡!回家去繼續看你的少女漫畫吧!」






                                                第16章 16、蓮花占卜
雨季在不經然間就結束了。

空氣還殘餘著微涼的水汽,但四周的樹冠葉梢都響起了沙沙的蟬鳴聲。暖融融的陽光從林立的高樓間落下狹長的光影,就像巨大日晷的指針。

令我吃驚的是,琥珀川靠岸的地方竟然奇跡般地長出了幾瓣潔白的雪蓮。看樣子,琥珀川的治理成功指日可待了。

………………………*

放學後,巷子裡的毛衣店。

「錢婆婆,您要搬走?」我邊整理毛線球邊問,「搬去哪裡?」

「搬去我原來住的地方。」錢婆婆邊說邊把那個咧嘴怪笑的妖怪雕像搬到櫥窗旁邊,再往它身上貼了一張大紙——休業。

「那……那您還會回來嗎?」我有點難過地問。我和理砂一直好喜歡錢婆婆的……

「會的。」錢婆婆和煦地笑著。

「答應我,您一定要回來哦!」我充滿期待地說。

「對了千尋,你不是經常說,你在你家住得很壓抑嗎?不如在我走的這段日子裡,你搬過來住吧。」

「哎?真的可以嗎?」我驚喜地問。我是很喜歡這裡的環境沒錯,可是這樣會不會不太好?

「其實,我有個朋友也要搬過來。」錢婆婆說,「他離開東京好久了,這會兒回來,對很多事情都不懂。你可以搬過來幫我照顧他嗎?」

「好呀!」我連忙說。既能離開那個家,又能交多個朋友,一舉兩得!

「千尋呀,在臨走前,不如我幫你用蓮花做個占卜吧。」錢婆婆提議道,「別看我一把老骨頭,其實我的算命也蠻準的呢!」

「好啊!」我頓時來了興致。用蓮花占卜,這還是第一次聽說。

按照錢婆婆的吩咐,我在琥珀川的堤岸採來了三種雪蓮——半枯的蓮葉和蓮蓬、新開的蓮葉和蓮花、以及未開的蓮葉和蓮苞。

「千尋,你要占卜什麼?」錢婆婆問。在斑駁的光影下,她的眼眸閃爍著奇異的光。

——「過去的事情不可能忘記,只是想不起來罷了。」

心臟攸地顫抖了一下,我深吸一口氣:

「我想占卜過去、現在,以及未來。」

錢婆婆沒有表現出絲毫的驚訝。她拾起我採來的蓮葉和蓮蓬,撕成條,綁縛在一起,再用食指的兩端輕輕托起。

繼而,她輕輕地闔上眼睛,嘴唇甕動,開始念起一系列我聽不懂的咒語。

是我的錯覺嗎?

這一瞬間,充沛的陽光似乎黯淡了下來。冥冥中好像有什麼活了,猶如風聲掠過我的脖頸。積滿塵埃的櫥窗旁,妖怪雕像意味深長地朝我怪笑著。

幾秒後,仍然閉著眼的錢婆婆解開了蓮葉和蓮蓬。她執起筆,分別在蓮花半枯、新開、未開的蓮葉上寫了三行字,遞給我。

我先展開半枯花的蓮葉,上面寫著:
——「忘記了自己的名字,就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我呆呆地望著這行字半晌,大腦一片空白。再展開新開花的蓮葉:
——「自己的名字已不再是名字,回家的路通往的已不再是家。」

最後,我似懂非懂地展開未開花的蓮葉:
——「找回自己名字的唯一力量,就是愛與守護。」

「我完全不明白……」我無措地放下蓮葉,「……錢婆婆,您可以解釋這三句話的意思嗎?」

錢婆婆搖了搖頭,仍是閉著眼:「我從來不看自己占卜出的預言,就像我不能算出自己的命運一樣。看完了嗎?看完了我就燒掉。」

「嗯,我看完了。」

我怔忡地望著那三瓣雪蓮和蓮葉在壁爐裡緩緩地化為灰燼。一縷青煙幽幽地從灰燼中飄起,升騰、盤旋,然後被風吹散、消亡不見。

就像一個人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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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17、牽手走向的地方
「去錢婆婆的毛衣店住?」阿姨重複道。

「嗯。因為錢婆婆要搬回家住,那裡的屋子就空出來讓我住了。而且那裡的環境很安靜,對我的學習很有幫助。」我謹慎地說,「爸爸、阿姨,我可以去嗎?」

「沒問題。」爸爸二話不說地答應了,「想去就去吧。」

「謝謝!」

高興之餘,也有一種心酸。也許,我的存在一直是他們不快樂的根源吧?

………………………*

我背著沉重的書包,拿著書包裝不下的課本,沿著琥珀川慢慢行走(太多行李和書了,我沒法騎自行車)。

黃昏暮色的空氣裡仍氤氳著若有若無的水汽。琥珀川的水面沉靜如鏡,紫金色的蒼穹漫漫地倒影在河水中,一群寂寞的飛鳥在朵朵雪蓮間無聲地飛翔。

好美的景致。在堤岸上乘涼的人們越來越多了。

近處是幸福地聊著天的一家三口;然後是幾個身穿國中制服的男女生,在大聲地朗讀著課文;再遠一點,一個身穿白衣的俊秀少年孑然站在河邊,琉璃般純淨的眼眸靜靜地眺望著餘暉徜徉的天空。

在少年的身後,一輪落日緩緩在高樓大廈的縫隙間落下,瀉了滿地血紅的碎片。

——是白龍!

我的臉驀地漲得通紅,手腳慌亂得不知往哪兒擺。

走過去問一下好是不會死的。我拚命暗示自己。可是為什麼心跳就是停不下來,反倒越跳越快,像一頭撒蹄狂奔的鹿似地撞著我的胸腔?

似乎是注意到我糾結的目光,白龍突然側過頭。我頓時毫無心理準備地對上了他的視線。

他向我溫柔地微微一笑。

白龍這一笑的直接後果是——我全身觸電般地發麻,手中的課本稀里嘩啦地往大馬路掉了一地。

「荻野千尋你個花癡!」我在心中罵自己,一邊跑到馬路上收拾課本。可是當我把課本都撿起來的時候,一輛車迎面向我撞來!

想躲已經來不及了。這下完了……

「小心!!」

就在我閉上眼睛等死的時候,有人及時將我拽了回去,把我緊緊地抱在了懷裡。琥珀川那種河面結冰的清香淡淡地撲面而來。我頓時明白了是誰。

心情就像溫柔的碧水清波,層疊地蕩漾開去……

——可是好奇怪,他是怎麼在一瞬間離開堤岸,出現到馬路上的?

「你沒事吧?」白龍鬆開我,臉色是驚嚇到的蒼白,「你啊,最近怎麼總是這麼迷糊啊?」

「對不起。」我不好意思地說,「又麻煩你了……」

「不麻煩啊……」少年拿過我手中的課本,拍了拍封底上的塵土,眼底攸地掠過幾絲笑意,「你的書好可憐哦,前不久才掉到了河裡,這會兒又被你掉到馬路上。」

「你知道?」我不可思議地睜大眼睛。

「嗯,我看到了。」他笑著點頭,「半個身子還陷在淤泥裡出不來了吧。」

可是,心中為什麼會有甜絲絲的感覺綻開?望著他恬靜的微笑,就像有金色的蜜糖在胸腔裡慢慢地融化,在內心深處開闢出了塵封起來的天空……

「對了,我還有一件事想要跟你說。」白龍忽然說。

「啊?哦……哦!」我慌慌張張地應道。在他面前我怎麼總是這麼反常的啊?

「還記得錢婆婆對你說,她有個朋友要跟你合住嗎?」他輕聲說。

「記得啊。」我不明所以地說。

「那個人……」他低下頭小聲說,表情像做錯事的孩子,「……就是我。」

我的大腦轟地一聲原子彈爆炸!

「對……對不起!」看到我極端驚駭的神情,白龍一下子慌了,「如……如果你不願意,那我可以不……」

「我願意!」我欣喜若狂地叫道。至於為什麼我會那麼高興,連我自己都不明白,「我當然願意和你合住!太棒了!!」

「哦……那就好。」白龍鬆了一口氣。他欣慰地笑了,接過我手中的行李包,自然而然地牽起我的手。

「我們走吧。」

………………………*

這個時候,馬路邊的路燈忽然都亮了。街道一下子籠罩在美麗的橘黃色光芒裡。

十指相扣。衣料與面部肌膚摩挲的溫柔。摟住肩膀的踏實感。緋紅的糖果。手中的飯團。過早凋零的水仙百合。河面結冰的清香。粉紅色的毛衣。離別的吻。破碎的煙花流火。

它們交融凝固在一起,散在空中,點點滴滴地落到心裡。

這些陌生的畫面,其實都只是我在暗夜裡朦朦朧朧做的夢。夢裡有一個雪白的身影。我不知道他是誰。因為他始終背對著我,堅定地牽著我的手向前飛奔。

望著眼前頎長的少年,一時間,我竟將這個身影同夢裡的身影重疊在一起。有沒有一種可能,其實他們是不同時間的同一人?

然而,兩個身影帶給我的感覺卻是完全不同的。

被夢裡的男孩牽著,像是走向五光十色的過去;被眼前的少年牽著,像是走向無法預計的未來。





                                                第18章 18、不是巧合
我們很快就到了錢婆婆的毛衣店。

我又看到了那個有著□人怪笑的妖怪雕像。每次看到它,膽小的理砂都會怕怕地抱緊我的胳膊,而我總是沒來由地想笑。這到底是為什麼?

「在我來東京以前,這種雕像在我住的地方到處都可以見到。」白龍忽然說。

「真的嗎?」我吃驚極了。

不過也對啊……他是錢婆婆的朋友,故鄉可能都是同一個地方吧。

「是啊。千尋看到它會不會害怕?」

「不會啊!我很喜歡它呢!」我說。

「喜歡?」這回輪到白龍吃驚了。

「很奇怪吧,女生竟然會喜歡這種東西。」我不好意思地笑笑,「不知為什麼,我就是覺得它很有趣。那個雕刻家的想像力一定超級豐富!」

「其實,這個雕像是用魔法做出來的。為了嚇住想要闖到神明住所去的人。」

「魔法?神仙住所?」我難以置信地重複道。

「千尋……」白龍側過身來,直視著我的眼睛,「你相信這個世界上有魔法和神明的存在麼?」

少年的聲音,縹緲如雲煙。在他開口的瞬間緩緩上升,縈繞在我的周圍,在我心頭形成一種極其荒謬的微妙感覺。這到底是什麼?到底是什麼呢?

須臾。

「我相信。」我堅定地點了點頭。

白龍深深地凝視著我。狹窄的巷子裡,木屋門前的路燈曖昧地亮著,我看見自己的影子微斜地與少年的影子重疊在一起,在地板和屋牆的交界處折了起來。

「千尋……」他慢慢地開口,「如果我說,我其實是一條龍,你相信嗎?」

昏黃的燈光裡,他臉上認真的表情就像夜色裡氤氳的水墨,黯淡而壓抑。

「開什麼玩笑啊。」我不置可否地搖了搖頭,可心跳卻沒來由地加快了。

沒有回答的聲音。一陣炫目的光芒在少年原先站立的地方綻開,我的眼簾裡頓時碎開了無數金色的碎片。等它漸漸褪去,我竟然真的看見了——

一條鱗片雪白的龍!

我尖叫一聲。

眼前又出現了那種耀眼的光芒。等光芒散去,雪白的龍不見了,纖秀的少年小心翼翼地凝望著我,臉色蒼白,雙手微微握緊,似乎是緊張地等待著我的反應。

我的腿忽地一軟,扶牆才又站穩。連忙掩飾般地轉過身,掏出錢婆婆的鑰匙。

門卡噠一聲開了。我模糊地說了一聲「進來吧」,便飛也似地跑了進去,衝到了事先分配好的房間裡,砰地關上了房門。

初見時就覺得這個少年漂亮得不可思議,像是從天界下凡的仙子。本以為只是錯覺,原來終究是和平凡的我不同。一眨眼,只在傳說裡出現的龍驀地呈現在眼前,比任何仿真浮世繪的龍都要真實。真實得令人恐懼。

我很害怕。

………………………*

翌日清晨,蟬鳴聲從樹影的縫隙間片片灑落。空氣裡盈滿了夏花的芬芳。小木屋的櫥窗和妖怪雕像都映著絢爛的陽光,微微閃爍著,流光溢彩。

我做了個深呼吸,按捺住劇烈的心跳,輕輕地敲了敲白龍的房門。

沒有回應。我小心翼翼地推開房門。

那個纖秀的少年沉靜地躺在榻榻米上,臉色有些蒼白,烏黑的髮絲散亂在枕頭上。在幾縷初升的陽光裡,白龍整個人都如水晶般美麗透明,看得人心裡好似塌陷了一塊。

似乎聽見了我推開房門的聲音,他的眼睫毛微微動了動。我的心臟又是一陣狂跳。

「早上好,我給你準備了早餐。」這句話在喉嚨裡滾了幾滾。

當白龍琉璃般的眼眸對上我的眼睛時,我的大腦瞬時一片空白,什麼話也忘得一乾二淨了。等我回過神來,身子已經倉皇地閃出了門外。

那害怕是本能。我厭惡自己的做法,但這是條件發射的反應,我控制不了。

………………………*

回到學校以後,我就把昨天發生的事情完完整整地給理砂敘述了一遍。

「他在你面前變成了一條龍?」理砂睜大眼睛。

「我知道這很難相信。」我歎了一口氣。

「我相信。」理砂毫不猶豫地說,「不,應該說,我早就知道了。」

「啊?」我傻傻地看著她。

「千尋,」理砂側過臉,直視著我的眼睛,「其實錢婆婆告訴過我,你十歲時和去年九月神隱時發生的故事。所以,我前幾天猜測白龍是琥珀川的龍神,並不是巧合。」

我呆住了,完完全全地呆住了。

「我也花了一段時間才接受這個事情。錢婆婆叫我不要告訴你。」理砂聳了聳肩,「但是我覺得,還是讓你知道的比較好。如果你一直不知道,那麼心心唸唸想要和你一起生活的白龍就太可憐了。」

「可憐?」我難以置信地重複道。

「是啊。因為錢婆婆說,你和白龍曾經相愛過。那時琥珀川被淤泥填埋了,作為河神的他在現實世界不能生存。你想留在神隱世界和他在一起,而你又無法捨棄在現實的父母,於是陷入了兩難。看到你想家想得哭了,白龍也很難過,特地在冬天橫跨過大海找錢婆婆學習封印記憶的魔法。在元旦的夜晚,他就把你的記憶封印了,然後你就回來了。沒想到琥珀川後來治理成功,他又能回來了……」

我感到自己的記憶陷入了一場前所未有的大混亂。

「理砂,你能不能把神隱的事情從頭到尾地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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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19、鏡中的千與千尋
理砂講完故事以後,地理課的鐘聲響了起來。

我疲倦地伏在嶄新的地圖冊上,眼下是花花綠綠的東京地勢線條。

新標記出的琥珀川,從地圖上看像是一條狹長的滄藍傷痕,向西蜿蜒伸展,匯入城郊幾公里遠的鏡河,再進入日本海。

我把昏昏沉沉的腦袋埋到手肘裡。

理砂喜歡看漫畫,她很容易就能接受超乎常理的事情。我不是她。我相信神秘力量的存在,但是說我的父母因為貪食而變成了豬,我被湯婆婆取走了名字,這也太……

最令我糾結的是,神隱世界裡的小千,是個堅強、勇敢、擁有無限潛力的女孩。
而現實世界的千尋呢?怯懦而膽小,麻木而脆弱,能為考試失敗哭上半天,見到白龍的本體還會恐懼得逃開。

我自嘲地苦笑一聲。

白龍喜歡的是小千,不是千尋吧?

他大費周折地求湯婆婆放了他,就是為了找我一起生活。萬一他發現我不再是他喜歡的小千了,這可怎麼辦?

想到這裡,我感到全身都是悶鈍的刺痛。

我無法欺騙自己。從第一眼看到白龍開始,我在心裡就對他產生了朦朦朧朧的嚮往。昨天,他說要和我一起住,還牽了我的手。那個時候,一想到他有可能也喜歡我,我就欣喜若狂。

沒想到,他喜歡的確實是我——我已然丟失的另一面:小千。

這個認知令我分外悲涼。

………………………*

昨晚幾乎一夜沒睡,我閉上眼睛。

瞬間,所有的意識凝成了千滴萬滴晶瑩的水珠。它們叮咚叮咚地灑落到原始的黑暗裡,再如夢幻般地濺起、飛散,勾勒出一面鏡子的形狀。

我走過去。水之鏡裡倒映出我的身影——挎著許多厚書、眉目茫然的高中女生,真是要多平凡有多平凡。

我知道,這是荻野千尋。

水波離合間,鏡子裡的身影漸漸幻化成另一個模樣——少女與我有著同樣的容顏、同樣的髮色,表情神采飛揚,一身淺紅色的和服如楓葉起舞。

小千向我微微一笑。

「荻野千尋!!你竟然在課堂上睡覺!!到外面去罰站!!」

華蓋失手落下。啪地一聲,鏡中的紅衣少女就在這一瞬間碎裂了。無數水花紛紛擾擾地濺開。每一滴都映著虛幻的微笑,永遠地——丟失了。

………………………*

罰完值日從學校出來的時候,外面竟然下起了太陽雨。

很小很小的,毛絨絨的細雨落到我的制服上,在格子裙擺邊積成薄薄的水霧。傍晚的太陽仍然懸掛在天際,倒影在琥珀川的水裡,狹長的河面斂泊在淡淡的火紅裡。

琥珀川的堤岸上,我又看到了白龍。

溫暖的夏風吹拂著,白衣少年低頭注視著手裡的一疊紙張。長長的睫毛被風掀動,猶如初生蝴蝶撲扇的雙翼。他真的好漂亮,就這樣站著,就引來了無數傾心的目光。

內心忽然變得無限柔軟。

琥珀川的河神是個溫柔的好人。我一直知道。也許在很小的時候,白龍幫我拾回落入琥珀川的鞋子時,就知道了。

小心翼翼地,我撐起那天他從琥珀川裡拾起的雨傘,走到他的身邊,舉過了他的頭頂。

白龍吃了一驚,側過臉。

「下……下午好。」我緊張地說,想向他微笑,可是臉又很不爭氣地紅了。

「嗯,下午好。」他也說,眼裡浮起了欣慰的笑意。

雖然我什麼也沒說,但是我相信,白龍已經領會到我的意思了。

「白龍……我知道了我兩次神隱的事了。」我猶豫著說,「錢婆婆告訴了理砂,理砂告訴我了。」

「你相信嗎?」白龍凝視著我的眼睛。

我堅定地點了點頭:「我相信。」

毛絨絨的雨落在我們頭頂的傘上,細細碎碎,就像流年的聲音。緋色的霞影一閃一閃,蜻蜓停留到琥珀川裡的雪蓮上,撲扇著的翅膀間,水珠晶瑩凝結。

須臾。

「謝謝你,千尋。」白龍輕聲說。燦爛的微笑在他的唇邊綻開。

「我沒有了小千的記憶,但是我……我……」我漲紅了臉,「你……你……」

——我沒有了小千的記憶,但是我還是喜歡你了!你還喜歡我嗎?

「你?」白龍不解地重複道。

「你……你……你現在在做什麼?」

——荻野千尋!你找塊豆腐撞死算了!

「我在試著弄明白這個。」白龍的神情忽然變得挫敗起來,「千尋,你可以幫幫我嗎?」

我看了看,頓時啼笑皆非——竟然是紙幣!

「日本的錢幣圖案怎麼變成了這樣?我記得以前不是這樣的……」少年挫敗地說,把它們一張張分開,「我看到了數字……這張是兩百塊?」

「是兩千塊。」我糾正道,拚命忍住笑,「後面有三個零。」

「三個零的單位是千?」白龍絕對無辜地問。

我霎時黑線:「難道……你連這也不會……」

「時間太久了,我都忘了這個世界的數字是怎麼樣的了。」白龍窘迫地說,「在那邊都是用金子的……」

他的表情實在太可愛了。我又紅了臉,可這回是被笑憋紅的。

「沒事,這很容易學的。」天知道我花了多大的力氣才沒有笑出聲,「你想要弄清楚貨幣,是想買些什麼嗎?」

「我想買衣服。我總不能穿著這身狩衣在這邊跑來跑去啊。還有別的日用品,但是我不知道該買什麼……」

「原來是這樣。」其實白龍穿著狩衣也沒什麼不合適,畢竟夏夜祭快到了,街道上到處都是穿和服逛街的人,「我現在就陪你一起去百貨商店吧!」

「好啊,謝謝你!」白龍一臉感激。這個卡哇伊的表情又令我有大笑的衝動。

「不用謝。我們走吧!」

也許是輕鬆的對話使我鼓起了勇氣吧。我有點緊張地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白龍似乎又有些意外。但是下一秒,他也堅定地回握住了我的手,笑了。





鏡像
                                                第20章 20、夏夜祭
今天是一年一度的夏夜祭,也是七夕——東方情人節。

放學後,我就立即趕回自己的家去,換上最漂亮的和服,把長髮盤起,想要和白龍一起去附近的神社逛廟會。

「千尋,打扮得那麼漂亮,準備去參加夏夜祭嗎?」爸爸好奇地問。

「對啊,很少見千尋這麼注重打扮的呢。」阿姨笑瞇瞇地說,「該不會是戀愛了吧?」

「沒有啊。」我毫不猶豫地說謊了。

其實我明白這事瞞不了多久的,我也沒想過不坦白。但是在不確定白龍的感情之前,還是維持現狀吧,免得家人們操心。

打開家門後,我便立即騎著自行車向錢婆婆的毛衣店飛馳而去。

和白龍一起住也有半個月了。每次我放學,總會遠遠地看見屋子前亮著的燈,聞到熱氣騰騰的飯菜香味。而白龍,就坐在餐桌前恬靜地看書和報紙,努力學習著現實世界的種種生活瑣碎。

看到他為了適應人類生活所做的努力,我的內心總會變得甜甜的、軟軟的,就像一顆金色的蜜糖,快要融化了……

愛情,原來就是這種感覺……

我喜歡白龍,白龍也喜歡我——可是,白龍喜歡的是真正的我嗎?

也許某些時光是會改變一個人的性格,但我的記憶裡並沒有那段時光。我根本沒有改變過,以至於我無數次地懷疑神隱的故事主人公是否真的就是自己。

千與千尋,就像我在水之鏡內外的兩個相同的身影。水波離合,我無奈地看著紅衣少女在鏡之彼方里漸行漸遠,最終消失不見。然後,鏡面碎裂成千片萬片,消失在那端的少女和愛情便隨流年一去不復返。

我到底是誰?千與千尋,哪個才是真正的我?抑或,兩個都不是?

如果他認清楚了現在的荻野千尋是一個這麼懦弱、沒出息的女孩,他還會像以前一樣喜歡我嗎?

我好害怕。

………………………*

出乎我的意料,錢婆婆的小屋裡沒有亮著燈,白龍不在。

就在我不知該怎麼辦的時候,手機鈴《Always with me》響了起來,是一串陌生的手機號碼。

我接下:「您好,請問您是?」

「千尋,是我。」

「白龍!」我驚訝極了,「這個號碼是你的嗎?」

「嗯,是我今天買的。」

「……」我說不出話來了。

現在的感覺好奇特!白龍平時總是穿著古裝狩衣,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自然神,這會兒居然用電話!看來就連神明也趕時髦呢!

「千尋,你今晚想去逛夏夜祭的廟會嗎?」白龍徵詢道,「我們一起?」

「當然啊,我都換好浴衣了。你在哪兒?我騎車來找你。」

「我在琥珀川附近的神社裡。你沿著琥珀川溯流而上,就會看到神社了。我在鳥居旁邊等你。」

「好,我這就來!」

………………………*

順著琥珀川的河岸線一路疾馳,我果然看到了一座宏大的鳥居。

鮮艷的橘紅,彷彿紮在地平線和人們視線裡的巨大碎片,寂寥地任憑風聲從中心呼嘯。從鬧市一拐,便進入了神社的範疇。鳥居和濃茂的樹木圍起了一片寧靜的空間。

才幾步之遙,都市的喧鬧就沉澱下來,靜得天荒地老。神奇的東京。

其實說神奇也不神奇。因為東京的神社非常非常之多,就像便利店一樣。我們民族的神道和其他國家的宗教不同,我們認為身邊的萬物生靈並不卑微,大都有著神秘的力量。落花、草葉、竹石、河流、蟬蛻……都可成為神靈,接受我們的供奉。

——事實上,確實擁有神秘的力量,不是麼?

就在這時。

嘩啦啦——嘩啦啦——

攸地,鳥居不遠古色古香的建築旁,幾百隻鴿子攸地張開雙翼,飛向遙遠的天際。紛紛揚揚的羽毛旋落,如同下了一場淘盡所有生命的雪之雨。

白龍就站在這樣的雪之雨裡,微仰著臉,深深地凝視著一望無際的天空——遠遠望去,他純白的狩衣在長風中輕盈地飛揚著,像是快要……翩然仙去了……

我悄悄騎自行車繞到他的身後,猛地伸手摀住了他的眼睛。

白龍果然中招。他全身一震,顯然嚇得不輕。

「千尋!」他無奈又好笑地拉開我的手,轉過身來。

「你怎麼知道是我?」我俏皮地問。

「除了你還會有誰?」白龍溫柔地微笑,望著我的一身和服,「你今天很漂亮哦。」

「謝謝哦!」我開心地說,「這個神社有什麼好看的東西嗎?」

「……」白龍不知為什麼顯得有些不好意思,他拉住我的手,「進去以後你就知道了。千尋,你要保證不要笑我哦。」

「好,我一定保證會大笑一場的!」

「喂,千尋……」

「好啦好啦,開個玩笑而已啦,我們進去吧!」





                                                第21章 21、琥珀川神社
夏夜祭的神社很熱鬧。在人群中,我們牽著手走過鳥居,拾級而上。

神社建在上坡,到達社殿要經過一道寬敞而冗長的階梯。並道木崢嶸參天,每隔一段距離便有一盞平安時代的長明燈,浮光搖曳,悠悠照亮了前塵往今。

建在入口處的守護獸居然是——兩個咧嘴怪笑的妖怪雕像!

「這這這這這是怎麼回事?」我語無倫次地問。我還以為會看到傳統的狐狸和蟾蜍什麼的,結果又毫無心理準備地看到了它們,把我嚇了一大跳。在昏暗的燈光下,它們的眼波閃閃爍爍,笑得□人極了。

「吃驚的事情在後頭呢。」白龍拉著我走入社殿。

「走入社殿做什麼?你這個河神不會是想參拜神明吧?」我好笑地問。

白龍笑而不語。他抬手指了指主殿裡供奉的牌位。我順勢望去,上面竟然寫著——賑早見琥珀主!

「這個神社竟然是供奉你的?!!」我驚駭地大叫一聲。許多正在殿前虔誠參拜的人們不滿地側過頭,瞪著我和我旁邊這位……他們正在參拜的河神。

「噓,別那麼大聲啊。」白龍及時把我拉到了淨手台邊。

「怎麼會這樣?」我啼笑皆非,「白龍,你可是真正的河神哎。那些人花那麼多錢買香火祈福,倒不如現在就直接對你說……」

「我一開始也覺得很驚訝,不過後來一想,其實會出現神社也不奇怪。」白龍若有所思地說,「以前因為人類隨便填埋河流獲得土地,使得琥珀川的汛期一度失常,經常出現洪災。日本人一直都相信天地萬物有自然神的庇護,因此想通過參拜我來祈求平安吧。」

「你會實現他們的願望嗎?」我問。

「我會守護好琥珀川的自然環境,盡量不給人們帶來困擾。」白龍說,「至於其他個人的願望……」他低下頭,表情就像做錯事的孩子,「…….那就只能靠他們自己了。」

「說得也是。白龍,你在這裡等會兒,我也想湊熱鬧參拜一下。」

「參拜?」白龍睜大眼睛。

「只是湊湊熱鬧嘛,不如你也過來參拜下你自己吧!啊哈哈哈哈!」

「參拜我自己?喂——」

我不由分說地將白龍拽到了主殿裡,跟著大家一起拍手三下,許了個願。白龍呆呆地站在旁邊,望著寫有自己名字的牌位,一時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快參拜!不然你就是對河神SAMA不敬!」我唯恐天下不亂地對白龍說,故意讓神殿裡所有人都聽見。

白龍頓時哭笑不得。幾個信奉神道的歐巴桑路過,有點責備地望著他:「現在的年輕人喲,就是自以為是,竟然膽敢對神明不敬……」

白龍只好無奈地拍手三下。我再也忍不住,沒心沒肺地笑了個前仰後合。

………………………*

神社廟會的夜是絢麗的。

入眼之處,華燈異彩,羅綺如雲,人山人海。男女老少都全家出動,身穿著嶄新而精緻的華服,摩肩擦踵間可聞到沐浴後的清香。

我神勇地擠入了人群中,很有毅力地在一家一家攤檔前排隊,買了一大堆小吃和糖果(白龍實在弄不清貨幣)。

「千尋,你能吃下這麼多嗎?」我坐到並道木旁的長椅上時,身邊的白龍不可思議地說。

「當然不能。」我說,「我還買了你、理砂、錢婆婆、爸爸、阿姨和弟弟的份,我還打算寄一份回鄉下去給媽媽呢。」

「寄一份回鄉下去給媽媽?」白龍不解地重複道,「你爸爸媽媽沒有一起住嗎?」

「沒有啊。他們在去年離婚了。」我輕描淡寫地說。

「……可是你從來沒有告訴過我。」

「這些有什麼好說的。」我自嘲地笑笑,「我已經夠沒出息的了。說了也不能改變些什麼。也沒有人會想知道——」

「可是我想知道。」

很突然的話,我怔忡地望向白龍。

「我忽然發現,我好像根本就不瞭解你……」白龍目不轉睛地凝視著我,伴隨著深深的在意和溫柔,「千尋,我總覺得你有心事,但是你從來就不對我說……」

「我會告訴你。」我感到胸口都被一股暖流漲得滿滿的,「我現在和你住在一起。我一定會把我所有的事情告訴你。」包括我對你的喜歡,「你也是。你也要把所有的事情告訴我,這才公平。」

「嗯,一言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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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22、和?子
不知和白龍聊了多久家裡的事,我的肚子突然「咕」地一聲叫了起來。

「千尋,你餓了?」白龍忍不住笑了。

「是啊,還好我事先買了這麼多。」我吃起了章魚串燒,「白龍,你也挑一些你喜歡的東西吃吧。」

「好啊,謝謝你。」白龍在我懷裡的食物堆裡挑了一些和?子。

「白龍,原來你喜歡傳統點心哦!」我新奇地說。和?子是有千年歷史的傳統甜點,用砂糖、米粉、水果、胡桃等材料製成,搭配得很美,是日本文化中最美麗的食物。

「是啊。」白龍優雅地咬了一口粉色的和?子,「很久以前的祭神儀式上,曾經有人把和?子扔到了琥珀川裡。在河底下的我試了試,就永遠忘不了這種味道了。」

「原來是這樣!」我下定決心,從明天開始就買食譜自學做和?子,「我會天天做給你吃的!」

「好啊,謝謝你。」白龍笑了。

「白龍,你說的『很久以前』,到底是多久以前啊?」我好奇地問。

「我記不清了……」白龍想了想,「不過我記得扔和?子那個人的名字。」

「哦?叫什麼?」名字可以反映出一個時代的特點呢。

「這事我記得特別清楚。那時候她站在河邊。有兩個人在遠處叫『籐原小姐』和『香子』。她應了一聲,就把籃子裡所有的和?子扔了下來。」白龍回憶道。

「籐原香子?!」我不可思議地睜大眼睛,「是紫式部啊!寫《源氏物語》的紫式部!」

「咦?她是你的朋友?」白龍驚訝。

「什麼朋友啊。」我哭笑不得,「她是千年以前的古人啦。」

「千年……?」白龍的眼睛驀地變得茫然,朦朦朧朧,就像盈滿了河面上流淌的霧氣,「……原來已經過了這麼久了啊……」

少年的神情在這一刻變得憂傷,彷彿整個靈魂都飄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白龍,你是長生不老的神明,真幸運啊。」我不由說,但同時心中又有些悲涼——如果我和白龍在一起了,我垂垂老矣的時候,他還是翩翩少年……

「不,我才不幸運。」白龍搖頭,億萬年前的星光落滿了他的眼睛,「高處不勝寒。信仰消失以後,凌駕蒼生之上的神明都是孤獨的。所有的神明,都被這條金黃色的鎖鏈束縛在海天之間,沒有自由,動彈不得。」

當——當——

琥珀川神社裡的洪鐘被巫女們敲響,夏夜祭的能樂表演開始了。洪鐘和腰鼓的聲音,在六合八荒間就像神明空靈的歎息,絲絲縷縷地飄散。

「與女游兮九河,沖風起兮水揚波。
乘水車兮荷蓋,駕兩龍兮驂螭。
登蓬萊兮四望,心飛揚兮浩蕩。
日將暮兮悵忘歸,惟極浦兮寤懷。
  魚鱗屋兮龍堂,紫貝闕兮珠宮。
  靈何為兮水中?乘白黿兮逐文魚,
與女游兮河之渚,流澌紛兮將來下。
  子交手兮東行,送美人兮南浦。
  波滔滔兮來迎,魚鱗鱗兮媵予。」


「白龍……」我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還好我已經掙脫那條金黃色的鎖鏈了。」白龍忽然笑了,又吃了一口和?子。

「已經掙脫了?」我不解地重複道。

「嗯。因為我已經不算是神明了。」白龍微笑著,他看上去好像真心為這件事高興,「琥珀川被淤泥填埋,這麼多年又被湯婆婆用蟲子削弱神力。我現在已經和人類差不多了,所以我才會長大啊。」

「這……對於你來說,是好事嗎?」我眨了眨眼睛。

「當然。」白龍毫不猶豫地點頭,「我已經過夠了那種在被供奉在廟堂、高高在上的日子。其實,我很不喜歡人們把祭祀我的神社和祠堂建得那麼宏偉。我一直想和人類做朋友,建那麼誇張會令我感到很遙遠。」

他皺眉望著眼前古色古香的宏偉建築。巨大的鳥居立在不遠處,華美的主殿和供奉殿都由厚重的紅色柱子支撐著,縱橫曲折的長廊如迷宮般繁複。

「我以前在河水裡住過,也在別處祭祀河神的神社隱居過。」白龍將和?子整個嚥了下去,「在神社裡,我覺得自己很渺小,很寂寞。我還是喜歡和你一起住在小屋裡的感覺。」

「真的啊,那你願意永遠和我一起住嗎?」我脫口而出。

剛說完我就後悔了——啊啊啊啊啊!這和求婚有什麼區別啊啊啊?!丟臉死了啦!!白龍都不知道會怎麼想我……

「當然願意啊。」白龍的臉泛起了淡淡的紅暈,「我來到這裡找你,就是想和你在一起的。」

這麼直白的話令我的臉一陣發燒。我沒有說話,只是臉紅著低下頭去,偷偷地笑了。






                                                第23章 23、我的名字是?
——「我好像根本一點也不瞭解你。」

午夜時分,我閉著眼睛,靜靜地躺在床上。但是不知為什麼,白龍在神社裡的這句話一直在我腦海裡迴響。

又過了沒多久,我感到自己的身子落入了那個陌生的瑰麗國度——我已然丟失的神隱世界。

夢裡的神隱世界,正值華燈初上時分。寫著「油屋」的澡堂和食肆大街都在閃閃發光。白龍拉著我靈動地在油屋富麗堂皇的長廊裡穿梭。

一個又一個陌生而虛幻、戴著面具的影子在我身邊慢慢走過,眉頭因聞到人類的氣味而不滿地皺起。

這是夢,還是過去?我疑惑著——如果是夢,為什麼感覺這麼熟悉,這麼真實?如果是過去,為什麼我的頭髮已然長到了腰間?

白龍拉開了長廊邊一扇小小的拉門,帶著我閃了出去。他將手覆到我的眼前,用術法在我面前重現畫面,為我指路。可是,我的大腦卻從頭到尾都是空白,什麼也沒有看進去。

「忘記了自己的名字,就無法找到回家的路了。」白龍告誡道,鬆開了我的手。

我本能地拉住了他:「不要走。」

「你只能一個人走下去。」白龍輕輕地搖了搖頭,眼裡落滿了星光的碎屑,「你十歲的時候,就是這樣。」

見他轉身離去,我不顧一切地奔上前去,從身後抱住了他。

「我不知道自己十歲的時候是怎樣,我只知道我喜歡你。」我的眼睛變得又酸又澀,「所以……求求你!不要走……不要走!」

「千尋……你怎麼會變成這樣?」白龍回過身來,凝望著我的眼裡寫滿了我最害怕的——失望,「你這個樣子,我不喜歡你了……」

他用力地甩開了我的手,幻化成雪白的龍飛上了天空。無論我怎麼高喊、怎麼哀求,他都不肯回頭看我一眼了。

………………………*

清晨,我無精打采地回到了學校。

「千尋,今天怎麼這個樣子啊?」理砂半開玩笑地揪著我的辮子,「難道同居生活一點激情也沒有?」

「昨天我做了一個夢……」我悶悶不樂地說,「夢見白龍離開我了。」

「只是夢而已嘛,白龍不會離開你的啦。」理砂安撫道。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還喜歡我——你先別說話!」看到理砂又想反駁,我連忙制止她,「理砂,我已經沒有了小千的記憶了。」

「這和記憶有關係嗎?」理砂扁著嘴問。

「當然有關係。聽著你說的故事,我感覺像是聽著另一個人的故事。聽上去,現實世界的我和神隱世界的我完全是不同的人,你認為呢?」

理砂猶豫了一會兒,最後還是實事求是地點頭。

「可是我相信錢婆婆是不會騙我的!」她又說。

「也許某些時光是會改變一個人的性格,但我的記憶裡並沒有那段時光啊。我根本沒有改變過。我甚至懷疑你的故事主人公是否真的就是我……」我低下頭,「……白龍現在對我的喜歡……讓我感覺好虛無。不像是真的。有種盜竊了別人的幸福的感覺。」

「千尋……」理砂欲言又止的。

「我曾經做過一個夢。」我靜靜地說,「在夢裡,千與千尋站在鏡子的兩端。我分不清哪個是真的,哪個是幻影。我只知道,現在的千尋好妒忌小千……妒忌被白龍喜歡著的她……」

「你喜歡白龍,卻又覺得白龍喜歡的不是現在的你,是不是?」理砂一針見血地問。

我難過地點了點頭。

「那你就爭取成為小千吧!」理砂鬥志滿滿地握住我的手,「千與千尋都是你自己,你完全有潛力成為堅強、勇敢的小千!不要再為芝麻綠豆大的小事哭泣了!」

「對對!從今天開始,改變自己!」我也說。

今天發了新的課本,我剛剛在扉頁寫上了「荻野千尋」。

現在越看越糾結,我拿起塗改液,重重地塗掉了「荻」、「野」、「尋」三個字。

………………………*

就在這時,我忽然想起了錢婆婆的關於「現在」的前半句預言:

——「自己的名字不再是名字。」

難道說的就是我目前的狀況?






                                                第24章 24、湯婆婆來了
東京的天氣緩緩變涼。秋天到了。

櫻花紛紛如雪墜落,落到琥珀川平靜的河面上,就像幾點粉白色的孤舟盤旋。天空被晚霞全然浸染,呈現出一種火紅的緋色,就像片片紅楓。

放學回小屋的路上,我看到街角有個熟悉的身影——穿著藍色裙子的老婆婆,頭髮盤在頭頂,短短的手指上戴著好多寶石戒指。

「錢婆婆!」我欣喜地叫道。錢婆婆這麼快就回來啦?

錢婆婆轉過身。可是出乎我的意料,她的表情不再是從前的慈祥,而是凶神惡煞的。

「別提起我那不爭氣的雙胞胎姐姐!」她沒好氣地說。

我怔了怔:「難道你是……湯婆婆?」

………………………*

夜晚,錢婆婆的小屋裡。

壁爐裡生起了火。湯婆婆慵懶地坐在沙發裡,吃著我從夏夜祭買回來的糖果。三個綠色的人頭從她帶的行李包裡蹦出來,無所事事地在紡車邊跳來跳去。

「湯婆婆,您要在東京開油屋分店?!」白龍吃驚地問。

湯婆婆點了點頭:「白龍,你要好好幹活!做好了,薪水當然不會少;如果做不好——」她用大鼻子頂了頂我的肚子,我頓時痛得彎下腰去,「——我就把小千帶到神隱世界去關起來!」

白龍什麼也沒說,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我皺了皺眉——白龍不是已經找回自己名字了嗎?為什麼還對湯婆婆這麼畢恭畢敬的?

「那就好。」湯婆婆滿意地說,很霸王地將兩條小短腿擱在了椅子上,「在油屋裝修的這段時間,我和它們想住在這裡,」她指了指那三個綠色的人頭,轉向我們,「可不可以啊?」

瞧她那凶巴巴的模樣,活像我們要是敢說個「不」字她就把我們生吞活剝了似的。

「可以。」白龍乖巧地說。

「白龍,你來一下。」我實在忍不住了,拉著白龍走到我的房間裡,壓低聲音,「你為什麼還這麼聽湯婆婆的話?你知道她不是什麼好人。」

「不是好人,但也不至於是壞人。」白龍中肯地說,「琥珀川被淤泥填埋時,是她把奄奄一息的我帶回了神隱世界,我才得以保住一命。」

「但是她利用你做了不少壞事呀!」我忿忿不平地說,「而且她現在還打算利用你在現實世界幫她經營油屋!」

「現在不是利用了。」白龍搖頭,「她控制不了我,只是給了我一份工作而已。我是神,在這裡我的力量比她大。剛才說把你關起來只是嚇唬你罷了。」

「可是……」

「何況,我來現世找你時候的生活費,就是湯婆婆借給我的。我必須要還給她。」白龍溫柔地握住我的手,向我笑笑,「放心吧。我會保護好自己,也會保護你。」

「白龍,你真的好善良哦。」我讚歎道。所謂以德報怨,就是像白龍這樣的吧。

「這是我應該做的……」大概是很少被人稱讚吧,白龍纖秀的臉靦腆地紅了。

他這樣的表情真的好可愛!望著他紅撲撲的臉頰,我做了一個連我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的動作——湊上前去,在他頰上親了一口。

「千……尋?」白龍猝不及防。他摀住臉上被我親過的地方,連脖子也紅了。

「對不起,一時沒忍住。」我不好意思地撥了撥長髮,訕笑。

白龍凝視我半晌,眼神忽然變得迷離。他忽然拽住我的手腕,將我拉入了懷裡。就在他快要吻到我嘴唇的那一瞬間——

「砰,砰,砰……」

我和白龍觸電般地分開了,移開目光。只見那三個綠色的人頭好奇地跳到了房間裡,渾然不知自己攪和了什麼。緊跟著的是湯婆婆,她旁若無人地走進來,眉頭皺得緊緊的。

「該死的,這屋子還真小!」湯婆婆嘖嘖挑剔著,「我那雙胞胎姐姐就是吝嗇……話說回來——」她望向滿臉緋紅的我們,「——你們剛剛在幹嗎?」

「沒有!」我和白龍同時說。

「白龍,這屋子就只有兩間房,你就讓出你的來給我住吧!」湯婆婆不客氣地命令道。

沒等白龍說出一句話,湯婆婆就打了個響指。被鋪、枕頭、衣物瞬時從白龍的房間裡嗖嗖地飛了出來,落到了我房間的榻榻米上。

還是沒等白龍說出一句話,湯婆婆扔下一句話「你們一起睡!」就雷厲風行地帶著三個人頭走出了房間,「砰」的一聲帶上了房門。

一連串的動作完成不到半分鐘,我和白龍完全懵了,許久都回不過神來。

死寂。

死寂。

死寂。

死寂。

「湯婆婆真的好惡劣!」我半天才反應過來,「難以想像她和錢婆婆是姐妹!」

「她一直就是這樣的……」白龍無奈地說,繼而微笑,「不過千尋,你別看她這樣,其實她挺喜歡你的。」

「咦?是嗎?」我怔住。

「是的。你十歲的時候為她做成了好幾擔大生意,還從錢婆婆那裡營救了寶寶。她挺喜歡你的,不然也不會放你和你爸爸媽媽離開了。」

「真的啊……」沒想到我和湯婆婆之間還有這麼段淵源,理砂告訴我的故事只是個大概,「白龍,你總是為湯婆婆說話,她剛剛還把你從你房間裡趕出——」

哎哎哎哎哎哎哎哎?!
湯婆婆剛剛好像叫我和白龍一起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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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25、白龍的素描
——不行!白龍在這裡我沒法認真學習!

怦怦的心跳聲鼓動著我的耳膜。我像快要溺死的魚兒一樣拚命做著深呼吸,感到胸口裡像是住著一頭四處狂奔的小鹿,停不下來!

「千尋,為什麼這裡會有那麼多我的名字?」白龍的聲音忽然毫無預兆地在我耳邊響起,把我嚇了一大跳。

「你你你你你你說什麼?」我語無倫次地問。

「這裡有好多我的名字啊。」白龍指了指我的草稿本。

我仔細一看,頓時羞得恨不得找塊豆腐撞死——我剛才在畫函數圖像時走神,結果竟然無意識地寫了好多好多「白龍」這兩個字!

「每天都看到你做數學到深夜,你一定累壞了……」白龍體貼地遞給我一杯檸檬茶,「試試這個吧,也許你會感到舒服些。」

「謝謝!」我受寵若驚地接過,喝了一口。檸檬的茶香在喉間四溢,進入了因緊張而繃緊的身體裡,一片神清氣爽。

「好好喝哦!」我將它一飲而盡。

「鍋爐爺爺曾經給我喝過這個。我覺得很好喝,就向鍋爐爺爺請教了泡檸檬茶的方法。現在終於派上用場了。」白龍如沐春風地微笑著。

是因為白龍在咫尺處向我微笑嗎?我忽然感到腦袋醉醺醺的……

「如果實在累就去睡吧。」他凝視著我的臉,眼裡隱隱有心疼,「我們一起住的日子裡,我還沒起床,你就已經去上學了。再加上你的家庭……千尋,你是不是一直都很辛苦啊?」

好似有活塞推了下去。對學習生活的怨言頓時潮水般地湧上了我的喉嚨。我感到鼻子一酸。

——是的,很辛苦!
——科目很多,競爭很激烈!
——最近測驗又失敗了!
——我根本沒有休息的時間!
——爸爸、阿姨、弟弟總是忽視我!
——再也不想在冷冰冰的東京上學了!
——即使成績已經很好,老師的要求總是永無止境!

可是如果在白龍面前哭,在白龍面前抱怨,就不是神隱故事裡那個堅強、勇敢、能夠獨自面對一切的小千了……就不是白龍喜歡的那個小千了……

於是,我硬是把真心話嚥了下去,勉強在唇邊扯開了一個燦爛的笑容。

「不,一點也不辛苦。」我假笑著說,「這樣日子才充實啊。」

白龍有些意外地看著我。幸運的是,他似乎對此沒有絲毫的懷疑。

「千尋還是那麼堅強。」他欣慰地笑了。

——不!白龍,我一點也不堅強!

我低下頭,長長的栗色頭髮散落到肩膀上。對喜歡的人說謊是不一樣的。這種感覺好糟。

………………………*

完成功課已經是半夜十二時了。我轉過身,發現白龍還沒有睡。他恬靜地側對著我,拿著鉛筆在一本筆記本上寫著什麼。

窗外的楓葉在秋夜的晚風中輕輕搖動。河面結冰的清香在房間裡微微瀰漫,寧靜而淡然。晶瑩的月光溫柔地灑落到白衣少年身上,就像童話裡的王子在月亮下乘涼,不染任何塵世霜雪。

「千尋,你做完功課了?」似乎是注意到了我的目光,他抬起頭。

「嗯。白龍,我是不是妨礙你睡覺了?」我抱歉地問。

「不會。」白龍連忙說,「其實睡不睡覺對於我來說沒有太大的影響。神明是不用受人類生物鐘約束的。」

「神明就是好啊!」我坐到他身邊,好奇地望向他懷裡的筆記本,「你在做什麼?寫日記?」

白龍的臉一紅,猛地合上了筆記本:「這個不能給你看。」

「你不給我看我就偏要看!」我本能地反抗,想要奪過來看個究竟。

可是我沒想到,平時溫柔沉靜的白龍好像跟我鉚上了,說什麼都不肯讓我看。為了躲避我,他竟然很沒形象地跳上了我的榻榻米。

我怎麼可能就此認輸?於是我也爬上床,一把拽住了白龍的胳膊,將他用力按倒在床上。眼看著他又要反抗,我也顧不得害羞了,用自己的身體壓住了他,終於奪過了他手裡的筆記本。

「喂!千尋!」被我壓在身下的白龍想生氣卻又無可奈何。

我不由分說地打開筆記本——竟然是鉛筆素描!

第一張鉛筆素描,畫的是一個小小的女孩站在拱橋的欄杆上,背後就是美輪美奐的油屋建築。我一眼就認出來了,這個小女孩就是十歲時的我。

一種奇怪的酸澀湧上了我的心間。我翻過這一頁。

第二張,是十歲時的「我」看著卡片,坐在花前邊流淚邊吃飯團。
第三張,是十歲時的「我」在澡堂裡認真地工作著,四周是奇形怪狀的妖怪。
第四張,是十歲時的「我」在雨夜中和一個戴著白色面具的黑色妖怪相視而笑。
第五張,是十歲時的「我」為一個滿身都是泥漿的妖怪洗刷著身子,自己也髒兮兮的。
第六張,是十歲時的「我」在蔚藍的海天之間和白龍拉著手快樂地翱翔著。
……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畫面上的小女孩長高了,長髮到了腰間,亭亭玉立——我知道,那是去年的「我」。畫有長大的「我」的第一張素描,是我捧著水仙百合在水之彼方搖曳著的幻影。

第二張,是「我」站在河邊望著遠方,一座華美的輪船迎面而來。
第三張,是「我」和一個拿著饅頭的陌生女子在陽台,望著海上列車破浪而過。
第四張,是「我」在花叢間把枯萎的水仙百合埋到土裡,栗色的長髮柔媚地飄揚著。
……

我忽然沒有了繼續看下去的勇氣!

畫面上的這些「我」,都是那麼那麼地陌生!以至於讓我認為,這些畫面上的人根本不是我,而是另一個生活在神隱世界我的孿生姐妹!

——我妒忌她!我好妒忌她!我瘋狂地妒忌著過去的自己!

「千尋,你……你先起來好不好?」身下的白龍忽然開口,「我快喘不過氣來了。」

我回過神,連忙直起壓住白龍的身子:「對不起……」

「這些都是我以前畫的。」白龍拿回素描本,臉上是淡淡的紅。

「白龍,你很有畫畫的天賦哦。」我強笑著說。

白龍似乎沒料到我會這麼說:「啊……嗯,謝謝。」

——不!我要說的不是這個!

——白龍,你喜歡的是誰?是千與千尋中的誰?
——你畫了那麼多小千,那千尋呢?荻野千尋在你心中算什麼?!

這個可怕的念頭使我渾身如枯葉般顫抖!我這才發現我有多喜歡白龍。就是因為太喜歡,所以無法接受自己在戀人心中的形象只停留在我已然丟失的過去!

我忽然無法抑制地一把抱住他。

——好害怕失去你!
——好害怕失去你!

「千尋?你怎麼了?」白龍小心翼翼地回抱住我。

——你喜歡的是誰?
——你喜歡的是誰?
——你喜歡的是誰?
——你喜歡的是誰?

可是為什麼呢,到底是為什麼,這些話我都說不出口?!

我想哭。為了忍住淚水,我收緊了環在他腰間的手臂,不顧一切地抱著他,吸著他身上河面結冰的清香,閉上眼睛。

「千尋……」

少年的懷抱是不同尋常的熱度,我猛然意識到了什麼,睜開眼睛:「白……」

話音未落,他的嘴唇就印在了我微啟的唇上。

一開始的吻小心翼翼,像是輕盈的羽毛在唇邊迴旋,是他一貫的寧靜溫柔。慢慢地深入,心中的冷靜和呼吸彷彿都被敲碎,就像被投入了石子的水面,層層漣漪蕩漾。

——可是在白龍心中,他現在忘情地吻著的這個少女,真的就是荻野千尋嗎?





                                                第26章 26、沒有完成的誓約
似乎察覺到我身體的僵硬,白龍慢慢地直起身。此刻,他已經把我壓在身下了。

「……千尋,你是不是有心事?」他小心翼翼地問。

我違心地搖了搖頭。

「千尋,有一件事我要告訴你——」

白龍認真地凝視著我,純白的月華落滿了他的眼眸。

「——與神明的結合是沒有反悔的餘地的。一旦與神明發生了關係,古老的誓約就會生效,永生永世只能由對方觸碰。如果是這樣,你還願意嗎?」

「我願意。」我毫不猶豫地說。

「可是……我感覺到你心中的猶豫。」白龍的眼神在這一刻變得憂傷而失落,「千尋,你可以告訴我你剛才在想什麼嗎?」

我怔怔地望著他,喉間好像被一團棉花哽住了,發不出聲來。

一陣尷尬的寂靜。

「我們睡吧。」半晌,白龍忽然向我微微一笑,在我身邊躺了下來。

「白龍,對不起……」我咬住嘴唇。

「沒關係。」他溫柔地幫我掖好被子,握住了我的手,「睡吧。」

………………………*

翌日。

「你們一起睡卻什麼也沒發生?」理砂吃驚地問。

「本來是要發生了。」我臉紅著囁嚅道,「可是……白龍感覺到我心中的猶豫,就放棄了。」

「你幹嗎要猶豫啊?!」理砂大失所望地叫道,「難道又為你那個無聊之極的糾結?你認為白龍喜歡的不是現在的你?」

我難過地點了點頭:「他在畫我在神隱世界時的素描。這不是說明他對神隱世界的我念念不忘嗎?」

「千尋,不如你把你的心事全部告訴白龍吧。」理砂認真地說,「你這樣亂猜度他的心思,不是會讓事情越變越糟嗎?我相信他會給你一個滿意的答案。」

「告訴他……真的可以嗎?」我遲疑著問。

「你換位思考一下啊:你和他接吻時,他卻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你很擔心地問他,他又什麼都不肯說。你會是什麼感覺?」

我頓時如醍醐灌頂。

………………………*

湯婆婆今早對白龍說過,現實世界的油屋店址在新宿。

我實在太好奇了。於是放學後,我決定到那裡去看一看,順便和白龍一起回家。

從地鐵站台走上來,我立馬就看到了幾條正在裝修的仿江戶食肆街。一串串大紅燈籠懸在樣式古老的屋簷上,食物香味撲鼻,客人絡繹不絕。

可以預見,這裡將會很快成為東京最繁華的商業街。

走到食肆街的盡頭,是一座拱橋。拱橋附近栽種著一顆奇怪的松樹,大概是用來鎮宅的吧。

拱橋的另一邊是一座富麗堂皇的澡堂,上書兩個巨大的龍飛鳳舞的漢字——「油屋」。還沒走過去,我就聞到了澡堂特有的濃郁香味。

「咦?這不是小千嗎?」一個陌生的女聲突然在身後響起。

——小千?是指我嗎?

我側過身去。一個身穿淺紅短裝的女子跑了過來,一臉欣喜。

「小千,幾個月不見,你又變漂亮了!」女子笑瞇瞇地說,繼而責備,「新年廟會的時候,你怎麼連說也不說一聲就自己跑回去了啊?」

「對不起……」我不明所以地說,「那個……請問,你是我在神隱時遇見的人嗎?」

「當然!你連我都不記得了?」女子好像生氣了,「我是小玲啊!小玲!」

「對不起,白龍封印了我的記憶,所以我把神隱的日子都忘光了。」我窘迫地說。

「封印你的記憶?」小玲睜大眼睛,「白先生為什麼要封印你的記憶?」

我把事情完完整整地說了一遍後,小玲登時挎下臉來。

「悲劇啊。」她鄭重地下了結論。

「唉……」我無奈地歎了一口氣,「小玲,你是怎麼到這裡來的?」

「我是前幾年誤闖神隱世界的。被湯婆婆取走了名字,找不著回家的路了,就只好一直在那邊的油屋工作。」小玲說,「幸好油屋在現實世界開了分店,我才能夠回到這裡來,恢復正常的人類生活。」

「原來是這樣!」我恍然。

「喏,這是我的手機號碼。」小玲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筆,在我手上寫了一串號碼,「我們在神隱世界曾經是最好的姐妹,現在當然也是。有什麼事需要幫忙的就找我吧!」

「好的!謝謝你!」我高興地說。

「小千真的越來越漂亮了啊!」小玲充滿憐愛地撫摸著我的長髮,「對了,其實你的真名不叫『小千』吧?我這樣稱呼你太不妥了,你真名叫什麼?」

「沒事!我的名字就叫『小千』!」我忙說,「你以後就這樣稱呼我吧!」






                                                第27章 27、遺落給彼此的童話
小玲請我在食肆街吃完晚飯後,白龍還沒有出來。

「白先生很有能力,整個油屋差不多都要靠他來打點。」小玲對我說,「要不我現在進去叫他出來?」

「不用了,我在附近走走就好。」我忙說。

「很可惜啊,你居然忘記了在那邊的事情……」小玲歎了一口氣,「鍋爐爺爺和無臉男還專程叫我來看看你呢……」看到我一臉困惑,她連忙補充,「鍋爐爺爺就是一個負責燒水打雜的妖怪老爺爺,無臉男也是妖怪。他們都是你的好朋友。」

「唉……」我難過地耷拉下腦袋,「真希望我能想起他們……」

「總有一天會想起來的,把握現在就好。」小玲篤定地說,她扭頭看了看外邊的食肆街,「小千,待會兒這裡的燈就會全部亮起來,很有那邊的感覺!你在這附近逛逛,說不定你能回想些什麼來!」

「好的——咦?爸爸?」

在絡繹不絕的人群中,我竟然看到了爸爸、阿姨和剛放學的弟弟。他們正在為弟弟買我以前最喜歡吃的章魚串燒,臉上洋溢著幸福的歡笑。

我張了張口想叫他們,最後卻還是慢慢地閉上了嘴巴。

——是啊,我怎麼能夠忘記呢?在東京的家裡……荻野千尋是多餘的。

「對了,說起爸爸,小千你知道嗎?」小玲望著他們的身影說,「你爸媽七年前變成過豬呢!」

「我知道。」我自嘲地微微勾起唇角,「其實……我很妒忌七年前的自己。能夠全力以赴救爸爸媽媽一起回家……」

「你說什麼?」小玲困惑地問。

「沒什麼。」我搖搖頭,深吸一口氣,微笑,「把握現在就好。」

………………………*

冰輪初上時分,油屋內外的燈籠一個接一個地亮了起來。

連綿不絕的如海華燈,將偌大的都市迷宮裝點得流光飛舞。正值下班高峰,油屋和食肆街所處的方位就在地鐵和新幹線交匯處,自然吸引了大量上班族們。

千萬盞燈籠次第點亮,人影浮沉間流光撲朔迷離。

我凝視著琥珀川裡迷離的東京和油屋,以及水之鏡中自己搖蕩的倒影。一切的一切,都似一個浮白的夢。等到鬢髮和眉頭盡白時,一拂,便落了。

眼淚滴落到琥珀川的河水裡,鏡中的城市在一剎那間碎裂成千片萬片的光。

「千尋……你怎麼了?」

眼簾裡朦朦朧朧地現出雪白的頎長身影,我驀地低下頭,手慌腳亂地用衣袖擦著自己哭花的臉——我絕對不能被白龍看見自己脆弱的一面!

「千尋,不要掩飾了……我知道你哭了。」

輕輕的歎息聲響起,白龍拉住了我的手腕,阻止了我用力擦眼睛的動作。

「你……你是怎麼知道的?」我囁嚅著問。

「你的眼淚落到了琥珀川裡。我是河神,能夠感覺到。」白龍輕聲說,神情關切,「千尋……出什麼事了?」

我下意識搖了搖頭。

白龍什麼也沒有追問,只是靜靜地握住我的手,牽引著我在油屋旁的堤岸上慢慢行走:「千尋,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對你說……」

「嗯?是什麼?」我好奇地問。

「其實……其實我會讀心術。」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你這是什麼意思?」我結結巴巴地問,「讀……讀心術?」

白龍凝視著我:「科目很多,競爭很激烈;最近測驗又失敗了;你根本沒有休息的時間;爸爸、阿姨、弟弟總是忽視你;你再也不想在冷冰冰的東京上學了;即使成績已經很好,老師的要求總是永無止境。千尋,我說的對嗎?」

轟!!!!我感到有一顆原子彈在我的腦袋裡爆炸了!!!!!!

——這麼說來,我這麼久以來苦心經營的種種偽裝,對白龍來說全都沒用?!

「也不是沒有用,我窺視你的內心也只是在昨天晚上。」白龍把我的手握得更緊,「昨晚,我看到了你的課本名字那欄只寫了一個字:『千』。我那時很慌張,以為湯婆婆又想害你了,就忍不住用了讀心術……看到了你一直以來擔心的所有事情……而這些事情,你都沒有對我說過。難道我就這麼不值得信任嗎?」

「不是的……」我語無倫次地搖著頭,「我只是害怕……害怕……」

「害怕我喜歡的你只停留在七年前——」白龍頓了頓,一向輕柔的聲音中忽然爆發出一種不可抑制的怒意,「你……你是白癡嗎!」

「什麼?白癡?」我哈了一下。這樣的詞從天使般的白龍口中吐出來,實在是……好滑稽!加上他難得一見的發飆表情……

「噗!白龍你真可愛!」我很不合時宜地笑了出來。

「可愛?!」白龍似乎徹底暴走了,一大團黑壓壓的怨氣從他背後騰起,「你不知道,那個時候我簡直想自殺!去年我發什麼神經居然跑去封印你的記憶?!還偏偏忘瞭解封印的咒語!我那時候真是氣啊!要不是看你昨晚那麼勉強,我早就……早就……」

他的臉忽然一紅,不往下說了。

「其實這樣也好。」笑了個夠以後,我正色道,「我現在來找你,就是想把我的這些心事跟你說的。白龍,你已經全都知道了……你有什麼話要對我說嗎?」

「當然有!」

白龍假裝生氣地瞪我一眼,語氣卻在下一秒變得無限溫柔。

「千尋……你一直在心裡糾結與小千的不同,你說你自己脆弱、沒出息,沒有小千那麼勇敢、堅強……但是,我覺得並不是這樣。

「千年以來,我一直馳騁在海天之間,卻不知道自己是誰。我不想被人供奉在廟堂之上,想融入人類的生活當中,卻被『神明』這條金黃色的鎖鏈束縛著,沒有想過去掙脫……在油屋裡也是一樣,我也一直甘願受湯婆婆的奴役,沒有反抗……

「直到我遇見你,我才第一次有了活著的感覺。你幫我找回了丟失已久的名字,還幫斬斷了我身上金黃色的鎖鏈。你以自己的行動告訴我這個懦弱的神,什麼是『爭取』、什麼是『勇氣』。我想從那時開始,我就喜歡上你了吧……


「而我知道,在隧道之隔的現實,和神隱世界只是彼此的倒影。在日漸發達的現實世界,同樣有許多無形的鎖鏈。鎖鏈的名字各式各樣:虛榮、貪婪、財富、慾望……它們更可怕。我見過太多太多,它們能泯滅一個人的靈魂。

「同樣的挑戰現在也來到長大了的你的面前。你的家庭已經破裂了,然而你對你外來的繼母和弟弟卻沒有一絲怨恨。他們排斥你,你還處處為他們著想,夏夜祭時為他們買了那麼多好吃的東西;學校裡的競爭那麼激烈,社會上的誘惑那麼多,你一直鍥而不捨,每天堅持學習到半夜……你認為我喜歡的不是現在的你,卻沒有對我說,而是試圖改變你自己,把什麼都隱忍在心裡……

「在神隱世界,你身邊起碼還有小玲和鍋爐爺爺,但是在這個陌生、冷冰冰的東京呢?原本熟悉的現實世界在瞬間變得陌生,你不是一直都一個人走著嗎?我想這樣的狀況,七年前的你未必能夠面對吧。

「千尋……我一想到你一直都那麼孤獨地承受這一切,就覺得好心痛……我喜歡你,千尋——無論是以前的千,還是現在更出色的千尋。」

卡——卡——

突如其來的風,把仿江戶街道上的和紙燈籠吹得卡噠作響。紅彤彤的熱芒搖曳著落到我們的身上,像流螢,像燭影,更像戀人迷離的眼波。

在我們的身邊,古色古香的油屋和摩登時尚的高樓矛盾地疊加在一起,隱匿在荼蘼的紅葉後,散發著一種令人心碎的美麗。它們是另一個世界遺落給彼此的童話。

「千尋,你不用再一個人走下去了——」

白龍伸出手,環住我的腰,把我緊緊地擁在懷裡。

「——我會一直陪著你,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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