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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貼] 《(獵人)生死借貸》作者:微笑的問號【完結】

《(獵人)生死借貸》作者:微笑的問號【完結】

本文來自:☆夜玥論壇×§http://ds-hk.net★ 轉帖請註明出處! 發貼者:悠于 您是第332個瀏覽者
文案:

我是一個想要平靜生活的普通上班族。
某一天我在和相親對像的初次約會中意外身亡,這個傻X非要去天空鬥技場觀看樓主戰,害得我那可以逆天改命、讓我能夠一直逍遙法外的寶貴能力就此報廢。
死而復生重回過去,為了改變到點必死的結局,我必須干掉那兩個混賬樓主,從未來的時間線上抹除那場樓主戰。
現在問題來了,作為一個除了愛好與美男子殉情以外平平無奇的連環殺人犯,我要如何對付兩個頂尖念能力者?

文案二:

我愛上了我殺不死的男人,他是聖子,是羔羊,在不可企及處
我將拉他下神壇,推他出殉道的路
我要他變回凡夫俗子,用愛欲與私情將他玷污

1.原創女主第一人稱,CP庫洛洛,我流解讀與塑造。
2.成年(精神病)人戀愛物語,主打情感角力攻防。
3.非黑泥,但法制咖,人性、三觀和倫理道德含量極低。
4.不是快節奏,劇情與感情都會鋪很細。
5.有關原作的錯漏歡迎指正,除此以外拒絕寫作指導與銳評差評。
6.感謝閱讀,喜歡請務必告訴我!
  
內容標簽: 獵人 強強 情有獨鐘 重生 HE
主角:莫妮卡 庫洛洛
一句話簡介:戀愛暴君X彌賽亞蜘蛛頭
立意:非典型雙向治愈

原創網
【連載文請勿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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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是莫妮卡,今年依然二十五歲,是一個平平無奇的上班族。
  三十分鐘前我正在與領導介紹的相親對像約會,三十分鐘後我出現在一片狼藉的爆炸現場。
  煙塵已經被風吹散,屬於人類的殘肢碎肉七零八落到處都是。
  一個長得像是聖職者、穿著卻仿佛邪丨教丨徒的男人漫步走到我面前,彎腰從地上捧起半顆頭顱,理順它染血的亂發,而後親切地向我詢問道:「是你殺了他嗎?」
  我看著他與他手中勉強能夠辨認的死人頭,扯開嘴角干巴巴地笑了一聲。
  這可真是一個令人難以回答的問題。
  事情是這樣的。
  再做一次自我介紹——
  我的名字是莫妮卡,理論時間二十五年前出生於一個不被官方地圖記錄的地方,因為父未知、母不詳,所以沒有姓氏。
  十五歲時我離開故鄉,多年間輾轉各國各地,目前暫時居住在北方大陸,任職於一家普通的民營貿易企業,從事同樣普通的文職工作。
  我的直屬領導是一個熱心腸的人,對下稍微缺乏邊界感,見到公司諸人包括他自己在內全都成雙成對,和諧美滿,唯有我日日形單影只,助人之心遂油然而起,自作主張為我介紹了一位他認為的青年才俊。
  當時我正處在本次職業生涯晉升期,能否更上一階全憑這位領導心情,利欲熏心,加上前段戀情結束至今確實空窗日久,我就沒有拒絕他的好意。
  這是我做出的第一個錯誤決定。
  初次約會的地點由男方提議,定在本市著名景點天空鬥技場。
  我本以為那裡只是作為地標建築方便互不相識的人碰頭,但當我穿著碎花長裙、畫著素顏美妝,清新亮麗地走到約定位置時,迎接我的卻是一張層主戰門票。
  天空鬥技場總高二百五十一層,我的相親對像剛好差一點,是個純正的二百五。
  約定俗成的寒暄環節過後,這位人模狗樣的相親對像突然發病,一把將門票塞進我手裡,激動之情溢於言表,根本沒給我機會拒絕。
  他是本次層主戰其中一方的鐵杆粉絲,因為層主戰的不確定和不固定性,一直苦等這位層主重回擂台,今天終於得償所願。
  吹完偶像的彩虹屁,他以一往無前之姿大步邁進天空鬥技場,完全將我拋在腦後,仿佛我只是他與偶像之間一個可有可無的添頭。
  我覺得這場相親至此已經毫無必要繼續下去,但在去留之間猶豫片刻,我還是選擇給領導一點薄面。
  這是我做出的第二個錯誤決定。
  層主戰現場熱火朝天,勝負賭局已經開盤,相親對像為他的偶像一擲千金,而後終於想起我來,拖著我跑到最前排。
  這裡臨近擂台,視野開闊,危險系數也是首屈一指,天空鬥技場沒有對觀眾席做額外防護,全憑參戰者的良心與自覺。
  我的相親對像熱愛血腥暴力,卻毫無相關危機意識,只顧向我吹噓他作為限定會員的尊貴身份和搞到黃牛票的艱辛,我試圖勸說他跟別人換票到相對安全的後排,而他已經陷入雙耳失聰的聾啞狀態。
  沒有當場給他一巴掌並甩手走人,而是看在領導和我多年偽裝不能輕易破功的份上對這個智障寬容相待,是我做出的最錯誤的決定。
  層主戰開始後,相親對像充分發揮普信男的特質,一邊哇哦哇哦贊嘆不已,一邊滔滔不絕說個沒完,誓與現場解說一爭高下,肉體凡胎,精孔未開,連念的顏色都看不見,卻自以為能夠解讀頂尖念能力者之間的戰鬥,也不知是誰給他的自信。
  為了維持表面的溫柔得體我傾盡全力,根本沒空關注場內那兩個打得熱火朝天的層主,直到其中一人突然躥上觀眾席,完全不講武德與競技精神。
  可怕的是另一個層主不甘示弱,緊隨其後也跳了上來。
  夭壽了,有沒有人能管管這兩個家伙,裁判呢?
  哦,裁判一開始就嗝屁了。
  就連自詡天空鬥技場資深觀眾的相親對像都沒能料到這種發展。
  而我的不祥預感也得到應驗。
  當觀眾席淪為戰場之後,事態徹底失控,名叫庫洛洛·魯西魯的新晉層主在由他一手制造的混亂中如魚得水,而我已經錯失脫離亂局的最佳時機,不僅因為這位層主正在隨機抽取幸運兒做他干擾對手的道具,還因為我的相親對像此時正死死抓著我的胳膊不放。
  恐懼擊敗自信,相親對像終於意識到僅憑他豐富的觀眾經驗不可能應對這種大場面,危難關頭他選擇拖著我同生共死。
  對此我十分感動,並且決定忍無可忍無需再忍,去他的平靜生活無害偽裝,我要打爆這家伙的狗頭,大不了事後再推給那兩個胡作非為的層主。
  只有為我所愛之人才有資格與我共赴黃泉,傻嗶何德何能。
  在我與相親對像拉扯期間,兩位層主的戰況一再升級,熟悉的爆炸聲此起彼伏,我看到無數腦門中央蓋著印章的觀眾,以絕對違反物理常識的姿態,衝向吊在半空中的紅發男人,每個人都在同一時間雙手合十。
  這一瞬間我用力踹開相親對像,迅速摸上我自己的手,第二層皮膚般輕薄的手套才剛剛拽下一半,猛烈的爆炸就將我吞沒。
  最後的記憶是在火光之外,名叫庫洛洛·魯西魯的罪魁禍首,那個黑色的男人向我投來漫不經心的一瞥,繼而消失在四散奔逃的人群裡。


第2章
  我死了。
  我又活了。
  復活的時間與地點都十分尷尬,正是我過去制造的犯罪現場之一。
  而害死我的家伙恰好是被害人家屬,此時就站在我面前,准備向我討個公道。
  真是流年不利。
  再說一遍,我只是一個喜歡平靜生活的平平無奇的上班族。
  對待工作我一向認真負責,勤勤懇懇,領導同事無不稱贊,除此以外我的生活也非常安穩,每天朝九晚五,每周做五休二,勞逸結合,鍛體修心,作風端正,沒有任何不良嗜好,就連我的心理醫生都說沒有見過比我更正常的人。『注』
  但即使是如此平凡庸常的我,也有一點不為人知的小愛好——
  我追逐著向死的愛情。
  每當遇到能夠讓我心悸的男人,我一定要在愛情帶來的幸福中與他一起結束生命,這樣我才會重新獲得平靜。
  而讓我得以在地獄雙程往返的正是我的能力。
  在此需要補充說明,區區不才也是一個念能力者,我的能力名為「生死借貸」,雖然是我自己覺醒的能力,但我認為它就是個專職放貸的東西。
  當我出於個人意志主動死亡時,這個能力會給予我一次暫時復生的機會,令我回到死前某個時間,只要消除死亡因素,越過原本「該死」的節點,我就能夠繼續存活。
  每一次復活都相當於向能力借支生命額度,本金由我的剩余壽命按倒回時間同比扣除,利息則按倒回時間倍率乘算,實時支付,在此期間即便我成功越過死亡節點,也無法再次使用能力,直到本息全部清償,復活機會才會重置。
  而與我一起死去的人則不適用以上條款,「死亡」於他們而言是無可變更的既定現實。
  這導致我與所愛之人美好浪漫的比翼殉情從性質上變成蓄意謀殺,而我也成為通常意義的連環殺人犯,只是迄今為止還沒有哪個官方或私人機構查到我頭上。
  因為我只會愛一個男人一次,每當人死愛消,我就會選擇在「相遇」之前復生,從一開始就與他們互不相識、毫無交集,他們不明原因的二次死亡自然也就與我無關,哪怕是上帝都不能判我有罪。
  我不會記得那些死去的人,但我會銘記每一段被我親手葬送的愛情。
  於是透過那半顆被人捧在手中,還在流淌鮮血和腦漿的殘破頭顱,我再一次回憶起多年前怦然心動的一瞬間。
  他是我歷任男友中最為鮮明的一位。
  我們交往的時間不長,我承認最初只是貪圖他的美色,和所有纏綿悱惻的愛情起點一樣,區別在於他是他們之中唯一一個貨真價實的人渣。
  他的真實身份是字面意義的少女殺手,資歷比我更為久遠,偏好溫柔多情的女性,處心積慮地接近她們攻略身心,待到她們深陷情網之後才會露出原型,最終將她們雕琢成連我都會在贊嘆之余略感反胃的藝術品,早已在通緝榜上赫赫有名,簡直與我天生一對。
  我們互為獵物與捕手,既不追究彼此的過去,也不期盼共同的未來,只是在虛偽的愛情中周旋起舞,活在當下假裝甜蜜熱戀。
  他美麗的容顏與腐朽的靈魂令我深愛,但始終沒有萌生讓我飢渴與戰栗的悸動,我的心一直靜如止水。
  就在我打算結束這段日漸無味的戀情時,他突然在某次出差後為我帶回一份驚喜大禮——
  一對泡在福爾馬林裡的火紅眼。
  非常新鮮,非常美麗,瞳孔中痛苦憎恨的火焰仍有余燼,剛剛從一個人的眼眶中挖出來沒幾天。
  他說火紅眼與我同樣像火一樣熱烈的紅發極為相稱,讓他一看就覺得必須為我妝點,這對眼睛是他親手摘除,親自封存,甚至為此跟他的同伴打了一架,因為他讓他們少了一件交差的任務道具,而火紅眼在黑市上更是千金難求。
  我喜歡人類由生到死的瞬間,沒有收藏屍體及其零部件的偏門愛好,那對火紅眼也沒有打動我。
  但奇怪的是,我的靈魂依然被他點燃,就像我覺醒能力那天殺死的第一個男人,他們都讓我的心髒砰砰作響。
  眼中不由自主湧出淚水,我與他緊密相擁,在他看不見的後背,我脫掉從不離身的第二層皮膚般輕薄的手套,哽咽著問出那能夠讓我無上幸福的話語——
  『親愛的,你願意和我一起下地獄嗎?』
  『當然,親愛的。』
  他同樣喜悅地回道。
  我們幾乎在同時動手,利刃從後方刺穿我劇烈跳動的心髒,而我雙手間黑色的日月印記已經先一步重疊觸發。
  粉身碎骨的劇痛將我送上至福的巔峰,當我重新睜開眼時依然殘留在體內,經久不散。
  我再一次完美地獲得了愛與安寧。
  屈指算來,那已經是將近七年前的事。
  當時我選擇的復活時間要更早上半年,我沒有理會他在街邊咖啡館的搭訕,而是轉頭離開與他邂逅的城市,前往另一片大陸。
  他二次死亡時我正處在能力冷卻期,剛剛決定在一個合我心意的新城市落腳,重拾平靜安穩的工作與生活,短短半年就讓我付出三倍代價,連環殺手和普通人的利率就是不一樣。
  這個世界每天都在發生匪夷所思的離奇死亡,他的死期就像所有前男友的生日,想起來時才發現已經過了點,我再次得知和他有關的消息是在特殊群體內部流通的網路上,卻並非他本人。
  當時有大量火紅眼流入黑市,讓全世界的人體收藏家過節般沸騰起來,好事者追根溯源,查出窟盧塔族已經遭人屠滅,據說現場慘不忍睹,遭到虐殺的遺體旁留有疑似凶手留下的訊息,上面寫著我非常熟悉的一句話——
  『我們不拒絕任何東西,所以也別想奪走我們任何東西。』
  看到這裡我不禁頭皮發麻,生出一種劫後余生的慶幸。
  我的故鄉非常封閉,這是歷史遺留問題,因為封閉,所以無力又尖銳,抗擊外界傷害的方式只會以暴制暴,當然我並不反對血債血償。
  其中有一個團體可以說是故鄉意志的集中體現,他們自稱旅團,別號蜘蛛,神出鬼沒,無人知曉其真容,包括我。
  何其湊巧,何其倒霉,我那死鬼男友竟然是幻影旅團的成員,雖然我在他身上見過蜘蛛刺青,但誰能想到一個本該和故鄉一樣排外的團體居然會吸納外人。
  還好他已經死透了,而我遠在天邊,全無關聯。
  ——這是七年前天真又幸運的我。
  如今的我再次重回那個節點,但是非常不幸,我出現的地方是我本該不在的男友去世現場。
  而那個導致我被動死亡,觸發「生死借貸」另一條不利規則的家伙,就是親眼目睹團員在自己眼前炸成煙花的幻影旅團團長。
  這到底是什麼孽緣啊。


第3章
  生歲二十五年以來最大的危機就在此時此刻。
  說實話我很想假裝自己是一般路過無辜民眾,大部分時間我都是如此無害且平凡,為此我甚至苦練『氣』的控制,讓自己隨時隨地看起來像個普通人。
  但念能力者永遠是稀奇古怪凶殺案的第一嫌疑犯,而我剛剛起死回生,還來不及調整好狀態,只要是個念能力者就能看出我是同類,更何況眼前這個念能力者中的佼佼者——哪怕是七年前的他也一樣。
  庫洛洛·魯西魯,未來的天空鬥技場新晉層主,現在的幻影旅團團長,過去的我的怨種同鄉,因為我沒有立刻回答他的問話而露出危險的神色,面上看起來和七年後一樣風輕雲淡,右手卻翻轉了一下,掌中浮現出一本紅黑色的書。
  我謹慎地後退了一步,只有一步。
  那場層主戰我多少還是看了幾眼、聽了幾耳朵,他竟然會在大庭廣眾之下向對手自曝能力,真是毫無必要的貼心,但如今還是幻影旅團在外界最為神秘的時期,我不能表現出一星半點對他的能力有所了解。
  打是打不過的,這輩子都不可能打得過。
  逃也是逃不掉的,被奪取的流星街人能追殺掠奪者直到天涯海角。
  「再問一遍,是你殺了我的團員嗎?」
  堪稱悅耳的嗓音裡聽不出一點情緒,庫洛洛·魯西魯單手翻開他的「書」,姿態非常優雅,如果不是另一只手裡還捧著半顆死人頭,他看起來真的很像神職人員在傳教。
  人傑地靈流星街,什麼怪胎都養得出。
  「嗯……就算我說不是,也很難相信吧。」
  我用手指卷著頭發,慢吞吞地說,同時開始頭腦風暴,就像偶爾工作失誤時想辦法在上司面前自我開脫那樣,飛快地尋找起突破點。
  身為旅團團員的這位前任最初與我一起殉情的地點是在我們溫馨的小家,彼此都沒打算長相廝守,所以只租了一個獨棟公寓,房東倒了八輩子霉才遇上我們,但好在我又將一切重置,之後他死在哪裡我不得而知,現在看來似乎是他與同伴相聚途中。
  目前我與庫洛洛·魯西魯所在的地方說是荒郊野嶺也不為過,爆炸範圍以外能看見雜草、泥土、亂石和林木,是個有些陰森的樹林,看起來不大健康。
  而且莫名有些眼熟。
  幾個人影在遠方的樹影之間閃現,或許是被前任爆炸的動靜吸引,正在飛奔而來,庫洛洛·魯西魯一直開著『圓』,對此卻沒有反應,可見來者至少並非敵人。
  真是太好了,生還幾率再創新低。
  生死關頭我想起旅團那些或真或假的傳言,突然靈機一動:「我聽說只要殺了幻影旅團的團員,就能取而代之成為新團員。」
  庫洛洛·魯西魯聞言眨了眨眼。
  他的長相其實不賴,頭發和面部線條都很柔軟舒緩,眼睛以成年男性來說略微偏大,可能因為睫毛又長又密,相較於七年後還殘留著一點不可思議的少年感,墨黑的瞳仁非常純粹,這一刻看起來竟然有點可愛。
  我不合時宜地跑神,而後聽到他輕淺地嘆了一口氣。
  「如果真是這樣,那他可算是白死了。」
  幻影旅團在流星街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們是流星街對外樹立的形像,也是流星街反擊外界的尖刀。
  七年後那場層主戰我全程心不在焉,加上很多念能力都具有相似性,直到死前我才真正看出庫洛洛·魯西魯使用的是什麼能力。
  現在我知道他就是幻影旅團團長,用鮮血、暴力和死亡向外界展現流星街意志的人,或多或少被流星街年輕一代憧憬和向往,雖然我並非其中之一,但也難免心情復雜。
  他是流星街的英雄,而我是流星街的逃兵。
  我在心中感慨,面上卻顯出半真半假的疑惑:「不好意思,是我做錯了什麼嗎?」
  庫洛洛·魯西魯沒有收回他的「書」,原本讓人毛骨悚然的氣息卻和緩下來,死亡警報暫時解除。
  只要後繼有人就可以不再追究團員被殺,比起個人生死更為注重整體存續,仿佛看到了一個微型流星街。
  不愧是你們,看來我賭對了。
  庫洛洛·魯西魯歪了歪頭——他再這樣我真的會心動,但我不敢動!
  「在此之前旅團正好有個空缺,本也打算招募新團員的。」他有些傷腦筋地說。
  我尷尬而不失禮貌地笑了一下:「這樣啊,真是抱歉,我不知道。那……我還能加入旅團嗎?」
  說話間他背後那幾個人影已經到達我們所在之處,是一個高挑的、有著醒目鷹鉤鼻的女人,一個作忍者打扮、像貓一樣嬌小又銳利的女孩,和一個身材健碩卻長著娃娃臉的男人,他們看到滿地殘肢碎肉先是露出一點驚訝,而後幾乎在同時對庫洛洛·魯西魯喊道:「團長」。
  庫洛洛·魯西魯很有領導風範地「嗯」了一聲。
  這三個人靠近之後,刀鋒般的目光和沉重的壓迫感撲面而來。
  快要不能呼吸了,破能力給我選的什麼坑爹復活點。
  我的確是連環殺人犯,但我不是武鬥派!
  盡量不讓注意力偏移,我看著庫洛洛·魯西魯,等待他的答復——或者說裁決更恰當。
  「原則上的確如此,殺死團員的人只要願意就可以接替他的位置。」
  庫洛洛·魯西魯旁若無人地思考片刻,終於收起他的能力,那本封面印著手印的書被他合上後轉瞬消失在空氣裡。
  我還來不及松一口氣,就看到他走過來,在社交距離的極限邊緣盯著我。
  我難以抑制地後仰幾分:「請問?」
  「又是敬語,很奇怪。」庫洛洛·魯西魯以一種探究的語氣說,「你看起來很干淨,如果不是你親口承認,我也很難想像你能殺死旅團成員。你身上有一種非常強烈的違和感,我很好奇,你是怎麼來到這裡,如何殺了他,以及為什麼要加入旅團。」
  這個人好沒禮貌,居然說美少女表裡不一。
  就算是真的也不可以說出來!
  我有些生氣地瞪了他一眼:「請你尊重個人習慣,而且除了自大狂,誰會向別人透露自己的能力啊。真麻煩,我不要加入旅團了。」
  庫洛洛·魯西魯依然沒什麼情緒波動,平靜地說:「那你就要為被你所殺的團員償命。」
  果然如此,我撇了撇嘴,以一個成熟社畜的修養瞬間改變嘴臉:「好吧,但是我能只告訴你一個人。」
  庫洛洛·魯西魯回頭看了一眼他的團員們,至今都非常安靜地站在原地,表現出極高的服從性。
  「我們是一體的,如果你加入旅團,你與我們也是一體的,作為團長負責指揮團隊協助,我有必要至少知道你的能力效果。」
  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流星街人的老毛病,可能我真的長成了其間異類。
  於是我也嘆了一口氣,收回所有裝模作樣,在他眼前抬起雙手,慢慢脫下除了特殊時刻以外從不離身的手套。
  這副手套曾經讓我欠了一屁股真債,由專人定制,特殊材料,特殊工藝,能夠完全與自身皮膚融為一體,就是眼力最為卓絕的人也看不出任何端倪。
  脫掉手套後,兩枚黑色印記暴露在空氣裡,一枚是月亮,在左手手心,另一枚是太陽,在右手手背。
  「你一定認得這是什麼。我已經為流星街死過一次了,我不想再死第二次。」


第4章
  雖然自身能力常有玩弄生死之嫌,但我曾經做過自殺襲擊者。
  為我印上這對日月印記的能力屬於流星街某位長老,因其想要守護流星街的強烈意願而生,它的具體制約可能只有長老本人與七年後的庫洛洛·魯西魯知道,效果是「當印記重合時被標記之物就會爆炸」。
  簡而言之是一個能夠輕松量產人體炸丨彈的能力。
  身負日月印記的人在流星街被稱為殉法者,顧名思義就是用生命捍衛流星街法則的人。
  流星街第一次被世人所知正是因為殉法者的集體行動,那是發生在1992年的事。
  當時有一位受到誣告和不公判決入獄長達三年的流星街人被證實是冤罪,長老院為此怒不可遏,將其視為對流星街的極大侮辱與傷害。
  經過「專業人士」調查,這起冤案連主謀帶沾邊在內共計三十一人需要負責,於是長老院派出三十一位殉法者。
  我和我的養育者就是其中成員。
  成為殉法者倒也沒有什麼值得說道的理由,現在想來也並不後悔,外人或許無法理解,但對於每個土生土長的流星街人來說,為流星街而死是理所當然的事。
  正如庫洛洛·魯西魯所言——
  『我們是一體的。』
  越是生存條件惡劣的地方,人類越趨向於抱團求生,這種極端的集體主義才使流星街存續至今,否則早在一千五百年前被獨丨裁丨者封鎖之初流星街就已滅亡。
  所以我們自願赴死,習以為常。
  那年我還不滿十六歲,接到征召後就脫下防護服,與我的養育者和其他同胞一起,有生以來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踏出流星街。
  來不及好好看一眼外面截然不同的世界,我們走到各自的目標面前,有人教過我們應該怎麼做,於是我們對他們露出無害的笑容,伸出友善的手。
  我們不知道他們為什麼僅僅因此就會放下戒備,也對我們露出笑容,握住我們的手,某種名為「善」的東西遭到褻瀆,就像他們曾經毫無道理地加罪於我們無辜的同胞。
  復仇時間到,動手前我認真地看了一眼我的目標。
  他是個斯文俊秀的青年,看起來涉世未深,全身上下都純良又干淨,照顧我的身高略微彎下腰,用清澈見底的目光凝視我,詢問我需要什麼幫助。
  神話中泥偶被神的吐息吹入靈魂,這一刻愛情與自我在我心中丨共同萌生。
  我忍不住哭起來,握緊他溫暖的手,對他說:「真的很高興能夠認識你。」
  而後我引爆了日月印記,與他一起湮滅在隆重的巨響與絢麗的火光裡。
  這是我的初戀,也是我擁有念能力的起點。
  在我講述這段於他們而言不過是兩年以前的舊事時,庫洛洛·魯西魯一直站在那個讓人略感不適的位置上,保持著看不出是專注還是走神的表情,從頭到尾不置一詞。
  他的團員們同樣是一副高深莫測的臉孔,只在我的目光假裝不經意掃過時敏銳地回視,站位十分微妙,既能隨時對我發起攻擊,也能在我襲擊庫洛洛·魯西魯時及時援護。
  謝謝他們如此高看於我。
  這場景讓我一秒夢回求職面試現場,熟悉的氛圍中思路頓時豁然開朗。
  試問哪個社畜沒有在履歷上搞過花樣呢?
  於是提煉要點簡單講完基本屬實的殉法經歷,我開始編造真假參半的後續故事。
  念能力有跡可循、有理可依,但也時常不可捉摸,尤其是特質系這種其余五系都不收的孤兒系統。
  我的能力「生死借貸」就是其中之一,奇跡般地誕生於我死前「不想死」的念頭。
  殉法那天,在我等待目標出現的時候,街邊有某個金融機構的銷售人員正在推銷信貸產品,出於無聊我旁聽了一會兒。
  流星街沒有貨幣體系,還處在以物易物的原始階段,「錢」是一個理論概念,「借貸融資」更是前所未聞,一邊聽我一邊想道:錢不夠花可以借錢花,那命不夠用也可以借來用一用嗎?
  很難說我為什麼會產生這種荒唐的想法,也許在內心深處,我並沒有接受以身殉法的結局。
  我的能力由此而生,給予我重新選擇的機會,代價微乎其微,只是我未來的壽命和當下的時間而已。
  「我已經為流星街死過一次,作為殉法者的使命到此結束,新的人生我要為自己而活。」
  這是我告訴庫洛洛·魯西魯的真話。
  但為了不觸怒這群流星街意志的活具像,我又補充道:「但我畢竟生於流星街,只要流星街征召我就會接受,所以我選擇以其他方式為流星街效力。」
  這自然就是假話了。
  實際上,復活後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我的養育者,勸說她與我一起遠走高飛。
  但我的養育者拒絕了,依然在既定時間前往必死之地,途中她掩護我脫離,希望我好好活下去,所以就算流星街真的再次征召殉法者,我也絕對會置之不理。
  十年間我沒有踏進流星街一步,更是從未想過加入幻影旅團,「能力者殉法而死太過浪費,應該在更適合的地方發光發熱」這種論調就像我給面試官畫的大餅,真實想法卻是「錢難掙屎難吃,要不是活不下去誰上你這來受罪」。
  總之編得我是有點精神分裂。
  回憶的事很長,說起來卻很短,期間陸陸續續又有其他旅團成員到來,比起碎得滿地都是的同伴,他們更加關注招新現場,看來我這位前任在團隊裡人緣一般。
  庫洛洛·魯西魯很有耐心,具備不符年齡的沉穩,聽著我的連篇鬼話連眉毛都沒有動一下,只在我說到自己的能力時,他那雙仿佛會吸光的黑色眼睛裡才出現細微閃動。
  「俠客。」
  他叫了一聲他的團員。
  應聲的是最開始到達的娃娃臉金發青年,兩人之間存在外人無法理解的默契,娃娃臉表情明朗地接道:「你是說那『第三十一人』嗎?」
  仿佛在打什麼啞謎,我不明所以地看著他們。
  殉法之後「三十一」對我來說就是個非常特殊的數字,時而幸運,時而不幸。
  眼下就是幸又不幸。
  「兩年前那些人的信息和位置都是我提供給長老院的哦,後續也稍微跟進了一下,其中三十人都是死在殉法者手裡,只有一個人是在獨自回家的路上突然自爆。」娃娃臉特地在「獨自」二字上加了重音,「但你卻說你與那個人同歸於盡,為什麼會出現這樣的偏差呢?」
  「當然是因為我的能力救了我啊。」
  我用同樣輕浮的語氣回道,驕傲地仰起頭,心裡其實慌得不行。
  不是因為謊言可能被拆穿,也不是因為恰好撞到疑似復仇事件策劃者的正主面前,而是因為庫洛洛·魯西魯明顯對我的能力興趣大增,並且他的能力似乎是使用別人的能力,要麼復制或借用,要麼是奪取,考慮到其強盜集團首領的身份,第三種最有可能。
  「生死借貸」在被動死亡,也就是遭到他殺的情況下會產生非常高昂的利息,從常規借貸一躍成為超高利貸,現在的復活冷卻期怕是比我的命都長,我可不敢賭在債務清償、越過死亡節點之前失去能力會有什麼後果。
  而且我也不能讓他猜到這個能力的本質是我個人的時間回溯。
  一個謊言要用無數謊言去填補,我只能繼續基於事實胡說八道,盡量模糊重點和誤導制約。
  「我的能力可以讓我從死亡中回返,因此『同歸於盡』是我喜歡的戰鬥——或者說殺人方式,但這也要付出代價,減壽只是小事,重點是因為本人稍微有一·點·點濫情,能力用得過於頻繁,復活功能目前是中止狀態,直到我把欠的命還清才會恢復。」
  「非常超常規的能力,代價也不算很大。」庫洛洛·魯西魯悠悠插話,「正好在你准備入團的時候失效嗎?」
  年紀輕輕就能身居領導之位的人果然不好糊弄,我克制住情緒與『氣』的波動,小心翼翼地戴回手套,而後頂著他若有深意的目光,指向他一直抱在手上的破腦袋。
  「你以為我想嗎?生命一點保障都沒有了,以後我還怎麼和心愛的男人共赴黃泉?這件事你的團員得負主要責任,騙我過來要送我禮物,說什麼與我非常相襯,結果居然是火紅眼!是他先忍不住想殺我的,本來看在他是『蜘蛛』的份上我都決定要和他天長地久了!」
  說著我露出非常委屈和惱怒的表情。
  窟盧塔族被滅不久,尚未公之於眾,火紅眼的下落除了旅團亦無人知曉,我將已經發生的「未來」和並不存在的「現在」移花接木,同時不著痕跡地解釋一個想要回避流星街的人為什麼會重回故裡。
  不禁要給自己的機智點贊。
  「原來你們是這樣的關系。」
  庫洛洛·魯西魯點點頭,似乎被說服了,他顯然很清楚他的團員有什麼怪癖和毛病,對此也並不在意,倒是他身後的旅團成員聽到這裡表情各異,兩位女性都皺起眉頭,男性們有的興味盎然,有的暗藏鄙夷,更多的則是漠不關心。
  再次確定,我這位前任人緣真的很差,他只懂得怎麼泡女人——包含字面意思。
  倒也給了我可乘之機。
  就在我以為能夠成功蒙混過關時,庫洛洛·魯西魯突然話鋒一轉:「所以你繞了這麼一大圈,說了這麼多冠冕堂皇的東西,其實只是因為殺了團員又不想死,才不得不加入旅團吧?」
  我的臉僵了一下。
  看破不說破啊兄弟,何必讓大家都下不來台?編得如此辛苦我仿佛是個小醜。
  「不行嗎?因果關系又不重要。」
  「確實不重要,但這樣的話你更應該隱瞞能力失效的事才對,為什麼反而迫不及待地讓我們知道?」
  「因為它就是失效了啊,誠實做人也有錯嗎?何況只是一個能力失效又不代表我沒有其他能力。」
  我貨真價實地煩躁起來,但凡這真是求職面試,我高低得把面試官打一頓再掀桌子走人。
  「團長。」
  和娃娃臉俠客一起來的鷹鉤鼻女人這時上前兩步,用詢問的目光看向庫洛洛·魯西魯。
  她在旅團裡一定也有特殊作用。
  「沒關系的,派克。」
  或許是不想暴露那個女人的能力,也或許是有別的考量,庫洛洛·魯西魯對她搖了搖頭。
  「殺死團員,又願意入團,她就可以成為新團員,規則就是如此。如果不適合,以後也會有其他人淘汰她,『蜘蛛』的腳步是不會停下的。」
  說完他又轉向我:「雖然是曖昧不明又漏洞百出的說辭,但你確實回答了我的問題,只要遵守團規,我們不干涉彼此的生活和隱私,你有權利隱瞞你不想說的事。那麼,歡迎你加入旅團,新任八號成員。」
  「太好了呢,我喜歡這個數字。」我頓時喜笑顏開,輕快地拍拍手,「我的名字是莫妮卡哦,日後請多指教。」
  其他團員總算給了我一個迎接新人的正眼,我在心裡疲憊而放松地長出一口氣。
  這場面試真是太難了。


第5章
  成功入職幻影旅團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為我的前任送終。
  其實不是特別指派給我的工作,但作為新人當然要積極表現,於是我自告奮勇開始造墳斂屍。
  因為前任炸得實在太過零碎,我只能撿起肉眼可見的大塊部分,就地挖了一個不至於被野獸光顧的深坑,把殘缺不齊的零部件們混著泥土一起丟進坑裡。
  庫洛洛——不可以連名帶姓稱呼領導,所以簡稱名字——仍然捧著那半顆死人頭,血和腦漿都快流干了,他也不嫌髒。
  見我的收屍工作進入尾聲,他走到土坑邊,用『氣』包裹住頭顱,松手讓它和緩地下落。
  我突然覺得哪裡有點不大對勁。
  仔細看著庫洛洛的臉,我發現包括他在內,在場所有團員臉上都絲毫不見悲傷,平淡如常,有人甚至因為無聊在做一些諸如玩頭發、玩手機、玩小刀、玩指關節之類的小動作。
  但難以言喻的,這一刻他們又的確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致以吊唁。
  對此我略感驚訝,旅團似乎和我想像中不大一樣。
  因為庫洛洛先前說話相當直白,所以我也直接問道:「你們會在乎他嗎?他不是流星街人吧,和你們的關系看起來也不好。」
  庫洛洛看了我一眼,沒有說話,轉身走開。
  做出回答的人是娃娃臉俠客,他仿佛是團長的第二外置發聲器官,收起手機認真地對我說:「雖然不是同胞,但也是同伴,這一點不會因為主觀因素而改變。莫妮卡可不要太排外哦,旅團現存團員裡也有非流星街的人。」
  「好哦,我會注意的。」
  我面露歉意,同時腹誹世界上最排外的家伙在說什麼笑話。
  葬下殘屍,填平黑土,用兩根枯枝綁了一個十字架作為墓碑,最後擠出幾滴鱷魚淚祭奠我三度逝去的愛情,簡陋到敷衍的葬禮就此結束。
  旅團繼續原定行程,我跟在他們身後,沒多久就跑出樹林,腳下一開始都是勉強成型的土路,而後慢慢出現人工修整的道路,隱約還能看車轍與腳印。
  最後是連綿不絕、一望無際的垃圾堆在視野裡鋪成開來,已經完成分類處理,整齊地碼成一個又一個堡壘似的小丘。
  我不由緩下腳步,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故鄉的味道,闊別已久,陌生又熟悉。
  走過垃圾堆疊的區域,再往前就是居民生活的集落。
  此時再將這些生活區稱為「集落」也許不大恰當,相較於我離開流星街時它們又有變化,原本零散的集落連成一片,已經完全從原始聚落變為現代村鎮。
  現在還是白天,換成以前,這個時間在集落裡只能看到女人和被她們集體養育看顧的孩童,男人們則大多在工廠干活或下地務農。
  後來不知哪位天選之人橫空出世,突然開啟流星街的現代化進程,如今不僅社會形態有所改變,居民分工也不再局限,男女老少隨處可見,還能看到零星格格不入的外來人,隱在不起眼的角落裡。
  有理由懷疑那個天選之人就是我的新任領導,當真是少年英才,非同凡響,但凡我不是因他而死,我都要給他頒獎杯。
  幻影旅團回到流星街就像游子回到家,進入生活區的範圍後,團員們不約而同放慢步伐,看起來近乎閑適,但每個人的目光都在那些外來人身上有過停留,非常隱秘,轉瞬即逝。
  我與團隊保持高度一致,以順序時間而言我才離開流星街兩年,不該對曾經以死捍衛的故鄉無動於衷。
  於是我非常自然且坦然地環顧四周,羨慕地感嘆:「這邊的環境真好。」
  這並非假話,我曾經居住的集落臨近污染物與危險品處理專區,污物與輻射長年累積,近乎死地,花草樹木與農作物根本無法生長,人類在戶外沒有防護服寸步難行。
  眼前這個區域則截然不同,空氣清新,水源潔淨,居民們不需要隨時穿戴防護裝置,因此他們看到旅團時的反應一覽無遺。
  旅團只從生活區邊緣經過,路遇居民有的熱情揮手,有的冷眼旁觀,無論是哪種表現,都沒有一個人靠近旅團,彼此之間涇渭分明,只此一幕就透露出無數信息。
  而旅團也沒有靠近他們,庫洛洛不冷不熱地對打招呼的人點了點頭,腳下不停,其他人最多給予一個側目,只有娃娃臉俠客仿佛是旅團欽定親善大使,也對他們也揮了揮手。
  放下手後,他接過我的話頭:「莫妮卡以前住在哪邊?」
  我指了指遠方依稀可見的黑色煙霧,一柱一柱直上雲霄,那邊的雲層都比其他地方更為厚重污濁。
  俠客恍然大悟,而後安慰似的笑道:「以前很辛苦吧?往後會越來越好的。」
  他可真是個Nice Boy,所有職場新人都會喜歡這樣的前輩,我決定以後也好好叫他的名字,去掉「娃娃臉」這個前綴。
  一行人在庫洛洛的帶領下繞過生活區,不久之後就看到一座信仰成分復雜的復合型教堂,各種教派的像征物在太陽底下反射出微光。
  曾經因為種族歧視遭到隔離的區域,卻成為世間對人種與信仰最為包容的地方,不失為一種黑色幽默。
  我對這座教堂還有印像,因為地處能夠通往外界的「暗門」附近,當年踏上殉法之路前,就是這座教堂的神父為我們賜福,言稱主必將與我等同在,迎我們榮登天堂。
  時至今日我早已背棄我並不信的主,也早就背離我生長的故鄉,那個神父的樣貌與名字連一星半點都想不起來,見到旅團徑直前往教堂,我只覺得尷尬,畢竟幾分鐘前還在他們面前大言不慚要繼續守護流星街。
  教會除了宗教職能還是連接長老院與一般民眾的中間樞紐,但願那位老神父如果健在人世,可千萬不要認出我來。
  結果那位神父就站在教堂門口迎接旅團,精神矍鑠,體態圓潤,並且在與庫洛洛寒暄之後第一時間注意到我。
  在此之前我一直不著痕跡地躲在女性團員中長得最高的派克身後,本想假裝沒有接收到神父驚訝的目光,就見庫洛洛也一起轉頭看向我。
  我只好硬著頭皮走上前,扯出異常甜美的笑容:「好久不見了,神父。」
  短短一句話說得我差點咬到舌頭,背井離鄉許多年,流星街本地話作為母語幾乎已經消失在我的語言系統裡。
  「我記得你。」神父慈眉善目地抬了抬手,是一個准備賜福的動作,「如此明艷的紅發在流星街非常少見,而且你在所有人中最為年幼,以身殉法固然榮耀,對於當時的你來說也為時尚早,我很高興你還活著。」
  「如您所言,主永遠與我等同在。」
  我連忙回道,嚴肅而虔誠,生怕被他當做貪生怕死逃避責任的人。
  雖然我現在就是這種人。
  「神父,她已經加入旅團了。」
  庫洛洛說道,仿佛只是隨口一提,漫不經心,而後帶頭走進教堂。
  旅團門檻極高,成員必然都是念能力者,而念能力五花八門、千奇百怪,讓人規避死亡甚至死而復生也不無可能,神父並非對此一無所知,不再多言。
  話題中心終於從我身上轉移,我松了口氣,像個局外人一樣安靜地聽庫洛洛在前面與神父交談,語調和緩,氣息穩定,從透光的玫瑰窗下走過時甚至讓人感到安寧。
  我又想起曾經在暗網上看到的窟盧塔族屠殺現場照片,就算是我也會用殘忍來形容,只消一眼就有濃重的血腥味隔著屏幕撲鼻而來,實在難以將庫洛洛與那般慘狀聯系在一起。
  說道「違和感」,他比起我也不遑多讓,我還需要偽裝才能隱藏,這種矛盾在他身上卻協調得仿佛與生俱來。
  真是一個奇怪的人。
  三言兩語定下在教堂借宿一晚,庫洛洛與神父在一個岔道口分別,神父臨走時又對我笑了一下,而後對庫洛洛說:「窩金他們已經到了。」
  庫洛洛點點頭:「他們一向都很准時。」
  「這次也不是我們故意遲到吧。」
  神父離開後,男性團員裡一個沒有眉毛也沒有禮貌的家伙說道,同時瞥了我一眼。
  我知道我一直在說謊,不是說謊的部分也全都不盡不實,但庫洛洛都同意彼此可以保留隱私,我問心無愧。
  「俠客前輩剛說過不可以排外哦,何況我們現在是『同伴』,請不要排擠新人。」
  「誰排擠新人了!而且你為什麼只叫俠客『前輩』?」
  沒有眉毛的家伙大聲嚷嚷。
  「當然是因為他可愛又親切啊。」
  我用手托腮,歪著腦袋,矯揉造作,含沙射影。
  沒有眉毛的家伙超大聲嗤之以鼻,他同樣高大健壯,有一雙異常強勁的手掌,由此可見他一定是個強化系。
  「芬克斯,你很吵啊。」
  另一個低矮的團員不耐煩地出聲,身材像孩子一樣,聲音卻是成年男性的質感,大半張臉都藏在立起的寬大衣領裡,露出一雙充滿惡意的細長眼睛。
  這矮子比沒有眉毛更不好惹。
  「好嘛,我是開玩笑的,不要嚇人。」
  欺軟怕硬乃生存之道,我露出息事寧人的笑容,轉身幾步跑到俠客身後。
  說話間眾人已經走到一扇門前,庫洛洛正要開門,俠客離他不遠,這兩人除了同為旅團成員以外或許還有更加久遠的關系,顯得更為親近,因此我靠近俠客也就是靠近庫洛洛。
  庫洛洛抬手搭在門把上,停頓了一下,側過臉對我說:「旅團不允許內鬥,這不是團規,但還是希望你能遵守。」
  這聽起來就像「我們不強制加班但還是希望大家能自覺努力」的另一個版本。
  我在心裡陰陽怪氣,面上則露出乖巧的笑容,回道:「遵命,團長。」
  庫洛洛又用他墨黑的大眼睛看了我一會兒,似乎想說些什麼,最後只回過頭,轉動把手推門而入。
  一個粗獷的大嗓門在同一時間響起:「難得啊團長,你居然也會遲到!」
  無眉芬克斯在我後方小聲抱怨:「你們看,我就說了吧。」
  我覺得我需要仔細評估庫洛洛對於「內鬥」的定義和標准。


第6章
  跟在庫洛洛和俠客身後走進門,還未看清內部情況,一頭狐熊就驟然撞進我眼裡。
  不只是狐熊,也可以是獅子、老虎、大猩猩,這類會被人冠以「猛獸」稱號的動物。
  集所有野獸特性於一身,就連造型也充滿野性的男人站位正對門口,身量高大壯碩,一頭銀發衝天豎起,每根都像鋼針般堅硬,全身肌肉虯結,蘊含難以想像的爆發力。
  又是一個強化系,而且是頂尖強化系。
  在我踏進門的一瞬間,野獸般的男人垂眼看來,一種被天敵從高處鎖定的危機感席卷全身,我用盡全力不讓身體生出戰栗,抬頭與他對視,自然而然地露出笑容。
  「哦?是新人嗎?」
  男人搓了搓自己冒著胡茬的下巴,用評判的目光打量我,他附近還有幾個長得同樣奇形怪狀的人,姿態放松,或坐或站,但全都散發出逼人的存在感。
  庫洛洛當真是了不起,明明不比我大幾歲,卻能統御這樣一群怪物,而他本人也是怪物中的怪物,我願意稱他為怪物大王!
  「四號位本來就空缺,八號那家伙雖然惡心但也還算准時守規,今天居然這麼遲還沒到,」男人錘了一下手掌,得出結論,「所以你是新的八號。」
  好極了,還是個有腦子的強化系。
  我抬起手,正准備問候,那男人又橫空飛來一句:「是你殺了八號嗎?看起來很弱啊。」
  「……」
  硬了,拳頭硬了。
  你這個野人!
  我的笑容想必變得不大禮貌,因為野人男的笑容也危險起來,咧嘴露出一口想必能夠輕松撕肉碎骨的大白牙:「怎麼,你想跟我切磋切磋嗎?」
  我向周圍瞄了一眼。
  俠客已經走得有點遠,派克還在我後面,貓眼姑娘個頭不夠,細眼矮子和無眉芬克斯只會看戲,於是我一個側向漂移躲到庫洛洛背後。
  「前輩可真會說笑,我只是一個柔弱的特質系,還不夠您一根手指捏的。」
  野人男無趣地咂了咂嘴。
  「好了,閑話不多說。」庫洛洛在這時拍拍手,吸引眾人的注意力,「既然大家都到齊了,來認識一下新同伴吧。」
  而後他讓開兩步,回頭向我示意:「莫妮卡,介紹一下自己。」
  怎麼進了犯罪團伙還逃不開當眾自我介紹啊。
  我想了想,直白而簡單地說:「我是莫妮卡,特質系,入團原因是情殺男友,給他補缺。」
  說完我等了幾秒鐘,見庫洛洛沒有要求更多,我略微欠身,奉上結語:「請各位前輩多加指教。」
  文明社會的虛禮不適用於野蠻強盜,因此無人回應,也無人在意新舊團員之間鬧出人命的感情糾紛,我那前任好像在入土之刻就被抹除了。
  這一路已經耽擱太多時間,新人簡介結束,庫洛洛走到門口關上門,再回身面向我們時突然變得像神像一樣遙不可及。
  我退到其他團員之間,和他們一起專注地看著那個既不高大、也不強壯,卻奇異地讓人不由自主心悅臣服的青年,他攤開雙手,掌心向上,聲調和緩,語音平靜,清晰地傳入所有人耳中。
  「有一個女孩已經在地下躺了十年,生者的憤怒也長達十年未能平息,現在該是蜘蛛收網的時候了,讓我們用始作俑者的血為這一切畫上終止符。」
  此言一出,旅團成員當即面色微變,除了一個長發遮面的小豆丁,和一個木乃伊打扮的繃帶男。
  耳邊傳來「咯吱咯吱」的聲響,野人窩金攥緊拳頭,渾身青筋突爆,咬牙切齒的聲音中情感沸騰,興奮與憎恨交織鳴響。
  「終於,終於等到這一天了。」
  我想其中必然還有我不知道的,只屬於他們的故事。
  但正因為與我毫不相關,所以我也完全不在乎來龍去脈,十年前的流星街既沒有殉法者,也沒有幻影旅團,連念能力者都寥寥無幾,發生過許多慘事,庫洛洛口中長眠地下的女孩想必就是其中之一,或許也是旅團成立的契機。
  想想真是感天動地。
  庫洛洛說完行動綱領之後,再次轉交俠客發言,後者就像一個無所不能的金牌秘書,變戲法一樣從褲兜裡掏出一張軟盤。
  我們現在所處的房間類似視聽室,配套設備堪稱完善,只是大部分看起來都像私人組裝,俠客熟練地打開電腦,置入軟盤,畫面經由投影儀映在泛黃的牆體上,富含信息量的畫面接連閃過,最後定格為一張錯綜復雜的人物關系網,每個節點上的頭像都已經變成灰色,只剩下一個穿著軍裝、長相凶戾的老禿頭,活靈活現地瞪著我們。
  俠客在旅團的定位無疑是情報專員,他沒有巨細靡遺地復述整個推導過程,而是抬起激光筆,指向那個老禿頭,直接告訴我們結論。
  「此人名為莫比瓦·漢薩斯,前任鄰國軍務大臣,於年初卸任。十幾年前負責邊境防衛期間,漢薩斯利用職權為入侵流星街的『狩獵者』廣開後門,即是他們的保護傘,也是整個產業鏈的主要環節,其本人同樣是愛好者之一。」
  俠客轉了一下手腕,激光紅點在其他灰色的頭像上畫了一個圈。
  「狩獵者、銷售者、中介者、購買者,這些人分布在世界各地,基本處理完畢。雖然看起來都是互不相關的偶然事件,但漢薩斯已經有所警覺,近年來一直龜縮在守衛嚴密的私人府邸中,輕易不會離開,進入府邸之人也會受到嚴格審查,幾乎沒有漏洞。但是——」
  俠客敲了一下鍵盤,畫面換成一張偷拍視角的照片,主角是一個年輕人,長相與老禿頭有八分相似,手裡牽著一個美麗的女人。
  「下個月初,漢薩斯的兒子將在府邸舉辦婚禮,屆時府邸會開門迎賓,漢薩斯全家也會齊聚一堂。」
  聽到這裡,我推了一下臉上並不存在的眼鏡,舉手發言:「請問為什麼不直接潛入府邸暗殺那個老禿……那個漢薩斯呢?在座諸位都有這個能力吧。」
  其他人聞言看向我,似乎奇怪我怎能問出如此愚蠢的問題。
  換做一般的PPT會議我絕不會主動冒頭,本職範圍以外既不多操閑心,也不多管閑事,但我目前供職的可是幻影旅團,未來的S級通緝犯、A級盜賊團,不是摸魚劃水就能混過去的工作。
  而且我的能力不會平白無故送我來到這裡,為了越過七年後的死亡,我必須盡力了解旅團。
  細心觀察、不懂就問,新人允許犯錯。
  「因為我們是『旅團』,不是殺手。」
  這次作答的人換成庫洛洛,身為團長他更適合回答這種涉及旅團精神內核的問題——盡管他其實沒有必要回答,旅團第一條團規就是「團長的命令最為優先」,只要他下令我就不能違背。
  庫洛洛靠坐在一張桌子上,短暫地思索,團員們絕對的服從或許讓他反而不擅長去做出解釋。
  正當我准備請大家無視我的廢話時,庫洛洛再次出聲:「殺手拿錢辦事,錢貨兩訖,不留痕跡,但『蜘蛛』只會憑自己的意志行動,途經之處必會留下足印。偷盜、劫掠、殺戮,胡作非為,這是旅團的行事方式。而且漢薩斯一個人的死不足以告慰亡魂,應該要有一場盛大的祭禮與他相伴。」
  聽起來多少有點藝術追求在身上,我幾乎都要為此鼓掌了。
  在我大力點頭表示受教並努力向前輩們看齊之後,被我打斷的會議繼續下去。
  由於目標是鄰國前任重臣,不同於窟盧塔族那種避世隱居的少數民族,為了不讓事態演變為雙邊戰爭,這次行動將會處理成普通的強盜殺人,與流星街毫不相干,旅團甚至為此耐心等待漢薩斯卸任,堪稱思慮周全,和七年後世人眼裡肆意妄為的形像不大一樣。
  只有「窮凶極惡」貫徹始終,維基百科也不全是胡編亂造。
  婚禮第一天舉行儀式與宴請賓客,在此期間旅團潛入待機,主打一個冤有頭債有主,也盡量避免牽扯到場的實權人物,等到第二天外部賓客各回各家之後才會動手,送漢薩斯一家整整齊齊上路。
  「偽裝潛入這類任務一般是由俠客、派克和蓋恩負責,現在蓋恩已死,他的空缺需要有人填補,莫妮卡,你可以做到嗎?」
  會議進展到任務分配階段,庫洛洛如此問我。
  蓋恩就是我那死鬼前任,與被點到名的俠客、派克一樣,是從外表到氣質都最接近「正常」的團員,論起偽裝能力蓋恩興許更甚一籌,旅團出身於特殊區域,又是惡性犯罪團體,大概率長期游離在常態生活之外,而蓋恩原本就生在一般社會,只是不幸長歪了而已。
  我的情況則介於二者之間,「生死借貸」給予我的多次倒回,讓我作為「普通人」度過的時間與身為「流星街人」的時間已經相差無幾,足以完全適應並融入外面的世界。
  於是我自信地回道:「沒有問題哦,這可是我的拿手好戲,我還能讓自己看起來就像從來沒有學過念的人一樣。」
  說著我開始現場演示,收斂全身的『氣』,又不至於封閉精孔變成『絕』,而是讓『氣』稀薄且自然地在體表流動溢散。
  眼角余光裡看到野人窩金和無眉芬克斯也嘗試起來,但他們充沛旺盛的『氣』就像烈日一樣無法遮掩。
  呵,強化系。
  「值得稱道的控制力,這就是你所說的『其他能力』嗎?」庫洛洛又問道。
  「怎麼可能,這只是基本功而已,上不得台面。」
  偽裝成普通人這種雕蟲小技只能保證我擁有不引人注意進而不被打擾的平靜生活,卻遠不足以讓我在旅團占有一席之地,而我的能力「生死借貸」也並不適合戰鬥,何況它現在還處於失效狀態。
  但為了在復活冷卻期內應對突發狀況、保全自身性命,我曾經開發出「生死借貸」的附屬能力。
  具有復活效果的主能力被我稱為「超前消費」,而附屬能力則是「債務轉移」,源於各種金融詐騙與非法集資相關的社會新聞,讓我試圖將債務轉嫁到別人頭上。
  可惜我的能力道德水准過高,不允許我直接搶奪或盜竊他人的壽命,經過多番失敗復失敗的嘗試,最終是我的心理醫生給予我靈感啟發,令我將「債務轉移」與賭博形式結合,成為一個賭命能力,並且前置條件非常公道合理。
  我估算了一下與庫洛洛之間的距離,不超過五米,正好在射程之內。
  「我的能力需要有人配合我演示,發動方式有兩個:其一是我受到致命攻擊時,其二是我向某人問出某個固定句式並得到答復時。我想它應該會很適合團體戰,團長你想親自體驗一下嗎?」
  其實我還隱瞞了最關鍵的一條制約,那就是「僅在復活冷卻期內使用」,當然這就沒必要讓他知道了。
  庫洛洛是一個非常稱職且負責的領導,正如我所想,他沒有將這項暗藏風險的任務交給其他團員,也沒有追問具體制約和效果,而是直接掏出一把奇形怪狀的小刀。
  我認得這個由殺人狂打造的凶器系列,稱得上藝術品,若非它長得實在不符合我對平靜生活的追求,我也想弄一把來玩。
  「准備好了嗎?」
  庫洛洛豎起小刀,是一個預備投擲的動作,它果然選擇了在戰鬥中更可能出現的條件一。
  我搖了搖手指:「不需要准備哦,它是被動發動的。」
  話音未落就見銀光一閃,利刃向我的正臉直射而來。
  而後天地變換,我與庫洛洛共同出現在一張賭桌前。


第7章
  Patr.07
  眾所周知,特質系是一個非常特立獨行的系統,與循規蹈矩的其他五系不同,主打一個天馬行空和野蠻生長。
  比如我對「債務轉移」的初始構想只是緊急避險,同時作為正當防衛,向攻擊我的人索取賠償,結果我的能力居然為此創造出一個獨立空間,可以說是超額完成任務。
  但由於能力者我本人實力有限,這個附屬能力從未來到現在都沒什麼長進可言。
  場景轉換之後,明亮的會議現場被漫無邊際的黑暗取代,黑暗中除了一張桌子、兩張椅子以外再無其他,唯一的光源來自於不可探尋的高處,化作一盞吊燈垂懸在桌面上方,我和庫洛洛就隔著桌子相向而坐。
  一開始誰也沒有說話,四周靜無聲息,我靠在椅背上,隱在燈光照不到的陰影裡,悄悄觀察庫洛洛。
  庫洛洛一睜眼就開始打量四周,氣定神閑,十分放松,完全不像正身陷他人未知的能力之中,若非仍有發於本能的戒備轉瞬即逝,我幾乎要以為自己不值得被他放在眼裡。
  年紀輕輕就是一個非常難搞的人,和七年後一樣,有本事將任何地方都變成他自己的主場。
  好在這只是能力演示,而非與人爭鋒對決,在庫洛洛的目光轉到我臉上時我傾身進入燈光中,露出人畜無害的笑容,對他舉起空空如也的雙手。
  看,這並不是一個針對你的陰謀。
  庫洛洛平靜地與我對視,依然一言不發,白皙清秀的面龐上什麼表情也沒有,卻給人以微妙的壓迫感,似乎正在被他審視和評判。
  只要符合規則就可以入團,但「加入」和「被接納」又是兩個概念,流星街人的身份確實為我加分不少,然而要真正融入這樣一個群體,只有身份認同遠遠不夠,我想旅團在此之前可能從未遇到過像我這樣可疑的團員。
  說謊要真假參半,騙人也不能只有假意沒有真情。
  我收起略顯浮誇的笑容,垂下眼,放下手,曲起指關節輕輕敲了一下桌面。
  一個透明賭盅應聲出現,裡頭裝著三枚六面骰,另外還有兩堆籌碼,標記Y、M、D三種面值,分別在我和庫洛洛手邊。
  庫洛洛也在注視我的一舉一動,此時略微揚起眉毛,顯出一點興味。
  「具現化系通常作為特質系的輔助和載體應用,這個能力卻恰恰相反,虛構空間也並不簡單,以你的年齡和習念時間而言真的很厲害,我開始好奇它的規則了。」
  他誇獎別人時倒是非常大方,聽在耳裡還怪好聽的。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坐在這張桌子前的基本都是想要置我於死地的敵人,我不會為他們詳細解說規則,這一條不在制約中。但你畢竟是我的團長嘛,我還是會認真對待的。」
  說著我撿出一枚籌碼,用指尖推到賭桌中央,籌碼表面燙金的字母D被吊燈映出微光。
  「如你所見,這是一個賭博游戲,籌碼基於玩家壽命,三種面值分別代表年、月、日,莊家——也就是我的投注碼數為下限,其他人可以在此之上無限加碼。
  「下注後輪流搖骰,兩枚相同時取第三枚點數,點數大者為勝,另外123最小,抽到即出局,456及三點相同直接當局勝利,均未搖中則重新搖擲。
  「總共三局兩勝,勝者獲得場內全部籌碼,若是莊家失敗且其他玩家投注高於莊家,莊家必須補足差額。
  「分配的籌碼數沒有意義,只是具現化的虛像,如果你要問我實際壽數如何確定,我只能回答你上天注定,所以下注時請謹慎估量,太過豪放可能會當場暴斃。」
  話雖如此,我卻也在蠢蠢欲動。
  「生死借貸」最為不利的一條規則會在被動死亡時觸發,這種情況下我無法選擇復活節點,也無法通過回避死因來越過死亡,而是必須主動將其消除。
  七年後我死於層主戰中發生的爆炸,重來一遭也不能確定庫洛洛不會使用同樣的戰術,阻止爆炸就需要阻止層主戰,而雙方相約天空鬥技場生死一戰的前因後果難以探尋,所以最直接的辦法就是在那之前至少干掉其中一人。
  能夠與庫洛洛獨處並將他約束在我的規則之下,這種機會可遇不可求,若非這個能力同樣存在冷卻期,外頭又還有多達十個我打也打不過、逃又逃不掉的團員,我真的會激情□□一把。
  規則解說完畢,我示意庫洛洛下注。
  一旦開局就必須決出勝負,否則誰也無法離開,能力規則對身處其中的所有人都一視同仁。
  庫洛洛點了點頭,卻沒有去碰他的籌碼,而是換了一個坐姿,一手抱胸,另一手以指尖輕點下巴和嘴唇,是一種人類在思索時常有的小動作。
  這裡值得深思的也只有我的能力。
  可以確定庫洛洛百分之百和我一樣屬於特質系,這意味著我哪怕想破頭都不可能猜中他是如何取得別人的能力,因此對他展示能力其實也是風險博弈,基於我目前為止對他的片面認知,賭他既然制定團規就會以身作則。
  但他若是一直按兵不動,我就很難從中獲取信息。
  而且這裡的時間流速與外界相同,拖得太久難免會讓其他團員以為我蓄意謀害他們團長,為本就不妙的同事關系雪上加霜。
  過了一會兒,見庫洛洛還是不說話,看起來甚至已經神游天外,我只好主動出聲打破沉默:「團長,是有什麼不理解的地方嗎?」
  沒想到庫洛洛竟然「嗯」了一聲。
  我恰當地露出一點疑惑,心裡暗罵我看你怎麼睜眼說瞎話。
  這種賭法並非由我原創,而是源於曾經路過的某個鄉下地方,流行於鄉民之間,規則十分簡單,就算是文盲也能輕松理解,遑論庫洛洛,七年後他打的那場層主戰我現在想來都覺得腦袋打結。
  庫洛洛就像睡醒了一樣終於從沉思狀態脫離,伸手拿起一個籌碼,夾在指間翻轉把玩。
  「能力會在你受到致命攻擊時發動,說明它具有保護性質,攻擊者被拉入這個空間之後想必也會受到規則壓制,無法再對你做出任何攻擊行為,或者——」
  他突然把那枚籌碼發射到我身上,籌碼當即化作虛影直穿而過,落地無聲,消失在黑暗裡。
  「果然,即使能夠出手也會失效。那麼你能夠攻擊我嗎?」
  「當然不能,否則還有什麼開賭局的意義,拖進來直接殺掉就好了。」我抽了一下嘴角,「團長,同伴之間不許內鬥可是你親口說的。」
  庫洛洛又拿起一枚籌碼,歪了歪頭,看起來無辜極了:「是你先邀請我體驗你的能力的,不是嗎?」
  「……」
  所以說職場新人不要表現過於積極,你都不知道你的新領導是個什麼脾性。
  我無奈地嘆了一口氣:「那就請您快點下注吧,時間已經過去很久了。」
  庫洛洛終於在投注區放下籌碼,也是一個D。
  「賭局沒有時間限制嗎?」
  「沒有,因為從未有人進來這裡只想聊天,他們一般急於脫離,到外面繼續殺我,謝謝你讓我發現這個漏洞,下次我會在制約裡加上時間限定和廢話禁止。」
  我拿起賭盅晃了晃,隨著倒回次數增多我行事越發謹慎,很少再讓自己遭遇險境,已經許久不曾聽過骰子跳躍的聲響,一時有些陌生。
  庫洛洛盯著我的手,我隨便搖了幾下,賭盅底部成圓弧形,不會發生堆疊,三枚骰子清晰可見,取點為4,不大不小的數字。
  接下去換庫洛洛搖擲,他先是將賭盅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研究一番,才開始緩慢搖動,三枚骰子並未形成計數,但他也沒有感到意外。
  「看來也無法作弊。」
  「上了這張桌子就是在賭命。」我攤了攤手,「沒有技巧,全憑運氣,公平公正,童叟無欺。」
  念能力比世間大多事物都更講究平衡,限制越嚴苛,代價越沉重,威力也就越大,離強化系——也就是念的原始形態越遠越是如此,到了特質系幾乎就是能力者與能力之間的極限拉扯。
  下一次搖擲庫洛洛成功搖出五點,一局終了,我和庫洛洛都沒有再加注,第二局也很快結束,我略勝一籌。
  於是終於來到了決勝局。
  經此一次,我充分意識到增加禁言制約刻不容緩。
  眼看馬上就能結束賭局,但在我搖擲之後,庫洛洛故態復萌,拿著賭盅半天沒有反應。
  我忍無可忍,伸手到他眼前給他招了招魂:「團長,你總是這樣很危險的。」
  庫洛洛看了我一眼:「既然雙方都無法攻擊對方,又何必費心戒備?而且你是我的團員,最基本的信任我還是有的。」
  我訕笑兩聲,覺得他說話倒也不必如此好聽,反襯得我包藏禍心,不是東西。
  「這個能力我大致了解了,但我還是有個疑問。」他不等我回應就繼續說下去,「空間轉移是為了避險,賭局則意在獲取對方的生命——更准確地說是『壽命』,我想是用於償還那個恰好失效的能力所欠的命吧?那麼它到底是以什麼方式讓你死而復生的呢?規避?脫離?消除?還是重置?不管哪種都好像缺了點什麼,完全猜不透呢,真是有意思。」
  我開始懷疑話癆或許就是庫洛洛發動能力的條件之一,哪怕不是制約也必然有所關聯,才會讓他養成這種解析別人能力的習慣。
  而對此樂在其中就絕對是本性作祟。
  見他越說越開心,離真相越來越近,我連忙打斷他,皺起眉露出一點真實的不滿:「剛剛還說信任我的。擅自揣測別人的能力非常失禮,難道入職調查還沒有結束嗎?」
  「不,你已經是旅團一員了,這只是我個人的好奇心,你有權利不做回答。」
  我立刻說道:「那我不要回答。你說過可以保有隱私,請不要出爾反爾。」
  庫洛洛投降似的抬了抬手,可算閉上嘴。
  最後一把他一舉搖出三個六,果真是有強運伴身。
  賭局到此終結,我推出的籌碼轉移到庫洛洛的籌碼旁邊,而後共同化作細碎的金輝融入他體內,代表他得到屬於我的一天壽命。
  我可本來就是短壽之人,他賺了,我虧了。
  接著空間再次發生變換,一睜眼就看到我的脖子邊橫著一把長刀,被一個胡子拉碴的武士男握在手裡,另有一根似乎是天線的東西疾射而來,源頭是我以為的Nice Boy,娃娃臉俠客。
  而庫洛洛已經從他原來所在的地方消失了。
  現在的他實力必然不如七年之後,但即使如此,我也只能非常勉強地捕捉到一點他的殘影,身體則根本反應不過來。
  回頭再看,無論是長刀還是天線都像遭到無形之物阻隔,與我的身體相差毫釐,天線直接掉到地上,俠客疑惑地「咦」了一聲,武士男似乎認定其間果然有詐,毫不猶豫地沉刀劈砍。
  我立刻抱頭蹲下,長刀在我上方揮了個空。
  「團長!說好不許內鬥的,他們犯規!」我大聲喊道。
  「信長。」
  庫洛洛阻止武士男繼續攻擊,走過來用指尖在我肩上碰了一下,而後拎著我的胳膊把我從地上拉起來。
  「保護期只有三秒?」
  我憤憤不平地拍打裙擺上的灰塵:「如果不是你們這群怪物,三秒鐘足夠我逃走和反殺了。」
  「債務轉移」說到底是個避險保命的能力,賭局無論輸贏,結束後都會為我施加三秒無敵buff,在念能力者瞬息萬變的戰鬥中足以逆風翻盤。
  但缺陷也很明顯,比如對方的反應速度比我更快,比如在場敵人不止一個,世間萬物沒有十全十美,念能力也一樣。
  「還說沒有排擠新人,在裡面待了那麼久又不是我的錯。」
  我繼續抱怨,瞪向俠客,俠客剛撿起天線,塞進褲兜,聞言對我露出超級可愛的笑容,我又瞪向武士信長,後者收刀入鞘,飄忽地移開了他那雙死魚眼。
  「多大點事。」他嘀嘀咕咕。
  緊繃的氣氛為之一松,隨即傳來野人窩金和無眉芬克斯的嘲笑,像狐熊和鴨子在叫。
  我在動物園一般的響動中最後瞪向庫洛洛。
  「嗯,是我耽擱了。」
  庫洛洛坦然承認。
  不愧是怪物大王,這一個臉皮最厚。


第8章
  能力演示以近乎鬧劇的形式收場,但也並非全無收獲,其他團員對待我的態度因此有所改善,盡管只是非常細微的氛圍變化,可能連他們自己都沒有察覺。
  之後話題重回正軌,庫洛洛繼續行動規劃,簡而言之分為兩個部分:
  其一是在婚禮當天進入漢薩斯府邸,獲取完整賓客名單,並且本著「寧可殺錯,不可放過」的原則,通過各種可以自由發揮的手段,確認到場所有在親緣及血緣上與莫比瓦·漢薩斯相關之人,對他們進行標記和監控,確保沒有人提前離開。
  這部分工作由我、俠客和派克負責。
  與我們同組的還有一個長得像毛球,因為總是長發覆面而性別未知、長相未明的團員,名為「庫嗶」,性格平和不難相處,自我介紹是具現化系,標記和監控目標人物倚賴的就是他的能力,雖然由於外形因素無法入場,卻處在行動中不可或缺的關鍵位置。
  更多實操細節庫嗶沒有透露,我對他的能力依然一無所知,就像我只為庫洛洛一人演示能力,其他團員同樣沒必要無緣無故對我交底。
  我想俠客和派克的作用也不會只是「偽裝潛入」而已。
  其二就是在外部賓客離開後處理已標記對像和莫比瓦·漢薩斯本人,如果有賓客走得太慢,到旅團大開殺戒之時還在府邸逗留,那就只能算他時運不濟,下輩子記得投個好胎,畢竟「強盜奪財滅門」不講道理,濫殺無辜在所難免。
  這項工作沒有任何技術含量,簡單到無需贅言,團裡那幾個武鬥派早早就聚到角落開始打牌。
  我暗地裡數了數,一共六個人,分別是無眉芬克斯、矮子飛坦、野人窩金、武士信長,以及另外兩個完全沒有打過交道的科學怪人富蘭克林和木乃伊剝落列夫。
  一群只看外表就知道是凶殘好戰、實力超群之人。
  算上庫洛洛這個全能型蜘蛛頭,旅團戰鬥人員的比例與「特殊能力」組基本相當,配置非常均衡,即使短短半天之內我就已經在心裡罵了庫洛洛三百句,也不得不承認他確實是一個優秀的領導者。
  但他似乎對於自己的重要性毫無意識,否則也不會說出「團長的命令是第一位的,但團長的性命不是」這種天真話。
  他以為怪物大王是誰都有本事做的嗎?
  不知為何感到有點生氣,在庫洛洛看不見的角度,我悄悄對他翻了一個白眼。
  收回發散過頭的思緒,我端著微笑繼續聽講,並且毫不意外地看到庫洛洛說完行動綱領之後又開始偷懶,走到一邊看書,任務細則再次交由俠客講解。
  「漢薩斯府關門謝客多年,人員與日常事務都很簡單,必然不足以應對這麼隆重的婚禮和大量來賓,屆時將會從其他地方借調或招募人手,場地布置、物資采購、服務招待、衛生保潔,甚至保鏢護衛,各個環節都有可能。同時受邀貴賓也未必都會親自前往,派遣親信部下代為到場祝賀的情況也不在少數。
  「莫比瓦一卸任就迫不及待地想把繼承人推到台前穩固舊有勢力,防衛漏洞反而到處都是,這裡整理了一些比較容易入手的,可以根據喜好自行挑選。」
  俠客敲了一下鍵盤,投影畫面從老禿頭切換成一串身份列表,涉及多個行業,共同點在於都是些不起眼又不可缺的小角色。
  信息完整、條理分明、淺顯易懂,卻是建立在無法估量的情報收集與繁瑣耗時的分析處理上,做這件事的人必須擁有縝密的邏輯思維,足夠機變敏銳,並且博聞強記、意志過人,除此以外還要多一點想像力。
  如果把旅團看做一家企業,俠客必定是其中流砥柱,不難理解庫洛洛為什麼總是讓俠客替他發言,換成我是領導,有如此能干的副手我也樂得清閑。
  粗略看過備選方案,大部分我都足以勝任,剛離開流星街那幾年,出於包括生活所迫在內的各種原因,我曾經做過許多工作,高低貴賤,什麼都有。
  但是方案當中有一項最為特別,讓我看了又看,終是忍不住舉起手:「請問某富商的情人是什麼情況?他的情人是常換常新、隨時都能上任的嗎?」
  俠客回頭看了一眼,沒有絲毫普通男人談及此類話題時猥瑣的嘴臉,依然以一種嚴謹的口吻答道:「他與妻子分居多年,上一個情人是他的秘書,目前兩人因為一些財務糾紛鬧翻,秘書掌握了許多不利證據,這個男人需要莫比瓦·漢薩斯支持而參加婚禮,但這類富有財權的男人似乎認為出席盛典卻沒有女人作陪會讓自己顏面無光,所以他正在私下物色合適的女人。」
  這可不只是表面信息的程度。
  雖說情報人員個個神通廣大,但我不認為僅憑常規手段就可以深入到如此地步,何況流星街人無論是思維模式還是行事方式都與「常規」相去甚遠,因此可以推斷,旅團中必定有人具備針對性的能力。
  要麼是操作系,要麼是特質系,六個武鬥派和具現化系的庫嗶首先排除,剩下庫洛洛嫌疑最大,其次是俠客和派克,最後就是我連名字也不知道的貓眼姑娘,她甚至沒有說過一句話。
  好在無論如何他們都受團規約束,而我已經是其中一員。
  我點點頭,接著俠客的話說下去:「前車之鑒還在,這一次他應該會從外面找人了。」
  合適的情人不外乎那幾個亙古不變的標准:長得美,身材棒,性格勾人又懂事,只是充作門面的話更加簡單,賞心悅目又腦袋空空的花瓶到處都是,還不會制造「財務糾紛」。
  這可就來到了我的賽道。
  一般來說我不碰有婦之夫,工作需要則另當別論。
  「那個男人長什麼樣?有照片嗎?」
  「有。」
  俠客迅速從他海量的文件夾裡翻出了男人的尊容。
  「……」
  流星街人的優點之一就是沒有性別差分意識和美醜觀念,流星街內眾生平等,流星街外一視同仁。
  但是對不起,我不行!
  於是我一秒做出決定——
  「好的,我選擇做服務生。」
  真正負責潛入工作的只有三個人,各人的偽裝身份很快敲定,與我的坦誠不同,俠客和派克都把選項默默藏在心裡,只等在漢薩斯府相聚之時一見分曉。
  關上投影儀,俠客開始打印文件,粗糙的再生紙從舊零件組裝而成的打印機裡吐出,形成厚厚的一沓,俠客整齊地疊好,夾上夾子,遞到我面前。
  「還有一些證照和手續需要補齊,屆時會一起交給你,你只要記牢就行。」也許顧及我是個新人,他頓了一下,又加上一句,「不用擔心,除非進入國民登錄系統,否則絕對查不出問題。但是你原來的身份最好不要再用了。」
  「好哦,我本來就經常換身份的。」
  而且倒回太多次,現在用的是哪一個還得容我仔細研究一下。
  我翻了翻這疊資料,頓時對俠客肅然起敬。
  當今世界,不論是山溝裡的棄嬰,還是下水道裡的屍體,都能在國民登錄系統裡找到痕跡,只有被世界排除一千五百年之久的流星街是個例外。
  而身為當之無愧的黑戶,多年以來我都是依靠各種假身份混跡諸國,根據我對這一產業的了解,俠客做的身份,其完善程度按行情價足以讓剛出流星街的我打兩年白工。
  合上材料,我謹慎地問道:「那麼這個身份的收費是?」
  俠客正在打印派克的資料,聞言有些意外,想了一下才說:「用於團內行動是免費的,後期如果你個人還需要新身份,我可以給你打折。」
  「那真是感激不盡。」
  加入旅團也並非全無好處,我愉快地將新到手的完美身份收進隨身攜帶的背包,包裡還有一些雜物,需要找個安全的地方清點一遍。
  婚禮時間定在下個月初,還有兩周左右,因為我們「潛入組」需要提前進入身份,經由不同渠道迂回就位,時間不算寬裕,所以將於明天先行離開流星街。
  行動方案規劃完畢,接下去直到婚禮當天都是自由行動,會議結束一眾團員原地解散。
  我打算借此機會故地重游,回到以前住的地方,那裡無論是隱私性還是安全性都比別人的地盤更有保障,能夠讓我專心釐清目前為止所知所得的一切。
  正在考慮是否該在溜號前向新任領導打個招呼,就聽到一直沉迷於文字海洋的庫洛洛突然點名叫道我和貓眼姑娘:「瑪奇,有空的話幫莫妮卡做一下標記。」
  名為「瑪奇」的貓眼姑娘原本正盤腿坐在一張桌子上,聞言跳下桌子輕盈地向我走來,經過我身邊時也沒有停步,用她清冷的嗓音說了一聲:「跟我來吧。」
  而後徑直走出視聽室。
  我想所謂「標記」就是指旅團代表性的刺青——長著十二只腳的蜘蛛,這個犯罪團體不在黑丨道又勝似黑丨道,具有全方位的儀式感。
  離開前我又看了一眼庫洛洛,他仍然坐在原處,別具一格的穿著打扮配上清秀又安靜的面龐,讓他看起來像個遺世獨立的文藝青年。
  對我的目光若有所察,庫洛洛從書本裡抬起頭,我發現那只是一本通俗小說,而非什麼深奧的學術經典。
  哪個正經罪犯頭目會隨身攜帶小說啊。
  庫洛洛疑惑地看過來,似乎在問我還有什麼事,我揚起笑容,一邊對他揮手,一邊邁出門。
  「先撤啦團長,祝你今天過得愉快。」


第9章
  終於能夠(暫時)告別這群高危分子,我頓時覺得渾身輕松,連呼吸都暢快起來。
  離開視聽室後,我跟在貓眼姑娘瑪奇身後,沿著空無一人的安靜過道向前走。
  方才得知姓名的女團員性格內斂,自始至終都非常低調,在與旅團接觸的短短幾個小時裡,或多或少的,我對其他團員、乃至於庫洛洛這個團長都已經有所認知,只有瑪奇仍是一片空白,除了「年齡應該不大、眼睛特別好看」這種無足輕重的主觀感受以外,我沒有獲得任何有效信息。
  此時她依然一言不發,只有木屐踏地的脆響規律起落,蘊含武者特有的從容——旅團不可能存在完全的非戰鬥人員,所以她必定也是習武之人。
  我落後五步左右,不遠不近,保持與她一致的步調,毫不掩飾地打量她的背影,試圖從她玲瓏而挺拔的身段、纖細卻並不瘦弱的四肢、蓬松濃密似乎暗藏玄機的發辮中發現端倪。
  最後我的目光停留在她戴著手套的雙手上。
  和我用於藏匿印記的人皮手套不同,瑪奇所戴只是普通的半指手套,特殊之處在於她在左手手背上又額外套了一個圓形厚布墊,形狀似曾相識。
  當她走到另一扇門前時,我終於想起來,那是一個針墊。
  繡花縫紉之事與殺人放火、打家劫舍之流八竿子打不著,我一時無法確定這到底是她的個人興趣,還是她的能力形式,抑或二者兼具,畢竟念能力與個人經歷、性格、喜好息息相關。
  見她停下腳步轉過身,我故意慢了半拍才收回目光,保持著「有點好奇但出於禮貌不會多問」的表情,露出我最擅長的笑容。
  瑪奇站在門前,順著我將收未收的視線抬起左手瞥了一眼,轉而用她貓一樣機敏又明亮的大眼睛看著我:「在意這個嗎?」
  出乎意料是個直率的人。
  「嗯,確實有一點。」
  既然她直接點破,我也沒有否認,但刺探他人能力之事可大可小,尚未摸清對方脾性,保險起見,還是少說少錯為妙。
  「過一會兒你就知道了。」
  瑪奇不見喜怒,也不多說,垂手打開房門,卻沒有走進去。
  「這裡是盥洗室,你可以先打理一下,好了之後到前面的房間找我。」
  只有女人才懂女人,流星街人也一樣,我立刻明白她的意思,這一次真心實意地笑起來:「謝謝,你真好。」
  「……你也很有意思。」
  瑪奇挑了一下細長的眉毛,仿佛話裡有話,很快又恢復一臉漠然,轉身走開。
  目送瑪奇轉過廊道拐角,我走進盥洗室,打開壁燈,反手鎖上門。
  這間盥洗室顯而易見是教堂女性公用,設施半新不舊,還算干淨,空氣裡混合著消毒水和熏香的奇特氣味,有常見的洗手台、馬桶間、淋浴室,可謂功能齊全。
  邁入現代化之後,至少在日常生活上,流星街與外界已經沒有太大差別。
  我在洗手台上放下背包,將裡頭的東西除了俠客贈送的超完美身份以外一一取出,陳列在台面上。
  化妝品、香水、紙巾、衛生用品,這些普通女性幾乎都會隨身攜帶的小物件無需贅言,看過就被我放回包裡,剩下手機、鑰匙、員工證,還有一個隱形眼鏡盒、幾根女士煙,和一支手槍形狀的打火機。
  我是一個生活習慣非常健康且自律的人,從來煙酒不沾,這只打火機也並非用於點煙,而是一支真正的袖珍手槍,直到未來我還在使用,它只能裝載一枚小口徑子彈,殺傷力有限,剛好足夠打穿我自己的腦袋,和雙手的日月印記一樣,能讓我在必死的局面裡優先觸發「生死借貸」的主動條款,脫離險境。
  我拿起打火機,輕輕地吻了一下它金屬的外殼,比對任何一個情人和男友都要溫柔。
  「又見面啦,My darlin.」
  扣下扳機,槍口迸出一小簇藍色的火苗,仿佛對我回應。
  雖然再也用不上,但我還是珍而重之地將它收進包裡。
  後面的東西就讓人不大愉快了。
  我拿起員工證,信息面模糊的頭像裡有我故作的清澈愚蠢,在附近國家某個不大不小的私營企業裡打著雜工,我又打開相較於七年之後樣式老土的手機,一個備注「同事領導在天堂-0」的id在郵箱裡暴風質問我為什麼無故缺勤,好像我是什麼不可或缺的中流砥柱。
  順序時間剛離開流星街兩年時我一無所有,半個文盲還是黑戶,尚且沒有資格做這種雖然毫無技術含量,但對資歷、背景、學識都有一定要求,並且稍具社會地位的「白領」工作。
  為了摸索和修煉「生死借貸」,我曾在獲得能力初期頻繁地自殺倒回,隨後我發現自身會與重復的時間線脫節,所知所得的一切包括知識增長、能力提升、□□強化都會完整保留,作弊般比別人多出數倍時間、數倍積累,於是這期間我從一個連常識都欠缺的異類成長為成熟的社會人,後來便不再從事底層勞動,轉而向辦公室職場進發。
  然而幸福的工作各有各的幸福,不幸的工作只是同樣的牛馬,外界社會卷生卷死的程度震撼純良質樸流星街。
  言歸正傳,最初我其實無法理解「生死借貸」的機制,不明白為什麼倒回的我依然是「未來」的我,「過去」的我又會身在何處?
  直到我偶然接觸到電子游戲,在學會存檔與讀檔的那一刻豁然開朗。
  如今的我就是讀取且覆蓋了七年前最後一次「存檔」的我,往後我將回歸線性時間,只能直線向前,並且除非清償人命債,否則終生再無「讀檔」機會。
  想到這裡就怒火中燒,我撕掉那張員工證,給天堂0號回了一串國際通用手勢表情包,而後拔掉手機卡,全部衝進馬桶裡。
  反正從此以後我就又是嶄新的我了。
  收拾好所有零碎,順便做了一下條件有限的身體清潔,我回到洗手台前,打開留在台面上的最後一樣東西:隱形眼鏡盒。
  內裡空空如也。
  我洗干淨雙手,湊近洗手台上方的玻璃鏡,看了一會兒鏡中的我自己。
  窈窕的身段、白皙的肌膚、精致的面容、明艷的紅發,還有蜂蜜和琥珀一般仿若情深的金棕色雙眼,十數年來未曾改變,若是「超前消費」還在,我甚至可以永遠擁有如此青春美麗,直到我的壽數耗盡。
  嘆了一口氣,我撐開眼瞼,卸下兩片隱形眼鏡,再看去就是一雙與甜美容貌格格不入的鋼灰色的眼睛,總是讓人想起舊時流星街煙霾彌漫的天空。
  我那蜘蛛男友愛我的一切,像高山,像深海,像陽光與燭焰是每天不必說的需求【注】,唯獨這雙死氣沉沉的眼睛讓他耿耿於懷。
  他不喜歡沒有生命力的死亡。
  ——我的心理醫生對此評價「搞藝術的多少有點大病」。
  所以他才會送我火紅眼。
  我可以為所愛之人變成任何模樣,但其中不包括給自己換一雙眼睛,何況蓋恩只擅長雕琢死人,並不會為活人器官移植,所以火紅眼只是他忍到極限的契機而已,我們都在用同樣的方式表達愛情。
  由於這已經是「生死借貸」經過評估為我選擇的最優節點,無論如何還是感謝他曾經存在,等此間事了我就去干掉那個傻嗶相親對像給他祭天。
  扔掉隱形眼鏡,將長發編成麻花辮,最後補了補妝,我走出盥洗室。
  往前只有一個簡陋的臥室,教堂裡有供給神職人員居住的場所,這或許是哪位修士或者修女友情提供。
  瑪奇已經身在房中,站在用於誦經讀文、書寫作畫的小書桌邊,桌面上有墨水、酒精、棉球、蠟燭之類的工具。
  看到我的第一眼瑪奇又挑了挑眉,用她不變的清冷和漠然說道:「你真正的眼睛更好看,很適合你。」
  品味上完勝我的所有前男友,我不禁喜笑顏開:「謝謝,你人真的很好。」
  「恭維我也沒有好處。」
  瑪奇似乎笑了一下,又可能只是錯覺,她指了指房中的木板床,為了不弄髒別人的床鋪又加蓋了一層報紙,看內容甚至發行國都不在這片大陸。
  我一邊脫衣服,一邊驚奇地問道:「這裡還有人看報紙?」
  「團長有時候會帶來看。」
  瑪奇隨口回道,在我爬上床後端著刺青工具走來,我看到她當真從左手的針墊裡抽出幾根針,用酒精擦了擦,又在點燃的蠟燭上過了兩道。
  嚴謹,且,原始。
  「想紋在哪裡?」
  「嗯……」我小心翼翼地問,「請問有麻藥嗎?」
  「你連死都不怕,還會怕疼嗎?」
  瑪奇抬起眼,能從她的臉上看到費解,可見是真的十分費解。
  「我的死法都是一瞬間的事情嘛。」我干笑兩聲,趴到床上,「那就後腰吧,麻煩你了」。
  瑪奇開始精工細作,下手又穩又快,一開始毫無感覺,直到她紋完半圈輪廓,才有蟲子蟄咬般的輕微刺痛觸動神經,並且隨著針刺面積擴大越發鮮明。
  疼痛與死亡緊密相連,我不怕死只是因為我不會死,而讓我不死的能力正是源於我對死亡的抗拒,如今它已經不復存在,於是每一次疼痛都會讓我幻覺無限接近真實的死亡。
  我想我需要學會習慣。
  兩個小時後,一只長著十二條腿的黑色蜘蛛張牙舞爪地盤踞在我的後腰上,瑪奇精益求精,甚至紋了一個花體的「8」字,而後一邊擦手,一邊欣賞新鮮出爐的傑作,和我涕泗橫流還花了妝的狼狽臉孔。
  「真少見。」
  她說,似乎有些愉快。
  容我收回前言,這旅團就沒有一個好人。


第10章
  藝術創作結束後,瑪奇沒有立刻離開,而是掏出手機,向我詢問電話號碼。
  若是普通職場、普通前輩,我會把這認作交友信號,但實際上瑪奇只是需要記錄我的聯系方式,她是旅團的聯絡員,負責替團長傳達指令、召集團員。
  可能是個別人,也可能是所有人。
  一個電話就能搞定的事情還要設置專崗專員,可見旅團聚集並非常態,活動時間以外團長與團員之間、團員彼此之間的聯系或許也不緊密。
  而且庫洛洛真的很會偷懶。
  我不動聲色地暗中揣測,抽著涼氣支起身體,努力為嶄新的「友誼」戰勝皮肉之苦,下一秒又齜牙咧嘴地落回去,墾求瑪奇把我先前擱在書桌上的包遞給我。
  瑪奇拿來我的背包,打量我的目光讓我想起庫洛洛,都像是在鑒定某種前所未見的奇異生物。
  「抱歉,新人如此沒用,讓你見笑了。」
  我羞澀地說,從包裡摸出紙帕擦了擦臉,而後翻出手機,給瑪奇看屏幕上的無卡標識。
  「因為決定開啟新的人生,所以把手機卡處理掉了。」
  瑪奇沒有多問,也沒有多說,對我的過去未來興趣全無,只留下電話號碼和郵件地址,讓我辦好新卡之後記得聯系她。
  我逐一記下,請她放心,接著主動與她告別。
  但瑪奇臨走時又停了一下,張口報來一串天文數字,像菜單一樣羅列出各個部位的人類肢體,聽在耳裡鮮血淋漓,讓我對她也肅然起敬。
  臥虎藏龍幻影旅團,沒想到這位沉默寡言的聯絡員竟然還是能夠修復殘肢的神奇奶媽。
  「斷頭別找我,其他部位視情況而定,看在你挺有趣的份上可以給你打點折。」
  我受寵若驚,立刻接道:「很榮幸取悅了您,現在就請幫幫我吧求你了!」
  說著我扭過手臂,艱難地指了指我暴露在外的後腰與半扇屁股。
  瑪奇這次毫不掩飾地笑起來:「自己忍忍吧。」
  說完絕情而去。
  等到完全聽不見她的腳步聲,我才收起略顯浮誇的表情,把擦過臉後五彩斑斕的紙帕對折了一下,鋪在枕頭上,整張臉埋入其間。
  旅團與神父關系匪淺,即便只是短暫停留也受到好生招待,這間不知原主是誰的臥室今夜限定只屬於我,不必擔心再有人來。
  我抱著枕頭調整成更為舒適的姿勢,開始復盤今日所見所得。
  如果要給我的表現打分,滿分十分大概可以打個七分,保住性命已經足夠及格,多出一分獎勵給與團員相處還算順利的良好開端,或許未獲信任,至少沒有招來反感和更多懷疑。
  往後該如何行事則需要仔細考量。
  為了阻止七年後的層主戰,除了殺死參戰雙方——也就是庫洛洛或那個西索·莫羅以外,並非沒有其他選擇,譬如炸掉天空鬥技場也可以。
  顯而易見,二者相較之下只有離譜和更離譜,全都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好在這次倒回足夠久遠,有充足時間讓我徐徐圖之,落點在庫洛洛這邊並且恰逢旅團全員到齊,也說明契機正在此處,我的能力從不會誤判。
  因此現階段應該把獲取旅團信任放在首位,徹底成為蜘蛛的手足,之後再伺機尋找能夠刺殺庫洛洛並且全身而退的可能性,同時近距離探查層主戰成因,多做幾手准備,大不了死到臨頭抱著庫洛洛的大腿,求他和西索改日再戰。
  這麼一想,未來也不是毫無希望。
  直到此時我才真正舒出一口氣,徹底放松下來。
  後腰依然在隱隱作痛,充其量只是表皮損傷,並不如我演給瑪奇的那樣難以忍受,念能力者身體素質卓越,即便處在強化系正對角,瑪奇宣布完工之後我就關閉精孔,傷口在『絕』的作用下已經開始修復,最多兩天就能痊愈。
  但今晚是別想好好睡覺了。
  一動不動地趴到半夜,傷口已經基本不影響行動,我下床穿好衣服和鞋子,輕手輕腳地打開房門走出去。
  不同於日夜喧囂的大都市,夜晚的流星街非常平靜,生物要麼沉睡,要麼蟄伏,教堂裡的神職人員也都在晚禱告後投入各自信仰的神明懷中安然入眠。
  牆壁上留有夜燈,只夠照亮方寸,我沒有使出我那丟人現眼的『圓』,而是就著昏暗的燈光慢慢往前走,想要尋找這座教堂的廚房。
  人類不吃不喝一天也無大礙,但這有違我對健康生活的追求,何況十八歲還是長身體的時候,我是一頓餓都挨不住。
  途中有團員聽到動靜張開『圓』或開門查看,除了野人窩金的鼾聲快要掀翻屋頂,其他人都還保持清醒,夜生活堪稱豐富,有人在打牌,有人在擦槍,有人在保養刀具,還有人在玩電子游戲。
  我可憐巴巴地向遇到的每一個團員討要食物,慘遭嫌棄,最後只有派克·諾達冷著臉塞給我一塊餅干,並為我指明廚房的方向。
  她可真是人美心善,我甜甜地致以道謝和贊美,一口一個姐姐喊得派克直接關門落鎖。
  這也是一個表裡不一的人。
  在派克的熱心幫助下總算找到廚房,流星街人沒有剩飯的習慣,我只能自力更生。
  吃飽喝足、並且很有素質地洗刷干淨,我又走出教堂閑逛消食。
  教堂後面有一個墓園,十分常見的配置,月光鋪灑在成排的墓碑之上,也映著其中一個煢煢孑立的身影。
  他們都一樣沉默而寧靜。
  那身裝扮實在太有辨識度,我腳下一轉,准備悄悄離開,不去打擾任何活人和死者。
  結果沒能成功,唯一的活人突然轉頭看來,月光下的面容仿佛具有未知的魔力,讓我鬼使神差地走上前去。
  「團長,晚上好,你也沒睡啊?」
  無端有種加班摸魚被領導抓包的錯覺,我硬著頭皮問候,只能沒話找話。
  和庫洛洛這種人獨處其實很有壓力,說話做事都要慎之又慎,尤其我正心懷鬼胎,難免做賊心虛,而短期內想要取他性命也不切實際。
  不靠能力投機取巧,以我本人的硬件實力在他手下走不過一回合。
  都怪美色誤人,他的氣質和長相正好是我最喜歡的類型,但我哪有本事去愛(殺)他啊?
  庫洛洛不在乎我半真半假的局促與懊惱,目光重新轉回原處,是一個有些年頭的墓碑。
  露天墓園風吹日曬、雨打霜落,盡數在石質碑面落下痕跡,其主人名為莎拉莎,顯然是位女性,從生卒年份來看屬於年幼夭折,恰好在流星街頻繁遭受外人入侵的那些年,居民像牲畜一樣被肆意捕獵、販賣和殺害。
  那時我尚且年幼,居住在中部地區因而未曾遇險,我的養育者也一直禁止我接近外圍,哪怕我難得撒嬌想去看少兒話劇表演她也無動於衷。
  聳人聽聞的罪行與惡事只在大人們的雜談中知曉一二,仇恨的種子於那時就已扎根,他們說流星街人不被外面當作人,可外面的人看起來更不像是人。
  殉法者和「以血還血」的法則應運而生,流星街不可避免地走上一條扭曲之路,就像水滴彙入大海,全民一心同體地守衛與復仇。
  然而無人可以指責,因為此地早已被世界放逐。
  再結合幻影旅團出現的時間,面前之人必然在其中扮演了至關重要的角色,曾有人說流星街誕生了「彌賽亞」,那會是庫洛洛嗎?
  若不是親眼見到他在夜半無人時獨自緬懷死者,很難將他與典籍裡背負沉重、自我犧牲的殉道者聯系在一起,我承認自己非功利性地開始對他產生探索欲。
  「這就是那個女孩吧?」我又問道。
  庫洛洛還是一言不發,答案卻在他臉上不言而喻。
  蜘蛛並非沒血沒淚,只是誰也看不見。
  而我與他截然相反。
  捂著後腰慢慢蹲在墓碑前,我抬手摘下隨風而落的枯葉與細枝,庫洛洛只會站在旁邊看,清理墓碑的事是半點也不做。
  最後用手指抹掉陰刻名字上的薄塵,我溫柔地笑起來,對躺在下面長達十年的女孩說:「你好啊,莎拉莎,初次見面,我是莫妮卡。」


第11章
  死人閉口無言,活人也沒有回應。
  素未謀面之人不會帶來太多真實的觸動,這聲問候實際上是說給庫洛洛聽,而我想聰明如他或許早已堪破我這一天全是演技,只是並未被他放在心上。
  旅團如同一個微型流星街,加入其中就會獲得「蜘蛛」的包容和自由。
  但流星街人非常重視同胞,幻影旅團也非常在意同伴,而我只是一個曾經逃離流星街的半吊子新人,利用旅團已逝同伴做戲不是明智之舉。
  凡事過猶不及,我沒有繼續與庫洛洛廢話攀談,而是迅速對他和墓碑下的女孩分別道了一聲晚安,果斷撤離。
  庫洛洛依然毫無反應,月光與夜風中沉默的背影紋絲不動,一開始或許只是出於本能才給我一個眼神,是我多此一舉。
  離開墓園後我直接回到臨時臥室,經過一晚上傷口愈合、又痛又癢的折磨,輾轉反側到快要天亮才得以小睡一會兒。
  起床後庫洛洛和其他團員已經各自散去,我在教堂晨禱時間也趁機溜之大吉,不想與那位老神父有更多交流,他滿身虔誠與真誠,我可是半點也沒有。
  憑借過於久遠的記憶,在與記憶中大相徑庭的街道中迷路數次,我終於找到流星街的內部巴士。
  旅團這次針對漢薩斯府的行動是我入職後參與的第一個重大項目,意義非凡,我當然也有認真對待、仔細思量。
  正如俠客所言,漢薩斯府人員簡單,想要順利舉辦足以接待各界要員的盛大婚禮,就必須犧牲自身安全,向外調用人手。
  一場大型典禮的服務團隊通常成分復雜,也不會由某一家全權包辦,經過深思熟慮,並且向俠客免費索要諸多情報之後,我最終敲定的身份是酒水服務生。
  技術含量一般,地位與重要性微如塵土,又擁有相對自由的活動範圍,工作內容也並不繁重,而我恰巧具備相關經驗,簡直就是不二之選。
  老禿頭多疑的脾性也讓目標鎖定易如反掌,長期為漢薩斯府提供酒水的供應商這次依然被委以重任,而婚禮規模同樣遠超其承受能力,婚期不知為何又十分倉促,供應商顯然不願放棄漢薩斯府這樣優質又穩定的大客戶,俠客查出來後,毫不意外地看到他們的招聘啟事。
  真是瞌睡送枕頭。
  昨天的作戰會議結束,我就與俠客擬好相關資料與履歷,和那份完美身份一起躺在我的背包裡,我將頂替某次倒回中從事服務生工作時的某位同事,她在這個時間點已經離職回老家,就算供應商做背景調查,也無從發現端倪。
  畢竟我們都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人物而已。
  離開流星街前我轉乘巴士前往中部區域,我生長的故地。
  那裡也已經重建,我和養育者曾經生活的痕跡蕩然無存,過去認識的人也幾乎死在殉法行動中,只有焚化廠依然在定時排放黑煙,每到此時就連太陽都會不見,透過防毒面具巴掌大的窗口也只能看到灰蒙蒙的天。
  生活在這種環境中,久而久之便會覺得像是活人入土,我一度覺得自己與死人無異。
  如今我不再需要任何防護裝置,殉法經歷讓我獲得愛與新生,我最後一次注視這個地方,而後將它從記憶中抹去,繼續奔赴我那循環往復的未來。
  我的養育者希望我活著,那我就會一直活下去。
  兩天後,我到達供酒水應商所在的城市,先是取出上一個身份的存款,而後購入最新款的手機,又去辦了兩個號碼,一個是固定通用,另一個則是本次行動臨時使用,分別裝在新舊手機上。
  我將通用號碼和郵件地址發給瑪奇,她是新通訊錄上的第一個人,順延過往習慣沒有備注名字,只有代號:「貓眼姑娘」。
  第二個則是「娃娃臉」,也就是俠客,神通廣大又性格親和,要到他的號碼不費吹灰之力。
  再下一個目標本來是派克,結果出人意料,竟然變成庫洛洛,我完全沒想到會在行動開始前就遇上他。
  眼下距離婚禮不足兩周,按照常理已經進入籌備階段,時機不早不晚。
  我在一家登記寬松的平價旅館落腳,又用剩下的錢去百貨商店買來基礎生活用品和貼身衣物,以及一身素雅的職業套裙、一組棕色的短效染發膏,還有一副同色系的隱形眼鏡。
  改頭換面之後鏡子裡的我只剩下年輕與平凡,絲毫不會引人注意,再調整好面部神態和說話方式,任誰都會覺得我是一個質樸本分的待業青年。
  根據俠客擬造的身份資料和工作履歷,我駕輕就熟地補完來龍去脈,第二天帶著無懈可擊的簡歷出門,隨機選擇一家網吧,往供應商的線上招聘渠道投遞求職信。
  這家供應商多年來專供漢薩斯府邸,對其老客戶的秉性一清二楚,簡歷篩選格外嚴格,之後還收到對方打來的電話,核對基本信息,並進行線上初試。
  俠客和我一起創造的作品完美無瑕,沒有不通過的道理,果然在電話面試次日就收到線下面試邀請,地點是供應商位於城郊的酒莊。
  婚禮現場不會只有一個負責酒飲事務的服務生,供應商也在招聘其他基礎崗位,我就是在這裡遇到庫洛洛,他應聘的崗位是調酒師助理,同樣低調不起眼。
  我想我應該還沒到老眼昏花的年紀,不會認錯那張臉,但實在是太令人意外了,大領導不應該坐鎮後方指揮行動嗎,他怎麼還紆尊降貴親自潛入啊?
  不過仔細回想起來,除了行動總則以外,庫洛洛確實沒有對任何團員下達過明確指令,和常世社會裡那些自傲自負、自我中心的控制狂領導天差地別。
  既不會對下屬的工作方式指手畫腳,又能以身作則、身先士卒,夢寐以求的神仙領導卻在犯罪領域,根本就是黑色幽默。
  這次面試的主題是一場高端宴會的情景模擬,會場已經簡單布置完畢,不同崗位的應聘者被安排在對應區域,由供應商的工作人員充當主家和賓客。
  我走到會場中,混在其他求職者之間,與站在吧台附近的庫洛洛隔空對視,目光一觸即分,假裝互不相識。
  相較於我的整體改造,庫洛洛的偽裝則十分敷衍,穿著普通的服務生制服,額頭纏著一圈繃帶,遮掩宗教意味濃厚的十字印記,同時就像裡人格覺醒一樣與旁人談笑風生。
  在此之前我都沒見他笑過,忍不住又偷偷看過去。
  大概是看得太過投入,視線停留略久,庫洛洛又向我投來一瞥,場內也在此時響起鈴聲,宣布面試正式開始。
  我立刻垂下眼,和其他人一起端正站姿,嚴陣以待。
  酒水服務生顧名思義,主要工作就是為賓客提供酒水飲品,需要不斷在會場走動,關注並響應賓客需求,賓客若是指定酒飲,還要將點單傳遞給調酒師或他的助理,同時兼任各種雜活。
  體力、耐力、反應能力缺一不可,除此以外還需要良好的記憶力、理解力和溝通能力,高要求低收入,牛馬優選,若非為了旅團行動,我才不會重操舊業。
  庫洛洛的工作相較之下則輕松許多,接觸對像與活動範圍都較為局限,讓我一度懷疑他是不是特地來給我這新人監工。
  酒水服務生環節輪到我時,我手舉托盤,標准微笑,穩健邁步,徑直走到庫洛洛面前,隔著吧台向他復述幾位「客人」的點單,細節復雜,程序繁瑣,沒有哪個正常人真的會喝這種酒,純粹是在給我上強度。
  庫洛洛無縫入戲,側耳親聽,同樣面帶微笑,手腳麻利地找到對應原料和工具,交給他的面試官,也就是供應商自己的正職調酒師,在對方一頓觀賞性大於實用性的操作之後,又將成品裝飾一番,放入托盤遞給我。
  整個過程有條不紊、游刃有余,審美竟然也不差。
  作為一個貨真價實二十出頭青年人,庫洛洛的兼職經驗比起我也不遑多讓,又或許他確實學習能力卓越,俊秀的長相和八面玲瓏的社交表現更是為他極大加分,到了後面正職調酒師幾乎不再關注其他候選者。
  無端被庫洛洛激起鬥志,我使出渾身解數,超常發揮,在諸位考官面前展現出無與倫比的專業素養,同時與庫洛洛配合默契、互相成就,最終毫無懸念雙雙入選。
  面試順利結束,所有人離開酒莊,等待後續結果正式通知。
  我與庫洛洛往不同方向而去,彼此之間又變得像陌生人一樣。
  但在回到旅館後,我的郵箱裡突然彈出一封陌生郵件,內容是一串號碼和庫洛洛的大名。
  我沒有回復,退出郵箱打開通訊錄,將這串號碼添加在俠客的代號下方。
  上書備注:「怪物大王」。


第12章
  社畜的自我修養就是不主動聯系領導,不沒事找事,哪怕和領導同在一個城市。
  於是直到收到入職通知,我才給庫洛洛發去第一封郵件,報告領導我已經應聘成功。
  新郵件提示隨即彈出來。
  「怪物大王」:好。
  何其冷漠的一個字。
  不過能得到回復本就出乎意料,對領導不必有太多期待。
  我又把這個好消息分享給瑪奇和俠客,動機類似於打galgame和乙游,隔三差五互動一下推進角色好感條。
  「貓眼姑娘」:哦,那我誇誇你?
  「娃娃臉」:真棒,給你鼓掌.jpg
  同樣是塑料回復,勝在字多。
  就我觀察,瑪奇看似冷漠其實有點冷幽默,而俠客無疑是資深宅人,那天晚上在教堂聚眾打游戲的團員就有他一個,另外兩人是矮子飛坦和無眉芬克斯,不好相與的武鬥派,下次可以考慮加入他們作為突破。
  我回到舊手機界面,一目十行地瀏覽供應商發來的錄用郵件,除了基本條款以外還告知我入職後將參加為期三天的封閉式培訓,期間日用食宿由對方負責,但必須上交一切通訊工具,不得以任何方式對外聯系,同時簽署具有法律效應的保密文件。
  現在已經是月末,距離婚禮只剩幾天,這麼遲才做出決定,我猜是因為供應商還需要將人選交到漢薩斯府終審確認,忙於婚禮的老禿頭本人或許不會親自過問我等小角色,但換作我是供應商,也不會省略這種日後可以推卸責任的過場形式。
  辦理入職與進入培訓在同一地點,依然是供應商的酒莊,有現成的場地和布景,距離報道截止時間還算寬裕,出發前我再次染了一遍頭發固色,戴好隱形眼鏡,檢查所需物品,鑒於培訓時上交的東西將有去無回,還要對行李做出取舍。
  好在我有先見之明,准備了兩部手機。
  將所有不合身份的東西一並打包,正要關閉新手機時我思索了一下,又給庫洛洛發去郵件,告訴他我已准備出發,之後將不再通過這個號碼聯絡。
  沒有別的意思,也是想刷一刷存在感,本以為要孤軍奮戰,結果是與領導並肩作戰,心境自然大不相同。
  問就是必須好好表現了。
  庫洛洛好像還挺空閑,這次又是迅速回復。
  「怪物大王」:好,下午見。
  幾個字無端多出一點人情味,讓我忍不住看了又看。
  他的裡人格出來代打了嗎?
  只能說到底是神秘莫測的幻影旅團團長,要想了解他還是任重而道遠。
  我關上新機塞進行李箱,把舊機扔進隨身背包,下樓退房,而後找到付費置物櫃寄存行李,最後斥巨資搭乘計程車前往酒莊。
  途中我翻著錢包細數剩余紙鈔和硬幣,若非接下去有人包吃包住,我怕是要餓死在街頭。
  必須找個機會問一問旅團的報銷制度和薪酬體系,拒絕倒貼上班從我做起。
  雖然招聘過程審查嚴格,入職手續卻非常簡單,我和庫洛洛都屬於兼職性質,供應商在招聘啟事中已經提前注明,到達酒莊後也只給了一份簡易合同,制式模板甚至無需細看,反正我也拿不到工資。
  報道地點在酒莊的辦公樓內,受到錄用的兼職人員不止我與庫洛洛,身著各種私服而非統一制服的男男女女陸續到達,大廳裡人來人往,略顯嘈雜。
  庫洛洛比我先到一步,已經簽完雇佣合同和培訓登記表,正在把手機、錢包等一應零碎交給現場主管封存,我看到他也換了一部手機。
  這一次他身著普通的休閑西裝,沒有再纏繃帶,而是用我一時無法參透的法子隱去額間印記,劉海碎發錯落有致,讓他幾乎像個高中生,整張臉都透著清新干淨,稍微露出一點笑容就充滿親和力,非常討人喜歡,看似嚴肅的現場主管對他也是和顏悅色。
  因為在情景模擬時已經有過明面交集,之後的工作流程也將緊密銜接,彼此不必再假裝陌生人,庫洛洛交完東西轉過身時,我刻意與他四目相接,略微停頓,露出一點含蓄的喜悅,揮手致意。
  庫洛洛這次也沒有避開目光,大方地對我頷首回禮。
  所有人都簽署、交接完畢之後,現場主管帶領我們前往會議廳。
  正式培訓將在明天開始,今天的內容是事前宣講,除了新招募的兼職人員以外,還有供應商方面的正式員工參與,見到許多在情景模擬中出現過的熟面孔,比例大致對半,構成整個酒飲服務團隊。
  行進途中我狀似不經意地離庫洛洛越走越近,進入會議廳後順勢選擇他身邊的空位,不前不後,不偏不正,不會過分張揚,也不至於毫不起眼,這是我們對於自身角色不約而同的定位。
  兼職人員中一共有兩名調酒師助理,對應兩名正職調酒師,酒水服務生含我在內則多達十人。
  這次婚禮本質是老禿頭和繼承人的政治秀,規模盛大,後續也許會對我們進行分組,與庫洛洛多有公開接觸、建立良好關系,有利於我們分在同一組。
  努力工作當然要在領導眼前。
  「又見面了,先生,我是薇薇安,很高興認識你。」
  坐下後我湊近庫洛洛,裝模作樣地報上假名,與身在旅團時不同,真摯而熱情,還有一絲對優秀異性的欣賞和親近,演技渾然天成,是我獵艷多年針對各種類型苦修的成果。
  又因為對像庫洛洛,所以更加具有可信度。
  庫洛洛也是影帝級別,年紀輕輕就不可小覷,沿襲面試時塑造的人設,對我展露同樣真誠的笑容。
  「你好,薇薇安小姐,我是庫洛洛,很高興和你一起通過面試,希望接下來我們合作順利。」
  聞言我的假笑面具險些沒繃住。
  這人是從來不按常理出牌嗎?誰會在潛入作戰時還用本名啊?俠客怎麼不給他大領導也整個好用的身份?
  我在心裡發出質問三連,想到七年後他在層主戰上的騷操作,終究忍不住抽了一下嘴角。
  倒也不必真誠到如此地步。
  熟悉的鈴聲再度響起,在場人員全都訓練有素,會議廳迅速安靜下來。
  宣講師走上講台,開始調試話筒,之前為我們辦理入職的主管則在坐席間走動,發放紙質材料和水筆。
  講台側邊還站著一個人,身姿筆挺,神情肅穆,掃視全場的目光就像鷹隼鎖定獵物,毫不掩飾審視的意味,與整個會場格格不入,我猜他可能是個軍人,現役或退伍,但肯定尚未離開戰場。
  不難推測他從何而來,老禿頭的謹慎程度已經達到被害妄想的地步,就連我的心理醫生看到都會勸他入院就醫。
  然而毫無意義,普通人與念能力者存在不可逾越的鴻溝,說是身處兩個世界也不為過。
  我和庫洛洛都沒有把那個看似厲害的監視者放在眼裡,但還是低頭翻看起分發到手的材料,避免引起注意,節外生枝。
  文件白紙黑字,薄薄幾頁,簡單打印與裝訂,翻開就直奔主題,是婚禮的整體流程,和這個團隊將要負責的區域與事項細則。
  除此以外就是一些著裝標准、禮儀規範、禁止事項、緊急情況預案,以及供應商將會在婚禮上提供的所有酒飲品類,其名稱、口感、原料、工藝和或許存在的來歷故事。
  一點無關內容都沒有。
  我的任務是確認和標記老禿頭的親族,而賓客名單在這種性質的宴會中屬於高級機密,只有特定的服務組織才有資格獲取,所以重頭戲還是在婚禮現場。
  主管發完材料後讓我們在封面簽字,再次強調我們都簽署過保密文件,一應紙質與非紙質材料信息均不可外流。
  我簽完偽造大名,眼角余光瞥向庫洛洛,他慢條斯理地落筆,比起簽名更像在描畫符咒,甚至寫出了花體,看來這個任務對他沒有一點挑戰性。
  台上講師開始結合文件展開詳解,允許我們在文件上附注,但我還是選擇相信自身記憶能力,畢竟我現在可是處在大腦最靈活的年紀。
  庫洛洛也是一樣,翻過一遍就將文件倒扣在桌上,依然坐姿端正,目光卻開始飄忽,不知是在思考,還是在發呆。
  供應商對這次婚禮重視非常,要求我們熟記文件內容,並在隨後的正式培訓中不斷重復演練和強化,確保萬無一失。
  等到培訓終於結束時,我已經能夠自詡為酒水服務生中的佼佼者,日後若是從旅團金盆洗手也可以在這一行繼續大展宏圖。
  而庫洛洛則廣受青睞,搭檔的正職調酒師不止一次勸說庫洛洛拜他為師,日後接他衣缽。
  太好了,我們都有光明的未來。
  時間轉眼來到婚禮前日,明天一早這個團隊就要前往漢薩斯府,好在並不遠,為了給我們充足的時間休息整頓,本日培訓提前結束。
  終於可以暫時告別無窮無盡的酒水飲料,我掛著麻木的微笑,隨波逐流,與眾人一起前往餐廳。
  供應商在食宿上非常大方,三餐都是高規格自助餐,這是我每日唯一的期盼和慰藉。
  用餐時照例坐在庫洛洛對面,他也會為我預留空位,我們同樣表現優秀,配合默契,私人關系顯而易見日漸親密,所以沒人覺得奇怪,打工掙錢而已,誰有閑心去管別人的閑事,就連主管也對我們疑似「職場戀愛」的行為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然而與旁人看到的曖昧氛圍不同,每次與庫洛洛共同用餐,席間其實只有沉默。
  嚴格來算相識不足半月,並且毫無私交,我對庫洛洛近乎一無所知,他對我的了解也有大半成分在弄虛作假,實在沒到可以閑話私聊的關系。
  也就比陌生人稍強一些,至少我們知道對方的真名和聯系方式。
  哦,還有他喜歡吃布丁。
  高強度培訓讓每個人都身心俱疲,我們用同樣的面目也可以掩飾過去。
  我是真的累,庫洛洛裝累也是真的像,剛好可以借由彼此作為幌子,省去不必要的交際。
  安靜地用餐完畢,我像往常一樣起身道別,祝庫洛洛明日順利,就見庫洛洛嘴上回應,卻突然在別人看不到的角度對我豎起一根手指。
  很久以前也有人這樣訓練我,我立刻反應過來,將『氣』彙聚到眼部。
  只有『凝』能堪破『隱』,而特質系會變化系的基礎應用也不是稀罕事。
  一行念字飛快地在他指尖出現又消失:『午夜時找機會出來一趟,中庭見。』


第13章
  假設你明天四點就要起床,而你的領導突然向你發送午夜私會通知,請問你要怎麼辦?
  答案當然是接受了,不然還能怎麼辦?
  現在再裝傻充愣也為時已晚,我只好向庫洛洛眨眨眼表示收到,離開餐廳回到員工宿舍樓,也是受訓人員的臨時住所。
  這次客戶位高權重,不容有失,加上供應商待遇不差,許多人都想努力表現、爭取轉正,舍友們回來後不約而同都在自主加練,整個宿舍陷入濃厚的學習氛圍中。
  我的宗旨是在普通人中絕不特立獨行、標新立異,而且時間還早也無事可做,見此情景只能踊躍加入,直到晚上八點才結束。
  洗漱完畢躺到床上,各自在統一配發的手表上調好鬧鐘,最後互相道以晚安,我關閉精孔迅速進入睡眠狀態。
  三個小時後,手表內側的細微震動將我喚醒,我睜開眼,盯著昏暗的天花板,等待殘留睡意褪盡。
  明天的工作強度可以預見,主管也曾囑咐我們好好休息,此時所有人都已經入眠,只有我還要披星戴月趕去面見領導。
  徹底清醒之後,我躡手躡腳地滑下床,路過睡夢正酣的舍友們走到門口,張開我那半徑一直未能突破五米的『圓』,貼在房門上細聽,確認不會有人恰巧路過,才打開一條門縫閃身而出。
  酒莊的主體建築呈凹字型,中庭位於正中央,與員工宿舍樓相距不遠,酒莊安保也並不嚴密,我順利到達約定區域。
  此時尚未零點,也算是在「午夜」範圍內,庫洛洛沒有明確具體時間,我只好開著只有念能力者才能看見的『圓』,藏身在連廊石柱的陰影裡等他主動找來。
  整個酒莊靜無聲息,枯燥的等待,枯燥的夜,連鳥啼蟲鳴都聽不見。
  在我又一次抬起手表查看時,一種非常細微的聲音憑空出現,仿若睡眠不足產生的錯覺。
  來不及仔細分辨,『圓』突然之間爆發出尖銳預警,比意識反應更快,我在千鈞一刻抱頭躲開。
  「噗」的一聲輕響,與我額頭等高的牆面上出現一個圓形孔洞,看起來就像彈孔一樣。
  順著「彈道」軌跡回過頭,身著制服的人影走出與連廊相接的對外通道,月光斜照進連廊映出他的臉,有一點意外之色。
  我立刻回到牆邊仔細研究那個「彈孔」,發現實際上只是一顆石子,若非我正好開著『圓』,這顆石子已經讓我的腦袋絢爛開花。
  離譜至極。
  我在茫然中震驚,在震驚中戰栗,最後一切劫後余生的感受都化為怒火熊熊燃起,我又想起遠在七年之後,我死在同一個人手裡。
  罪魁禍首走到我面前,我緊緊抓住所剩無幾的理智才沒有對他破口大罵。
  「團長,如果對我有什麼不滿請直接告訴我,不必下這種黑手。」我艱難地從牙縫裡擠出聲音。
  庫洛洛看了一眼他的傑作,目光重新回到我臉上,又恢復他不為萬事萬物所動的平靜,絲毫不把差點就給團員爆頭當回事。
  但他還是對我道了一聲歉:「本意不是攻擊你,而是需要一個安全私密的空間,沒有想到你的能力可能存在距離限制,是我思慮不周。」
  「……」
  他真的很聰明。
  我的所有能力,其根本目的都是保我性命。
  「超前消費」已經作廢暫且不提,「債務轉移」屬於被動觸發類型,理論上若是預判到某種攻擊足以致命,我反倒不需要躲避,有時我甚至會主動讓要害部位受擊,強制襲擊者進入賭局。
  而制約是確立和強化能力的必要條件。
  為了保證「債務轉移」能夠百分百觸發,我為它附加的制約之一就是射程限制,與『圓』的範圍基本重合。
  換言之,只有當致命攻擊發生在距我五米之內時才會判定生效,近身戰中可保萬無一失,相應的對遠程狙擊則束手無策,需要依靠『圓』和我本人的反應能力彌補,做到自主避險。
  一個能力的制約基本就是其破綻所在,好比沒有人會隨便告訴別人自己的賬戶密碼,也沒有哪個念能力者會將能力制約和盤托出。
  有關自身能力我已對庫洛洛透露太多,事後想來其實毫無必要,成功加入旅團就足以存活,消除猜忌也不必急於一時,因此這條制約我本打算隱瞞到底,以免日後當真與庫洛洛戰場對立讓我陷入不利局面。
  誰想庫洛洛只是隨手扔出一個石頭,就能根據我的反應推測出真相。
  何其聰明,何其可怕。
  我再次意識到自己與他懸殊的實力差距,不僅是武力,迅速冷靜下來,面上則怒氣更旺。
  故意上前兩步,踏過社交距離邊界,我湊到庫洛洛近前,抬頭直視他那雙墨黑的大眼睛,總是沒有什麼情緒波動。
  「你想知道能力制約可以直接來問我,你需要我開啟能力也可以直接告訴我,無論『是不准內鬥』還是『以團長的命令為優先』我都有在好好遵守,現在還因為你一行字就大半夜不睡覺跑到這麼遠來見你,你就不能對我好一點嗎?」
  半真半假一頓輸出,說到最後福至心靈,想起我如今年方十八,正是作妖的青春年華,於是渾然天成地委屈起來。
  蜘蛛腿裡無有一人與我同款,兩性關系中庫洛洛似乎也並非老手,對這種拙劣的手段較為陌生,一時想不起如何應對,視線終於略有偏移。
  「我知道了,以後會注意的。」
  「哼,這可是你說的,不可以言而無信哦。」
  我迅速變臉,得意地仰起頭,隨後見好就收,退回原處,問他這種時間找我出來到底有什麼事。
  總不能真是幽會吧?我懷疑他根本沒長羅曼蒂克那根弦。
  庫洛洛沒有回答,伸手探進制服口袋,正要掏出什麼東西,動作卻是一頓。
  不遠處傳來腳步聲,既有人類的鞋跟,也有犬類的腳爪,夜巡保安正組隊向中庭進發。
  普通人不值一提,狗鼻子可沒那麼好應付,何況我們還要在酒莊裡再待上至少四小時。
  庫洛洛看向我,無聲勝有聲。
  我嘆了一口氣,略微仰起頭。
  脖頸處隨即搭上一只溫熱的手,內收用力時還能感受到指節上粗糙的薄繭。
  而後比夜色更加深沉的黑暗再度籠罩而來,這一刻我近乎寧靜地閉上眼。
  黑暗中還是同一張桌子,對面坐著同一個人,昏黃吊燈高懸頭頂,三色籌碼各自堆在我們手邊。
  這是庫洛洛第二次進入賭局,與上一次的戒備不同,他滿臉回家般的自在從容。
  規則默認莊家先手,我趕在他張口之前推出一枚單日籌碼。
  「如你所願,絕對安全且私密的空間,有任何物品、情報或是指令都請盡快給我,我還要回去睡覺。」我毫不客氣地說。
  念能力的應用形式沒有行業標准,任憑能力者自由發揮,「債務轉移」的賭命效果實戰意義不大,附帶的獨立空間卻是絕佳的交接場所,一切事物都可以在這裡流轉。
  庫洛洛的想法與我如出一轍,正如初見時所言,已將我的能力納入戰術考量,只是沒想到本人的廢柴程度超乎所料。
  但我不相信他這次攻擊我真是因為考慮欠妥、無心之失。
  庫洛洛還記得正事,也推出一枚同色籌碼,另一只手從衣兜裡取出一個巴掌大的紙袋放在旁邊,松手時他按住紙袋略有停頓,似乎在確認什麼,之後才慢慢抬起指尖。
  我拿起賭盅,搖出結果後取過紙袋打開查看,裡面裝著許多指甲蓋大小的透明圓片,具有特殊粘性,接觸皮膚時毫無變化,碰到衣物布料則會迅速貼合,融為一體。
  「這是什麼?透明膠?」
  「標記物。」
  庫洛洛簡單地說,接手搖骰,既不解釋這東西從何而來,也不解釋自己何時、何地、用何用方式取得,只讓我明日確認目標後貼在他們身上。
  本次行動負責監控的人是庫嗶,這袋「透明膠」想必就是他的能力,具現化系能力者與自身造物緊密相連,以此觀測被其標記的對像,算是一種基礎且務實的應用。
  看來其他團員也開始各就各位。
  任務道具交接完畢,我看了一眼時間,回去之後倒是還能睡滿一覺。
  庫洛洛搖出點數,隨手放下,看到我從衣袖上揭掉「透明膠」放回紙袋,若有所思,突然問道:「不可以直接攻擊,但可以攜帶和傳遞物品,這算是規則漏洞嗎?那麼通過間接手段呢?比如帶上毒氣彈進入這裡後釋放。」
  聽起來異想天開,其實不無道理,曾經的確有人想以這種方式繞過賭局直接殺死我,最終當然未能得逞,能力規則無懈可擊。
  「攻擊判定基於『對方是否會受到傷害』,毒氣、音爆、炸彈之類都會無效處理,對我也是一樣。這畢竟是個保命的能力,否則我不需要設定這麼多制約。」
  我耐著性子解釋,收好那袋標記物,再次搖動骰子,兩局又是打成平手。
  第三局開始前庫洛洛惡習不改,詢問的聲音猶如陰魂不散,再次隔著桌子傳過來:「可以告訴我另一個能力是如何讓你死而復生的嗎?我真的很好奇。」
  開什麼玩笑呢,我斷然拒絕:「不可以。」
  「但是你先前才說可以直接問你的。」
  四平八穩的聲音裡竟然聽出控訴,我為他這種學以致用的精神氣到笑出來:「你可以問又不代表我一定會回答。講真的團長,你是不是故意針對我?你對其他團員也是這麼刨根究底的嗎?」
  庫洛洛似乎沒想到我會突然有話直說,捂著嘴巴思索了一會兒,搖搖頭:「不。也不是故意針對你,可能是因為……比較有趣吧?你的能力和你本人都很有趣。」
  聽著不像誇獎,他和瑪奇加起來有沒有三歲?
  我轉手按在籌碼堆上,綻放出無比燦爛的笑容:「團長,這一把我可以all in嗎?」
  一直都在顧慮殺死庫洛洛後無法從旅團的復仇中逃脫,因此即便再次獲得與他獨處且團員無人在場的絕佳機會,我也忍住沒有動手。
  但實在忍不下去了,我現在就想展開生死豪賭!
  庫洛洛裝模作樣地後仰了一下,面上卻露出輕松笑意:「雖然我早就接受了bad ending,但現在還不到時候。而且死的人也有可能是你吧,別生氣了,我向你道歉。」
  一個晚上能收到三四次的道歉一文不值,從我耳中絲滑流走,相較之下他的前半句話更讓我在意。
  早已接受壞結局。
  這可不像一個作惡多端之人應有的想法、該說的話,我一時想要問一問他對於生命和死亡的看法,這二者緊密圍繞我的全部人生。
  剛要張口,復又覺得沒事找事。
  如果庫洛洛真能自己死掉我才求之不得,力省七年光陰,直接迎接屬於我的happy ending,簡直再好不過。


第14章
  最後這場賭局又是以我的失敗告終,從各種意義而言。
  庫洛洛此人必是我命中克星。
  離開賭局後夜巡保安已經走遠,我們各自回到宿舍,我抓緊時間睡上回籠覺,由於作息被庫洛洛打亂,睡眠質量極其糟糕,腦海裡還一直在回想他那句「bad ending」,以至於凌晨四點再次被鬧鐘吵醒時,我的表情看起來像是要去毀滅世界。
  「天啊,薇薇安,你還好嗎?」
  舍友們投來親切關懷,我深吸一口氣,努力調整回之前溫和質樸的狀態,對她們致以感謝。
  漢薩斯府邸位於臨近城市,離酒莊不算遠,但出發前還有諸多准備工作,所有人打戰一樣忙碌起來,飛快地洗漱、更衣、整理個人物品。
  達到現場後會統一派發制服,現在可以先穿常服,換衣服時我將庫洛洛交給我的「透明膠」藏進胸衣內側,而後穿上普通又輕便的運動套裝,舍下為數不多、可有可無的個人物品,隨其他人一起離開宿舍。
  沒有在餐廳悠閑用餐的余裕,酒莊工作人員推著餐車在宿舍樓下分發早餐,每人一袋隨機口味的面包和一盒牛奶,可能是昨天晚餐的滯銷貨,讓我們帶到車上吃。
  此時天才蒙蒙亮,運送物料器械的貨車和裝載人員的大巴車都已經停在集合點,主管清點人數後眾人魚貫上車。
  庫洛洛排在我前面,已經坐在車窗邊,穿著入職那天的休閑裝,像是准備去上學。
  我走過去,低咳一聲引起他注意,抿著嘴指了指窗戶,又指向他身邊的空位。
  庫洛洛倒也不計較,一言不發地起身把位置讓給我。
  坐下後我得寸進尺,拎起他的面包袋翻看,發現更對我的口味,直接拿出一粒咬在嘴裡,轉手把我的面包袋放回他腿上。
  庫洛洛還是沒有任何表示,默默打開牛奶喝了一口,慢條斯理地吃起那袋我不喜歡的面包。
  ……有點乖是我的錯覺嗎?
  他是不是還沒睡醒啊?
  感受到我的視線,庫洛洛偏頭看來,我對他翻了一個白眼,扭過頭去,表示昨晚的事我還余怒未消。
  全員到齊,大巴車緩慢駛出酒莊,開上平坦大路,之後開始提速。
  全程約有一小時左右,主管吃完早餐打著哈欠讓我們可以小憩一會兒,以最飽滿的精神狀態應對今天的挑戰。
  聽他說完我立刻向下一滑,腦袋一歪,找准最舒服的姿勢倚到庫洛洛肩上。
  這回庫洛洛終於有所反應,大概從未有人如此膽大包天,過界的肢體接觸讓他不適,他伸手推了我一下。
  「我還在生氣哦。」
  我頑強地壓在他肩頭,輕聲細語地說,而後閉上眼。
  旅團團長的雷區逆鱗不難猜測,庫洛洛·魯西魯本人的底線何在卻尚不明晰。
  總之先讓我大鵬展翅,當真碰到再說。
  於是這一覺直接睡到目的地。
  期間庫洛洛不動如山,無論是聲音還是氣息都毫無存在感,比真正的枕頭還穩定,大巴車開始減速時他才再次推了我一把。
  這次有些用力,暗含警示,我立刻睜開眼,瞬間清醒,聽到庫洛洛幾不可查地在我耳邊說:「把『氣』收起來。」
  收起『氣』,而非關閉精孔變成『絕』。
  我幾乎是本能地進入這種抑制狀態,而後看到庫洛洛原本渾厚緊實的『纏』也迅速瓦解,變成極為稀薄的一層,像棉絮一樣絲絲縷縷向外逸散,與車內所有精孔未開但具有正常生命力的普通人毫無區別。
  大巴車慢慢停下,司機拉上手剎,打開車門,主管起身走下車,手上拿著一疊文件。
  透過車窗,我看到一座占地廣大的府邸,被圍牆與鐵欄嚴密包圍,處於城市邊郊,目所能及之處沒有其他建築物,周邊地形也相當開闊平坦,出現任何異狀都能在第一時間察覺。
  於自身安全不利、又不得不舉辦的大型典禮讓漢薩斯府的警戒水平直線上升,大巴車從遠離正門的員工通道駛入,停在為所有外來服務組織專門設立的安檢區。
  一排人影手持武器陣列在外,雖然沒有穿著正式軍裝,但可以看出是屬於漢薩斯府的武裝力量,畢竟老禿頭當過多年軍事大臣,即使已經卸任也余威猶存。
  這些人不值得庫洛洛關注,另外還有一些身份更為特殊的安保人員站在車邊,著裝與姿態十分隨意,比起正規軍更接近雇佣兵,裡頭甚至還混著幾個念能力者。
  人一旦習得念力就會踏入另一個世界,放眼望去念能力者好像大米和面包一樣到處都是,但普通人究其一生可能都不會碰上一次,念能力者在總人口中的占比低到可以稱之為珍奇。
  盡管那幾個念能力者看起來與旅團完全無法相提並論,如此規模的安保力量也不像是漢薩斯府能夠擁有,加上老禿頭生性多疑、貪生怕死,更不可能臨時雇佣這類難以掌控的特殊人士,想必是有其他更具權勢的人物介入。
  主管下車後迎向念能力者中為首一人,是個高挑消瘦、氣質古怪的男人,身著長袍,有一頭未老先衰的及腰灰白發,長相不差,卻不甚健康。
  男人感官敏銳,應該是這些念能力者中最強的一個,在我看向他的下一秒就轉眼看來。
  我的偽裝如火純青、天衣無縫,絕無可能被他看穿,與他目光相交時也沒有欲蓋彌彰地立刻閃避,而是略帶好奇地眨了一下眼睛,盡顯不知者無畏。
  男人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回頭繼續與主管寒暄。
  主管畢恭畢敬,似乎認得對方,隱約聽到他殷切問候了一句「三公子近來可好」。
  由此可見確實有外部勢力參與安保,其人必然與漢薩斯關系匪淺,而且地位絕對高於老禿頭。
  「三公子」這種稱謂也值得深思。
  我對這個國家政治層面的了解不多,只知道最上位者是大總統,血緣上與一千五百年前封鎖流星街的獨裁者有千絲萬縷的遺傳關系,行政風格也頗具其先祖遺風,總統之位猶如帝制世襲。
  這個「三公子」應該就是大總統的第三個兒子,但未曾聽說他與漢薩斯同屬一個派系,實際上這個國家的軍政權力都歸於大總統。
  所有人安靜地坐在大巴裡,等候後續安排,我從窗邊離開,轉頭看向隔壁。
  庫洛洛靠坐在椅背上,一手抱胸,一手輕點下巴和嘴唇,目光低垂,再次陷入旁若無人的思索中。
  我都能想到的事情他不可能沒有察覺,這無疑會為旅團的行動增添變數,但庫洛洛看起來並不為此而煩惱,隨時隨地收集和處理情報可能只是個人習慣,像呼吸一樣本能自然。
  受這種鎮定的態度感染,我發現自己的內心也毫無波動,只覺得分內事出分內力,我的任務不需要戰鬥,再怎麼操心也輪不到我頭上。
  幾分鐘後,主管終於與灰頭發的念能力者領隊交談完畢,讓我們下車接受檢查。
  我突然想起胸衣裡還有一袋念力造物,在庫洛洛起身時拉了一下他的衣服下擺。
  庫洛洛腳步一頓,自然地側身給其他人讓路,我借由他的遮擋飛快地探進衣服裡,摸到那袋「透明膠」施加『隱』。
  這可是技術活,想到後面每標記一個目標都要附一次『隱』就心生疲憊,但願那群念能力者沒有一個人習慣保持『凝』,這種勞心費力的事就算是庫洛洛也不會做。
  大概。
  下車後我們在主管的指揮下列隊,分別有穿制服的男女對我們搜身檢查。
  灰頭發的男人百無聊賴地在附近踱步,手裡拿著主管提供的花名冊,既不盡心也不盡力,人員核對敷衍至極,但因為現場氣氛受嚴密的安檢影響十分緊張,所以無人發現。
  路過我和庫洛洛時男人突然停下腳步,先是意味深長地看了庫洛洛一眼,而後對我露出一個堪稱曖昧的笑容,彎腰湊到近前,注視我的雙眼。
  任何特殊關注都不是好事,我選擇服務生就是因為它無人在意,具有相對而言的自由度,現在其他人的視線都因為男人的舉動彙集而來,隱蔽性蕩然無存。
  我頭皮發麻,只能假裝羞澀,剛想往庫洛洛背後躲,就見那男人又轉身走開,也不知發的什麼神經。
  「這一批可以了,讓他們過去。」
  灰頭發的男人下令放行,主管對他千恩萬謝,帶領我們進入後勤准備區,同時指揮大巴車和貨車分頭轉向,大巴車去專用停車場,貨車開進後勤區。
  被允許進入宅邸的人員有限,開始服務生工作之前我們需要先擔任勞工苦力,將各種物資器械搬到對應區域。
  到處都有安保人員或明或暗的身影,我趁著與庫洛洛一起拿取物資的間隙悄聲問道:「沒問題嗎?那男的看起來有點厲害。」
  庫洛洛抱起一箱果汁,平淡地「嗯」了一聲:「照常行動就好。」
  果真是領導氣度,這世界上大概不存在能讓他驚慌失措的人和事,那畫面只是想像都覺得違和。
  我在他身後舒出一口氣,第一次任務可不能因為我出岔子。
  根據流程安排,婚禮首要環節是迎賓酒會,地點設在前庭花園,前幾天就已經開始布置,現在只剩細化工作。
  在這裡我又看到熟人。
  有著鷹鉤鼻的大美女妝容精致、衣裝干練,胸前別著婚禮助理的銘牌,正在有條不紊地指揮裝飾布景,再遠一些的地方堆滿各種電子設備,工作人員組裝調試的身影中有一顆金色腦袋,頂著娃娃臉蹲在地上認真布線。
  兩人也都發現我與庫洛洛,派克站位離我們更近,目光疏離地一掃而過,俠客則直接裝作沒看見,埋頭在電線與零件的海洋裡,他們更早來到府邸,見過安保隊伍中存在其他念能力者,同樣收斂起『氣』假裝平凡。
  我徹底安定下來。
  旅團除我以外可是擁有十二個頂尖念能力者,這種配置足以橫行天下,願意大費周章地偽裝潛入,純粹只是想讓復仇的劇目完美演繹,以告慰死者亡魂。
  或許還有生者心靈。
  思緒間搬運工作順利完成,天色已經完全明亮,旭日升於高空,離婚禮正式開始的時間越來越近,主管檢視物資到位後開始發放制服。
  後勤處有劃分給各個團隊的員工休息區,入職時也登記過身材尺寸,我領走對應號碼的工作服,進入更衣室。
  脫掉衣褲,我從胸衣裡取出「透明膠」,分別藏在制服方便拿取的不同部位,正要穿上制服,一種奇怪的感覺突如其來,猶如芒刺在背。
  我猛然回過頭。
  背後什麼也沒有,環顧整間更衣室,同樣一無所獲。
  不敢貿然張開『圓』,無法做進一步探測,但我確信那不是錯覺。
  剛才絕對有人在看我。


第15章
  被我發現後,窺伺的目光轉瞬消失,再未出現。
  我又在更衣室裡仔細搜尋一圈,最後看向頭頂的通風管道,猶豫片刻還是放棄爬上去一探究竟的打算,穿好制服,打上領結,同時在心裡權衡要不要告訴庫洛洛這件事。
  公用更衣區男女分離、獨立隔間,現在又是婚禮籌備最為緊張的階段,隔間之外人來人往,不曾聽到有腳步在門口停留,而且偷窺一事在女性群體之中高度敏感,不可能有人在眾目睽睽之下還敢做這種事。
  而整個外部人員後勤專區都是應對婚禮臨時搭建,通風管道縱然四通八達,尺寸與材質也不像是能夠藏人的地方。
  因此可以推測對方並非人類,至少不是直接通過人類的感官進行窺探,其目的也不會只是下流色心。
  如此一來即可鎖定大致範圍,無非就是安保團隊中那幾個念能力者,再結合先前安檢時灰毛男的怪異舉動,我有理由懷疑是我個人受到針對。
  原因尚不明確,沒有道理,毫無頭緒,暫且放在一邊,相較之下我更在意能否以我為破綻,借此機會打擊、甚至消滅旅團,畢竟旅團難得齊聚,漢薩斯一家又與國家力量相聯。
  下一秒,這異想天開的念頭就被我否決。
  包括灰毛男在內的幾個念能力者充其量只能嚇唬普通人,給旅團送菜都不夠格,而且盲目招來國家層面的降維打擊,我也可能一並遭殃,到時候旅團未滅我反而會先行暴露,完全就是賠本買賣,沒有任何可行性。
  蠢蠢欲動的心思只好再次平息,我決定繼續按照原定計劃,專心做只蜘蛛,少點胡思亂想,多點愛崗敬業。
  換好衣服離開更衣室,我走進公共休息區,左右尋找起庫洛洛的身影。
  他也已經換好制服,身姿筆挺地站在准備區,兩位正職調酒師正在與他及另一位助理談話,隱約可以聽見是有關於他們的職業規劃。
  此人若是生在常規社會,必將前途無量,但是那樣的話,流星街與我的未來就不知會變成何種模樣。
  按下不合時宜的唏噓,我盯住庫洛洛,同時向人少的角落轉移,毫不掩飾的目光和略顯凝重的神色自然不會被庫洛洛忽略,他向另外三人道了一聲歉,轉身走過來。
  「薇薇安小姐,你還好嗎?」
  總是波瀾不驚的嗓音響起,音調不高不低,穿過嘈雜環境,即使只是流於表面的關懷,聽起來也讓人感到安寧。
  我為自己的心志不堅暗中嘆息,在他走近時抬起臉,分寸得當地露出有點疲憊的笑容,仿佛只會在他面前松懈。
  「多謝關心,庫洛洛先生,我沒事的,可能是昨晚沒睡好吧。」忍不住又刺了一句,我走上前,輕輕捏住他的領結,「好像有點歪了,不介意的話請讓我幫你整理一下。」
  「這樣嗎?那就麻煩你了。」
  庫洛洛配合地仰起下巴,面容溫和,姿態放松,一點也不介意對我這個半生不熟的新團員暴露要害部位。
  仔細看去卻根本沒有破綻可言。
  我垂下眼,避免不必要的目光接觸,伸手繞到他的脖頸後方翻起衣領,刻意前傾身體,彼此之間超過正常社交距離,在旁人看來近乎曖昧,正好光明正大地說一些悄悄話。
  雖然也可以尋找更適合的時機,但從團體成員而非我個人的立場出發,行動中出現任何隱患或是變故,理應都要盡早上報領導決策者。
  反正我們也不追求升職加薪。
  不出所料,另一種灼熱的注視隨即射向這裡,猶如刀槍劍戟,眼角余光裡我們的主管正大步流星而來。
  我快速而自然地收回手,解開庫洛洛的領結後又打了一個更加完美的形狀,同時言簡意賅地彙報發生在更衣室的事。
  庫洛洛面不改色,連氣息都毫無波動。
  三言兩語說完猜疑和顧慮,重新為他整好衣領,庫洛洛才極其細微地給我指令:「暫時不必理會,無論那個人的目標是你還是旅團,遲早都會主動現身,到時候再看他有什麼目的。」
  說完他扶了一下領結,朗聲向我道謝。
  主管到達時我們仿佛沒有看到他恨鐵不成鋼的臉色,假裝他只是路過,不約而同對他禮貌微笑,分頭走開,徒留主管站在原地面對空氣。
  像我們這麼敬業的服務生當然不會在工作時間談情說愛,主管沒有抓到現行,無從發作,只好鎩羽而歸。
  後續工作緊鑼密鼓地繼續推進。
  整個團隊都已經換完制服,在休息區集合,主管接著發放通訊設備,是一副小巧的耳麥,由漢薩斯府委托出品,所有工作人員統一配備,設置專用頻道,想必佩戴者所說的每一個字句都會受到嚴密監控。
  耳麥調試完畢,主管再一次強調婚禮流程與注意事項,又含沙射影地教導我們要摒棄雜念、專心工作,愛情與面包才能兼得,最後祝我們一切順利。
  眾人熱烈鼓掌,互相勉勵,各自散去。
  婚禮流程漫長,分布在不同位置,幾乎各個環節都需要酒水供應,我與其他同事一起在各點位流動作業,忙得幾乎腳不沾地。
  期間偶爾會遇上派克和俠客,兩人各司其職、各顯神通。
  派克作為婚禮助理,應該是潛入組中掌握信息最為全面之人,需要全場走動、全流程跟進,工作範圍與酒水服務也有重疊,基本是主管與她對接,正好我們之間只比陌生人多出一塊餅干的交情,完全不需要偽裝。
  俠客則受雇於一家大型視聽設備商行,負責組裝與維護現場燈光、影音、網絡之類器械設備,工作區域和庫洛洛的調酒師助理一樣較為局限,但他可以名正言順地接觸府邸電網線路,也有其優勢所在。
  細化布置直到中午才結束,漢薩斯府邸的管家與各組織的現場管理者一起精細檢查、確認無誤,所有人終於能夠歇口氣。
  典禮定於下午開始,屆時府邸將正式開門迎賓,在此之前約有一小時左右的休息時間,供我們用餐與休整。
  餐飲組織已經備好盒飯,各人自行領取,休息區一時充滿埋頭干飯的聲音。
  因為上午都在與其他酒水服務生集體行動,這一次我沒有像培訓期間那樣特地去找庫洛洛,而是與同事們一起用餐。
  吃到一半,耳麥裡突然傳來「刺啦刺啦」的電流噪響,俠客的聲音在耳中響起:「莫妮卡,可以聽見嗎?可以的話敲一下耳麥。」
  我又往嘴裡塞了一口飯,抬起另一只手將忙於體力活而有些凌亂的鬢發掖到耳後,收手時指甲尖不經意地碰到耳機外殼。
  「OK,全部連接成功。這裡是特別建立的蜘蛛頻道,請在接收時注意與公用頻道區分。現在彙報進度:信號干擾器全部就位,電話與網絡總線位置確定,府邸內民用雷達範圍目前收縮到莫比瓦一家居住的主宅區域,將會於婚禮結束後重新開啟,完整範圍需要再次確認。另外府邸安保已經被大總統家的三公子全面接管,三公子本人下午也會作為證婚人到場,屆時安保等級或許會進一步提升,請各位小心行事。完畢。」
  播音員一樣字正腔圓的話音在「哢嗒」一聲輕響後結束,繼而響起派克的聲音,只有簡短的一句話:「我已取得府邸結構圖和賓客名單。」
  可謂成果斐然,兩人的分工方向也可見一斑,雖然對具體操作方式只字未提,卻足以證明他們正是旅團情報收集的主力軍,相較之下我和庫洛洛簡直在劃水。
  下一秒庫洛洛就接入頻道:「莫妮卡不用回復,吃完飯找個機會碰頭。」
  我拿起水瓶,仰頭喝了一口,看到庫洛洛獨自坐在不遠處,似乎像往常一樣為我預留空位,但是被我放了鴿子。
  確認他的方位後我繼續吃飯,一心二用地與同事們閑聊幾句。
  過了一會兒,庫洛洛站起來,將飯盒送到回收區,接著往另一個方向走去。
  我擦了擦嘴,順手拿過其他人吃完的飯盒,和我自己的摞在一起,正要起身,就被旁邊一個姑娘攔下:「放著吧薇薇安,午休時間可不多了,你得抓緊點,主管那邊我們會替你遮掩的。」
  同事們見我又要去找庫洛洛,習以為常地調侃,因為我明確表示過不打算轉正,與任何人都沒有利益衝突,加上年紀不大,這次的人設又老實勤懇,所以人緣相當不錯,發現我對庫洛洛「情竇初開、情難自抑」,也大多致以祝福,盡管她們實際上並不看好。
  「謝謝你們,你們對我真好。」
  我暗中憋氣,讓面頰飛起紅暈,充滿感激地對她們眨眨眼,而後跟上庫洛洛。


第16章
  後勤區域將在婚禮過後全部拆除,加上府邸對外來人員的活動範圍嚴格限制,監控反而不算嚴密,只有少數攝像頭安置在各分區出入口,安防人員也只在外圍巡視。
  我小跑幾步追上庫洛洛,與他保持關系模糊的距離,笑著對他打了一聲招呼,庫洛洛也偏頭露出笑意,兩人像散步一樣不疾不徐地往前走。
  直到完全脫離其他人的視線,庫洛洛腳下一轉,走進一個即是監控死角、也是肉眼盲區的拐角,那裡已經有人在等待,穿著剪裁得體的職業套裙和低跟皮鞋,身材窈窕,氣質干練,個頭比我和庫洛洛都要高,只是站著就能顯出拒人千裡的冷艷高貴。
  看到我們到來,她的表情也毫無變化,簡單地喊了一聲「團長」,又對我點點頭。
  我喜笑顏開,對她揮動雙手,快樂地問候道:「中午好啊派克姐姐,見到你真高興,你還是如此颯爽又美麗!」
  「……」
  派克對我火一樣的熱情似乎適應不良,抽了一下嘴角,冷漠無情地轉開臉:「時間有限,廢話就不要多說了。」
  她抬起手,一直抑制在普通人狀態的『氣』開始湧動,彙聚到她手中,一把惟妙惟肖的左輪手槍轉瞬顯現而出,另一只手上還有兩枚子彈夾在指間。
  這顯然是具現化系的能力,但我不明白派克突然動槍是何用意,總不能是被我煩到想要槍斃我吧,我只是皮了一下,應當罪不至死。
  派克熟練地填彈上膛,而後向庫洛洛投以詢問的目光。
  庫洛洛轉頭看我:「賭局的觸發條件是『切實受到傷害』,還是你『認為自己受到傷害』?」
  「都在判定範圍內,沒有嚴格區分。不過現在是說這個的時候嗎?」
  我的語氣惡劣起來。
  每次被他探尋能力,我都會表現出非暴力不合作的態度,而庫洛洛就像耳朵內置過濾器,同樣每次都能把我的抵觸情緒自然篩走。
  「果然預先對你演示一遍還是有必要的。」他又轉回去面向派克,「開始吧,派克。」
  「那就失禮了,團長。」
  派克說完抬起手,毫不猶豫地對准庫洛洛的腦門打了一槍,沒有槍響和火光,子彈飛射而出沒入他的額心,原本十字印記所在的位置。
  我瞪大眼睛捂住嘴,貨真價實地被嚇了一跳。
  但見庫洛洛依然筆挺地站在原地,額頭光潔如初,既不見傷口,也沒有鮮血和腦漿飛濺,只是周身的『氣』在中彈瞬間劇烈震蕩,隨即迅速平息。
  「團長,你還好嗎?」
  我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庫洛洛的肩膀,生怕他在下一秒就仰天倒下,那我可能會為那種戲劇性的畫面而忍不住笑場。
  可惜這一切只是派克的能力操作,為庫洛洛熟知和掌控,她並非我以為的具現化系,而是特質系,具現化的槍彈就和我的賭局空間一樣是能力載體。
  誰說特質系百裡無一的?現場也就三個人,三個都是特質系。
  庫洛洛沒有回答我,整個人一動不動,不言不語,仔細一看又開始獨自發呆。
  「不必擔心,這是我的能力。」派克調轉槍口對准我,目光冰冷而審視,「輪到你了,願意受此一槍嗎?」
  警惕與猶疑不加掩飾,顯露在我臉上。
  但不管庫洛洛究竟是有心還是無意,這對我而言都是一次考驗,我不能退縮半步,甚至連「她要傷害我」的念頭都不能生出一分一毫。
  人生何處不是賭。
  我深吸一口氣,付出莫大決心一般仰起頭,嘴裡順暢至極地說出漂亮話:「團長曾說既然成為同伴就要有基本的信任,所以團長可以,我也可以。請開槍吧,派克姐姐。」
  或許不是錯覺,派克唇邊隱約浮現笑意,再次扣下扳機。
  那是一種難以形容的感受。
  頭部切實被擊中,衝擊力甚至讓我踉蹌了半步,除此以外沒有任何痛覺神經被觸動,意識也十分清醒連貫,只有鮮明且真實的畫面覆蓋現實視野,我看到一疊厚厚的花名冊,被一雙纖細修長、生有槍繭的手逐一翻閱,每張紙上都有一個人或一個組織、一個家庭的信息,包括名字、肖像、身份和座席安排。
  這些信息就像由我親眼所見一般湧入腦海,隨後化作「記憶」的組成部分。
  我緩慢呼吸,收斂波動的『氣』,有一瞬間我好像與另一個人的精神緊密連結,實際上只是一點微乎其微的情緒殘留,很快就消失無蹤。
  所有情報傳遞方式都會在傳遞過程中有所偏失,或多或少,不可避免,但派克的能力完全不同,提取自身記憶直接置入別人腦中,既能排除主觀評判造成的信息污染,又能保證信息傳遞真實無損,手槍和子彈又都是具現化的產物,能夠規避大部分物理安檢手段,簡直就是作弊一般,沒有任何死角。
  而且她本人也必然具有非凡的記憶能力,才能保證原始情報准確無誤。
  「太厲害了……」
  我回過神來,發自內心地贊嘆道:「派克姐姐,你真的、真的,非常厲害!」
  幻影旅團到底還有多少能人異士?
  「沒什麼大不了的,不要大驚小怪。」
  派克移開原本鎖定在我臉上的目光,手槍從她手中消散,她對庫洛洛說了一聲「我先走了」,不等回復就轉身離開。
  「如果我沒看錯的話,這應該是害羞了吧?」
  等到派克的背影消失在拐角之外,我轉頭向庫洛洛問道,他早已恢復正常,一言不發地站在一邊旁觀。
  「你就算看出來了,也不要到派克面前說。」
  庫洛洛一本正經地回答,多少有點壞心眼。
  「我才不會那麼沒禮貌。」
  我抬起手表確認時間,賓客即將到訪,是時候重回工作崗位,我們走出這個拐角,不遠處傳來嘈雜的聲響,後勤區再度忙碌起來。
  回程路上兩人都沒有說話,將規避攝像頭和其他人類的工作交給庫洛洛,我專心致志地在腦海裡瀏覽起賓客名單。
  別人的記憶就像書架上的書,並非是我親身經歷,依然存在一定隔閡,需要主動調取,進一步消化。
  除了賓客名單,我記得派克還拿到了府邸結構圖,這些都是保證婚禮流程正常進行的必要信息,婚禮策劃組織有權利獲取。
  賓客名單目前看來還算完整,其中就包含漢薩斯一族即將出席婚禮的所有人員,也就是我需要去確認和標記的對像,而府邸結構圖應該會隱藏內部核心區域,派克並沒有交給我,想來是在庫洛洛的那份「記憶」裡。
  這是常見的分工與統籌差異,我並不介意受到區別對待,上進心太強只會換來更多工作,我也從不樂意沾手與自身任務無關的東西。
  而且派克的能力相當特殊與珍貴,他們明明可以用其他更為常見的方式分享情報,卻願意為我展示能力,這無疑是我與旅團關系進展的一大步。
  心情愉悅地回到准備區,我與庫洛洛互相道別,跑回其他服務生之間,與她們一同前往前庭花園。
  典禮准時拉開帷幕,府邸大門正式開啟,一時間門庭若市,各式豪車流水般駛入,走下一個個非富即貴的身影,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老禿頭在任時的勢力可見一斑,也充分說明他為什麼寧願犧牲自身安全,承受巨大風險,都要對這次婚禮大操特辦。
  越是位高權重,越是無法忍受權力流失帶來的落差。
  所有人員都在對應區域就位,派克在花園入口,我和庫洛洛在花園內部,俠客負責視聽設備,比我們更進一步,已經身在儀式禮堂。
  賓客們陸續往花園而來,老禿頭並未因為他們的尊貴不凡降低防衛標准,每個人都要接受檢查,只是相較於我們服務人員的待遇得到更多溫柔與尊重,人類社會就是如此常分三六九等。
  檢查通過後,賓客們將會走上一條由典雅裝飾限定範圍的單向通道,來到花園入口,向接待處的工作人員出示請柬,核驗身份。
  整套安檢流程結束,來賓方能進入花園,在盛放的鮮花、悠揚的樂曲、精美的餐點中開啟交際模式。
  莫比瓦·漢薩斯在任多年,秉性眾所周知,無人對此發表異議,全都配合非常,甚至盛贊老禿頭威嚴不減當年。
  這種諂媚的態度對接待人員來說無疑是件好事,工作難度大幅降低,派克也是其中之一,她非常順利地完成目標對像的第一道比對與確認。
  「沒有問題,都能對上,莫妮卡隨時可以開始標記。」
  蜘蛛頻道已經被俠客設定為多人模式,派克還處在需要讓客人們如沐春風、賓至如歸的偽裝狀態,聲音聽起來有些許溫柔。
  「我已經在做啦。」
  我唇齒微動,輕聲回復,以最完美的姿態端著托盤與酒杯,在人群間往來穿梭,親切詢問每一位兩手空空的賓客需要喝點什麼,或是與已經接受其他同事服務的賓客擦肩而過,從中找出印在賓客名單上的面孔,在無人察覺的最佳時機貼上標記物。
  那些「透明膠」全都已經施加『隱』,與目標們的錦衣華服融為一體後連我自己都看不到。
  花園同樣布置有安保,但因為迎賓酒會還是初始階段,處在並不重要的邊緣區域,所以小場面只配小角色,念能力者寥寥無幾,灰毛男更是不見蹤影。
  我的任務於是零難度,來賓逐漸減少後連派克也輕松起來,位於吧台的庫洛洛則原地升職,已經完全變成調酒師,他的正職搭檔反過來在給他打下手,想來不外乎「鍛煉新人」的陳詞濫調。
  「團長,超帥哦。」我抽空調笑道。
  庫洛洛默不作聲,手上卻甩了一個花活,看來行動進展順利讓他心情不錯。
  現在時間還早,即將擔任證婚人的三公子和莫比瓦·漢薩斯本人這種重量級人物都不會提前出場,現場只有府邸管家,陪在另外兩個沒有出現在名單上的人身邊。
  這兩人替代老禿頭擔任「主家」角色,問候與招待諸位來賓,氣質溫和,言行得體,甚至堪稱拘謹,與一眾就差把高不可攀寫在臉上的大佬們格格不入。
  我從賓客言語間獲悉他們的身份,是新娘的父與母,為人談論時雖不被輕賤,卻也毫無敬重,足見其身份地位與漢薩斯不相匹配,也意味著新娘與新郎實際上並非門當戶對。
  真是出人意料,這竟然不是一場政治聯姻。


第17章
  目標對像全部到場,標記工作告一段落,酒飲供應也趨於飽和,沒有人來到這裡真是為了吃飽喝足,賓客們都在抓緊機會擴展人脈、互通有無。
  我逐漸轉移到人群較為分散的位置,假裝還在關注賓客需求,實則進入蜘蛛頻道,向俠客詢問起新娘家的信息。
  這次行動的目標主要是漢薩斯親族,連新娘都只是倒霉添頭,遑論她背後的父母家庭,但俠客的情報工作滴水不漏,還是像無所不知的維基百科一樣有問必答。
  「父親是學者,母親是畫家,新娘本人之前還在高校深造。書香門第,家境優渥,不過縱觀其家族,沒有知名人士或權貴人物。」
  果然如此,和我想的一樣。
  庫洛洛插丨進話來:「莫妮卡,你有什麼發現嗎?」
  「也不算發現吧,只是有點在意。」
  我往新娘父母的方向看了一眼,畢竟是老禿頭的親家,誰也不敢當眾為難,只是顯而易見,二人對這種名利社交場已經心力交瘁。
  「仔細聽的話,其實很多人都在暗中談論這件事,派克姐姐應該也有聽到。」
  比如出身普通的新娘如何攀上高枝;
  比如莫比瓦·漢薩斯為何選擇這樣無利可圖的家庭結親;
  再比如堂堂三公子怎麼會出席一個卸任官員之子的婚禮,甚至擔任證婚人。
  派克簡單地「嗯」了一聲,對我的話予以肯定。
  庫洛洛和俠客也沒有打斷我,我繼續說下去:「相較之下最後這點最為奇怪。」
  前兩者還能用愛情解釋,畢竟是偉大的愛情,足以超越生死陰陽,擊敗世俗倫常,但三公子和老禿頭可沒有私情,雙方連私交都十分淺薄,三公子突然出席證婚,簡直就是在把結黨營私昭告天下。
  而且就因為他橫插一腳,我才會被奇怪的家伙盯上,想起來就是生氣。
  「關於這一點,」這次是俠客開口,「三公子和新郎新娘曾經是同學,不過真實關系如何沒有實證,不好評判。因為是無關緊要的人,現有情報比較表面,如果你沒有發現不對,這些原本在我看來都是無效信息。」
  我剛要露出謙遜的笑容,就聽俠客接著說:「我的視角還是有點局限,莫妮卡真厲害,對外面的人和事都很了解呢。」
  聞言我差點撞上一位客人。
  超常發揮、無痕走位,我順勢繞到庫洛洛看不見的角度。
  誇得很好,俠客,求你不要再誇了。
  是我得意忘形,抑或是入戲太深,竟然忘了以現在的時間,我離開流星街不過兩年,就算一直生活在普通人中間,也斷無可能對常規社會的人情世故如此熟悉。
  俠客或許是無心之言,庫洛洛可不好糊弄,我一邊在心裡問候三公子和灰毛男的祖祖輩輩,一邊以「沒有啦,都是道聽途說」為借口敷衍過去,而後主動召喚庫洛洛轉移話題:「說起來,儀式過後新娘也算是漢薩斯家一員了,那麼她的親人需要標記嗎?」
  「不用,那些人與漢薩斯沒有血緣關系,親緣也只維系在新娘一人身上,可以視作沒有。」頓了一下,庫洛洛接著說,「你的確非常敏銳,這些疑點不無道理,但我認為不會對行動造成影響。」
  語調一如既往,好像並不在意這場婚禮的古怪之處,也沒有對我的能力展開新一輪起底。
  我不抱希望地希望他是真的沒有放在心上。
  酒會時間不長,很快進入尾聲,負責流程跟進的派克退出蜘蛛頻道,在公用頻道裡提醒管家可以開始轉場。
  管家回復確認,經過簡單的工作安排和人員調動後走到新娘父母身邊躬身低語,兩夫妻顯而易見的松快起來。
  下一階段是婚禮儀式,兩位新人將在證婚人與旁觀者的共同見證下交換誓約、簽署婚書,婚姻關系才會正式生效。
  新娘的母親走到人群中間,用小勺子敲了敲酒杯,在全場人聲漸息後,朗聲邀請所有貴賓移駕禮堂,共同參加這場幸福的典禮。
  賓客們終於等來訊號,紛紛放下酒杯,在「主家」和包括派克在內的工作人員引導下,從花園另一頭魚貫而出,前往儀式禮堂。
  安保人員也一並離開,花園裡只剩下我們這些服務人員清理善後,之後還要馬不停蹄地轉戰其他區域。
  這麼勞累卻連一個介尼都掙不到,命比藥還苦。
  趁著無人注意,我再次切進蜘蛛頻道。
  「團長,有個問題不知當講不當講。」
  「什麼?」
  「就是說,旅團給發工資嗎?」
  一聲噴笑清晰地響起,聲源是俠客,因為發問時我恰好與庫洛洛隔空照面,他正在整理吧台,聞言抿了一下嘴唇,對我露出近乎無語的神情。
  哇哦,這就是傳說中的活人感嗎?
  我大為新奇地看著他。
  「我很忙,問俠客。」
  也許是我的表現太過明目張膽,庫洛洛說完就抱著一箱酒瓶轉身走開,留給我一個沉默的後腦勺。
  他的金牌秘書在耳麥裡笑意盎然地接上話:「莫妮卡的思路總是出人意料。旅團沒有固定薪酬哦,但是戰利品都可以自由挑選,除了一些指定物品。如果跟其他團員產生矛盾,就擲硬幣決定歸屬,需要脫手變現的話我也可以幫忙,只要一點手續費就行。」
  「這樣嗎?那我就放心了。」
  能被旅團看上的東西,不說價值連城,也不會是俗物凡品,我心花怒放,工作一時間充滿干勁。
  倒也不是我財迷心竅,而是這次倒回讓我又又又又要為我的手套還債。
  現在「超前消費」已經失效,手上這對日月印記完全從緊急避險措施變成生存威脅,手套必不可少,等到與旅團關系更進一步,還得想辦法借庫洛洛金面一用,請他說服長老為我消除印記。
  思及此處,我將空杯空盤等物送到回收處,而後跑去庫洛洛身邊。
  使用過的餐具將由其他後勤人員統一清洗,吧台這邊的物料則是調酒師小組親自運送,婚禮儀式不需要餐飲服務,我們的下一個工作地點是儀式與晚宴之間的午後沙龍,在會客廳內舉辦,內容和迎賓酒會大致相同,只是位置更為接近主宅。
  老禿頭成天閉門謝客,府邸的功能區域倒是非常齊全。
  庫洛洛推著一輛滿載的餐車,正在往員工通道走,我殷勤地伸手搭在車把上幫他一起推,換來正職調酒師的調侃與主管無奈的嘆息。
  「……辛苦你了,薇薇安小姐。」
  庫洛洛不得不正臉看我,表情、語氣與眼神各自為政。
  我綻放出快樂的笑容。
  雖然作死,但只要他不高興,我就很高興。
  接下去婚禮儀式准點開始,我們同時在沙龍場地就位,儀式結束後賓客們將在這裡短暫休息,繼續交際,直到晚宴時間。
  晚宴則是今天真正的重頭戲,作為漢薩斯父子宣示權力繼承的專門秀場,甚至比儀式更為重要,實際上他們才是這場婚禮的主角。
  而對於旅團來說,後續流程全都可以忽略,標記完成就代表前置工作已經就緒,沙龍和晚宴時我與派克會再次確認是否遺漏,除此以外只要耐心等待即可。
  預防萬一,儀式期間我們還是切換到蜘蛛頻道,由身在禮堂的派克和俠客通過耳麥實時轉播。
  開場白冗長而無趣,老禿頭和三公子相繼發表演說,冠冕堂皇,喧賓奪主,互相致禮與致謝,之後婚禮進行曲才悠揚奏響。
  派克或俠客似乎就在樂隊附近,隆重樂聲充斥整個頻道,臨時配發的耳麥質量堪憂,直到樂聲落下才能聽到其他響動。
  豪門貴胄的婚禮並無出奇之處,新人出場後毫無新意的是盟誓階段,老禿頭的兒子對新娘確是真愛,激動之情隔著劣質耳麥都能聽出來,相較之下新娘倒是反應平平,兩人似乎地位倒錯。
  這一刻我想起我曾經參加過一些婚禮,也目睹過各式各樣的愛情,在山盟海誓之後難以免俗地走向消亡。
  所以我總是在戀愛,絕對不結婚,誰敢向我求婚,我就果斷分手。
  人可以死,愛不可以,要死就去一起死。
  漢薩斯之子何其幸運,至死不渝的誓言馬上就能實現,無論真相如何,他的愛情都將在今夜過後永垂不朽。
  耳麥裡再次傳來嘈雜聲響,全場掌聲雷動,宣告儀式圓滿落幕。
  賓客們不會立刻離開禮堂,像工作人員這樣高效有序地轉場,布置完會客廳還有些許空閑,沙龍之後的流程全都緊密銜接,將不再有機會休息和用餐,我們抓緊時間填了一下肚子。
  只有三明治和礦泉水,而且每人定量,生怕我們吃多了忙於三急,影響後續服務質量。
  「所有摳門資本家都應該和路燈雙向奔赴。」
  我蹲在會客廳外的拐角,把最後一口三明治塞進嘴裡,咂咂嘴意猶未盡地回味,感覺只是吃了一塊空氣。
  扭頭看向庫洛洛,他在我身邊靠牆而立,慢悠悠地喝著水,整個人都顯得很放松,三明治在他手裡紋絲未動。
  我直勾勾地盯著他和那塊三明治,庫洛洛向下瞥了我一眼,面無表情,抬起三明治送到自己嘴邊,同樣慢條斯理地吃起來。
  「資本家和路燈又有什麼關系呢?」
  俠客在耳麥裡虛心請教,以一個合格情報人員的素養,抓住一切機會清掃盲區、擴展視角。
  我眯起眼睛,和庫洛洛互相對視,一語雙關地答道:「意思就是,所有不讓員工吃飽的老板都應該被吊死。」
  庫洛洛充耳不聞,仿佛與他沒有一點關系。
  俠客笑起來,和他那張娃娃臉一樣,天然就會提供情緒價值,下次我一定要和他組隊,而不是睚眥必報的小器領導。
  「哦,團長,有新動向。」
  笑到一半,俠客突然轉入工作模式,彙報其他團員已經在府邸周邊待命,因為尚且無法確認府邸內的雷達完全開啟後範圍如何,所以暫時沒有靠近。
  「庫嗶說他那邊也ok了,人數能夠和賓客名單對上,目前沒有人在單獨行動。」
  庫洛洛「嗯」了一聲,仰頭喝完瓶底的水,咽下三明治,而後才回道:「以莫比瓦的性格,能夠收到邀請對他的親族而言難能可貴。同樣的,有資格被他邀請的人,也必然是家族裡的核心成員,我想他們不會錯過這個父業子承的重要場合,放棄與莫比瓦和他的繼承人加深關系的機會。」
  一旦說到正事,庫洛洛偶爾流露出的那點幼稚就消失無蹤,迅速進入領導者的狀態,顯而易見地剝離個人感情色彩,變得冷峻而遙遠起來。
  像雕塑,像神像,有一瞬間讓人看不清,可能因為我正在仰視他。
  於是我站起身,端正神色,展現出我身為旅團成員的專業性,不再斤斤計較於一塊三明治。
  「也就是說目標全都會留在府邸過夜吧?那可再好不過,他們聚在一起正方便我們一網打盡。」
  庫洛洛點點頭:「不過不能排除不可抗力或意外情況,導致某些人不得不提前退場的可能性。俠客,轉告庫嗶,辛苦他盯得緊一些,如果有目標離開府邸,大家可以自行處理。」
  「明白。」
  聽到這裡,我突然感到一絲不對勁:「等等,俠客前輩,你怎麼還能對外聯絡?」
  「這個啊,我請別人幫我把手機帶進來了。」
  俠客簡短地說,語焉不詳,含糊其辭。
  於是我知道了,這就是他的能力。
  他是個操作系。


第18章
  我是一個有素質、懂教養、講禮貌的人,絕不會像某個毫無邊界意識的蜘蛛頭一樣,當面去打探別人的能力,我只會私底下偷偷干。
  回以一聲沒有意義的贊嘆,我不再說話,俠客也退出去轉達庫洛洛的指令,而派克事務繁雜,是我們之中最為忙碌的人,早已離開私聊,耳麥徹底安靜下來。
  萬事俱備,只待收網,我也切回公共頻道,先保證眼前的工作不出紕漏。
  「時間差不多了。」
  庫洛洛看了一眼手表,轉身往回走。
  我們回到會客廳不久,就有烏泱泱的大部隊開進來。
  因為是過渡階段,沙龍依然以賓客間的交際為主,途中莫比瓦·漢薩斯短暫露面,在護衛環繞中閃亮登場,瞬間成為焦點,接受眾人的祝福與恭維,好像今天結婚的人是他一樣的。
  我隔著人群看向庫洛洛,他依然在井井有條地操持吧台事務,沒有出現任何情緒波動,目光偶爾會自然地落在老禿頭身上,也仿佛在看一塊石頭、一根草,與他看待其他人時毫無區別。
  這讓我覺得這次行動於他而言並非復仇,只是必須去做的事。
  作為組織領導者,摒棄主觀情感當然有助於他做出准確的判斷與決策,但是作為一個人,卻未免對自己殘酷了一些。
  我想我可能真的離開流星街太久,無論是殉法還是殉道,都已經無法在我心中生起半點波瀾。
  與賓客們簡單寒暄,老禿頭匆匆而來、匆匆而去,接下去就如同按下加速鍵,隨著窗外日頭逐漸西落,轉眼就到晚宴,繁文縟節一套接一套,不止工作人員要為此東奔西走,賓客們也像羊群一樣被趕來趕去。
  沙龍結束後場地就不再使用,我們趕在賓客之前快速轉移到宴會廳,還沒進門就看到派克與她供職的婚禮統籌團隊已經身在場內,正在核對座次表與每張桌上放置的名牌。
  非常必要的程序,目標老老實實坐在固定席位而非到處亂跑,更有利於我們確認標記。
  這是最後一個階段,雖然已經勞累一天,卻比之前更加需要集中精力。
  做完手頭的事,趁主管及其他現場管理者與府邸自己的班底對接時,我貼著牆根潛行到庫洛洛身邊,低聲讓他給我夾一塊冰用來提神。
  吧台總是安置在不起眼的角落裡,或者說所有服務人員都要在保證服務同時盡可能降低存在感,這邊連燈光都比其他地方更為昏暗。
  庫洛洛也還空閑,明明聽到我的話卻一動不動,我不由懷疑他是故意裝聾作啞,以回敬我的「資本家與路燈論」,接著卻見他突然閃電般伸出手,從冰槽裡捏起一顆冰塊遞給我,還是一本正經,目不斜視。
  我看了一眼他的搭檔調酒師,見我到來已經自覺退避,可能因為肩上沒有擔負重大責任,又實在欣賞庫洛洛,相較之下比主管寬容許多。
  可惜他沒有看到庫洛洛徒手拿冰這種絕對違反操作規範的行為。
  飛快掃視場中,派克還在做迎賓准備,俠客在更為隱蔽的視聽控制區調試設備,無人關注這裡,我挑起眉毛,低下頭,張開嘴,從庫洛洛手中叼走那塊冰。
  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溫熱的嘴唇與冰冷的指尖一觸即分,庫洛洛顯而易見地愣了一下,竟然有兩三秒的時間真正的毫無反應。
  趁此機會偷襲興許可以得手,如果我本身足夠強大。
  但那看不見的愕然已經彌補了這個遺憾。
  我幾乎要當場笑出來。
  庫洛洛只是庫洛洛,而非幻影旅團團長時,真的非常有意思。
  不過繼續得寸進尺的話,以他的學習能力和臉皮厚度搞不好會被他反制。
  我若無其事地退到吧台邊緣,含著冰塊輕聲說道:「謝啦,團長。」
  而後立刻溜之大吉,直到晚宴開始都沒有再去招惹他。
  過了一會兒,舒緩的音樂響起,老禿頭和三公子在樂聲中悄然現身,早於所有賓客,不知從哪處隱藏通道而來,聯袂走到主桌。
  互相謙讓一番,三公子先行坐下,英俊的眉眼興致缺缺,誰也不看,老禿頭入座後則掃視全場,目光凌厲,然而到底是肉體凡胎,什麼也沒看出來。
  主桌位置精妙,既不遮擋視野,又兼具安全與隱私,兩人的貼身護衛各自退到臨近主桌的立柱邊待命,站位恰好堵上所有防衛漏洞。
  安檢時遇到的灰毛男就在其中,三公子只攜帶他一人,整張主桌都被他的『圓』籠罩。
  其他念能力者則和普通護衛一樣,低調地分布在各個點位,大小不一的『圓』相繼展開,好歹是總統之子的手下,能夠掌握高級應用技倒也不至於特別菜,大概和我的水平旗鼓相當。
  我自然地走到劃分給我的服務區,離主桌尚有一定距離,反而更為靠近入口迎賓處,又是一個能夠和派克接力雙打的好位置。
  不算隱秘的視線從主桌方向投射而來,熟悉得讓人氣血上湧,我由此確信更衣室裡的偷窺者就是那個灰毛,但對其意圖仍然猜不透。
  總不能是對我一見鐘情吧,雖然我情史豐富,但還沒有自戀到這種地步。
  賓客們開始陸續進場,人多眼雜的時候也無法進入蜘蛛頻道示警或求援,既然那家伙按兵不動,我也假裝沒有察覺,照庫洛洛先前所言,靜觀其變。
  所有人都到齊後,背景音樂平緩過渡到更為隆重的風格,場內燈光也隨之變換,彙聚到宴會廳入口。
  我和派克在黑暗中對視,我快速地眨動眼睛,派克則不著痕跡地點頭。
  標記至此確認完工,萬無一失。
  在專屬音樂與光效烘托下,新郎新娘攜手出場,雙雙換上更為輕便的禮服,新娘那有別於常見修身款式的帝政風長裙讓我多看了兩眼,除此以外這兩人實在沒什麼出奇之處。
  賓客們熱烈鼓掌致意,新人微笑回禮,走向主桌,而新娘的父母連入席主桌的資格都沒有,只能與漢薩斯親族一起坐在次主桌。
  考慮到新郎與其父一脈相承的顏值水平,我懷疑這場婚姻存在不得已而為之的隱情。
  但那也是無關緊要的事。
  新郎祝酒,晚宴開席,無可贅言,上等人們連吃飯喝水都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優雅從容,用餐結束後又開始他們永不停歇的交際。
  老禿頭帶著他的兒子開始作秀,為賓客們簇擁,地位更高的三公子卻仍是一臉超然,獨自坐在原位品嘗餐後甜點與飲品,灰毛男擋在他身邊,隔絕所有社交意圖。
  真正被冷落的人則是新娘,就連她的父母都不敢僭越,她坐在三公子正對面,同樣眉目低垂,神情淡漠,並不為自己的喜事而歡欣。
  主桌似乎成為他們的專屬席位。
  兩人從頭到尾都沒有對視或交談,卻有種微妙的氣氛流露而出。
  像是一對情侶,已經斷絕關系,依舊余情未了。
  沒想到這場婚禮不僅是政治秀場,還是一個情感修羅場。
  吸取之前的教訓,我沒有再去蜘蛛頻道分享這個新發現,反正都不會被庫洛洛放在眼裡。
  而且灰毛男的關注如影隨形,比對待三公子更加上心,仿佛是我給他發的工資,這讓我也不敢輕舉妄動,只能繼續履行服務生的工作。
  好在三公子並不打算留宿府邸,晚宴結束的第一時間,他就像終於完成一個無趣的任務,迫不及待地退場,對任何人和事都沒有留戀,若非我有自信絕無可能看錯有關愛情的細枝末節,我會以為他和新娘真的毫無瓜葛。
  新人負責送客,老禿頭親自陪同三公子離去,灰毛男護送在他們身後,同時帶走場內半數念能力者,另一半將繼續在家宴日擔任護衛。
  這些人不足為慮,可能連明天的太陽都無緣得見,也是他們命中有此一劫。
  灰毛男徹底滾蛋,我頓時渾身輕松,積極投入到收尾工作中,婚禮結束後還有大量雜務,加上現在時間已晚,即使不眠不休干到天亮也不一定能干完。
  老禿頭無法容忍夜晚戒嚴時間還有外人在府內到處亂走,於是諸如派克這樣以事務性工作為主的團隊,和俠客這樣裝置設備即拆即走的團隊,全都被勒令撤離,其余人等則必須盡快完成清理,統一回到後勤區,零點過後嚴禁外出,否則後果自負。
  這恰巧也是「透明膠」失效的時間,從庫洛洛交到我手中起估算,有效期約為二十四小時左右。
  「庫嗶最後一次確認目標位置是在雷達開啟後,府邸已經全面進入戒嚴狀態,目標聚集在主宅中,預計天亮前都不會被准許自由行動,屆時主宅內所有人員都可以視為清理對像。」
  俠客離開前在府邸的無線電網中開了後門,即便他和派克,以及其他團員不在通訊覆蓋範圍內,也能與我們保持聯絡。
  現在通話彼端就是最後一次行動確認,還是俠客擔任主講,行動中最為復雜的技術操作也是由他一力負責,除了貌似不太能打,堪稱全知全能。
  另一個粗糙又隨性的聲音在俠客附近接話:「不是說那個老禿頭超級怕死嗎?我看他倒是幫了我們大忙!」
  是無眉芬克斯,雖然沒有禮貌,但我很高興他對莫比瓦·漢薩斯的外形看法與我所見略同。
  「是這樣,所以只要切斷府邸與外界的聯系就行,瑪奇會把他們圈起來的。團長,莫妮卡,你們找到地方了嗎?」
  俠客話音一轉。
  我看了一眼庫洛洛,他整個人隱在陰影中,沒有任何發言打算,我只好暫時擔任他的秘書,輕聲回道:「已經到啦,就等前輩發信號。」
  現在我們位於府邸電話總線所在。
  後勤區只有外圍被嚴密封鎖,內部卻不受管控,回到後勤區也不代表立刻就能得到休息,反而因為時間倉促,許多東西亟待規整,更是一派人仰馬翻。
  我與庫洛洛趁亂脫走,前往俠客指定的地點,府邸結構圖只存在於庫洛洛腦中,全程由他帶路,他的行動無聲而迅速,猶如鬼魅游於黑夜,越過封鎖與警戒,我竭盡全力才能勉強跟上他的腳步。
  就像庫洛洛所言,旅團並非殺手,不需要不留痕跡,所以整個作戰方案其實非常簡單,第一階段標記目標,第二階段直接甕中捉鱉。
  耳麥裡團員們輕松得如同組團出游,一點也不像是要去別人家裡大開殺戒。
  可以預見,今晚會死很多人,有罪的,無辜的。
  但那和我又有什麼關系呢?
  非我所愛微不足道,沒有愛情的死亡寡淡無味,我既不是殺人狂,也不是善心人,屬於我的任務已經完成了。
  「這邊也已經准備就緒。團長,下令吧。」
  身邊之人終於發出聲音,一如既往,平靜地說道:「那就開始吧。」


第19章
  下令行動後,庫洛洛率先動手,精准地從盤根錯節的儀器纜線中找出電話主線,隨手扯斷,又一拳打在主機上。
  通信設備不需要實時看守和維護,上一次有人來也不知是何年哪月,到處都落滿灰塵,在庫洛洛一頓操作之下四處飄揚,伴隨設備損壞的火光和刺啦聲響,仿佛他不是在搞破壞,而是在玩仙女棒。
  我為自己不著調的聯想笑出來,惹得庫洛洛投來古怪的目光。
  耳朵也太靈了。
  「咳,」我假裝被揚塵嗆到,清了清嗓子,而後按住耳麥,一本正經地對那頭說,「俠客前輩,都ok了。」
  對面沒有回音,仔細一聽,蜘蛛頻道已經悄然斷線,俠客直接啟動了婚禮時布下的干擾器。
  阻斷通訊與雷達監測是第一步,讓府邸安保力量無法精准布防和對外求援,等其他團員到達後,瑪奇將以我暫時不知道的方式封鎖主宅,防止目標逃脫,最後再由幾個武鬥派出場主演,為這出精心策劃的復仇戲碼獻上高丨潮與落幕。
  「走吧。」
  任務毫無難度,庫洛洛拍了拍手往外走。
  我看到仍有髒污殘留在他手上,抽出服務生常備的手帕,戳了戳他的後背,在他回頭時遞給他。
  做秘書我也是專業的。
  「……謝謝。」
  庫洛洛遲疑了一下才接過去,擦完也沒有亂丟,而是塞進口袋裡,還挺有教養。
  走出通信設備間,我順手關上門,從外面看毫無異常,如果忽略過道中橫陳在地的屍體。
  離開後勤區時我們就已觸動雷達,但因為只有兩個人,又不是從外部入侵,安防部門沒有足夠重視,只派來寥寥幾人查看情況,而且全是普通人,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一聲,就被庫洛洛瞬間擊殺。
  設備間在主宅側翼,其他區域陸續開始出現騷動,通訊和雷達全部失效,安防人員終於意識到事態嚴重。
  庫洛洛平靜地跨過屍體,漫步向前走,好像一個不請自來的客人。
  遠處傳來規整但急促的腳步聲,聽起來約有一個小隊的人員正在趕往這裡。
  雖然庫洛洛以一敵眾大概不是難事,但我作為下屬,讓領導一個人衝鋒陷陣,自己卻袖手旁觀,似乎有違職場道德。
  我折回那幾具屍體旁邊,從其中一人身上扒下武裝帶,順便把他們的衣兜褲袋全都翻檢一遍,摸出幾個錢包來。
  「你在做什麼?」
  庫洛洛轉身看向我,有些疑惑,也可能是我擅自為他施加人性化的錯覺。
  「顯而易見,強盜打劫。」
  每個錢包裡都有厚薄不一的紙鈔,全都被我收入囊中,而後我穿上武裝帶,抽出一把手丨槍,打開保險栓。
  抬頭見庫洛洛還站在原地,神情猶如進行人類觀察,我笑起來:「團長難道對此很陌生嗎?」
  庫洛洛一時沒有回話,並非沉默,更像是在組織語言。
  清晰的腳步聲打斷他的思考進程,防衛隊在此時到達,為首一人舉著槍出現在過道盡頭,見我們身穿服務生制服而沒有在第一時間開槍,是他這輩子最後一個錯誤。
  我飛快地抬起槍,庫洛洛同時側開頭,清脆的槍響之後,來人肩頭綻放出一朵小血花。
  「可惡,本來想打頭的,就不能讓我也做一次帥氣的武鬥派嗎!」
  我生氣地又連開兩槍,才讓那人徹底倒下。
  其他護衛躲在轉角後面,沒有人再貿然露頭,過道突然之間變得落針可聞。
  我看向庫洛洛,以眼神向他請示下一步。
  庫洛洛卻有點開心的樣子,不知哪種隱疾發作,抬手畫出半個圓,指尖朝向藏人的轉角,對我比出一個「請」的手勢:「上吧,帥氣的武鬥派,我會為你加油的。」
  「……」
  可見做人不能隨便熱血上頭,也不要對領導大發善心。
  眼見庫洛洛站在原地准備生根發芽,而對面已經開始組織進攻,我只好罵罵咧咧地衝了出去。
  雖然不是標准武鬥派,但實際上我也並非毫無戰鬥力。
  無論是「超前消費」還是「債務轉移」,都只在我所遇險境達到致命程度時才會生效,若是我連基本的自保能力都欠缺,就算有「生死借貸」兜底,我也沒法全須全尾地活到現在。
  對付普通人以我的水平更是綽綽有余,『堅』足以抵擋防衛用的小口徑槍彈,而對面卻沒有銅皮鐵骨,我將『氣』包裹子彈,使它們具備能夠擊破防彈衣的穿透力,一邊快速射擊,一邊頂著槍林彈雨強行推進,像個強化系一樣表現出前所未有的勇猛。
  其中多少也有向庫洛洛抗議泄憤的意思。
  戰鬥很快結束,一些人干脆斷氣,另一些人猶在垂死掙扎,頑強地舉起武器試圖反擊。
  我走過去為他們每個人都照頭補了一槍,終於滿地都是靜默的屍體,身處其間卻不會像往常一般,感受到死亡帶來的滿足與安寧,因為這只是單純的殺人而已,我並不以此為樂。
  仔細想來,已經有好久沒有談戀愛了呢。
  眼前突然恍惚了一下,像電視屏幕接觸不良,閃過一片雪花,下一秒又恢復清明,同一時間我聽到背後傳來異響,『圓』再次發出預警。
  感謝庫洛洛讓我還沒對這種襲擊脫敏,我就地一滾,順勢抓起一具屍體擋在身後,屍體連續震動幾下,發出利刃刺入人體的輕響,繼而是激烈的打鬥聲。
  我趴在地上裝死,默數五秒後才試著爬起來,依然舉著屍體為掩護,悄悄探頭往外看。
  屍體背上插著一排飛鏢,沒有施加『隱』所以念力色彩鮮艷,明顯是具現化的產物。
  再遠一些的地方,我原先所處的位置附近,庫洛洛正在與一個念能力者交戰,二者肉眼可見的實力懸殊,不消片刻就分出生死勝負,庫洛洛甚至沒有使用任何一個念能力。
  踢開那個斷了脖子還要抓著他的念能力者,庫洛洛張開『圓』,確認沒有其他人在暗中潛伏,轉身向我走來。
  我推開屍體,坐在地上富有節奏地鼓起掌:「謝謝團長救我一命,團長真厲害!」
  雖然他要是沒有讓我孤軍奮戰,我也根本不會被偷襲。
  庫洛洛對我伸出手,看似溫情關懷,嘴上卻一點也不客氣:「你的能力運用到實戰中幾乎都要求你與敵人短兵相接,雖然你的念力基礎很扎實,但反應速度不行,『圓』也不夠大,這麼好的能力卻受你自身戰鬥水平限制,未免有點可惜。」
  說到最後簡直要為我的能力打抱不平。
  「是是是,您言之有理,這次行動結束,我就去努力修煉。」
  我敷衍地回應,抓住他的手站起身,原本那只手丨槍在閃避時不知所蹤,我從地上隨便撿了一把,換上新彈匣,跟在庫洛洛身後繼續向主宅核心區域進發。
  旅團行動極為迅速,已經突入主宅,越往上走交戰之聲就越密集,間或還有野人一樣的嚎叫,精美華貴的地毯上一路鋪著屍體,武鬥派們下手果決高效,殺人不帶絲毫感情,流水作業般全是一擊斃命。
  之前阻斷通訊和擾亂雷達的操作,與其說是打草驚蛇,不如說是引蛇出洞,守衛們前赴後繼地主動暴露,把自己送到旅團面前。
  於是這出戲劇的結局沒有任何懸念,不算勢均力敵的對戰逐漸止息,單方殺戮卻才剛剛開始,整棟樓房都被字面意思的天羅地網籠罩,安靜躲藏的目標安靜地死去,倉皇逃竄的目標也終究無路可逃。
  蜘蛛前行,留下足印,血跡斑斑,屍橫遍地。
  這裡是囚籠,是祭壇,是舞台,是地獄。
  我踮起腳尖,搖頭晃腦地往前走,同時豎起雙手食指,輕快地打著空氣節拍。
  不知為何,那些理應稱之為殘忍的聲音,在我聽來卻是如此悠揚悅耳,血的腥氣鑽入鼻腔,也像繁花盛放,滿是馥郁芬芳。
  「你很開心嗎?」
  一個聲音在我耳邊說,平靜無波,冰冷無情,與這樂曲和花香相得益彰。
  我抬起眼睛,看到庫洛洛停下腳步,站在屍體與血泊邊緣,通身潔淨明澈,既像聖子,又如羔羊。
  卻親手締造了眼前這出人間慘劇。
  「你們中間誰是沒有罪的,誰就可以先拿石頭打她」【注】
  曾幾何時誦讀過的經文在腦海裡一閃而逝,我搖搖頭,斷然為我自己爭取清白:「我可從來都不喜歡這種場面。就說我很正常了,我的心理醫生可以給我作證!」
  「那他的執業資格一定來路不正。」
  庫洛洛突然話鋒犀利,一句話否定兩個人。
  我瞪起眼睛,正准備要求他為無理誹謗別人而道歉,就聽他接著說:「你沒發現你在笑嗎?」
  「笑又怎麼了?」
  我摸了摸臉,轉頭看向窗玻璃,在夜色下像鏡子一般清晰,映出我的面容,除了忙碌一天略顯憔悴,左右看不出哪裡值得大驚小怪。
  「胡說八道,我明明一直這樣可愛又可親,是團長你對我有偏見,才總是拿有色眼鏡看我。」
  庫洛洛看著我沉默了一會兒,放棄這個話題,一言不發地轉身走開。
  我沉浸在勝利的喜悅中,直到發現他當真撇下我越走越遠,連忙追到他身邊,與他並肩而行。
  「合作四天也不算是陌生人了,彼此都坦誠起來吧,如果團長你不喜歡我這個樣子,我也可以換成其他樣子哦。你喜歡什麼類型的?清純無辜、溫柔可人、冷艷高貴、熱情火辣,或是和你一樣的冷靜睿智?」
  庫洛洛似乎哪個都不喜歡,嘆了一口氣,阻止我繼續列舉「世間最受男人歡迎的類型」。
  「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可以了。」
  「那多沒勁啊。」我無趣地說。
  無論是只做我自己,還是真實的我自己。
  心情沒來由變沉,我偶爾也會覺得自己好像身處深不見底的空洞,時而在墜落,時而在漂浮,唯有愛情與死亡同在,托舉著我,將我充盈。
  我一定是太久沒有戀愛了,才會渾身不對勁,這之後得去找個新對像才行。
  接下去一路無話,庫洛洛自始至終沒有參與殺戮,也沒有去與團員會合,而是開著『圓』在宅邸中閑庭信步,看似漫無目的地四處游蕩。
  「團長,你在找什麼東西嗎?」我忍不住發問。
  庫洛洛依然腳步不停,也看不出方向,只是回道:「最初的錄影帶。」
  我聽得雲裡霧裡,仿佛悟了,又仿佛沒有。
  「還有莫比瓦·漢薩斯一家的藏身之處。」庫洛洛這一次沒有再打啞謎,繼續解說,「派克得到的府邸結構圖存在不協調與缺失,我們的行動沒有掩人耳目,莫比瓦·漢薩斯也不會坐以待斃,現在應該藏在哪處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慢慢找總能找到。」
  所以他其實是在地毯式搜索,早說啊我也可以幫忙,雖然我的『圓』只有區區五米。
  「你要是覺得無聊,可以去找自己喜歡的戰利品,漢薩斯收藏頗豐,我想會比那群護衛的錢包值錢。」
  果然是在不滿我的摸屍行徑拉低他高級盜賊團的格調。
  我撇撇嘴:「算啦,現在這麼亂,還是跟在團長身邊更安全。」
  「那可不一定。」
  庫洛洛意味深長的話音未落,幾道黑影就從不同方向疾射而來,轉瞬之間近在眼前,是一個個大小不一的人偶,睜著惟妙惟肖、仿佛死不瞑目的大眼睛,手握利刃,鬼氣森森。
  「真是受夠了,我再也不說想做武鬥派了!」
  我險而又險地避開攻擊,那些人偶並沒有瞄准我的要害部位,不會觸發「債務轉移」,意味著我將受到真實傷害,我在密集又不夠致命的攻勢中舉槍還擊,人偶卻異常靈活,即使被擊中也依然能夠繼續行動。
  另一邊,庫洛洛也在與人偶纏鬥,這種沒有生命的敵人無所畏懼,無論打碎多少次都會再度拼合、滿血復活,雖然本身殺傷力一般,卻也成功對他造成阻礙。
  背後絕對有人在操控。
  「莫妮卡。」
  庫洛洛叫道我的名字,沒有下文,全憑我自己領會。
  「知道的啦。」
  我在心裡哀嘆好好一個保命能力被他用成坦克,而後在人偶們再一次撞上來時,主動把脖子送到它們刀下。
  現實與黑暗驟然發生反轉,灰頭發的男人坐在賭桌對面,昏黃燈光映出他蒼白的面容,笑意盎然地對我發出問候。
  「晚上好,小姐,很高興再次見到你。」


第20章
  拉進來的人是這個陰魂不散的灰毛男,我絲毫不覺得意外,庫洛洛也說過他若有所圖自會現身,現在第二支靴子終於落地,反而讓人松了一口氣。
  只是實在難以給出好臉色。
  對他的笑容和問候都置若罔顧,我垂下眼睛,撇下嘴角,滿臉寫著厭倦,抬手輕叩桌面,籌碼和賭盅應聲浮現。
  「債務轉移」的賭命收益目前已經毫無意義,這次觸發賭局只是為了逼人偶的操控者現身,再與身在現實的庫洛洛裡應外合,是這個能力最有效的實戰應用之一。
  無論對面有何企圖,他都難逃一死,而我只要盡快結束賭局就行。
  我直接推出一枚月度籌碼,敷衍地介紹規則,又吸取庫洛洛給我的前車之鑒,追加「三十秒內不搖骰視為認輸」的限時條款,賭桌邊緣隨即新增一個沙漏。
  「好了,請下注吧。」我催促道。
  灰毛男對賭局准備工作和桌面上的物件都興致缺缺,目光一直停在我臉上,前言不搭後語地說:「小姐,我想看看你的眼睛。」
  語調溫柔,言辭冒犯。
  我充耳不聞,又敲了一下桌面,另一枚月度籌碼從對面消失,轉移到投注區我的籌碼邊,也是附加條款內的強制措施。
  「這位先生,我不是很願意跟你廢話呢,如果你不打算加碼,賭局這就開始了。」
  說完不等他回答我就拿起賭盅,能力似乎也知道我心情不佳,一把直出點數,可惜不是最大的那幾點。
  沙漏繼而倒轉,流沙細響在靜謐的空間中有如毒蛇吐信。
  我抬眼看向對面。
  這是我的賭局,我的地盤,規則之下我就是王,豈有道理因為一點言語騷擾就退縮。
  灰毛男等的就是這一刻,與我對視,滿足地笑起來:「這雙眼睛,我看到小姐的第一眼就注意到了,如此平凡的色澤,如此平庸的光彩,與小姐一點也不相稱,是藏起來了嗎?」
  我指了指即將見底的流沙:「先生,容我提醒你,再不動的話這局就要輸了。」
  「那就當作是我送給小姐的見面禮吧,但是,」灰毛男毫不在意,前傾身體,越過賭桌向我伸出手來,「作為回禮,可否讓我見到小姐真正的眼睛?」
  我漠然看著,直到那只手即將觸及眼瞼,我抓住他的手指,用力扭轉翻折。
  無事發生,能力規則同樣將我約束,否則我會把他的每個指關節都折斷。
  「請不要對女士動手動腳,真的很沒禮貌。」
  我甩開他的手,再次搖骰出點。
  「嗯,三局兩勝是吧,為了和小姐多說幾句話,這一局我會盡力的。」
  灰毛男大概也有選擇性聽覺障礙,而且一直在自說自話,最後一粒沙子落下時他才搖動賭盅,竟然當真與我打成平手。
  接著他就像夢游蘇醒一樣突然回到主頻道:「貴方的行動能夠如此順利,多虧我自始至終都沒有上報任何異常,小姐難道不應該感謝我嗎?」
  「言之有理,」我點點頭,「出去之後外面那位先生會『報答』你的,所以讓我們快點結束吧。」
  真是煩死人了。
  我一把抄起賭盅,下一秒卻被按住手,沒有攻擊意圖故而落到實處,灰毛男雖然躲在人偶背後戰鬥,自身素質卻不差,干瘦的手掌堅如磐石,我掙了幾下都沒能掙脫,而且因為「莊家」還未搖骰,沙漏也不會計時。
  該死的,讓他碰到了規則漏洞。
  時間已經過去不少,庫洛洛還在外頭等我,再拖下去難免又會被他降低評價,我只好妥協相讓,抬起另一只手摘下隱形眼鏡。
  灰毛男如願以償,松開手,盯著我露出原色的雙眼再次開始發癲:「和我想的一樣,死亡與腐敗的顏色,真是美麗。」
  「……」
  不禁想要打電話給我的心理醫生,為她引薦這個新病例,雖然我現在沒有電話,她在這個時間也還不知道我是誰。
  最終我也只能翻出一個大白眼。
  附加條款卓有成效,總算沒有耽擱太久,結果淨掙一個月壽命,但是完全開心不起來,我還應該得到精神損失費。
  回到現實的一瞬間我從原地跳開,屬於庫洛洛的身影更快一步,在我行動之前就已閃現,強烈的『氣』彙聚在他手中,一發『硬』無聲無息地拍向灰毛男的腦袋。
  「我知道莫比瓦在哪!」
  灰毛男躲閃不及,當機立斷一聲大喊,叫停庫洛洛的攻擊,輝光煌煌的手掌與那頭灰毛僅有毫釐之差,我看到他在額角流下一滴冷汗。
  原來也是會怕死的嘛。
  庫洛洛收回手,殺意未消,依然鎖定在灰毛男身上,退到一個攻防兼備的距離,但他沒有拿出他的「書」,可見對方並不足以對他造成威脅。
  原本糾纏我們的人偶已經變成碎片散落在地,失去控制再起不能,灰毛男要麼是操作系,要麼是依托操作系的特質系,庫洛洛掃視他的長袍與雙手,簡單地命令道:「舉起你的手,我現在在用『凝』,別做小動作。」
  灰毛男聽話地舉起雙手,一點也看不出身在賭局時神經質又咄咄逼人的模樣,十足的欺軟怕硬。
  判斷兩人不會交戰,我回到庫洛洛身邊。
  現在是「債務轉移」的CD期,雖然時間不長,只要能力消耗的『氣』恢復即可結束,但我也暫時失去所有保命措施,只能依靠庫洛洛預防突發狀況。
  「很棘手嗎?花的時間有點長。」
  領導的質詢如期而至,我開始組織措辭,試圖把規則出現紕漏、被人鑽了空子這種丟人失誤掩蓋過去。
  庫洛洛見我沒出聲,瞥了我一眼,原本只是微小的幅度,突然一頓,完全轉過頭來:「眼睛怎麼回事?」
  領導的關懷不期而至,我受寵若驚,剛想表示自己其實毫發無損,轉念想起之前遭的罪,決定還是不能輕易放過那個可惡的灰毛男。
  於是我扯住庫洛洛的袖子,指向灰毛男響亮地告狀:「是他干的!」
  「嗯?真是讓人傷心啊,小姐,我以為我們之間的相處還算愉快。」
  灰毛男對當下處境毫無自覺,擺著「投降」的可笑姿勢,信口胡言,情深意切,好像真的在短短幾分鐘內就與我發生什麼苟且。
  哈,棋逢對手。
  我眯起眼,放下手背到身後偷偷握住槍柄,打算等灰毛男說出情報就送他上路。
  「請你不要騷擾我的團員。」
  庫洛洛截過話頭,同時抓起我的另一只手從他的衣袖上挪開,意思明確,讓兩邊都不要再演。
  「還是說回正事吧,我們的時間也沒那麼寬裕。」
  灰毛男轉眼看向庫洛洛,有些評判和打量,我相信庫洛洛也是他的目標,只是所圖之物與對我不同。
  「幻影旅團果然名不虛傳。放心,我是不會阻止蜘蛛捕獵的,不如說我就是為此才特意申請留下。請問旅團現在有空號嗎?沒有的話我也可以現場挑戰一個。」
  幻影旅團此時尚未名揚天下,維基百科也還查無此團,庫洛洛對他追星式的狂言無動於衷,只是問道:「你怎麼知道我們是旅團?」
  灰毛男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我的人偶親眼所見,那位小姐身上的刺青非常漂亮,而我剛好對世間強大的存在都很感興趣,無論是個人還是團體。」
  這一款的神經病我也不是第一次遇到,與我那死鬼前任就十分相似,看我一直是看待「獵物」,而非他向往的團體一員。
  聞言我也笑起來,拔槍上膛對准他的腦袋。
  「受死吧你這下流偷窺狂!」
  沒能扣下扳機,庫洛洛抬手輕觸槍口,並非阻攔,而是讓我稍等一下。
  我也知道灰毛男還有用處,順水推舟收起槍,轉而對他端正地豎起一根中指。
  「這位團長,你的團員好像有點沒禮貌。」
  「這就不勞你費心了。」庫洛洛冷漠地說,「既然你想加入旅團,就先展示一下你的誠意。」
  身為三公子的直屬護衛,又是府中念能力者的領隊,灰毛男受到老禿頭過多錯誤的信任,府邸剛出現異常時,他確實盡職盡責,親自護送莫比瓦及其兒子、兒媳前往藏身之地。
  現在他又帶領我們走在同一條路上,將那一家三口作為他改換門庭的投名狀。
  「團長,你不會真的打算收他入團吧?我不想要這種同事。」
  途中我貼在庫洛洛身邊,抓著他的手臂,輕聲細語大進讒言,表達出對試用期實習生的強烈抗拒之意。
  庫洛洛對我的肢體接觸已經習以為常,或者說他好像只把我當成人形掛件,一臉平靜地邁步向前,只用一句話就堵住我的所有異議:「在我看來你比他更可疑,但我也沒有拒絕你入團。」
  我一時啞口無言。
  雖然總說庫洛洛愛偷懶,其實他比任何人都善於觀察與分析,早已將我看穿,但他依然選擇接納我,並給予我諸多包容,乃至於縱容。
  我很清楚這並非因為我是我,而是因為我有資格加入旅團,化作蜘蛛的「手足」,與他共成一體。
  僅此而已。
  過了一會兒,我低聲說:「可是你也不喜歡他吧,這樣沒有關系嗎?」
  「有意入團且團內存在空缺,他完全符合這兩個條件。蜘蛛只有在手足俱全時才能完美前行,與之相比我個人的喜惡並不重要。」
  果然如此,我嘆了一口氣。
  旅團是流星街的縮影,這種整體至上的理念我一點也不陌生,而且實際上於我有利,無論是私心還是惡意都能由此隱匿。
  但是難以言喻的,總是讓人想要嘆息。
  之後一路無話,灰毛男獨自走在前方,不遠不近,剛好處在我的『圓』邊緣,報廢的人偶沒有被他回收,但我猜他那身寬大的長袍底下應該還藏有其他存貨。
  越往前走血腥味就越發濃郁,宅邸一片死寂,倒斃房中或過道的屍體也開始以穿著家居服或睡衣為主,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可想而知都是留宿過夜的客人,考慮到這裡是主宅的核心居住區,他們更准確的身份應該就是漢薩斯親族。
  旅團的清理工作已經接近尾聲,一路走來見不到一個直立行走的活物,主宅占地廣,樓層多,其他團員貫徹趕盡殺絕的指令繼續掃樓,分散在各處,偶然碰上也只是與庫洛洛短暫地打個招呼,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行動模式和節奏。
  最後我們停在一扇房門前,門後是一間無人使用的客房,乍看之下並無出奇之處。
  灰毛男走到四角立柱的睡床邊,伸手在其中一根床柱上擰了一圈,房中響起磚石摩擦的聲響,他又揭起床邊的地毯,露出一個逼仄的入口和一條向下的階梯。
  「看,其實毫無新意。」
  他帶頭走下去。
  密道建在樓房夾層,狹小又黑暗,三個人都張開『圓』,『氣』為念能力者的肉眼所見,沒有實際照明功能,只能用於互相防備。
  這條路很快走到盡頭,灰毛男推開另一扇門,迎接他的是一聲槍響和一發子彈,有人做了我一直想做的事。
  灰毛男側頭避開,面不改色地走進去。
  密室中人一開始只是戒備地問他為何去而復返,入侵者是否已經處理妥當,在庫洛洛和我也相繼現身後,蒼老而傲慢的聲音戛然而止,再響起來就是不可置信與氣急敗壞的咒罵,莫比瓦·漢薩斯瞬間理解了一切。
  「面影,你居然背叛我!我給了你這麼多權力,你對得起我和三公子嗎?!」
  灰毛男——面影輕聲笑道:「我的權力源自三公子,而且我和三公子也只是雇佣關系,何況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閣下應該比誰都明白這個道理,否則也就不會有這場婚禮了。」
  說話間他閃身到老禿頭面前,老禿頭來不及再次開槍就被他壓制在地,卸掉下巴和四肢關節,幾只人偶同時圍住縮在一邊瑟瑟發抖的年輕男女。
  而後他對庫洛洛鞠了一躬,如同謝幕:「這就是我的誠意,請隨意處置吧。」
  庫洛洛沒有回話,也沒有給任何人眼神,而是端詳著密室內的陳設。
  這裡與其說是密室,不如說是私人影院,配置有舒適的沙發躺椅、冰箱酒櫃,全套以當時代而言堪稱頂尖的影音設備,以及占據整面牆的置物架,擺滿CD碟和錄影帶。
  庫洛洛看著那面牆,表情紋絲不動,氣息卻變得極端森冷可怖,是我認識他以來情緒波動最為激烈的一刻。
  非常奇特,我感受到一種來自生命的鮮明觸動。


第21章
  喜悅。
  但不可為他人的苦痛而喜悅。
  我穩住整張臉,不動聲色地錯開視線,以免被庫洛洛發現端倪,理智派最棘手的地方就是絕不允許自己被情感衝昏頭腦,現在他的感官只怕會比平時更加敏銳。
  「莫妮卡。」
  庫洛洛卻主動召喚我,好像走過漫長又短暫的回憶,整個人由內自外平靜下來,漣漪般的波動轉瞬即逝,他依然如同一潭深水,不可捉摸也看不透底。
  審時度勢是種美德,我斷然不會在他處於「旅團團長」的狀態時招惹他,立刻乖巧地應聲:「在呢,團長,您有什麼吩咐?」
  庫洛洛轉眼看來,目光落到實處,以一種「今晚吃什麼」的語氣問我:「蓋恩的手段,你會多少?」
  「嗯?」
  我迷惑地眨了眨眼,老禿頭和死鬼前任高度重合的特殊興趣在我腦中串聯起來,我連忙擺手與他們劃清界限:「不好意思,雖然我真心愛過他,但他的藝術愛好我也真心是欣賞不來。」
  庫洛洛沒有多說,抬手在耳麥上輕叩兩下,蜘蛛頻道再次連通。
  旅團技術總監兼首席發言人俠客進行彙報:「團長,目標已經清理完畢,但是沒有發現莫比瓦一家,應該是藏起來了。」
  庫洛洛這才看了老禿頭一眼,還是像看待野草與石塊,莫比瓦·漢薩斯四肢錯位,涎水橫流,癱倒在地威嚴盡失,只能瞪著充血的眼睛凌遲我們,在庫洛洛眼中卻連死人都不是。
  這的確是一次目標明確的復仇行動,但他為什麼能夠對罪魁禍首全無仇恨?
  我想我一定是離他不夠近,所以才會看不清。
  「莫比瓦在我這裡。」庫洛洛頓了一下,發現難以用語言描述密室的確切位置,只好看向灰毛面影,「飛坦來一趟,新的四號會去為你帶路,是個人偶師。」
  蜘蛛腿常換常新,不會掀起半點波瀾,劣質耳麥漏音嚴重,面影從頭聽到尾,屬於飛坦的陰沉聲音簡單回復「知道了」之後,他充滿服務精神地欠了欠身,走出密室,一只人偶蹦蹦跳跳地跟在他身後。
  密室裡只剩下老禿頭不認命的嗚咽,和他兒子認了命的啜泣聲,新娘則麻木地跪在地上,面目低垂,無喜無悲亦無所懼,仿佛與眼前一切全無關聯。
  這些人毫無危險性,庫洛洛不再關注他們,注意力重新回到擺放音像制品的牆上,逡巡片刻,從中抽出一盤錄影帶。
  每份影像上都貼有標簽附注,庫洛洛手中那份名為《遺棄之地的遺棄物》,不知真相的人可能會將其認為文藝之作,但對於真實生長在遺棄之地的人而言,那行標題翻譯過來只會是「垃圾場裡的垃圾」。【注】
  流星街和流星街人一度被如此對待。
  庫洛洛摸著錄影帶發起呆,既然他稱其為「最初的錄影帶」,說明這是母版,並且還有其他復刻子版,而他必然親眼看過,裡面有他時過十年仍會獨自吊唁的女孩。
  何等自虐的行為,放在他身上卻不足為奇,世間就是有人能從苦難中汲取力量,在荊棘之路上踏血前行。
  反正我不在此列。
  假裝自己是一團空氣,我靜默無聲,就差完全關閉精孔。
  好在沒過多久就有腳步聲傳來,面影帶回幾乎所有旅團成員,只有野人窩金和科學怪人富蘭克林因為體型龐大被攔在密道之外。
  庫洛洛自然地將錄影帶塞進褲袋裡,對此只字不提,團員們沒有看到這個被他刻意隱藏起來的小細節,我自然也不會多嘴多舌。
  「團長。」
  被庫洛洛親自點名的飛坦率先走進密室,狹長的金色雙眼還未脫離殺戮狀態,掃視而來時猶如刀鋒劃過,讓人不寒而栗。
  我堆起笑容向他問候,換來他一聲意味不明的冷哼。
  庫洛洛對飛坦指了指莫比瓦父子:「交給你了,既然將軍大人喜歡這類題材,那就讓他看得盡興一些。」
  飛坦極盡惡意與快意地笑起來,結合前後語境,可見我那熱愛人體藝術的前任在旅團裡後繼有人。
  總是與飛坦形影不離的芬克斯也興致勃勃地按動指關節,照顧到飛坦身高上的難言之隱,他主動走過去,一手一個拎起父子二人,哼著不在調上的小曲往外走。
  莫比瓦的兒子在他手中艱難回頭,看向他的新婚妻子,突然劇烈掙扎起來:「放過她!求你們放過她!她懷孕了!放過她!」
  芬克斯順手扯脫他的下巴,和飛坦一起裝聾作啞,徑直走出去。
  被留在原地的新娘終於有所反應,顫抖著抬起雙手,捂住自己的面龐。
  「哎呀,這可就有點難辦了。」
  俠客摸著腦袋發愁,其他人同樣沉默不語。
  莫比瓦之子一聲多余的叫喊讓復仇行動在即將結束時陷入停滯。
  孕婦傳遞生命,擔負種族延續,在全世界的司法審判和道德評判中都是特殊命題,一般而言,她們即使違法犯罪,也會獲得不同程度的減免或寬限,何況這位新娘從未以任何形式傷害過流星街,和大部分普通民眾一樣,她很可能都不知道流星街是何處地方。
  誅連一個無辜的孕婦在法理和人情上都不恰當,但她腹中所懷是莫比瓦的直系後代,這又注定她必死無疑,其中復雜與矛盾之處哪怕是長老院也會為此吵上三天三夜。
  「有什麼好糾結的,我們可是『反派』,做的惡事難道還多這一件嗎?」
  發話的人是信長,尚未收刀入鞘,刃口還有血跡殘留,仿佛在為他的話做出佐證。
  身為蜘蛛卻具備普世善惡觀念,這讓我感到有點意外,並且他對旅團的所作所為也不乏自知之明,但即便如此,他依然選擇實施惡行。
  自虐狂竟然不止庫洛洛一個。
  然而並非所有團員都像信長這樣果決坦蕩,面影剛剛獲得編號事不關己,庫洛洛目前沒有表態跡像,除了不在此處的人,余下團員中有半數都面露猶豫,譬如派克簡直要把「於心不忍」寫在臉上。
  旅團內部似乎也不總是一體同心。
  在我看來,新娘於這次行動其實可有可無,是老禿頭的兒子當眾叫破她懷孕之事,才讓她變得非死不可,不管是有心還是無意。
  可憐的愛情,可憐的愛情中人,我最見不得愛的花朵還未盛放就凋零。
  我一反常態,越眾而出,頂著所有人的視線走到新娘面前,彎腰捧起她美麗而脆弱的臉:「你愛的人和你發誓共度一生的人都不在乎你,而我們這邊呢,好像也暫時無法做出決斷,既然如此,不如就交給上天來決定吧。」
  我看向庫洛洛。
  庫洛洛略加思索,對我點點頭。
  其他人不知道我的能力機制,但因為庫洛洛同意,所以也沒有異議。
  我輕聲問出觸發賭局的第二制約:「你願意以性命為賭注,和我玩一場游戲嗎?」
  新娘睜大眼睛,珍珠般的淚水從她眼中滑落,她抖著嘴唇回道:「我願意。」
  Yes, I do.
  為了幸福。
  為了生存。
  我的賭局第一次迎來毫不相關的對手。
  介紹完規則,我推出一枚單日籌碼:「放心吧,絕對公平公正,就算是我這個『莊家』也不能作弊。」
  新娘猶豫了一下,推出一枚年度籌碼,在我以為她沒有理解規則時,又一口氣把她手邊所有籌碼推進投注區。
  前所未見的大手筆,輕易做到了我想做不敢做的事,我驚訝地笑出聲來:「你這樣孤注一擲,就不怕在我死後被我的同伴報復嗎?」
  「這是雙方都同意的公平賭局,不是嗎?」新娘還是一臉蒼白,思路和言語卻非常清晰,近乎平靜地說,「所有人都死了,只有我活著,我也不會被允許活下去。但是如果我勝你負,我是不是也能像面影一樣成為你們的一員?」
  我承認自己對她刮目相看,原以為只是浮萍蒲葦一般身不由己的女人,沒想到會有如此堅韌。
  「雖然不知道你的婚姻到底有何隱情,但我必須要說,那兩個男人全都配不上你。」
  買定離手,不可反悔,我只能拿起賭盅。
  「如果我在賭局中敗亡,就算作我被你所殺,確實符合入團條件,屆時但凡想要傷害你的人都將與蜘蛛為敵,你至少可以獲得一時生機。現在就讓我們看看,勝利究竟會屬於哪方。」
  前兩局不出所料又是各有勝負,決勝局時我用力搖動賭盅,明明是生死一線,心裡居然有點興奮。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的心理醫生讓我多少也染上賭徒心性。
  三枚骰子跳躍碰撞,在雙方注視中停下。
  四五六,最大點,勝負已定。
  真希望坐在對面的人是庫洛洛。
  我惋惜地看著她:「抱歉。」
  「……看來我依然是不受眷顧之人。」
  生命的火光猶如曇花一現,新娘嘆了一口氣,緩緩閉上眼。
  下一秒,投注區的籌碼突然化為灰燼,剩下七枚月度籌碼散作金輝融入我體內,我只贏得七個月的壽命。
  意味著她原本也只能再活七個月。
  黑暗瓦解,重歸現實,我抱著新娘失去生息的身體,一時無法做出反應。
  因為我聽到了復活冷卻期內我最怕聽到的聲音——
  罰息。
  「生死借貸」是一個自主性很強的能力,從誕生起就自成一套復雜的利息乘算模式,具體算法我至今也沒能參透。
  但可以確定,所有算法的基礎利率都取決於一個因素,那就是我回到過去後,為了越過死亡而采取的行動,會對未來造成何種程度的影響。
  簡而言之即是所謂的「蝴蝶效應」。
  在主動死亡的情況下,我的行動模式較為單一,以規避死因為主,牽扯其中的人和事都在可控範圍內,因此利率相對低廉。
  而被動死亡的情況則恰恰相反,充滿各種不可控制、不可預測,不僅能力自行評估的基礎利率極高,若是我做出令未來軌跡出現重大偏移的事,能力還將對我增收罰息。
  但是作為補償,我可以短暫看到「原本的未來」。
  虛空中響起按壓計算器的模擬音,曾經發生、我不存在的「未來」浮現而出。
  我看到新娘並非死於旅團之手,她依然機敏而聰慧,根據團員的只字片言就能發現旅團的真實目的,以及團員因她孕婦身份而產生分歧,果斷坦言她腹中胎兒的父親並非莫比瓦之子,其人是誰不可言說卻也不難猜測,足以切斷她和漢薩斯一家基於血緣的綁定關系,從而破解死局。
  最後旅團通過擲硬幣決定放過她,但七個月後她死於難產,僅我可見的最後一個畫面是她和現實一樣哀傷而無奈的面容,消散如同水月鏡花。
  我輕輕將她放下。
  「啊?這就死了嗎?」
  俠客有些驚訝和疑惑,涉及我的能力沒有深究,而後是輕淺的腳步走過毛絨地毯,庫洛洛來到我身邊,蹲下身探了一下新娘的脖頸。
  「她賭了多少?」
  「全部。」我揚起笑容,半真半假地說,「她想放手一搏,殺了我之後取代我以尋求旅團庇護,但是顯而易見,奇跡沒有站在她那邊。」
  浮萍蒲葦一般的女人,終是沒有受到命運眷顧與寬容。
  我發現自己也變得多愁善感了。
  虛擬按鍵音停止,罰息計算完畢,對現有復活冷卻期雪上加霜。
  事已至此也無力回天,我決定隨它而去,未來如何改變並不重要,我的目標有且只有一個。
  拍拍褲子站起身,我向還蹲在地上的庫洛洛伸出手:「這就完事了吧?」
  庫洛洛像征性地握住我的手,自己站直身體,一瞬間隱秘的注視從四面八方而來,讓他有些奇怪,而我已經若無其事地走到旁邊,仿佛真的只是順手一帶。
  其他團員無論想法如何,至少面上沒有露出分毫,於是庫洛洛也沒有放在心上。
  「莫妮卡和派克還需要再做一次確認,之後大家可以自由行動,天亮之前離開府邸就行,短期內也不會再有大型活動。」
  庫洛洛簡單地安排收尾,說完停了片刻,似乎方才想起將某人遺漏,轉眼與面影對上,後者一直低調得形同不存在。
  這場婚禮的內幕面影必然一清二楚,但那自始至終都與旅團無關,庫洛洛確實不大喜歡這個新任四號,連新人介紹環節都直接省略,只讓他與瑪奇自行聯絡,找個時間做好標記。
  此間事了,眾人相繼離開密室。
  我聽從指令走到派克身邊,由她領路,前去確認那些非我經辦也不知死在何處的目標。
  途中派克的視線總是若有似無地掃過我的手,我干脆伸手到她面前,仰頭望著她:「派克姐姐,我的手怎麼啦?」
  派克有些驚訝,看著我和我的手掌欲言又止,不知在做什麼心理鬥爭,也緩緩抬起手,似乎想要與我相觸,最後卻是一把拍開。
  「你是小貓小狗嗎?隨隨便便就對別人伸出手。」
  我依言露出小貓小狗一樣的笑容,軟軟地說:「派克姐姐又不是別人嘛。」
  派克沉默了。
  派克冷酷無情地走開了。
  我一路小跑追著她,趁機要到她的聯系方式。
  真是輕松。
  掃尾工作同樣毫無難度,目標全部清除,沒有一條漏網之魚,只剩下漢薩斯父子,也被飛坦料理完畢,他比我那前任更勝一籌,在老禿頭面前將他兒子鮮活地剝皮拆骨,老禿頭被固定住眼瞼甚至無法閉起眼,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睜著眼睛斷了氣。
  「死得這麼輕松,真是便宜他了。」
  芬克斯在滿室血腥中遺憾嘆息。
  盛大的祭禮於此徹底落下帷幕。
  蜘蛛短暫聚首,復又各自散去,沒有告別也不會相約下次再見。
  我背著一袋摸屍得來的鈔票與珠寶,輕快地走進貴賓停車場,選中一輛最為順眼的跑車,在夜色下風馳電掣地衝出府邸。
  遠方的天際隱約露出一線白,黎明即將到來,通向城市的道路上有一個黑色的身影,獨自一人閑庭信步,不知將要去往何處。
  我開過去一腳急剎,降下車窗,輕佻地問道:「帥哥,要搭個順風車嗎?」
  名為庫洛洛的帥哥低頭看了我一眼,一言不發地打開車門,坐到我身邊。


第22章
  回程終點亦是起點,我們再次回到行動開始前短暫停留的地方。
  旅團有聚有散,大部分時間都在自由活動,庫洛洛還沒想好下一站去哪,上車後就只看著窗外發呆。
  我突然意識到這正是一個大好時機,可以請他和我一起回流星街解決雙手印記的問題,雖不至於迫在眉睫,到底攸關生死性命。
  但在那之前,還得先去取回早前寄存的物品,並且將漢薩斯府的「戰利品」脫手變現,都是些不起眼也不值錢的小玩意,我自己就能處理,無須勞動俠客,大材小用。
  我試探地問庫洛洛如果暫時沒有其他安排,能不能陪我走一趟,庫洛洛無可無不可,沒有明確拒絕,我就權當他同意。
  「那就這樣愉快地決定啦!」
  我開心地拍拍方向盤。
  庫洛洛還是默不作聲,車裡車外一片靜謐,只有引擎轟鳴與輪胎噪響。
  旁邊明明有人卻毫無存在感,仿佛見鬼一樣,非常不利於安全駕駛,我忍了一會兒,松開一只手,從主副駕之間的扶手箱裡盲選出幾張CD,遞給庫洛洛讓他挑一張。
  庫洛洛夜視能力極佳,在黑暗中掃了兩眼就做出選擇,直接抽出碟片置入CD機,舒緩悠揚的爵士樂傳出音響。
  沉悶的氣氛終於松解,我單手搭在方向盤上,指尖點擊節拍,慢慢加重油門。
  前路不算漫長,琴聲、鼓點、弦音和富有磁性的歌嗓伴著晨曦染上天幕,極目遠眺已經可以看見城市稀薄的影子,在晨霧中若隱若現。
  而我並不打算開車進城。
  跑車不比珠寶首飾,是個藏不起來也難以銷贓的大家伙,車型牌照全都登記在案,旅團也許無懼追蹤調查,我可不想這麼快就被人找上門來。
  緩下車速,我仔細觀察公路兩側,尋找棄車地點,一群野鴨恰巧在這時自灌木與野草叢中騰空而起,嘎嘎叫喚,盤旋覓食。
  我精神一振,立刻調轉方向盤,跑車顛簸地開下公路,只適合平地馳騁的低矮底盤發出飽受摧殘的聲響。
  「怎麼了?」
  略顯遲滯的嗓音傳入耳中,庫洛洛轉頭看向我,似乎剛從小憩中醒來,對睜開眼就看到草木枝葉拍打車窗感到一點茫然。
  嘴上說著我可疑,實際上又能在我身邊安睡,不知是過於自信,還是對身為團員的我過於信任,總之是復雜又純粹的一個人。
  「准備更換交通工具了。」
  野地未經開發,生態十分原始,我穩住方向盤,摒棄雜念使出畢生車技,把跑車開出越野車的風采,順著野鴨群的來路,終於在這脆弱的高檔貨拋錨前找到一個池塘,鋪著綠藻的池水一看就很適合毀屍滅跡。
  跑車停下後徹底斷氣,嘗試重新發動引擎失敗,我只好拎包下車。
  另一邊同時傳來關門聲,和聰明人相處也有好處,無需多言庫洛洛就能明白我的意思,省心又省事。
  「我可不會修車,你會嗎?」
  我敲了敲開始冒煙的引擎蓋。
  庫洛洛的回答也不出意外:「會,但是沒有必要。」
  我們面面相覷,不約而同閉上嘴,幾只野鴨見岸邊的兩腳獸只會傻站著沒有捕食意圖,落下湖面悠悠撥掌劃水。
  過了一會兒,我認真地說:「你知道的,我只是一個柔弱的特質系。」
  庫洛洛點點頭:「真巧,我也是一個特質系,團內扳手腕排名我倒數。」
  不想干活就把這麼重要的情報直接曝出來沒關系嗎?
  又是一陣相顧無言,誰也不肯先動。
  最後庫洛洛從口袋裡掏出一枚硬幣,顯然是特別定制,花色是旅團代表的蜘蛛圖案。
  「既然如此,那就按照團規辦事吧。」他向上拋出硬幣,「花還是字?」
  「花。」
  我不假思索地回道,那只畸形又完滿的蜘蛛一直留在我眼裡。【注】
  硬幣升起又落下,庫洛洛攤開手,十二只腳的蜘蛛赫然居於其上。
  「看吧,這兩天我的賭運不錯。」
  我得意地笑起來,走過去從他手中拿起硬幣,背面刻著數字「0」,盡顯他身為團長的特殊性。【注2】
  而8號硬幣應該已經隨我那前任入土。
  我將這枚硬幣揣進口袋裡:「我也是正式團員,怎麼可以沒有專屬硬幣,這個先押在我這裡了,下次拿8號的來換。」
  庫洛洛沒有發表任何異議,願賭服輸的態度相當到位,轉身走到車尾開始推車,『氣』紋絲未動,僅憑雙手就輕松推動重逾一噸的跑車,一點也不像他說的自己腕力排名倒數。
  車載音響還在運行,跑車放聲高歌,在野鴨驚叫伴奏中滑進池塘。
  表演效果也非常豐富,我鼓了鼓掌。
  庫洛洛站在池邊,跑車緩慢下沉,徹底沒頂之後歌聲戛然而止,他從另一個口袋裡取出一盤錄影帶,折成兩段,揚手拋進水中央。
  沉默的背影幾乎要與殘留夜色融為一體。
  我看著他,不聞也不問,就像什麼都沒看見。
  之後我們走回公路,途中丟掉馬甲與領結,庫洛洛松開衣領,挽起袖子,我則直接敞開襯衫,拉出下擺在腰上打結,服務生的影子便半點也不剩,穿過野地之後甚至就像兩個難民。
  「我一定要找個地方洗澡。」
  開跑車時有多瀟灑,徒步跋涉就有多狼狽,我摸了摸肚子,就地在路邊蹲下,悲憤地說:「我還要吃飯!」
  昨晚我和庫洛洛提前脫離,沒能趕上後勤區的宵夜,現在飢腸轆轆,餓得快要走不動路。
  但想到那群人在天亮之後就會被主宅慘狀嚇個半死,留下畢生心理陰影,事後還要遭到官方機構嚴密盤查審問,而且因為雇主家門盡滅,十有八丨九拿不到尾款,等於白干一場,頓時只剩下同情。
  太可憐了,老禿頭全責。
  「是要好好打理一下了。」
  庫洛洛提起沾滿泥濘與草屑的褲腳,似乎也有點嫌棄。
  短促的喇叭聲在這時從斜後方響起,天色已經開始轉亮,公路上逐漸有車輛往來,多是趕早進城送貨。
  一輛裝滿果蔬的卡車停在我們身邊,司機叼著煙探出車窗,親切地詢問我們遇到什麼困難,需不需要幫助。
  我從地上一躍而起,一出「小情侶不顧家庭反對為愛私奔、迫於生計只好進城務工」的小故事張口就來,司機聽完樂不可支,好像信了又好像沒信,但他同意順路載我們一程,我歡呼一聲爬上貨廂,庫洛洛在後面禮貌地對司機道謝。
  卡車重新開動,朝陽在地平線探頭,我眯起眼睛,感嘆地說:「這世界上還是好人多啊。」
  庫洛洛與我並肩坐在一堆水果和蔬菜中間,輕聲笑道:「因為我們看起來無害而已。」
  倒也沒錯。
  日出時卡車駛入城中,雙方的目的地都是商業區,司機送我們到街口,下車後我從背包裡摸出幾張介尼塞給他以作感謝。
  「我先去典當行,再去拿行李。團長你呢?」
  話雖如此,但我想以庫洛洛在旅團行動外的隨性,大概不會像我這樣特地寄存個人物品,而且據我觀察,除了錄影帶他在漢薩斯府什麼也沒拿。
  庫洛洛果然搖搖頭:「我在附近逛一逛。」
  「好哦,那待會兒見。」
  我們分頭走開,我看到他走進一家剛開門的書店,而我要去的典當行則位於商業街邊緣,這地理位置一看就讓人滿意。
  普通的金銀珠寶、玩物首飾不必經由「地下」渠道,挑選「戰利品」時我特意避開有特殊標記和價值昂貴的東西,又將它們拆成零部件,雖然售價會大打折扣,但安全性有所保障。
  而且民間典當行大多處在灰色地帶,左右逢源也擅長明哲保身,只要能收就不會在意貨品來歷,連故事都不用編。
  交易順利,合作愉快,我背著現金轉道銀行,分出大部分存入人皮手套制作者指定的賬戶,取回手機換上新電池,本期還款成功的郵件緊隨而至,署名和號碼一片空白,是某種念能力的效果。
  流水的身份,鐵打的債務,換幾個號碼和手機都逃不掉。
  最後去便利店買來兩份早餐,我在書店找到庫洛洛,他已經徹底沉浸在漫畫世界裡,像個不學無術、不務正業的毛頭小子,沒發現店主頻頻對他投去譴責的目光。
  誰會想到這個小白臉在幾小時前還是血洗豪門的大魔頭。
  「團長,我的事辦完了,要走嗎?」
  劇情正到緊要關頭,庫洛洛頭也不抬地「嗯」了一聲作為回應,腳下一動不動。
  那是一部短篇熱血漫畫,全套只有五六本,我抽出其他幾本走到櫃台結賬打包,庫洛洛方才回到現實。
  「我快看完了。」他說,好似辯解。
  我把漫畫和早餐一起交到他手中:「回去之後送給教堂吧,還會有其他人喜歡的。」
  庫洛洛眨了一下眼,我不確定這一瞬間他是否有所聯想或回憶,最終沒有拒絕。
  其他商店陸續開門營業,我們買好換洗衣物,前往一家情人旅館,不是正經地方,但勝在偏僻和隱蔽,合法又不大合法,不在乎安全性而格外安全,只要錢到位就能入住。
  走在過道中時聽到其他客人在晨起「運動」,這些動靜我很習慣,庫洛洛同樣面不改色,就像人類也不會在意路邊的動物昆蟲是不是在交丨配。
  找到房間,打開門鎖,先用肉眼和『圓』檢視一遍,確定不存在某些偽裝藏匿的「特殊設備」,我才走進去。
  房中還算干淨,沒有窗戶,只能開燈,燈光氛圍有點曖昧。
  我們輪流洗澡,因為我還要給染發褪色,時間更久,所以請庫洛洛先去。
  等我穿著浴袍、擦著頭發,渾身舒爽地走出來時,庫洛洛正盤腿坐在床上,又在看漫畫。
  聽到聲音他抬起頭,沒有干透的頭發被他隨手向後抹,額間的十字印記再度暴露而出,讓他處在一種微妙的狀態中。
  有點神聖,又有點世俗。
  四目相對,似有停頓,又或許只是錯覺,我率先轉開眼,找出風筒開始吹頭發。
  這種特殊環境裡我可不敢多看他,畢竟他完全符合我的審美取向,而且我真的很久沒有戀愛了。
  庫洛洛也低頭回到漫畫中。
  直到離開旅館,我們都沒有再說話。


第23章
  這座城市距離流星街不遠,我們去租車行租了一輛便宜車,中途拆掉防丟失的定位器,到達邊境後將車停在一處暗門附近,步行跨越看不見的封鎖線。
  流星街土地面積六千平方公裡,幾乎趕上一個小型國家,單一模式無法對如此廣闊的地區實行上千年的隔絕,自然屏障、重污染區、軍事設施和人工防衛共同組成復合型隔離帶,在同一片天空下分割出迥然不同的世界。
  七年後的流星街已經與世界範圍的黑丨道組織建立起基於「人才」的交易與合作,現在也開始對外接觸,進出流星街的非法渠道日趨成熟,分布在隔離帶各個薄弱點位,邊境守軍出於不可言說的利益關系,對此一直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庫洛洛選擇的入口是附近守軍巡邏的間隙,我們丟下的車即便被巡邏隊發現,他們也只會繼續拆掉牌照據為己有,任何東西來到這裡都會成為不受保護之物,而「以權謀私」是人類優良傳統,老禿頭只是其中之一。
  隔離帶上人煙稀少,再往前就是接收垃圾的「野外」,沒有確切範圍,只與生活聚落區分。
  飛艇照常在空中往來,像鳥類排泄一樣四處卸貨,廢棄物落地後才會被分類處理,經手第一道程序的人員通常會配備防護裝置,哪怕只是一片面巾或口罩。
  而行走野外卻毫無防護的人則會被謹慎對待,這意味著他們要麼不是本地人,要麼不是普通人,全都存在危險性。
  我與庫洛洛走上崎嶇不平的土地,路過垃圾堆與正在工作的居民。
  流星街人口多達數百萬,不可能所有人都認得庫洛洛是何許人也,但原住民自帶獨特氣息,戒備的審視與庫洛洛對上後很快轉變為友好笑意。
  「日安啊,兩位同胞。」
  「日安。」
  庫洛洛回到流星街就不再偽造人味,回應態度堪稱淡漠,我則自然地揮了揮手,記起與他們同為一體的歲月。
  順著這些人出現的方向繼續前行,不出意外看到一個生活區,與旅團先前所在大同小異,這裡也有巴士站,定時發車,不定時到站,全天下的公共交通工具都是一個樣。
  到達教堂時已經接近黃昏,慈祥圓潤的老神父站在夕陽下,微笑著迎接我們。
  「你們回來了。」
  神父伸出手,庫洛洛走過去略微彎下腰,額頭與神父的指尖相觸。
  「我們回來了,一切都結束了。」【注】
  神父聞言面容復雜,好似欣慰又有點難過,在庫洛洛抬頭之前恢復平常,轉而看向我。
  我早就已經背離神明、宗教、信仰與其所有教誨,站在庫洛洛身後,並不打算也過去領受賜福,只是輕快地活躍起氣氛:「又見面了神父。這次行動非常順利,我們都做得很好哦,團長還帶了手信。」
  神父的視線落在庫洛洛手中的漫畫上,有些驚訝地笑起來。
  「這是一件讓人高興的事。來吧,旅途辛苦了。」他轉身走進教堂,「今晚在這裡過夜嗎?」
  庫洛洛看向我,我搖搖頭,他便回道:「不,我們還有事。」
  神父不再多說,旅團或許在成立之前就與此地情誼深厚,但他們也並非真是歸家游子,這座教堂應該只能算作一個據點。
  兩邊簡單話別,庫洛洛熟門熟路地走到藏書室。
  這個時間教堂沒什麼人,藏書室內更是空空如也,藏品倒是五花八門,除了書籍還有各種影音制品,年代、載體與題材跨度極大。
  我站在門口,見庫洛洛隨手把漫畫放進書架,毫無留戀地走出來,以為他繼續要去同那些無關於我的人和事做告別,打算留在這裡等他,卻見他走出幾步之後,奇怪地回身看了我一眼。
  他是回不去沒有跟班伺候的苦日子嗎?
  我只好跟上他,一路走出教堂。
  寂靜墓園在教堂側邊露出一個角,也是暖洋洋的金橘色。
  從那些不知名字的墓碑上收回目光,我加快幾步走到庫洛洛身邊:「團長,不去看望莎拉莎前輩嗎?現在該死的人都已經死絕,她也可以安心了。」
  「莎拉莎不是你的前輩,她死的時候還沒有旅團。」
  提及故友和舊事,庫洛洛依然一臉平靜,清秀的面容不被夕陽余暉觸及,隱在晦暗裡。
  「復仇只是生者的自我告慰罷了。而且比起鮮血,她更喜歡鮮花。」
  但他終究也沒有給那個女孩帶去一朵花。
  結果這次回來當真只是為了送漫畫。
  離開教堂後,我開始有意無意地往生活區的方向走,庫洛洛還是沒有明確去處,整個人神游天外、心不在焉,似乎並未發現角色轉換,變成他在跟隨我。
  流星街的夜晚並不適合在野外逗留,一則因為危險,二則因為無聊,天黑之前巴士站還有車可以直達長老院,我正在考慮是先跟庫洛洛說實話,還是先把他拐到長老院再說實話,就聽庫洛洛突然發出聲音,直接替我做出決定。
  「現在可以說了嗎?你帶著我兜了這麼久圈子,究竟需要我做什麼?」
  真是不好糊弄,讓我懷疑他如此配合只是因為無所事事又懶得計較。
  不過和他交流確實不需要太多語言藝術,這家伙對待同伴堪稱真誠,我拍拍手誇他慧眼如炬,而後小心翼翼地脫下雙手手套,黑色的太陽與月亮再一次自我手中袒露而出。
  「既然團長這麼爽快,那我也就直說了,現在我的能力無法再讓我重置死亡,這對印記時刻都在威脅我的性命,所以我希望團長能出面幫我說個情,請長老為我解除印記。」
  庫洛洛停下腳步,目光落在我手上:「曾經做過殉法者,你應該知道這對印記的意義,為什麼會覺得我出面就有用?」
  因為人家在七年後把整個能力都打包送給你啦,他不信你還信誰。
  我腹誹著,嘴上模棱兩可地回道:「因為你是旅團團長?」
  庫洛洛貌似被這因果關系說服了,捂著下唇思索起來。
  我知道這其實有點強人所難和不知好歹。
  回到流星街讓我逐漸回歸過去的思維模式,開始理解庫洛洛為何會對殺害友人的罪魁禍首沒有仇恨,因為他為之復仇的並非具體的人,而是那個人所代表的整個流星街,本質上與我所參與的殉法行動毫無區別。
  而日月印記也並非只是一個起爆符號,更像征流星街的意志與法則,想要擺脫它們就相當於是否定其精神內核。
  但這是最好的時機,最直接的辦法。
  過了一會兒,庫洛洛放下手:「沒聽錯的話,你剛才好像主動透露了一點能力機制。『重置死亡』嗎?很有意思的表達方式,讓人能夠抓住一點頭緒,細想起來卻依然模糊不清。所以你現在又不排斥我探究你的能力了?」
  「在關乎生存的事情上,我一向是能屈能伸的。」
  我笑起來,並不否認自己稟性難移,還是在言語中耍了一點小花招,而庫洛洛果然察覺到我的意圖。
  「如果團長憑這三言兩語就能弄清我的能力,也是你的本事。那麼看在我態度誠懇又犧牲隱私的份上,可以幫我這點小忙嗎?」
  「可以。」
  庫洛洛干脆應允,沒等我高興,他又補充道:「但是以我對那位長老的了解,最好不要抱太大希望。」
  無論如何總要試一試,我們趕上巴士站的末班車,前往長老院。
  我和庫洛洛分別坐在車廂兩側,各自看著窗外,沿途逐漸被黑暗籠罩,與記憶裡的景像沒有太大變化,我曾經走上這條路赴死,現在又要在同一條路上求生。
  在庫洛洛的帶領下,我順利來到長老面前,兩年前他親手為我按下印記,誇獎我的決心與勇氣,時至今日也並未忘記我是誰。
  庫洛洛言而有信,替我說明來意,我望著長老藏在面巾後的臉,揣測他會做出何種表情和態度,然而完全覆蓋頭臉的白布掩去一切。
  「她現在是旅團一員,這個印記對她本人和其他團員都是隱患,我認為她想要消除印記是合理的。」庫洛洛如此說道。
  長老從頭聽到尾,並未對我的「後悔」而不快,或是斥責我貪生怕死,甚至在得知我加入旅團後還為此而欣慰。
  但他無法為我消除印記——並非不願意,而是做不到。
  「若是無所作為,憤怒與仇恨就無從消解,若是可以回頭,引爆生命的復仇就不足以發揮最大威力,最初定立制約時,我就沒有想過要設置任何退路。」
  結果正如庫洛洛所料,只是空歡喜一場。
  長老不會為我一人修改制約,只讓我到流星街外尋找其他辦法,之後話題轉移到漢薩斯府的行動上。
  到底事關一國重臣,哪怕已經卸任也足以在國內掀起軒然大波,旅團盡量處理得與流星街毫不相關,但預防萬一庫洛洛還是提醒長老做好應對准備。
  復仇同樣會催生新的仇恨,他們比任何人都明白這個道理。
  告別長老後,我拖著腳步走出長老院,嘆了一口氣,戴回手套。
  庫洛洛走到我身邊:「接下去你打算怎麼辦?」
  我抬頭看向流星街的夜空,像我的前路一樣黯淡無光,苦中作樂地聳了聳肩:「你不是說我的戰鬥水平配不上我的能力嗎?所以我打算去努力修煉,爭取下次見面讓你刮目相看!」
  庫洛洛點點頭,對我的豪言壯語不置一詞。
  短暫的同行於是到此為止。
  我獨自一人離開流星街,前往下一階段目的地,同時也是一切開始的地方——
  天空鬥技場。


第24章
  「各位旅客請注意,這是一則重要航班信息:由於航空管制,以下航班均已延誤——
  「新的起飛時間尚未確定,由此給您帶來的不便我們深表歉意,請各位旅客留意後續通知,感謝您的耐心等候與理解。」
  「各位旅客請注意——」
  這裡是約陸比安大陸-薩黑爾塔合眾國轄內某個州的民用機場。
  剛走進大廳,就聽到廣播裡正在以通用語和其他流行語種循環播放延誤通知,機場各處隨即出現此起彼伏的抱怨與嘆息。
  反復提及的延誤航班中也有我將要搭乘的那一趟,好在我的行程一點也不緊急,辦理完行李托運,我走進候機廳隨意坐下,拿出手機百無聊賴地玩起低科技小游戲。
  那晚與庫洛洛分開之後,我沒有在流星街逗留,而是直接從其他「暗門」進入與流星街接壤的另一側國家。
  這個面積廣大的合眾國如其體制名稱,由大大小小的自治行政區組成,法規各不相同,利用信息差異與律法漏洞偽造身份不是難事,我徹底清除服務生身份的痕跡,又賒賬向俠客高價定制了一個完整的身份組合包。
  俠客出品必屬精品,拿到這個能夠以假亂真的新身份,我先是在國內游玩一番,補完和沉入設定,留下真實活動痕跡,而後向官方機構申請天空鬥技場所在國的簽證。
  世界級格鬥擂台比國家本身更為出名,帶動連鎖產業繁榮昌盛,該國入境與滯留政策相當寬松,簽證申請順利通過。
  旅團活動並不頻繁,日常時間我還是得作為普通人生活在「表世界」,需要一個長期穩定、萬無一失的合法身份,因此整套流程走完時已經過了兩個月。
  我選擇的出發地點在薩黑爾塔合眾國北部,與天空鬥技場分處兩片大陸,跨洋越海,相隔遙遠,搭乘飛艇無疑是最佳選擇。
  世界上沒有不會晚點的航班,在外奔波的人們被迫習以為常,候機廳裡滯留的旅客逐漸變多,環境也越發嘈雜。
  我打開挎包,准備掏出耳機和隨身聽隔絕噪音,就聽噪音裡出現一點不同尋常的變化,先是低弱片刻,而後隱秘地熱烈起來,像是在人群中意外見到微服私訪的知名人士,雖然認出真身卻不敢聲張,類似於這種欲蓋彌彰。
  其中聲音以女性為主,離我不遠的女孩悄悄與小姐妹們交頭接耳,互相提醒來了一個超級大帥哥,這幾個詞的組合頓時觸動我的反射神經,我下意識看向騷動源頭。
  一個男人信步走進候機廳。
  他穿著休閑裝,背著旅行包,年齡不大,從身材、長相到氣質都格外張揚,目測一米九上下的身高和烈火般紅艷的頭發令他瞬間成為焦點,而他也並非沒有自覺,狐狸一樣細長又別具魅力的眉眼輕輕上挑,目光掃過其他人,卻沒有一個人真正被他看入眼中。
  的確是一個「超級大帥哥」,盡管並不符合我的喜好,但人類對美的追求可以打破審美局限,男人那身渾厚的『氣』也足以引起我關注。
  現場只有我們兩個念能力者,我一如既往處在收斂的偽裝狀態中,那個男人則氣息外放,毫不掩飾自己的與眾不同。
  這種性格的念能力者普遍是行走的麻煩,我並不打算與他同類相認,只想多看兩眼飽個眼福,為旅途增添一點亮麗色彩。
  然而不知為何,那個男人卻讓我越看越覺得眼熟,有張小醜般的面容自腦海深處浮現,與他的臉無縫重疊,手機裡的電子長蛇同時撞尾而亡。
  在GAME OVER的配樂聲中,我終於想起來了,我曾經見過他。
  他就是七年後和庫洛洛一起害死我的另一個家伙:西索·莫羅。
  那張可惡的臉孔別說只是年輕幾歲、不帶妝容,就算是化成灰我也認得他。
  殺氣不經意間泄露而出,我干脆放開對『氣』的抑制,讓『纏』正常覆蓋在體表,同時調整好面部表情與眼神。
  下一秒果然就有視線投注而來,金色的雙眼與我隔空相對,不如飛坦的金眼陰沉鋒銳,更像爬行動物盯上獵物,正當蓄勢待發,轉瞬間又覆上彷如情深的假像,極其具有欺騙性。
  我看著他,自然地露出微笑。
  西索也笑起來,穿過人群走向我。
  在他即將走近時,我從座椅上站起來,幾秒之內就塑造好真誠直率、開朗大方的新形像,沒有明確對方的性格和喜惡時,這種類型根據我的經驗最不容易出錯。
  西索身高腿長,幾步走到我面前,照顧到彼此較為懸殊的身高差和社交禮儀沒有靠太近,讓我不至於辛苦仰視他,意外是個細心且禮貌的人。
  「日安,女士。我的航班不幸晚點了呢,女士也是一樣嗎?」
  他率先發起問候,雙手插著褲兜,微微彎下腰,有些輕佻卻不招人反感,仿佛一個陽光男孩偶遇與他關系不錯的朋友,渾然天成地透出一股親近和自來熟,即使我一直在心裡咒罵未來的他,也無法對現在的他產生厭惡。
  可見不是能夠套用常規模板去應對的人。
  我暗自把他的難搞程度抬到與庫洛洛同一等級,穩住神態、語氣和其他肢體反應,迅速進入一個正在被超規格帥哥搭訕的年輕女性應有的狀態,努力讓剛才沒藏好的殺氣成為一縷錯覺。
  「日安,先生。的確是這樣,我的航班也在延誤名單上,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恢復。」
  說著我嘆了一口氣,心裡慶幸沒有把機票拿在手裡。
  「既然如此,或許我們可以找個安靜的地方喝杯咖啡、聊聊天,一起打發這段時間。女士覺得如何呢?」
  西索的語調十分奇特,總是有點黏膩曲折,內容倒是干脆直接,省去廢話寒暄階段,說話同時指向候機廳另一側的半隔斷式咖啡廳。
  那裡環境典雅,卡座舒適,因為是付費制所以客人不多,僅有的幾個客人也都在低聲交談、看書讀報,或是埋頭辦公,與普通區域形成鮮明對比。
  認出西索是「西索」的第一時間,我就決定要抓住這次機會。
  和擁有共同出身的庫洛洛不同,西索與我沒有任何形式的關聯,憑我個人能力想找到他無異於大海撈針,除非蹲守天空鬥技場,但那樣就過於被動,布局也難以施展。
  現在卻是天賜良機,即便西索沒有提議繼續交談,我也會主動引導到那個方向。
  於是我欣然接受他的邀請:「當然沒有問題,與先生這樣的大帥哥一起等待,再枯燥的時間也會變快。」
  西索發出清朗的笑聲,笑意直達眼中,笑容十分好看。
  可惜我還記得七年後他像瘋子一樣和庫洛洛拼死廝殺的模樣。
  最後庫洛洛送給他一場豪華大爆炸,我來不及看到結局,不知他究竟是死是活。
  但就算他和我一樣死在爆炸中,我也還是得在那之前阻止層主戰。
  之後我們轉移到咖啡廳,在四周都沒有客人的卡座裡坐下,各自點了一杯咖啡。
  點完單後服務生直接將賬單遞給西索,西索則出手大方,不僅連我的點單一並支付,還額外給了服務生一些小費。
  被他害死一條命,蹭他區區一杯咖啡完全不過分,何況主動付賬是當代紳士美德,我心安理得坐著不動,只在西索付完賬後感謝他的慷慨。
  「請美麗的女士喝杯咖啡而已,這是我的榮幸。」
  他可真是口甜如蜜。
  之後我們繼續就航班、天氣、旅途見聞展開閑聊,誰都沒有先一步觸及念能力的領域。
  然而能在天空鬥技場長期戰鬥,甚至成為層主的無一不是戰鬥狂人,西索眼下或許真是因為航班延誤感到無聊,但唯獨找上我,就絕對是出於我作為念能力者的身份。
  我不著痕跡地將話題從日常愛好過渡到健身鍛煉,順其自然地說起這次旅途其實是為了修行,因為同伴說我的戰鬥水平差勁。
  「雖然我確實不是武鬥派,但被他這樣說我就是很不服氣嘛。」
  「可以理解女士的心情哦,作為同伴卻這樣說話多麼過分啊,真是沒有禮貌。」
  西索耐心聽講,悉心安撫,情緒價值到位,讓人懷疑他在戰鬥狂以外可能還有其他副業。
  「不過我也有自知之明啦,菜是事實,只能多練了。」
  我低落地說,轉瞬又振作起來,開始恭維西索,把談話重心從我身上移開。
  「先生看起來就很厲害,不僅『纏』非常穩定厚實,肉丨體素質也很棒,真是讓人羨慕。先生一定是戰鬥行家吧。」
  西索意外於我的直接,第一次正眼打量我,可以在他眼中看到評判與審視。
  而後他笑起來:「女士也不必妄自菲薄,在我看來女士就像含苞的花朵,潛力一點也不差,只要悉心栽培,假以時日就能盛放。」
  「真的嗎?謝謝你!」
  我開心地睜大眼睛,前傾身體靠近他,隨後意識到這樣有些失禮,連忙坐回原位。
  「先生的鼓勵讓我自信多了。實際上我正打算去天空鬥技場,據說那裡是格鬥家的聖地天堂,不僅能夠修煉還能賺錢,先生聽說過嗎?」
  西索挑起眉毛,果然被「格鬥天堂」這種比喻吸引,若有所思地拉長話音:「好像曾有耳聞呢,是不是也該找個機會去見識一下……」【注】
  「各位旅客請注意,這是一則重要航班信息——」
  機場廣播又一次響起,通知某一號航班現已恢復正常,將於半小時後起飛,請搭乘該航班的旅客盡快前往對應窗口辦理值機。
  我的目的是引西索去天空鬥技場,進展還算順利,對他這種能和庫洛洛打得難舍難分的家伙,用力過度只會適得其反,所以點到為止即可。
  與我無關的復航廣播重復播放,我抬起手表看了一眼,飛快地起身與西索道別。
  「能夠遇到先生是這次旅程中最大的驚喜,希望以後還有機會與先生相見!」
  我匆匆抓住西索的右手晃了晃,不等他回答就快步走出咖啡廳,假裝忘記自己尚未與他交換聯系方式,也還不知道彼此的名稱姓氏。
  仿佛真是一場沒有後續的萍水相逢。


第25章
  離開候機廳前往值機區途中,我混進其他旅客中間,借由人群遮擋回頭觀察,確認哪裡都看不見那個顯眼的家伙,我腳下一轉,又從另一頭鑽出去。
  這個機場設有國際航線,規模比一般機場更大,功能設施也更為完善,配套有綜合商業體,為旅客提供周全的服務。
  真正需要搭乘的飛艇暫時沒有復航跡像,我一路跑進百貨商店,迅速買下能夠模糊性別年齡的寬松休閑套裝和一個運動背包,又去買了一台掌上游戲機。
  在洗手間換掉全身衣服,攏起頭發藏進鴨舌帽,再戴上耳機,徹底改頭換面,我改變體態和走路方式,收斂全身的『氣』,像個叛逆少年一樣吊兒郎當、搖頭晃腦,邁著六親不認的步伐回到候機廳,走到角落一屁股坐下,翹起二郎腿開始打游戲。
  斜角的玻璃隔斷反射出咖啡廳內的景像,西索依然坐在原位,百無聊賴地搭著撲克塔。
  我在帽沿底下一掃而過,立刻收回目光,這類高手對視線和關注都非常敏感,不能明目張膽地窺視細節,只要確認他的位置就夠。
  航空管制逐步解除,延誤飛艇陸續復航,終於輪到西索那趟,他收起撲克,背上背包,優哉游哉地走出去,並未發現我去而復返。
  謝天謝地,他的航班比我早,不必再擔心與他正面撞上讓我謊言敗露,等到他的身影徹底消失,我大舒一口氣。
  旅程重回正軌,再未出現任何意外,我順利到達天空鬥技場所在地。
  這個城市也算另類國際都市,經濟發達,交通便利,全都依托於天空鬥技場,機場甚至設有直達鬥技場的專線大巴,世界性地標的分量可見一斑。
  下車後,熟悉的景像在我眼前展開,幾乎直通雲端的宏偉建築矗立在大地之上,這個「格鬥家的天堂」、「野蠻人的聖地」與過去未來都毫無二致,我仰望著它看不到頭的頂尖,浮到眼前的並非七年後那次離譜相親,而是更早以前,我第一次來到這裡時的事。
  那時我剛離開流星街,還是真正的菜鳥,戰鬥經驗匱乏,對念也是一知半解,作為選手而非觀眾參賽,理由和現在一樣:修煉,賺錢。
  並非所有選手都為尋求自我突破而戰鬥,很多人只想在舉世聞名的鬥技場裡打出名號,以此開立個人武館賺錢或騙錢。
  我的升級之路非常艱難,也不如後來熟知人情,善辨真偽,差點就被徒有其表的武館騙走錢和人。
  有人路見不平,及時出手阻止慘劇發生,比我略大幾歲,介於少年和青年之間,為人正直,見義勇為,外貌元素剛好在我的好球區,不算漂亮卻足夠舒心,讓我毫不猶豫在騙人武館與熱心路人之間做出選擇。
  之後才知道他是個新鮮出爐的職業獵人,踏入念能力者的世界沒兩年,有幸尋得良師所以基礎格外扎實,引我入門綽綽有余,順理成章地成為我的朋友、導師和戀人。
  雖然因為過於敬業稱職,導致我看到他只想叫「老師」而非「老公」,最終慘遭分手,但他是我豐富情史中唯一一個活著並且還能記得我的前男友。
  六年後獵人協會的老會長在物種戰爭中為守護人類壯烈犧牲,他參加完新會長選舉正在回程,而我也處於空窗期,四處旅行物色下一個落腳點,天意安排我們在機場重逢。
  理所當然沒有舊情復燃,循環生死讓我比他多活許多年,見到他時我甚至沒能想起他是誰,還是他先認出我,以強化系的直線神經主動過來打招呼,和我一起回憶在天空鬥技場爬塔的崢嶸歲月,並且對滑稽收場的青澀戀情避而不談。
  得知他真正為人師表,我一時興起決定去看看那位可以算作「師弟」的可愛小朋友,之後順勢留在當地工作生活,遠離天空鬥技場也沒有讓他知道,直到我死時都與他再無交集。
  相處時日短暫,回憶片刻結束,未來可以風輕雲淡談及彼此,現在見面多少還是有點尷尬。
  回過神來,我掐指計算,目前時點他應該已經回去找他那熱愛原石培育的親師提交修煉成果,兩邊碰面概率不大。
  於是我放下心來,走進天空鬥技場。
  鬥技場內還是老樣子,人潮如湧,人聲鼎沸,到處都是觀眾與游客,還有數不勝數的名為格鬥家、實為野蠻人的存在,選手登記處也是一如既往大排長龍。
  根據官方統計,鬥技場日均挑戰人數約有四千左右,而觀眾人數則高達每年十億人次,如此可怕的流量讓周邊地區寸土寸金,餐飲住宿更是有如天價。
  我拖著行李站在大廳裡,打開錢包看了一眼,又摸出存折翻到末尾,而後義無反顧地排入登記隊伍。
  就算會遇上前男友也無所謂了,一分錢逼死窮光蛋,我今天就要打上一百層!
  一個小時後終於輪到我登記,窗口裡推出一張簡單的表格。
  常規情況下,首層勝利表現再好也只會直升五十層,往後每十層晉級,而每個人一天最多只能打兩場,但是二次參賽的選手則可以視情況直達更高層,因為鬥技場已經對選手的實力有所記錄和評判。
  盡管鬥技場尊重選手隱私,不會主動對接國民登錄系統,就算使用假身份也無妨,我還是選擇和上一次相同的身份,恰好都是本名,同時為了盡快打到高層,我厚著臉皮在格鬥經驗欄填入十五年。
  登記人員見多識廣,營業微笑穩固如常,絲毫不在意我是如何做到年僅三歲就能開啟格鬥生涯,熟練地辦理完畢,遞出號碼牌。
  我找到行李寄存處安置好全身家當,回到首層選手等待區,廣播正好叫道我的號碼。
  鬥技場參戰選手性別比例失衡,而且樓層越低,除了自信一無所有的狂徒就越多,我的對手一見我登台就發出嘲笑,附近擂台也投來微妙的目光,這一側的觀眾席更是嗡嗡作響。
  我對所有噪音充耳不聞,示意裁判開賽:「請快一點,我趕時間呢。」
  「那麼請二位在三分鐘內自由發揮,首層比賽會根據勝負情況做出評判。」裁判說完向下揮手,「現在開始!」
  「嘿,小妹妹,我讓你兩分鐘。」
  對面口出狂言,話音未落就口吐白沫向後倒下,再起不能。
  周圍一瞬間鴉雀無聲,剛才對我發出奚落的人全都閉上嘴巴。
  我收回用『氣』強化過的拳頭,走到裁判面前,伸手索要晉級票據。
  雖然用念力跟普通人打勝之不武,但我還欠著俠客定制身份的錢,人皮手套的新賬期也即將到來,越洋路費和遇到西索那天額外的變裝開銷更是將我掏空,如果今天住不進一百層的免費房間,我就只能露宿街頭了。
  「記錄顯示莫妮卡選手曾經打到一百一十層,這次就請去九十層吧,之後工作人員會為你引路。」
  裁判交給我票據。
  雖然不如預期,但只要再贏一場就能達成目標,我拿著票據前去兌換獎金。
  首層獎金打再好也只夠喝果汁,喝完沒多久廣播就再次呼喚我上台。
  九十層接近這座高塔的第一道分水嶺,戰鬥激烈程度和觀賞性遠非低層可比,選手擁有獨立擂台、現場解說與大屏轉播,觀眾還可以投注進行合法賭丨博,我的賠率讓我分外惋惜沒法給自己投注。
  第二場的對手比首層的廢物厲害一些,在解說員提到我是直升九十層時表情凝重起來,擺出架勢嚴陣以待。
  我友好微笑,抬起拳頭,『氣』流向手中,可惜對面看不見這美麗的光華,對異常能力的感知也很薄弱。
  雖然你認真的精神值得嘉許,但是非常抱歉,我的「十五年戰鬥經驗」可沒有弄虛作假,只是無法與旅團那群怪物相提並論。
  再次利用念力強化攻防、作弊取勝,我成功在天黑之前住進一百層的個人房間。
  房中設施簡陋,只有床鋪和桌椅,但已經足夠讓人吃住不愁,我快樂地打開手機拍下晉級票據,接著給房間來了一個全角度連拍,又把窗外絢爛的城市夜景一並拍下,打包群發給已經交換郵件地址的旅團成員。
  洗完澡後,幾條回復送達郵箱。
  「貓眼姑娘」:有需要記得照顧我生意。
  瑪奇說話倒也不必如此吉利。
  「人美心善」:……恭喜。
  我就知道派克是才真的人美心善。
  「娃娃臉」:恭喜。順便一說,我還沒有這麼黑心,你手頭緊的話以後再還我也是可以的。
  這是來自債主的憐憫,因為給俠客發信時我故意說是為了還債才來打擂台。
  「怪物大王」:
  怪物大王零回復。
  庫洛洛這個冷漠無情的家伙。


第26章
  第二天在免費的床上醒來,感覺晨光都格外燦爛。
  打開手機看到郵件提醒,庫洛洛在凌晨三點時回了一個「哦」。
  說他敷衍吧,他到深更半夜還能記得回郵件,說他認真吧,內容又是只有一個「哦」,如同領導審批文件,不說行不行,只簽注「已閱」,主打讓下屬想破頭。
  反正已經刷過存在感,我放棄深究,洗漱過後揣著昨天得到的獎金,去附近的高級餐廳享用了一頓豐盛的早餐。
  百層以上待遇逐級遞增,競爭相當激烈,選手每天都必須參戰,要麼晉升、要麼掉級,流動性極強,不像兩百層以後還有非戰等待期。
  我今天的目標是晉級一百一十層,如果首戰順利就爭取再進十層,但在此之前還有其他准備工作。
  早餐過後,我在鬥技場周圍轉悠消食,順便憑經驗找到一個地下博丨彩組織。
  為了保證對決公平公正,避免暗箱操作,天空鬥技場禁止選手給自己下注,然而人類從不循規蹈矩,規則總有空子可鑽,第三方組織應運而生,圍繞鬥技場蓬勃發展。
  雖然老老實實打到兩百層也能獲得數億巨款,但我現在債務纏身,又在旅團這種危險性不可預估的非法團體,後備資金當然多多益善,萬一哪天當真斷手斷腳,還有錢能找瑪奇救命,她的價目表裡可沒有一條低於七位數。
  天空鬥技場經營多年,投機取巧之徒不止我一個,博丨彩組織對這項業務駕輕就熟,定好操作方式和分賬比例,我交付押金,之後由該組織安排場內代理作為觀眾緊跟我的每場戰鬥,依照我的指示替我下注,無論輸贏,戰後結算。
  交易談妥,我趕在開賽時點回到鬥技場,首戰對手已經在等待區。
  高層選手相對有教養,我能在一天之內打上百層也不會被當成小角色,見我到來他笑了一下作為問候。
  我回以笑容,請他多加指教,暗中打量一番,抬起右手撩撥額發,又用左手摸了摸耳垂,這是「給我下注」的暗號,「給對方下注」則是反向而行。
  大屏亮起,解說熱場,投注同時開始,我作為新面孔賠率果然更高。
  雙方在裁判示意下走進擂台,照例采用格鬥競技中最常見的「三分鐘三回合積分擊倒制」,即三局兩勝,每局限時三分鐘,根據攻擊表現判定計分,CLEAN HIT一分,CRITICAL HIT兩分,DOWN一分,優先獲得十分者TKO當局勝利,或超過限時由積分更高者勝,若是一擊KO,比賽直接結束。【注】
  昨天為求盡快晉級,我全都選擇念力強化一擊KO,今天開始則是真正的修煉。
  「債務轉移」的實戰應用主要考驗我在戰鬥中的判斷力和反應速度,譬如能否完美閃避超過射程的襲擊、能否在射程內使要害部位精准受擊、能否在團隊作戰中抓住時機為同伴解圍或協同攻擊,等等,進攻能力倒在其次,畢竟我注定是打輔助位。
  因此裁判宣布開始後,我沒有像昨天那樣直接發起解說員誇張渲染的「與嬌小外形極致反差的雷霆重擊」,而是散開『纏』進入普通人的狀態,站在原地等待對方先手攻擊。
  對方略加猶豫,考慮到此戰失利就會掉回九十層,還是拋開紳士風度直衝上來。
  我躲閃騰挪,並不回擊,對手也無法取得有效攻擊,前兩局全都拖到超時,互為平手。
  第三局對手肉眼可見的暴躁起來,似乎認為我在故意戲弄他,徹底放開手腳迅猛進攻。
  我在之前的僵持中已經摸清他的攻擊模式與細節習慣,找准漏洞開始反擊,雖然力度不如念力強化,但我好歹也做了十幾年念能力者,從未懈怠基礎修習,肉丨體強度本就不差,對手打不到我卻切實受擊,傷害足夠CLEAN HIT判定,累計到TKO裁判宣布結束時,他好像飽受折磨終於解脫一樣大松一口氣。
  這種戰鬥枯燥無味,毫無觀賞性可言,觀眾席噓聲四起,感到自己上當受騙,紛紛為票價不值,連解說員都喊不出什麼新花樣。
  我領走晉級票據翩然離場,心道這才剛剛開始呢。
  雖然遭受罵聲一片,但我也收獲盆滿缽盈。
  今日兩戰告捷的獎金和自我投注的收益化作存折上迷人的數字,結清俠客的欠款之後依然讓我做夢都會甜蜜發笑。
  之後我故技重施,修煉與賺錢齊頭並進,解說員對我的稱呼也從「美麗可愛的莫妮卡選手」變為「磨人莫妮卡」。
  何其失禮,我立刻向鬥技場官方投訴抗議,結果被告知是民意所向,觀眾們一致認為這是最適合我的稱號。
  一群沒有禮貌的東西。
  爬塔進程繼續推進,期間戰況各有勝負,也遇上過身體素質卓越的格鬥大師和武藝不俗的念能力者,每當此時我就會給對方下注,並且在戰鬥中以自保為優先,這樣至少輸人不輸錢。
  奮戰一周後,我晉級一百七十層,在這場戰鬥中我迎來前所未有的對手——
  一個豆丁大的小男孩。
  「各位觀眾請注意,一場非常特別的較量即將在我們眼前展開!
  「本次交戰雙方都極具個性,一位是不到十天就迅速攀登至一百七十層、攻守風格穩扎穩打的『磨人莫妮卡』選手;另一位則絕對稱得上是本鬥技場有史以來最年幼的小鬥士,年僅七歲、戰鬥素質天賦異稟、外形也深受上天偏愛、超級無敵可愛的奇犽選手!
  「二位將會上演何等精彩的對決,讓我們拭目以待!接下來請開始投注——」
  解說員慷慨激昂熱烈開場,偏心偏到天邊,投注屏上的雙方支持率也是天差地別。
  我暗示代理下注給我,同時做了一個本金翻倍的微動作,而後一邊對裁判抱怨「我真的還會投訴你們」,一邊跳上擂台。
  裁判裝聾作啞,毫無反應,滿場喧鬧在對面幼小的白色身影登台時到達高丨潮,空氣中的母愛濃度直線飆升,我有理由相信這是鬥技場的刻意安排,磨人精和小豆丁的對決一定就像兒童戲劇一樣充滿看點。
  名為奇犽的男孩還沒有擂台高,蓬松柔軟的白發像棉花糖,貓一樣的大眼睛靈動而有神,圓滾滾的臉蛋還未消去嬰兒肥,穿著兒童運動裝,雙手插兜撇著嘴,臭屁又可愛。
  所有外貌協會成員都會為此而折服。
  「請多指教啦,小朋友。」
  我笑容滿面,溫柔似水。
  奇犽卻眯起眼睛,用他同樣可愛的聲音說著一點也不可愛的話:「磨人大姐,事先聲明,你那套磨人戰術對我可不管用哦。」
  我抽了一下嘴角,轉頭催促裁判開賽,我要打得這小鬼喵喵叫。
  裁判退到場外,抬高手臂,猛然揮落:「奇犽vs莫妮卡,開始!」
  奇犽在同一時間消失。
  他這招我不是第一次見,之前一周除了參戰,我也會去觀看其他對決,投注賺錢和現場學習,順便探查潛在對手。
  奇犽雖然年幼,但據說已經在鬥技場待了一年多,如解說員所言天賦異稟,以幼童之身只用兩個月就打到一百五十層,這是鬥技場第二道分水嶺,之後他的年齡劣勢暴露而出,讓他舉步維艱,至今還在這幾十層間上下徘徊。
  他的戰鬥特點是超高速移動,極為敏捷靈活,自身應該還受過非正道的特殊訓練,擅長從刁鑽的角度閃現,化肢體為武器,將對手打個措手不及。
  在他失去蹤影的一瞬間我也從原地跳開,奇犽年齡不大下手卻十分狠辣,不知是出於習慣還是心性如此,總會率先瞄准對手要害部位,而我還不想在突破兩百層之前就暴露能力,發現他的速度比我更勝一籌之後,我直接張開『圓』。
  鋒銳手刀無聲無息從後方斜刺而來,指向心髒,我趕在「債務轉移」判定之前轉身躲避,順勢揚手肘擊,奇犽流暢地改變姿勢,向下矮身滑過,再次化作一道殘影彈開。
  彼此都碰不到對方,形勢一時陷入膠著,之前的戰術不再適用,若是奇犽的出身當真如我所想來自「裡世界」,那他只會比我更有耐心,拖得太久於我不利。
  此前讓他戰敗的對手都是在武力上對他具有壓倒性的優勢,力大破巧,我當機立斷改變策略。
  「你真的只有七歲嗎?」
  「如假包換。」
  奇犽的下一次攻擊與他的聲音一起到來。
  我故意露出破綻,奇犽沒有上當,我也知道他不會輕易上當,所以設下的是連環陷阱,在他以為我真是反應不及,可以突破我的防衛時,我在預判受擊點集中『氣』阻擋攻擊,同時趁他愣神的一瞬間抓住他的手臂,『氣』迅速流向另一只手,我揚起拳頭,打算以強化一擊直接KO。
  這次投注我可是下了血本,斷不能葬送在一個七歲小孩手裡,反正我也不講究愛幼和武德。
  奇犽的感官比之前所有對手都要敏銳,身體突然一僵,面色也變得有些驚恐,反應十分異常。
  與此同時不知何物破空而至,在「債務轉移」射程之外。
  來不及細想,我松開奇犽後撤閃避,隨即在他反應過來前卸掉念力,欺身而上以CLEAN HIT連擊得分達成TKO,拿下這一局。
  「沒意思,不打了。」
  奇犽站起來,面色恢復正常,拍拍衣服,轉身跳下擂台。
  「奇犽選手,你確定要放棄本場比賽嗎?」
  裁判向他確認,奇犽背對他擺了擺手,徑直走出賽場。
  觀眾席靜了片刻,舌燦蓮花的解說員也為突如其來的對決終止而啞然,而後連忙高聲向我道喜,宣布勝負結果。
  我走到擂台邊緣,從地上摳出一根大頭釘。
  周遭嘈雜的聲音沒有一點進入耳中,我將『氣』凝結於眼,巡視觀眾席。
  普通人,念能力者,觀眾席上什麼人都有,每個人看起來都很正常。
  我什麼也沒發現。


第27章
  一百五十層以後幾乎沒有水貨,每個人都在為更上一階全力以赴,而我的水平只與七歲小孩旗鼓相當,剛剛晉級就在下一場戰鬥中回落也很正常。
  本日對決結束,我拖著行李回到一百七十層原本的房間,簡單整理後再次出門去吃晚飯。
  鬥技場每十層為一級,中間樓層用作擂台場地,此時各級對決已經陸續結束,即便觀眾與選手通道獨立,電梯裡的人還是越進越多。
  液晶面板上亮著不同層數,我戴上耳機縮到角落,專心致志地開始打游戲,買都買了也不能浪費,前兩天俠客推薦了一款這個機型的新作,玩起來就讓人忘乎所以。
  耳機無法完全隔音,還能聽到周圍動靜,既有選手之間的閑話交談,也有選手與美麗電梯小姐的搭訕往來。
  但當電梯停在某一層時,這些聲音全都戛然而止,只剩下游戲音效在耳機裡異常清晰。
  我疑惑地抬眼瞄了一下,就見其他人不約而同閉上嘴,整齊劃一地往外走。
  「歡迎再次搭乘。」
  電梯小姐站在亮滿數字的面板旁邊,笑容滿面致以告別,毫不在意大家怎麼沒到目標樓層就一起離開,從聲調到表情都僵硬無比。
  我立刻戒備起來,面上仍在熱火朝天地敲擊按鍵,仿佛沉迷游戲已不知天地為何物,抬腳跟在其他人後面,想要一起混出去。
  即將走出電梯,一個人影出現在門口,剛好擋在正中央。
  我低著頭准備繞過去,電梯小姐卻在這時關上門,並且快速按壓面板取消所有已選樓層,電梯隨即繼續下行。
  真是一個非常囂張的操作系。
  眼看躲不過去,我收起游戲設備,退回電梯內側,背靠廂壁,抬頭看向那個堵門的家伙。
  「這位先生,請問你有何貴干?」
  對面的青年沒有說話,只是雙目圓睜,一瞬不瞬地盯著我,與其說是專注,不如說是天生缺失眨眼功能。
  他的年齡目測與庫洛洛差不多大,生有黑發黑眼與堪稱秀麗的面龐,穿著休閑裝的身姿筆挺頎長,體格與漂亮臉蛋不相匹配,隔著衣料都能看到肌肉線條。
  外形元素基本契合我的喜好,氣質卻讓人毛骨悚然,一方面是差距較大的身高在逼仄空間中帶來密不透風的壓迫感,另一方面則是因為那雙不會反光的大眼睛,黑洞一般只要觸及就不可避免地被吞噬。
  我定了定神,見他還是一言不發,只好再次出聲,壓低語調顯出幾分不耐煩:「先生,你找我到底有什麼事?」
  「嗯,莫妮卡小姐是吧。」
  青年終於開口說話,嗓音充滿無機質的冷感,面部神經似乎也有點接觸不良,從頭到腳都像假人一樣。
  在此向庫洛洛道歉,相較之下他還是挺有人味的。
  「你不是任務目標,家裡的規矩我得遵守,所以這一次就原諒你了。以後不可以再這樣哦,否則我會很難辦的。」
  又是一個喜歡自說自話的謎語人。
  我瞥了一眼電梯面板,還要一會兒才會到底,但整個電梯廂都處在「債務轉移」判定範圍內,如果他就是之前襲擊我的人,那麼無論他是繼續使用暗器還是直接近身肉搏,我都可以將他拉進賭局中。
  「先生說的話我聽不懂呢,是不是認錯人了?」
  我打算拖延到電梯停下,青年卻完全不吃這一套,直接拆穿我的意圖:「不要裝傻充愣了,我的釘子還在你身上吧。」
  他頓了一下,攤開手掌伸到我面前:「對了,請把我的釘子還給我。」
  「……」
  張口閉口都在威脅別人,卻連一根釘子也要斤斤計較。
  我撇撇嘴,從口袋裡掏出大頭釘放進他手中,若無其事地問道:「你是奇犽選手的監護人吧,方便請教一下尊姓大名嗎?」
  青年口中「任務目標」一詞足以說明他們家從事什麼行當,這類「特殊家庭」常會出於歷練目的把孩子丟在亂七八糟的地方,過去的戰鬥中奇犽也曾遭遇險境,看顧他的人卻只在他即將受到念力攻擊時才出手,可見原因明確。
  普通人遭受『氣』的打擊有概率開通精孔,但我對自己的控制力很有信心,在此之前都沒有發生這種意外,而且以奇犽的天賦,學會『纏』也是分分鐘的事,他的監護人真是大驚小怪。
  目前我和奇犽層數相近,難保不會再次對上,他們家對後代育成大概有既定規劃,我不理解、不尊重,也完全不感興趣,下次遇到奇犽我就直接認輸,知道是哪門哪戶也方便我日後躲著走。
  本以為青年不會回答,結果他非但沒有否認與奇犽的關系,還毫不猶豫地也從口袋裡掏出什麼東西遞給我。
  是一張名片,我以社畜的本能雙手接過,定睛一看——
  「伊爾迷……揍敵客?」
  那個舉世聞名的,把老家變成旅游景點給當地政府創收的,殺手世族?
  人生真是處處有奇遇。
  上一秒還在為迫於家規不能直接殺掉我而遺憾,下一秒就像積極開拓市場的銷售人員一樣將我視為潛在客戶,伊爾迷·揍敵客其人也有匪夷所思的腦回路。
  我收好名片,伊爾迷也收好釘子,此事到此為止,再也無話可說,空氣一瞬間沉默下來。
  危機暫時解除,氛圍卻越發詭異,我盯著電梯面板向下跳動的數字,心道古早電梯運行速度真慢,伊爾迷則繼續盯著我,從那張比面具還要死板的臉上看不出任何心理活動。
  「叮——」的一聲,電梯還未到底就再次停下,廂門打開後,一個語調古怪,此時卻有如天籟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嗯?我打擾到你們了嗎?」
  來得早不如來得巧,我在心裡大松一口氣,飛快地側向跨出一步,越過伊爾迷的肩膀,對門外紅頭發的男人揮了揮手:「先生,竟然是你,好巧啊,還記得我嗎?」
  西索好像並不意外,自然地露出笑容:「女士,又見面了呢,真是令人高興~∼」
  我滿面歡喜,努力將杵在眼前的木頭人當作空氣,頑強地與西索寒暄:「先生怎麼會在這裡啊?」
  「想必是命運的指引吧。」
  西索邁著奇特的步伐走進電梯,隨口接道我的話,眼睛卻看著伊爾迷,一臉興致盎然。
  伊爾迷扭頭與他對視。
  在我看來兩人無論是身高、氣勢還是念力水平都勢均力敵,西索相對而言更甚一籌,不只是因為他又穿上和七年後差不多的高跟鞋。
  互相打量片刻,伊爾迷轉身離開,電梯小姐同一時間恢復正常,奇怪地左看右看,發出「人都到哪裡去了」的疑問,而後端起營業笑容,詢問西索前往哪個樓層。
  「女士,既然在這個時間重逢,一起去吃個晚餐吧,你覺得怎麼樣?」
  西索低頭問道,站位比上次更近些許,高於伊爾迷的身量使這種距離介於有禮與曖昧之間,連特殊的腔調都別具魅力。
  他現在的打扮已經初現未來那個小醜魔術師的雛形,但尚且還在普通人可以贊一聲超前時尚的範疇內,加上熱情主動嘴又甜,哪怕真身是個危險分子也讓人難以拒絕。
  而且他如我所願出現在我需要的地方,正好可以將臨時起意的計劃繼續推進。
  我仰起頭,笑盈盈地用他說過的話回道:「榮幸之至,這次就讓我來為英俊的先生付賬吧,作為上次那杯咖啡的回禮。」
  電梯這次終於順利到達底層,我帶西索前往最近經常光顧的餐廳。
  餐廳老板也是鬥技場老會員,貢獻過不少門票錢,見我到來先是對我首戰勝利致以祝賀,又對我二戰失利表示惋惜和鼓勵。
  令人意外的是他也認得西索。
  「這位先生雖然是生面孔,但是表現非常精彩,戰鬥時的身姿堪稱藝術,今天已經順利突破一百層了吧?可喜可賀,餐後將會為兩位附贈一份小點心。」
  我和西索謝過老板的慷慨,服務生引我們入座,期間我計算了一下,西索不可能會在百層以下打輸,說明他三天前就開始登台參戰,而我只關注比我更高樓層的賽事,所以沒有發現他已經到來。
  「不是故意對女士避而不見哦,只是沒過百層不好意思露面呢。唉,本想給女士一個驚喜的。」
  西索遺憾地說,左手托著下巴,右手彈了一下面前的酒杯,發出清脆的聲響,看不出多少遺憾,很會裝模作樣。
  「這當然是一個驚喜!」我連忙擺手,「而且剛才多虧先生及時出現,那位黑頭發的先生好像與我有點誤會,要是沒有先生替我解圍,我都不知道應該怎麼辦才好。」
  「哦?」
  西索挑起細長的眉毛,不出所料對明顯比我強出許多的伊爾迷更感興趣。
  於是我說起與奇犽的戰鬥,隱去重金投注和想要作弊取勝的細節,美化成自己覺得輸給小孩有點丟臉,情急之下沒有控制好『氣』。
  實際上就算西索當時身在現場,看到的情況也是如此,只有伊爾迷分外不講道理。
  「『氣』的本質是生命能量,有人因此認為過早地開啟精孔並不利於生長發育,那孩子的家人或許是出於這方面的顧慮,才會阻止你。」
  談及念力話題,西索正經起來,竟然讓我覺得他有成為導師的潛質。
  而他的觀點與我的猜測不謀而合,但其實沒有靠譜的現實依據,我更傾向於奇犽家裡只是覺得時候未到,在並非迫不得已的情況下,孩子成長當然是越穩扎穩打越好。
  如此看來西索理論基礎也不差,那就有必要為我的念力水平與我的認知水平不符打個補丁,以免過早露出馬腳,這些怪物一樣的家伙連腦子都不可小覷。
  「原來如此,我好像是從小就精孔已開,沒想到還有這種情況。」
  我露出愧疚的神色,感嘆伊爾迷為了家人用心良苦,是我錯怪好人。
  西索似乎不疑有他,反而稱贊這是極為罕見的天賦。
  我順勢就著這個話題旁敲側擊他的成長經歷和家庭情況,評估如果他死於手段不大光彩的謀殺,會不會也有人千方百計為他報仇。
  西索對此沒有隱瞞,卻也沒有多談。
  「我很早就從家裡出來了,與人戰鬥是我的個人愛好,天空鬥技場對我這種人來說確實是非常不錯的地方。順利的話再過幾天就能趕上女士的進度了,真期待能與女士同台對決。」
  辛苦鋪墊等的就是這句話。
  我舉起酒杯,開心地說道:「到時候就請先生多加指教啦。」


第28章
  如果不考慮其本質,與西索相處稱得上是一件非常愉快的事。
  他對人際交往得心應手,張弛有度,而且見多識廣,無論是武道、念力,還是休閑娛樂,乃至於穿著打扮都不缺話題,晚飯期間我們相談甚歡,免費贈送的餐後甜點更是美味無比。
  最後我們互通姓名,交換電話號碼與郵件地址,西索已經晉級百層,卻沒有住進那簡陋的房間,但他還是盡到紳士禮儀,一路送我回到鬥技場。
  「下次再見,晚安。」
  我走進電梯,揮手與西索告別,電梯門在眼前合攏,我繼續保持笑容,回到房中。
  洗臉時仔細按摩了一會兒笑得快要僵硬的面部肌肉,鏡子裡映出我最真實的臉孔,其實也沒有資格去說別人像個假人。
  走出浴室,換上睡衣,我渾身輕松地躺到床上,給這段時間合作愉快、共同發財的博丨彩組織老板打去電話,終止代理投注,並在老板試圖挽留我時委托給他個人另一項業務。
  「小姐,這有點難辦啊,你知道我干的不是這一行。」
  我打斷他的話:「隨便你加價,溢出部分算是你的辛苦費,但是最遲三天,我要拿到東西。」
  「沒問題,放心交給我吧。」
  有錢能使鬼推磨,老板立刻改口,表示自己身兼多職,一點小事不在話下。
  我掛掉電話,關閉手機,拉過被子沉入嬰兒般的睡眠裡。
  之後幾天照常在擂台上奮戰。
  期間伊爾迷再未出現,職業殺手擅長權衡利弊,我刻意表現出與西索關系親近,足以讓他判斷繼續找我麻煩沒有半點好處。
  而西索也真像一個熱心朋友,時常來到現場給我加油,有時候會先發郵件告知,更多時候則是臨時起意,隨心所欲,不可預測,我只能時刻謹記自己捏造的理由,再也不敢使用念力作弊,打不過就乖乖降級。
  還好事先取消了代理投注。
  空閑時間我也會去西索的賽場觀戰,熟悉他現在的戰鬥模式,他已經是鬥技場最熱門的新起之秀,雖然賠率因此越來越低,但是下注給他保本穩賺,多少能夠彌補一點損失。
  僅憑身體素質作戰讓我的進度十分緩慢,西索則勢如破竹,每天都是兩場皆勝,在我從博丨彩組織老板那裡取得訂購物品的第二天,西索就成功晉級一百八十層,而我起起落落,勉強與他持平。
  最終我們在一百九十層相遇。
  角逐兩百層的戰鬥受關注程度非同一般,現場氣氛火熱,座無虛席,投注屏幕上西索的支持率居高不下。
  他本人已經身在場內,扭腰頂胯,站姿妖嬈,猶如萬眾矚目的明星,除了穿衣風格還算收斂,臉上也沒有誇張妝容,整個人和七年後幾乎沒有區別。
  可以確認他是一個貨真價實的戰鬥狂,在鬥技場的這段時間裡他如魚得水,每次發來郵件末尾都有各種開心的符號。
  之前我想不通他是如何能把庫洛洛也拉上擂台,那家伙既不重視金錢,也不在乎名譽,看起來對純粹的生死勝負更是毫無興趣,而且壓根就不遵守鬥技場規則。
  但現在輪到我親自站在這裡,我卻突然有點明白——
  因為我們都是為了殺人而來。
  最後一次確認藏在衣服內側的東西放置妥當,我走上擂台,悲傷地說:「本來還想見識一下兩百層的豪華房間的。」
  西索被我沉重的表現逗笑了,豎起手指搖了搖:「莫妮卡,不可以還沒開始就言敗哦,我這麼期待與你的對決,你可要全力以赴啊。」
  說話一如既往的悅耳動聽,仿佛真的在短短幾天之內就成為我的良師益友。
  「你說得對,」我振奮精神,握起拳頭給自己打氣,「就算是必敗之戰,也要認真對待!」
  「兩位選手准備好了嗎?」裁判出聲問道。
  我在西索的注視中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壓縮胸腔緩慢地吐息,穹頂上的燈光有些刺目,我聽到心髒沉悶的鼓動。
  啊,就像愛情一樣。
  我重又睜開眼,對裁判點點頭。
  「第一百九十層,莫妮卡對西索,現在開始!」
  自從在機場偶遇西索,我就一直在復盤七年後庫洛洛與他的戰鬥,雖然當時還要分神應付相親對像,沒有看得非常仔細,回想起來還是能夠記得大致過程。
  兩人無疑都是頂尖高手,只是試探階段的拳腳往來都足以讓我望塵莫及,之後動用各自能力的交戰更是精彩絕倫。
  庫洛洛從頭到尾都在使用別人的能力,看似作弊,但是能將多種不屬於他的能力透徹理解、完美結合,以至於在實戰中融會貫通,就是他最無可比擬的個人能力。
  西索則是另一個極端,與浮誇外表完全相反,他的能力沒有任何花哨和玄機,只是轉變『氣』的性質輔助攻防,他最大的武器是他自己,對自身軀體的掌控與應用已臻化境。
  目前西索尚未強到那種地步,但變化系與強化系比鄰而居,能力者幾乎都會同時修習,對特質系本就具有先天優勢,而西索又將戰鬥視為興趣愛好專精專研,與我這種喜歡走歪門邪道的人有天壤之別。
  我並不指望打贏西索,那完全是異想天開,誘導他來到此處並與我同台對決,目的也不在於堂堂正正取勝,裁判開賽後我率先發起進攻。
  西索游刃有余地接招,比武館裡的黃金陪練還要耐心周到,甚至大方地讓我打了兩個CLEAN HIT,裁判喊分時我險些膨脹起來。
  「水平以當前樓層來說中規中矩,但這還不是你的全部實力吧?不要讓我覺得太無聊哦。」
  西索又一次輕松擋下我的踢擊,轉手抓住我的腳踝將我甩開,立在原地像一座不可撼動的山岳,站位和氣息都沒有絲毫改變。
  不能讓他對我徹底失去興趣,過早結束對決,我需要他反擊甚至主動攻擊,才能將計劃進行下去。
  「你的意思是我可以使用念嗎?」
  西索單手叉腰,攤開另一只手向上勾了勾:「對手是我的話當然可以,不如說這樣才有點意思。讓我們都放開手腳吧。」
  「我明白了。」
  我站直身體,集中精神,瞬間爆發出『練』,迄今為止從未懈怠的基礎修行在這一刻具現,西索的神情稍微認真起來。
  「強化系嗎?性格不大像呢。」
  他自言自語,我充耳不聞,煌煌輝光凝聚手中,全身的『氣』都通過『流』轉化為『硬』,我再次衝過去,用盡全力砸向西索。
  西索抬起手臂同樣以『硬』格擋,兩邊不相上下,他有瞬間訝然,變為愉悅笑意,而後終於開始反擊。
  一時間打得難解難分。
  觀眾席的呼聲熱烈起來,解說員激情叫喊「莫妮卡選手今天簡直就像換了一個人」,西索的情緒也越發高漲,真正從「陪練」成為「對手」。
  我立刻感到壓力大增,『流』幾乎跟不上他疾風驟雨的攻勢,若非反應速度在這兩周得到切實提升,我可能真的要去光顧瑪奇的生意。
  但這已經是我在武鬥方面的全部實力。
  長時間保持念的攻防轉換消耗極大,我的『氣』量足以支撐但我的體力不夠,好在這次戰鬥比起搏殺更接近切磋,西索還沒有動用策略與他的念能力。
  時機趨於成熟,我開始在防守中顯出頹勢,戰鬥狂一旦進入狀態就不會善罷甘休,西索果然緊追不舍,『氣』的高速流轉沒有任何滯澀,對我的行動預判比我自己還要准確。
  難怪就連庫洛洛都必須精密布局才能對付他,人世間的怪物未免也太多了一點。
  眼看西索的HIT計分節節上漲,馬上就要達成TKO,我抓住他以『硬』攻向我頭部的一擊故意在回防時落後半拍,並且撤除對頭部的所有防護。
  前後時間絕對不會超過半秒,虛實轉換的黑暗卻沒有如我所想降臨,千鈞一發之際西索突然扭轉攻擊軌跡,拳頭距離我的眉骨只差毫釐,幾乎能感到他的指關節在皮膚上摩擦。
  但是「債務轉移」沒有判定觸發。
  就這樣與唯一的機會失之交臂。
  西索錯身而過,跳出我的『圓』,落到擂台邊緣,停下所有動作,仔細打量我。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原來如此。」
  西索笑起來,越笑越大聲,整個人花枝亂顫,金色的眼睛流光溢彩。
  「第一次見面時感受到的殺氣果然不是錯覺,差點就被你騙到了,原以為是富有潛力的花骨朵,沒想到是已經盛放的毒花。莫妮卡,不得不說你做得非常好。」
  「謝謝誇獎,可惜你沒有中計。」
  我遺憾地聳聳肩。
  「是呀,真可惜。」
  西索又笑了一下,跳下擂台。
  我叫住他:「還沒結束呢,不打了嗎?」
  賽場上空的轉播屏中正好出現我的臉,無辜而疑惑,西索抬頭看去,又回身看了我一眼。
  「如果你不是特質系,就一定是個變化系。」
  他豎起手指,『氣』在指尖凝結成一顆愛心,逼真地跳動兩下,又被他轉手揮散。
  「你也知道繼續打下去沒有意義吧,雖然很想動真格地跟你廝殺一場,但那是兩百層以上該有的戰鬥,所以我會在那裡等你。說好了,一定要來哦∼∼」
  說完西索瀟灑離去,裁判宣布結果,解說員啞口無言,觀眾席一片鬼哭狼嚎,只有少數押注給我的觀眾發自內心地開始歡呼。
  我通過大屏轉播送上飛吻,感謝他們的支持,而後從裁判手中接過票據,走出對決場地。


第29章
  「請問你確定要放棄兩百層的登記嗎?」
  「是的,臨時有事需要離開。」
  「那麼還請注意,按照規定每位選手只有一次放棄登記的機會,二次放棄將會永久失去本鬥技場參賽資格。」
  「我知道。」
  「好的,感謝你帶來的精彩對決,歡迎你再次光臨。」
  從兌獎窗口領走獎金,我回到房間收拾行李,因為知道今天無論成敗都不會繼續戰鬥,所以沒有像之前一樣把行李帶出門。
  兩周內陸陸續續添置了不少生活用品,之後還能用得上,我將所有東西一股腦塞進行李箱,最後從衣服內側摸出一枚小型手丨榴丨彈,摸著它溫熱的外殼嘆了一口氣。
  這枚手丨榴丨彈就是我委托博丨彩組織老板高價代購的東西,只在黑丨市流通,經過特殊改良,能夠精准控制引信延遲與爆丨炸威力,穩定性也比制式型號更為優越,才讓我敢貼身藏匿。
  賭局空間裡不能互相攻擊但可以傳遞實物,我本打算先將西索拖進賭局,而後在賭局結束、虛實轉換的瞬間利用無敵幀打時間差,向未來的庫洛洛學習,近距離送他一場就連強化系也未必扛得住的大爆炸,即便同樣存在失敗風險,也比在賭局裡ALL IN聽天由命強。
  現在一切陰謀詭計都只能作罷,以西索的才智與敏銳足以猜出我的能力觸發機制,奇襲機會稍縱即逝,若是再次對上,他必然會對我的一舉一動都嚴密防備,我的優勢蕩然無存。
  而且兩百層以上只有榮譽沒有獎金,再打下去也毫無意義,我對與念能力者單打獨鬥提不起一點興趣。
  將手丨榴丨彈放回衣服口袋,我扣好行李箱,拉黑西索所有聯系方式,直接離開天空鬥技場。
  日後除非還需要干淨安全的快錢,否則不會再到這裡來,緊張刺激的對決、類型各異的對手、喧囂鬧騰的觀眾都被我留在身後,我穿著素雅的衣裙,戴著寬檐帽與墨鏡,融入其他游客之中,逆著熙攘人群越走越偏,最終走進天空鬥技場巍峨塔樓投下的陰影中。
  見不到光的地方存在見不得光的群體,我再次踏入博丨彩組織的老巢,摸出再也用不上的手丨榴丨彈放在老板面前,免費回贈給他,而後向他定購一個今天之內就能使用的假身份,和七年後我那相親對像的個人信息。
  俠客遠在天邊,不如地頭蛇效率更高,地下產業盤根錯節,構建而成的巨大關系網觸及甚廣,只要錢到位,幾乎沒有做不到的事。
  我現在是身懷巨款的有錢人,還是鬥技場一百九十層的勝出者,不管其中有多少水分,都不至於會被當作行走的肥羊,反而是無法拒絕的麻煩。
  老板聽完我的要求一臉苦相:「小姐,我這裡不是萬事通,你能不能找我做點正經生意?」
  「這不就是你的正經生意嗎?」我笑著將一個厚實的信封塞進他的衣襟裡。
  現金是所有違法亂紀最好的結算方式,每次兌換獎金後我都會去銀行自助櫃員機取出一些,以備不時之需。
  這次的臨時身份還原我最初在鬥技場登記的那一個,時日過於久遠,讓我苦思冥想半天,好在只在限定範圍內短期使用,不需要非常完善和逼真。
  假身份當天即可到手,相親對像的信息則需要時間調查,交完定金後我走回大街上,搭乘計程車前往七年後落腳的街區,暫時寄存行李,又去購置新的手機和電話卡,之後四處閑逛,等到老板給我發來信息,回行李寄存處取行李時在另一個櫃子裡拿到身份證明。
  最後我帶著這些東西,在未來居住的酒店公寓租下一個套房,還是同一間。
  這種公寓由物管公司直接管理,背景調查不嚴,租賃期限相對自由,環境尚可且設施齊全,是對生活質量有一定要求的黑戶不二之選。
  只用一天時間就將整個套房恢復成七年後的模樣,我看著眼前熟悉的一切,恍惚間感受到一種錯亂。
  歷經數不清的生死循環,我似乎正在與時間脫節。
  兩天後的早上,我在附近公園晨跑回來,公寓管理處告知我有包裹送達,在我簽字接收後遞給我一個紙箱,四面印著某知名游戲公司的LOGO,裡頭是他們家限量發售的最新力作。
  回到房中拆開包裝,從保護游戲卡帶的緩衝物之間抽出幾張打印紙擱在旁邊,我拍下卡帶照片發給俠客,附言我已通過特殊渠道搶到首發,邀請他有空來玩,要是飛坦和芬克斯前輩也有空閑,可以一起過來。
  我在這個城市還有事要做,預計會停留一段時間,西索只是突發支線,旅團這邊才是正經主線,黃金全能蜘蛛腦的關系必須好好維護,還要找機會點亮其他團員的圖鑒。
  而且有旅團成員在場,萬一不幸遇上西索也容易脫身,他肯定會對團員更感興趣。
  洗完澡後收到回復。
  「娃娃臉」:OK,手頭還有其他事,結束之後去找你。飛坦和芬克斯的話,你得問瑪奇,我不清楚他們的動向。
  果然如我所想,團員私交並不緊密。
  而勞煩瑪奇只是為了約其他人打游戲,感覺又會被瑪奇笑,反正也不急於這一時。
  我:「那下次集合時我再當面邀請他們。現在的住址發給你了,隨時歡迎∼」
  旅團日常互動完成,我合上手機開始吃早餐,順手拿起夾在游戲裡一起送來的紙張,瀏覽我那相親對像的信息。
  一言以蔽之,是個沒腦子的富二代,今年剛剛大學畢業,還沒本事接起家業,處在游手好閑的階段,成日混跡天空鬥技場,貢獻門票錢,夢想是成為鬥技場的明日之星,但遭到全家反對,直到七年後都沒能實現。
  在「生死借貸」的判定中他並非我的直接死因,即使提前殺掉他也無法改變結局,然而我是應他要求去天空鬥技場,被他想看的層主戰波及身亡,對我來說,他才是真正的罪魁禍首。
  一命抵一命非常合理。
  我承認自己是世俗法律定義的殺人犯,但我不會無緣無故去殺人,愛情、自衛、征得對方同意,只有這三種前提正當合理。
  因此想要殺死我絕無可能愛上的人,就只能讓他愛上我。
  當天晚上我精心打扮一番,先去自助櫃員機往博丨彩組織老板指定的賬戶存入尾款,而後前往相親對像經常去的酒吧,與他白天充滿暴力血腥的愛好截然相反,是個很有格調的清吧,環境典雅柔和,燈光與氛圍都讓人舒適。
  進門時我不動聲色地掃視全場,沒有發現目標,或許是我對相親對像的外貌記憶並不深刻,加上有些客人坐在半包式的卡座中,所以無法迅速識別。
  不過就算他今晚沒來也不要緊,捕獵需要耐心,織網越密獵物越不容易逃脫,在這一點上我與旅團十分契合。
  找了一個既不隱蔽也不引人注意的位置,點上一杯低度數的氣泡酒,服務生端著酒水走來時我下意識評價起他的身姿與步態,已經告別三個月的偽裝身份仿佛死灰復燃。
  不遠處的吧台裡同樣也有調酒師,身段與長相都很標志,依照其他客人的點單表演炫技。
  我支著腦袋欣賞了一會兒,摸出手機拍照一張發給庫洛洛。
  「怪物大王」:?
  幾乎是立刻就收到回復,看來他現在不忙。
  我發現自己好像笑了一下,干脆順著當下的心情回道:「下次想喝團長調的酒。」
  這條郵件石沉大海,許久都沒有下文。
  無關緊要的事情不知道怎麼回復就干脆不回復,恰恰說明他正在被困擾。
  這一次我真心實意地笑出聲來。
  等待過程沒有想像中枯燥。
  駐場歌手深情吟唱曾經聽過的爵士樂,我摩挲著手機外殼,指尖輕輕敲擊節拍,腦中一直在回放庫洛洛發來的那個問號。
  如今對他的觀感已經從未來落到實處,很難再對他保持敬畏之情,而他雖然接納我作為團員的一切,卻從未停止對我本人的探究,不知要過多久才會發現我只是在逗他。
  如果說完全不帶目的性,我自己也不信,但在發送郵件的那一刻我確實沒有任何盤算,想做就做了,誰都會有感情用事的時候。
  放在手邊的氣泡酒已經超過最佳飲用時間,像摻水的果汁一樣寡淡,歌手唱完這一曲,我放下酒杯,起身離開。
  推門而出時與另一位客人擦肩而過,他猛然定住腳,而我也在余光瞥視中認出他的臉,比起七年後全然的愚蠢多出一點清澈。
  酒吧大門合上,木質門鈴發出清脆聲響,只有一聲,那家伙沒有追出來。
  作為天空鬥技場資深觀眾,他認得我並不奇怪,這恰恰是我接近他的最佳身份,但目前看來偶像效應還不夠強烈。
  第二天晚上我再次來到酒吧,選擇同一個位置,剛坐下就感到有視線投注而來。
  鬥技場兩百層的預備選手不會對此毫無察覺,我抬眼回看過去,與一個人四目相接,我那相親對像如同由此接到訊號,立刻從卡座裡站起來,走到我面前。
  搭訕的開場白毫無新意,相親對像請我一杯酒,我順勢邀請他同座,腦袋空空的家伙沒過多久就主動把話題扯到天空鬥技場,開始贊美我戰鬥的身姿在擂台上像烈火一樣耀眼,最後與西索那一戰更是讓他心潮澎湃,重金押注還讓他賺回半年門票錢。
  我感謝他的支持,心想他可能就是喜歡紅頭發的騙子,對我和西索的濾鏡都厚到近乎臆想,面上還是端著微笑,聽他胡言亂語。
  「這幾天都沒有在賽場見到你,聽說你放棄晉升兩百層了,可以告訴我是為什麼嗎?」
  於陌生人而言十分唐突的問題正中下懷,我坦言相告本就是為了還債才去打擂台,不再繼續晉升只是因為兩百層以上沒有獎金。
  偶像光環於是與金錢世俗發生碰撞,就像明星沾染凡塵,相親對像難掩失望。
  「不過我已經打出名氣,開武館或者做私人教練都是不錯的就業方向,這個城市我很喜歡,正考慮以後在這裡定居。」
  相親對像頓時精神一振。
  見他已經有所動搖,我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時間,果斷與他道別。
  臨走時他充滿期待地問我明天是否還能再見,我笑了一下,沒有作答。
  「明天」在新游戲中度過,昏天黑地打過一周目,興奮地把結算畫面拍給俠客,才發現時間已經來到「後天」。
  為了保證晚上發揮正常,我一覺睡到下午才起床,奇怪的是一向回復及時的俠客這次直到我出門都沒有發來只字片言。
  相親對像苦等一天再見到我,整個人顯而易見更加激動,迫切地向我訴說起夢想,和在夢想之路上遭遇的各種艱難險阻。
  我一邊敷衍地回應,一邊思索要不要主動對俠客發起關懷,旅團裡與我接觸最多、關系最好的人無疑是他,性格使然之外也因為我讓他賺了我不少錢。
  就聽相親對像突然請我做他的格鬥教練。
  我回過神,集中注意力,決定先把這家伙釣上鉤再說。
  「為什麼是我呢?我們只見過兩次而已,比我強的人也到處都是。」我故意問道。
  「因為你是我的偶像!」相親對像擲地有聲地說,「第一次看你戰鬥時我就被你吸引了,明明年紀比我還小,卻能在我向往的地方大放異彩,每次看到你勝利我就覺得自己也獲勝了一樣,你能明白這種感受嗎?」
  不,我不能。
  但我還是鄭重地點點頭。
  相親對像於是大受鼓舞,開始講述他不著調的計劃,可以謊稱我是他的戀人,每次教學都以約會做遮掩,就算被發現,我美麗的容顏也足以說服他的家人。
  聽得我簡直要對他刮目相看,既想要我的指導,又想要我這個人,竟然沒有蠢到底。
  「放心,報酬方面絕對不會虧待你。」
  他最後說。
  我被打動了,這一點倒是無需偽裝。


第30章
  與相親對像約定明天在我的住所開展第一次教學,並留下特地為他辦理的新號碼,我離開酒吧,回到公寓,再次打開我自己的手機,還是沒有收到俠客的回復。
  想起他之前說手頭有事要處理,能讓他無暇顧及同伴信息的想必堪稱麻煩事,權衡一番我還是放棄給他打電話,反正也幫不上忙,只是再發一封郵件以示慰問,之後去休息。
  我租的公寓是最適合單身族的戶型,只有一室一廳,客廳與開放式廚房及餐廳連成一體,早上起床後我先是對客廳區域稍作變更,清理出足夠「武學指導」的空間,又打開冰箱看了一眼,裡頭空空如也,這兩天專注游戲和「釣魚」,都沒顧得上買菜。
  等到我從超市歸來,做好所有准備工作,連晚餐都擺上桌時,相親對像在他日常去酒吧的時間到來,按照我的「提醒」喬裝打扮,穿著連帽衛衣、戴著口罩,若非我昨晚給了他備用門卡,這幅可疑扮相甚至進不來公寓大門。
  「先吃飯吧,如果你想擁有能夠登上擂台的強健體魄,一日三餐都不能敷衍。」
  我在他張口之前推到餐桌他坐下,自己也坐到他身邊,倒了兩杯紅酒放在各自面前,其他餐點同樣擺盤精美,整套流程不是約會勝似約會。
  相親對像抱著求學之心而來,思維邏輯一時沒能連接上,茫然地拿起餐具。
  吃完飯後他若有所悟,迅速轉變角色定位,言行舉止也更加隨意,提出要模擬演練讓他感受一下真實的戰鬥。
  而天空鬥技場兩百層以下不能使用武器,全部都是近身肉丨搏。
  從我提議來我的私人住所而非公共場地,並且他毫不猶豫答應時,我就知道這家伙除了武星夢外還有別的心思在浮動,只是沒想到他這麼快就開始被下半身控制大腦。
  入手難度低,毫無挑戰性。
  好在我本就不喜歡麻煩,他也算長在我的審美區間內,雖然是個大草包,但表面繡著我喜歡的花,可以勉強用一下,七年後我就是被他人模狗樣的照片給蒙騙,現在索性再陪他玩一場愛丨欲的游戲。
  換上緊身武鬥服,我站在客廳中間,對他招了招手。
  相親對像上下打量我,喉頭滾動了一下,直衝上來,毫無章法地揮起王八拳,在我側身躲過後左腳絆右腳,碰瓷一樣把自己摔到地上。
  慘不忍睹,還好我不用真的指導他。
  接下去同樣的慘劇不斷上演,持續消耗他的體力與我的耐心,直到我又一次輕松將他絆倒,他突然超常發揮抓住我的手,企圖把我一起拉下去。
  我終於可以順勢撲進他懷裡。
  相親對像沒想到真能得逞,呆呆地看著我。
  我笑了一下,摸了摸他的喉結。
  之後一切順理成章,另一種戰況從客廳蔓延到臥房,對格鬥比對女人更加上心的毛頭小子既沒經驗又沒技術,但也許我真是空窗太久,竟依然為此而滿足。
  當我從久違的美妙感受中回過神時,眼前所見卻讓我驟然凝固,令人震驚的畫面劇烈衝擊我的視覺和大腦神經。
  我還騎在相親對像身上,手中掐著他的脖頸,已經歪折到非常詭異的角度,他雙目圓瞪,口唇大張,極致的愉悅與痛苦交織混雜,使他的面容猙獰扭曲,雖然軀體還在細微抽搐,胸腔裡也還有余音殘響,但顯而易見已經徹底沒救了。
  這不對。
  我連忙起身,近乎滾下床,爬起來後繞著床邊來回踱步,腦袋一片漿糊,時不時探查那具身體頸側的脈動,伏在胸前細聽它的心跳。
  然而什麼也沒有,一切聲響全部止息,它的身體迅速失去血色,連最後一絲生氣都被死亡抽離。
  這不對。
  我對他沒有愛情,我沒有出於自衛而與他交戰,我也還沒有獲得他的許可。
  三種前提條件無一符合。
  這不對。
  我竟然犯下殺人的罪!
  「現在要做什麼?要做什麼?」
  我猛然停住腳步,深吸一口氣,勉強找回思考能力,再度看向床上的屍體。
  現在要做的事是毀屍滅跡。
  但是該死的,這根本不在我的計劃內,我沒打算這麼早就殺掉他,也完全沒有准備好要處理屍體!
  有誰能幫我?
  有誰能幫我解決這一切?
  我飛快地翻找起手機,它被我藏在浴室的鏡櫃裡,我從鏡子裡看到我的臉,奇怪的是我看不見任何表情。
  一定是太過緊張產生的幻覺。
  我打開手機,翻出通訊錄,直接點進俠客的號碼按下撥號鍵。
  「現在無法接聽,有事給我留言。」
  簡短的轉錄語音之後是「嘟」的一聲響。
  我掛掉電話,繼續尋找下一個對像。
  瑪奇只能修復肢體無法起死回生,派克的能力同樣派不上用場,西索已經被我拉黑,伊爾迷·揍敵客毫無交情,博丨彩組織老板承接各種灰色業務但肯定不包含凶殺善後,我還得付他封口費讓他忘記我曾經委托他的事。
  最後只剩下庫洛洛。
  「什麼事?」
  電話很快被接通。
  聽到那一如既往平穩無波的聲音,我幾乎是哭著喊出來——
  「團長,救命啊!!!」
  庫洛洛在即將天亮時到來。
  原本在徹底冷靜之後,我意識到向庫洛洛求助完全是病急亂投醫,且不說他不知道還在哪片大陸,趕不趕得及,不過一點小事就驚慌失措,作為「蜘蛛」也實在是有失品格。
  但庫洛洛二話不說要走我的住址,並且在幾個小時後敲響我的窗玻璃。
  我抱著膝蓋坐在離床鋪最遠的角落,整個人放棄思考,迷迷糊糊快要睡著時聽到聲音,我一個激靈,從地上一躍而起,邁著血流不暢的兩條腿跌跌撞撞衝到窗邊,拉開窗簾,打開窗戶,殘留夜色中那張冰冷的臉孔讓我差點喜極而泣。
  「團長,你真的來了!」
  庫洛洛從窗台跨進房中,反手關上窗戶和窗簾,看了我一眼,撇開視線:「先把衣服穿上。」
  我這才發現自己整晚都沒想起來穿衣服,身上還有各種不可言說的痕跡,連忙道了一聲歉,從衣櫃裡隨便抓出一件衣服跑進浴室。
  收拾妥當,回到臥室,庫洛洛正站在床鋪旁邊,床上的屍體原本被我用被子嚴密遮蓋,現在赤丨條丨條地袒丨露而出,因為死在特殊狀態下而有點不堪入目。
  「那個……一點意外,我也沒想到。」我干笑兩聲,小心翼翼地問道,「團長,你有辦法嗎?」
  庫洛洛轉頭看我,神情一言難盡,總之就是不大高興。
  我心虛地縮了縮脖子。
  「把門關上,到我身後來。」
  庫洛洛命令道,抬起右手,一本紅黑色的書具現而出,這次終於能夠看清它的大名:《盜賊秘技》。
  一個暴力犯罪團伙首領對自己的定位只是「盜賊」?【注】
  抑或是隱喻這個能力的制約並不需要使用暴力?
  我胡思亂想著關上房門,小跑到庫洛洛背後,他的站位與牆壁正好形成夾角,躲在這裡相當安全。
  庫洛洛打開《盜賊秘技》,對他的盜竊成果了如指掌,直接翻到所需頁面。
  見他沒有對我遮掩,我大著膽子抓住他的手臂,攀在他肩上湊近仔細看。
  「密室游魚」。
  在心裡念出能力名稱的同時,庫洛洛發動能力,兩只與其說是魚,不如說是魚骨架的念獸憑空顯形,通體瑩白,近乎夢幻,在空氣中優雅自如地游曳。
  「真好看。」
  我輕聲說,庫洛洛「嗯」了一聲。
  接著就見這兩條夢幻美麗的念力產物游向床上的屍體,開始撕咬與啃食,整個過程文雅安靜,既聽不見肉分骨碎的聲音,也看不見任何血腥,好像只是一幅失敗的畫作正在被銷毀。
  不出片刻,屍體消失無蹤,連一粒肉沫都沒有剩下,仿佛從未存在過。
  我渾身一松,退開一步,連連拍掌,直呼團長真是我的救星。
  「太厲害了!無懈可擊!以後還有這種意外的話可以再找團長幫忙嗎?」
  庫洛洛正准備合上書,聞言頓了一下,捧著書一言不發地走開。
  「怎麼了?」
  我疑惑地看著他,下一秒卻見那兩條剛剛才吃了一個人的念魚調頭向我游來。
  「什麼鬼!等等!它們怎麼還吃活人啊?!」
  我連滾帶爬地躲開,想要追上庫洛洛,卻被念魚卻攔住去路,它們看似行動緩慢,但在接近時會突然擺尾加速,像真正的肉食性水生物一樣迅猛突襲,兩條夾擊更是防不勝防。
  「它們本來就更喜歡新鮮血肉。」
  庫洛洛冷冰冰地說,站在門口無動於衷,顯然就是他故意而為。
  我被鎖定為下一個獵物,怎麼都擺脫不掉,左支右絀,狼狽躲閃,好幾次都與念魚堅硬鋒銳的牙齒擦過,但凡有毫釐偏差就能讓我丟掉一塊肉。
  念獸存續時間除非另行制約,一般都與能力者的『氣』量相關,只要能力者沒有氣竭就能一直行動,而這兩條念魚名為「密室游魚」,發動前庫洛洛又特地關閉門窗,可見密閉空間就是其必要條件。
  房門被庫洛洛堵著,我只能盡力向窗戶轉移,念魚似乎存在一定智力,發現我的意圖後一甩尾巴衝到我面前,張開血盆大口。
  鬼知道庫洛洛突然發什麼神經,與其遭受不可逆轉的肢體損傷不如直接觸發賭局,我放棄閃避直撞上去,准備把腦袋塞進魚嘴裡,一邊悲憤大喊:「誰說不准內鬥的!這次我一定要ALL IN!」
  結果無事發生,念魚轉瞬之間消失無蹤。
  空氣裡再無異動,我癱坐在地,心如擂鼓,氣喘吁吁地回頭看去,庫洛洛已經合上書。
  不可理喻的危機終於解除,我迅速檢查起四肢軀體,多虧天空鬥技場兩個星期的高強度爬塔,讓我被食人凶獸圍追堵截也只有衣物破損,但地板上散落的紅色東西隨即引起我不妙的預感,我顫抖地摸了一把頭發。
  「……」
  這也沒救了。
  半分鐘前我還對庫洛洛充滿感激,現在我只想和他同歸於盡。
  庫洛洛重視旅團更甚個人性命,替我處理屍體這種事與旅團毫無關系,他絕無可能因此違反他自己制定的規矩,如果不想來他一開始就不會答應。
  而且剛才的情形遠比「內鬥」嚴重,分明就是庫洛洛的個人情緒在作祟,這更是讓我百思不得其解,我只是419不慎翻車而已,就算勞煩他大半夜跑來應該也罪不至死吧。
  「你到底在生什麼氣?我又不是故意弄成這樣的。」
  庫洛洛似乎有片刻怔愣,若非我一直盯著他想要討個說法,根本發現不了這點細枝末節。
  但他立刻恢復平常,收起那本能力大全,避開地上的斷發走到我面前,對我伸出手:「你不是說再次見面要讓我刮目相看嗎?相較之前,似乎也沒有很大長進。」
  我用力拍開他的手,對他豎起一根中指。


第31章
  結果還是親手為庫洛洛做了一頓早餐以示感謝。
  做人要懂得恩怨分明,就算再生氣我也知道好歹,這次意外多虧庫洛洛才能妥善解決,加上我有先見之明,讓相親對像做好偽裝再來找我,雖然計劃出現變故,布局還沒完成經不起深究,但只要無人目擊、沒有屍體,至少在我離開這個國家之前都不會被查到。
  將其他痕跡一並清理干淨,又對慘遭創新的發型稍作逐漸,最後整理好跑路行裝,我開始做早餐。
  期間庫洛洛在客廳小憩,不知為何沒有立刻離開,反而還想看電視打發時間,被我三催四請才勉為其難去休息,並且因為剛死過一個裸男而拒絕我為他新鋪的床,自己選擇去沙發,好像當場罹患某種精神潔癖。
  我不知道他從哪裡接到電話趕赴而來,但肯定沒有時間睡覺,平時的生活習慣似乎也不甚健康,年紀輕輕就開始出現黑眼圈,可不能讓這麼好看的臉被他自己糟蹋掉。
  天色大亮時我終於完成全部工作,端出早餐的同一時間庫洛洛從沙發上坐起身,除了衣服有些褶皺,頭發有些卷翹,看不出一點睡意殘留的痕跡,也許沒有真正睡著過。
  我對他指了指浴室:「裡頭有一次性洗漱用品,而且整個浴室我都清理干淨了,放心用吧。」
  庫洛洛走向浴室的腳步停了一下,認真地對我說:「我沒有在生氣,我也沒有潔癖。」
  我一邊擺放餐具,一邊敷衍地點頭:「好的,是我誤解團長大人了,為表歉意特地給你做了蛋奶布丁,請你快點洗完來吃飯。」
  庫洛洛眨了一下眼,好像想要繼續說話卻又無話可說,最後還是走開了。
  我發出一聲他聽不見的輕笑。
  其實都是無關緊要的事,倒也不必特地去解釋。
  流星街人很少挑食,庫洛洛的口味我暫時只發現布丁這個特別偏好,好像還喜歡其他甜食,冰箱裡的食材都是根據我自己的飲食習慣購置,所以早餐照舊是牛奶、煎蛋、水果和三明治,三大營養素均衡配比,非常健康。
  餐桌上的食物分成兩份相向擺放,分量懸殊,其中一份的三明治多達三個,庫洛洛從浴室出來後直接走到這份早餐前坐下,拿起牛奶喝了一口。
  「不好意思,這份才是你的。」
  我將兩份三明治對調了一下。
  庫洛洛抓著牛奶杯,盯著面前孤零零的三明治看了片刻,抬頭說道:「你真的很會記仇,之前那次也是。」
  我思索了一下,才想起他指的是在漢薩斯府時,我也曾因為一塊三明治而對他惡語相向。
  奇怪,時間有過去這麼久嗎?總覺得和他在流星街的夜色中告別就在幾天前。
  我抬起手表看了一眼,表盤上的日期顯示距離那次行動確實已經長達三個月,而時間則提醒我應該吃藥了。
  「要是記仇才不會辛辛苦苦給你做飯。我還在發育期,多吃一點不行嗎?又沒有故意餓著你。」
  我把唯一一份布丁也放到他面前,轉手拉開餐邊櫃,拿出一板藥片,摳下一粒塞進嘴裡,回到桌邊端起牛奶。
  庫洛洛看著我,直到我吃完藥才問道:「你生病了?」
  「不,是短效避孕藥。總會有來不及做措施或者措施不到位的時候,這樣保險一點。」
  短效避孕藥相較於其他藥物避孕方式更為溫和低害,能夠有效應對突發狀況,離開天空鬥技場後我就每天定時服用。【注】
  但是從明天開始就可以停藥了,在找到我能獨自處理、萬無一失的善後方式之前,戀愛計劃只能暫時擱置。
  庫洛洛不再說話,也沒有繼續吃飯,整個人一動不動,滿臉都是「我怎麼聽不懂通用語」的茫然,好像意外走進知識盲區,突然遭到降智buff攻擊。
  心中殘留的最後一點負面情緒因為他這難得一見的臉孔煙消雲散,我撐在桌沿毫不掩飾地笑起來:「團長還是孩子呢。」
  庫洛洛回過神,不悅地說:「沒記錯的話,我應該比你大。」
  何其幼稚的反駁思路,我搖搖手指:「這和生理年齡可沒有半點關系。」
  庫洛洛眉頭一皺,看起來准備我與展開一場嚴肅的辯論。
  「嘀鈴鈴——」
  門鈴卻在此時響起。
  輕松的氛圍戛然而止,我們同時轉頭看向門口。
  庫洛洛張開『圓』,下一秒又收回來:「是俠客,你還有聯系他嗎?」
  我走向大門,一邊故意回道:「最開始找的人就是俠客前輩哦,但是他這幾天不知道在忙什麼事,一直都聯系不上呢。」
  庫洛洛又不說話了。
  「早上好啊,俠客前輩。」
  「早上好,莫妮卡。」
  門外果然是俠客,娃娃臉依然認真又可愛,進門看見庫洛洛也不露意外,先是隔空喊了一聲「團長」與庫洛洛打招呼,相比對我更加隨意,而後在我的示意下停在玄關處,換上客用拖鞋。
  「對了,團長也沒換鞋。」
  臥室窗戶不屬於尋常路,讓我也忘記正常的待客流程,我又拆了一包拖鞋放在庫洛洛腳邊,對他越發微妙的神情視而不見,親切地向俠客詢問道:「前輩,吃早飯了嗎?」
  俠客正在打量我的公寓,這是進入陌生區域的本能反應,而我只要在一個地方落腳,就會迅速「築巢」,將所處環境調整成最讓我舒適的狀態。
  房中布局生活氣息濃厚,我的問題同樣十分日常,俠客愣了一下,搖搖頭:「看你發過郵件又在晚上突然打來電話,但是沒有留言,所以過來看看,剛好離得也不遠。不過既然團長在這裡,應該什麼問題都解決了吧。」
  「是哦,還好有團長在,幫了大忙呢。」
  我笑著說道,感激之情溢於言表。
  庫洛洛卻沒有因為我的恭維心情變好,反而微微眯起眼。
  真是相當難哄的一個人。
  我假裝沒看見,拉開庫洛洛旁邊的椅子請俠客入座,把庫洛洛換下的鞋拎去玄關,回到廚房洗干淨手,再次開火給俠客做早餐。
  開放式廚房沒有隔音可言,煎蛋時我聽到庫洛洛問俠客:「事情辦得不順利嗎?」
  「不大順利。」俠客嘆了一口氣,「不愧是獵人協會的網站,根本找不到漏洞。」
  我在心裡恍然大悟,這就是他失聯整整兩天的原因所在。
  獵人協會創辦的專門網站堪稱情報聖地,量級非一般渠道可以比擬,由於只允許持證獵人登錄,世界各地都有數不清的人妄圖入侵或破解網站後台,直到七年後都沒聽說有人成功。
  俠客就是眾多失敗者之一,但他在這方面天賦異稟,技術力和破壞力都尤為卓越,觸發網站防御機制遭到強力反追蹤,他捏造多重身份在各個地區之間極限流轉跳躍,一直到這個遠離約陸比安大陸,並且因為存在世界性鬥技場而對入境審查格外寬松的國家才得以逃脫。
  庫洛洛對此顯然知情,既可能是他的指令,也可能只是俠客努力上進的個人行為,無論如何,都說明他們的私交比其他團員更為緊密。
  我端著煎蛋、牛奶和餐具走出廚房,放在俠客面前,而後坐在兩人對面,托著下巴笑容滿面地注視他們。
  賞心悅目,各具姿色,可惜都只能遠觀。
  談話因此中止,俠客被我看得面露遲疑,想了一下回道:「謝謝。」
  庫洛洛則低下頭繼續吃早餐。
  考慮到俠客明面上是為我而來,吃飯時我重新提起話題,對他關懷道:「所以現在問題解決了嗎?這兩天收不到你的回復,我也一直在擔心。」
  俠客把煎蛋整個塞進嘴裡,像倉鼠鼓起頰囊,咽下去之後才回道:「總算把身份洗干淨了,之後會換新號碼。獵人網站的話,憑我目前的本事沒辦法攻克,還是要弄一張獵人證才行。」
  「獵人證啊,嗯……獵人。」
  我慢慢放下咬到一半的三明治,有什麼東西在我腦中逐漸成形,突然化作靈光一閃。
  「我記得職業獵人是可以合法殺人的吧?」
  「啊?」
  俠客在旅團主攻情報與技術,一時跟不上我的思路,庫洛洛卻在旁邊看了我一眼。
  「沒錯,我悟了!」
  我拍案而起。
  俠客嚇了一跳,庫洛洛及時挪開他桌上的牛奶並側身躲過他的肘擊。
  「世界上最萬無一失的善後方式就是不用善後!」我激動地湊到俠客面前,為這麼快就找到出路興奮不已,被庫洛洛攔了一下才勉強克制住情緒,沒能抓起俠客的手,「俠客前輩,我們一起去考獵人證吧!」
  俠客往後縮了縮,一臉迷惑和為難:「可是我只打算隨便找個獵人搶一張……」【注2】
  我又拍了一下桌子,打斷他的話:「別人的哪有自己的好用。這可是萬能通行證和免罪牌,就連禁區都能去,假身份也不用再做了,多方便啊!」
  說到這裡不禁後悔萬分,以前太過依賴「超前消費」,竟然從未想過這條路,白白浪費許多壽命。
  「無意冒犯,」庫洛洛突然插丨進話來,「據我所知獵人證雖然不記名,但是通過所屬測驗期定位到個人並非難事,而且也做不到完全免罪免責,只是在有限前提下可以不追究殺人行為而已。」
  有理有據,毫不中聽,我捂住耳朵:「反正我要參加明年的獵人測驗。我可是愛的化身,不能愛(殺)人不如讓我去死!」
  庫洛洛驀然閉上嘴,沉默地看著我,墨黑的雙眼裡有難以理解、無法言喻的情緒在蔓延。
  壓力無形擴散,未曾見過他對某件事表現出如此鮮明的不贊同。
  我不明白。
  我們不是旅團嗎?
  我們有誰不殺人嗎?
  俠客夾在我們之間,不明所以,坐立難安,小心翼翼地問道:「我是錯過了什麼嗎?」
  我和庫洛洛互相對視,都沒有回答他,他無奈地攤了攤手,不再發言。
  過了一會兒,庫洛洛才再次開口,看破我心中疑惑,緩慢而清晰地說:「是的,我們是『旅團』,所以我們不以殺人為樂,我們殺人也不需要理由,我們更不會將此視為必須逃脫的罪責。但是莫妮卡,你不一樣。」
  他頓了一下,宣判一般,讓我猶如聽到沉重的鐘響。
  「你是真正的殺人者。」


第32章
  『對一個人產生愛意,渴望完全擁有他,這一點也不奇怪,譬如母螳螂和黑寡婦也會吃掉自己的丈夫,這種現像在自然界普遍存在,當然也會出現在人類身上。
  『殺人也不全然是悖德和犯罪,很多情況下可以被赦免,何況你並非無緣無故去殺人。
  『以死亡給愛情帶來永恆,為保全自身而優先斷絕他人性命,因為愛你而同意將生與死都奉獻給你,這三項前提合情合理,你的愛與殺都自有因果,談何罪孽。
  『所以放心吧,莫妮卡,你什麼也沒有做錯,你很正常,我沒有見過比你更正常的人了。』
  遙遠的畫面和聲音回放結束,我重又睜開眼,整個人由內而外歸於平靜。
  「所以,綜上所述,」我豎起手指,指向虛空,義正辭嚴地說,「雖然從世俗角度來看我違反法律,但我從來不會隨便殺人,我也沒有以殺人取樂,之前的事完全是個意外,太久沒有戀愛以至於一時上頭有點失控,這不是很正常嗎?」
  沒錯,我是一個正常人,我沒有做錯任何事。
  當我口述完心理醫生對我的診斷結果,以為能夠糾正庫洛洛對我的錯誤認知,讓他意識到對我的指控何其偏頗,卻見他抿著嘴唇,臉色越發難看,幾乎變得不再像他。
  「不好意思,請容我插嘴一下。」
  出聲的人是俠客,他的神情不知為何也有點古怪:「莫妮卡,你的那個心理醫生,真的是正經醫生嗎?」
  「當然了!」我斬釘截鐵地回道,「磊露特幫助過許多深陷迷惘、痛苦不堪的患者,讓他們獲得安寧和解脫,她是世界上最好的心理醫生!」【注】
  也是我在這世界上最好的朋友,無論重新認識多少次,她永遠都會理解和支持我。
  「啊這……」
  俠客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最後還是閉上嘴,端著牛奶喝起來。
  「所以是她把你塑造成這樣的嗎?」
  庫洛洛雙手抱胸,自下而上看著我,眼神幽森,語調冰冷,危險的氣息滿溢而出,卻並非指向我。
  「什麼叫做『塑造』?我本來就是這樣的。」
  我不明所以地回視他,他從這次見面起就非常奇怪。
  「既然如此你最開始為什麼要去找心理醫生?說明你也曾有過自我懷疑吧,結果卻被這種騙子洗腦操控。」
  「磊露特才不是騙子,我也沒有被操控!」我生氣地反駁道,「不信我就帶你去見她。」
  庫洛洛發出一聲冷笑:「好啊,我也想見識一下,到底是何等人物能讓你這麼深信不疑。」
  「咳……雖然莫妮卡的問題是有點嚴重,但是團長,你還好吧?」
  俠客嗆了一下,放下牛奶杯,轉頭看向庫洛洛,滿面驚訝與困惑,和我一樣不明白他為什麼突然一反常態,為與他毫不相關的事如此激動,甚至還打算插手介入。
  是他身為團長對團員的責任感嗎?
  還是他認為我的意識形態與旅團的企業文化有所衝突,有朝一日會對旅團產生危害?
  不可否認我確實包藏禍心,對他和旅團一直圖謀不軌,但這次我真的只是迫於無奈請他幫我處理了一具屍體啊,早知道後續這麼麻煩就不找他了。
  俠客的慰問讓庫洛洛顯而易見地愣住了,約有幾秒鐘毫無反應,只有雙眼微微睜大,似乎也對自己的失態感到詫異。
  而後他眨了眨眼,所有情緒迅速沉澱平息,轉瞬之間就恢復為最讓我們熟悉的狀態。
  冷靜,理智,克制,抽離地看待世界,塑像般不為萬事萬物所動。
  他回到了他原本所在的高處。
  而我在這一刻卻覺得他剛才無理取鬧、讓我心生惱怒的模樣更為鮮活生動。
  他害得我也反常起來。
  歪到天邊的話題無果而終。
  雖然這兩個家伙一個說我不正常,一個說我有問題,無禮又過分,但我依然寬宏大量地將他們原諒,足見我是多麼心胸開闊的人。
  吃完早餐俠客先行告辭,我沒有再提獵人證和獵人測驗的事,只是請他走之前去一趟公寓監控室,幫我消除昨天相親對像從踏入物管監控範圍起的所有影像。
  作為報酬,我將委托博丨彩組織老板搶到的限量游戲卡帶和游戲機都傾情相贈,同時還有我手頭所有現金。
  俠客滿載而去,房門關上後屋內一時陷入沉寂,仿佛連空氣都停止流動。
  我站在玄關,對著門板調整好表情,轉身以最平常的姿態走回餐廳,若無其事地開始收拾桌子。
  庫洛洛還在座椅上發呆,以我對他的了解,比起思慮重重,他現在更接近腦袋空空。
  我一邊擦桌子一邊請他起身移駕別礙事,同時率先提起新話題:「說起來,俠客前輩是為了逃避追蹤才到這裡,那麼團長你呢?難道也是剛好就在這附近?」
  這「巧合」未免也太巧了一點,我不大相信。
  庫洛洛看了我一眼,默不作聲走回客廳,坐到沙發上,從靠背和坐墊的夾縫之間摳出電視遙控器。
  我以為他還在生氣,不打算回答,結果他先是打開電視,調到中意頻道,之後才回道:「因為我本來就在來找你的路上。」
  「找我?有什麼事嗎?」
  我有些驚訝,庫洛洛卻沒有下文,專心致志地投入電視中,聽聲音是個占蔔頻道,沽名釣譽的占蔔師在音響裡侃侃而談。
  自己就喜歡這種故弄玄虛的東西,有什麼資格說我的心理醫生是個騙子。
  我走進廚房,背對著他翻了一個白眼。
  既然庫洛洛對他的目的閉口不談,我就按照突發計劃安排後續行程,打電話給航空公司查詢前往磊露特所在地的飛艇票。
  「團長,訂今晚的票可以嗎?」
  短期內不會再來這個國家,遺留事宜都要處理妥當,最近的航班時間太趕,話務員在電話那端報上今日航次,我捂住話筒詢問庫洛洛。
  「可以。」
  庫洛洛沉迷電視頻道,目不轉睛地盯著屏幕,從衣服口袋裡掏出身份證明彈指扔給我。
  「那就這一趟,請記錄乘客信息——」我對話務員報上兩人的身份信息,「支付方式是銀行轉賬。」
  過了一會兒,先後收到航空公司的短信和俠客的郵件,前者發來收款賬戶,後者發來一個「OK」。
  我拿出臨時手機聯系物管退租,本就是短租形式,手續簡單,物管即將上來檢查房屋狀況,我請庫洛洛從哪裡進來的再從原路退出去。
  「因為監控裡沒有你,俠客也不能憑空變出你過來的影像,這漏洞太明顯了。」
  我把鞋還給他。
  庫洛洛嘆了一口氣,換好鞋從沙發上站起來,好像已經徹底沒脾氣。
  「我還是無法理解你對社會律法和規則的堅持,假裝正常人有這麼重要嗎?」
  「因為我就是正常人。外頭路口有個銀行,出去之後記得在那裡等我哦。」
  我推著他走進臥室,至於他要如何在光天化日之下不為人知地翻窗離開,那就看他自己本事。
  幾分鐘後,物管人員按響門鈴,我走過去開門,順路將俠客和庫洛洛換下來的一次性拖鞋塞進垃圾桶。
  物管人員沒有發現任何異常,租客們總是會因為各種理由來來去去,他們早就見多不怪,檢查也只是例行公事。
  辦完退租,我換好衣服,用頭巾抱住慘不忍睹的發型,拖上行李走出門,行李箱中只有無法舍棄的必需品,和相親對像過來時穿的衣服鞋子,離開這個國家之後才能銷毀。
  庫洛洛不能明白我只是失手殺了一個普通人,何必如此大費周章地去善後,因為他只是常世的過客,從過去到未來都不會在此間停留,旅團和流星街才是他的歸宿。
  而我與他恰恰相反,那都不是我將要回去的地方。
  離開公寓大樓,走到約定地點,抬眼就看到庫洛洛的身影,站在銀行臨街安置的櫥窗電視旁,裡頭正在播放新聞與各類金融咨詢,雖然隔著玻璃音質欠佳,但他看得十分專注。
  我不去打擾這個舊世紀電視迷,先到銀行櫃台給航空公司轉賬,而後在自助櫃員機給博丨彩組織老板轉賬,同時拉黑他的號碼,以他常年游走灰色地帶的聰明和敏銳應該能夠明白什麼時候要裝聾作啞。
  善後事宜至此全部處理完畢,時間已經臨近中午,我回去找庫洛洛。
  「團長,我的事情都辦完了,要走嗎?」
  庫洛洛「嗯」了一聲,腳下卻沒有動。
  我也看向電視櫥窗,好奇是什麼黃金新聞讓他流連忘返,繼而就在屏幕裡看到一棟眼熟的宅邸。
  時隔三個月,漢薩斯府的滅門血案終於被該國官方披露,成為國際新聞流向各個大陸,大總統慷慨陳詞要嚴懲凶手,告慰功勛老將全族在天之靈。
  不起眼的小國家,不值得關注的人和事,很快就被下一條新聞取代。
  「走吧。」
  庫洛洛轉身走開。
  前方不遠處就有一個巴士站,我走在庫洛洛身邊,行李箱的輪子滾過水泥地面,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團長,你知道接下去最要緊的事情是什麼嗎?」
  庫洛洛略加思索,又抬頭看了看太陽的角度,回道:「吃午飯?」
  我在他眼裡就是一個既不正常又特別能吃的飯桶嗎?
  「雖然那也很重要,但是,」我加快兩步擋在他面前,指了指我裹在布巾裡的頭,「這才是最最要緊的事。」
  臨近初冬時節,包著頭巾走在街上也不顯突兀,但念能力者哪有怕冷一說,只會覺得束縛難受,何況很多地方還有進門脫帽的禮儀,我可不想當眾露出這顆奇形怪狀的腦袋。
  「順帶一提,我沒錢了,到時候請團長替我付賬。」
  庫洛洛回頭看了一眼我們剛剛離開的銀行,沒有拆穿我,只是說道:「你給了俠客游戲和錢,而我什麼都沒有。」
  語氣平淡中還有點抱怨,若非正午天色明亮,我也還神智清明,我幾乎要懷疑自己聽錯了。
  沒想到他竟然會計較這種得失,與早餐時咄咄逼人的樣子簡直判若兩人。
  我忍不住笑起來:「好吧,誰讓我是知恩圖報的人,就用團長特意來找我的那件事作為回報吧,雖然不知道你到底需要我做什麼,但我原本也不一定會答應哦。」
  就算是詭辯又能如何呢?
  說完不等他回答,我邁開步伐輕快地向前走。
  身後果然沒有再傳來任何言語。
  乘坐巴士前往這個城市最為繁華的商業區,寄存行李後我選了一家對著裝禮儀沒有要求的連鎖餐廳,吃完午餐又去七年後依然生意興旺的美發沙龍拯救我的頭發。
  經過漫長的排隊,連剪帶燙一條龍結束,我撫摸著花苞一樣弧度精致、香味宜人的新發型,神清氣爽地走出店門。
  此時天邊已經出現晚霞,商業區也更為熱鬧起來。
  庫洛洛全程都像一個完美男友,雖然沒有替我拎包,但主動接過每一筆賬單,既是我對他的小小報復,也是又一次底線試探。
  正因為如此,我很快就發現端倪,他並非是真的心甘情願、任勞任怨,而是別有目的,從一開始他就在非常細致地觀察我的言行舉止,遇到其他情侶也會對他們投以研究的目光。
  然而男女約會總是千篇一律,大同小異,隨著時間推移,尤其是在美發沙龍枯坐等待一個下午之後,他開始變得精神渙散。
  「辛苦你了,團長。現在讓我來猜一猜,你需要我做的事和兩丨性丨關系有關,而且還在初級階段,是這樣嗎?」
  「的確如此,我認識的人裡只有你對這方面比較在行。」
  庫洛洛干脆承認,沒有在人來人往的商業街上詳細說明,不過磊露特的心理咨詢室還在另一片大陸,今晚我們要在飛艇度過,交流時間非常充裕。
  我看了看表,准備去取行李。
  剛走出兩步,一個哀怨又詭異的聲音憑空響起,隔著人群打著波浪鑽入我耳中。
  「莫妮卡,我等了你好久啊,你怎麼可以這樣對我。」
  我猛然打了個寒顫,抬眼往聲源方向一看——
  冤家路窄,竟然是西索。


第33章
  雖然我的主體能力是時間回溯,但我並不喜歡回看過去,離開天空鬥技場後,因為滿心都在盤算誘殺相親對像,我幾乎忘記還有西索這號人。
  而且鬥技場兩百層以上就不再限制參戰次數,按理來說頂級戰鬥狂早就應該迷失在永無止盡的車輪戰中才對,誰會想到他還能有閑情逸致出來逛街。
  四目相對的一瞬間,西索咧嘴笑起來,抬起腳步徑直走向這裡,盡管他今天的打扮毫無出奇之處,周圍行人還是因為他高挑的體格和張揚的氣質自發為他讓路。
  我立刻抓住庫洛洛的胳膊,轉身往反方向走。
  結果沒能拉動,庫洛洛腳下生根,站在原地瞥了我一眼,涼涼地說:「現在想跑也來不及了。怎麼,那個男人也是你備選的『意外』嗎?」
  「什麼?」
  我目瞪口呆,不敢相信如此陰陽怪氣的口吻竟然出自於他,他的間歇性抽風又復發了嗎?
  拉扯間西索已經走到我們面前,離得不近不遠,和遭遇伊爾迷那次一樣,他的注意力也立刻聚集在庫洛洛身上,如同意外發現寶藏,喜悅地眯起眼。
  「晚上好啊,兩位。」
  無人回應他的問候。
  庫洛洛貌似不想理會,但西索是讓人無法忽視的存在,最後他還是轉向西索,看著他又好像沒有在看他,面部表情與『纏』都毫無波動,並未進入備戰狀態,只是氣息有所改變。
  不同的時間,不同的地點,相同的兩個人彼此對峙,與七年後巧妙重合。
  我腳下一轉縮到庫洛洛身後,沒有像往常一樣緊貼著他,而是做好隨時撤離的准備,以免重蹈覆轍。
  腦中同時有一個險惡的念頭開始打轉。
  「生死借貸」沒有提示罰息,他們的恩怨想必還在未來,若是能將那場生死對決提前到此時此地,我就可以在他們交戰時伺機介入,讓西索觸發賭局,我相信庫洛洛絕對能夠領會我的意圖,甚至不需要言語或眼神提示,他會先配合我在賭局外擊殺西索,之後再詢問理由——也許根本不會在乎。
  大好時機近在眼前,第一反應卻是拉著他逃跑,剛才我肯定也是受到降智buff傳染,才會頭腦失靈。
  「莫妮卡,新發型很漂亮哦,但是為什麼一見到我就躲起來了呢?我們不是約好要到兩百層以上再見面的嗎?」
  裝模作樣的聲音越過庫洛洛落在我頭上,聽起來好像在控訴一場始亂終棄。
  被人指名道姓也不好繼續裝聾作啞,我從庫洛洛肩頭探出半張臉,沒有好氣地說:「從頭到尾都只有你一個人在自說自話,我可沒有答應過你任何事。」
  「真是讓人傷心。」西索委屈地抹了一下眼角,而後迅速變臉,叉腰翻手指向庫洛洛,指尖凝出一個『氣』的箭頭,「我就會記得莫妮卡說的每一句話,比如你曾經說過同伴裡有個沒禮貌的家伙看不起你的戰鬥水平,認為你很菜,哦呀,莫非就是這位先生嗎?」
  庫洛洛原本默不作聲,此時回過頭:「我說你很菜?」
  語氣聽得我頭皮發麻。
  我的確打算制造矛盾讓他們打起來,但我並不想自己成為這個矛盾,庫洛洛目前看不出對西索有任何興趣或敵意,不大可能主動出手,西索倒是躍躍欲試,庫洛洛擋在我身前的姿態也給他錯誤信號,讓他試圖通過我去挑釁庫洛洛。
  換作平時我可以慢慢和西索周旋,但庫洛洛今天的情緒變化莫測,眼見矛頭有指向我的趨勢,我立刻決定改變計劃,先與西索劃清界限再說。
  「沒有沒有,團長怎麼會說這種話,他在挑撥離間啦!」我狀似慌張地對庫洛洛連連擺手,努力辯解,「而且我跟他也沒有半點關系,只是在天空鬥技場打過一場而已。」
  「還喝過一次咖啡,吃了一頓晚餐呢。」
  西索興致勃勃地插話,唯恐天下不亂。
  我充耳不聞,當作他並不存在,堅強地抬起手表,伸到庫洛洛眼皮底下:「你看,已經是這個點了,再不去機場會錯過航班的,我們快走吧!」
  說完也不管庫洛洛看沒看清,我直接抱住他的手臂向後拖,戰鬥狂的腦回路異於常人,難保西索不會直接衝上來,所以我特意避開庫洛洛使用能力的右手,以便發生萬一他能夠及時應戰。
  這一次庫洛洛終於願意移步。
  我就知道在團員和毫不相關的外人之間,他肯定會選擇站在我這邊。
  「這麼快就要走了嗎?真遺憾,還想邀請你們共進晚餐呢。」
  西索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出乎意料只有聲音,在我回頭看向他時還笑眯眯地揮手,好像真的只是偶然遇見所以打個招呼。
  「那麼下次見啦。莫妮卡,記得把我從黑名單裡放出來哦。」
  我衝他吐了一下舌頭,沒有再反駁。
  只要七年後的死局還高懸頭頂,「下次」就一定會到來。
  唯恐再有節外生枝,取完行李後我招來計程車,直接前往機場。
  上車時正要扮演優秀下屬為領導開門,庫洛洛卻快我一步,自己打開後座車門,並且特意坐到靠裡的位置,我本想去副駕駛座,見狀也只好鑽進後座裡。
  關上車門,報上目的地,車輛平穩起步,行駛途中誰也沒有說話,只有車載音響中舒緩悠揚的曲調立體環繞,這位司機情操還挺高雅。
  庫洛洛單手支在車窗邊緣,清秀的面容被夕陽余暉映照出暖色調,本就不是棱角鋒銳的長相,此時更是如同一副讓人寧靜的畫。
  我發現他只會有目的地激活健談模式,除此以外堪稱沉默寡言,而言語交流是了解一個人的重要窗口,非必要就關窗上鎖導致他難以接近與揣摩。
  不知是天性如此,還是為了擔負旅團而變成這副模樣,幻影旅團公開活動時間不過數年,我對他們的過往經歷知之甚少,無從做出准確判斷。
  「為什麼一直看著我?」
  庫洛洛轉過頭,整張臉陷入車內的陰影中,呈現出一種石雕般缺乏感情的冰冷,卻更為我所熟悉,讓我立刻找回應對節奏。
  「在等團長主動提問,這樣我才好向你解釋西索,也就是剛才那個男人的事。」
  庫洛洛疑惑地歪了歪頭:「有必要對我解釋嗎?我說過不會干涉團員私生活。」
  「我知道哦。」我微笑著注視他,「如果團長真的不在意,也可以看作是我自己想解釋。」
  庫洛洛移開視線,不置可否。
  於是我說起與西索相識的來龍去脈,從薩黑爾塔合眾國機場的偶遇,到天空鬥技場一百九十層的對決,邏輯鏈條即便隱去其中失敗的謀殺計劃也完整順暢,因為全部都是客觀事實。
  「所以真不是我故意去招惹他,他那種類型我不喜歡的。」
  「……我沒有在意這種事。」
  庫洛洛聽到這裡輕輕嘆了一口氣,仿佛有些疲倦,抬手捏了捏鼻梁,「人」的色彩在這一瞬間重新回到他身上,盡管車窗外的夕陽已經隱沒在地平線。
  「抱歉,我今天確實有點不對勁。」
  原來他也有自知之明。
  我寬和地笑起來:「你可是『團長』呀,無論如何在我這裡都是最優先級。不過,你有多久沒睡覺了?」
  庫洛洛回想了一下:「兩天。」
  「算上今天,沙發小憩不能算是睡覺哦。」
  「……三天。」
  看來鐵打的身體和精神力才是領導高級犯罪團伙的必要條件。
  我由衷地發出贊嘆:「三天不睡還能保持清醒意識和思考能力,團長已經很厲害了。」
  實際上我知道睡眠不足並非庫洛洛反常的主要原因,但直覺阻止我繼續深究,目前與他的距離恰到好處,不必刻意打破這種平衡。
  說到這裡又變得無話可說,車內再次安靜下來,氛圍卻與之前截然不同,讓人終於能夠放松神經。
  商業區與機場相隔較遠,又碰上堵車高峰,到達時天色已經徹底黑透。
  司機報上車費,我掏出錢包打算付賬,就見庫洛洛也攤開他的錢夾,裡面除了所剩無幾的紙鈔,還有沒來得及丟掉的消費票據。
  我們表演默劇一樣同時停下動作,盯著對方的手。
  下一秒庫洛洛抬眼看向我。
  我若無其事地把錢包塞回原處,轉頭開門下車。
  本人撒謊成性,謊言堆積如山,偶爾忘記幾個也是人之常情。
  航站樓裡燈火通明,一如既往客流如潮,找到工作人員核對訂票信息,我們跟隨指引走向貴賓服務區。
  天空鬥技場的獎金和投注收益足夠我揮霍很長時間,物欲於是水漲船高,這次我直接給自己和庫洛洛各訂了一個高級包間,同時預約VIP一站式服務,所有流程都能在貴賓區簡化辦理。
  「離登機還有時間,閑著也是閑著,不如來聊聊團長遇到的『兩性問題』吧。」
  在貴賓餐廳吃過豐盛又免費的自助晚餐,我們轉移到配套的休息水吧繼續候機,坐在半包式的卡座裡,各自點了一杯不會影響睡眠的軟飲。
  水吧燈光柔和,環境舒適,剛好適合聊一些輕松的話題——比如庫洛洛為何會陷入情感困擾,以至於千裡迢迢趕來找我,在我看來他完全就是戀愛絕緣體。
  而且所謂禮尚往來,他替我處理麻煩,我也應該幫他解決問題。
  庫洛洛一時沒有回話,目光落在卡座桌面,今天裝飾用的鮮花十分應景,剛好是幾支淡粉色的玫瑰,經過精心修剪,錯落有致地插在長頸花瓶中。
  我伸出指尖輕輕撥了撥花瓣:「粉玫瑰的花語是初戀與愛慕,這是團長所遇之人給團長的印像嗎?」
  「不,我只是在組織語言。」
  庫洛洛想了一下,掏出手機,解鎖後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並非我認得的那一部,也是特殊使用的二號機,屏幕上亮著郵箱界面,最新郵件的發件人被庫洛洛備注為NARUMI。【注】
  我詢問地看向庫洛洛,他點點頭,於是我打開這封郵件。
  NARUMI:「庫洛洛君為什麼不回消息呢?我一直、一直在等你。」
  深情浮於字裡行間。
  應該對此做什麼表情和反應呢?
  「哇哦。」
  我用力揚起眉毛以示驚嘆,退回郵箱,不再征求庫洛洛許可,翻看他與這位NARUMI女士的郵件往來,幾乎都是對方單向輸出,記錄開始於三天前,兩人剛剛交換郵箱地址。
  扣除今天,也就是說他們才認識兩天,對方的表現卻遠遠超過對待一個相識不久的陌生人。
  「愛情總是不期而至。那麼團長希望我怎麼做?幫你拒絕這位熱情的女士嗎?」
  我合上手機還給他,玩笑地說。
  庫洛洛搖了搖頭:「不,我需要你幫我攻略她,因為我想要她的能力。」
  我感到自己的笑容僵在臉上。


第34章
  「他嘴上說好話,心中卻存著詭詐;不要相信他,因為他心懷七件可憎的事。」【注】
  「你大概看出來了,我的能力是使用別人的能力,更准確地說是『盜取』後據為己有,為此必須滿足四項制約。」
  庫洛洛攤開右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微曲虛握,是他發動能力時慣有的動作。
  「我會收集有用的能力,也會收集有趣的能力,要麼是道聽途說,要麼是偶然遇見,無論哪種都相當隨機和被動。而這個女孩的能力可以根據指定條件搜尋對應目標,與我的能力非常契合。」
  庫洛洛轉手點了點我放在他面前的手機,並未收回去。
  「我想長期使用這個能力,需要她至少活著,手段就不能過於粗暴。前兩項制約在與她接觸時已經達成,後兩項則必須完全獲取她的信任才能實施。雖然是她自己找上我的,但到底是個念能力者,警惕性非同一般……」
  庫洛洛說到這裡頓了一下,叫道我的名字:「莫妮卡,你有在聽我說話嗎?」
  我從他按在手機表面甲緣溫潤的指尖收回目光,落在他白皙清秀的面龐上,十字印記在額發間若隱若現,墨色雙眼映出我的臉,所有表情都已經消失無蹤。
  這是第一次,我向他顯露自我最真實的面目,他卻以為我在走神發呆。
  「我有在聽哦。只是有些好奇,像這樣主動接近你,對你抱有愛戀之心的人都知道要戒備你,你又為什麼會信任我呢?」
  一個能力的制約就是它的破綻與弱點,庫洛洛曾在七年後向西索闡述將會在戰鬥中使用的能力,但那是「別人的能力」,而他現在說的卻是「自己的能力」,即便他對制約內容有所保留,也已經透露太多。
  何況在此之前他就向我展示過能力使用,同樣毫不設防。
  我前傾身體,十指交叉,手肘抵住桌面,下巴輕輕擱在指背上,模仿庫洛洛表達疑惑時的習慣,略微歪頭看著他。
  「你明知道我謊話連篇,不盡不實,最初也不過是因為我符合入團條件才接納我,既然如此,為什麼要告訴我你的能力?」
  實際上我理應為此而高興,我一直在想法設法了解他的一切,能力更是重中之重。
  但矛盾的是,與此同時我又覺得他一個字都不應該告訴我。
  「你竟然會介意這種事情嗎?」庫洛洛耐心聽完,有些驚訝,理所當然地回道,「剛認識時我就說過吧,你是我的團員,所以我對你抱持信任,這是團體行動的基礎。之前你也用這句話去應付派克,怎麼到了現在反而質疑起來?」
  「那如果不是對團員,而是對我本人,你也是同樣的想法嗎?」
  追問的話語脫口而出,當我反應過來時,發現庫洛洛也被問住了,垂下眼瞼捂住嘴,開始認真地思索。
  我知道這是一個錯誤且危險的話題,我應該立刻停止並讓談話重回正軌,但我的口舌與眼睛都仿佛生出獨立意志,不再受我掌控,只是沉默並注視著他,等待一個我不想去做任何預設的回復。
  良久之後,庫洛洛放下手,重又抬眼看向我,澄澈的目光裡沒有一絲猶疑。
  「我認為二者並無區別,只要你還身在旅團,你就是我應該去信任的人。」
  不被預想也不出意料的回答。
  我閉上眼睛笑起來,發出一聲無意義的喟嘆,在熟悉的墜落感中徹底平靜。
  「團長有時候說話非常動聽,讓人特別開心。」
  「但你看著不像是開心的樣子,剛才是我說錯話了嗎?」
  這一回換成庫洛洛奇怪地打量我。
  能讓他產生自我懷疑並反省,也算是一樁成就。
  我繼續保持笑容,加深眼角唇邊的弧度,徹底歪過腦袋,翻手托住側臉,空出另一只手,豎起食指搖了搖:「是錯覺哦。因為團長還不夠了解女人,不然也不會坐在這裡了。」
  庫洛洛依然看著我,而我現在就是平常的我,他看不出所以然來,只好承認我言之有理。
  話題隨即回到原本的頻道上。
  根據庫洛洛所言,三天前他路過某個城市,正在廣場看煙花表演,旅團沒有活動而他也沒有具體目標時,他通常會四處旅行,旅途中有見聞、有趣事,也有能夠被他用念能力典藏收錄的奇遇——雖然對於對方來說絕對是噩運。
  全名為麥蓋特·成美的NARUMI女士就是在那時出現,穿過人群不請自來,目標明確地直奔庫洛洛面前,手裡抓著一部念力具現的手機,盯著他激動萬分,連話都說不出來。
  旅團和流星街以外的人在庫洛洛眼裡形同石子草芥,雖然成美也是念能力者,但一看就不是戰鬥型,毫無威脅也不值一提,庫洛洛不會在無關緊要的存在上浪費時間,目不斜視地走開。
  結果成美只用一句話就讓他停住腳步——
  『終於找到你了,完全與條件匹配的理想型,沒想到真的會存在!所以請你與我交、交朋友吧!』
  絢爛煙火下的浪漫告白被庫洛洛面無表情、聲無波動地復述而出,有種奇特的喜劇效果。
  我忍不住鼓了鼓掌:「勇氣可嘉。沒有直接請求交往,看來也不完全是戀愛腦。之後你們就建立起純潔的友情關系了?」
  「客觀角度確實如此,但是聽起來你好像話裡有話,這又是我的錯覺嗎?」
  庫洛洛開始掌握我的說話方式。
  我當然不會承認自己是在回敬他陰陽怪氣,正直而篤定地點頭:「沒錯,這也是你的錯覺。請繼續。」
  看表情庫洛洛半點沒信,卻也沒有深究,與我達成一種不必言明的默契,接著說下去。
  由於自身能力是獲取並應用他人能力,庫洛洛對「有用」和「有趣」的能力都十分敏銳,成美勇敢又不夠勇敢、含蓄也不大含蓄的交友請求進他耳中自動過濾,只剩下「找到、條件匹配、理想型」幾個關鍵詞。
  從漢薩斯府的行動中就能看出庫洛洛其實非常擅長揣測人心、與人交際,偽裝和表演水平都堪稱一流,他因為成美的能力而回頭,卻表現出對成美本人有興趣,於是兩人雙向奔赴,迅速結交。
  並非所有念能力者都是自主選擇開啟精孔,踏入非凡領域,也有很多人是在機緣巧合之下意外獲得能力,這種情況常見於特質系,譬如我,也譬如成美女士。
  大部分人生作為普通人度過,成美女士鮮有應對其他念能力者的經驗,加上庫洛洛又是她自己找到的理想對像,基礎信任和天然好感讓她三言兩語就被庫洛洛套出能力詳情。
  「一開始進展還很順利,直到我邀請她去看夜場電影時,她突然拒絕了,但又向我索要聯系方式相約下次再見。」
  庫洛洛又摸了摸下巴,並非思考,只是單純地感到疑惑:「我確信自己沒有在交談中暴露出任何危險性或目的性,而且如果她察覺不對,為什麼還要繼續與我保持聯系?」
  我努力控制五官,盡量不讓自己笑得太奇怪。
  「因為這不是她身為念能力者警惕性高,而是每個心智正常的女性都會有的安全意識。我的團長啊,你進度太快了!」
  有理由相信,這位愛看書的流星街質樸青年是某些不靠譜戀愛指南的受害者。
  「現在讓我們來彙總一下已知信息。」
  我對水吧服務員招手要來紙筆,放在我和庫洛洛正中央,在最上方寫下成美的名字,這是基本信息無可分析。
  接著是她的能力,名為「戀愛撥號6700」,在具現化的手機上輸入查詢條件生成號碼,撥打後根據手機提示指引,確定目標位置,條件類型不受限制,果然值得庫洛洛大費周章的能力不會只局限於尋找戀愛對像。
  再下去是她的生活狀況,並未因為獲得超凡能力而脫離世俗,工作普通,不愛交際,目前是單身獨居。
  也太喜歡庫洛洛了吧,什麼都往外說。
  我一邊腹誹,一邊在「獨居」一詞上畫了一個圈:「獨居女性因為遭遇危險的可能性更高,幾乎長期處在對外界,尤其是男性的警戒中,所以就算團長你是她的理想型,第一次見面就邀請人家去私密場合也是非常冒昧和不妥的。」
  「電影院算是『私密場合』?」
  庫洛洛誠心發問。
  「電影院是公共場合,但夜·場不是。」我加上重音,「沒猜錯的話,你原本還打算買後排周邊無人的座位吧,如果你不想做點什麼,會特地選擇這種時間和位置嗎?」
  「……」
  庫洛洛並不缺乏常識,只是流星街人不會主動去共情外人,聞言陷入沉默。
  即便知道他眼裡只有能力沒有女人,我還是忍不住吐槽:「講道理,什麼正經人會在大晚上請剛剛認識的女孩子去看電影啊,成美女士只是婉拒而非直接報警,只能說你在她眼裡實在是太難得了,才會讓她察覺危險也舍不得放棄你。」
  難怪能做出用完美搜索能力找對像的事,還剛好找到一個雖然別有用心,水平卻與她旗鼓相當的戀愛白痴。
  「我覺得我需要辯解一下,」庫洛洛投降似的舉了舉手,「你快把我說成一個變態狂了。」
  「團長當然不是,但我也確實不大明白,你想制造機會與成美女士獨處,是為了達成後兩項制約吧,那為什麼要急於一時呢?這不像是團長會有的失誤。」我順著他的話試探道。
  這其實是一個語言陷阱。
  庫洛洛在與成美交談過程中就能完成兩項制約,可見這兩項難度不高,考慮到他只要滿足條件就可以奪取任何能力,這種強度下,未能達成的另外兩項制約才是關鍵所在。
  既然他自己表示應該信任我,那就讓我看看他的信任究竟能到何種程度。
  「不是急於一時,而是要在一小時內完成所有制約。」
  庫洛洛再次抬起右手,『氣』有所波動,手中卻空無一物,我立刻反應過來,將『氣』凝結於眼,看見那本紅黑色的書。
  「制約中最難的一項,是對方的手掌必須與這個手印相觸。」庫洛洛指了指書本封面的白色手印,「非暴力的前提下,可選手段不多,所以我想讓成美合情合理且不為人知地失去意識,並且事後也對此無知無覺,時間有限只能就近選擇電影院,其他更為封閉和隱蔽的地方,就算是我也知道不合適。」
  「還好你沒有說要去什麼河道邊、小樹林、旅館酒店或者她家之類更要命的地方。」我誇張地大松一口氣。
  庫洛洛抿了一下嘴唇:「我還不至於那麼沒常識。」
  我點點頭,繼續與他說著成美女士,心裡卻不動聲色地復盤起他今晚所說的一切。
  首先可以確認他的能力是奪取別人的能力。
  其次奪取能力的「四項制約」中有兩項已經知曉,另外兩項雖然還不明了,但只要注意別碰到他的書就不足為慮。
  而被奪取者必須活著,應該是他使用所得能力的必要條件,意味著殺死原主即可削弱他的戰鬥力,只是於我而言沒有意義。
  我要避免被他收錄,也要避免與他戰鬥。
  感謝他對我付出不該有的信任,這兩件事暫時都不會發生。


第35章
  找到失利原因,攻略成美女士便再無難度。
  但庫洛洛已經長達一天沒有理會對方的郵件,我建議他先想個合適的理由解釋這件事,因為成美通過設定條件找到他,本質上是他作為「理想型」被成美選擇,成美愛的很可能只是她心中構想而非具體個人,不一定非庫洛洛不可,所以庫洛洛最好不要與她斷開聯系。
  除此以外無可贅言,只需要跟隨成美的節奏,順應她的意願,滿足她的幻想,適時讓渡主體性,像戀愛游戲中的男主角一樣,做一個被「攻略」的人。
  「下一次你再邀請她去電影院,她應該就會同意了。選擇愛情片或者文藝片,看似浪漫實則沒勁,時間在工作日她下班之後,觀眾不會太密集,她的精神和體力也最為松懈,看電影時因為無聊而小睡一場非常合理。至於她是怎麼『睡著』的,事後又該如何脫身,想必團長自有辦法。」
  這類半道出家的念能力者在失去能力後反而會比老手活得更為長久,成美將回歸普通與平凡,繼續按部就班地生活,甚至不知道自身能力從何而來,又為何會離奇失效,最終化作大夢一場。
  只要不涉及知識盲區,庫洛洛就能正常發揮,瞬間編造好借口,打開手機運指如飛,一邊問道:「這些都是你的經驗之談?」
  我笑起來:「是不是比某些名為『戀愛指南』、實為『光棍臆想』的東西靠譜多了?」
  「……」
  庫洛洛默不作聲,全情投入手機屏幕中。
  很好,沒有反駁,他真的看過那些書。
  純粹的笑意自喉頭湧起,復而逐漸淡去,我掃了一眼庫洛洛手中不斷振動與燈閃的手機,轉向桌上淡粉的玫瑰,掩住嘴巴無聊地打了一個哈欠。
  之後的事就與我全無關系。
  過了一會兒,機場工作人員來到卡座邊,輕聲提醒我們飛艇即將起飛。
  庫洛洛與成美的交流順勢告一段落,看樣子已經安撫好對方,郵件提醒再未響起,他合上手機塞進褲兜裡。
  我們跟隨工作人員辦理後續流程,登上飛艇,走向各自的房間,雖然沒有特別指定,但因為是同時訂票,所以航空公司默認為我們安排在隔壁。
  行李已經提前送達,我刷開房門,與庫洛洛道別晚安,卻見他站在門前頓了一下,從口袋裡摸出另一部屬於他自己的手機,而我的隨身包裡也傳來一聲鈴響,提示有郵件送達。
  我翻出手機看了一眼:「是俠客前輩,他換好新號碼了。」
  說明他的新身份也已經處理妥當,不愧是旅團首席情報官,效率就是高。
  庫洛洛點點頭,沒有更多表示,說了一聲「晚安」就推門進房。
  我也走進房中,順手更新俠客的號碼和郵件地址,而後拍下機票發送給他。
  我:「我打算在這個地方待到年底,請前輩有空查一查獵人測驗怎麼報名。」
  娃娃臉:「你真的要去啊?」
  我:「是我們哦,我·們。團裡多兩個正經獵人不好嗎?」
  俠客這次過了幾分鐘才回復。
  娃娃臉:「到時候沒有任務的話我是可以啦,但是團長同意你去嗎?」
  說的什麼奇怪話,我秒發問號。
  我:「為什麼要團長同意?他又不是我的監護人,旅團沒有規定個人行動也要申請審批吧。」
  娃娃臉:「……」
  我:「好啦,我都兩天沒睡了,困得要死。就這樣,身份信息發你了,到時候記得幫我報名哦,感恩的心.jpg」
  以電子愛心作為結尾,我關上手機扔到枕頭邊,走進浴室享受事先預約好的助眠鮮花浴和全自動spa,出來之後再敷上睡眠面膜。
  這一天跌宕起伏,終於能夠休息,我躺到軟硬適宜的床鋪上,抱著被子舒服地嘆息。
  有錢真好。
  相同內容的客房服務我也給庫洛洛訂了一套,他大概不會敷面膜,但不可能因為浴缸裡飄著花瓣就不洗澡,想到明天他渾身花香地出現就忍不住發笑。
  我關上燈,濃重的困意隨即籠罩而來。
  很少在這樣輕松又愉快的心情中入睡,感覺意外不錯。
  飛艇跨洋越海,前往另一片大陸,預計將在中午抵達目的地。
  時間還很充裕,第二天醒來後我繼續躺在床上,等到隔壁傳來關門聲才起床洗漱,換上干淨衣物,出門前往餐廳。
  早餐時段已經接近尾聲,餐廳裡旅客不多,一進門就看到庫洛洛獨自靠窗而坐,還穿著昨天的衣服,似乎送洗過,整個人都在照進窗戶的日光中透著干淨,鮮花浴殘留的香氣與衣物清潔劑混合成奇妙又清爽的味道,讓人一大早就心曠神怡。
  我端著一成不變的健康飲食坐到他對面,他也才剛開始吃飯,盤中的東西堪稱碳水盛宴。
  「團長,我好擔心你老了會得糖尿病。」
  庫洛洛正在啃紅豆餐包,糖分使人心情愉悅,他看起來連黑眼圈都淡了幾分。
  慢條斯理地享用完畢,他又拿起焦糖布丁,抽空回道:「我的日常消耗很大,不要緊。而且我也不一定能活到那時候。」
  聞此一言我頓時覺得食不下咽:「……吃飯的時候請不要說晦氣話好嗎。我早就想說了,沒有你旅團怎麼辦?有點自覺吧團長。」
  「嗯?」
  庫洛洛咬著勺子睜大眼睛,少有的人性豐沛,充滿困惑:「如果沒有我,再選一個團長就是了。每個人都是不可或缺的,但也沒有人是不可替代的,這一點才是真正的團規,你到現在都記不住。」
  這一瞬間我有很多話想說,卻又覺得無從說起,即使是流星街人也不會完全漠視自身存在和價值,庫洛洛一定有哪裡不對勁。
  但恰恰是我沒有資格對此發表只字片言,畢竟我一直都在謀劃和期待他死去。
  不知為何,「死亡」一詞突然變得尖銳起來。
  最後我垂下眼,拿起刀叉切割煎蛋和培根,刀鋒劃過餐盤發出些微尖銳的聲響。
  「你在生氣嗎?」
  庫洛洛問道,在不該敏銳的時候敏銳,一點也不會察言觀色。
  「沒有哦,只是手滑。」我斷然否認,而後熟練地重新露出笑容,「順便告訴團長一個新的知識點:當你發現對方情緒不佳時,不要問她『是不是在生氣』和『為什麼要生氣』,這都是火上澆油的禁語。」
  「什麼話都不要說嗎?」
  「是的,請保持安靜。」
  庫洛洛看了我一會兒,最終閉上嘴,繼續吃布丁。
  早餐安靜地結束,我們各自回房。
  我要收拾行李,庫洛洛則兩手空空,什麼也沒帶,剛關上門,隔壁就隱約傳來電視的聲音,聽動靜似乎是一部槍戰電影。
  好神奇,一個滿腦子「BAD ENDING」和英年早逝的家伙居然會是熱血派,上次讓他看得忘乎所以的漫畫也是同一類型。
  整理好為數不多的東西,我坐在床上發呆,又看了看手表,決定找點事情做。
  從行李箱裡翻出化妝包,我走到隔壁敲響房門。
  「客房服務。」
  庫洛洛打開門,看向我手中體積可觀的軟包,試圖尋找它與客房服務之間的關聯。
  我直接往前走,庫洛洛側身讓路,關上門,看到我將化妝包放在梳妝台上,取出發箍與潔面乳,他挑了挑眉,正好映在梳妝鏡裡。
  「你才是我們之間有潔癖的那個人吧。」
  我把清潔用品塞進他手裡。
  「這是額外贈送的特別服務。因為你是成美女士滿足自身幻想的媒介,所以個性或特殊的元素越少越好,比如這個印記,」我抬手虛撫過他的額發,「雖然頭發勉強能遮住,但在社交距離內還是有點顯眼,對方難免會把注意力轉移到這裡,你可能會被迫進入預料之外的話題。」
  庫洛洛越過我看了一眼梳妝鏡中的他自己,目光重新回到我臉上:「很有道理。但這真的不是你隨便找的理由嗎?」
  我點點頭,大方承認:「是的,因為我無聊。」
  正好庫洛洛也無聊到看電影,洗完臉後他戴著發箍走回來,自覺坐到梳妝凳上,整張臉完全暴露而出,別具喜感,隨即卻被鮮明的十字印記模糊,讓我想起初見時的情景。
  不是未來的「死亡原因」,而是站在我面前的他本人,那時我滿心防備與算計,他也遙不可及,現在我甚至能夠碰觸他的印記,內心因此一片平靜。
  只是三個月。
  「「你本是塵土,仍要歸於塵土」,是這個意思嗎?」【注】
  我撫摸著那個十字印記。
  庫洛洛沒有回答,也沒有否認,只是仰頭看著我。
  我忍不住蓋住他的眼睛,細密而柔軟的觸感隨即掃過掌心。
  他閉上了眼。


第36章
  遮瑕掩蓋印記,化妝協調整體,每一筆都精雕細琢,如同在給塑像上色,我感到自己逐漸從某種情緒抽離。
  「好了。」
  庫洛洛再次睜開眼,看起來比之前更加年輕,鮮嫩得堪比高中生。
  我為他摘掉頭箍,順手撥散額發,他的頭發看似柔順實則質地偏硬,垂落後沒有立刻恢復原狀,額頭袒露在外,就算湊近去看也光潔無瑕。
  「不愧是我,完美極了。」
  我滿意地點頭,叮囑庫洛洛沒事不要碰臉,之後去浴室洗手,順便也做了一下面部清潔,因為我想到庫洛洛見到成美至少也要到明天,而我剛好還沒化妝。
  出來上妝時我放慢手速,為庫洛洛講解剛才用在他臉上的東西。
  「去見成美女士時團長可就要自己操作了。」
  庫洛洛原本專注觀摩,學習態度可嘉,聞言奇怪地問道:「你不跟我一起去嗎?」
  這難道是天經地義的事?
  我揮了揮手:「團長已經可以畢業了,成為能夠獨當一面的情感騙、情感大師指日可待。」
  庫洛洛抿住嘴唇,不再出聲。
  等到我也收拾妥當,飛艇廣播通知即將降落,我找客房服務要來手提袋,打包所有化妝用品交給庫洛洛,回房檢視行李是否有所遺漏。
  不久之後,飛艇准時著陸,外面就是庫坎尤王國的土地。【注】
  這個國家的入境政策雖然不如天空鬥技場所在國寬松,但是允許落地簽證,我和庫洛洛的正式身份都由俠客親手打造,並且履歷清白,證件齊全,理所當然順利通過邊檢。
  機場在城市郊區,接下去需要轉乘大巴,正午時間車上乘客昏昏欲睡,安靜非常。
  我昨晚睡得不錯,現在精神十足,摸出手機靠在車窗上,給目前還不認識我的磊露特發郵件,再次向她解釋一切。
  她的聯系方式我倒背如流,每次重建友誼的過程也大同小異,在最初的時間線裡我們相遇晚於現在,但她是唯一超越時空讓我能夠完全信任和坦誠的人,無論我說什麼好似胡言亂語的東西,她都會全盤接受。
  我們曾定下特別暗語,只有磊露特才知道含義,發出後沒多久就收到回復,磊露特果然毫無質疑,像多年好友一般熟稔和自然,讓我和「同伴」直接去找她,她今天下午排期沒滿,我們到達時剛好結束。
  磊露特:「我還約了美容院,一起去嗎?」
  我往身邊看了一眼。
  庫洛洛正在手機上繼續維護與成美女士的關系,見過磊露特後應該會直接離開。
  我對磊露特回復「OK」,自拍一張方便她認人,准備在庫洛洛問起時以「給好閨蜜鑒賞新發型」為由搪塞,結果他完全沒有察覺。
  可見還是別人的能力更重要。
  大巴一路駛向市內,窗外景像越發繁華,磊露特的心理咨詢室大隱於市,大巴到站後我們又坐上計程車,最後停在一座干淨素雅的獨棟復式小樓前。
  「磊露特是名校畢業,專業水平毋庸置疑,以前在大醫院的精神科,後來才自己單干。我跟她其實不算醫患關系,但她是非常負責的醫生和咨詢師,你見到她就知道了。」
  我拖著行李邊走邊說,力求改變庫洛洛對磊露特的偏見。
  庫洛洛打量著那棟房子,不置一詞。
  看時間磊露特的最後一個咨詢應該已經結束,但她相當注重來訪者隱私,甚至於咨詢室內所有事務都是由她全權包辦,預防萬一,我還是先發短信確認。
  磊露特沒有回復,但房門在我們走近時從內側打開,一位穿著職業套裙的女性出現在門後,面容明艷但氣質干練。
  四目相接時她露出我最熟悉的笑容,既不熱絡,也不疏離,每一分都恰到好處,讓人一看就感到安定。
  「莫妮卡,你來了。」
  「我來啦,磊露特,好久不見,我好想你啊!」
  隨手把行李箱推給庫洛洛,我小跑著奔向磊露特。
  我們的關系跨越時間與空間,我們的聯系卻並不緊密,上一次見到她真的是在很久以前。
  磊露特張開雙手,簡短地與我擁抱,她一向處事周到,不會只顧與我「敘舊」而忽略在場其他人,視線隨即轉向庫洛洛,微微眯起眼:「這位先生就是你的『同伴』嗎?」
  我只在郵件中說會帶同伴一起來,沒有提及庫洛洛對她的質疑,這是人際交往大忌,而且他們本就互不相識,未來也不會有更多交集,不必制造多余矛盾。
  「對哦,這位是庫洛洛——」
  我轉過頭,正要互相介紹,就見庫洛洛還站在原地,以審視的目光盯著磊露特,十分失禮,在我瞪起眼睛時,才拖上我的行李箱慢吞吞地走過來。
  他要是以這種態度去攻略成美,別說蓋手印,連人家的手指頭都別想碰到。
  磊露特邀請我們進入房中。
  這棟小樓同時也是磊露特的住所,二樓用於生活起居,工作只在一樓,和我第一次來到這裡時完全一樣,窗明幾淨,陳設簡單,沒有任何情感色彩,就連亮度都明暗適中,確保不論是有哪種心理問題的來訪者都不會受到刺激。
  朋友與來訪者待遇不同,磊露特用花茶、果汁和小餅干招待我們,她是一個公私分明的人,絕對不在非咨詢時間涉及專業話題,因此我們只是坐在會客廳閑聊。
  庫洛洛似乎對磊露特失去興趣,或者說這才是他對待「無關之人」應有的態度,他沒有加入談話,一個人坐在沙發角落,捧著自己的手機,不知在做什麼事。
  不要強迫一個不想說話的人張口,這點道理就算我不是心理醫生也知道,於是我和磊露特不約而同地忽略庫洛洛。
  走程序一般聊過可有可無的內容,磊露特示意我私下交談,對庫洛洛道了一聲「請自便」,帶我走進她的辦公室。
  起身時庫洛洛好像看了我一眼,又好像只是錯覺。
  「很有意思的男人,他是你這次的目標嗎?」
  磊露特關上門,走到吧台開始煮咖啡,一邊笑著問道。
  辦公室也是咨詢室,只不過工作區與治療區有所區分,隔音條件相當優越,即便以庫洛洛的耳力也不會聽到一個字。
  我姿態放松地坐進屬於來訪者的沙發,胳膊支在扶手上,撐著下巴,模棱兩可地回道:「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
  磊露特作為朋友而非咨詢師時同樣是優秀的傾聽者,她從冰箱裡取出冰塊放進杯子,倒入煮好的咖啡,走過來遞給我,自己端著另一杯靠在吧台邊。
  這裡沒有不能敞開說話的人,咖啡香氣充盈整個房間,氛圍比在會客廳時更為舒適,足以讓我去面對一些事。
  「他很符合我的審美,完全是我喜歡的類型,我也不能否認自己對他有點感覺。但是不行呢。」
  我喝了一口咖啡,醇香苦澀的口感滑過味蕾。
  「他太強了,我不敢與他交戰,他背負沉重,也不會同意將生命和死亡都奉獻給我,而一旦愛上他,我就不得不殺死他,但現在我已經沒有能力與心愛之人共赴黃泉了。磊露特,你覺得我該怎麼辦?」
  我看向磊露特,前所未有地感到迷茫:「我要活著,我想愛他,我必須殺死他。我應該怎麼辦?」
  磊露特放下咖啡杯,走到對面咨詢師的座位中坐下,傾身向前,從我手中取走杯子放在一邊,而後握住我的手。
  「莫妮卡,這三件事一點也不矛盾。只有愛他,你才能殺他,只有殺死他,你才能活下去,它們之間互為因果,順理成章。你可以放心地像過往一樣,從愛情開始去俘獲他。」
  我張了張嘴,想對磊露特訴說庫洛洛的異常和他不會愛也不可以去愛的理由,但一種奇怪的危機感阻止我將它們從口中吐露。
  這是他和旅團的事,這是我和他的事,這是不可言說的事。
  「我覺得我做不到。」
  最終我只能如此說道。
  磊露特笑起來:「不必迷惘,也不要妄自菲薄,你一直都做得很好。愛情的起承轉結不可理喻、無法預測,而你也比任何人都清楚它的力量,不是嗎?即使你沒有察覺,本能也已經讓你開始行動,那位先生可不像是完全不在乎你的樣子。」
  我好像慢慢沉入蜂蜜與糖漿的沼澤,粘稠的質感將我沒頂,我的眼睛看不見,我的口鼻無法呼吸,只能聽見甜美的話語,在我耳邊振動回響——
  「所以繼續走下去吧,莫妮卡,順著這條你最熟悉的路,你會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我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沉重與窒息的感受一掃而空,突然之間松快無比。
  「你說得對,磊露特,來找你果然是正確的,我現在覺得好多了。」
  磊露特放開我的手,起身輕輕地抱了抱我:「誰讓我是你最好的朋友呢?有任何問題都可以來找我,我永遠會在這裡等你。」
  她拉著我站起來,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
  「美容院的預約時間快到了,我們出去吧,別讓你那位先生等急了。」
  「好哦。」
  我們走回會客廳,庫洛洛不在沙發上他原本的位置,而是站在書架邊翻看一本旅游雜志。
  聽到聲音他合上雜志放回書架,抬起頭,目光掃過我和磊露特挽在一起的手,落在我臉上,就像沒看見磊露特一樣直接問道:「可以走了嗎?」
  「嗯?」
  我迷惑萬分,懷疑他青年健忘,之前明明說好他一個人去找成美,現在又有我什麼事?
  「你自己走啦,我要和磊露特去美容院。對了,」我轉向磊露特,「我想在這個城市多待一段時間,可以在你這裡借住幾天嗎?我會盡快租到房子。」
  「沒問題哦,你想住多久都行。」
  磊露特笑眯眯地說,真是我的貼心閨蜜。
  卻聽庫洛洛斜裡刺來一句:「不行,我已經訂好飛艇票了。」
  他本人比他的聲音更快一步,在我和磊露特說話間就轉移到我面前,直接抓住我的手臂。
  磊露特也在同一時間松開手,悄悄從背後推了我一下:「看來這位先生比我更需要你,那就去吧,莫妮卡,下次再見。別忘了我說的話哦。」
  我沉默下來,最後順從地被庫洛洛拉到門口,他還不忘把我的行李箱一起拖走。
  房門關上前,我看到磊露特對我揮手告別。


第37章
  庫洛洛肯定是早餐攝入過多精致碳水在暈碳,否則無法解釋他離奇又離譜的舉動。
  雖然離開磊露特的房子後他就放開我,但我的行李箱依然像質押一樣被他拖在手裡,一直走到隔壁街區他才停下腳步,站在街邊等待計程車。
  初冬的太陽余威猶存,曬得人頭頂發燙,心裡發懵,事已至此也不可能再回頭去找磊露特,我推著庫洛洛躲進樹蔭底下,雙手叉腰站在他面前,疑惑又不滿地問他到底是哪裡看磊露特不順眼。
  「她和團長沒有任何關系,沒有對團長做過任何事,團長這樣也太沒道理了。
  樹蔭範圍不大,庫洛洛離我很近,眼裡能夠看見我的倒影。
  「她是與我無關,但你在她的辦公室裡時,她真的沒有對你做什麼嗎?」
  有的,她鼓勵我繼續勇敢追愛,只是對像近在眼前不能宣之於口,也就相當於沒有。
  我理直氣壯地回道:「只是閨蜜私話而已。反倒是團長,從頭到尾都很沒有禮貌。」
  「對一個被醫院開除的失格醫生,我不認為需要禮貌相待,尤其是我的團員還像失了智一樣對她盲信盲從。」
  「你才失了智。」
  我忍不住嗆聲而出,為他的話語倍感意外與荒謬。
  偷盜搶劫、殺人滅門他全部做盡,並且對此毫不在意,現在卻開始較真世俗倫理與道德,那麼前幾天只是因為我想要合法殺人就生氣的人又是誰?
  是我讓他屢次有失常態嗎?
  是我的言行,還是我這個人?
  磊露特說他在乎我,但我看著他,什麼也看不出來,我甚至無法分清站在這裡的是他本人,還是旅團團長,也不知道他眼裡看到的是我本人,還是旅團團員。
  「磊露特是因為治療方案和醫院產生分歧才自己離開醫院的,她沒有被開除。」我耐著性子繼續解釋。
  庫洛洛卻眯起眼:「這是她告訴你的說辭嗎?那她有沒有說,她和醫院的分歧在於她的治療方案嚴重違背職業道德和行業規範?」
  思路瞬間中斷,我簡直感到無法置信:「所以你之前抱著手機一聲不吭,就是在調查她?俠客幫你做的是嗎?」
  不知是不是錯覺,庫洛洛也頓了一下,眼神有瞬間漂移,而後立刻矢口否認,並且振振有辭地開始推理。
  「這麼簡單的事情不需要找俠客也能看出來。你說過她是精神科醫生,但她的執照是心理師,分明持有更為權威的醫師執照卻不用,說明這個執照已經失效,或者不宜示於人前。而且以她的年齡,不管在哪家醫院都是上升期,如果只是普通的方案分歧,怎麼會讓一個前途無量的年輕醫生離開正規醫院,轉而去開私人咨詢室。」
  他從來沒有說過這麼多話,比他今天說過的所有話加起來還要多,並且突然之間對這個與流星街大相徑庭的世界運行規則了如指掌。
  我艱難地分辨他所說的每一個字句與發音,好像言之有理,又好像只是胡言亂語。
  最後我終於發現漏洞:「我怎麼沒看到磊露特有掛執照。」
  「她的確沒有掛出來,而是放在書架裡,合規又隱秘的手法。你從來沒有在她那裡看過書吧。」
  「……」
  不愛看書又不是我的錯。
  我抿住嘴唇,轉開頭,背過身,無言以對,也不想繼續與他辯白糾纏,再有道理也是他的一面之詞,我不會為沒有實證的「推斷」就輕易懷疑我最好的朋友。
  磊露特是非常特別的存在,與所有人都不一樣,在我循環往復的生死、過去與未來中,她是唯一不變的錨點,庫洛洛絕無可能理解。
  因為這一切我全都不會告訴他。
  在我非暴力不合作的態度下,讓人不快的話題不了了之。
  路口出現計程車的影子,我走到道旁招手,聽到庫洛洛在後面發出一聲響亮的嘆息。
  我豎起手指堵住耳朵,計程車開到我面前,我打開後座車門,坐進副駕駛座,系上安全帶,掏出耳機和隨身聽,開到不會損害聽力的最大音量,專心擯棄一切外物。
  庫洛洛放好行李上車,告訴司機去機場。
  整段車程中都再未有人說話。
  庫洛洛訂的是最近的航班,到達機場剛好可以開始走流程值機,因為成美女士就在國內其他城市,不需要在飛艇上過夜,所以庫洛洛只訂了一個雙人軟座包廂。
  而他突然改變主意的理由不用問也知道,無非就是為了讓我遠離磊露特,在他眼裡好像真是洪水猛獸。
  考慮到還要一起行動,氣氛弄得太僵於我的心情和形像有害無利,顯得我好像在無理取鬧,我決定還是給彼此都找個台階下。
  「團長對於攻略成美女士這件事,是有哪裡還不明白,所以需要我繼續陪同嗎?」
  進入包廂後,我調整出慣用表情,以一種公事公辦的語氣發問。
  庫洛洛閉了閉眼,在一個呼吸間恢復平常,顯而易見地思索片刻,指向掛在置物架上裝化妝品的手提袋,毫不掩飾這就是他臨時想出來的借口:「我可以只聽一遍就破解別人的能力機制,但對化妝術的復雜之處還是覺得難以掌握。」
  聽起來合情合理,我點點頭:「好哦,那我就再幫團長一次。」
  飛艇在午夜降落,等我們輾轉到酒店徹底安頓下來時已經是凌晨。
  昨天我給庫洛洛安排的是舒適的房間和周到的服務,而他竟然回報我紅眼航班,這個人根本沒有規律作息意識,難怪之前大半夜還能收到他的郵件。
  「明天我要睡到自然醒,團長你自便。順便建議你去買幾套衣服,再樸實無華、不慕虛榮的女性,也不會容忍心儀對像五天不換衣服。」
  說完也不管庫洛洛似乎想要辯解他每天都有送洗衣物,我直接關上房門,快速洗漱而過,飛奔到床上。
  第二天被手機鈴聲吵醒,睜開一只眼看到時間顯示中午十二點,來電人顯示「怪物大王」,我咽下起床氣,埋在枕頭裡用沙啞的聲音接聽。
  「抱歉,沒想到你還在睡。需要幫你帶午餐嗎?」
  「要……」
  含糊不清地點完菜,我按掉手機繼續睡回籠覺。
  下一次叫醒我的不是鈴聲,而是某個人的『圓』,從隔壁緩緩而來,有著熟悉的色彩,範圍精准控制,好像在輕聲詢問「你醒了嗎」。
  我盯著天花板,片刻後張開『圓』作為回應,接著起床打理自己。
  過了一會兒,敲門聲響起,庫洛洛站在門外,從頭到腳一身新裝,手裡拎著裝滿食物的打包袋,明顯不止一人份,散發出誘人的香氣。
  我側身讓他進門,身體與精神的壓力疲憊在飽睡一覺之後煙消雲散,讓我又能心平氣和地面對他。
  「團長和成美女士約在幾點?」
  庫洛洛走到房間配套的小桌邊放下午餐,打開包裝袋。
  「她五點下班,希望我去接她,我沒有同意,約她六點直接在餐廳見面,有幾部適合的電影八點左右開場,到時候看她意向選擇。」
  「雖然拒絕接她下班是減分項,但也能避免被與她相關的人目擊,這樣安排沒問題。」
  我坐到庫洛洛對面開始吃飯,期間我們不再談及成美女士,而是閑聊無關緊要的事,庫洛洛不斷調整他的面部表情和用詞語調,整個人肉眼可見的開朗起來,像過去假扮調酒師助理時一樣,提前進入狀態。
  目標能力可以完美補足自身能力缺陷,難怪他會如此重視,而他原本也只是對一般女性的心理和視角缺乏了解,並非真的一竅不通。
  所以其實有我沒我都一樣。
  午餐結束後我再次為庫洛洛化妝。
  他與成美相約在晚上,去的場所光照也都不會太明亮,不需要像之前那樣精工細作,簡單用遮瑕蓋住印記並均勻膚色即可,甚至不夠時間讓我再次胡思亂想。
  一切准備就緒,庫洛洛先一步出門實施計劃,我則整理好兩人的行李,下樓退房,又通過黃頁找到一家多地連鎖車行,用我的身份租車。
  庫洛洛得手後我們立刻就會離開,預計還有五六個小時,我開車到他約會的商圈附近,停在偏僻的停車場裡,而後走進購物中心,漫無目的地四處閑逛起來。
  商場裡人來人往,繁華喧囂,吊在高處的燈飾流光溢彩,各類商店琳琅滿目,我看著這一切,就像看著一個櫥窗裡的世界。
  也可能是我自己待在櫥窗裡。
  我的能力讓我幾乎成為一個「時間旅行者」,迄今為止,除了短暫的戀愛期,我都是如此獨自一人,工作生活,出游玩樂,沒有人會在我的生命中長久停留,每次倒回後,他們都會像沙子一樣流走,所以我從未覺得應該與誰相伴,也不曾因此而落寞寂寥。
  只是這幾天和庫洛洛走得太近,身邊突然空下來,有點不習慣。
  不知不覺走到角落,我放空大腦發起呆,直到包裡傳來振動,打開手機一看,許久沒有聯系的瑪奇發來郵件。
  貓眼姑娘:「四號想要你的聯系方式。」
  與旅團接觸時日尚短,還來不及弄清每個團員的編碼,我剛想請教四號是哪位,就有一顆神經質的灰色腦袋在記憶裡浮現。
  是面影,那個討厭的灰毛人偶師。
  除了庫洛洛,大概只有身為聯絡員的瑪奇掌握有所有團員的聯系方式,因此面影才會通過她來找我,真希望瑪奇能收他中介費。
  我:「他有說是什麼事嗎?」
  貓眼姑娘:「只說是『性命攸關』的事。」
  一如既往裝模作樣。
  我嗤笑一聲,並不拒絕,請瑪奇給我面影的號碼,等我哪天有空閑、有心情,再考慮去搭理他。
  既定計劃不會因為庫洛洛而改變,我還是要選擇獵人證這個一勞永逸的解決方式。
  獵人測驗在每年一月舉行,距離現在不到兩個月,盡管磊露特的話語就像魔咒一樣纏繞在我腦中,讓我竟然還想繼續與庫洛洛同行,但這實際上是錯誤的想法。
  愛情受感性驅使,使人盲目失控,而謀殺則並非如此,如果我真的要為了殺死他去攻略他,反倒應該與他拉開距離。
  所以此間事了之後,獵人測驗開始之前,我需要為自己找點其他事情做。
  瑪奇發來一串號碼和郵箱地址,我轉手保存,看了一眼時間,走進一家咖啡餐廳解決晚餐,坐在原位百無聊賴地玩起手機游戲。
  電池即將耗盡時終於收到庫洛洛的郵件,只有「OK」兩個字母,無需多言。
  事前並未約定碰頭地點,我正准備告訴他停車場的具體位置,手機再次振動,庫洛洛緊跟著發來一句:「我去找你」。
  就像一個得到新玩具的孩子,迫不及待地想要試試剛到手的能力。
  我挑了挑眉,清空輸入框,回復道:「請放心,我會好好躲起來的。」
  郵件狀態顯示已送達,我飛快地拎起背包,結完賬走出餐廳,上下左右張望,尋找這場臨時起意的捉迷藏最佳的藏身之處。
  那個能力的運行規則是指定搜索條件從而獲取指引信息,看似簡單,但不可能毫無約束,至少對條件精准度和生效範圍一定會有所限制。
  作為被搜尋人我無法控制搜索條件,但距離和範圍可以,購物中心再過不久就要打烊,我離開餐廳所在的商場到戶外露天區域,對面樓頂霓虹炫彩的廣告燈牌第一時間進入我眼裡。
  那剛好是一面雙面廣告牌,立在寬闊的花園露台邊緣,對外開放的活動區域已經關門落鎖,四下看不見半個人影。
  我翻過隔離柵欄,縮身躲進廣告牌之間鋼結構的支架空間,坐在一根金屬橫杠上,仰望頭頂被廣告牌切割而成的狹窄夜空。
  星光點點閃爍,風聲靜謐地回響。
  不知過了多久,好像有點長,又好像有點短,總之我特意不去看時間,樓頂傳來平穩的腳步聲。
  廣告牌外側被敲響,像夜晚一樣寧靜聲音在另一邊說:「找到你了。」
  我笑起來。


第38章
  失去能力而不自知的成美女士安全到家,庫洛洛最後給她發了一個「晚安」,拔掉電話卡,捏成碎片扔進路邊的綠化帶。
  接著我們開車出城。
  庫洛洛已經知道我和他不一樣,是個生活健康、作息規律的人,盡管他毫不客氣地指出我玩起游戲也會晝夜顛倒,上車前依然自覺走到駕駛座。
  我把鑰匙扔進他手中,問他怎麼知道我會通宵打游戲。
  「飛坦和芬克斯有時也這樣,而你沒有否認。」
  因為這點小事就運用語言藝術。
  「心理健康和身體健康一樣重要,電子游戲是最好的藥,跟你們這些不玩游戲的人說不明白。」
  我放倒副駕駛座的椅背,和衣閉上眼,庫洛洛也不再說話,調整好座椅和方向盤後發動引擎,車子駛入夜色,一路上都安靜又平穩。
  接近黎明時,庫洛洛開進一個路邊加油站,加滿油後又去便利店買來早餐,打開副駕車門拍醒我。
  兩人簡單交班,庫洛洛吃完他的夾心面包倒頭就睡,我則將三明治擱在置物區,等到正常的早餐時間再吃。
  沿著公路開到底,就能到達這個國家的南海岸,太陽逐漸升起,天邊開始出現飛鳥的痕跡,幾種常見海鳥成群結隊盤旋於空,在晨光中響亮地啼鳴。
  「天亮了。」
  庫洛洛小睡醒來,一動不動地躺著,說著沒有意義的話。
  「是啊,天亮了。」
  我也沒有意義地回復著。
  新的一天,新的旅程。
  車子最終開進多雷港口,是一個多功能綜合港,設有國際航線,我與庫洛洛在這裡分別。
  「你還是決定要去參加獵人測驗嗎?」
  庫洛洛買好船票,登船前如此問我,已經看不見最初談及這件事時的異常。
  我「嗯」了一聲:「團長也還是要阻止我嗎?」
  「只要與旅團無關,你可以隨心所欲去做任何事,我本來就沒有理由干涉和阻止。」
  所有曖昧不明的情感色彩再度從他身上剝離,他終於又歸於理性的原點,我的內心也徹底平靜下來。
  渡輪廣播開始通知乘客登船,庫洛洛偏頭想了想,沒有其他話要說,見我也是一樣,最後對我點點頭,轉身跟上登船隊伍。
  進入船艙前他身形一頓,回頭看了一眼。
  我對他揮揮手。
  工作人員收起舷梯,渡輪緩慢離岸,帶著庫洛洛去向我不知道的遠方。
  船影徹底消失後,我回到車上,拆開三明治,在熟悉的味道中一切重回正軌。
  之後幾天我做了一趟短期公路旅行,即興而為,隨開隨停,沒有任何目的性,也不像以前那樣實時分享給其他團員,因為全憑感覺不看地圖,還險些誤入失美樂濕地,與奇異又危險的生物及濕地管理人員展開生死追逐。
  直到租車合約即將到期,我才就近找了一個車行網點還車,並為違反約定的車損賠付一大筆錢。
  「花錢容易掙錢難啊。」
  我合上存折嘆了一口氣,存款相較於剛離開天空鬥技場時大幅縮水,好在包括人皮手套欠款在內的債務已經全部清償,往後至少再無經濟壓力。
  走出銀行,看了看天,一時有些無所事事。
  我隱約想起好像有誰還在等待我聯絡,閑著也是閑著,我掏出手機,翻到通訊錄裡「下流灰毛」的備注名稱,按下通話鍵。
  「午安,小姐,很高興你終於想起我了。」
  輕佻的聲音與略顯失禮的話語傳來,我毫不客氣地截過話頭:「你是應該為此感恩戴德。廢話少說,找我有什麼事?」
  面影輕笑一聲:「電話裡不大方便說清楚,可以和小姐見個面嗎?」
  「不可以。」我斷然回絕,「我可不會隨便去見不安好心的危險人物。」
  「我承認之前我們是有些不愉快,但大家現在同是旅團一員,還請小姐不要再計較已經過去的事。而且在我看來,小姐實際上比我危險多了。」
  「你說話很不中聽哦,所以我不愛聽。」
  我掛掉電話。
  幾秒鐘後,鈴聲再次響起,面影不再故弄玄虛,聲音正經起來,符合求人辦事應有的態度,先是鄭重道歉,而後坦誠來意:「我想請小姐救我妹妹一命,小姐可以隨意開價,除此以外我還願意欠小姐一個人情,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為小姐去做任何事。」
  「……」
  我沒有回復,只覺得滿心詫異與迷惑。
  能夠開出這種價碼,足以見得面影是真的救妹心切,也說明他非常確信我可以救他妹妹。
  現在問題來了,我好像沒有開發過治療類的能力吧?
  如此一來就很難無動於衷,並非因為面影不知真假也不讓我在乎的兄妹情誼,也不只是誘人的割肉出血大讓利,而是身為念能力者的好奇心——他究竟從我的能力中看到了什麼連我自己都沒發現的可能性。
  「既然你誠心誠意地請求,那我也只能大發慈悲地接受了。」我慢悠悠地說。
  面影毫不掩飾地松了一口氣。
  再一次搭乘飛艇跨洋越海,全程路費由面影報銷,我回到薩黑爾塔合眾國,前往面影提供的地址,是一家醫院的臨終關懷病房。
  根據面影所言,他的妹妹自幼罹患惡疾,近日狀況突然急轉直下,醫院無力回天,只能依靠醫療裝置勉強維持生命。
  臨終關懷病房比普通病房更為舒適,布局、色調和氣息都透出一種行至末路的溫柔。
  我走到病房門口,面影正在病床邊和他妹妹說話,不可免俗地對一個沒有未來的人許以未來,他依然穿著奇怪的長袍,消瘦的面容也沒有改變,看起來卻與在漢薩斯府時判若兩人。
  他的妹妹年齡不大,還是一個孩子,將死之人總是不大好看,她的面部有些浮腫變形,滿頭金發都像稻草一樣,隔著氧氣罩簡短地回應面影,聲音輕微到以我的耳力都聽不清。
  我沒有打擾這對兄妹,只是心想現在我成了旅團裡唯一一個薄情寡義之人。
  面影對別人的視線很敏感,已經發現我但不作反應,等到他妹妹快要睡著時才起身走出病房,帶我走到無人也沒有監控的樓梯間。
  一改過去的裝模作樣,面影開門見山地說:「我希望小姐能將我的壽命轉移給我妹妹。」
  我難掩驚訝,繼而發現這確實是「債務轉移」可行的應用方式,但無論是我還是庫洛洛,一直都用「掠奪者」的視角看待這個能力,所以從未想到過,頓時讓我也躍躍欲試起來。
  「你想轉讓多少?」
  「十年。」面影毫不猶豫地回道。
  我笑起來:「先生不要太大方,搞不好你自己都活不了那麼久。」
  「有道理,壽終正寢不是我們這類人的宿命。」面影聞言也不生氣,直接打了一個對折,「我還得活著照顧她。」
  我捧場地鼓鼓掌,誇獎他真是人不可貌相,竟然會對家人如此真心相待,讓我大為感動。
  接著我豎起一根手指:「我可以幫你做這個『中介』,但是我要收取一年壽命作為中介費,同時你不可以將這件事告訴任何人。至於你承諾的人情債就先欠著,未來兌現時不准玩花招和文字游戲。」
  「沒有問題。」
  面影對我的趁火打劫毫不介意,我就喜歡說話爽快的人。
  以「債務轉移」的第二制約進入賭局,使用附加限時條款,面影推出六枚年度籌碼,直接在前兩局超時認輸,結束賭局。
  接著我們回到病房,面影喚醒他的妹妹,溫聲細語地對她說有個好心的姐姐要來和她玩游戲,讓她聽姐姐的話,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要怕。
  前一局用時短暫,「債務轉移」的CD很快重置,我走到面影身邊,對病床上形容枯槁的孩子露出笑容:「你好啊,蕾姿,初次見面,我叫莫妮卡,是你哥哥的,嗯,同事。現在我想和你以生命為賭注玩一場游戲,你願意接受嗎?」
  名為蕾姿的女孩努力睜大眼睛,眼中盡是懵懂,病痛磨損她的大腦與思維能力,我的言語也不在「常識」範圍內,她沒能理解,茫然看向她的兄長。
  面影對她點點頭。
  「好的,我,接受。」
  微弱的聲音轉瞬間被黑暗吞沒,我伸手越過賭桌,扶著蕾姿在於她而言過分寬大的椅子上坐穩,一邊教她推出籌碼,一邊再次修改限時條款,增加莊家也必須在限定時間內搖骰的規定。
  這項變更讓附加條款更加公平,能力予以通過,雙方都推入籌碼,我坐著不動,直到這場賭局也在超時中結束,五枚籌碼化作金輝融入蕾姿體內。
  蕾姿驚訝地瞪大雙眼,重回現實後她的狀況肉眼可見地好轉,頭發與肌膚都恢復光澤,水腫也一並消去,她像是第一次發現自己能夠走路的人偶娃娃一樣,不可置信又驚喜萬分地邁出步伐。
  但這其實治標不治本,借來的壽命耗盡時她還是會倒下。
  面影早有預料,對此十分平靜:「我知道,所以我要尋找真正能夠治愈她的辦法,現在至少還有時間。謝謝你,莫妮卡。」
  聞言我突然心思浮動,目光滑過戴著手套的雙手,日月印記隱藏其中,不為眼前之人所知,面上則是滿不在乎:「不必謝我,我已經獲取了相應的報酬,你還不如擔心一下未來我會怎麼讓你還債。」
  面影認真地說:「請放心,我會盡我所能。」
  蕾姿在第二天出院,病情得到有效控制,堪稱醫學奇跡。
  面影帶走蕾姿去兌現他的承諾,先去游山玩水,再回歸尋醫求藥之路,而我則留在這個城市,不想繼續東奔西走,找到一家酒店短租包間落腳,開始不定時騷擾俠客。
  獵人測驗已經開始報名,電子報名表需要本人蓋印簽章,所以要請俠客幫忙再上點科技。
  年底時我終於收到俠客處理好的報名表,蓋好手印通過專用機器投遞給獵人協會,接著整理行裝,前往與俠客約定的地方。
  結果卻在這裡看到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團長,你也需要獵人證了嗎?」


第39章
  我不會自作多情地認為庫洛洛是為我而來,但也沒想到他真的需要獵人證,因為他的左膀右臂、旅團的技術骨干向他宣布罷工。
  「我有一些想去的特殊區域,通行資格比較麻煩,但是俠客不願意。」
  三人碰頭後,庫洛洛以一種看似陳述,實則告狀的語氣對我解釋。
  俠客在旁邊輸出一通抱怨:「我又不是萬能的,你們天天找我做稀奇古怪的假丨證,我干脆去加入國民登錄系統的維護團隊好啦。」
  作為「稀奇古怪的假丨證」委托人之一,我默默轉移到庫洛洛背後,讓他自己去面對下屬的不滿。
  庫洛洛卻好似沒有發現,態度坦然至極,臉皮厚如城牆,甚至還點頭對俠客予以肯定:「是個好主意。」
  「……」
  俠客臉上寫滿一言難盡。
  「不要生氣,我在開玩笑。」庫洛洛又一本正經地補充道。
  俠客無奈地嘆了一口氣:「團長和莫妮卡學壞了。」
  聽到這裡我立刻探出頭,為自己爭取清白:「他本性就是這樣的好嗎,還請前輩認清事實,不要太縱容他。」
  「你們這樣當面說別人的壞話,不大合適吧。」庫洛洛輕飄飄地抗議。
  「這正說明我們是直率的人。」
  我轉回他面前,對他擠出一個鬼臉。
  在我們胡扯八道沒營養的垃圾話期間,其他考生陸續到達。
  目前我們所在之處是本期獵人測驗的正式考場,位於獵人協會轄內某個自然保護區,來自世界各地的考生經過困難重重的初選之後才能到達這裡,根據官方統計數據,歷年初選階段的平均合格率僅為萬分之一。
  我和庫洛洛則走了一條捷徑,因為我們擁有俠客這位無所不能之人,他通過獵人協會旗下各類機構的動向和其他安全等級不高的情報網站估測路線,最終確定測驗地點,為我們省去諸多繁瑣與麻煩。
  雖然預選也是能力考察的一部分,但我們都只需要獵人證,而非真的想要成為獵人,為人類進步發光發熱,所以完全無所謂。
  保護區面積遼闊,涵蓋多種地形與生態,考生先是自行到達保護區入口,再由接駁車分批次運送,以免不軌之人借由測驗到處亂跑。
  此時數以百計年齡、性別、種族和穿著打扮各不相同的人烏泱泱聚在一起,使得這個地方比起緊張刺激的考場,更接近旅游景點。
  集合點定在一處險峰腳下,刀切斧鑿般的山體像一根亙古的釘子釘在大地之上,表面沒有任何植被覆蓋,只能看見岩石自然生長和時間侵蝕的紋路。
  除此以外,從山腳向上約三分之一處開始,還有許多金屬圓環不規則地分布。
  「根據往期考生的經驗分享,第一場測驗通常與體能相關,這看起來像是攀岩。」
  俠客望著岩壁猜測道。
  我不喜歡這個猜測。
  結果如他所料,預選截止後,一個身穿運動裝的男性念能力者吊著安全繩從天而降,自我介紹獵人只是他的副業,攀岩才是主業,為了讓大家都能體會到這項運動的樂趣,首場測驗的內容就是徒手攀岩。
  接著就有工作人員開始分發攀岩設備,非常基礎,只有安全帶、安全繩和鎖扣。
  「總高兩千米,限時兩小時,不可借助工具,不可以互相幫助,但撐不下去時可以使用這個鎖扣。」考官拿著鎖扣指了指山壁上的金屬環,「只要掛上就會鎖死,之後將得到免費救助,同時等於棄權。獵人測驗每年都有,還請各位量力而行。」
  項目簡單,規則清晰,無人發表異議,所有考生迅速穿戴好安全裝置,在起點就位。
  考官吹響口哨,龐大的岩壁上瞬間爬滿各種姿勢的猴子和壁虎,並且隨著高度上升而逐漸減少。
  我可以在室內岩館揮灑汗水,但頂著太陽垂直攀爬兩千米從來不在我的運動清單內。
  反觀庫洛洛和俠客,一個特質系,一個操作系,爬起陡崖如履平地,肉丨體強度更是背叛各自系統,盡管已到冬季,他們依然穿著單薄的衣服,衣料下肌肉發力的形狀清晰可見,完全沒有使用念力,轉眼之間就爬到讓我只能仰望鞋底的高度。
  過了一會兒他們才發現少了一個人,雙雙掛在岩壁上低頭看向我,並且對我的攀岩水平指指點點。
  「莫妮卡好像不大擅長這個。」
  聽到俠客的聲音,我抬起頭,手指緊緊扣住岩縫,幽怨地盯著他們。
  可惡的全能型。
  在強化狀態下爬到他們身邊,我發出靈魂質問:「大家都在強化系對面,為什麼你們的體能這麼好?」
  庫洛洛想了一下,回道:「可能是因為我們沒有困於系統的刻板印像而偏科?」
  「……」
  但凡我有多長一只手或腳,我都要送他下去回歸大地。
  我很菜,真糟糕。
  比我更菜的還大有人在,真是太好了。
  庫洛洛和俠客之後就放慢速度陪我一起爬,我們依然是到達終點的第一梯隊。
  「合格考生請歸還設備,並找豆面人先生領取號碼牌。」
  考官先所有人一步回到山頂,指引考生後續步驟。
  山頂同樣寸草不生,只有一座鐵皮倉庫,倉庫旁邊還停著一大一小兩艘飛艇,都有醒目的獵人協會圖標。
  考官所說的豆面人先生就站在倉庫門口,是個字面意義的「豆面人」,他的左手邊放著回收設備的手推車,右手邊則是一個紙箱,裡面按順序堆疊圓形號碼牌。
  通過攀岩測驗的考生在豆面人身前排起隊,依照到達順序領取號碼,輪到我時好巧不巧,正是31號,一個與我的殉法經歷息息相關,以至於總是禍福不知的數字。
  「團長,俠客前輩,請跟我換號。」
  走出隊伍後我果斷拉住庫洛洛和俠客,兩人還未作答,豆面人先生嚴肅的聲音就從背後傳來:「請諸位考生不要擅自更換號碼牌,否則視同放棄資格。」
  好死板的一顆豆。
  俠客對我攤手,表示愛莫能助,庫洛洛則看了一眼我的號碼牌,似乎想起什麼,伸手從衣服內袋裡掏出一枚硬幣,花面朝上,是一只十二只腳的蜘蛛。
  我接到手中,翻到另一面,不出所料是數字8。
  「這個是你喜歡的數字吧,上次忘記給你了。」
  庫洛洛的面色和語氣都非常自然,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話,做了什麼事,但和我們站在一起的俠客意識到了,目光微妙地在我們和那枚8號硬幣之間來回打轉。
  我若無其事地收起硬幣,從錢包裡翻出庫洛洛的0號硬幣還給他,轉頭對俠客問道:「前輩,你眼睛疼?」
  「不,我腦袋疼。」
  俠客揉了揉額角,當作什麼也沒看見。
  許久之後,哨聲再次響起,宣告測驗結束,根據豆面人最後發放的號碼牌,合格人數不足一半,他合上號碼箱對考官點點頭,考官打開倉庫大門。
  「裡面就是下一場測驗的場地,祝各位好運。」
  簡單說完,考官與豆面人一起登上小型飛艇。
  「如果小的這艘是協會人員專屬,另一艘應該就是為考生准備的。看來第三場測驗是在需要搭乘飛艇才能到達的地方。」俠客估算起飛艇的體積與容量,「這種規格不需要太多機組人員,加上考生不會超過四十人吧。」
  「還會更少,獵人測驗的合格率一直都很低。」庫洛洛接道。
  說話間我們走進倉庫。
  這座倉庫明顯是臨時搭建,徒有四壁與房頂,一個身穿公主裙的女孩站在空地中央,長相可愛,儀態優雅,就像誤入此地的童話愛麗絲,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看清那個女孩的一瞬間,我絲滑轉身,反向邁步。
  俠客奇怪地問道:「莫妮卡,你要去哪?」
  「突然覺得不是很需要獵人證了,明年再來也不遲,兩位再見。」
  我一邊揮手一邊往外走,剛走出兩步就被庫洛洛拽住背包。
  與此同時,一聲非常具有指向性的咳嗽聲穿過人群傳入我耳中。
  我又灰溜溜地退回去。
  庫洛洛松開我的包帶,往女孩的方向看了一眼:「似乎不是普通的小姑娘,你們有過節?」
  「那我怎麼敢,」我干笑兩聲,「只是以前甩過她的徒弟而已……」
  話尾在庫洛洛的注視下逐漸消音。
  團員潛移默化的誤會於我有利,庫洛洛自己不按常理出牌的抽風卻讓人難以招架,我明智地閉上嘴巴,決定以後再也不提過往情史。
  所以說吧,前男友這種東西,活著就是後患無窮。
  「人都到齊了吧,我是本場考官比絲姬。」
  清亮的嗓音讓雜音戛然而止,隨後非議之聲四起,考官外表上的脆弱年幼讓一些人質疑起職業獵人的含水量,也讓另一些人信心大增。
  比絲姬聽而不聞,喜怒不形於色,目光裡只有審視與評判,和很久以前我第一次見到她時一模一樣。
  「廢話不多說,我還要趕回去買新雜志,所以本場測驗非常簡單。五分鐘,」比絲姬抬起戴著蕾絲手套的手掌,「五分鐘後,以你們自身為圓心,半徑五米的範圍內不能有人站著。不達要求的不合格,倒下的不合格。我走出那扇門後開始計時。」
  說完她徑直走出倉庫,反手關上門。
  考官對測驗內容具有完全決定權,即便有所輕視和質疑,考生們也只能聽從,場內氣氛頓時劍拔弩張。
  大門合攏瞬間,每個人都行動起來,站位靠近邊緣的考生立刻向外衝刺爭奪牆根角落這類有利位置,中部人多密集的區域則就地打成一團。
  獵人測驗既是考官對考生的考核,也是考生之間的角逐,每個人都想抓住一切機會盡可能排除競爭對手。
  我們三只蜘蛛在第一時間就不約而同反方散開,避免發生手足相殘的烏龍,而我的目標也是牆角,立省四分之三判定區,攔路者們比天空鬥技場的選手還不如,打倒他們不費吹灰之力。
  另一邊,庫洛洛和俠客同樣輕松寫意,與之相反的是每一擊都利落狠辣,不會刻意手下留情,已在蜘蛛爬行的道路上習慣成自然,雖然沒有造成死亡,但倒在他們腳邊的考生都是出氣更比進氣多,顯而易見再起不能,於是很快就無人再敢接近他們。
  混戰五分鐘後,倉庫大門再次開啟,比絲姬去而復返,站在門口敲了敲門板。
  「時間到了,都停手。」


第40章
  Part.40
  「半徑五米」其實是一個難以界定的範圍,沒有人會隨身攜帶卷尺,戰鬥中也沒有時間測量,只能全力以赴打倒周圍存在,清理出盡可能大的「無人直立」的區域。
  而要讓勢均力敵的對手倒地不起長達數分鐘也並非易事,或以力重擊致使對方失去意識,或以肢體破壞斷絕對方的行動能力,甚至可以直接殺人,規則沒有禁止傷人性命,每個考生報名時也都曾簽名同意生死自負。
  極限條件下的暴力行為讓人上癮與沉迷,從而失去理智,閉目塞聽,感受不到時間的流逝,比絲姬通知結束後,依然有許多考生纏鬥在一起,打得不可開交。
  這場測驗與其說是考驗武藝,不如說是考驗人的心性。
  「我說了,停手!」
  「砰」的一聲,倉庫門口發生巨響,與山岩一體的堅硬地面陷下一個深坑,還有裂痕向外延伸。
  比絲姬在塵土碎石中收回她玲瓏的小拳頭,可愛的面容上滿是不符外貌年齡的威嚴與恐嚇。
  效果顯著,全場當即靜止下來。
  我縮在牆角,把裝有消音器的手槍塞回背包,同時關掉在包裡振動的手機鬧鐘,比絲姬開門時我就已經停手,前方半徑五米的扇形區域內倒著我的對手,大部分都是因為下肢關節中槍而無法站立,善用工具是我作為文明人和這群野蠻人最大的區別。
  比絲姬走進倉庫,目光掃視而過,張口點出一串號碼,對應考生們的號碼牌,總計二十四人通過本場測驗,其中就包括我、庫洛洛和俠客,那對蜘蛛頭腦在這裡堪稱降維打擊,時間沒過一半就提前結束戰鬥。
  「以上考生跟我出來,其他人歡迎明年再考,傷者也不用擔心,協會會對你們提供基本救治。」
  比絲姬說完轉身而去,可見這期考生中沒有能夠被她看上眼的原石璞玉。
  我跨過滾地上的敗者們,對他們的罵罵咧咧充耳不聞,小跑向庫洛洛和俠客,擠到他們中間,左右詢問他們剛才有沒有看到我戰鬥的英姿。
  俠客第一次見我戰鬥,捧場地鼓掌,贊揚我身手敏捷、槍法精准,之後略加思索,說道:「莫妮卡的戰鬥方式,總覺得和團長有點像。」
  我興奮起來:「你是說我像團長一樣強?」
  「啊?不,」俠客委婉地糾正表達,「我是說,你像團長一樣擅長運用智慧。」
  另一邊傳來輕笑聲,庫洛洛若有所指地看向我的背包,裡頭除了飲食日用和換洗衣物外,還有之前用過的手丨槍與它的備用彈匣,以及一把多功能工兵鏟,足以靈活應對各種場合。
  「俠客的意思是,你的花樣也很多。」他慢悠悠地說。
  聞言我又想起未來那場層主戰,庫洛洛確實打出花,頓時覺得他們完全就是在誇我。
  只有低級戰鬥狂才會追求蠻力抗爭,對於我們這種目標導向型而言,為達目的不擇手段才是天經地義的事。
  合格考生跟隨比絲姬走出倉庫,首場考官再次出現,和比絲姬簡單交接後帶領考生登上飛艇。
  下一場測驗在約陸比安大陸東南方的海上群島,預計會在明天早上到達,屆時第三位考官將在那裡接收我們。
  比絲姬走向另一艘飛艇,不再與考生同行,我正要為此松出一口氣,就見她突然回過頭,目光精准地捕捉到我,而後招了招手。
  「需要幫忙嗎?」
  庫洛洛有些戲謔地問道,他和俠客也都注意到比絲姬的舉動。
  雖然你們未來強得出類拔萃,但現在比絲姬可以一人打你們兩個。
  我腹誹著撇嘴:「不要,你們只想看戲,根本就不是真心想要幫忙。」
  「別算上我啊,我什麼話也沒說。」俠客插嘴抗議。
  庫洛洛無辜地眨了一下眼睛:「我以為她要找你報仇,她是『前男友』的師父,不是嗎?」
  「對了,莫妮卡以前說過喜歡和愛人『殉情』。」俠客想起我剛加入旅團時的事,終於發現我當時所言就是字面意思,「所以你也殺了她的徒弟?」
  「那倒沒有,但你們是不會明白的。」我復雜地看了一眼這兩根脫離世俗的光棍。
  如果只是「前男友的師父」,倒也不至於讓人如此尷尬。
  果然抽中31號就沒有好事。
  我邁著沉重的步伐走向比斯姬,短暫地回想起過去。
  愛情如朝露,生命似夜曇,都是世間不會長久的存在,而我的前男友們正是如此,沒有一個能夠活到「見家長」的環節,只有比絲姬的徒弟是其中例外。
  年輕的強化系學不會地下戀愛,與我剛確立關系沒多久就被他精明的親師發現端倪,不請自來出現在我們眼前。
  時隔多年,我還能記得與比絲姬的第一次見面,她的徒弟說她年近五十我堅決不信,但她看我的眼神卻讓我再無懷疑,因為那並非是看待徒弟的戀人,而是在看另一個後輩,乃至於一個孩子。
  也許我只是不願再次觸及那種屬於長者的目光,才會對比絲姬避之唯恐不及,她總是讓我想起已經在記憶裡模糊的我的養育者。
  但現在真正走到比絲姬面前,與陌生又熟悉的注視相對,我卻發現內心靜如止水,並且立刻就調整好情緒與身體反應,接上當年的狀態,畢竟在比絲姬眼裡我還是真正的十八丨九歲,剛與她的徒弟分手沒兩年。
  「師祖奶奶……」
  我表現得像個做錯事的晚輩,眼觀鼻,鼻觀口,蚊子一樣細微地發出聲音。
  「嗯?」比絲姬瞪起眼睛。
  我立刻躬身彎腰,以她們師門的傳統禮儀響亮地問候道:「下午好,美麗又可愛的比絲姬公主殿下!」
  比絲姬這才滿意地點頭,目光滑到我身後,打量了一番還站在原地的庫洛洛和俠客,微微眯起眼,嘆了一口氣:「好吧,那兩位至少在長相上挑不出毛病,雲古輸得不冤。」
  論起裝模作樣,比絲姬屬於祖師級別,是比西索更勝一籌的變化系,話語裡也別有深意,好像庫洛洛和俠客在她眼裡只有長相可取。
  真是慧眼如炬。
  我心想姜還是老的辣,一邊連連擺手:「您誤會了,我和他們只是同伴。雲古也沒有哪裡不好,只是我們不大合適。」
  這兩句都是大實話,但從比絲姬臉上看不出她相信與否。
  運載考生的飛艇在這時啟動,俠客喊了我一聲,正好可以趁機結束談話。
  我與比絲姬並非真是師承關系,彼此之間既無義務也無責任,與雲古分手後更是連唯一的交集都不復存在,實際上是毫不相關的人,也沒有可以多說的話。
  對她道了一聲「再會」,我轉身離開。
  比絲姬沒有回應或阻攔,只有既年輕又蒼老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你變了很多,上次見面時還是美麗的原石,雖然色彩不夠明亮,但是質地純淨剔透,現在卻已經污染深重,我對此感到非常遺憾。」
  這大概就是我從未覆蓋這份「存檔」的原因所在,還有人記得我最初的模樣,並為它的消亡而惋惜。
  我回過頭,發自內心地對她笑道:「謝謝。祝願您和雲古都能順遂安康。」
  說完我繼續走向庫洛洛和俠客。
  「久等啦,團長,前輩,我們走吧。」
  考生已經全部上機,只剩下我們三人,首場考官在飛艇門口發出催促。
  庫洛洛充耳不聞,只是看著我的臉,揣摩和探究,俠客見此情景默不作聲地先行一步,替我們去應付考官。
  「你看起來有點難過,又有點開心,是我看錯了嗎?」
  庫洛洛問道,我與比絲姬的對話以距離而言他和俠客能夠聽得一清二楚,兩邊都存在只有我才知道的信息缺失,他會感到疑惑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我拉住他的手臂往飛艇走:「這次沒有看錯哦,就算是我也有多愁善感的時候。」
  庫洛洛皺著眉頭被我拉上飛艇,好像正在遭遇世界性難題,路過考官時我聽到他吹了一聲口哨,嘀嘀咕咕地說著「青春啊」「年輕真好」之類的胡話。
  所有考生到齊,飛艇緩慢升空。
  這艘飛艇不是載客型號,內艙結構簡單,只有桌椅和有限的活動空間。
  俠客已經占好座位,是在長途交通工具裡常見的四人座,兩張雙人椅隔著桌子相向而放,庫洛洛直接坐到俠客對面。
  我站在過道上,左右看了看。
  俠客撇開眼,轉向窗外假裝看風景,庫洛洛則抬頭看向我,只是下意識的舉動,與俠客的刻意形成鮮明對比。
  我選擇回應,坐在他身邊,把背包放在桌面上,掏出食物和水飲分給他和俠客。
  獵人協會沒有提供飲食,好在做過功課的人都知道測驗時間漫長,中途可能發生任何意外,多少會攜帶一點物資以備不時之需。
  要在飛艇上度過十幾個小時,考生之間難免會有接觸,考官嚴令不准私鬥,除此以外可以隨意打發時間。
  沒過多久,考生們果然耐不住無聊開始社交。
  由於庫洛洛和俠客在群架中的強大與心狠手辣深入人心,讓其他人本能地趨利避害,加上我們一開始就表現出明顯的小團體做派,所以無人前來打擾。
  無聊的時光總是難熬,蜘蛛也沒能例外,吃完簡單的晚飯,庫洛洛打開他的背包掏出幾本漫畫,俠客也在同一時間掏出一副撲克牌。
  兩人面面相覷,庫洛洛想要獨享漫畫時光,俠客想要集體活動,蜘蛛的頭和腦首次在我面前發生矛盾,最後由我提供硬幣擔任仲裁,結果是俠客勝出。
  然而俠客喜歡打牌卻是人菜癮大,庫洛洛又精於算計,我則兩頭出千,酣戰至深夜,俠客在我和庫洛洛的聯手做局下分別欠下我們巨款,只好承諾以繼續幫我們辦丨證抵債。
  飛艇內逐漸安靜下來,其他考生要麼閉眼假寐,要麼真的沉入酣睡,庫洛洛張開『圓』,包圍我和俠客,我們共同在座位上和衣而眠。
  第二天太陽升起時,我從庫洛洛肩膀上抬起頭,打著哈欠往窗外看,廣闊的海面和成群結隊的海鳥映入眼中。
  飛艇順利到達巴路沙群島邊緣一座名不見經傳的無人島,似乎也是獵人協會名下產業,能夠看到簡易的碼頭和渡船。
  一個穿著打扮介於冒險家和漁民之間,長相飽經風霜的中年男人站在碼頭上,正是第三場測驗的考官。


第41章
  Part.41
  飛艇平穩著陸,所有考生走上海灘,卸完貨飛艇再次升空,等到測驗結束後才會回來接人。
  首場考官隔著舷窗揮手告別,友善自始至終,第三位考官則有點毒舌在身上,讓考生們不要像離巢雛鳥一樣對已經逆風遠航的飛艇看個沒完,其實只是有人在觀察環境時恰好還未收回目光。
  這位考官是一個遺跡獵人,其名為帕恩,簡略的自我介紹過後是同樣簡要的測驗內容,主題為遺跡探索,地點在另一座孤島上,距離此地又有數小時航程。
  「這就是特地為你們租的船,有點寒酸,別介意。」
  帕恩指向他身後,渡船在碼頭邊上隨波起伏,體積不大,沒有室內船艙,只能看見駕駛室和光禿禿的甲板,船殼表面還有鏽跡斑斑。
  考生並不在乎搭乘的是老舊破船還是豪華游艇,能夠通過層層篩選來到這裡的不會是庸人,立刻就有考生提出質疑:「幾個小時的海上航程也不算遠,為什麼不直接讓飛艇送我們過去?」
  帕恩講說完就跳上船,聞言靠在船舷上,厭煩地扇了一下手掌,還是回答道:「因為飛艇過不去。既然說到這裡了,我也就提前揭露吧,我的要求就是你們必須在那座島上生活五天,期間自行探索,五天後向我提交探索結果。」
  只有兩個小時加五分鐘的前兩場測驗相較之下猶如預熱。
  又有人朗聲問詢具體的探索內容,到底需要大家做什麼事。
  「做你們該做的,能做的,想做的,到時候我自有評判。」
  帕恩作為考官毫無耐心與責任感,不耐煩多說一個字,轉頭鑽進駕駛室,隨即傳出引擎發動的聲響。
  考生們反應各異,昨晚締結友情的考生彼此議論紛紛,從頭到尾都是獨行俠的考生則陷入沉思,但每個人臉上都表達出相同的不滿和猜疑。
  「我也覺得奇怪,這個考官和這場考題都很奇怪。」
  我們蜘蛛三人組一直低調地站在人群邊緣,聽完考官與考生的言語交鋒,我說起悄悄話:「就算是開放式考題也會有大致範圍和方向,但是『生存五天,任意探索,自有評判』,未免過於開放,你們覺得呢?」
  俠客沒有回答,而是投入手機中,在我發問前就已經著手調查起帕恩的底細。
  庫洛洛也一如既往,每當俠客開始干活,他就開始偷懶——實際上是在以他的方式觀察和傾聽,從而獲取和處理信息。
  首席情報官不孚我們所望,俠客僅憑一部手機就迅速得出調查結果:「附近海域大小島嶼眾多,土著文明起源悠久,確實存在一些古代遺跡。至於這個帕恩,履歷真實可查,有過公開活動,前兩年還曾招募探險隊,不知具體地點,也查不到後續,估計是沒有成行。」
  俠客收起手機,秉承他一貫嚴謹的作風,基於情報分析提出觀點:「我同意莫妮卡的看法,雖然帕恩的背景看不出問題,但考題本身曖昧不明,含糊其辭,也沒有客觀公正的評判標准,總覺得像個幌子,後面可能還藏有其他東西。」
  說完我們一起看向庫洛洛。
  蜘蛛無懼危險,這既不是旅團行動,也沒有可疑到讓人忌憚和退縮,但三人同行就該整整齊齊,庫洛洛也要發表意見。
  庫洛洛的思考進程很短,這不是值得他嚴陣以待的事,他慢條斯理地說:「歷屆獵人測驗中千奇百怪的考官和匪夷所思的考題不在少數,這個男人或許只是其中之一,也或許不是。既然現有情報找不到漏洞,那就先靜觀其變,如果他真的另有所圖,總會露出馬腳。」
  早前在漢薩斯府遇到面影時他也說過同樣的話,這次卻能從他的神態語調中看出興致盎然,於他而言非常少見——至少我從未見過。
  我湊到他面前,多看幾眼以做確認。
  「怎麼了,我臉上有東西嗎?」庫洛洛疑惑地摸了一下臉頰。
  「沒有哦,就是感覺團長好像心情不錯,是對這個考題感興趣嗎?」
  「嗯,是這樣。」庫洛洛干脆點頭,「人類的種族、語言、歷史、文化、生活方式,方方面面,由此構造而成的『文明』,我都很有興趣一探究竟,如果還能發現出人意料的寶藏,那就更好不過。」
  如同一個孩子在談論夢想,與他覬覦別人的念能力時完全不同,提及寶藏也不全然是盜賊心性,顯而易見就是他自身興趣所在。
  「團長小時候就很喜歡這些。」
  俠客在旁邊補充道,有些懷念,此時此刻他們似乎只是朋友,而非團長和團員。
  這讓我突然不想繼續深究測驗的真實意圖,或是其他無關緊要的人和事。
  盡管考官從頭到腳、由內自外都透著不對勁,態度也相當惹人生厭,但考生們沒有實證,也不可能因為一點似是而非的懷疑就半途而廢,最後只能自我說服這也是測驗的一部分。
  引擎預熱結束,帕恩回到甲板上通知出發,離譜行徑變本加厲,不僅沒有放下舷梯供考生登船,還在說話同時飛快地拉起船錨,解開纜繩。
  考生震驚於帕恩獨自一人就能操作重量非凡的人工絞盤,接著發現船體開始被海波帶走,連忙罵罵咧咧地跳上船,顧忌於帕恩的考官身份與實力差距才沒有對他發起群毆。
  「攻擊考官是違規行為。」
  帕恩抱著手臂笑眯眯地站在船舷邊,我們三人落到船上時他的目光有所停留,雖然還是嬉皮笑臉,眼神卻認真起來。
  打量我們片刻,他感嘆道:「後生可畏啊。」
  庫洛洛和俠客充耳不聞,論及戰鬥力帕恩未必是他們的對手,還輪不到他來評頭論足,而且除去古怪的考題,其本人也沒有被他們在意的價值。
  這對蜘蛛的頭和腦不缺乏社交能力,但是過於功利,難改排外本性,而我作為三人中社會化程度最高的人,義不容辭地擔任起對外交流的工作。
  抱著「試一試也無妨」的想法,我走向帕恩,仰頭露出最符合年齡的可愛模樣:「考官大叔,真的不能透露一點細節嗎?我們不是你這樣厲害的遺跡獵人,也沒有從事過相關活動,你的要求我完全聽不懂呢。」
  「唉,真是沒辦法。我的女兒要是還活著,應該和你差不多大吧。」
  帕恩笑起來,居然有點柔軟和慈祥,接著突然話鋒急轉,冷酷地說道:「但是我拒絕。年紀輕輕別老想著投機取巧。其他人也一樣,再來套近乎小心我取消你們的測驗資格。」
  周圍豎起耳朵的考生頓時表現得事不關己。
  傷害性不大,侮辱性極強,最討厭會說教的老男人,我扭頭走回庫洛洛和俠客面前,從牙縫裡擠出聲音:「測驗結束後我一定要打他一頓!」
  「好歹也是職業獵人,沒那麼容易糊弄啦。」
  俠客的安慰不如沒有,庫洛洛更是過分,微笑著說起風涼話:「看來你的『經驗』也不是那麼無往不利。」
  「還有沒有一點同伴情誼了?」
  我對他們翻出白眼。
  考生們全都趕在渡船徹底離岸前上船,帕恩回到駕駛室,渡船開始加速,駛入開闊的海面。
  今天天氣清朗,海況正常,目所能及之處風平浪靜,甲板上也在怒氣源頭消失後一片和諧,人類只要遇到共同的敵人就會自發團結友愛。
  航行過程因此非常枯燥與無聊。
  庫洛洛終於能夠心無旁騖地看漫畫,獨自坐在船舷上讓海風替他翻頁,俠客也在手機裡繼續不知哪個域的深造。
  只有我無所事事,呆站了一會兒之後我干脆去找考生裡僅有的三位女性搭話,畢竟這場測驗時間長達五天,兩邊不可能全無交集,總歸是有備無患。
  直到正午時分,理論上陽光與熱度最為強盛的時候,前方海域突然出現一片白霧,上接天穹,下至海面,幾乎覆蓋整條海平線。
  第一個發現的考生正好在船頭吹風,立刻高聲示警,所有人都停下手上的事情與嘴裡的話題,就連庫洛洛都抬頭看了一眼。
  異常如此顯而易見,渡船卻沒有減速,徑直開進霧中,每個人都立刻屏住呼吸或捂住口鼻,確認霧氣無害後才稍微有所放松,但依然戒備地環顧四周。
  霧氣一開始非常稀薄,越是深入就越發濃厚,能見度迅速下降,高懸於頂的太陽也被遮蔽,濕潤的水汽無孔不入,船裡船外靜無聲息,只能聽見引擎噪響,仿佛進入另一個世界。
  考生們逐漸聚攏,我也走回俠客身邊,只有庫洛洛無所畏懼,還留在原位,雙腿勾住船舷,向後倒進霧中,幾乎完全被霧氣吞沒。
  「團長這樣沒有關系嗎?」
  我忍不住向俠客發問,居然有點提心吊膽。
  俠客為了給手機省電,早就結束學習大業,躲在避風處玩牌,聞言看向庫洛洛所在之處,信心十足地回道:「不用擔心,團長做事很有分寸。」
  那可未必。
  我懷疑俠客,或者說整個旅團,可能都不知道庫洛洛給自己預設的結局,而不怕死的人沒有分寸可言。
  好在庫洛洛很快就再次出現,跳下船舷向我們走來,一邊掏出手機查看,我和俠客見狀也打開手機,無論是信號還是網絡全都無法連接。
  與此同時,幾個急性子的考生忍無可忍,結伴闖入駕駛室,將帕恩逼到甲板上。
  帕恩處變不驚,以一種「少見多怪」的語氣,說道這種大霧在洋流交彙且無風無浪的海域是正常現像,而且這就是不能搭乘飛艇直達的原因所在。
  有人問他什麼時候才會到達目的地,帕恩敷衍地回答就快到了,讓他們不要老是質疑考官,轉身又回到駕駛室裡。
  出於對獵人協會的信任和對獵人執照的追求,考生們只好忍氣吞聲。
  「事情變得有趣起來了,不是嗎?」
  庫洛洛興致勃勃地說,在如此詭異的情景裡,只有他一個人開心到異乎尋常,對未知的險境充滿期待。
  繼續在霧中航行大約一小時後,渡船開始減速,周圍霧氣有所減淡,但可視範圍依然十分有限,只能隱約看到礁石與沙灘。
  帕恩熟門熟路地讓渡船滑進一處潛水域,關閉引擎,回到甲板上落錨,同時讓考生自己下船,從此刻起他不再奉陪。
  船錨落入海床,絞盤停止轉動,看到考生們還站在原地,滿腹怨言,滿目警惕,帕恩嘆了一口氣:「行吧,至少你們不是沒有思考能力的傻瓜。」
  說完之後他撐住船舷,最後又往我們三人所在掃了一眼,跳到水中,哼起荒腔走板的曲調,獨自走進被濃霧籠罩的島嶼。
  肉眼凡胎無法看見的『圓』以他為中心向外擴張,針對性非常明顯,庫洛洛也張開『圓』,兩邊一觸即分,像是一場無聲又短暫的交流。
  而後庫洛洛也翻身跳下船,我和俠客緊隨其後,舉著背包涉水走上沙灘。
  離開海水的一瞬間,我看到庫洛洛和俠客身上原本穩固的『纏』發生波動,一縷細細的『氣』線悄然自他們頭頂浮現,緩慢上升,逐漸消散。


第42章
  三個人中有兩人都出現相同異狀,絕對不會是巧合,反而意味著我自己可能也難以幸免。
  我在他們身後問道:「團長,前輩,你們看我的念還正常嗎?」
  浸透水的衣服礙事又煩人,上岸後那兩人就在給衣褲擰水,聞言一起回頭看來,並且第一時間就聚焦在我的頭部上方。
  果然,我也沒例外。
  「『氣』在……流失?你沒有解除『纏』吧?」
  俠客有些不確定,下意識摸向自己的頭頂。
  偽裝成普通人時,『氣』會呈現出這種溢散,但現在我們都處在念能力者的常規狀態下,『氣』理應自然纏繞在體表。
  庫洛洛的站位更遠一些,看過我後又轉眼去看俠客,突然散開『纏』,同時讓俠客使用『絕』。
  「我們現在看起來是什麼樣?」
  我仔細對比兩人的『氣』,庫洛洛頭上的『氣』線在他徹底放開控制後明顯變粗,延伸向更高處,又在末端淡去,仿佛與薄霧融合,而俠客的『氣』線則截然相反,變得更加細微,但依然存在。
  「這不對勁,團長的還能解釋,前輩已經完全關閉精孔,理論上不應該再有『氣』外泄才對。」
  我感覺事情有點嚴重起來。
  庫洛洛思索片刻,幾次調整『氣』的狀態,那條『氣』線只有粗細變化,始終停留在原處。
  「體感沒有異樣,聽你的描述也不像是簡單的外泄或流失……算了,走下去總會有所發現,先去找帕恩吧,那家伙似乎想單獨和我們見面,既然是『出題者』,我想他應該知道是怎麼回事。」
  這場奇怪的測驗由此變得更加撲朔迷離,但目前才剛剛上岸,我們對這座島還一無所知,除了照庫洛洛所言深入探索也別無選擇。
  我和俠客加快動作整理衣物,簡單處理到不至於阻礙行動,俠客再次確認手機,還是毫無信號,他干脆關閉電源、卸除電池,同時提醒我們注意保留手機電量。
  隨後我們繼續向島內進發。
  籠罩在島上的霧氣和海上一樣,也是自外而內濃度遞增,視野徹底被白霧覆蓋後,我們相繼張開『圓』,醒目的念力色彩連接交疊,可以避免走散,彼此之間的距離也是在發生意外時既不會互相干擾,又能互相支援。
  庫洛洛走在最前面,作為復合型人才,同時還是旅團的決策者和精神領袖,他其實才是最不可替代、最應該受到保護的人,但他對此從未有過自覺,所以又是一個人打頭陣。
  霧中一無所有,目不可視,耳無所聞,途經之處寸草不生,腳下從細膩沙灘逐漸過渡到粗糲岩地,比起海岸更像是荒漠。
  過了一會兒,庫洛洛停下腳步,我和俠客也相繼站住腳。
  「好像一直在原地打轉,你們有這種感覺嗎?」庫洛洛問道,身影在霧中模糊不清。
  一成不變的環境會使感官麻木,也沒有足夠信息加以分析,我和俠客都說不出所以然來。
  「周圍沒有參照物不好判斷,但到現在都沒遇上任何東西,顯然也不大正常。不然我們換個方向試試?」我提議道。
  庫洛洛想了一下:「那就試試吧。」
  說完他向我走來,走到可以看清的距離時,我對他豎起手掌:「團長不要擅自打亂隊形,請保護好俠客前輩,我們可不能沒有他。」
  「說得也是。」
  庫洛洛輕笑一聲,停在俠客身邊。
  雖然只是玩笑話、玩笑事,但按照他的邏輯,俠客在我們三人中的保護級的確最為優先。
  「你們故意的吧,我又不是沒能力自保。」俠客鼓起娃娃臉,「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們真是兩個越來越像了。」
  「惡語傷人心,我聽不見哦。」我裝模作樣地捂了一下耳朵,而後從口袋裡摸出蜘蛛硬幣,「既然前進後退都沒有意義,那就交給老天決定。字左花右,請選擇。」
  俠客選擇字,庫洛洛選擇花,硬幣升起又落下,我們轉道向右側進發。
  這一次終於找對方向。
  幾分鐘後,我的『圓』突然預警觸動,無數箭矢劃破迷霧疾風驟雨般向我們襲來,源頭在「債務轉移」射程之外我必須躲避,但覆蓋面積卻又讓我避無可避。
  我立刻抱著腦袋就地蹲下,盡量縮小受擊區域,渾身的『氣』同時全速流轉,在各個要害部位轉化為『堅』重點防護,攻勢密集通常意味著平均殺傷力不足,受傷在所難免,但至少不會讓我當場喪命。
  下一秒我眼前一花,恢復正常時發現自己竟然轉移到庫洛洛身後,庫洛洛也已經不在原地,我們原先所在之處遭受箭雨洗禮布滿點點坑洞,非常淺淡,傷害性比我所想更為微弱,而且沒有實體留存,對方應該是個放出系。
  庫洛洛右手捧著《盜賊秘技》,翻開在某一頁,從我的角度看不到書頁內容,他徹底張開『圓』,『氣』在周身湧動,散發出森冷而沉重的壓迫感。
  另一邊的俠客也進入備戰狀態,右手握著一部奇形怪狀的手機,左手夾著兩根天線。
  「出來,不要讓我去找你,你不會想知道後果。」庫洛洛冰冷地說。
  我第一次聽到他這樣說話,就像沉水之下有火在燃燒。
  在他所注視的霧氣深處,一個人現出身影,慢慢走到他的『圓』邊界,手持短弩對准我們。
  「你們真的很不錯,反應敏捷,配合默契,如果我有權利頒發獵人證,我現在就會給你們每個人都發一張。」
  來者不出所料正是帕恩,這個可疑的考官早在剛出場時就把「離譜」和「有病」展現得淋漓盡致,即使到現在也還在大言不慚,好像剛才的襲擊只是一場群體幻覺。
  雖然在此之前他就通過隱晦的方式暗示見面,但他的偷襲行為改變了這件事的性質,氣氛依然劍拔弩張。
  我左右看向庫洛洛和俠客手中的書與天線,也從背包裡摸出手丨槍,半跪在庫洛洛腿邊瞄准帕恩。
  槍支上膛的聲音略顯突兀,帕恩掃了我一眼,響亮地嘆出一口氣:「世風日下,現在的小年輕都不知道要尊重長輩了。我只是想驗證一下你們有沒有資格與我合作而已,就算你們躲不過去也只會受一點皮外傷,不必如此斤斤計較吧。不如我數『一二三』,我們同時放下武器?」
  他又開始無聊的表演,手中短弩卻紋絲不動,沒有裝配箭矢,只是一支空弩。
  放出系能將『氣』延展到體外或脫離身體遠程攻擊,修煉精進後也會結合其他系統衍生出更多花樣,但放出系不需要武器作為外放念力的載體,那支短弩應該只是障眼法。
  庫洛洛也更戒備帕恩空著的另一只手,但他沒有表現出來,只是冷漠地說:「我看不出合作的必要性,而且你只有一個人,我們有三個,優勢在哪一邊顯而易見,你又有什麼資格在毫無道理地偷襲我們之後,再來與我們談判?」
  帕恩聞言笑起來,好像就在等待這句話,他抬起沒有持弩的那只手。
  庫洛洛原本沒有交戰意圖,你來我往的言語交鋒更接近彼此試探和評估,但帕恩的舉動再次打破平衡,庫洛洛在這一瞬間翻動書頁:「別動,否則我將視為開戰。」
  「年輕人火氣別這麼大。」
  帕恩對庫洛洛的威脅毫不在意,抬起手並未發動攻擊,只是指向庫洛洛的頭頂。
  「合作必要?談判資格?真有意思,那就憑你們頭上這條線如何?想必你們已經發現它的存在,但是毫無頭緒吧?」
  庫洛洛依然無動於衷,雙方都想在這場對話中掌控局面,奪得主導權。
  帕恩也不再說話,兩人無聲對峙片刻,帕恩率先退步,收起短弩。
  「你小子年紀不大,心眼倒是不少。繼續僵持下去也是浪費時間,我就開誠布公地說吧:這座島會強制吸收所有人的念力,也就是生命力,在它『吃飽』之前霧不會散,也無法真正進入島內,所以我才會將測驗地點定在這裡。」
  庫洛洛依然面無表情,信而未信,好似對這座島的玄機奧妙沒有半點興趣,不符年齡的難以揣摩和看透。
  帕恩露出傷腦筋的表情。
  為了驗證自己所言非虛,也是在表達合作誠意,帕恩邀請我們一起回到泊船的海岸。
  形勢終於傾斜,庫洛洛合上書作為和解訊號,在帕恩轉身帶路向前走時對俠客點點頭,而後向我伸出手。
  我看著他冰冷的側臉和掌心間的紋路,福至心靈,故意放上我的槍。
  庫洛洛察覺不對,低頭瞥了我一眼,我又仰頭把手遞給他,庫洛洛視而不見,退膛後把槍拍回我手裡,大步向前跟上帕恩。
  俠客路過並目睹全程,給我一個無奈的眼神。
  我只是想調節一下氣氛,這兩個不解風情的家伙。
  雖然來時在霧中鬼打牆一樣繞個沒完,但我們其實一直都在島嶼邊緣,離渡船停泊的淺灘也不遠。
  帕恩對這座島相當熟悉,不久之後就能透過岸邊稀薄的霧氣聽到人聲,看到人影,他對我們比了一個手勢,閃身到淺灘附近的礁石群裡,躲到一塊礁石背後。
  現在還未漲潮,礁石群的方位得天獨厚,既能夠觀察到渡船所在,又不會被那邊發現。
  考生們已經下船,正在岸邊爭執,小部分人忌憚於詭異的迷霧,也發現通訊設備失靈,認為自己上當受騙,要求返航向獵人協會討個說法,另外大部分人則依舊視這一切為測驗的組成部分,畢竟獵人測驗主打為難考生,可能出現任何奇人怪事,他們中也並非全是新手。
  最終少數服從多數,所有人都向島內進發。
  「仔細看,這座島就要醒來了。」
  帕恩輕聲說,語氣神神叨叨,讓我錯覺般感到細微的毛骨悚然。
  考生們無法發現念力正在流失,但在我們精孔已開的眼中,他們每個人頭上也都漂浮著或粗或細的『氣』線,而在他們走過的地方,霧氣開始緩慢淡去,甚至能夠看到部分天空與陽光,這讓疑慮未消的考生也有所放松,步伐順暢起來。
  等到考生們走遠後,庫洛洛直起身,靠在礁石上向帕恩問道:「你的目的就是把這些考生騙來做人祭嗎?」
  他的思路和問法都相當奇特,帕恩卻沒有否認,滿不在乎地揮了一下手:「說話也太難聽了,我可是有正經向協會報備的,只是位置稍微有點偏差而已。而且這點流失量還不至於會死人,最多就是感到疲憊,對你們這樣的念能力者來說更是不痛不癢。」
  「所以你並不否認是故意把我們帶來這裡吧,為了喚醒這座島?你的說法就像島是活的一樣。」庫洛洛繼續發問。
  帕恩的神情在這個問題中發生微妙改變,嬉皮笑臉有瞬間剝離,露出少許痛苦,很快又變得堅定,好像已經走上不歸路,也不允許自己回過頭。
  「你說得沒錯,它的確是活的。我有想要調查的東西和想要尋找的人,都在這座島的核心區域,所以我需要足夠多的外來者,足夠強盛的生命力,作為『燃料』停留在島上。」
  庫洛洛沒有被打動,不放過任何一個漏洞:「只要人類的話誰都可以,何必特地選擇考生?你不怕被獵人協會追究嗎」
  「我沒有違反協會規定。」帕恩平靜地回道,「只有獵人測驗的考生,我不需要花費我承受不起的價格,也不需要對他們的生死負責。」
  至此一切疑點串聯成線,包括帕恩在兩年前查不到後續的探險隊招募。
  但更多謎題隨之產生,比如這座島是以何種方式強制吸取生命力,它為什麼需要這麼多生命力,而被奪取的生命力又流往何處。
  以及最為重要的問題——
  「這座島究竟是什麼?」
  「它是厄呂西翁,以通用語翻譯,也可以稱為『幸福島』。」
  帕恩垂眼說完,再也不肯透露一個字,揚起笑容恢復最初的不正經:「其余問題你們自己去尋找答案,這就是我的考題。但在天黑之後,我們可以作為同盟一起行動。另外希望你們不要聲張,以免引起那群白丁恐慌,五天後我會帶所有人離開。」
  在場是圖謀不軌之人,是冷酷無情之人,誰也不在乎其他考生死活,庫洛洛只關心最後一個問題:「為什麼剛好是五天?」
  「因為我必須要在這個周期內完成一切,這可能是我最後的機會了。」帕恩笑了一下,示意我們看向海岸,「至於為什麼是『五天』,你們很快就會知道。」
  此時島上霧氣已經散去大半,沙灘與岩地清晰可見,沙礫石縫間開始冒出細碎的綠植和昆蟲,它們是如此細微,以至於沒有一個人注意到腳下的異變。
  更遠處露出村落剪影,隔著霧氣時隱約可見殘垣斷壁,霧氣退去後卻是完整鮮亮的房屋、道路、農田、畜圈和果園。
  成群結隊的人影自村中出現,穿著樣式古老的麻衣草鞋,笑容滿面地向考生們走去。


第43章
  這是有生以來第一次,我親眼見到「活死人」的具像化。
  當那些喜氣洋洋的人們走出迷霧、走進陽光,立刻就與另一邊的考生形成鮮明對比,他們的頭頂和體表全都空無一物,既沒有『氣』逸散流失,也沒有『氣』覆蓋纏繞,生命力的色彩完全不見蹤影,這種現像一般只會出現在死物和死人身上。
  島嶼是活的,島民是死的,難怪帕恩明知島上有人居住卻依然稱呼這裡為「遺跡」。
  身邊傳來毫不掩飾的輕笑聲,來自我那孩子一樣喜歡探索未知的團長,活著的死人、復蘇的遺跡、觸手可及的失落文明,每一個都精准命中他的興趣,這次測驗仿佛為他量身定制。
  帕恩不知道庫洛洛的來歷,也不清楚他的本性,對他投以古怪的目光,順帶掃過我和俠客,我們同樣對那反常又詭異的景像無動於衷,讓帕恩感嘆道:「真想知道你們是從哪裡來的怪物。」
  無人回答,我們沒有義務向他解釋任何事。
  帕恩能欺騙考生和獵人協會,利用他人性命達成自己目的,甚至不舍得為此掏出一個戒尼,自然也不會具有高尚美德,他收回目光,跳下礁石群,側過半身對庫洛洛說:「既然你們也對這裡感興趣,那就去盡情探索吧。如果需要的話,我也可以為你們做點簡單的向導。」
  「不必了,」庫洛洛斷然拒絕,「我們還沒有信任你,也不想和你共同行動。」
  帕恩癟著嘴聳了聳肩:「那好吧,第一天也確實沒什麼意思。祝你們玩得開心。」
  說完轉身離開,再次隱入遠處的霧氣裡。
  陽光開始為礁石升溫,我們也回到海灘上,俠客看了一眼上方不規則的蔚藍天空,翻出他日常使用的手機,裝回電池,重啟電源,像每個四處尋找信號的人一樣舉起手機晃了一圈,最後對我們搖搖頭:「可能需要島上和海外的霧都散掉才行。」
  「這不就成了推理題材裡常見的孤島殺人事件嗎?」我不禁展開有端聯想,「就是現在死人比活人還多,而且更加充滿活力呢。」
  從海岸通往村落的地方,考生們見到「遺跡」裡突然湧出許多人,立刻向內聚攏,緊張地盯著那群村民,而村民們則依然歡欣喜悅,走到他們前方時就像流水一樣往兩側分開再合攏,將他們包圍在中間。
  「團長,接下去要怎麼做?」我問道。
  如果想要離開,只要撇下考生開走渡船就行,但帕恩雖然說話藏頭露尾、不盡不實,甚至前後矛盾,至少有一點他做得非常成功,庫洛洛已經完全被他釣起興趣,所以是去是留根本不必詢問。
  庫洛洛卻以一種請求的語氣對我們問道:「這種奇遇難得一見,我真的很想知道這座島的真相,可以請你們陪我一起將這場游戲進行下去嗎?」
  態度真誠,言辭懇切,無論是作為團長還是他個人都讓人沒法拒絕。
  俠客笑起來:「團長總是會突發奇想,隨性而為,我們早就習慣啦。」
  「是啊,雖然我認識團長還不算久,但團長都這樣說話了,當然只能奉陪到底啦。而且本來就是我堅持要來參加獵人測驗的。」
  我也笑著說起漂亮話,盡管我懷疑這場測驗最後會被獵人協會作廢。
  「不過我們真的要跟帕恩合作嗎?那家伙明明需要我們幫助,卻一直欲擒故縱,不肯放低姿態,一點求人辦事的態度都沒有。」
  「那是正常的。」庫洛洛回道。
  之前兩人的交鋒可謂刀光劍影,但庫洛洛終究還是給帕恩留下余地,並對他的不盡不實表現出極大寬容:「帕恩也沒有信任我們,雙方都還在試探階段,只是我們比起那些考生更值得爭取,他在兩年前的探索必然是以失敗告終,否則不需要這樣鋌而走險,孤注一擲。」
  遠處的考生和村民不知如何交涉,肢體語言占比極高,最後考生們半推半就地被村民們簇擁進村。
  庫洛洛這才慢悠悠地往那邊走。
  「現在霧氣只退去一部分,遠未到帕恩所說的『核心區域』,而他又能精准地將時間限定在五天內,可見『足夠的生命力』並非讓核心區域暴露的唯一條件,還有『天黑後』和「第一天」這兩個時點也令人在意,或許是一種暗示。總之今天白天先與其他人一起行動,到晚上再看看情況。」
  雖然是海島,但島上居民和海洋的聯系似乎並不緊密,岸邊沒有提供船只往來的碼頭渡口,村落與海岸之間也不見成型道路。
  我們沿著考生們踩踏出來的痕跡走進村中,沿途能夠看到抽枝的果樹和長滿青苗的田地,家禽畜牧閑散地漫步,除去背景裡還未散去的濃霧,完全就是一派田園牧歌的好圖景。
  村中也與「遺跡」毫無關系,屋舍古樸干淨,街巷井然有序,只是家家戶戶門上都刻有特殊圖案,似人非人,似獸非獸,即使見多識廣如庫洛洛也辨認不出。
  此時四下沒有一個人影,不遠處卻聽到動靜傳來,我們尋聲走到一處寬闊的廣場,村民和考生都在這裡,考生們依然抱團相聚,兩邊涇渭分明。
  我們站在人群後方,考生中已經出現分工,正在外圍戒備的考生發現我們,走到之前與我有過交流的一個女性考生旁邊低語,繼而就見那個考生回頭對我揮手。
  她的名字……想不起來,還有兩個女性考生姓甚名誰也沒有特意去記,以特征區分,對我揮手的女考生有一頭金發,性格外向直率。
  我也對她揮了揮手。
  此時廣場中正在舉行某種儀式,所有村民圍著一尊高大的石像緩慢繞行,石像和村中所見的奇怪圖案一模一樣,但明顯可見更偏向於獸,石像下方還支著一個陶盆,香氣煙霧從盆中裊裊而起,村民們用未知的語言吟唱,聲音忽高忽低,極具韻律,整幅景像都與現代文明相去甚遠。
  「現在到底是二十世紀末,還是公元前二世紀啊?」我壓低聲音抱怨道,「帕恩怎麼不說這裡還有語言障礙,聽都聽不懂,怎麼去探索?」
  俠客豎起食指「噓」了一聲,示意我去看庫洛洛。
  庫洛洛捂住半邊嘴唇,已經完全沉浸在眼前的一切裡,專注觀看,側耳傾聽,眉頭微微蹙起,像是遇到難題,又像是在回憶。
  等到儀式吟唱停止,他才放下手,露出罕見的不確定:「這種語言我在很久以前接觸過一點變種,但是差不多忘光了……大意是在祈求風調雨順、作物禽畜茁壯成長吧,那尊石像應該是本地信仰圖騰。」
  聞言我感覺自己看他連眼神都變了。
  不愧是怪物大王,這個人根本沒有死角。
  然而上天偏愛他,卻又苛待他,雖然我並不認為外面的世界比流星街更加美好,他本人也絕不會為不可選擇的出身與迄今為止的人生而後悔,卻也難以抑制地為他感到惋惜。
  這時有人接近而來,我從庫洛洛身上收回目光,按下心緒和想法,轉頭看到先前與我打招呼的金發考生悄悄走來,停在幾步外,沒有靠近。
  庫洛洛開始與俠客一起回憶他是在哪年哪月從流星街的哪座垃圾堆裡刨出本地語言的相關知識,試圖在時光長河裡打撈出一點零碎,我不去打擾他們,走向那個金發考生。
  「你們一早就上島了吧,有什麼發現嗎?有找到考官嗎?」金發開門見山地問道。
  我面不改色地回答:「我們一直在霧裡打轉,什麼都沒發現,看到這邊霧氣散了才找到路。等測驗結束我一定要投訴那個可惡的考官!」
  「沒錯!」
  兩人同仇敵愾地罵了一會兒帕恩,建立起堅不可摧的情誼,繼續往下交流。
  金發說這些村民友好和善,毫無攻擊意圖,考生們只能先跟隨他們進村,之後打算在霧氣已散的範圍內開展探查。
  而庫洛洛推測的探查重點在夜間,我瞞得滴水不漏,只代表他和俠客同意加入考生們的行動,金發顯而易見地松了一口氣。
  祈福儀式流程短暫,隨著焚香吟唱,霧氣似乎又變淡些許,結束後村民們整理現場,各自散去,主持儀式的人走過來,是個中年男人,似乎是村長一類德高望重、具有威信的領頭人,用生疏的通用語歡迎考生。
  庫洛洛聞聲轉過頭,盯著此人若有所思,這對他來說是現成的好教材。
  考生們戒心未消,並不領情,中年男人對此並無不快,好似完全沒有脾氣。
  之後考生們組成小隊分頭行動,村民們雖然不解但也沒有干涉,甚至熱情地送上飲食,善意遠比惡意更難抵抗,個別考生開始動搖,只是收下卻沒有食用。
  我們三只蜘蛛依然固定組隊,觀光一樣在村中漫步而行,村民們已經回到日常生活中,男人在田地和果園裡勞作放牧,女人則在家裡紡織磨面、烹飪釀酒,樸素祥和到近乎理想鄉。
  「感覺和以前的流星街有點像。」
  在村裡繞過一圈,俠客突然觸景生情。
  庫洛洛點點頭:「社會形態確實和過去的流星街非常相似,只是更為原始。而且你們有注意到嗎?一路走來都看不到老人和孩子。」
  「這麼說的話,好像是……」
  俠客的鑽研方向不在人文方面,不如庫洛洛對此敏銳,回想片刻,也感到異常起來。
  而我其實全程都在發呆,所見所聞沒有在腦中留下半點印記,只是像征性地點頭附和,探索解密類的副本可不是我的興趣所在。
  「老人代表過去,孩子代表未來,這裡全部都沒有,就算是『活死人』,他們死前又在哪裡?」
  庫洛洛繼續提出質疑,然而無人能夠作答,這地方的可疑之處兩只手都數不過來。
  冬季的夜晚總是早早降臨,另一邊考生們也一無所獲,所有人回到渡船所在的海灘過夜,商量好守夜順序後就陸續睡下,因為生命力持續流失而格外疲倦。
  輪到我們三人守夜時,確認其他人都已經熟睡,我們再次進入村中。
  夜色已深,整個村子靜無聲息,一片死寂,聽不見任何人類、動物、昆蟲,乃至於草木枝葉被風吹動的聲響。
  庫洛洛做了一下手勢,三人分頭散開,各自找到一家沒有關上窗戶的房屋,輕手輕腳翻窗而入。
  房中一片黑暗,死人在床上閉眼而眠,既沒有心跳也沒有呼吸,唇角依然掛著微笑,宛如躺在墳塋中一般安寧。


第44章
  除了活屍復死,萬物停擺,這個夜晚沒有更多發現,我們在守夜輪班更替前回到岸邊。
  也許是因為島嶼已經開始蘇醒,遠方的海霧也逐漸消失,夜色十分清朗,浪湧潮聲與岸上熟睡的鼾聲交織回響,終於是屬於陽間的動靜。
  在潮水漲落都不會觸及的高處,考生們席地而眠,冬夜風寒,很多人在睡夢中蜷成一團,半透明的『氣』線依然漂浮在體表,為他們的身體狀況雪上加霜。
  庫洛洛讓我和俠客先去睡覺,由他來等待下一班守夜交接。
  現在已經是後半夜,我的生物鐘早就開始抗議,二話不說找到原先的位置就地躺倒,俠客同樣清楚庫洛洛的作息有多隨心所欲,也沒有推辭。
  但這個沙灘布滿粗礫、石子和碎貝殼,完全就是「細膩」的反義詞,我以背包作枕,翻來覆去,最後承認自己不是風餐露宿的好材料。
  「我明天要睡床,要洗澡,還要吃飯!」我轉向庫洛洛,對無所不能的怪物大王許願。
  三人中只有我攜帶食物,不到一天就被瓜分干淨,而他們自己,除了必須用品,庫洛洛包裡全是漫畫和閑書,俠客則帶了一堆手機電池、電子設備和撲克,現在全都用不上,真是服了這兩個離譜的家伙。
  庫洛洛盤膝而坐,幾不可聞地輕笑,指了指附近的考生:「他們明天應該就會接受村民招待了,你的需求不難滿足,只是不知道你敢不敢吃這裡的東西,在一些志怪傳說裡,常有精怪假扮成人,用石頭、昆蟲和兩棲類偽裝成美味佳肴宴欺騙人類……」
  我沒等他說完就抓起一把沙子扔過去。
  庫洛洛閉上嘴,渾不在意地拍拍衣服。
  俠客故作嘆息,翻身堵起耳朵。
  之後不再有人說話,我閉上眼,這一次睡意總算湧來,半睡半醒間感到熟悉的『圓』將我覆蓋,我安心沉入夢鄉。
  第二天,島嶼的「蘇醒」進程還在繼續,霧氣範圍進一步縮減,天亮後我們再次進村。
  沿途依然是田地與果林,村民們早起勞作,正在收割麥谷,采摘水果,而它們昨天才剛剛長苗抽枝,一路上都有村民在運送東西,除了谷物瓜果以外還有其他食物酒飲,全都被送往村中廣場。
  香爐重新支起,預示又一場慶典即將開始。
  這個地方的節慶未免也太頻繁了一點。
  其他考生陸續現身,經過一夜休息還是疲倦未消,看起來無精打采的,廣場中的飲食大部分用於慶典,還有一些被分到他們手中,正如庫洛洛所言,這次他們沒有再拒絕。
  我們也各自得到一份面包和果酒,庫洛洛用腔調怪異的本地話道謝,村民得到回應十分高興,教他把面包泡進酒裡,酒水色澤質感奇特,似乎還摻入蜂蜜與香料,搭配面包一起食用意外的不錯。
  早餐快要結束時,昨天的金發考生和另外兩個女性考生——分別是一個氣質冷酷的黑皮辣妹,和一個身量堪比派克的大高個,三人結伴走來,先是看了庫洛洛和俠客一眼,依然對他們有所忌憚,轉向我時才露出笑容,問候早安。
  「你們慢聊。」
  庫洛洛轉身走開,看方向是打算去找村長一敘,俠客從我手裡取走空的陶盤和酒杯,也說著不打擾我和新朋友,把餐具還給村民後往廣場外面走。
  大高個比出一根小拇指,揶揄地問我兩位帥哥中誰才是我的小情人。
  我故意用庫洛洛和俠客都能聽到的音量回答:「兩個都是哦。」
  庫洛洛的腳步頓了一下,俠客則一邊揉著腦袋一邊加快速度走出廣場。
  大高個吹了一聲口哨,另外兩人也不拘小節,露出「吾輩楷模」的表情,我才笑起來:「開個玩笑,實際上兩個都不是,他們只是同伴而已。」
  這種玩笑稍微有點越界和失禮,但確實有助於拉進關系,兩邊就著輕松的氛圍繼續交流正事。
  考生們已經發現異常疲憊的古怪之處,以他們的身體素質不該如此,早上甚至還有好幾個考生差點起不來,金發說及此事面色凝重。
  我不想暴露身為念能力者的與眾不同,回道我和同伴也是一樣,因此我今天想留在村裡休息。
  這是真話,我只喜歡活著的東西,對死物、死人和已經死去的文明都不感興趣,這場名為探索、實為騙局的測驗是庫洛洛一個人的游樂場,我和俠客都只是陪他一起玩。
  金發她們與我接觸,其實也是想要爭取庫洛洛和俠客的助力,但她們不敢自己去找那兩個人,見我婉拒也只能作罷,匆匆告辭。
  受念力流失影響程度不同,考生們今天分成兩批行動,一部分繼續向新增區域探索,另一部分則留在村裡監視村民動向。
  不相干的人離開後,我一時空閑下來,在廣場裡繞圈打發時間,期間又從熱情的村民手中收到更多食物。
  庫洛洛還在與村長攀談,每次路過都能聽到他的本地話更為順暢,堪稱語言奇才。
  過了一會兒,庫洛洛告別村長向我走來。
  「長老說會為我們安排一間屋子,可以鋪床,也可以洗澡。」
  說著他看向我抱在懷裡的陶盆,裝滿奶酪、果干、小餅之類的零食,挑起眉毛:「你現在不介意這些東西是真是假了?」
  我往嘴裡扔了一塊奶酪:「就算是假的也不會是你舉例的那種類型,所以你就是故意在嚇唬我,你承認嗎?」
  「我承認。」
  庫洛洛面不改色地抓走一把葡萄干,糖分極高,非常符合他的口味。
  「憑空產生的東西最終也會憑空消失,這些食物大概就和庫嗶的復制品差不多,吃下去也相當於沒吃。」
  「那他還挺適合去賣減肥食品。」
  我隨口回道,已經不像剛進旅團時那樣關注團員能力,並且立刻納入陰謀算計。
  進入廣場的人越來越多,我和庫洛洛走向外圍,找到一張石凳,坐下後我將零食放在兩人之間。
  頭頂遮著樹蔭,陽光穿過枝葉,微風習習吹拂,眼前的村民們也滿是平和質樸,滿足幸福,如果他們不會一到天黑就變回屍體,也沒有山一樣巨大的霧氣在宣告不祥,這座島簡直就是度假勝地。
  俠客說它像流星街的舊景,其實不大准確,至少這裡與我曾經生活的區域完全不一樣,但在離開住地之後,踏上殉法之路以前,我確實短暫地見過這樣的流星街。
  「團長,你更喜歡以前的流星街,還是現在的流星街?」
  庫洛洛沒有回答,一粒接一粒吃著葡萄干,良久之後才說:「我沒有想過,所以也不知道應該怎麼回答你,但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我想流星街從來沒有過選擇。」
  我彎下腰,支著腦袋偏頭看他,可以看清他的整張臉:「即使是你也做不到嗎?我可聽說你是『流星街的彌賽亞』。」
  「誰說的?」庫洛洛睜大眼睛,總是情緒寡淡的面容上露出真實的驚訝,以至於啞然失笑,「我只是在做我想做和能做的事,即使沒有我,也會有其他人,因此就以救世主自居也太狂妄了吧。」
  「是呢,一聽就覺得背上很重。」
  實際上我們在不同頻道,庫洛洛否認彌賽亞身份,而我否定彌賽亞本身,庫洛洛聽懂了,只是因為一如既往沒有自覺,所以不以為意。
  人生的一切都有跡可循,試圖加以否定和干涉本就是一種狂妄和傲慢。
  於是我也不再繼續這個話題。
  本日慶典又是在正午,村民們在廣場聚集,人數比昨天更多,粗略數去總計約有上百人,但對於一個人類聚落來說依然算是「人丁凋零」。
  俠客在慶典即將開始時回來,身邊竟然還有幾個考生同行,我和庫洛洛所處位置略偏,我站起來對他招手,俠客與考生互相點頭致意,走向我們。
  「今天只有前輩在干活了,有什麼發現嗎?」
  「算是有吧。」
  俠客在口袋裡掏了掏,遞到我們面前攤開手,掌心中躺著一枚小骨頭,以我淺薄的認知和想像,這看起來像是人類的牙齒。
  「前輩,難道你去挖墳了?」
  俠客點點頭:「我和那幾個考生一起挖的。」
  在我和庫洛洛探討哲思、放空大腦期間,俠客獨自探索,成果斐然,他在島嶼另一頭發現一片墓地,想要挖開看看又不想干粗活,本打算找村民代勞,但他的能力無法控制死人,恰好有其他考生也找到那裡,俠客輕而易舉地說服他們一起挖墳掘墓,終於有所發現。
  「每具屍骨都是自然死亡,但從關節與牙齒的磨損程度來看,它們死前年齡都不會很大,結合帕恩的說法,這座島會吸取『所有人』的生命力,我想這就是村裡沒有老人的原因所在:他們都沒能活到老。」
  生命力過分流失導致壽命短暫,推測合理,邏輯成立,我和庫洛洛都認為他言之有理。
  俠客扔掉死人牙齒,拍掉手中殘留的泥土,接著說道他還找到一條溪流,順流而上卻被濃霧擋住去路,但可以推測是在地勢較高處。
  「那裡應該就是帕恩所說的『核心區域』。」
  庫洛洛在這時接過話,他與村長交談期間也套出不少東西來。
  「長老說這座島在很久以前曾是荒地,神明和被神選中的王從『大湖』外側而來,帶領他們的先祖脫離戰亂與疾苦,在這裡安居樂業,繁衍生息。神和王居住在聖山之上,難以得見其真容,但他們會在『奉獻日』時接受眾民供奉。」
  庫洛洛說到這裡頓了一下,轉眼看向廣場,慶典正式開始,內容與昨日大差不大,只是更為熱鬧隆重。
  「這個地方有四個重要節慶,『播種』已過,『豐收』正在進行,接下去還有『奉獻』和『繁衍』,正常情況下按照順序每月輪替,但是長老以為昨天是上個月,也沒有意識到自己是死人。」
  「看來出問題的是這座島本身,不知生死和時間錯亂只是其表現。還有這四個節慶,」俠客思索起來,「『播種』、『豐收』和『奉獻』的字面意義都還算明確,而且有順延關系,但『繁衍』又是什麼?」
  庫洛洛搖搖頭:「無論如何,等到後天就能一見分曉。」


第45章
  「豐收」比起「播種」更值得慶祝,儀式結束後村民們留在廣場中宴飲作樂,同時邀請考生加入,考生們接受飲食饋贈,但拒絕與他們一起載歌載舞。
  慶典一直持續到黃昏,礙於身體狀況,並且也受到歡欣溫暖的節慶氛圍影響,考生們不想再回到冰冷海灘,而是決定在廣場過夜。
  我們則在長老帶領下前往他為我們安排的住所,途中庫洛洛試圖繼續套話,但長老仿佛耳聾口啞,毫無反應。
  新住所是一間徒有四壁的空屋,其他村民送來干草和麻布,為我們鋪成三張床,還有一個半人高的陶甕,裝滿清水,既可以飲用也可以用於清潔。
  長老和村民們離去後,我們站在屋中安靜等待,直到天色黑透,屋外所有聲音都像被切斷電源一樣戛然而止。
  「好啦,我要洗澡了,請兩位回避。」
  我把背包扔到床鋪上,還是在俠客和庫洛洛之間,無論哪邊出狀況他們都能及時反應,給我時間反擊或逃脫。
  接下去的目標是「繁衍日」和「神與王」,其他都不再重要,今晚本沒有必要探查,但在我發話之後,庫洛洛和俠客還是再次出門,打發時間順便碰碰運氣。
  屋裡沒有光源,好在月光明亮,我從包裡翻出洗漱用品,因為條件有限只能簡單擦洗。
  剛換上干淨衣服,就聽到屋外有人走來,輕輕敲響房門。
  張開『圓』,確認來人是金發考生,我走過去打開一條門縫:「有事嗎?」
  「我們決定放棄這次測驗,有人會開船,你們一起走嗎?」金發直言道。
  想必是白天和俠客一起挖墳的考生公開分享了見聞,這群人要是再缺德一點去夜闖民宅,只怕會比現在更為恐慌。
  雖然屋裡沒有人,我還是裝模作樣地回頭征求空氣的意見,而後拒絕道:「我們還是想查明真相。」
  萍水相逢,誰也不替誰負責,金發沒有多勸,只說回去後會要求獵人協會前來救援和調查,我謝過她的好意,心裡預感他們這次返航可能不會順利。
  許久之後,庫洛洛和俠客回來,兩人都帶著一身水汽和半濕的頭發。
  「你們在外頭洗野澡了?」
  我拆出一次性毛巾給他們,想到俠客白天提過野外有溪流。
  俠客接過毛巾:「對,溪水還挺干淨的。」
  庫洛洛則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畢竟你有潔癖,可能無法容忍兩個沒洗澡的人待在身邊。」
  我翻了一個白眼,以他的夜視能力一定能看清。
  但庫洛洛假裝沒看見,隨便擦了擦頭發就岔開話題,說起他們看到其他考生打算駕船離開。
  我點點頭:「之前有人來找我說這件事,我替你們拒絕了。」
  如我所想,庫洛洛並不介意我的自作主張:「你做得沒錯。而且就算想也走不了,那艘船無法啟動,估計是帕恩做的手腳,現在核心區域還在霧裡,他不會讓『燃料』離開。」
  所以我們能做的還是只有等待。
  奉獻日,所謂「聖山」開始顯形,霧氣收縮到山頂區域,露出半截通往山上的石階。
  慶典如期而至,村民們再次聚集,數量相較昨天沒有明顯變化。
  考生也基本到場,全都神情萎靡,就連金發她們這樣身體素質強悍的人也出現疲態。
  這些考生還在早上制造出一點騷動,昨晚脫離失敗後他們又吹了一夜海風,其中有些本就性格激烈,頭腦發昏之下情緒失控,想出劫持村民逼帕恩現身的餿主意,結果無事發生。
  帕恩不在乎任何人死活,依然不見蹤影,而包括被劫持的人在內,所有村民都沒有因此恐慌和怨憤,似乎天生缺乏負面情感,甚至照常送上飲食,考生們別無他法,只能繼續參加新的慶典。
  「豐收日」感恩神,「奉獻日」供奉王,不需要焚香和儀式,貢品已經安置在廣場中,依然是各式各樣的食物、美酒、布匹、陶器。
  這座島豐饒富足到仿佛一個「應許之地」,能夠自己長出奶和蜜。
  之後就由長老帶頭,每個村民都捧起一些貢品,列隊走到聖山腳下,在台階前站定。
  過了一會兒,一串人影從山頂的霧氣裡現身,緩步而下,全是不大不小的孩子,面容精致而冰冷,依序從村民們手中接過貢品,再返回山上,隱入霧中,整個過程安靜有序,就像在工廠裡流水作業。
  所有貢品都被取走後,「奉獻」到此結束,村民們分頭散去。
  這時有考生試圖踏上台階,立刻遭到還未離開的村民制止,他們突然之間溫良友善不再,變得面目猙獰,卻又轉瞬即逝。
  那個考生呆了一下,很快就被其他人拉開。
  長老走出來和藹地勸誡諸人不可褻瀆聖山,並囑咐村民守在山下,考生們只好悻悻而去。
  我們自始至終都在附近冷眼旁觀,長老也准備返回村中時,庫洛洛走上前去,詢問他那些收取供奉的孩子。
  這是可以說的事,長老回答道:「那些都是我們的孩子,也是神與王的侍從,每個人小時候都曾在聖山侍奉,成年後再回到山下重新成為『民』。」
  「神和王是什麼樣的?」庫洛洛追問道。
  長老再次閉上嘴。
  「前輩,你有沒有覺得他好像NPC,有問必答,有求必應,但一超出代碼範圍就什麼都不會。」
  我和俠客在後面竊竊私語,俠客想了一下,附和道:「這就是經典RPG,按照一般套路,神和王應該就是最終BOSS。」
  「也有可能是帕恩,在我們以為順利通關時突然跳出來亮血條,那家伙比起『主角們的伙伴』更符合『幕後黑手』。」
  宅人對話間熟悉感油然而生。
  如今消失的老人和孩子去向水落石出,只剩下聖山的謎團,我和俠客轉眼就編造出數條攻略,對不玩游戲的庫洛洛侃侃而談,往他耳朵和腦袋裡塞了一堆新名詞。
  「……總而言之,明晚上山。」
  庫洛洛一錘定音。
  時間終於來到最後一個節慶,霧氣果然徹底不見蹤影,露出聖山全貌與山頂巍峨的宮殿。
  發現霧氣散盡的第一時間,俠客重啟手機,只是看了一眼又再次關掉電源。
  「這裡大概在所有運營商的覆蓋範圍外吧。」他無奈地搖搖頭。
  「說起來,你們昨天提到游戲,讓我有個不大成熟的想法。」庫洛洛突然說道。
  我和俠客看向他。
  「你們認為,我們真的還在『現實』裡嗎?」
  我有些驚訝:「你想說這整座島其實都是虛構空間?」
  庫洛洛點點頭。
  「我覺得不大可能。」作為三人中唯一擁有念力空間的人,我自認對此還是比較具有發言權,「念能力確實可以構建自帶法則的獨立空間,但這座島的規模明顯已經超越個人能力層面,而且能力發動一定會消耗『氣』,我不相信世界上有人能夠支撐這麼大的空間。何況長老也說了,這個島的文明已經存在上千年。」
  「那麼,如果不是由一個人,或者一代人來支撐呢?」
  我愣了一下,俠客在旁邊脫口而出:「所以這個島才要吸取生命力?」
  「這就相當於把制約代價分攤轉嫁,倒是可以說得通,」我的大腦飛快轉動起來,這和我最初開發「債務轉移」時的思路何其相像,「只有活人才有生命力滿足條件,在我們之前,這座島的原住民才是『燃料』,鼎盛時期島上肯定不止這點人。」
  俠客順著這個思路說下去:「如果假設成立,就可以解釋為什麼霧氣要經過四天才逐步消失,上島人數還是不夠,某個『存在』也怕進食太快,一下子就把人吸干。」
  「這樣說來,也許不是帕恩要喚醒這座島,而是這座島本身就在等待機會復蘇。」庫洛洛垂眼捂嘴,整合我們的觀點,「從來沒有聽說過這種情況,到底是什麼東西呢……」
  屋外有嘈雜的聲響突然出現,打斷思緒。
  庫洛洛放下手:「假設終究只是假設,還是需要驗證。先去看看今天這個『繁衍日』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們整好背包,剛走出門立刻就被花雨灑了滿頭滿臉。
  放眼望去,整個村子都沉浸在特殊氛圍中,村民們用色彩艷麗的裝飾將自己和村莊妝點,一路揮灑彩色的花瓣和金黃的谷粒,還有比前兩日更為大量的食物酒飲源源不絕送進廣場,盛大的火堆隨即升起,村民們開始唱歌跳舞、彈琴擊鼓。
  而依然在冰冷海灘過夜,又被島嶼吸食了三天三夜的考生們則是另一副模樣,除了村裡他們無處可去,探索也已經完全停滯,一進村就被人流裹挾而來,疲憊又麻木地坐在地上,看著眼前與其說是慶賀、不如說是狂歡的景像。
  氣氛與熱度持續攀升,男男女女唱著跳著就貼到一起,「繁衍日」的含義昭然若揭。
  原來也是字面意思,而且好像不是一夫一妻制。
  我對這種場景免疫,庫洛洛和俠客也是一副學術研究的表情,只有素質和心智都很普通的考生們在看明白後越來越坐立難安。
  但這一次村民們沒有再邀請考生同樂,雙方之間出現一道看不見的壁壘隔離彼此,他們的慶祝與狂歡好像與外人全無關聯。
  繁衍是原始本能、自然規律,雖然這裡的人類會像動物一樣定時發情,但也沒有多看的價值,我們提前離場,回到住所,開始為夜探聖山做准備。
  武器對庫洛洛這種水平的念能力者可有可無,他輕裝上陣,俠客作為操作系,操作媒介就是他的武器,也是只有一部他自己組裝的手機。
  我則穿上武裝帶,掛上手丨槍、備用彈匣和工兵鏟。
  「莫妮卡做事真的很周全。」
  俠客誇獎道,我坦然笑納,並希望他們多向我學習,下次至少自己帶吃的。


第46章
  白天舞動生命,夜晚回歸死境,村中路面還鋪灑著花瓣和谷粒,看起來也完全失去最開始的鮮活飽滿。
  出門之後我們就使用『絕』,穿過街巷徑直前往聖山,路過廣場時看到考生們依然留在廣場中,已經徹底放棄掙扎,海邊除了冷風、沙子和開不動的渡船以外一無所有,待在這裡至少還有火堆暖身和飲食果腹。
  聖山離廣場不遠,沒多久就能看到上山的路,今夜月色朦朧但星光繁盛,石制階梯清晰可見,一路向上延伸,抬頭看去就像直接通往天上。
  但實際上聖山海拔並不高,只是通過地勢落差區分階級,物理隔絕統治者與民眾。
  庫洛洛率先走上台階,並不像昨日白天時一樣,立刻就有人出現阻攔,但他的腳底才剛剛觸及台階邊緣,靜夜中就響起一聲鼓點,十分微弱,更像是什麼東西被風吹落。
  我們同時停下腳步,張開『圓』凝神細聽,既然三個人都能聽到,就不可能會是錯覺。
  果然緊接著就有更多鼓聲湧起,輕重緩急,時起時落,如同驟雨衝刷大地,震顫空氣,密集的鼓點中又有笛聲與琴音漸次加入,和鳴回響,仿佛能夠看到無形的聲波層疊擴散,穿街過巷,無處不在。
  樂聲沒有固定曲調,只是極盡熱烈與歡鬧,籠罩其中的卻是死寂的黑夜與村落,遠遠看去廣場裡火光搖曳,人影幢幢,好像又有一場慶典開始上演,然而活死人的狂歡早已落幕,那裡現在理應只有半死不活之人。
  「走吧。」
  庫洛洛的聲音依然淡漠,不為萬事萬物所動,確認異響來源村中,並非針對我們,他舉步繼續往上走。
  聖山所在猶如另一個世界,星光月色與吹過山間的風都平和寧靜,在這古怪的夜裡卻顯出無法言說的詭異。
  走到可以看清村內景像的高度時,我轉頭看向廣場,原本分散在各處的考生聚在一起,沒有停歇的鼓樂琴笛讓他們看起來也在舞蹈,實際上卻在發生一場混戰,連走路說話都費力的人們突然變得生龍活虎,好像忘記這些天的守望互助,彼此之間大打出手。
  「莫妮卡,怎麼了?」
  走在前面的俠客見我沒有跟上,疑惑地叫了我一聲。
  我定睛看著那場混亂,形勢迅速向一邊傾倒,我認識而記不住名字的三位女性考生正在遭到圍追堵截,雖然身手不凡但到底寡不敵眾,很快就被其他人淹沒。
  「嗯……這種事情的話,既然看到,就沒辦法不管了。老實說她們對我還挺好的。」
  我抬頭看向俠客和庫洛洛。
  庫洛洛站在高處,也往那邊看了一眼,對我點點頭:「你去吧。」
  「注意安全哦,打不過就別管了。」俠客也囑咐道。
  「放心吧,這種貨色我在天空鬥技場一天能打兩個。」
  我對他們揮揮手,抽出手丨槍,填彈上膛,轉身跳下階梯,跑回村子裡。
  村中空曠無人,只有樂聲綿綿不絕,也找不到演奏者身在何處,仿佛這個村落、這個島嶼自身在發出聲響。
  接近廣場時,最先觸動感官的是一股奇怪的味道,煙熏火燎的,有點香甜,還有點惡心,異獸石像下方又開始焚香,淺淡的煙霧彌漫在空氣裡,輕而易舉就將人類退化為野獸。
  暴力與欲望從來相伴而生,這裡發生的事並非單純的內訌,而是屬於考生們的特殊「繁衍日」。
  我屏住呼吸,躲進「豐收日」時我和庫洛洛偷懶吃零食的地方,以石凳作為掩體,抬起手丨槍,瞄准那些考生理性全失而毫無防備的背影。
  槍聲在消音器下幾不可聞,外圍考生接連滾到地上,救助他人並不符合我的三項准則,所以我沒有殺死任何人,著彈點都不在要害部位,足以阻斷他們的行動能力,並讓他們在疼痛與恐懼作用下找回理智——盡管異香浮動不休,這方面效果微乎其微。
  終於能夠看清三位女性的身影,她們體能優越,意志堅韌,仍在做著困獸之鬥,離她們最近的考生鼻青臉腫,傷情比外圍中槍的考生還要嚴重,壓力減輕後她們的反擊也變得更為有力。
  我打穿最後幾個考生的關節,快速更換彈匣,站起來高聲喊道:「過來這裡!」
  金發一躍而起,迅速拉起大高個和黑皮,三人向我衝來,與我一起往海灘飛奔,越是靠近大海,島內力量的影響就越薄弱,相較之下也算是個安全之所。
  鼓點與樂聲依然在上空回響,越發激昂,幾乎轉變為戰曲,與之呼應的是雜亂的腳步聲從四面八方而來。
  阻攔我們的不是考生,而是本該在太陽落海後就回到靈床上安眠的亡者,手持各類農具與刀斧堵在出村的必經之路上。
  為首之人就是長老,面帶微笑,眼神空洞,所有村民都和它同一副面容,直勾勾地盯著我們。
  我直接抬手往它腦門中央打了一槍。
  殺死已死之人不算是殺人。
  身後傳來驚呼聲,生長在法治、良知與道德中的人天然敬畏生命,即使在危難中也無法理解不問緣由、毫不猶豫的殺生。
  我充耳不聞,繼續開槍,一口氣打空彈匣,然而村民數量遠比我的彈藥儲備充分,豪言壯語對俠客放得太早,下次出門還要帶上手丨榴丨彈才能叫有備無患。
  甩出空槍砸倒一個村民,我抽出工兵鏟,『氣』延展而出包裹鏟頭,使它成為無堅不摧的利刃。
  「這些本來就是死人,不需要有所顧忌。」
  說完我直衝而上。
  人類像紙張,像豆腐,柔軟又脆弱,在工兵鏟下無聲碎裂與散落,頂著橫飛的肢體與血肉,我強行將人牆撕開裂口,抹掉落在眼上滑膩的東西,回頭往後看。
  那三人終究無法下定殺手,因為這些村民只想將我們留在村中,人命是燃料,人口要繁衍,但只有活人才能帶來這一切,島上未知的存在不僅想要復蘇,還想要延續。
  相較之下我現在的模樣似乎更讓她們忌憚,她們猶豫了一下才繼續跟上我。
  「回去渡船,去駕駛室或者機房之類的地方躲好,天亮之前不要上岸。」
  我邊跑邊說,還能行動的村民具備屍體不應有的靈活敏捷,立刻追在我們身後。
  「那你呢?」
  不知何人從何處問道。
  所有感官都變得朦朦朧朧,腐血的味道讓人頭昏腦漲,切肉碎骨的觸感讓人心醉神迷,我慢了半拍才反應過來有人在對我說話。
  「不用管我,這對於我來說是快樂的事。」
  說話聲再未響起,她們終於驚懼地離我遠去。
  我停下腳步轉過身,村民們奔湧而至,一部分將我圍住,一部分還想追到岸邊。
  活著的死人,死掉的活人,全部都是可殺之物,這一次不是為了幫助誰,而是自我在享樂。
  「這裡真是一個好地方。」
  我知道自己正在發笑。
  歡欣喜悅,難以克制。
  戰鬥無聲無息,殺戮無聲無息,死亡無聲無息,整個世界好像都被蒙上罩子,隔絕靜音。
  「莫妮卡。」
  寂靜中有人叫道我的名字,是從罩子外面傳入,還是我自己產生幻聽?
  其實我分不清。
  熟悉的色彩流水一般漫過腳面,我被圈入某個人的『圓』裡,他也曾用這種方式叫我起床,讓我終於能夠找准方向。
  那個男人站在不遠處,腳下躺著幾具屍體,全都干淨又完整,和我不一樣,他殺人時總是利落果斷,毫無留情與留戀,就像搬開一塊石頭、折斷一根草。
  我抬眼看向他,看著他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的身影,看著他模糊不清的面容,他的名字呼之欲出,終於被我憶起——
  庫洛洛·魯西魯。
  埋藏已久的隱秘念頭破土萌芽,開始占據我的大腦,又在耳畔心底盤旋低語。
  我想愛他,我想要他。
  這是不可為之事,但是為什麼不能這麼做?
  扔掉工兵鏟,我徑直走到他身前,伸出染血的雙手拉下他的頭,踮起腳尖吻上他的唇,在寒夜裡仍有柔軟和溫存,他對我毫無防備,我的舌尖得以長驅直入,在他口中攻城略地,肆意妄為。
  庫洛洛睜大眼睛,有一瞬間怔愣,甚至連呼吸都消失無蹤,而後止水激烈振蕩,庫洛洛迅速組織反攻,窒息與痛楚鋪天蓋地,巨大的力量封鎖與鉗制,幾欲令我粉身碎骨。
  罪惡的彌撒隨即奏響,我們撕扯糾纏,滾到布滿殘屍、浸潤血污的沙灘上,庫洛洛無情地將我侵入,我也貪婪地將他吞沒,血的腥氣在風中擴散,充盈口鼻,馥郁芬芳,心跳與喘息也猶如潮湧,似遠似近,轟隆回響。
  他已不再是他,他是塵土塑成的人形,是樹梢吐信的毒蛇,是孕育禁忌的紅果,是最源初的罪,他應該被奉入祭壇,受聖火焚化,最後釘上十字架。
  而我也不再是我,我是背離伊甸的莉莉絲,是抹大拉的瑪利亞,是加利利的莎樂美,是眾水之上的大巴比倫,我的靈魂震顫戰栗,我的理智土崩瓦解,我的每一條血管與神經都盛滿欲念、渴求以及世間一切可憎之物,要與這滿身褻瀆的獸共同沉淪,共同毀□□同腐朽。
  彼此之間勢均力敵,殊死角逐,庫洛洛終於被我壓制,平躺在地注視著我,眼底落入星光,燃起火焰,我的倒影困於其間,不知何時已是淚流滿面。
  掌中納入他的頸項,我從指尖開始逐一感受到他炙熱的肌膚、脈動的血管和堅硬的骨節,我應該撕裂它,折斷它,粉碎它,但我的肢體與我的意志兩相分離,我的十根手指都像被鋼鐵水泥澆築,無論如何也不能再進分毫。
  我想愛他,我想殺死他。
  這明明是最好的結局,但我竟然做不到。
  「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
  我想不明白,我失去思考能力,不得紓解的欲望和前所未有的茫然使我失聲痛哭,我松開雙手,想要脫身,想要逃離。
  庫洛洛抓住這一瞬間翻身反制,像暗影與夜幕籠罩而下,讓我無處可逃。
  繁盛星空在我們頭頂支離破碎,搖搖欲墜,我感到頭暈目眩,作嘔反胃。
  一切又在黑暗中消失,庫洛洛遮住我的雙眼,我品嘗到自己鹹濕的淚水,慢慢歸於平靜。
  於是我知道了,我已經在這場戰爭中一敗塗地。
  我無法殺死他,我只剩去愛他。


第47章
  晨光熹微,穿過窗戶,隔著薄薄的眼瞼將我喚醒。
  意識緩慢回籠,我在原始而粗陋的床榻上睜開眼,干草透過麻布與衣料刺激皮膚,但渾身上下都無比舒爽與松快,不僅因為有人替我清潔過身體,還因為這是有生以來第一次,我得到如此滿足與安定。
  不會再墜落,也不會再漂浮,終於能夠穩定在實處,這種感覺非常陌生,卻讓我覺得在這段已經無法回溯的人生裡獲得新生。
  我懶洋洋地躺著,徹底放空大腦,少有的什麼也不想,什麼也不做,只是享受這一刻,直到有人走進屋裡,我看到庫洛洛。
  庫洛洛也換了一身衣服,一手端著一個陶盤,盛有烤餅和奶酪,完全符合我的口味,但只能算零嘴,另一手則是兩串烤魚,這才是我們在島上真正的食物,提供基本養分,不至於在離開這座島後因為多日不進飲食而身體崩潰。
  我轉向他,曲起手臂枕在腦袋下,隨口地問道:「怎麼還有早餐?那些村民都已經死得七零八落了。」
  庫洛洛將食物擱在屋中矮幾上,又從裝水的陶甕裡舀了一杯清水放在旁邊,同樣隨意地回道:「他們恢復原狀了,今天是新的『播種日』。」
  無論是不斷輪回的節慶還是不死不生的村民,這座島上的一切都不值一提。
  我仔細地觀察庫洛洛,而他淡漠的面容與平時毫無區別,坦然回視我的目光,不見絲毫異樣或躲閃,若非狂亂的余韻還殘留在體內,我幾乎以為那只是春夢一場。
  「團長以前有和其他人發生過這種關系嗎?」
  「沒有。」
  庫洛洛仍是一臉平淡,並未因為突然跳躍的話題措手不及。
  「哇哦,那可真是我的榮幸。」
  我露出開心的表情,心裡卻更加感到奇怪。
  雖然昨晚我理智盡失,但我的記憶並未發生錯亂,還能清楚地回想起一切細枝末節,庫洛洛當時的反應讓我相信他確實是未經人事,但他現在的表現卻又像已經過盡千帆。
  不大對勁。
  「就是因為沒有經驗,團長的技術才會有點菜吧。啊,這是可以說的事情嗎?」
  我用調侃和揶揄繼續試探。
  庫洛洛臉上終於出現細微波動,他抿了一下唇:「可不可以說,你都已經說了,何必再來問我。」
  有點介意,又不是特別在意,畢竟技術菜是事實,發生過的事也是事實,他沒有逃避或否認。
  可是如果他對我存在感情,為什麼經過世界上最親密的融合之後依然會如此平靜?如果他對我毫無感情,又為什麼會毫不猶豫地回應我的索求,甚至反過來奪取和掌控?
  絕對有哪裡不對勁。
  我掀開蓋在身上的粗麻布巾坐起身,對庫洛洛伸出手:「團長,可以過來一下嗎?」
  庫洛洛走到我面前,我閃電般拽住他的手腕,輕而易舉地將他拉上床,接著翻身跨坐到他腰上,按住他的腹部和胸膛。
  昨晚的情景重現,但這一次我們之間並未發生戰爭,庫洛洛平躺在床上,全身肌肉筋骨都松懈柔軟,沒有半點發於本能的緊張或戒備,仿佛這是呼吸一樣自然而然的事。
  「你還是沒有滿足嗎?」他問道。
  這個問題也很奇怪。
  性丨愛是身體與靈魂的雙向交流,相輔相成,缺一不可,庫洛洛的話聽起來卻好像只要我想要,他就願意滿足我,而他本人其實對我無欲無求。
  今天的他與昨晚的他極為割裂。
  我彎下腰,捧住他的臉,坐位順勢後滑,與他的下丨腹部貼合,大拇指充滿暗示性地抹過他的嘴唇,上面還有一些細小的傷口。
  庫洛洛如同收到訊號,抬手搭上我的腰,掌心柔和的溫度透過衣料清晰地傳來,而他無論是表情、眼神還是呼吸、心跳都非常平穩,也沒有出現任何生理反應。
  我完全明白了,他只會去順應我的欲望和節奏,不算意外,但依然讓人感到惱火,這個可惡的家伙,無論如何都要站在他的高處。
  「難道我做什麼都可以嗎?」
  我撩開他的衣服下擺,決定繼續下去,我不相信他真的能夠無動於衷。
  門口卻在此時傳來驚天動地的咳嗽聲,我停下手,和庫洛洛一起看過去,俠客捂著眼睛虛弱又崩潰地說:「拜托你們注意一下,這裡是三個人住的地方!」
  庫洛洛面不改色,想法深不可測,也可能什麼都沒想,而我則與那些同房時忘記對孩子鎖門的父母感同身受,只好一邊道歉一邊起身,順手把庫洛洛也從床上拉起來。
  「抱歉啦,忘了前輩現在是我們之中唯一的純情少男。」
  俠客還未發表更多怨言,一個有點耳熟的聲音從門外飄然而入,接過話頭:「不好意思啊,其實還有一個,雖然不是少男,但純情還在,一大早就讓我看這些也太刺激了吧。」
  帕恩跟在俠客身後出現,嘴上說著戲謔的話語,屋內的氣氛卻隨之改變。
  我差點忘記還有這個人。
  接下去理所當然是情報交流。
  人數增加到四人,圍著矮幾席地而坐,會議開始前我倒出庫洛洛帶來的零食,又把烤魚放進陶盤,遞過去讓他幫我挑刺。
  我不否認自己就是在無理取鬧,無事生非。
  庫洛洛與烤魚面面相覷,謹記我曾經對他「不要問對方是不是在生氣和為什麼要生氣」的教誨,終究一言不發,慢條斯理地撥開魚肉、拔出細刺。
  於是只剩下俠客和帕恩在說話。
  俠客甚至是迫不及待地回歸「正事」,這樣就能假裝看不到眼前讓他頭疼的景像,他說起昨晚探索聖山的後續,結果就是沒能完成。
  自我折返之後,庫洛洛和俠客在半山腰遭到奉獻日中見過的「侍童」攻擊,消失多日的帕恩也瞄准時機現身,盡管活死人前赴後繼,對三個身經百戰的念能力者來說也毫無威脅。
  聖山的位置和高度足以縱覽全村,打到一半庫洛洛突然脫離戰局跑下山,俠客和帕恩也看到我正在被村民圍攻,因為這是庫洛洛能夠獨自解決的事,所以俠客並不擔心,但他想讓庫洛洛做第一個「通關游戲」的人,戰鬥結束後也沒有繼續上山,帕恩只好跟他一起返回村裡。
  盡管良知與道德所剩無幾,帕恩到底不是真的打算置考生於死地,回村後他直奔廣場,打翻焚燒特殊香料的陶爐,並請俠客和他一起救助考生,俠客則要求他以掌握的情報作為交換。
  考生們恢復神智,見到帕恩破口大罵,帕恩直接打暈每一個罵他的人,讓其他人也不敢再說話,天亮後他又將所有考生趕回渡船。
  而那些死了又死的村民全面刷新,連一滴血都沒有留下,一切再次重啟。
  「厄呂西翁以前還不是這種鬼地方,只是非常封閉,整個島都依靠『神明』支撐,神明又需要『民眾』供養,二者之間由『王族』連接。因為我的妻子正是王族一員,所以我知道這些事,但也僅此而已。」
  二十年前帕恩的妻子和剛出生的女兒神秘失蹤,由於他的妻子曾經逃離故土,他致力於尋找厄呂西翁,經過十數年堅持不懈的調查終於有所發現,獨自上島後卻只看到廢墟和枯骨,漫天迷霧揮之不去,主宰一切的「神明」陷入沉眠。
  兩年前帕恩招募探險隊再次登島,因為人數不夠而且都是普通人,在「豐收日」就差點全軍覆沒,他只能放棄行動並向隊員支付巨額封口費,已經為尋找妻女傾家蕩產無計可施,他才會打上獵人測驗和考生的主意,沒想到能碰上其他實力不俗的念能力者。
  說到這裡帕恩終於放下姿態,請求我們協助,現在霧氣已散,隨時都可以上山,村民和侍童不足為懼,山上的「神和王」才是讓人忌憚的存在,而為了弄清妻女的下落他願意付出一切,生要見人死要見屍。
  悲情的故事聽在鐵石心腸之人耳中,猶如清風流水一樣不留痕跡。
  我們的決策者從頭到尾心不在焉,只顧給烤魚挑刺,好像這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將處理好的魚肉放回我面前,庫洛洛起身去陶甕邊洗干淨手,兒女才冷漠地對帕恩說:「你能夠付出的一切對我們而言毫無價值,我只對謎底感興趣。你可以和我們同行,但我們不會幫你去做任何事。」
  「這樣就夠了。」
  帕恩低下頭以示感謝。
  於是我們再次整裝出發。
  「莫妮卡,等一下。」
  俠客和帕恩走出屋,庫洛洛落後一步單獨叫住我,讓我回去渡船上。
  「你本來就不是戰鬥人員,對這些事也沒有興趣,不需要再一起行動。」
  我的能力並非戰鬥型,武器又全部損毀,並且缺乏內在動力,原本也有考慮脫隊,但這種種理由被庫洛洛冷靜地羅列而出,卻讓我立刻打消念頭。
  重復的二周目沒有更多探索必要,帕恩和庫洛洛都決定要在今天之內結束一切,勢必會直接殺上山,庫洛洛究竟是出於戰略規劃作出判斷,還是發於本心地想要避免我再次受到影響?
  「團長是在擔心我嗎?」
  這一次我不再迂回試探,無論庫洛洛承認與否,我們的關系都已經發生實質改變,他別想再退回「團長」和「團員」的框架裡。
  結果出乎意料,庫洛洛干脆點頭,突然之間又變得直率而坦誠,讓人無計可施。
  就算不以殺他為目的,這也是史詩級的攻略難度。
  我暗自嘆息,面上則露出輕松的表情:「謝謝,但是沒有關系,我現在狀態非常好。而且既然是『同伴』,我們就應該共同進退吧。」
  庫洛洛不再堅持,反手從腰帶上解下隨身攜帶的匕首交給我,正是曾經讓我心動的那一款,刀柄處還有他的體溫殘留。
  「你只需要保護好自己,不到萬不得已不准殺人。」
  印像裡他很少使用這樣強勢的用語,幾乎帶上感情色彩,我看著他,和每次互相注視時一樣,能夠在他眼中看到我的身影。
  「這是『團長』的命令嗎?」
  附加重音的稱呼被庫洛洛聽入耳中,他頓了一下,回道:「是的。」
  我讓自己笑起來:「既然如此,那我也只能作為『團員』服從了。」
  庫洛洛幾不可查地皺眉,似乎有些困惑,並因此不樂,但顯然連他自己都沒能弄清。
  我視而不見,將匕首別到腰上,轉身走出門。


第48章
  村中一如既往寧靜祥和,只是看不見一個人影,日常的響動也全都消失無蹤。
  本該在為新一輪慶典做准備的村民們聚集在聖山腳下,人數比之前更多,其中還有全新的面孔,裹著破爛麻布和草根沙土,大概剛剛才從墓裡掘土而出,每個人都面無表情,在青天白日之下散發出濃重的死亡氣息,這一刻它們是真正的屍體。
  「直接突破吧。」
  帕恩自覺做起馬前卒,還未靠近就發動攻擊,密集念箭直射而出,遠超上島第一天偷襲我們時的威力,村民們就像被收割的稻麥一樣整齊倒下。
  放出系最適合清怪開路,庫洛洛緊隨其後清理漏網之魚,雖是赤手空拳但效率極高,兩人遠近配合幾如戰場絞肉機,山道入口轉瞬之間就暢通無阻。
  我和俠客作為輔助位則沒有參與戰鬥,各自張開『圓』在後方做著可有可無的警戒。
  倒地的屍體、殺戮的聲音、血的腥氣都是如此熟悉,身處其中卻與過去截然不同,再也看不到雪花、聽不到樂曲、聞不到花香,現實沒有發生朦朧與扭曲,所有令人迷醉的誘惑不復存在,我感到大腦一片清明,內心只有平靜。
  有視線向我投注而來,庫洛洛在戰鬥間隙瞥了我一眼,我輕快地笑起來,對他豎起大拇指。
  我很好,從來沒有這麼好過。
  庫洛洛收回目光,繼續前進,我們衝上階梯。
  還能活動的村民再度聚攏,但因為「民」不被允許進入「神與王」的領域,它們只能停留在台階下方仰望我們,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與其說是恐怖,不如說是惡心。
  我以後再也不想玩喪屍游戲了。
  之後的進展則非常順利,或許「神明」已經徹底蘇醒,恢復神智與理性,知道我們勢不可當,不再白費功夫,干脆解除防御機制,於是再未有人前來襲擊或阻攔,我們很快到達山頂。
  宏偉的宮殿矗立在眼前,正面有一扇石制大門,刻著村裡隨處可見的異獸圖騰,可以確認它就是——至少代表了本地信仰中的「神」。
  帕恩遠程發射『氣』撞開石門,等了一會兒無事發生,我們走進宮殿。
  和山下的熱鬧不同,偌大的宮殿裡空無一人,只有燭火在牆上安靜燃燒,每一盞都只能照亮有限空間,一直向深處延伸,似乎是在指引我們這些不速之客。
  前方既可能是真相,也可能是陷阱。
  「無論如何,這一次我不會再逃走了。」
  帕恩義無反顧地跟隨燭火向前。
  庫洛洛與他隔開些許,完全張開『圓』,抬起右手具現出他的書,翻開其中某一頁,對我和俠客招手,讓我們去到他身邊。
  「不要離開我的『圓』。」
  我們走進他的念力色彩中,俠客也取出手機和天線,繞到另一側,於是我被兩人夾在中間。
  按照戰鬥力排序,我在這裡確實是末席。
  「致命傷讓我去擋哦,我也是很有用的。」
  我低聲提醒他們我也是團隊一員,盡管他們看起來游刃有余,根本不會陷入需要我去轉移危險的境地。
  結果這座宮殿比我們已經非常基礎的防備更為無害,走過看不出功能的廳堂,穿過毫無裝飾的廊道,一路暢通無阻,燭火最終將我們引到一截向下的階梯。
  帕恩依然毫不猶豫地走下去。
  庫洛洛卻回頭看向我和俠客,極為短暫地猶豫了一下,好像打算把我們留在上面。
  我在他開口之前伸出雙手,抵住他的後背往前推:「團長不要擋路,帕恩快跑掉啦。」
  「他不會跑的。」
  庫洛洛只好繼續往下走。
  俠客在我們背後發出輕笑,似乎是一種贊許的表達,我想他並非對庫洛洛的某些異常毫無察覺,畢竟他們曾經一起長大,只是他已經習慣作為團員去服從。
  而我從一開始就是他們中的異類,可以去做任何他不會做也不能做的事。
  走下階梯,深入山體,宮殿下方是一座真正的墳墓。
  燭焰隨著我們的腳步聲漸次燃起,幽幽照亮廣闊的空間,火與光依然沒有溫度。
  地面空曠平整,兩側陳列著數不清的遺體,全都覆蓋在黑布之下。
  在這片墓地盡頭,又能看到一尊高大的異獸石像,因為光線條件惡劣而更加難以名狀,石像底部雕成石座,一個模糊的人影端坐其中,燭焰燃燒到腳邊時它慢慢抬起頭,突然之間變得清晰可見。
  無法用世間任何語言和詞彙來形容,它是迄今為止我所見過的最美麗的人。
  可惜同樣是活屍一具,盡管仍有駁雜的念力色彩將它包裹,但那並非源於鮮活的生命,而是獨屬於死者的念,與上方的異獸石像彼此纏繞,使它看起來更像一個祭品正在被吞食。
  「殘念嗎?有意思,還是第一次見到,但好像不是它自己的念。」
  我們沒有貿然靠近,停留在入口附近,庫洛洛打量著那個人影,只聽語氣就能想像出他的神情,探索未知,驗證已知,並為此樂在其中,是他作為他自己時喜歡做的事。
  近乎凝固的氣氛被他的話語驚動,石座之上不死不活的存在轉過目光,掃過庫洛洛,忽略我和俠客,落在帕恩身上。
  「你終於能夠來到這裡了。」
  空靈的聲音響起,是沒有任何口音的標准通用語,只是有些滯澀和飄忽,好像很久沒有說過話,連發聲器官都已經退化。
  帕恩回過神,渾身的『氣』湧動起來,彙聚到雙手蓄勢待發。
  「你就是『王』吧?」他厲聲喊出兩個名字,「我的妻子和女兒在哪裡?」
  「王」沒有作答,似乎在回想,而後遲緩地轉過頭,看向離它最近的一具遺體,那具遺體有點與眾不同,旁邊還有一個小小的襁褓。
  帕恩睜大眼睛,踉蹌著衝過去,跪到地上撥開襁褓看了一眼,顫抖地將襁褓抱進懷裡,又掀開遺體上的黑布,露出血肉猶存、栩栩如生的一張臉,長相與那位「王」極為相像,帕恩伸手撫向它未曾被死亡改變的容顏,唯恐將它驚醒,卻又懇求它能再次看他一眼。
  而這一切早在二十年前就已成絕望,他可能會後悔找到答案。
  固然愛情會因死亡永垂不朽,大部分人還是希望它能與生命同在。
  最後帕恩輕輕拍了拍女兒的襁褓,小心翼翼地放回原處,又吻了一下妻子的額頭,蓋回黑布,在我以為他已經萬念俱灰時突然一躍而起,打出一記聲勢浩大的『發』。
  強光劃破黑暗,我立刻閉上眼,一只手先一步捂住我的雙眼,掌心溫熱而粗糙,讓我不合時宜地回想起某些感受和畫面。
  「這家伙其實很強嘛。」
  俠客有些驚訝,庫洛洛簡短地「嗯」了一聲,我們從頭到尾都在袖手旁觀,既不會被別人的悲劇所打動,也不會介入別人的恩怨裡。
  幾秒鐘後,庫洛洛收回手:「可以睜眼了。」
  我睜開眼,周遭重新回到黑暗中,王座與「王」已經無聲無息地在光炮中湮滅,帕恩卻沒有大仇得報的輕松與快意,反倒變得更加凝重和戒備。
  庫洛洛和俠客也是面色一肅。
  極端詭異的氣息憑空出現,自王座所在擴散,我感到腳下一空,與其同時其他人頭頂像征流失的氣線陡然拓寬,全都湧向王座上方的神像,遭到粉碎之物被我們的生命力重塑,「王」與王座轉瞬恢復原狀。
  「看來根源在那尊石像上。」
  庫洛洛盯著石像,右手大拇指在《盜賊秘技》邊緣摩挲,似乎在思考應該使用哪個能力。
  帕恩二話不說又打出一發光炮,足以摧枯拉朽的力量觸及石像表面時突然潰散,消彌於無形。
  「王」紋絲不動地端坐在王座中,閉上它黑夜般的雙眼,發出一聲喟嘆:「只要我還活著,你們就無法傷害祂,只要祂還存在,我就會永遠活下去,這是我們這一族代代相傳的恩典與詛咒。」
  它再次抬起眼,說話越來越順暢,仿佛重又活過來一樣,眼底出現細微的光。
  「我殺死了所有子民,殺死了我的每一個親族,祂寄宿在最後的血脈裡,於是我無法殺死我自己,無法斷絕這本就瀕臨枯竭的幻想。
  「我一直在等待終結的時刻,等待能夠將我終結的人,會是此時此刻來到此地的你們嗎?如果並非如此,那麼你們也將留在這裡,成為這所有虛妄的組成部分。」
  有理由懷疑這位「王」是在裝瘋賣傻,說話顛三倒四,語焉不詳又故弄玄虛,聽起來像是在請求,實際上卻是在威脅。
  帕恩嗤之以鼻,抬起雙手准備再打一炮。
  「你所說的『祂』,其實並不是真正的神明吧。」
  庫洛洛突然說道,制止帕恩的攻擊,捧著他的書走向王座。
  我下意識伸手扯住他的衣角,他略微停頓,對我點點頭,好像一切盡在掌控中,讓我不必擔憂。
  「神明需要信仰,但不會需要供養,這裡的『神』不與特定的血脈綁定就無法存活,不吸取足夠的生命力就會停止活動,聽起來更像某種寄生物,而非超脫於人的高維存在。我說得對嗎?」
  「王」第一次將它的注意力轉到庫洛洛身上,以一種非常人性的目光打量他,而後發出輕笑,略帶倨傲,或許就是它最初的模樣。
  「你是一個很聰明的人,既然你已經有所發現,那就跟我說說你的計劃。」
  庫洛洛走到王座前,隔著一段距離與它對視,目光裡不見絲毫弱勢,看待它就像在看待一個有趣的東西,既非生,也非死,讓我想起他每一次探尋別人的能力時。
  「你其實也是念能力者吧,你認為這個寄生物可以算作一種能力嗎?」
  「王」顯然對念能力的概念並不陌生,垂眼思索起來。
  我和俠客立刻明白庫洛洛的想法,不約而同走帕恩身邊。
  帕恩警惕地盯著我們:「干什麼?想內訌?」
  「請問你是什麼品種的白眼狼?」我沒有好氣地叉起腰,抬手對他虛畫了一個圈,「轉到那邊去啦,不要隨便窺探別人使用能力。」
  因為確實與他早夭的女兒年歲相仿,帕恩對我相對寬容,加上俠客在另一邊虎視眈眈,他雖然不情不願,還是乖乖背過身去。
  庫洛洛與「王」並未被這邊的動靜打擾,名為「神明」、實為寄生物的東西也不再出現反應,可見「王」雖然被它寄宿,同時對它也是一種約束。
  良久之後,「王」給出肯定的回復:「操控子民與構築現實是運作形式,必須與我族血脈共生是制約條件,祂的確可以算是一種特質系的念能力。所以呢?」
  庫洛洛合上書,亮出封面的白手印:「所以我就可以將它從你身上剝離,但是你立刻就會死去。」
  「王」不再說話,對庫洛洛招招手,在庫洛洛走到它面前時抬起手掌,像拂過塵埃一樣輕柔而隨意地按在《盜賊秘技》的封面上,與手印完整重合。
  而後它長長地舒出一口氣,整個人肉眼可見地開始衰敗,它靠在王座上近乎愜意地閉上眼。
  這一次它終於能夠死去。
  能力者一旦死亡,被盜能力也會失效,我隱約看到庫洛洛攤開查看的書頁上,圖案與文字迅速溶解,變得一片空白,而他卻有些高興地笑起來。
  突然之間地動山搖,土石墜落,所有遺體化作骸骨,帕恩飛快地卷過黑布兜起他的妻女,打包背到身上。
  我們趕在地下空間坍塌之前跑回地面,又在瓦解碎裂的牆體石柱中躲避穿梭,離開宮殿飛奔下山,崩潰的山體在我們身後轟隆作響。
  聖山之下,村莊與村民也全都重新變回廢墟與枯骨,農田果園成為荒地,家禽畜牧煙消雲散,長達千年的幻境土崩瓦解。
  我們一路跑回海岸,渡船還在原本的潛水域裡隨波起伏,甲板上沒有一個能夠直立的人。
  島嶼很快停止震動,強烈的飢餓和虛弱感以胃部為起點席卷全身,我抱著肚子蹲到沙灘上,感覺自己現在就算吃掉一頭牛也不在話下。
  「團長,前輩,你們都沒事嗎?」
  我看向庫洛洛和俠客,可以聽到他們實際上也是腹如鳴鼓,只不過臉上沒有露出半點異色,庫洛洛甚至還是一副心情愉悅的模樣,我想這不僅是因為他終於通關游戲,破解謎底。
  「團長,什麼事讓你這麼高興啊?」
  庫洛洛眨了眨眼:「我表現得很明顯嗎?」
  他收斂表情,抬起右手,具現出《盜賊秘技》,而後自然地將書轉移到左手上,隨便翻開某一頁。
  就我觀察他總是右手持書,說明這也是制約之一,而俠客本就知道這個能力的單手限制,它脫離右手還能存在絕對是奇怪的事。
  在我們驚訝的目光中,庫洛洛淡定地說:「沒錯,我的能力進化了。」


第49章
  一切至此塵埃落定,終於能夠重返現代文明。
  我們回去渡船,剛翻過船舷就看到考生們東倒西歪地躺在甲板各處,因為實際上已經四天沒吃沒喝,加上生命力持續流失,又在昨晚的混亂裡遭到各種內外創傷,每個人都出現不同程度的脫水和失能,只夠力氣用眼神凌遲帕恩。
  帕恩則是一上船就直奔機艙,裝回被他偷走的引擎配件,而後扛出兩箱袋裝補劑和壓縮餅干,拆開包裝分發給眾人。
  考生無一道謝,啃著餅干喝著補劑,恢復力氣的第一時間繼續問候帕恩全家。
  帕恩置若罔聞,他的「全家」早就只剩他一個人,分完食物、拉起船錨,他進入駕駛室發動引擎,船體開始震動,預熱結束後正式返航。
  直到此時考生們才終於松出一口氣,這場測驗想必會讓他們畢生難忘。
  來時籠罩海域的濃霧已經徹底散去,天空清朗高遠,陽光讓人睜不開眼,回看那座再也不會復蘇的島嶼,過去幾天好像真是一場沉浸式RPG,隨著渡船遠去而從現實抽離。
  幾口吃完餅干,喝干補劑,胃部的燒灼空虛有所緩解,我迎著太陽與海風伸起懶腰:「總算結束了。回去之後我要吃飯,要洗澡,要睡覺!」
  「你的願望總是這三個。」
  庫洛洛在我身邊悠悠接話,轉手遞來他還沒吃的餅干,難以想像半年前這家伙還連一塊三明治都吝嗇分享。
  「現在又多了一個哦。」
  我掰開餅干,禮尚往來地將其中半塊塞進他嘴裡,順手抹掉沾在他唇上的碎屑顆粒,踮腳湊到他耳邊,輕聲說道:「我還要睡你。」
  庫洛洛嚼著餅干頓了一下,若無其事地打開補劑喝起來。
  沒有明確拒絕就一律視為同意,但我要的遠不止於此,他是我寧願放棄殺他也要決定去愛的人,而在捕獵愛情這件事上我一向具有非凡的耐心與行動力。
  退後兩步,回到正常的社交距離上,我突然覺得少了什麼東西。
  環顧四周,我發現少了俠客,他不知何時躲到對面船舷下方,專心致志地鼓搗手機,仔細看去耳朵裡還塞上耳機,已經完全擯棄一切外物。
  感受到我的視線,俠客抬起頭,謹慎地對這邊評估片刻,確認不會再出現傷害他純潔心靈的畫面,才起身走來,對我們晃了晃手機:「信號好像恢復了。」
  我和庫洛洛也翻出手機,裝回電池,開機後都響起消息提示音,然而除了垃圾短信和郵件,我沒有收到任何東西,這世上依然不存在會關注我消失與否的人。
  庫洛洛會嗎?
  也許會吧。
  我又收起手機,聽到俠客對庫洛洛說起真正的正事,有關一場慈善拍賣會,將於三個月後在薩黑爾塔合眾國東部某個城市舉辦,其消息源自流星街在外建立的代理機構,與旅團合作良久,已經形成成熟的銷丨贓洗丨錢產業鏈,諸如「黑暗慈善」一類的活動只是其中之一。
  「基地裡正好還有一些積壓的庫存沒處理,從漢薩斯府得到的東西也是時候脫手了,我們這次也參加嗎?」
  「告訴代理一切事宜照舊就好。」庫洛洛捂著嘴唇略加思索,在這一瞬間回到旅團團長的身份裡,「時間還很充裕,可以考慮再備一點貨。」
  「明白。」
  俠客去給代理回郵件,我第一次知道原來旅團是以這種方式支援流星街,而流星街的觸角已經向外延伸,並非完全依賴黑丨道,看來長老院也不是只懂得以暴制暴。
  「團長,備貨的意思是?」
  我抬手並指在脖子上虛劃而過,庫洛洛點點頭,礙於還在大庭廣眾之下沒有細說。
  這段回程遠比來時順利,結果也正如我所猜測,因為帕恩瞞報真實地點和意圖,完全就是違規操作,獵人協會取消了這場測驗,而以考生們的身體狀況也無法換成其他考題,所以本期獵人測驗的最終結果就是無有一人合格。
  協會的飛艇停在出發地,還是原先那一艘,運送考生們去最近的城市接受救治,相關費用可能都會向帕恩追償。
  而那已經是與我們無關的事。
  所有付出都應該有所回報,飛艇降落前我借口方便,獨自離開,在無人的角落裡堵住帕恩,先是詢問他自己的獵人證能不能保住,得知獵人協會不會出於任何原因吊銷已經發放的執照,我直言向他索賠。
  「大叔,好歹共同進退一場,你打算怎麼補償我們浪費的時間?」
  帕恩真誠地回道:「我會報答你們的。」
  「空頭支票沒有意義,」我毫不客氣地打斷他,「何況你一窮二白,搞不好還要再欠一屁股債,拿什麼報答我們。」
  帕恩於是暴露出他原本無賴的嘴臉:「那你想要怎樣?要錢沒有,要命一條。」
  「誰要你的命啊,又不值錢。我說了,我要實在的補償。」我朝他伸出手,「我要你的獵人證。」
  帕恩有些驚訝,轉瞬明白過來:「你們這樣的人不做獵人也是好事。行吧,反正我也不會再從事獵人活動了。」
  他掏出獵人證放進我手中,終究舍不得,殷殷地囑咐道:「別拿它干壞事啊。」
  「查到你頭上的話還請你多擔待哦,畢竟這是我們應得的。」
  我轉頭走回座位,將獵人證放在俠客面前。
  「看,前輩拿到證,團長能力進化,大家都沒白來,真是可喜可賀。」
  俠客沒想到我上個廁所的功夫就搞來一張獵人證,看著那張卡片猶豫了一下:「那你自己呢?」
  「我當然也有收獲啦。」
  我笑著看向身邊,庫洛洛和我並排而坐,墨黑的眼睛承載我的注視,眼中只有我的身影。
  俠客於是閉上嘴,果斷收下獵人證。
  飛艇在晚上著陸,進入市內後我們隨便走進一家快捷餐廳,吃上闊別多日的正經餐食,我暴風掃蕩三個漢堡和一只烤雞才滿足,庫洛洛和俠客正當壯年,身高和肌肉都沒白長,吃得比我更多,我們直接清空這家店的當日存貨。
  接近打烊時間,店裡只剩我們三個客人,吃飽喝足終於有空說話,庫洛洛頂著店員殺人的目光追加了一份草莓聖代,在店員做聖代時讓俠客篩選出薩黑爾塔合眾國內規模一般、行事低調、與其他勢力牽扯不深或關系不佳,並且據點比較偏僻的黑丨道家族。
  「這次行動很簡單,直接正面突破就好,到時候讓瑪奇問問誰有空。」
  俠客點點頭,用他聰明的大腦記下這諸般要求。
  而作為聽令行事的非武鬥派,我全程都沒有加入談話,只是心想旅團雖然並非良善,但黑吃黑果然是天底下最省心的財富積累手段,庫洛洛的篩選條件也很謹慎,讓對方就算覆滅也不會在黑丨道中掀起水花,作風遠沒有未來大鬧友客鑫時囂張。
  實際上那樣盛大的場面在旅團的犯罪履歷中也不常見,而且旅團的背後是流星街,流星街的「盟友」是黑丨道,究竟發生什麼變故,才會讓庫洛洛決定對黑丨道大開殺戒?
  當時我不在約陸比安大陸,對此關注並不緊密,現在也想不出其中關鍵,但可以肯定,那一定是非常嚴重的事。
  最新行動商討結束,我們也吃飽喝足,走出餐館,店員迫不及待地在我們身後關門上鎖。
  「我就先告辭了,團長和莫妮卡呢?」俠客隨口問道。
  我故意抱住庫洛洛的手臂:「我們要去繼續早上被前輩打斷的事。」
  「……」
  俠客見庫洛洛氣定神閑的沒有否認,抬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欲言又止,最後發出違背他嚴謹人設的陰陽怪氣:「你們這行程安排還挺緊鑼密鼓的。」
  我促狹地笑道:「前輩是對這種事情不大自在嗎?別在意啦,誰都會有需求,就像沒帶筆時向同伴借用一下,是再正常不過的事。話說我也可以向前輩借筆嗎?」
  「打住。」俠客立刻豎起手掌,「我不是你們play的一環。好了,再見——下次行動前最好不要再見!」
  說完迅速消失在夜色裡。
  這個城市規模不大,沒什麼夜生活可言,俠客戰略性撤退後,空曠的大街上只剩下我和庫洛洛。
  備貨行動需要俠客規劃方案,至少今晚還有空閑,我開始上網查詢最近的情人旅館。
  「你是說真的嗎?」
  剛查出結果,庫洛洛的聲音突然響起來,在寂靜的夜裡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我記下旅館地址,抬眼看向他:「團長是指哪個?想睡你,還是想借筆?我以為團長應該能聽出來哪句是玩笑,哪句是真話。」
  庫洛洛沒有正面回答,反而又將問題拋給我:「那取決於你是不是真的想讓我知道。」
  我看了他一會兒,笑起來:「我會讓團長看清的。」
  全世界的情人旅館大同小異,簡單辦理登記,走進裝潢曖昧的房間,打開燈,關上門,我就地扔掉所有身外之物,直接攬住庫洛洛的脖子,踏上他的腳背,仰頭貼上他的唇。
  和昨晚一樣,庫洛洛依然毫不猶豫地予以回應,在各種方面都展現出他超凡的學習能力,我在近乎缺氧的迷醉中與他一起糾纏到床上。
  「這一次我一定要在上面,不接受反對。」
  庫洛洛仰面陷在柔軟的被子中,雙手掐住我的腰部往下按,以示順意與許可,從指尖、骨節到掌心都有強烈的熱度與力量,明明被我壓制卻仍要占據高位。
  我夾緊雙腿,伏低身體捧住他的臉,試圖從他的表情與眼神中尋找失控的端倪。
  下一秒卻是眼前一黑,伴隨某物碎裂的聲音,我慢了半拍才反應過來,這家伙在百忙之中竟然還能找到剛才隨手扔開的安丨全套盒子,並將它作為暗器打壞壁燈。
  「你就非要這樣嗎?」
  我一口咬在他的鎖骨上,完全沒有留情,牙尖穿透皮肉,腥甜的味道擴散到味蕾。
  庫洛洛默不作聲,攻勢卻更為迅猛,好像只有互不相見的黑暗才能讓他流露出一點真實。
  這場攻防戰最終不分勝負,我又氣又累,滾到床鋪另一側,搶走被子把自己裹成蠶蛹,入睡前似乎還踹了庫洛洛一腳泄憤。
  第二天醒來時,最先觸動感官的是另一個人的肌膚,嚴絲合縫地緊貼背部,繼而是鼻息與心跳,平穩緩慢到近乎安寧,我像個抱枕一樣被庫洛洛擁在懷裡,讓人弄不清他到底是想回避,還是想接受。
  完全清醒後,我又感覺到某種東西,具有非凡的存在感,簡而言之就是生理功能正常的男性在晨間常見的現像。
  我轉過身,庫洛洛的呼吸在同一時間發生變化,我在他睜眼之前迅速翻身而起,再次坐到他身上。
  現在可是白天,有本事他就打碎太陽。
  庫洛洛臉上還有睡意殘留,眼睛半睜半閉,沉靜地看著我,面容如赤子般澄澈,雖然平時在他身上也幾乎看不見鮮明的色彩。
  而後他的眼神慢慢發生變化,危機感隨即籠罩而來,戰栗和興奮讓我過電般渾身發麻。
  順理成章,我們為體丨位之爭大打出手,庫洛洛這次毫不相讓,最後是我被按著後脖頸壓在床上。
  人類在濃烈的性丨愛中很難完全控制微表情,即使是庫洛洛也不例外,所以他千方百計地避免被我看清,我只能從他激烈的動作、攀升的體溫和紊亂的呼吸裡去捕捉那些微乎其微的情緒與情意。
  他終於在我們之間找到平衡,簡單的性丨愛攻勢不再奏效,反而只會讓我們的關系停滯在肉丨欲層面,我需要改變策略。
  結束後我們輪流去洗澡,吹完頭發時庫洛洛正好從浴室出來,頭發沒有完全擦干,而他不拘小節,並不在乎會不會因此在冬天罹患感冒或者偏頭疼。
  我拿著風筒對他招手,他走過來,我拉他坐在梳妝台前,將風筒調成熱風模式,細心地為他吹透每一根發絲,質地偏硬但順滑的觸感讓人愛不釋手。
  想起入團那天他的形像,我玩笑道:「團長以後少用點發膠吧,小心英年早禿。」
  「那樣看起來不會成熟一點嗎?」
  庫洛洛有些不確定,我忍不住在心裡發笑,原來他也知道自己長得嫩並為此困擾。
  「威信不需要通過年齡和外表來建立,我想大家不會因為團長年紀小就不再追隨你。」
  「不是『追隨』,」庫洛洛嚴肅地糾正我的用詞,「蜘蛛是同為一體共同前行的,而非羊群和頭羊的關系。」
  難以言喻的情緒湧上心頭,我沒有繼續這個話題,而是彎下腰,從背後抱住他。
  庫洛洛僵了一下,在身體上最深層的結合後依然會為情感上的碰觸而不適,過了片刻才重新找回聲音:「這又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都沒有哦,」我蹭了蹭他的腦袋,輕輕地落下一個吻,「我也不是做任何事都有目的性的。」
  尤其是對待他。


第50章
  付費委托旅館幫我們買來兩套干淨衣服,又照價賠償庫洛洛打壞的燈,我們穿著工作人員畫蛇添足選的情侶款休閑裝離開旅館,站在街邊看著繁華白日,人來人往,誰也沒有走出下一步。
  過了一會兒,庫洛洛先行開口打破沉默:「接下去你有什麼安排?」
  我的行程表其實空空如也,但我不想順應他的節奏,反問道:「團長呢?還需要我陪同嗎?」
  庫洛洛不置可否,似乎讓出決定權,十足的慷慨與大方,若非他實際上一個意向明確的字句都沒有發表,我可能會相信他真的願意完全交由我主導。
  這個狡猾的家伙。
  「不需要是嗎?那我要去找磊露特了哦。」我故意說,「上一次的久別重逢被團長打擾,這一次我要和磊露特多待一段時間。」
  說完我仔細看著庫洛洛的臉,觀察他最細枝末節的反應。
  聽到磊露特的名字,庫洛洛果然皺了一下眉,但他沒有像之前那樣,旗幟鮮明地反對我和磊露特接觸,我想他可能已經意識到當時的越界,作為團長他其實沒有理由干涉我的生活和交友,而他現在又在不該擺正位置的時候退了回去。
  早上的炙熱與溫情好像曇花一現,庫洛洛自我修正的速度令人嘆為觀止,明知道我在刺激他依然不做表態,只是垂下眼。
  真是非常復雜又難搞的一人,對待他必須仔細權衡,謹慎把握,不能操之過急有失分寸,也不能陷入他的邏輯框架,糾纏下去毫無意義。
  「團長之後要去指揮行動吧?既然這次行動是自願參與,那我就不去了,反正我也不是武鬥派。」
  說完不等庫洛洛回應,我抬手招來路過的計程車,簡單地與庫洛洛道別後開門上車,在司機詢問目的地時用手勢示意他先開再說。
  庫洛洛一直站在原地,直到車子開動,我才從後視鏡裡看到他走到路邊,目送這輛車。
  我們的目光只在鏡面中交彙,又隨著車子轉向而分開。
  無論從哪個角度都看不見庫洛洛後,我閉上眼睛靠在副駕椅背上,司機再次詢問我目的地,我告訴他去港口,而後打開手機給磊露特發去一封郵件,問她什麼時候有空。
  盡管庫洛洛否認「頭領」的超然地位與權力意義,但旅團所有行動由他策劃主導,所有團員聽他命令行事,無論行動規模大小,他都一定會親自到場,所以他現在應該會直接前往機場,我去港口可以避免與他碰面。
  距離讓人清醒和理智,於我們而言都一樣。
  而且我現在的狀態不大穩定,好像卡在一個非常特殊又陌生的階段,不必再回到過去,也不確定未來應該如何,所以我想和磊露特談談,整理一下思緒。
  不是作為患者向醫生尋求診療,而是對朋友傾訴分享,這世界上只有磊露特是最讓我安心的樹洞,能夠無條件接納我的一切,永遠都會在那裡。
  然而磊露特沒有回復。
  直到我經由海路和公路輾轉回到薩黑爾塔合眾國,再次入住獵人測驗前短租的酒店,我的手機都像欠費停機一樣安靜。
  磊露特不是無禮之人,就算再忙她也不會不回郵件,何況還是我的郵件,又過了兩天,她依然毫無音訊,我決定打電話,結果只有關機提示音在話筒中機械重復,宣告磊露特完全斷聯。
  不妙的預感油然而生,我想起很久以前也出現過類似的情況,那時磊露特不知為何被關進重刑犯專門監獄,後來每次倒回我都會提前提醒她規避,以磊露特的聰明機敏,這一次不應該會重蹈覆轍才對。
  我立刻翻出護照確認有效期,購買最近的航班,火速趕往磊露特的咨詢室。
  到達時天色已晚,咨詢室所在街區安靜冷清,與之相對的是家家戶戶都亮起燈光,只有磊露特的兩層小樓從上到下都是一片黑暗。
  我找了一家平民餐館,點餐後趁機借閱報紙,當地近期風平浪靜,並沒有哪個深受居民信賴和喜愛的咨詢師被逮捕。
  等到餐館打烊、夜深人靜,我回到咨詢室,撬開窗戶進入屋中,借著淺淡的月光樓上樓下查看。
  一切都毫無異常,除了地板與家具上落著薄灰,顯示這裡已經很久沒有人居住,磊露特如我所願已經溜之大吉,卻沒有告訴我去向,現在還聯系不上。
  我呆站在黑暗中,思維有片刻中斷,街上傳來治安員巡邏的動靜,我回過神,躲進不會被屋外看到的牆角,摸出手機。
  這件事討厭磊露特的庫洛洛完全幫不上忙,但俠客可以,他是無所不能的情報專員,與磊露特完全不沾邊,我還替他拿到了獵人證,於情於理他都不會拒絕我。
  然而奇怪的是俠客也沒有回復,我看了一眼時間,現在正是理論上人類酣眠的時候,也許俠客也是其中之一,我決定多一點耐心。
  天快亮時手機終於振動了一下,我依然坐在牆角裡,咨詢室熟悉的環境讓我不知不覺睡著了,想起磊露特又瞬間清醒,從膝蓋上抬起頭,眯著眼睛翻開手機。
  「娃娃臉」:我們在行動路上抽不開身,過後給你答復。
  我討厭等待,等待代表被動與無能為力,但我還是清理掉一切非法入室的痕跡,在其他居民開始新一天的生活前離開咨詢室,住進附近的旅館裡。
  旅團這次黑吃黑的行動按理來說應該非常簡單,磊露特的去向相較之下或許更為復雜,直到一周後,我的耐心幾近告罄,俠客才發來調查結果——
  磊露特因為不當行醫誘導患者自殺,以及販賣珍獸和違反賭博法等多項罪名,在薩黑爾塔合眾國被收押起訴。
  看著俠客的郵件,我感覺自己好像突然變得不認識字。
  我知道磊露特有自己的副業和愛好,她也並不否認其違法性,但誘導自殺又是何罪之有?磊露特只是在幫助那些痛苦掙扎的人下定決心自我解脫啊。
  法律是常世社會中公理、道德和正義的集合體,磊露特說她在施行善舉,實際上卻與這一切相悖,那麼她說我是正常的,我真的是正常的嗎?
  不知過了多久,手機再次傳來振動,我眨了眨眼,緩慢地調整視線焦距,落在手機屏幕上,移動有些失去知覺的手指,點進新郵件。
  「娃娃臉」:你還好嗎?
  我可能不大好。
  放下手機,我走進浴室用溫水洗了一把臉,擦干後看著鏡中的我自己,她還是面無表情。
  我又走回房中,再次拿起手機。
  「我」:我沒事。磊露特的案件現在是在什麼階段?等待判決還是已經正式入獄?
  俠客調查全面,很快回復過來。
  「娃娃臉」:還在上訴期,但以她的罪名翻案機會應該比較渺茫。
  「我」:那她現在還在看守所吧?給我具體地點。
  「娃娃臉」:……你想干什麼?
  「我」:具體地點。
  「娃娃臉」:你別亂來啊!
  「我」:好吧,還是謝謝前輩,情報費之後打給你。
  我合上手機。
  幾天後,我回到薩黑爾塔合眾國,這個國家因其聯邦體制和律法多樣性,總是違法亂紀之徒逃跑的不二之選。
  磊露特的上訴如俠客所料以失敗告終,不日將被轉送到正式監獄,俠客沒有告訴我磊露特目前被關押在哪裡,我只能耗費大量時間從官方披露的信息裡篩查出結果,接著重金委托當地情報組織調查轉運日期,以及看守所的內部結構、警力配置與人員排班。
  地頭蛇有地頭蛇的優勢,薩黑爾塔合眾國黑丨道盛行,基層司法組織早就被全面滲透,要獲取這些信息並非難事。
  世界上不是只有俠客一個情報員,他與磊露特毫無瓜葛,拒絕透露關押地點這件事本身就透出古怪,反推磊露特被逮捕的時間,又剛好在我和庫洛洛離開她的咨詢室之後沒多久,而且是在我已經提醒過她的情況下,這絕無可能是巧合。
  得知磊露特的罪名後我想了很久,腦中一遍一遍地重復她對我說過的話,還有俠客對她的質疑,庫洛洛對她的警惕,最後我不得不承認,磊露特或許真的對我做過不好的事。
  但是扭曲的錨點也是錨點,磊露特的存在一直都能穩定我循環往復、漂浮不定的精神和人生,無論如何我都不會對她見死不救。
  整合信息,再從武器販子手中購買所需裝備,我趕在轉運前到達看守所,白天人多眼雜不宜行動,只是先來踩個點,結果卻在這裡看到庫洛洛,顯而易見是俠客給他通風報信。
  明明是我個人與旅團無關的私事,他們卻這樣加以干涉,可真是一對好伙伴。
  庫洛洛站在看守所附近街巷的監控盲區,仿佛與那個晦暗的角落融為一體,不知等了多久,先一步發現我,張開『圓』提示我過去。
  我很想假裝沒看見,但我還是走進他的念力色彩中,停在離他不遠不近的位置,因為已有預料所以十分平靜,甚至還揚起嘴角對他笑了一下。
  「原來團長不是已經對磊露特放下成見,而是從一開始就知道我見不到她,也難怪只是調查一個普通人就讓俠客前輩用了一周時間。團長對此有什麼想要解釋的嗎?」
  「我不需要否認和解釋任何事。」
  庫洛洛面色淡漠,好像背著別人送她唯一的朋友進監獄不值一提,我是不是還應該感謝他沒有直接殺了磊露特?
  「既然如此,團長為什麼到這裡來呢?是要阻止我嗎?」
  「不,我只是想幫你。」
  他的話音和面容沒有一絲虛假,讓我發自內心地感到泄氣般的無力與疲憊。
  我嘆了一口氣:「團長,你知道嗎?你真的很會折磨人。」
  庫洛洛抿住嘴唇,沒有任何辯解。
  於是我也不再說話。
  照不到光的小巷裡一切都在沉默,過了一會兒,庫洛洛才說道:「俠客已經查到轉運時間和路線,不必在這裡動手,動靜太大,局面也難以控制,既然你執著於做正常人,過正常生活,就應該盡量避免挑戰官方機構。」
  地頭蛇與警方是共生關系,有自己的行事准則和限度,囚犯將被轉送的正式監獄和轉運路線都是更高層次的情報,若非時間緊迫無法輕易入手,我也不會選擇襲擊看守所。
  這是非常充分的理由,更加合理的方案,我沒有道理拒絕庫洛洛的幫助,盡管現在的僵局也是由他一手造成。
  人怎麼能如此矛盾。
  轉運時間在明天上午,我們從車行租來一輛車,開到州際公路附近的汽車旅館,各自開丨房過夜。
  第二天清晨,庫洛洛敲響房門,我頂著一張睡眠障礙的臉,與他一起走向停車場,庫洛洛坐進駕駛座,在我上車後遞給我咖啡和三明治,而後發動引擎,打開空調暖風,短暫預熱後車子重新駛上公路,這是看守所轉運車的必經之路。
  庫洛洛安靜地開車,除了引擎和胎噪,車內什麼聲音都沒有,車窗緊閉,暖氣讓人昏昏欲睡,食不知味地吃完早餐,我閉上眼睛打算小憩一會兒,以免影響之後的發揮。
  結果這次竟然真的睡著了,庫洛洛叫醒我時我甚至有片刻茫然,而後發現他已經藏好車,在公路附近的灌木叢裡。
  下車前我們分別戴上鴨舌帽作為粗糙的偽裝,分頭走到不同地點潛伏起來,我掏出裝備藏在靠近公路的草叢裡,庫洛洛則選定一個更遠的高處。
  此時天才剛亮,公路上幾乎不見車輛往來,預定轉運時間過後不久,遠方出現轉運車的影子,剛剛開到足以讓我看清駕駛室的距離就突然停住,沒有剎車聲和慣性搖擺,如同被按下暫停鍵,應該是某種輔助型的能力,庫洛洛那本書裡應有盡有。
  司機做著重啟引擎的失敗嘗試,副駕警員端著槍開門下車,我在他腳跟落地瞬間衝上去打暈他,同時抬起電丨擊槍電暈司機,最後鑽進車裡砸壞通訊設備。
  盡管「正常」的標准已經搖搖欲墜,但劫囚依然不符合我的三項前置准則,所以我本來就沒打算殺人,否則不必這樣勞心費力。
  庫洛洛也來到轉運車旁,破壞囚室車廂的門鎖打開門,偏頭躲開從內部射出的子彈,跳進車廂後一切聲響戛然而止。
  再次出現時庫洛洛身後跟著磊露特,這輛轉運車只運送她一個囚犯,押運警力才會如此精簡。
  磊露特狀態不錯,即使已經被關押兩個月也不見萎靡,臉上是一貫安撫人心的鎮定微笑,這笑容在看清我藏在鴨舌帽下的臉後消失。
  她驀然睜大眼睛,神色變得十分復雜。
  庫洛洛如他所言只是來幫我,無聲無息地做完一切,無聲無息地走開。
  我收起電丨擊槍,跑到磊露特面前扯斷她的手銬,握住她冰冷的雙手。
  「莫妮卡,我不值得你為我這樣做。」磊露特低聲說。
  我一把抱住她,打斷那些我們都已經心知肚明的話:「磊露特,我已經想要前往人生的新階段了,但是磊露特也是非常重要的存在,我還想繼續和你做朋友。」
  磊露特收回所有言語,抬手對我回以擁抱,和以前完全不同,這一次我能夠從她身上感受到清晰的、屬於她個人的「感情」。
  「那樣不可以哦,莫妮卡,既然你已經決定好要走向『未來』,就要放下我這個不斷重復的『過去』。」
  她溫柔地摸了摸我的頭,往庫洛洛的方向看了一眼,他雙手插兜靜默而立,感受到磊露特的視線也沒有任何反應,既不看也不聽。
  磊露特輕笑一聲,湊到我耳邊極其細微地說:「那個男人絕對是愛你的,這點毋庸置疑,他可以成為你的新『錨點』。無論你想做什麼都盡管放手去做吧,這是我的祝福,也是我對你施予的最後一個魔咒。」
  之後我把司機和警員都拖到路邊,車廂內的警員還活著,庫洛洛也沒有殺人,我給他們都補上一槍電擊以防中途醒來。
  磊露特告別我們,獨自開走轉運車,車影在公路上遠去,我知道我們以後再也不會相見。
  心裡似乎出現一處下陷,就像某種東西被拔除之後留下空洞,我拖著腳步走到庫洛洛面前:「團長,我有點難受,你能不能讓我抱一抱。」
  庫洛洛一言不發地張開雙手。


第51章
  這是迄今為止庫洛洛最為坦誠的一次。
  放下理性,卸除防御,以最接近於他自己的姿態容納我,讓我幾乎以為已經觸摸到他的愛。
  但我其實非常明白,這根本不是愛,仍舊只是「回應」,回應我的身體丨欲望,回應我的情感需求,就像聖人回應期盼與苦痛,而他的真心依然在遙不可及的高處,看不清也碰不到。
  磊露特離開後,庫洛洛開車送我去下一個城市,我們在這裡分開,連道別都沒有更多言語。
  獵人測驗結束以來我幾乎沒有好好睡過覺,磊露特的事更是讓我身心俱疲,而庫洛洛也是一樣,哪怕他的真實短暫得只夠一個擁抱,也足以讓他動搖。
  我們都需要給彼此時間和空間來修養平復。
  這次修復期長達兩個月,期間我沒有主動聯系庫洛洛,他也沒有給我只字片語,關系好像變得比剛認識時更為生疏。
  雖然對此早有預料,多少還是有些生氣,一開始只是為了調整狀態,後面徹底進化成逆反情緒,讓我故意保持斷聯。
  直到旅團將要參與的慈善拍賣會舉辦前兩周,我才再次收到庫洛洛的郵件。
  「怪物大王」:有空去拍賣會嗎?
  我看著手機冷哼一聲。
  這種團體行動的意向確認一般是由聯絡員瑪奇負責,庫洛洛親自給我發郵件屬於越俎代庖、職責不清,但是點明的話肯定會被他有理有據地搪塞過去,所以我又晾了他一會兒,打完手頭這局游戲才簡單地回復:「有」。
  庫洛洛隨即發來拍賣會的時間、地點和航班信息,讓我到時候與他在機場會和。
  問我之前就連機票都已經定好,卻說不出一句想和我一起去,明明之前都把這當成理所當然的事。
  既然如此,那我也只能公事公辦了。
  「我」:收到。
  對面再無回信。
  幾分鐘後,新郵件提醒再次響起,理所當然不是庫洛洛,而是來自我一點都不期待的人,也是詢問拍賣會的事。
  「下流灰毛」:小姐會去嗎?
  我迷惑地皺起眉。
  這次拍賣會和旅團大部分活動一樣是自願性質,而面影入團本就別有用心,並非真是想要成為旅團一員,應該不會錯過能夠見到其他團員和團長的機會,之前黑吃黑的行動估計也有參與。
  但是我去不去與他何干啊,他難道是那種會怕生的新人後輩,需要認識的前輩在場才會安心嗎?
  「我」:你著急要還人情?
  「下流灰毛」:能以人情債被小姐記住也不錯。實際上我對慈善活動和拍賣會都沒有興趣,但如果可以見到小姐,我也是願意去的。
  該曖昧的人一聲不吭,不該曖昧的人不請自來,他和庫洛洛能不能交換一下?
  我翻了一個白眼,扔開手機,拿起手柄,繼續打游戲。
  幾天後,航空公司寄來庫洛洛替我買的票。
  在這個城市已經停留夠久,出發當天我帶上必要行李,退掉酒店房間,搭乘飛艇前往目的地。
  航程不長,飛艇還沒落地就收到庫洛洛的郵件,他已經先到一步,讓我降落後去航站樓的公共大廳找他。
  我取完行李走進大廳,人潮如湧中他所在之處仿佛一個靜止的點,瞬間就被我捕捉。
  他站在公共大廳的咖啡店門口,穿著休閑裝,背著旅行包,看起來和其他旅客別無二致,只是額頭上用於遮擋印記的白色繃帶分外醒目,讓人擔憂這位斯文俊秀的青年是不是剛剛遭受過暴力事件。
  在我看到他的下一秒,庫洛洛轉過頭,隔著人群與我視線交彙。
  我走到他面前:「日安,團長。」
  兩個多月的斷聯對庫洛洛似乎毫無影響,他自然地對我點點頭,目光也沒有在我身上過多停留,轉身往大廳外面走。
  「拍賣會在下午開場,還需要做些准備。」
  慈善拍賣會這種活動通常而言也是名流彙聚的高端社交場,我們都需要改頭換面,進入新角色,時間就在下午,多少有些緊迫,相關工作本該由俠客負責,提前給我新的身份資料,但他自知在磊露特一事上對我理虧,一直沒敢出現。
  「這次我的身份是什麼?」
  跟隨人流前往機場大巴站台,我走在庫洛洛身邊,伸手向他索要我的邀請函。
  庫洛洛從包裡翻出一張花裡胡哨的硬紙卡遞給我,上面只有他一個人的名字,又是使用真名,總是仗著國民登錄系統查無此人就為所欲為。
  「這次你作為我的女伴出席,不需要過多偽裝,只要記得拍賣會期間別叫我『團長』。」
  「……」
  我從邀請函裡抬頭,眯起眼睛看他。
  庫洛洛鎮定地從我手中抽走邀請函,塞回背包裡:「這場拍賣會是打著慈善旗號的洗丨錢活動,旅團這邊的主賓需要在競拍中托價,我不確定你有沒有相關經驗。」
  我還是盯著他不說話。
  大巴尚未發車,旅客們在站台上等待,庫洛洛走到這裡不得不停下腳步,轉頭直面我,眼神有瞬間偏移,似乎對自己的獨斷專行並非毫無自覺:「……抱歉,下次會提前和你確認。」
  從團隊領導者的角度而言,他的想法和行為其實無可指摘,反倒是我身為團隊組成部分,應該遵守第一條團規,在他發出指令時聽從即可,他完全沒有必要道歉。
  說到底還是個人情緒在作祟,我是如此,他也沒能例外。
  我露出笑容,見好就收:「團長猜得沒錯哦,我確實對這方面沒什麼經驗,正好有機會向團長學習。」
  庫洛洛聞言垂下眼,並未因為我的退讓而放松,大巴恰在這時准備出發,他跟在其他旅客身後走上車。
  進入市內的第一站是商業街,拍賣會對來賓著裝有限定要求,萬萬不可能放兩個穿休閑裝的人進場。
  但也因為只是用於拍賣會,服裝款式不必太復雜,表面上看得過去即可,我們寄存行李,找到一家高定成衣店,庫洛洛選定一套較為合身、只需要簡單修改的黑色商務西裝,我則中規中矩地挑了一條簡潔的白色小禮服裙。
  走出試衣間,我在鏡子前轉了一圈,左看右看確認細節,而後問出每個和同伴一起買衣服的人都會說的話:「庫洛洛,這條裙子怎麼樣?」
  沒有聽到回答,我疑惑地轉過身,不知是直呼其名還是禮服裙的作用,庫洛洛似乎愣住了,看著我毫無反應。
  「庫洛洛?團長!」
  庫洛洛眨了一下眼,抬手捂住嘴,又打量我片刻,指著我的脖子說道:「好像有點空,再去買副首飾吧。」
  我裝作沒有發現他的失神與掩飾,湊近鏡子看了看,自我評價已經相當得體,達到基本要求,足夠應付場合。
  「不用浪費錢了,平時也用不上。」
  本來也只是借口,庫洛洛沒有再堅持。
  兩套衣服都交由駐店裁縫加急修改,等待期間我們又去買來鞋子、手包等其他配套部件,置裝結束,我給自己畫上低調精致的全妝,接著幫庫洛洛遮掩十字印記,以免他頭綁繃帶被人誤解身殘志堅、帶傷活動,引來過多注意。
  一切准備就緒,時間臨近拍賣會,我們打車前往拍賣會場地,在一家富麗堂皇的酒店裡。
  旅團的贓丨物在此之前就已交由代理機構洗白包裝,讓它們能夠「合法合理」地出現在正規拍賣會上,底價協定和資金流向等事宜也都由代理全權包辦,流星街這方面的連鎖產業日趨完善,不需要每個環節都由旅團親力親為,但完全甩手不管也不行,所以我們作為競拍者而非委托人參加。
  在車上我們迅速調整好狀態,庫洛洛的身份是最常見、最沒技術含量的富二代,我是他不值得關注的點綴花瓶,到達酒店後庫洛洛在迎賓台遞交邀請函,領取競拍號碼牌,而後我挽住他的臂彎,一起走進會場前廳的迎賓酒會。
  在這裡我終於又見到其他旅團團員,是我並不熟悉的芬克斯和飛坦,和實際上也不熟悉但有過私下交易的面影。
  三人站在不同位置,芬克斯和飛坦明顯是結伴而來,競拍號碼牌由飛坦持有,他穿著正式西裝,露出全臉後竟然長得不賴,像個精致闊少,芬克斯看打扮是他的保鏢,面影則是獨自一人。
  雖然要在拍賣過程中弄虛作假,但大家都沒有裝作互不相識,上層階級本就有自己的交際圈,其他來賓也都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談笑風生,孤僻落單的反而是少數。
  庫洛洛帶著我走到不顯眼的位置,芬克斯、飛坦和面影相繼走過來。
  「下午好,兩位,好久不見了。」
  面影離得比較近,彬彬有禮地問候,偽裝身份符合其神經質的氣質,好像是什麼抽像藝術家,聰明地在明面上與我保持最開始的距離。
  芬克斯和飛坦走近後則是隨意地抬手與庫洛洛打了一個招呼,目光在我和庫洛洛相交的手臂上一掃而過。
  「其他前輩都沒來嗎?」
  我從庫洛洛的臂彎間抽出手,從路過的服務生手中托盤上拿了一杯氣泡酒,順勢與庫洛洛拉開距離,而後向芬克斯問道,他看起來是這裡最適合切入交談的人。
  還是沒有眉毛的芬克斯本色演出保鏢的冷硬凶悍,實則絮絮叨叨地開始抱怨:「窩金、信長、瑪奇沒興趣,剝落列夫、庫嗶、富蘭克林外形上不合適,派克居然還要上班……嘖,歷來這種事都是俠客負責,誰知道那家伙抽什麼風這次死都不來。」
  因為他怕我找他算賬。
  我微笑著在心裡回答。
  芬克斯瞥了一眼我和面影,語氣更加不善:「早知道有你和這個家伙在,我們也不用來了。」
  面影裝模作樣地嘆氣:「做新人真難啊,我也是想增進同伴情誼才積極參加集體活動的,你說是吧,小姐。」
  我沒空陪他做戲,因為我不小心看到了一個更加匪夷所思的家伙,穿著奢華西裝三件套,頂著精心打理的火紅色腦袋,像一只熱烈開屏的巨型孔雀,踏著愉快的步伐款款走來,伴以讓人頭皮發麻的聲音:
  「終於又見到你了,我親愛的莫妮卡∼∼」
  參加這次拍賣會是個錯誤的決定。
  隨著那一聲打著波浪的呼喚,芬克斯他們轉頭看向我,庫洛洛也幾不可查地皺了一下眉,而西索目標明確地直奔旅團所在,讓我連假裝不認識、聽不到都沒辦法。
  「莫妮卡,我真的很難過哦,時間已經過去了這∼∼麼久,我還是在你的黑名單裡。」
  好在西索沒有真正靠近,停在勉強正常的社交距離上,但和上次一樣,他哀怨的言語雖然衝我而來,其實秉性難改,目光評判地掃過旅團諸人,最終還是停留在庫洛洛身上。
  目前為止西索根本沒有和庫洛洛交過手,也無緣見過他顯露身手,戰鬥狂的雷達怎麼能如此靈敏。
  我可不想在公事期間被西索借題發揮,擾亂旅團行動,只能把他的注意力再拉回來。
  放下酒杯叉起腰,我生氣地說:「死纏爛打的男人真的很討厭,我不就對你做過一次局嗎,而且還沒成功,你有什麼必要一直耿耿於懷?」
  「我確實很好奇你當時的布局真相,也想和你傾盡全力再打一場,但我可不是跟蹤狂哦,只是恰好在賓客名單上看到你的名字,所以特地來見你而已,沒想到你還有這麼多同伴。」
  西索開心地笑起來,毫不掩飾地指向庫洛洛:「我聽到過莫妮卡叫這位先生『團長』,所以你們是什麼團體嗎?真好呢,大家看起來都很強很有趣,我也可以加入你們的團體嗎?」
  芬克斯和飛坦原本只作壁上觀,此時沉下臉,面影也有點不快,因為西索微妙地與他人設衝撞。
  庫洛洛則是從頭到尾都沒把西索放在眼裡,平淡地回道:「我們現在沒有空缺。」
  「那我可以現場制造空缺嗎?」
  西索躍躍欲試,原本穩定的『氣』開始波動,可見不是說說而已,只要給他機會,他真能不顧時間場合直接出手,完全就是我行我素的人。
  這樣直白的挑釁連我都快看不下去,芬克斯這個強化系更是直接開始撩袖子,劍拔弩張的氣氛也吸引其他賓客側目,場內安保人員敏銳地看向這裡。
  庫洛洛充耳不聞,無動於衷,抬起手表看了一眼:「時間差不多了,我們入場吧。」
  說完他推著我的後背往另一個方向走,正好隔開西索,芬克斯他們也跟上來,紛紛視西索為空氣。
  「我真的沒有招惹過他,我也不知道他會在這裡。」
  遠離西索後我努力解釋,這不是狡辯,誰能告訴我一個戰鬥狂為什麼每次都會出現在和戰鬥無關的地方?
  庫洛洛似乎不受影響,「嗯」了一聲:「他能看到賓客名單,說明是和主辦方面相關的人,這不是你的問題。」
  他總是會毫不猶豫地選擇相信我,我稍微放下心來,接著也注意到其中古怪,主要是很難把西索和正經事聯系在一起。
  不過西索看起來就很像富家子弟,戰鬥還是花錢如流水的愛好,他也沒有借此開展商業活動,一個把生死置之度外的純粹戰鬥狂能夠躋身上流,身家豐厚,只能是其背景真有實力。
  之後所有賓客進入主拍賣廳,按照座席安排就座,旅團五人分散在三個區域,西索疑似主辦方人員卻也在競拍區,察覺到我的視線,笑著對我揮了揮手。
  拍賣會准點開始,拍賣官登台發表慈善感言,簡單開場,隨後介紹起第一件拍品。
  旅團虛假競拍的目標是自己的拍品,庫洛洛、飛坦和面影負責托價,偽裝成獨立買家沒有全程競拍,也不會集中於同一個拍品,其中飛坦和面影是第一次參與,只在旅團拍品的初始階段舉牌,庫洛洛則更為游刃有余,對舉牌和放棄的時機把控非常精准。
  這些錢最後都會通過代理機構的層層洗白,以各種方式流入流星街,建設美好新家園。
  目前進展十分順利,旅團的所有拍品都至少賣出底價,只剩下一套火焰尖晶石首飾,包含一條項鏈和一副耳墜,烈火般艷紅的成色美麗奪目,拍賣官介紹這套首飾以近乎完美的純度和非凡的工藝獲得超越其本身質地的價值,說完示意場內舉牌。
  因為實際上是沒有太多附加價值的首飾,所以競拍者們興趣不大,這時候就需要托價破冰,庫洛洛剛剛舉起牌,另一個出價很快跟進,拍賣官叫出他的號碼和報價,竟然是西索。
  庫洛洛往那邊看了一眼,再次舉牌,西索緊隨而上,首飾價格節節攀升,本來就定價虛高,在兩人的對飆下更是到達了一個離譜的地步,任誰都能看出這已經是無關於拍品本身的競爭。
  西索又一次出價後,我按住庫洛洛的手:「可以了團長,要是砸在我們手裡就血本無歸了。」
  也許是「團長」這個稱呼喚回庫洛洛的理智,他松開競價牌,換到另一只手上,而後閉了閉眼。
  拍賣官三次確認,無人跟價,一錘定音。


第52章
  除去意外狀況和胡亂攪局的人,旅團這次行動可謂圓滿完成,後續事項代理機構自會處理。
  因為只做托價沒有拍下任何東西,所以我們可以直接離開,而競拍成功的買家則需要前往結算處辦理手續,包括西索在內。
  本以為他還會繼續糾纏不休,結果出乎意料,西索干脆離場,即便我懷疑以他隨心所欲、不按常理出牌的性格還會有後手,看到他真的與其他買家一起走向結算處,我還是松了一口氣。
  走出拍賣廳後,旅團幾人再次會和,庫洛洛看了看時間,問我們有沒有其他安排,沒有的話就一起去餐廳吃晚餐。
  「我想吃啊,可是西索還在這裡……」我有些猶豫。
  既定死亡懸而未決,西索依然是我的目標,但我並不想在沒有好做萬全准備時面對他,也想先穩定我和庫洛洛的關系,之後再全身心去謀劃。
  誰能料到上次失敗的布局如此後患無窮,最大敗筆就是被西索在我身邊見到庫洛洛,讓人幾乎要相信所謂命運真有強制力。
  「不用擔心,沒什麼可怕的。」
  庫洛洛毫不在意,盡顯強者淡定與自信,好像之前為一套徒有其表的首飾激情飆價的另有其人,已經完全恢復正常,自制力與日俱增。
  「對啊,旅團無所畏懼。」芬克斯在旁邊附和,性格完全符合我對其系統的刻板印像,大大咧咧地說,「正好我也餓了,團長請客嗎?」
  「可以。」
  庫洛洛大方應允。
  飛坦沒有意見,我也壓下擔憂,現在本來就是我的正常晚飯時間,何況還是有人付賬的免費晚餐,往好處想,萬一西索再次出現,現場這麼多團員也足夠分散他的注意力。
  只有面影擺擺手:「不好意思啊,我還有點事,先告辭了。」
  說完在庫洛洛點頭後轉身離去。
  我狐疑地看著他的背影,今天他好像走過場一樣幾乎沒有存在感,我可不信他來到這裡只是為了看我一眼,就像我也不信西索真是因我才參加拍賣會,我又不是什麼萬人迷。
  「莫妮卡,走吧。」
  庫洛洛碰了一下我的手臂,我轉回頭,看到芬克斯和飛坦已經走到電梯門口,連忙應了一聲,與庫洛洛一起跟上他們。
  搭乘電梯來到酒店高層對外營業的餐廳,服務員引導我們到半隔斷式雅座中落座,分別在我們面前擺放菜單。
  我正想詢問有什麼特色菜品,手機突然在包裡振動,摸出來打開郵箱一看,是面影發來郵件,解釋他提前退場的緣由。
  「下流灰毛」:小姐有空見一見蕾姿嗎?蕾姿一直都很想念小姐,所以這次我才借機帶她過來。
  這就說得通了。
  作為我用自身能力所救的第一個人,我也想看看蕾姿近況如何,於是沒有直接拒絕,而是回復要看一下行程安排。
  「下流灰毛」:我們會先留在這個城市,等小姐決定。
  旁邊在這時伸來一只手,替我翻開菜單,我抬起頭,庫洛洛的目光從我的手機上一掃而過。
  「謝謝。」
  我順勢收起手機,轉眼就見對面座的飛坦正看著我,細長的眼睛若有深意,個頭不高,觀察力倒是敏銳,已經發現我和庫洛洛超過「同伴」範疇的微小互動。
  蜘蛛是一個整體,旅團與庫洛洛密不可分,雖然不必刻意公之於眾,但庫洛洛看起來也並不打算隱瞞我們之間的特殊關系,正好可以試探團員們對此事的態度,俠客和我私交更深不具參考性,而且俠客也只是不反對,那麼其他蜘蛛腿會允許我以個體身份去僭越嗎?
  我友好又坦然地對飛坦微笑。
  飛坦輕輕「哼」了一聲,低下頭繼續看菜單。
  這頓晚餐十分舒心,環境典雅怡人,餐點可口美味,席間無人談及公事,旅團活動並不頻繁,接下去大概又會轉入蟄伏期。
  吃完主菜,服務生手腳麻利地清理桌面,按照流程最後是甜點與飲品,庫洛洛這個甜黨自是不必多說,芬克斯和飛坦也是心情愉悅,我對自己那份「主廚精選季節限定繽紛甜品組合」更是充滿期待。
  就在大家最為放松的這一時刻,某個攪事精去而復返,比甜品更先一步到來我們面前。
  座位角度對外的芬克斯突然之間擰起他沒有眉毛的眉頭,用力「嘖」了一聲。
  有人走進隔間,輕佻地發出問候:「諸位,晚上好啊。」
  正是西索,就知道他不會善罷甘休。
  「這家伙怎麼陰魂不散的。」
  芬克斯沒好氣地說道,一邊看向我,似乎認定這是我惹出來的麻煩事。
  我可不會把不屬於我的責任攬到身上,不甘示弱地瞪回去,同時坐在原位以不變應萬變,反正西索這種表演型自己會推進。
  果然就見西索在我手邊放下一個精致的首飾盒,可想而知正是他之前冤大頭一樣拍下的火焰尖晶石,流星街建設要感謝我的犧牲和他的奉獻。
  「我是來送禮物的哦,莫妮卡,今天的你格外美麗,只是還缺一副首飾搭配,稍微有點美中不足,你的男伴不大合格呢。」
  我的「男伴」聞言面不改色,不動如山,權當西索和他的胡言亂語都不存在,只有目光偏移些許,在首飾盒上略有停頓。
  「我的男伴完美無缺,別在這裡挑撥離間。而且我不收別人的東西,請你拿走。」
  我沒有去碰首飾盒,手機正好在這時傳來振動,我表露出拒絕交談的姿態,以手遮擋屏幕打開手機,有一封來自陌生人的郵件,內容是一串號碼和一個地址,就在這個城市,落款是面影。
  「我」:?
  郵件很快回復過來,我還來不及點開,西索又提出另一個更大的禮盒,同樣包裝精美,表面還印有酒店LOGO。
  「真遺憾,我也不會收回送出去的禮物,看來它的歸宿只能是垃圾桶了。」
  他笑著將禮盒放在餐桌中央,拉開頂端的絲帶,而後退開一步,好像希望我們自己去揭蓋發現驚喜。
  「這一個是我送給大家的禮物。」他看向庫洛洛,「貴團現在應該有空缺了,這位團長是否可以再考慮一下我呢?」
  言外之意昭然若揭,我們的目光聚集在那個禮盒上,氣氛陡然凝固,隔間門口准備來送甜點的服務生不著痕跡地腳下一轉,端著托盤迅速走開。
  片刻後,庫洛洛伸出手,掀開禮盒頂蓋,裡面不出所料是人體部件,屬於之前獨自離開的面影,他的長發被編成一條麻花辮,像蛋糕底座的奶油裱花一樣盤在清灰色的頭顱邊,脖頸處的切面包裹在性狀特殊的『氣』裡,沒有流出一滴血,閉著眼睛堪稱死狀安詳。
  森冷念壓以庫洛洛為中心爆發擴散,讓人發於本能地毛骨悚然,他與面影沒有任何交情,但被西索當面斬斷蜘蛛的一條腿,他也不可能再無動於衷。
  「啊呀,真是太棒了~∼」
  沐浴在尖銳殺意中,西索眯起眼睛,心滿意足地笑起來。
  「你小子,膽子很大啊。」
  芬克斯挽起袖子,飛坦的『氣』也開始湧動。
  理論上我應該與我的團隊同仇敵愾,但我只感到困惑,我穩住表情看了一眼桌子中央的腦袋,又看了一眼藏在桌面下的手機,面影在新郵件裡說出了一點意外,那串數字和地址是他的備用聯系方式與蕾姿目前所在。
  「我」:你死了?
  「陌生人」:小姐看到了?
  「我」:你的腦袋就像節日蛋糕一樣擺在我面前,很難看不見。
  「陌生人」:那是我的替死人偶,西索真是個不講道理的家伙,我進旅團想做的事都還沒開始實施呢。事已至此只能請小姐幫我照看一下蕾姿了,我現在離得比較遠,她一個人我不放心。
  「我」:有報酬嗎?
  「陌生人」:當然,絕對不會虧待小姐。
  「我」:OK。
  在我用偷瞄和盲打與面影交流期間,庫洛洛收回外放的威壓,抬手制止芬克斯和飛坦,對西索問道:「你的目的只是加入旅團嗎?」
  「哦?既然你們自稱『旅團』,那想必還有更多人吧?」西索更加開心起來,「也不是非加入不可,但誰讓我感興趣的人都在這裡呢?」
  說著他看向我,我立刻把桌上的首飾盒推得更遠以示清白。
  西索又深情款款地看向庫洛洛:「我最感興趣的人是『團長』你哦,從第一次見面起對你念念不忘了,真的很想和你一起玩。」
  庫洛洛聽懂他性丨騷擾一樣的表達方式,平靜地說:「旅團不允許內鬥,入團之後你就必須遵守。」
  西索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旅團還有這種規定,接著他立刻想出新思路:「那如果我不加入,你會為了給這個人報仇來追殺我嗎?」
  「會,但不會只有我。」
  和當初我入團時的情景極為相似,庫洛洛也在三言兩語間就掌握到這個戰鬥狂的核心邏輯,瞬間讓西索陷入兩難之中。
  西索像既想得到玩具、又不想做作業的小孩一樣皺起臉,糾結地思索,最後還是決定加入旅團。
  「我這個人其實很純情專一的,不怎麼喜歡群丨交呢。」
  「這到底是哪裡來的變態!」芬克斯忍無可忍地嗆聲。
  我也大聲抱怨:「四號位究竟是怎麼回事啊,一個比一個有病!」
  話雖如此,實際上我並不反對西索入團,庫洛洛不會無緣無故與他在天空鬥技場那種地方決鬥,西索成為團員有利於我尋找其中緣由,繼續謀殺他也更為便利,大不了到時候我也脫團,庫洛洛可沒說旅團是終身制。
  「那就這樣愉快地決定了,以後請各位多多指教哦。有事就讓莫妮卡來找我吧,不打擾各位用餐了,拜拜~~」
  自說自話宣布結果,西索轉身離開,走之前還貼心地告知面影軀干所在,提醒我們記得去收屍。
  桌上再次陷入寂靜。
  芬克斯放下折到一半的袖子,為沒能打起來一臉不快,飛坦比他更為鎮定和冷漠,已經開始品嘗餐後飲品,旅團的幾組固定搭檔在性格上都有一定程度的互補。
  庫洛洛則依然盯著禮盒,好像在發呆。
  我左右看了看他們,提出不切實際的設想:「如果我繼續拉黑西索,也不給瑪奇他的聯絡方式,是不是就能當作這人從沒來過?」
  暗地裡的陰謀詭計是一回事,明面上的表態又是另一回事,罰息判定沒響說明西索在原本的未來也會加入旅團,既成事實不會因為我的反對而改變,這一局庫洛洛和西索打成平手,兩人各將一軍。
  「想得太簡單了,有些髒東西沾上了就會甩不掉,你是怎麼招惹上這種神經病的?」
  芬克斯轉瞬就從與我一起排斥西索的統一戰線上調轉矛頭。
  「我哪裡知道只是和他打一架就會被纏到現在啊,平白無故的我也很冤好嗎!芬克斯前輩你是不是還在針對我?」我抓住庫洛洛的袖子,故作委屈地要他給我做主,「團長,旅團老是有這種前輩排擠後輩的不良風氣合適嗎?」
  「誰排擠後輩了?」芬克斯拍案而起,「我從來!從來沒有排擠過任何人!飛坦你給我作證!」
  飛坦端著茶杯,白眼翻到天上:「你們兩個都是一樣的白痴,吵得要死。」
  「好了,別鬧了。」
  庫洛洛叫停我們沒有營養的內訌,在已經觀察良久的服務生通知保安之前蓋上禮盒,重新系好絲帶,而後主動呼喚服務生,詢問餐後甜品為什麼還沒上。
  服務生當然不敢說是因為預感這裡將要發生暴力事件,立刻訓練有素地道歉並迅速端上我們的甜點。
  「主廚精選季節限定繽紛甜品組合」不孚所望,給這頓晚餐帶來完美收場,雖然中間出現不和諧的插曲,但也讓我得到至關重要的收獲,無論是西索入團,還是「替死人偶」。
  若非西索突發奇想摘掉面影的腦袋做投名狀,我也不會知道面影的真本事原來在這裡。
  晚餐結束後,庫洛洛拎起裝著死人頭的禮盒,我們前往西索說的地點,是一個距離拍賣廳不遠但無人往來的閑置工具間,門鎖已經被西索用無法辨認的利器破壞,沒有頭的屍體平躺在地,切口處同樣有『氣』覆蓋,長時間離開主體後還能持續存在,西索的實力可見一斑。
  庫洛洛半蹲在屍體身邊,從禮盒裡取出頭顱仔細地與軀干拼合,臉上沒有任何對面影本人的情感色彩,只剩下對斷足的吊唁。
  這讓我想起初見之時,他也是這樣給我的前任送終,如果躺在這裡的真是面影,這將是他唯一的葬禮。
  補完屍體,庫洛洛站起身,具現出《盜賊秘技》,同時示意我們離開,他擁有世界上最好的毀屍滅跡能力,只有小小的密室制約而已。
  芬克斯和飛坦未必知道庫洛洛的所有能力,但他們絕對服從團長指令,相繼走出工具間,我落後一步,反手關上門,考慮到門鎖損壞可能關不緊,我站在門邊拉住門把,以防它意外開啟。
  過了一會兒,門內側傳來拉力,我松開手,庫洛洛拎著空掉的禮盒走出來,工具間內空空如也,好像從未存在過一具屍體。
  密室游魚只喜歡人類血肉,這個「替死人偶」的真實程度甚至能將其騙過,可見面影也不是只會油腔滑調的沒用東西,而且他還主動把他唯一的親人送到我手裡。
  我們離開這個區域,途中趁著庫洛洛不注意,我快速打字發郵件給面影。
  「我」:你能給別人制作替死人偶嗎?
  「下流灰毛-2號機」:不好意思,這是個人機密。
  「我」:別忘了你的人情債,而且你妹妹還要我照看。
  這次回復間隔有點久,等到我們走回酒店大堂,面影才回道:「可以,我可以為小姐制作替死人偶。」
  我滿意地收起手機。
  「後面沒事了,解散吧。」
  庫洛洛將禮盒遞給芬克斯,請他出去時順便處理掉,而後看了我一眼。
  我直接拖著他的手臂走到酒店前台,與工作人員確認預定信息。
  既然庫洛洛能先斬後奏替我訂票,我當然也能自作主張替他訂房,並且用他的拍賣會邀請函獲取房費折扣。
  「歡迎入住,祝兩位擁有美好的一夜。」
  工作人員遞給我房卡。
  庫洛洛眨了眨眼,終究沒有發表任何異議。
  「你們今晚還要住在這裡嗎?」芬克斯奇怪地問道。
  我曖昧地笑起來,故意露出手中有且只有一張的房卡。
  芬克斯的聲音戛然而止,先是疑惑不解,而後大徹大悟:「難怪俠客死活不肯來,下次我也要推給別人!」
  說完他拉上飛坦火速撤離,隱約聽到飛坦罵他沒有眼力,現在才看出來。
  這一天過得堪稱跌宕起伏,進入房間後我長舒一口氣,扔下手包,踢掉高跟鞋,光腳踩在柔軟的地毯上,舒展四肢伸了一個懶腰。
  庫洛洛在我身後關上門,也脫掉西裝和領帶掛在衣架上,解開襯衫扣子,換上室內拖鞋,整個人肉眼可見地松快下來。
  現在是私人時間與空間。
  我走到床邊,摸了一下禮服裙背面的拉鏈,其實這條裙子不難穿脫,但我還是故意請求庫洛洛幫助:「團長,幫我拉一下拉鏈。」
  窸窸窣窣的腳步聲走到背後,隨即響起拉鏈下拉的順暢聲音,裙子像流水一樣柔軟地滑落在地,同時落下的還有濕潤的親吻,最開始在我的耳垂上,而後順著頸側細密地向下,最後停留在頸窩處。
  人們一般會把項鏈戴在這個位置。
  「西索是在挑釁你。」我輕聲說。
  「嗯。」庫洛洛也輕聲回道,「我知道。」
  這是他難得主動的時刻,而他能夠如此坦率地回答,也是因為我現在看不見他。
  我關掉房中所有燈,拉著庫洛洛躺到床上,黑夜中細微的自然光只夠我們確認彼此的存在,實際上什麼細節也無法看清。
  這是對庫洛洛而言最能讓他放松的環境,他知道西索是在利用我去挑釁他,也知道我已經看穿他,他的失控因此難以掩飾,卻依然被他抑制。
  而我看不見,所以裝作沒有發現這一切。
  他並非堅不可摧,但也正因為如此,我不能抓住他的防御裂隙乘勝追擊,這種手段用在他身上只會適得其反。
  而且我終究是愛他的,我想要的也是他的愛,而不是將他擊毀。


第53章
  這次床事非常平和,我們不再為體丨位鬥爭,庫洛洛的技術大有進步,已經正式脫離菜鳥階段,結束後我意猶未盡地抱著他躺了一會兒,感受他殘留余溫與薄汗的身體,聽著他激烈的心跳緩慢平復。
  其實我希望時光能夠停在此時此刻,但等到余韻完全消退後,我還是從他的懷抱中爬起來,下床走進浴室。
  由於行李還寄存在商業街,訂房時我額外請酒店幫我們購置全套換洗衣物,已經提前送到,洗完澡後我穿上新衣,撇下不會再用到的禮服裙,簡單收拾,准備離開。
  庫洛洛坐在床上,目光跟隨我的一舉一動,直到我拎起包時才反應過來,雖然還是一臉平淡,純黑的眼睛卻略微睜大,幾乎映出一點細碎的光,好像不能理解我怎麼上一刻還在與他溫情相擁,下一刻就要絕情而去。
  他略加斟酌,謹慎地問道:「你晚上有事?」
  聞言我在心裡發笑。
  明明希望我留下,卻仍是說不出一個字,只會去尋找理由自我說服,一直都在原地踏步。
  理性動搖是理性者痛苦的表征,因為愛他,所以我不去攻擊他的裂隙,但這並不代表我會就此放棄,短暫的防御卸載無法解決根本問題,從現在起我將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否則他永遠不會正視我和他自己。
  即便沒有答應面影照看蕾姿,我本也不打算繼續留在他身邊。
  「什麼事也沒有,但我參與這次活動就是因為想睡團長,現在睡完了,自然要走了。」我一本正經地回答。
  庫洛洛一時啞口無言,驚訝混雜著困惑,第一次出現在他臉上,讓我差點繃不住表情,連忙轉身走向門口。
  「那就下次再見啦,團長,祝你有個好夢。」
  直到我走出房間,反手關上門,庫洛洛都沒有再發出聲音,我順著廊道走向電梯間,回想起他剛才近乎不可置信的模樣,終於忍不住笑出來。
  笑到最後卻還是化作嘆息。
  今晚他大概睡不了一個好覺。
  離開酒店後,我先是去商業街取回行李,而後前往面影給我的地址,是一個家庭旅館,這種地方對外來人員管理不嚴,簡單登記後我走到其中一戶門前,輕輕敲響房門。
  裡面很快傳來腳步聲,稚嫩的聲音警惕地問道:「是哥哥嗎?」
  面影把他妹妹教得不錯,我調整好嗓音和表情,溫柔地發出笑聲:「是我哦,蕾姿,曾經『以生命為賭注』和你玩過一場游戲的莫妮卡,你還記得我嗎?」
  話音剛落就傳來開鎖的聲音,房門向內側打開,蕾姿仰頭望著我,看不出半點病容,一度觸及死亡的孩子年幼卻懂事,已經知道被誰救過性命,滿臉都是喜悅的光彩。
  看來面影說蕾姿想念我不是假話,這孩子比她哥哥討喜太多。
  我走進房中,張開『圓』四處檢視一遍,接著告訴蕾姿她哥哥有事不得不先行離開,所以拜托我帶她去找他。
  被獨自留下也許是這對兄妹生活中的常態,蕾姿對救命恩人深信不疑,乖巧地問道:「我們現在就出發嗎?」
  我摸摸她的頭:「不,現在是好孩子睡覺的時間。」
  也是我睡覺的時間。
  第二天早上,用有限的食材給自己和蕾姿做了一頓早飯,又自掏腰包替面影結算房費並索要報銷票據,我帶著蕾姿前往火車站。
  登上火車後我再次查看手機,庫洛洛整晚都毫無動靜,考慮到他擁有世間首屈一指的自我修正能力,我想今天更不可能得到他的主動聯系。
  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我已經做好打長期攻堅戰的心理准備。
  接著我發郵件通知面影我們已經出發。
  從「替死人偶」的名字和面影「死後」的郵件可以猜測,他應該是在遭到西索殺害瞬間與人偶互相交換,落點在他放置人偶的地方,他選了一個居中的城市與我碰頭,不算遠也不算近,火車到站時剛好是黃昏。
  長途旅行對健康的孩子都是負擔,何況蕾姿只是延長壽命並非徹底痊愈,早就已經睡著,我只好背著她下車,找到來接車的面影,第一時間就要求他報銷今天所有開銷。
  「還有照看你妹妹的辛苦費,你自己選是給錢,還是再欠一個人情債。」
  面影接過蕾姿和她的行李,笑著回道:「還是人情吧,這樣跟小姐的聯系就能更長遠一些。」
  我轉身就往車站外面走:「少給我來這套。」
  打車來到面影落腳的地方,在臥室安頓好蕾姿,面影終於說起正事。
  替死人偶和面影在戰鬥中操控的普通人偶不同,每個人終生只能使用一次,生效方式如我所想,是當原型因外力因素如攻擊或意外瀕死時與原型替換代死,觸發條件比我的「債務轉移」還要廣泛。
  這也意味著其他制約必然十分嚴苛。
  而且人偶制作工藝復雜,周期長久,還需要工房、設備和原材料,這是使用消耗型道具的念能力者常見困境,投入大量成本卻無法以此盈利,加上蕾姿久病多年醫療費也相當可觀,難怪面影老是用人情抵債。
  「全力趕工至少也要一個月吧。另外還有一條核心制約,不知道小姐介不介意。」
  「你先說來聽聽。」
  面影注視著我,伸手虛撫過我眼前,隨後又收回去:「為了獲取必要信息,我必須碰觸小姐的眼睛。」
  「……」
  這的確讓人有點介意。
  我確認道:「具體是哪些信息?身體數據?還是更深層次的記憶或想法?甚至是念能力?」
  面影笑起來:「小姐高看我了,目前只有身體數據而已。」
  目前而已。
  「這就是你加入旅團的目的?」
  面影笑而不語,不言則明。
  能夠以假亂真到那種地步的人偶,不可能使用常規制作手法,利用制約獲取原型數據可以理解,但雙方會產生信息不對等,我不知道也無法控制他得到的數據,而他即便如實相告,也未必能夠取信於我。
  鑒於他的戰鬥方式是操控人偶,為了收集「強者」數據而加入旅團不難理解,特地選擇「眼睛」可能是個人癖好,所以第一次見面時才會發現我戴著隱形眼鏡,使得這個制約看似簡單並且具有成長性,但實際操作難度極高。
  不說別人,旅團裡哪個團員都不會被他摸到眼睛吧,無論是自願還是非自願。
  從未見過如此異想天開又自我設限的念能力者,我頓時對他充滿欽佩。
  「小姐為什麼這樣看我?」面影有些疑惑,「如果不能接受也是情理之中。」
  「你也知道自己定的制約離譜啊?」我真誠地提出建議,「勸你趁早轉換賽道,做替死人偶賣錢才是你真正的出路。」
  「那是不可能的,替死人偶不是量產貨,只有當我發自內心地不希望一個人死去時才能制成。」面影若有所指。
  原來這才是普通人偶與替死人偶的關鍵區別,對於他這種人來說確實是非常苛刻的制約。
  我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假裝沒聽出他的言外之意,我不愛的人都不值得我在乎,不管他是真情還是假意。
  而愛既可以慷慨無私,也可以待價而沽。
  「既然如此,我就信你一次,不要讓我失望。」
  達成制約,並與面影約定時間接收人偶,我離開這個城市,開始尋找安置人偶的地方,它必須足夠安全和隱秘,所處環境也要非常穩定,以免人偶意外損壞,面影表示這種情況也算人偶已經使用,他不會負責售後。
  這讓我十分懷疑他對我的「真心」到底有多少分量,夠不夠支撐人偶完成,換做以前我會與他虛與委蛇,確保萬無一失,但現在我已經不想再為庫洛洛以外的任何人勞心費力。
  自從殉法之後我就一直在與人生中的一切博弈,現在就讓我賭一賭「我信你」這句話對面影能有多大魔力。
  一個月後,我前往面影的工房,藏在某個鄉下村落附近的山林裡,是一座獨棟小樓,附帶花園,因為無人打理已經荒草叢生,爬藤植物從牆根一直蔓延到房頂,在村裡問路時還有小孩問我為什麼要去鬼屋。
  「村裡人其實都認識我和蕾姿,那幾個小鬼以前想來這裡探險,被我用人偶驅逐,他們的父母擔心他們再去其他地方搗亂,就用我來嚇唬他們。」
  面影領著我走進房中,邊走邊為自己辯解。
  我打量著這個獲得「鬼屋」美譽的地方,雖然外觀破敗,內部卻還算正常,甚至能在各個角落看到擺放得毫無美感的花,大概是蕾姿的傑作,她現在就在後花園裡獨自玩耍。
  「請你自我反省一下。」
  「我認為自己沒有任何問題。」
  面影故意怪笑了一下,經過一個月的加班加點,他如期完成人偶,代價是他原本看起來就不大健康的身體更為消瘦,臉色已經與真正的鬼怪毫無區別。
  「我也沒有那麼急著要,這樣顯得好像我在壓榨你。」
  話雖如此,我也不存在良心可痛。
  面影搖搖頭:「是我急著做完,畢竟感情這種東西難以控制,連我自己都不怎麼相信,也許哪天小姐就突然變得無足輕重了。」
  「說得也是。」
  我隨口回道,跟他走上樓,面影沒有帶我去他真正的工房,人偶被他放置在閣樓中,為了防止蕾姿誤入而上了鎖。
  面影打開門鎖,先一步推門而入,閣樓中堆著雜物,中間清理出來的地方擺著一張簡易的木板床,床上有一具人形物體,覆蓋在白布下。
  我掀開白布,看到惟妙惟肖的一張臉,以前我偶爾會夢見自己徹底死去,遺體在夢中就像這樣被收斂。
  面影確實技藝非凡,這具人偶完全就是我的等比復刻,連蜘蛛刺青都完美還原,只是雙手上沒有日月印記和人皮手套,可見面影只能做出他知道的細節。
  整體而言不算無懈可擊,但足以替代已經失效的「超前消費」成為我的新退路。
  我翻來覆去地查看人偶,在驚嘆之余發現手感似乎有些不對勁:「摸起來怎麼還是木頭?」
  「因為還差最後一步。」面影走到另一側,撐開人偶的眼瞼,露出空空如也的兩個眼眶,「人偶需要置入小姐的眼睛才能與小姐綁定,就看小姐願不願意繼續相信我,再去冒一次險。」
  「……我說過了,別給我來這套。」我抬眼看向他,發出一聲冷笑,「現在不是我在求你辦事,而是你在還欠我的債,這也是制約的話為什麼一開始不說?我的信任可沒有這麼廉價。」
  「我很清楚這一點,」面影也笑起來,「所以決定權始終在小姐手上。」
  我們隔著人偶僵持。
  片刻之後,面影率先敗下陣來:「小姐真是鐵石心腸。我保證這不會對小姐造成任何傷害,小姐只要與人偶對視即可,綁定完成後我會立刻讓小姐的眼睛恢復原位。」
  「看在你足夠真誠的份上,我就再信你一次,下不為例。」
  我順勢收起鋒芒。
  人偶還沒到手,萬一逼得面影對我感情全消可就得不償失,而且高規格的能力配套高規格的制約,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我彎下腰,湊到人偶面前,與那雙空洞的眼眶對視,面部先是感到一股吸力,繼而天旋地轉,再睜開眼就看到一張失去眼睛的臉孔,還有閣樓頂部垂下的燈,我想摸摸自己的臉,抬起手的卻是本體而非人偶。
  看來只有視覺和眼睛一起轉移到人偶身上,而主體意識還在原身中,帶來分離和倒錯的古怪感覺,也難怪這個人偶只能替死,而非「替身」。
  「這樣就徹底完成了。」
  面影向人偶伸出手,我又是眼前一黑,視覺恢復後已經回到身體中,而人偶也完全脫離木造質感,變成真正的「人」。
  「小姐對此還算滿意嗎?」面影得意地問道。
  「你確實有點本事。」
  我毫不吝嗇地予以誇獎,宣布第一個人情債就此一筆勾銷。


第54章
  有血有肉的人偶與屍體別無差異,上不去任何一種公共交通工具,為此我特地租來一輛結實抗震、內廂寬敞的越野車,無論是長途行駛還是馳騁山地都不在話下。
  我用軟布將人偶層層包裹,扛回車上,放入事先准備的大容量保險箱,再用緩衝物填滿縫隙空缺,最後把保險箱牢牢固定在後備箱。
  做好人偶防護,我上車關門發動引擎。
  正准備出發,面影突然出現在車旁,示意我有話要說。
  我搖下車窗:「還有什麼事?」
  「不是什麼大事,但還是告訴小姐一聲比較保險,」面影走到窗邊,「三公子即將接手漢薩斯府的滅門案,那天晚上小姐和團長離開前有做好個人善後嗎?」
  「三公子?」
  我愣了一下,本想問是何許人也,記憶隨即就被「漢薩斯府」幾個字定位。
  屈指算來已經過去十個月之久,很多細節都變得模糊不清,頻繁倒回讓我習慣忘卻無關緊要的人和事,只是因為那是我加入旅團後的第一個行動,所以還沒有徹底從記憶系統裡清除。
  當時我和庫洛洛都是使用假身份,行動結束就一走了之,盡管庫洛洛肆無忌憚地頂著本名,但我們都不在國民登錄系統裡,就算調查者真的注意到區區兩個底層服務員也無從查起,而且十個月都沒查出所以然來,說明調查者也並不重視這個案件,沒想到現在還能聽到後續。
  「三公子跟那個老禿頭關系這麼好的嗎?」我疑惑地問道。
  就算已經改弦易轍,面影也曾是三公子手下得力干將,掌握諸多內幕與隱情,立刻與我分享了一段錯綜復雜的多角關系。
  莫比瓦在任期間,三公子與他本人確實沒有私交,但莫比瓦之子和三公子以及新娘三人曾是同學,莫比瓦之子交好三公子又單戀新娘,新娘與三公子則相戀多年,關系未得公開就孕育出不被期待的生命,然而政丨治婚姻容不下真情,三公子轉頭就與其他高門女子訂婚,又舍不得放新娘自由,還想讓她繼續做他的地下情人。
  那場婚禮純屬政丨治交易,莫比瓦以幫三公子遮掩為交換讓三公子替他兒子的仕途鋪路,他兒子又能如願抱得美人歸,可以說皆大歡喜,只有新娘與她的愛情是其中唯一無辜的犧牲品。
  浮萍蒲葦一樣的女人在腦海裡浮現而出,我還記得她蒼白的面容,拼盡全力孤注一擲卻以失敗告終,最後悄無聲息地枯萎在命運中。
  這個真相並不令人意外,婚禮時就已經露出端倪,不過是人世間司空見慣的事,轉瞬便被我拋到腦後,我更好奇面影怎麼還能知道三公子那邊的動向:「你應該也已經脫離了吧?」
  「當然,我可是『神之人偶師』」,面影大言不慚地往自己臉上貼金,「我用人偶偽造了屍體,在三公子眼裡我已經是死人一個,但我還有其他人偶放在三公子身邊,如果小姐需要,我可以替小姐繼續關注後續。」
  我思索起來。
  漢薩斯府的行動對旅團而言已經蓋棺定論,但我還記得新娘死時聽到的罰息提示。
  在我不曾加入旅團的時間線、原本沒有我的行動中,新娘死於難產,而這次因為有我介入,她提前死在滅門當夜,這是罰息關鍵,想必也是三公子插手案件的原因所在。
  產生罰息意味著未來發生重大改變,此事必然還有連鎖影響,我讓面影發來他的收款賬戶,過後就去銀行給他轉錢,作為情報費用。
  面影拿出手機編輯郵件,一邊搖頭嘆息:「不是錢就是債,小姐就不能跟我談談感情嗎?」
  「我只想和你保持純潔的金錢關系,看在你還有用的份上,希望你有點自知之明。」
  說完我搖上車窗。
  經過深思熟慮和多方實地考察,我給人偶選定的安置之所是某個老城區內的污點房產,也就是所謂的凶宅。
  位於陳舊的單身公寓頂樓,面積不大,常年無人往來,因為發生過聳人聽聞的惡性案件所以租金極為低廉,但依然無人問津,左鄰右舍也全都因此搬離,房東和中介對我只有感激,根本不在乎我的租房用途,同時凶手早就伏法,沒有任何安全隱患,完全符合我的要求。
  簽完租房協議,預存一年的各類管理費用,我換掉門鎖,又去買來二手家具和生活用品,以及各類食品物資和備用手機,花了幾天時間將房子布置成一個生存狂的安全屋,最後將人偶轉移到更為寬敞舒適的木箱中,以免哪天我突然交換而來被自己困死。
  還好這個人偶不需要時常養護。
  生命保障安置妥當,確認萬無一失,我拉上窗簾,封緊窗戶,關閉電閘,堵上包括地漏在內的所有縫隙,最後鎖上房門。
  越野車租期將至,我前往最近的車行網點還車,途中給庫洛洛發去郵件,問他近期旅團有沒有活動,沒過多久就收到回復,上面只有集合時間和地點。
  如今流星街已經開始與黑丨道接觸,而黑丨道自有法則,極為重視平衡,很多事情不能親自出馬,某個與長老院建交的家族意圖違規鏟除對手,便想借刀殺人,順便試試流星街這把隱世異類的刀好不好用。
  這次行動在性質上是替長老院完成黑丨幫委托,實質上還是普通的打家劫舍,沒有任何難度,幾個武鬥派足以勝任,若非我主動要求參與,庫洛洛可能根本不會想到我。
  目標宅邸位於城市邊郊,夜深時我們在其監控範圍外集合,庫洛洛是最先到的人。
  時隔一個多月再次見到他,他好像變得有點不一樣,透過夜色仔細看去,卻還是那個不為萬事萬物所動的旅團團長。
  我就像不曾把他一個人撇在床上,若無其事地向他問候晚安,庫洛洛也平常地點點頭,目光只有短暫停留,刻意不在「團長」狀態下對我投以太多私人關注,我發現他越想靠近就會退得越遠,這可能會成為我們新的相處模式。
  之後其他人陸續到達,好戰的武鬥派們逢召必應,來的人是毫不意外是窩金、信長和芬克斯、飛坦,特攻隊裡的兩組黃金搭檔,非武鬥派除了我以外只有俠客。
  俠客在場是理所當然的事,蜘蛛的頭和腦總是形影不離,有時候庫洛洛懶得做無關緊要的說明就會由俠客代勞,他無法分丨身顧及的場合也會由俠客代為指揮。
  相較之下我的出現則讓人疑惑。
  我很少參加涉及戰鬥的行動,除了庫洛洛和面影,至今無人知道我的能力具體如何應用,加上我們只是出於機緣巧合,共同背負刺青印記,實際上交情淺淡如水,以至於窩金一見到我就脫口問道:「你來干嘛?」
  若非知道他是典型強化系,我會認為他是在挑事。
  「是這樣的,我看似沒用,實則也確實沒用,但我可以在你們衝鋒陷陣時保護俠客前輩哦。」我驕傲地拍了拍胸脯。
  俠客剛見到我時還有點心虛,聽到我拿他做借口立刻翻起白眼,倒是沒有拆穿我。
  「哦?那你挺厲害的嘛。」
  窩金摸了摸下巴,輕而易舉地接受我的作戰定位,畢竟俠客的重要性在旅團有目共睹,而且他本人十分嬌氣,既不喜歡干粗活重活,也不喜歡戰鬥和受傷。
  閑話而過,所有人到齊,庫洛洛下令突襲,又是身先士卒戰鬥在最前線。
  俠客已經做過情報整理與戰略分析,行動開始後整個人無所事事,而我言出必行守在他身邊,其實同樣閑得發慌,我們的作用就是開著『圓』在武鬥派們身後四處亂晃,尋找密室金庫之類的區域,順便堵截漏網之魚。
  「你最近過得怎麼樣?」
  俠客無聊到開始沒話找話,發出在普通人裡最常見的寒暄。
  磊露特的事已經過去,沒必要再重翻舊賬,而且他和庫洛洛當時確實是為我著想,我也不是不知好歹,心平氣和地回道:「正在想方設法攻略團長呢,簡直比我打過的所有戀愛游戲都要難。」
  我頓了一下,轉頭好奇地問道:「說起來,你和團長是從小就認識吧?他以前也是這種難搞的樣子嗎?」
  俠客抬眼看向庫洛洛在戰局中的身影,像游魚與鬼魅一樣悠然靈動,近乎寫意地收割生命,面上一如既往風輕雲淡,從不會為殺戮與暴力投入任何情緒。
  另外四個武鬥派則滿臉寫著開心,為戰鬥本身愉悅酣暢,盡情地與鮮血死亡共舞狂歡。
  俠客看著他們,表情難以言喻,似乎無所改變,又像有一瞬間陷入悠遠的回憶裡。
  而後他搖搖頭,平靜地說:「以前誰都不是現在這樣的,但我們全都不會後悔。」
  無可奈何的命運無處不在。
  我也沉默下來。
  這一刻如同錯覺一般,虛空中似乎降下無形的壁壘將我隔絕,我仿佛一個徹頭徹尾的局外之人,雖然還站在這裡,卻與他們的過去未來全無關聯。
  而我所愛早已身處其中,恰恰就是經歷一切、被這命運磋磨與塑造的人。
  我真的應該去改變他嗎?
  襲擊與清洗到黎明時結束,天邊出現曙光,這個也曾在道上叱吒風雲的家族徹底沉寂。
  因為要偽裝成普通劫掠,而非黑丨道仇殺,委托人也默許執行者可以任意取用作為報酬,於是包括現金、珠寶、貴金屬、藝術藏品和武器彈藥在內,所有值錢並且容易變現的東西都被搜刮一空,窩金一拳打爛金庫門鎖,強化系的直拳恐怖如斯。
  之後俠客從車庫裡開出一輛貨車,飛坦坐在副駕駛座悠閑擦刀,窩金和芬克斯身為強化系,義不容辭地轉職搬運工,把戰利品送進貨廂,同為強化系但使用武器的信長袖手旁觀。
  我是靠公共交通工具和自己的雙腿來到這裡,也從車庫裡選了一輛低調普通的轎車,開出來時正聽到窩金的大嗓門,問庫洛洛東西搬完可以走了嗎,他餓了想去大吃大喝,倒是十分直率的一個野人。
  庫洛洛站在貨車旁的空地上,沒有回話,一動不動的背影似乎在發呆,又似乎在等待。
  我開到他們附近,按了一下喇叭。
  庫洛洛隨即對其他人點點頭:「你們先走吧,後面的事照常交給俠客處理。」
  說完轉身向我走來,打開副駕車門坐上車。
  窩金疑惑發問:「團長為什麼要上那輛車?」
  還沒說完就被芬克斯捂住嘴巴拖上貨車廂,與他搭檔的信長更加敏銳,摸著小胡子看了我們一眼,也跳進貨廂,從內部關上門。
  俠客衝我揮了揮手,卡車調轉車頭絕塵而去,我也踩下油門,慢吞吞地開出這個家族的領地。
  前路就是前方的路,沒有目的也沒有方向,我們順著公路一直往前開,對所有路標指向都視若無睹,中途只在加油時停下,而後繼續默契又無聲地交換駕駛,直到天黑後才開進一家路邊的汽車旅館。
  停好車,開好房間,去餐廳吃過簡單的晚飯,在房間裡輪流洗漱,我和庫洛洛躺到同一張床上。
  汽車旅館條件一般,即使是雙人床也非常逼仄,我們肩並肩幾乎挨在一起,實際上卻在各做各的事。
  對這次行動的難度早有預見,為了打發可能會有的空閑時間,我帶來游戲機,庫洛洛也帶了一本書,掛鐘在牆上滴答轉針,時間在共同的沉默中流走。
  夜色漸深,終於熬到睡覺時點,我關閉游戲機,擱在床頭櫃,庫洛洛也合上書放在枕邊。
  「團長,我關燈了哦。」
  庫洛洛「嗯」了一聲。
  我按下壁燈開關,房中陷入黑暗,拉起被子隔離夜晚微涼的空氣,我們貼著彼此溫熱的背部,聽著對方寧靜的呼吸。
  過了一會兒,身後傳來翻身的動靜,質量欠佳的床架晃了晃,一只手臂伸過來圈在我腰上,我弓起身體順從地被庫洛洛拖進懷裡,他的溫度與氣息瞬間就將我包裹。
  其實我今晚什麼也不打算做,心情沒來由十分低落,連睡眠都受到影響,每當閉上眼,就會有夢魘一樣的話語糾纏而至,絮語著徒勞與枉然。
  但我還是輕聲問道:「想做嗎?」
  庫洛洛沒有回答,輕柔而細密地親吻我的後頸,手掌也探進衣服下擺,貼著我的皮膚往上滑。
  原本只是單純的興致不佳,卻被庫洛洛過分聰明地解讀為我的新策略,並因此草木皆兵起來,甚至特地等到我睡覺時再伸手,讓我無法和上次一樣做完就跑走。
  然而我只想和白天沒有目標的旅途一樣,漫無目的地留在他身邊,總是會帶給我平靜與安寧。
  我不會拒絕他的欲求,我也想將他容納,所以我完全放開我自己。
  第二天我們繼續開車上路,到達下一個城市,在荒無人煙的野外棄車,並卸掉車牌,由庫洛洛揉成一團扔到附近的河流裡。
  我們逆著這條河往上走,走進一個公園中,散步一樣安靜而緩慢,身邊偶爾路過晨跑的人,友好地與我們問候早安。
  再往前走就有計程車停靠點,我率先停下腳步,庫洛洛也停下來,轉頭看向我。
  「那麼我先走了,團長,下次再見。」
  庫洛洛沒有回答。
  我習以為常,笑著對他揮了揮手,轉身走開。
  「莫妮卡。」
  就在我即將走遠時,他的聲音突然從背後傳來,叫道我的名字。
  巨大的喜悅陡然湧上心間,我克制又充滿期待地回過頭。
  庫洛洛卻不再有下文,只是站在原地,以他不變的沉靜對我說道:「下次見。」
  結果還是只有道別。


第55章
  其實我對一切都心知肚明。
  無論是庫洛洛無法訴諸於口的情感和話語,還是他的焦慮、猶疑、留戀、掙扎,以及對此違背人性的抑制與否定,都說明我的所作所為並非對他毫無影響,也說明他還沒有完全超脫於人。
  但我不會就此收手,即便我也因為觸及他的過往曾經而心生動搖,只要他一天不承認愛我,我就不會放棄。
  這之後我的生活變得非常簡化,不是修煉就是賺錢,間或去安全屋檢查人偶是否安然無恙。
  與之相對的,隨著長老院與黑丨道合作深化,旅團行動越發頻繁,如其幻影之名來去無蹤,只在世間留下蜘蛛爬過的血色足印,來自官方的犯罪定級水漲船高,終於被維基百科收錄,和已知未來重合,成為惡名遠揚的高級通緝犯。
  期間我積極參與幾乎每一次行動,與唯一了解「債務轉移」具體機制,並且一直配合默契的庫洛洛組成固定搭檔,但他總能自行解決一切戰鬥與危機,顯而易見越變越強,與我組隊與其說是戰術需要,不如說是為了名正言順地將我安放在他能夠顧及的地方,渾然忘記論起生存能力,我在旅團可謂名列前茅。
  我們的關系在旅團內自然而然人盡皆知,出乎意料無人反對,包括看起來心情最為復雜的派克,她好像也希望庫洛洛不要獨自走得太高太遠。
  沒有人要求他去做孑然一身、空洞無情的「神」,但他們也像他一樣絕對不會說出口。
  簡直是一群教科書級別的自虐狂。
  每次集體行動結束後默認是私人時間,我和庫洛洛會自發走到一起,找一個無人打擾的安靜地方,短暫相處再分開,可能是舒適的旅館酒店,也可能是廢棄的舊舍空屋,甚至是夜深人靜的車後座,他順應並滿足我的一切要求。
  我們既不是戀人,也不像炮丨友,愛被避而不談,性也成為例行公事,我偶爾會留在溫存的殘余中,試圖從他無聲的言語中辨認一點微末的情意,更多時候則是穿上衣服就走,直到下一次行動前都不會與他聯系。
  庫洛洛的適應力非同一般,這段關系看似由我主導,實際上主動權不知不覺間又轉移到他手中,久而久之我發現自己也只能在旅團行動時見到他,他會提前安排住處——或者說只是上床的地方,對我的離去也歸於平靜,盡管他依然會在互不相見的交融中暴露裂隙,證明我的確成功擾亂他的心志,但也僅此而已。
  本打算對他施加壓力,為他制造焦慮,逼他走出安全區去面對情感存在的真實性,結果他總能找到辦法將我的無情與無常化解吸納,這些壓力與焦慮最後全都回到我身上。
  我無法完全抽離,像對待真正的工具一樣對待他,我也不願意向他的理性束縛妥協,讓雙方止步於此,每次事後離去不再是進攻策略,而變成自我維護與堅持,我們終究只剩下肉丨體聯系,甚至於肉丨體結合帶給彼此的痛苦也已經超過歡愉,我們好像都在和自己較勁。
  無可奈何,無計可施。
  正因為我愛他,我不能去打破他的框架,那是在否定他迄今為止的人生。
  也正因為我愛他,我無法對他使用過激手段,導致與他脆弱的情感連接徹底斷裂。
  但如果什麼都不做,我們之間將永遠停滯在「團長」與「團員」。
  我必須尋找新的突破口。
  互不相讓的僵局一直持續到來年,我精疲力竭,庫洛洛看起來也不好過。
  跨年之夜是我們最後一次在一起。
  庫洛洛照常訂好房間,我帶著從便利店買來的啤酒與零食進門,告訴他今晚我什麼也不想做,庫洛洛看不出情緒地點頭,既不會期盼也不會失望,理所當然一般全聽我安排。
  輪流洗過澡,我們一起坐在床上,打開電視,各自開了一罐啤酒,拆開所有零食攤在面前,仿佛是一種節日應有的儀式感。
  窗外隱約傳來行人的熱鬧與歡笑,電視裡則是精彩的節目與動人的曲調,而我們之間卻只有沉默,連空氣都不會流動,好像除了上床就無話可說、無事可做,究竟是什麼時候變得這樣難堪?
  最後我掀起被子,兜頭蓋在兩人身上,隔絕寒冷、噪音與空曠,彼此的體溫與氣息慢慢充盈在這小小的空間裡,構造出只屬於我們的世界。
  直到零點鐘聲響起,我轉過頭,庫洛洛也正好看向我,我們自然地交換了一個默契而平靜的親吻,在難得的溫情中相擁而眠。
  天亮之後繼續各奔東西。
  新年假期結束沒多久,我收到有關三公子和漢薩斯府滅門案的新動向。
  面影打來電話,先是羅裡吧嗦地替蕾姿和他自己問候新年,接著告訴我三公子當真查到滅門當晚從服務團隊中神秘消失的我和庫洛洛身上。
  流星街人不被國民登錄系統記錄,因此成為價值足夠與黑丨道交易的「人才資源」,這原本是作奸犯科的最大優勢,現在卻變成反證牽扯到流星街。
  新年後的第一次國家會議中,三公子震撼發言,提出要徹底封死流星街邊境並投放「薔薇」。
  「……他是不是有病?」
  聽到這裡我目瞪口呆。
  「薔薇」是一種小型核丨彈的別號,威力巨大且具有致死傳染性,因為成本低廉、體積微小,只要技術嫻熟就可以批量生產,所以廣受各類獨丨裁小國和恐丨怖組織青睞,以其爆炸後形成的煙霧猶如薔薇綻放而得名,至今已在世界各地奪走數百萬人性命,被國際公約組織明令禁止生產和使用。【注】
  三公子作為一國總統之子,不可能不知道「薔薇」的禁令,哪怕該國就是如假包換的獨丨裁政體,大總統一系的先祖就是隔絕流星街的罪魁禍首,他也不該公然做出這種提案。
  何況他們國家只掌控流星街半側邊境,他想動用核武器,問過另一頭位列「五大國」的薩黑爾塔合眾國同不同意嗎?
  只是死了一個不怎麼愛的情人和沒成型的孩子就要那麼多人陪葬,簡直離譜。
  「放心吧,提案當場就被駁回了,他沒有實證證明滅門案與流星街有關,而且莫比瓦一家死絕,大總統正好權力回收,根本就沒打算追究。」面影笑了一下,「以我對三公子的了解,愛情和愛人可能不是主要原因,實際上他一直視流星街為國境線上的污點,現在正好借題發揮而已。」
  不是漠視就是仇視,一千五百年來未曾改變,正如庫洛洛所言,流星街從來沒有過選擇。
  「既然他真正的目標是流星街,就算用不了薔薇,也不會善罷甘休吧。」
  「正是如此,所以三公子准備招募私兵進入流星街。」
  「他爸還反對嗎?」
  「這回沒有。」
  我也發出一聲嗤笑:「原來如此。」
  想要開窗就要先吵著掀房頂,薔薇提案只是問路石和障眼法,看來三公子也不是只有偏激沒有腦子。
  如此一來邏輯鏈條就很清晰了——
  三公子因私人恩怨介入大總統不想管的案件,徹查之後從我與庫洛洛的身份空白反推認定流星街參與其間,他本人又是歧視流星街的種族主義者,借此良機用極端提案掩蓋自己針對流星街的真實意圖與行動。
  決定因素還是新娘之死,而她死在不該死的時候又是由我導致,盡管我對流星街的感情早就已經所剩無幾,這也是我無法避開的局。
  「小姐與團長都是流星街人吧?要通知旅團嗎?」
  我模棱兩可地回道:「再說吧。」
  苦思冥想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我頂著黑眼圈去銀行櫃員機給面影轉了一筆錢,電話轟炸他起床,讓他想辦法把「有人要對流星街使用『薔薇』」的消息散布出去。
  除了旅團這種「尖刀」,流星街在外界還設有多個非戰鬥性的代理機構和中間人,之前與旅團一起行動時,出於有備無患我了解到其中一些,庫洛洛和俠客都不吝於對同伴分享情報。
  這些中間代理就是流星街與外界聯通的耳目,一旦得知「薔薇」提案,長老院必然不會坐視不管,按照慣例,他們會再要求代理或是旅團進行調查,確認情報真實與否,將此事定性,最後才會決定是否以及如何行動。
  於是各種似是而非、捕風捉影的消息都會指向一個結論:「薔薇」提案已經被駁回,但三公子還打算對流星街下其他黑手。
  流星街接受一切施予,拒絕一切奪取,哪怕危機已經從種族滅絕降級為私人尋仇,「薔薇」提案與外敵入侵帶來的恐懼和憤怒依然會讓長老院立刻做出最高級別的應對,極有可能召集旅團。
  即便長老院沒有指定旅團,我無法繼續利用此事,流星街至少也能對外部侵害有所防備。
  我需要主動入局攪亂渾水,占據先機操控情報,但不能留下任何痕跡,所以面影這個「已死之人」就是最好的代行人,他那些高真度人偶也能進一步分散風險。
  「小姐,你在策劃什麼可怕的東西嗎?我現在退出還來得及嗎?」
  面影敏銳地發現我在繞過旅團推進某些事,抱怨半真半假,實則躍躍欲試,也是唯恐天下不亂的家伙。
  「我可沒有義務對你解釋,收到我的錢就要替我辦好事。」
  「小姐對所愛之人也是這樣冷酷無情嗎?」
  「那就跟你無關了。」
  我掛掉電話,轉手給庫洛洛發去郵件,行動以外第一次主動聯系他,問他現在在哪裡,有沒有空見個面。
  庫洛洛很快回復,依然不問前因後果就發來地址,是一所高校,他對知識無目的的渴求是他最為顯化的人性,然而知識具有壁壘,很多東西不會在一般領域流通,新年分別前他說過打算申請短期旁聽,從正規渠道系統性地學習一段時間。
  他很少提及自己的行程,這或許是一種暗示,甚至是妥協,但我不會給他任何曖昧不明的余地。
  看著他的郵件,我像那時一樣笑起來。
  也許他才是最被我殘酷對待的人。
  幾天後,我來到庫洛洛旁聽的學校,在這一帶頗有名氣,占地廣大,環境優美,早春在寧靜祥和的校園裡顯出有別於其他地方的好景像,讓人連心情都舒緩下來。
  我沒有詢問庫洛洛旁聽的具體課程,無非就是古代史或者古語言,反正他只對人類文明感興趣,挑選戰利品時也更為偏好這一類。
  他今天下午沒有課,正在圖書館裡看書,因為是不能外借的書籍類型,所以讓我去館內找他。
  這座圖書館對外開放,簡單登記後我根據地圖指引找到庫洛洛說的地方,一眼就在穿著打扮、年齡氣質都差不多的人之間發現他,離開戰鬥與殺戮時,他所處的位置總是會格外安寧。
  仔細算來,他和這些學生其實就是同齡人。
  我悄無聲息地走向他,隨手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
  庫洛洛獨自坐在靠窗的位置,聚精會神地看著手中外觀陳舊的書籍,桌上還有相似的好幾本,封面都是我看不懂的字。
  我輕輕拉出椅子,在他身邊坐下。
  庫洛洛早就發現我,而我們之間已經不需要多余的招呼和寒暄,他依然專注於書本,只是翻頁的手在我坐下時略有停頓,之後繼續投入知識的海洋中。
  這一刻我想他確實輕松愉快的。
  我們互不打擾,周圍也沒有人說話,安靜的午後時間緩慢流淌,陽光默默調轉方向。
  等到夕陽只剩暖色余暉時,庫洛洛終於看完所有書,輕輕地舒出一口氣。
  我在這時站起來,將我拿的書疊在他將要歸還的書上方,低頭看向他映在夕陽中近乎溫柔的臉,他也抬頭注視我,眼中總是會有我的倒影。
  過了一會兒,他若有所感,平靜地問道:「你又要走了嗎?」
  心中出現泉湧般的衝動,讓我想為他此刻專注於我的目光、為他明知故問中隱秘的期盼而留下,再也不去折磨彼此。
  但我終究只是露出笑容,彎下腰,像親吻一個不會愈合的傷口,輕柔地吻在他被繃帶隱藏的印記上。
  「是啊,就和以前一樣。」
  說完我轉身走開,和過去的每一次都一樣。


第56章
  一個月後,我收到旅團的集結通知,由專職聯絡員瑪奇正式傳達,先郵件後電話,而且是不可缺席的全員召集令。
  這段時間我一直都在通過面影追蹤情報擴散情況和三公子方面的動態,目前三公子已經招募到足夠的私兵,即將遣入流星街,目標直指長老院。
  比起「統治者」,長老院更准確的定位是「管理者」,出現在流星街歷史進程中的哪個階段已不可考,因為高度封閉,外界鮮少有人知道流星街的政治生態和結構,可見三公子早已圖謀流星街,而旅團「全員集結」也側面驗證其行動的真實性,前期的情報戰略成果斐然,長老院如我所需徹底應激。
  向瑪奇保證一定會准時到達,我掛上電話,從背包深處翻出一張名片,在天空鬥技場時由王牌殺手家族成員親手給我,雖然那次相遇不大愉快,但這張名片本身的含金量毋庸置疑,讓我一直保存到現在,正好派上用場。
  考慮到殺手工作時間不大固定,我沒有立刻撥打名片上的電話,而是先給伊爾迷·揍敵客發去一封措辭禮貌嚴謹的商務郵件,詢問他什麼時候有空電話詳談。
  等了片刻果然不見回音,我帶上幾張存折,先後往證券公司和銀行走了一趟,歸攏手頭所有資金,存折末尾的數字足夠普通人高枕無憂地度過一生,感謝天空鬥技場給我財富積累的資本。
  辦完這件事回到住所,伊爾迷·揍敵客才回復郵件,看不見一點乙方應有的態度,只有簡短的一句:可以。
  死去的記憶開始攻擊我,他好像那些在工作溝通中牛頭不對馬嘴的領導同事。
  我腹誹著撥打電話,對面接通後我省去已經在郵件裡禮數到位的問候語,開門見山地向伊爾迷所代表的揍敵客家族發起兩項委托。
  第一項委托的目標是西索·莫羅。
  西索是我放棄殺死庫洛洛後越過死亡節點的唯一解,未來我將無法准確獲取他的行蹤,甚至很長一段時間內都不能與他有任何形式的聯系,哪怕只是被他看見,所以保險起見,還是在我能夠掌控的時候殺掉他以絕後患,對那個戰鬥狂來說恐怕還是獎賞。
  第二項委托的目標則是我自己。
  這是我聽到「薔薇」提案瞬間產生的想法,之後一系列操作都是由此展開,我要在庫洛洛面前上演一出假死的戲,但絕不能死於他的決策失誤,也不能死於他的保護不周,必須要處理成正常的戰鬥折損,讓他無法歸咎於自身,因此只認錢財不問緣由的頂尖殺手是最完美的執行人,正好也可以與三公子的私兵同時行動混淆視聽。
  除此以外還有諸多細節要求與實操注意事項,其復雜程度足以讓我因為這兩個委托傾家蕩產,這次布局是我活到現在最大的一次豪賭,但只要能夠賭贏,一切都會值得。
  說完之後我給自己倒了一杯水潤喉。
  電話對面的伊爾迷展現出無與倫比的專業素養,從頭到尾沒有發表任何質疑與拒絕,只是用和他那張木然臉孔一樣平板的語調報價,並且對我加急插單,又指定操作方式與執行人員附加高額費用,總計金額讓人心驚肉跳。
  「沒有問題,請給我定金收款賬戶。」
  通話結束後立刻收到伊爾迷發來的賬戶信息,和公式化的合作愉快回函。
  我收起手機,倒頭躺在床鋪上,閉上眼睛,沉重地做了一次深呼吸。
  至此就再無退路。
  第二天我搭乘最早的航班前往安全屋,放置行李並再次確認人偶狀況,將人偶擦干淨搬到床上,記下人偶的頭發長度,最後帶上手機、證件和少量現金出門,去理發廳剪成和人偶完全一致的發型。
  做完所有准備工作,我才去與旅團會和。
  集合點在流星街內,到達時已經又過去一天,我像以前一樣穿過「暗門」,走過荒無人煙的隔離帶,邊境區域有一些舊日遺留的廢棄空屋,我走向其中一座,剛進門就看到庫洛洛。
  他站在晦暗不明的陰影中,穿著極具宗教色彩的奇特裝束,看起來既像聖徒,又像罪者,頭發全都向後梳起用發膠固定,額心十字形的印記因此彰顯而出,與後背衣擺同時像征謙卑和褻瀆的倒置十字呼應又相悖,無一不在詮釋他靈魂深處的矛盾性。
  命運好像一個輪回,我想起初見時的情景,這身裝扮他很少穿上,代表最徹底的身份轉換,於他而言想必具有特殊意義。
  聽到我的腳步聲,庫洛洛轉頭看了一眼,表情沒有任何變化,目光自然地與我一觸即分。
  我們不會在行動期間表現出任何越界與親密,旅團團長是庫洛洛離我最高、最遠、最抽離的狀態,絕無可能撼動分毫,我也不必去干擾他的判斷和指揮。
  緊急召集的預留時間並不寬裕,加上中途拐去處理私事,我是最後到場的人,其他團員分散在各處,狀態與平時別無差異,但畢竟是涉及「故鄉」的重大危機,氣氛還是有些凝滯。
  這是我加入旅團以來第二次全員出動,不同之處在於這一次是由我親手主導。
  平時與其他團員不過泛泛之交,關系最好的俠客也已經進入渾然忘我的工作狀態,我對照面的團員點頭問候,獨自走到窗邊。
  柔和的晨光在地面投下窗棱的照影,我看著那橫平豎直的線條,放空大腦發起呆來。
  「早安,莫妮卡,你看起來好像有點沒精神。」
  腔調怪異的聲音傳入耳中,高大的身影踏著高跟鞋,走進正在被我注視的光影裡。
  我厭煩地皺了一下眉,敷衍地回道「我很好,多謝關心」就不再說話。
  「這麼久沒見,你是越來越冷淡了。」
  名為西索的噪音還在持續發聲,置之不理的話可能會越來越起勁,而我現在不想被其他干擾分散注意力,只好說道:「是你自己每次行動都缺席的。」
  「因為莫妮卡你總是和團長形影不離嘛,兩個人都讓我無機可乘,而且普通的行動全部都很無聊。」
  我看了他一眼,心想很快就能如他所願,不再會無聊。
  「那是你自己的問題,請你多加反省。」
  西索一直都在尋找甚至創造機會接近庫洛洛,不准內鬥的團規對他根本沒有約束力,我不想再被他當成挑釁工具,轉過身打算走開。
  「都到齊了吧,現在說明情況。」
  庫洛洛在這時開口,走到能夠被所有人看到的地方,等到全場安靜之後,簡要講述前因後果。
  整件事在他得到的情報中呈現出不一樣的角度,有關不倫戀情、新娘之死、身份漏洞之類過分私密的細節全未提及,我沒有讓這部分信息外流,能夠拼湊出的結果只是一個承襲先祖糟粕的種族主義者突然發瘋,妄圖動用核武淨化國土未遂,退而求其次派遣私兵潛入流星街作亂。
  剛好控制在流星街必須被動防衛,但不必主動出擊演變為雙邊戰爭的程度。
  「這次的任務只有一個:剿滅所有入侵者。」
  平靜的聲音清晰地落下,有著難以言說的分量,冰冷空寂的房屋中燃起熱度,以窩金為首的武鬥派們沸騰起來。
  流星街邊境線漫長,而三公子是以個人名義私自行動,即便大總統對此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他的私兵也只能從非官方渠道進入流星街,俠客推算出最有可能的幾個暗門入口,團員們分組行動阻擊,其他入口則由殉法者防守,由各組團員根據進度機動支援。
  聽到這裡,我垂下眼,看向自己的雙手,日月印記隱藏在第二層皮膚般輕薄的手套下,我曾在死亡中獲得愛情,現在又要為獲得愛情而再次碰觸死亡。
  簡短的作戰會議結束,庫洛洛下令出擊。
  旅團武鬥派與非武鬥派的比例剛好各半,兩兩組隊,剩下西索因為遭人嫌棄而落單,正好能夠去迎接他最喜歡的1v1對決。
  我照常走向庫洛洛,和他一起趕往隔離帶,途中我偷偷將我們和西索負責的區域分別發給伊爾迷,而後清空整個郵箱。
  即使是面影也只知道私兵隊伍的出發時間,無法確定他們會以何種方式在何時到達,我和庫洛洛選擇一處視野開闊的點位潛伏起來,安靜無言地等待。
  隔離帶上寸草不生,有風吹過時還會卷起塵沙和輕飄飄的垃圾。
  天色漸次轉變,一個高大的身影不知何時悄然現形,像一頭雄獅巡視領地,體格精壯,氣息銳利,銀白色的長發隨風而動,臉上有歲月沉澱的痕跡,在我們發現他的同一時間用目光鎖定這裡。
  伊爾迷沒有告知我負責委托的家族成員都是誰,但只要一眼就能看出此人無論是身體素質還是念力水平都強得出類拔萃,正是我所指定的「對庫洛洛具有壓倒性優勢」的敵手。
  既然已經暴露就不必繼續藏匿,庫洛洛准備走出去,我拉了一下他的大衣毛領,不慎揪下一小撮細毛,庫洛洛回頭時恰好看到,目光在我指尖略有停頓。
  我若無其事地把手背到身後,嚴肅地說:「這個人有點厲害的樣子,團長務必記得要及時使用我哦,別再一個人沉迷戰鬥,我也是旅團一員啊,還是你的搭檔。」
  「我沒有沉迷戰鬥。」
  庫洛洛認真解釋,並不想認領戰鬥狂這種屬性,也不會承認以前獨自戰鬥主要是為了保護我。
  不知姓甚名誰的入侵者停下腳步,沉穩的姿態裡透出濃烈戰意,既是挑釁也是邀請。
  庫洛洛不再糾纏在無意義的話題上,答應我如果真的打不過,會適時制造機會拉我擋傷觸發債務轉移,以我們慣常的配合模式,由他在賭局結束後擊殺目標。
  這是我實施第一重布局的必要條件。
  「那你小心點。」
  「嗯,我知道。」
  庫洛洛輕聲回道,走到那男人面前,隔著一段距離與他互相打量,兩人之間的氣氛並未變得緊張,下一秒卻毫無預兆地同時從原地消失,以我的動態視力幾乎只能捕捉到他們的殘影,在風沙中彼此纏鬥又分開。
  僅有拳腳往來的試探性丨交手之後,戰鬥立刻升級,他們不約而同開始使用念力,『氣』在四肢軀體間高速流轉,每一次舉重若輕的攻擊都飽含殺意,一時間仿佛勢均力敵,不分高低。
  然而庫洛洛到底太過年輕,形勢逐漸傾斜,只是高壓作戰讓他在險境中迅速成長,他的確沒有沉迷戰鬥,我卻發現他竟然將對方當成一場可遇不可求的試煉,趁機測試和突破極限。
  對方很快也意識到自己成為庫洛洛的陪練,笑著說了一句什麼,似乎是「狂妄的小子」之類,渾身的『氣』劇烈湧動起來,顯而易見即將使用殺招。
  本來說好由庫洛洛制造危機和我打配合,結果他當真讓自己陷入危機,情急之下我跳起來喊道:「團長!」
  庫洛洛幾不可察地一頓,電光石火間具現出他的書並翻動書頁,我在同一時間感到眼前一花,盛大的念力輝光覆蓋視野。
  而後黑暗降臨,虛實變換,我與那個雄獅般的男人共同坐在賭桌前,籌碼與沙漏隨即浮現,昏黃燈光映照著桌面。
  直到此時我才舒出一口氣,放松神經,抬眼看向賭桌對面。
  男人雙手抱胸靠在椅背上,嘴角與眼尾細密的紋路寫滿威嚴,毫不掩飾對我的審視。
  「你好,先生,方便請教尊姓大名嗎?」我謹慎地問道。
  為了確保計劃萬無一失,我已經向伊爾迷全款支付定金,機會僅此一次,可別大費周章最後卻拉進來毫不相關的人。
  「席巴·揍敵客。」
  聽到那個姓氏我徹底放下心來,揍敵客家的專業素養果然值得信賴。
  「幸會,席巴先生。剛才的戰鬥非常精彩。」
  我恭維道,拿起一枚單日籌碼放入投注區,簡單地向席巴介紹賭局規則和限時條款。
  「那就讓我們繼續推進吧,請投注,最小面值的即可,之後我會主動認輸讓賭局結束。」
  作為全款付定的優質客戶,我獲得席巴基於公平交易的基礎信任,他沒有猶豫,也放入一枚單日籌碼。
  限時條款並不為庫洛洛所知,時間稍微拖久一點也無妨,我需要認輸兩局,總計時長至少一分鐘,閑著也是閑著,我向席巴問候起曾在天空鬥技場有過一戰之緣的奇犽,並誇贊他是我見過最有潛力的孩子。
  「奇犽還在鬥技場嗎?這次來的人難道就是他?」我試探地問道。
  「不,是另一個孩子,你出去就能見到,如果你死前還有時間的話。」
  一局結束,沙漏再次倒轉,席巴看起來並不想多談家裡的人和事,我轉而說起這次委托,雖然錢貨兩訖,互不相欠,但還是感謝他的幫助。
  同樣是商業性質的客套話,席巴這次卻奇怪地反向發問,近乎質疑:「你不覺得布局太生硬了嗎?」
  聞言我發自內心地笑起來。
  我當然知道這場布局處處都是破綻,完全經不起推敲,但那正是我所需要的瑕疵之處。
  「如果太過完美讓他發現不了,那我豈不是白忙一場?」
  第二局計時很快見底,兩枚籌碼散作金輝融入席巴體內,虛實再次倒轉,對面似乎傳來一聲幽幽的嘆息——
  「你們流星街的女人……」
  尾音隨著現實復現戛然而止,二重布局正式啟動,我竭盡全力從原地跑開,與此同時庫洛洛攜雷霆重擊閃現而至,百分之百的『硬』凝聚手中,氣勢萬鈞地砸向席巴。
  席巴經我提醒早有准備,同樣以完全的『硬』接下攻擊。
  時間超過三秒無敵幀,卡在債務轉移CD結束前的真空期,我的視線突然發生歪斜,意識開始被飛快抽離。
  頭顱落地的過程中,我看到一個比人偶還精致的孩子,手中拿著一把白色紙扇。
  我還看到庫洛洛甩下席巴向我衝來,可惜來不及看清他的臉。
  接著我就在安全屋中睜開眼。


第57章
  Part.57
  自從「超前消費」失效後,已經很久沒有經歷過「死而復生」,一時有些不適應。
  意識尚未完全歸位,身首分離瞬間幻覺般的涼意也還殘留在感官,連呼吸都像被阻斷,悶悶地喘不過氣。
  我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屋裡拉著遮光窗簾,光線十分昏暗,隱約可見老舊房屋頂樓常見的滲水問題,在白灰房頂留下痕跡。
  我用目光給那塊泛黃的水漬勾勒描邊,不存在的線條蜿蜒閉合,我開始試著呼吸,眨了眨干澀的雙眼。
  神經系統好像直到此時才完全連通,我慢吞吞地坐起身,慢吞吞地走下床。
  其實我毫發無損,只是單純的不想動,無論是身體,還是大腦,但我的肚子不允許我犯懶,畢竟我今天只吃了早飯。
  上次回來我就重新接上安全屋的水電,飲食日用也早已備齊,我先是開了一瓶礦泉水,冰涼的液體從口腔一直冷進胃裡,讓我打了一個激靈,神智徹底清醒,接著我翻出洗浴用品和衣物,洗完澡後用簡易電磁爐煮了兩包方便面,加火腿腸時想到自己如今已是身無分文,不舍地只放了一根。
  剛煮完的面有些燙嘴,香料包散發出濃郁香味,共同刺激著嗅覺與味蕾,暴風吸入大半碗緩解飢餓感,我慢下進食速度,一邊珍而重之地啃著火腿腸,一邊打開備用手機。
  剛剛開機就響起郵件提示音,這部手機的號碼和郵箱都是最新注冊,目前只有兩個人知道。
  我點進郵件,簡短的內容跳出來。
  「木頭人」:西索的委托已取消。
  我嗆了一下,嘴裡的火腿腸頓時失去滋味。
  「我」:我沒有通知你取消吧?
  「木頭人」:因為你已經死了,雇主在目標之前死亡則委托取消,這是行規,不能算任務失敗,定金不退。另外因為你已經成功地死了,所以另一項委托完成。
  「我」:……閣下不去經商真是屈才了。
  「木頭人」:承蒙惠顧,不勝感激。
  之後郵箱再無動靜。
  我合上手機,無語又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機關算盡就是沒算到揍敵客家還有這種「行規」,而且伊爾迷看著一板一眼,誰能想到竟然是個奸商,他要是早點讓我知道,我就會連西索的委托一起精細規劃,至少錯開執行時間。
  那家伙可真是好運又命硬。
  事已至此也只能接受現實,反正離既定死期還遠,總能找到解決辦法,而且這次委托最主要的目標已經達成,我徹徹底底死去,以毋庸置疑的方式,死在庫洛洛眼前。
  我知道這是對他巨大的傷害,他一定會非常痛苦,我從不懷疑他對我的感情。
  但愛情不是神話傳說,能夠無緣無故與世長存,它是脆弱且易逝的東西,無望的僵局終究會走向末路,不被正視、說不出口的愛沒有未來。
  所以我制造會卷入整個旅團的故鄉危機,送庫洛洛走上他集體主義的頂點,排除所有私情成分與戰鬥中的「保護」要素,剝奪一切自我歸咎、自我責難的退路,讓他以絕對無情、絕對理智、絕對非人、絕對神性的狀態承受我的死亡。
  只有當他在徹底抹除情感和自我之後,依然會為我的死感到痛苦,他才會直面「失去」本身,直面他的「愛」。
  而這種無可逃避的愛與痛苦正是他身而為人的證明。
  前期布局在我「死」的那一刻完成,接下去就是等待和驗證,真正的賭局現在才正式開始。
  我把涼掉的火腿腸塞進嘴裡,幾口吃完剩下半碗面並收拾干淨,重新躺回床上,蓋上被子閉眼而眠。
  睡夢中誰也沒有出現,我可能需要很長時間來習慣。
  這一覺睡得格外沉,醒來時屋裡依然暗不見光,讓我以為時間還早,打開手機一看卻已經接近中午,郵箱裡又有一封新郵件,發件人是面影。
  與旅團集合前我就通知面影作廢舊號,更新聯絡方式,他作為替死人偶的制作者,敏銳地猜到我准備使用人偶,此番先是致以慰問,而後告訴我必須終止對三公子的監視。
  昨晚在我蒙頭大睡期間,旅團閃電夜襲三公子的府邸,殺了除三公子以外所有人,其中就包括面影安插在三公子身邊的人偶。
  對此我並不意外,三公子是我精心選中的替罪羊,理由和時機都恰到好處,讓揍敵客冒充他的私兵就是為了蒙騙庫洛洛。
  雖然我盡量避免因為一己之私導致戰爭,但旅團為斷足復仇是必然,何況三公子本就意圖侵害流星街,一次包裝在大義之下,以報復和震懾為名的宣泄足夠讓庫洛洛在我死後恢復理智,證據就是他連過夜都等不及就立刻行動,殺盡一切卻唯獨留下三公子活口。
  如此一來大總統只會更加忌憚流星街,並且反向約束三公子,三公子也無力再掀起任何風浪。
  「我」:無所謂,那家伙沒用了。以後你記得躲著旅團一點,如果被抓住了也不要把我供出來。
  不等面影回復我繼續發送郵件,要他償還第二個人情債,替我尋找能夠斷肢重生的人或物,這和他尋找治愈蕾姿之法是可以並行的事,已經比第一個人情債寬容許多。
  而且我現在也窮得只能用人情抵債了。
  面影沒有拒絕也沒有多問,只是抱怨替我做事連句謝謝都得不到,我跟他算得太清傷他真心。
  有一瞬間我想讓他知道被我愛過的男人都是什麼下場,但考慮到這家伙確實很好用,還是如他所願回了一個「謝謝」。
  只有兩個聯系人的手機徹底安靜下來。
  我又躺了一會兒才下床,拉開遮光窗簾,在陽光中伸了一個懶腰,而後從儲藏櫃裡翻出一包即食燕麥片和一盒牛奶。
  吃完簡單的早飯,我揣上手機、錢包和一支筆出門,在街上找到一座電話亭。
  往投幣口放入錢包裡僅剩的硬幣,我拿起話筒,將手按在話機上放出『氣』,整台電話都被念力色彩包裹,我撥出一串號碼,機械語音隨即在話筒裡響起,請我按下所需數字。
  這是某個由念能力者組成的跨國高丨利丨貸機構的聯絡方式,既可以向他們貸款,也可以委托他們貸款給指定對像,我的人皮手套制作者就是通過這種方式與我達成交易。
  其優點是不需要任何身份證明與抵押物就能借到錢,缺點是必須接受標記,不按時還款就會被追到天涯海角。
  輸入意向金額後,話機插卡口吐出一張銀行卡,只要簽上名字就能為我所用,不要求真名,制約條件是「親手簽名」這個動作。
  我拿著筆思索片刻,最後還是遵從本心,簽下最先在腦海中浮現出的名字——
  薇薇安。
  這是第一次和庫洛洛一起行動時使用過的假名,沒有多余目的,只是想到就用了。
  字跡被銀行卡吸收,通過銀行自助櫃員機激活生效,裡頭是一筆用來啟動新生活的小錢,手機在同一時間收到還款提醒。
  在這個世界沒有錢和身份寸步難行,資金到位後我馬不停蹄地用新名字買了一套新身份,不如俠客出品完美,但足夠使用。
  拿到所有證件那天,我再次鎖上安全屋,搭乘越洋飛艇前往可以落地簽證的寬松國家。
  約陸比安大陸是流星街所在,也是旅團活動最為頻繁的地方,我需要離得越遠越好,但我沒有退掉安全屋,而是又預交了三年房租。
  以庫洛洛的聰慧,冷靜下來後發現我在布局中刻意制造的漏洞不是難事,我想知道他會不會因此來找我,還是只把我的死當蜘蛛斷足處理,完成復仇就作罷。
  三年是我給彼此設置的期限,不長也不短,若是超過三年庫洛洛都沒有出現,意味著他沒有來找我,或者找了但沒有堅持。
  那麼我也會放棄他。
  之後我徹底回歸「普通人」的生活,像過去一樣頻繁變換身份和外形,一邊憑我豐富的牛馬經驗謀生還債,一邊在世界各地輾轉旅居,同時通過官方通報和暗網情報關注旅團動向。
  幻影旅團終於榮登頂級犯罪榜,越發神秘莫測的同時也收獲越來越多野生粉絲,甚至還出現許多模仿者冒名頂替,犯下種種讓人難評的罪行,每次看見都讓我想替旅團澄清一下他們還不至於這麼沒品。
  但我忍住了,因為我和庫洛洛的捉迷藏還沒有得出結果。
  明暗兩面的情報都會有所延遲,並且混雜大量錯誤信息,我只能根據庫洛洛的習慣去推測旅團的行動軌跡,時有接近,時有遠離,留下一些似是而非的痕跡,讓他不會完全找不到我,又無法輕易找到我。
  這段旅程的最後一站有著宿命般的巧合,我選擇的工作是酒水服務生,在一家輪班制的餐酒吧,依然是想走就走的靈活兼職。
  因為熬夜會對我本就不長的壽命雪上加霜,所以剛入職時我就與經理談好只做白班,但偶爾與情非得已必須請假的同事換班也很正常,作為「普通人」的我一直如此古道熱腸。
  又是一次臨時調班,下班時夜色已深,街上幾乎看不見人和車,短租的公寓就在附近,我像往常一樣抄近路拐進一條小巷,看起來不大安全,但如果有人膽敢打劫,我只會謝謝他給我送來一筆外快。
  走在昏暗的路燈下,我盤算著明天的休息日應該怎麼打發時間,走到半路竟然真的有視線自身後投注而來,毫無攻擊性,卻帶來難以言喻的壓迫感,與普通人的歹意完全不一樣。
  我暗自繃緊神經。
  結果直到走出巷口都無事發生,轉變方向前我往巷子裡掃了一眼,什麼也沒發現,比起錯覺更接近於一種玄妙的預感,讓我無端有些雀躍。
  加快腳步回到公寓,我故意打開門窗的鎖,接著去浴室洗漱。
  當我穿著浴袍走回臥室時,我看到原本關閉的窗戶被打開了,窗簾被微風拂動,而讓我等了兩年之久的男人就站在房中,滿身夜露與風塵,一手捧著他的能力大全,另一手握著一部具現化的手機,我不合時宜地對他的查詢條件好奇起來。
  而後我抬起眼,看向他的臉,眼下的烏青濃重得讓人無法忽視,稍微變長的頭發也沒有好好打理,即使不必梳起額發也比以前成熟許多,讓我切實感受到時間的流逝,如此緩慢而漫長。
  如同只是平常的日子裡一次普通的見面,我問候道:「晚上好,團長。」
  庫洛洛合上《盜賊秘技》,書本與手機一起消失,他沒有更多動作或言語,只是看著我,沉默而壓抑,體表的『氣』幾乎停止流動,墨黑的雙眼透不出一絲光亮,黑洞般能夠吞噬一切。
  「讓我猜一猜,團長一早就發現了吧?」
  我抬起雙手,展現出干淨的手心與手背,第二層皮膚般輕薄的手套下,有我留給庫洛洛最後也是最關鍵的破綻。
  當他從整件事中察覺到異常,因為愛、出於人性而抱持荒謬的期待去檢查我的「屍體」時,他就會發現那具人偶手上不存在我曾經身為殉法者的印記。
  這無法說明什麼,因為我也可能在他不知道的時候消除了印記,但就是這無法確定的「我沒死」的可能性,會一直折磨他,糾纏他,迫使他堅持不懈地去追尋,直到他走到這場賭局的終點,也就是我面前。
  長達兩年的等待到此為止,我笑起來,以勝利者應有的姿態:「恭喜團長,終於找到我了。」
  庫洛洛凍結的表情在這一刻碎裂,流瀉出盛怒與疲憊,再次被他的理性所抑制,只有氣息瞬間紊亂又平復。
  「你為什麼要這樣做?」他問道。
  我想我們之間應該要有人因為這句問話而落淚,但庫洛洛只是站在那裡,而我也繼續保持笑容,走過去輕輕撫摸他的臉,比石頭還要冰冷和僵硬。
  「為什麼呢?也許就是為了看到你現在的樣子。」
  話音未落天旋地轉,庫洛洛以我從未見過的暴烈把我甩到床上,他就如同烏雲與黑夜,帶來痛楚和窒息,沉重地壓下來。
  掌心擠壓喉管,骨節阻斷血流與呼吸,指尖陷入皮肉裡,我在他手中艱難地汲取空氣,想起放棄殺死他的那一夜,我也是這樣掐住他的脖頸,被截然相反的感情撕扯淹沒。
  現在我也將他拉進這身不由己的漩渦中。
  更為純粹鮮明的笑意自胸口湧現,我看進他的雙眼,瞳孔深處劇烈震蕩,表面卻還能映出我的臉,極盡溫柔與殘忍。
  「你想殺了我嗎?那在我看來只會認為你是想愛我。」
  庫洛洛猛然收緊手,我眼前一黑,耳中蜂鳴作響,恍惚間聽到他近乎顫動的聲音,化作詰問與控訴落下來:「就是為了這種事情你才費盡心思故意去死嗎?我找了你兩年!」
  「就是因為『這種事情』!」
  我掐住他的手臂,竭盡全力大聲打斷他:「就是因為你只把感情當成『這種事情』,從來不願意面對和承認,我才要這樣做!你找了我整整兩年還不明白嗎!」
  庫洛洛陡然凝固了。
  我不知道他是否也能在我眼中看到自己的臉,我不忍去形容,愛情成為世界上最鋒利的刀,讓彼此傷痕累累,鮮血淋漓。
  但這是我必須去做的事。
  放松四肢,卸除所有反抗,輕柔笑意重新回到臉上,我看著他和緩地問道:「所以你要如何選擇呢?是要殺我,還是要愛我?」
  實際上他沒有選擇。
  一切靜止下來。
  良久之後,庫洛洛閉上眼,低下頭用力咬在我唇上,腥甜的滋味好似糖果融化,在口腔中擴散彌漫。
  血雨腥風的戰爭時隔兩年再次在我們之間打響,庫洛洛的動作不同以往,沒有半點克制與溫情,在我體內粗暴肆虐,我們都很清楚這完全只是發泄,為他這兩年無處可逃的愛與痛苦,為他土崩瓦解的理性框架。
  他有權在一敗塗地之後盡情傷害我,疼痛與歡愉都能讓我獲得前所未有的充實與滿足,因為這全然徹底的失控與暴戾都指向一個他再也無可辯駁的事實——
  他愛我。


第58章
  記不清是何時失去意識,沉入深度睡眠裡,體力和精神完全透支,以至於再次醒來時連大腦都有些遲鈍。
  房中一片昏暗,無法判斷時間,昨晚沒有關緊的窗戶漏進微風,間歇掀起遮光窗簾一角,天光乍現,正好對著我,刺得我又立刻閉上眼。
  感官與思考能力緩慢回籠,我感受到溫熱的肌膚、平穩的心跳和輕淺的呼吸,與被子一起將我包裹,與此同時還有讓人憋悶的束縛感,在清醒之後格外明顯。
  過去兩年中只會在夢裡出現的人回到現實,庫洛洛手腳並用地把我抱在懷裡,生怕我再次跑掉一樣勒得死緊,我沒有睡著覺就窒息身亡真是謝天謝地。
  我推了一下他的手臂,試圖爭取一點喘氣的空間,但只是這點細微的動靜就立刻將庫洛洛驚醒,氣息改變的同一時間他從後方壓上來,我懷疑他可能都還沒睜開眼。
  雖然身體深處因為共同的失控有些許不適,但我永遠都會容納庫洛洛的一切欲望與患得患失,這正是我所需要、也希望他不要舍棄的人性。
  但嘴上依然沒有放過他,故意用沙啞的聲音揶揄:「這兩年你要是實在憋得慌,可以去找其他女人,反正我們也沒有需要對彼此負責的關系……唔。」
  說到一半戛然而止,庫洛洛用手掌堵我的嘴。
  房中又安靜下來,我半闔眼瞼,看著被風吹動的窗簾,亮白的光線時隱時現。
  庫洛洛坍塌的理智還未重建,被原始本能占據的人類與野獸並無區別,過了一會兒我忍無可忍地向後肘擊,搖頭甩開他的手,奪回說話的權利:「你能不能輕一點?」
  「我以為你就是想要我粗暴,所以才說那種話。」
  庫洛洛冰冷地回道,顯然余怒未消,但他還是緩下動作,甚至溫柔起來。
  最後平和地結束,庫洛洛繼續趴在我身上,心跳和呼吸都慢慢恢復平穩,好像又要抱著我睡過去。
  我可以和他在床上消磨一整天,但我現在渾身黏膩並且飢腸轆轆,一定要先洗澡和吃飯,於是我從他懷裡鑽出去,翻身下床,腳步虛浮地走向浴室。
  庫洛洛這次沒有阻止我。
  洗完澡,我擦掉洗臉台鏡子表面凝結的水霧,准備塗護膚品,鏡面映出我的身影,脖頸處青紫的淤痕尤為醒目。
  我湊近鏡子仔細看了看,又試著吞咽,喉嚨內部也有一點腫,庫洛洛昨晚大概是真的想殺我,但這淤青在我眼裡並非暴力罪證,而是一場艱苦卓絕的戰爭終於大獲全勝的勛章,只會讓我心滿意足。
  走出浴室,我打開臥室的燈,庫洛洛還坐在床上,燈光亮起瞬間,他的目光立刻彙聚在我脖頸間。
  我仰首挺胸地走到衣櫃前,剛打開櫃門就聽到身後響起腳步聲,隨即是輕柔的碰觸,像一片羽毛落下來,小心翼翼地停留在淤青上,引起些許刺痛和麻癢,一直蔓延進胸腔,讓我的心不受控制地變柔變軟。
  已經沒有必要繼續傷害他了,那只是逼不得已的手段,而非我真正的目的,我若無其事地從衣櫃裡取出一件高領薄衫,現在還是春季,這麼穿也不會突兀。
  穿好衣服後我回過身,假裝沒有看見庫洛洛沉郁的面色,推著他走進浴室,讓他也去好好洗一洗。
  而後我拉開窗簾、打開窗戶,讓陽光和清新空氣充盈房間,又拆掉床罩被套,和兩人的衣服一起塞進洗衣機,把被芯掛在室內陽台晾曬,最後去做飯。
  庫洛洛洗完澡走出來,穿著我的浴袍,於他而言有點小,讓他順理成章地袒露出肌理分明的胸腹,頭發濕漉漉的還在往下滴水,好像是故意引我過去,像以前一樣幫他吹頭發。
  「下次請你至少先把水擦干,不然就幫我拖地板。」
  我無奈地取出毛巾和風筒,讓他坐在梳妝台前,先用毛巾一頓揉搓,再打開風筒深度吹干。
  庫洛洛任由我在他頭上折騰,安然閉著眼,帶來久違的祥和與寧靜,我其實一直都很喜歡。
  現在時間不早不晚,我直接做了兩份簡單但分量十足的早午飯,吃飯時無人說話,我們都在專注填飽肚子。
  庫洛洛的生活方式向來與健康無緣,和我在一起時才能夠有稍微正常的飲食作息,而沒有我的這兩年——甚至在更早以前,從我剛開始折磨他的時候起,他可能就沒有好好睡過覺,也沒有好好吃過飯,這一切都反映在他的身體上,只是被他習慣性地自我忽視。
  吃完飯,我把餐具收回廚房,庫洛洛跟著走進來,和我擠在狹小的空間裡,我看了他一眼,抄起抹布塞進他手裡,正式交給他洗碗和擦桌子的重任。
  外頭洗衣機已經結束工作,我將烘干的衣服收回衣櫃,在臨時衣架掛上庫洛洛的衣服,再重新套好被子、鋪好床鋪。
  這間單身公寓面積不大,所有功能區域互相聯通,庫洛洛在廚房裡也能看見我,視線時有時無地落在我身上,直到我高效地完成一切家務。
  至此我們徹底恢復平靜,終於能夠心平氣和地對話,我帶著庫洛洛走進分區上的客廳,實際上是我的娛樂區,裡頭只有游戲機和連接用的電視機,以及方便我偶爾通宵打完游戲就地昏迷的懶人沙發。
  我指著沙發讓庫洛洛坐過去,而後站在他面前,擺出正式交談的架勢。
  「現在讓我們來談談以後的事。既然你已經不再否認和逃避我的感情,那麼我也可以繼續進行下一步計劃了。」
  「你又想做什麼?」
  「計劃」一詞讓庫洛洛應激一樣地警惕起來,身體瞬間繃緊,又強迫自己放松,但神態言語間還是難免有所流露。
  「別緊張,這次是我自己的事。」
  我安撫地搖搖手,在他眼前脫下單邊人皮手套,露出手背上的太陽印記,乍一看就像普通的刺青,甚至還別具美感,但於我而言一直都是生存威脅,我讓面影還的第二個人情債就是為了處理這對印記。
  庫洛洛捧起我的手,用手指摩挲著印記,安靜地聽我說下去。
  「我一直在找除念師或是有相關能力的人,至今都沒有結果,但是前段時間我得到消息,今年九月在薩黑爾塔-友客鑫市的南匹斯拍賣會上,將有一款名為《貪婪之島》的念能力者游戲寄售,裡頭就有我需要的東西。」
  「我知道那場拍賣會,而且不只是南匹斯,屆時全世界的寶物都會聚集在那裡,旅團的下一個目標就是友客鑫。」庫洛洛抬頭看向我,「你可以和旅團一起行動。」
  他好像沒有意識到我已經不是團員,而除了剛見面的時候,我也再也沒有叫過他「團長」。
  「團裡我的空缺有人補位了嗎?」
  庫洛洛頓了一下,點點頭。
  不出所料,他不會讓個人情感影響旅團存續。
  我笑起來,接著問道:「那麼我該以什麼身份和旅團同行呢?前團員?還是團長家屬?」
  「不行嗎?」
  庫洛洛歪了歪頭,顯露出純然的認真與疑惑,他竟然還想將我納入旅團,並為此另辟蹊徑,建立一套新的邏輯框架,把他自己都說服了。
  我斷然抽回手:「我可以與旅團『合作』,但不會與旅團『同行』,你明白這其中的區別嗎?」
  庫洛洛抿了一下嘴唇,沉默不語,比起想不明白,更像是拒絕去深究,其實他一清二楚。
  我暗自嘆了一口氣,戴回手套。
  「總之我不會再和旅團牽扯不清,到時候我們直接在友客鑫會和,那之前我要單獨行動。」
  庫洛洛沒有堅持要我回到旅團,關注點轉移到我特地加重的「單獨行動」幾個字上,微微眯起眼:「真的只有你一個人嗎?那個協助你假死的人偶師在哪裡?拍賣會的消息也是他告訴你的吧?」
  字裡行間酸溜溜的味道撲面而來,真是清新又怡人。
  實際上這兩年我沒有和面影見過面,只有時不時收到他的郵件,除了夾帶私貨地傳達蕾姿的問候,就是向我彙報人情債進度,而他被旅團發現卻完全不給我通風報信,大概是受到庫洛洛控制或威脅,我也沒指望他真能逃過旅團,下次再找他算賬。
  我故意笑而不語,充分欣賞庫洛洛越來越人性化的表現後才彎下腰,捧起他的臉,貼到他唇上深入地親吻他,舌尖相互頂撞糾纏。
  庫洛洛的呼吸很快加重,我在這時推開他,讓他倒在沙發上,而我則繼續站在原地,冷酷無情地叉起腰:「雖然你吃醋的樣子很可愛,但是非常抱歉,就算你已經不是我的團長,也還是沒有資格干涉我的私生活。」
  說完我裝模作樣地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轉身走出去。
  「好啦,我要去上班了,你自便。」
  上班當然只是晾著庫洛洛的借口。
  我回到餐酒吧,經理見到我十分驚訝,因為昨天調換晚班,今天就該休息,這樣才符合行業規範,但像我這樣專業又敬業的服務生主動要求重回崗位,經理當然也不會拒絕。
  只是我的脖子不適合現於人前,服務生制服的領子也不夠高,於是我申請換到後廚幫忙。
  經理看到我稍微露出來的淤青,一臉「我要不要幫你報警」的驚恐,又在我輕描淡寫地解釋「男朋友太久沒見我,稍微有點激動」時,因為其中曖昧不明的言語暗示尷尬退場。
  每個人上班都是活人微死,平時我也是其中之一,但今天我從頭到尾喜氣洋洋,整個後廚和見到我的同事都在詢問我發生了什麼好事。
  答案在下班後揭曉,我與白班同事們一起走出員工通道,抬眼就看到庫洛洛站在街對面,穿著剛剛洗過的衣服,通身整潔干淨,夕陽余暉映照著他,為他賦予無比溫暖與柔和的色彩。
  是我已經觸手可及的人。
  庫洛洛原本在放空發呆,我發現他的同一時間他轉過頭,不知已經等了多久,可想而知又是用那部尋人手機找過來,把珍貴的能力用在沒意義的事情上,好像變得有點黏人。
  我對他揮揮手,在同事們恍然大悟的笑容中與她們道別,小跑到庫洛洛面前,一把抱住他的手臂。
  「你不回去旅團嗎?友客鑫是個大活動吧?」我故意問道。
  庫洛洛開始適應我無處不在的小伎倆,已經完全看不出情緒波動,抓住我的手垂在身側,抬腳往公寓方向走。
  「已經讓瑪奇去通知其他人了。而且時間還久,不需要這麼早就開始准備。」
  「那你是想和我在一起多待幾天嗎?」
  我突然打出直球。
  沒想到庫洛洛也以直球回應:「嗯。」
  簡短的單字發音,沒有任何猶豫,坦誠得讓人有點招架不住。
  我一時想不出應該怎麼回答,似乎也不必去回答,於是我安靜下來,與他牽著手往前走,專注享受這一刻,什麼也不用想,什麼也不用說。
  路過便利店時我拉著庫洛洛拐進去,買來他的生活用品、換洗衣物和兩份即食便當,結完賬剛走出門,我又想起某些太久沒做差點忘記的事,將購物袋換到庫洛洛手上,轉回便利店,追加一份緊急避丨孕藥和兩盒標准裝安丨全丨套。
  直接開了一瓶礦泉水吞下避丨孕藥,我把安丨全丨套扔給庫洛洛:「我不想每天吃藥,你自己看著辦。」
  庫洛洛接過盒子,翻到背面看了一眼,放進購物袋。
  回到公寓後天色已經轉暗,便當就是我們的晚餐,因為今天本來就是我的休息日,不想再做更多臨時加班以外的工作。
  吃完飯,和庫洛洛一起把他的東西整理歸位,終於能夠閑下來,我連上游戲機,盤腿坐到地上,邀請庫洛洛一起玩。
  「明天陪你去書店買漫畫。」
  我提出等價交換的合理建議。
  庫洛洛不置可否,顯而易見對游戲興趣不大,漫畫也不是必需品,他走到我身後坐下,把我拖進他懷裡,雙手圈著我的腰,下巴擱在我肩頭。
  「沒關系,我看你玩就好。」
  黏黏糊糊的,一點也不讓人討厭。
  我登入游戲,開始全情投入,這一次狀態有如神助,直接突破到新關卡。
  正當我准備一鼓作氣多衝幾關,爭取位列地區榜的緊要時候,我突然感到有點不對勁,扭了一下身體躲不過,我緊握手柄、緊盯屏幕,一邊大叫起來:「你不要搗亂!」
  毫無效果,庫洛洛充耳不聞,悠悠地說:「你玩你的,我玩我的。」
  這家伙絕對是在報復中午我撩完就跑的事,我咬牙忍耐又要極力控制游戲人物不跑偏,簡直顧此失彼。
  最後當然是慘敗,電視屏幕浮現出巨大的GAME OVER和喪樂背景音。
  我深吸一口氣,把手柄放到安全之處,而後一躍而起推倒庫洛洛,順手從沙發上抄過抱枕就開始毆打他,沒有使用念力強化是我最後的仁慈。
  庫洛洛躺在地上一臉淡然,連格擋都非常敷衍,完全不把我的暴風輸出放在眼裡。
  打到一半我渾身一僵,抖著聲音破口大罵:「你這個敗家子!明天你也給我去工作!」
  庫洛洛充耳不聞,等我緩過勁後才坐起身抱住我。
  我翻了一個白眼,順勢摟住他的脖子,事已至此也只好繼續下去。
  他倒是還記得這是我最喜歡的姿勢,只是以前從來不會在明處面對。


第59章
  第二天我恢復正常班次,穿上鞋准備出門,就見庫洛洛也換好衣服走到玄關。
  人類在經歷長期疲勞後需要更長時間來休養生息,這是由基本生理機能決定,再強大的人也一樣,庫洛洛這兩天終於進入正常作息,恢復效果顯著,就連根深蒂固的黑眼圈都淺淡許多。
  本以為他會繼續回去睡覺,或是看看電視放松身心,但他也開始穿鞋,我故意問道:「你有事?」
  庫洛洛提起鞋跟,在地上踩實,平靜地說:「昨晚你讓我去工作的。」
  讓他不要打擾我玩游戲時可沒這麼聽話,我挑了一下眉毛,不去拆穿他。
  結果不出意料,庫洛洛選擇成為我的同事,直接跟我走進餐吧,見到經理時他沉睡已久的裡人格突然覺醒,三言兩語就忽悠來調酒師助理的兼職。
  作為曾經被高級調酒師看中的接班人,庫洛洛的專業能力毋庸置疑,餐吧調酒師對他十分贊賞,而且短期兼職不會搶任何人飯碗,在職助理對他也是和顏悅色。
  只是辦理入職時,經理看庫洛洛的目光分外復雜,同時對我欲言又止,似乎無法將庫洛洛純良清秀的外表和我脖子上讓他差點報警的掐痕對應起來,還想問我是不是換了一個男朋友,終究沒好意思問出口。
  非行動時期的庫洛洛堪稱平易近人,雖然對無關的人和事興趣不大,但他社交技能滿點,只要願意就能讓人倍感舒適,穿上制服後更是賞心悅目,工作也挑不出錯,在同事客人間大受歡迎。
  而我的淤青有所消退,可以重回主餐區,每次看到在吧台認真工作的庫洛洛就心情愉悅,美色當前連上班都更有動力。
  當然我們都非常具有職業道德,不會在工作時間談情說愛,最多只有眼神交彙,心照不宣地相觸又分開。
  下班後庫洛洛才會變回不動聲色的黏人狀態,雖然還處在不安期中,但超強適應力讓他開始從我制造的負面情緒中脫離,和以往的回避防御不同,即便他依然沒有親口說過愛我,也能自然而然地用身體去表達,足以讓我心滿意足。
  像普通人一樣按部就班又略顯膩歪地度過一周,庫洛洛徹底恢復正常。
  一周後的早晨,我還躺在床上,剛剛睜開眼,就對庫洛洛提出想要離開這個地方。
  「已經待得夠久了,我還想去其他地方走一走。」
  「和我一起嗎?」
  庫洛洛在旁邊問道,聲音裡還有睡意殘留。
  我笑起來:「和你一起。」
  當天上班時我們直接辭職,經理早有預料,沒有過多挽留,下班後所有同事一起祝我們前路順暢,雙方就此告別。
  最後在這裡度過平和的一夜,天亮後我去公寓管理處退租,庫洛洛整理行李,一切收拾妥當,我們離開公寓,前往火車站。
  彼此都對接下去的路線和方向沒有想法,庫洛洛干脆去車站的便利店裡買來地圖,我們閉著眼睛用手指在地圖上盲選目的地,睜眼一看相差十萬八千裡,庫洛洛又掏出蜘蛛硬幣,交給老天決定,於是火車載著我們來到新城市。
  我們像以前一樣在市內找到租車行,租來一輛足夠兩人使用的小型房車,又去超市備齊旅途所需物資,還有我的游戲和庫洛洛的漫畫,以及我們分別選定的音樂CD。
  而後我們開車出城,駛上寬闊平坦的公路,正式開始漫無目的的旅行。
  在我和庫洛洛迄今為止的生命中,這或許是一段少有的,能夠稱之為無憂無慮、平和幸福的好時光,我們完全親密無間,只有彼此。
  一路上我們交換駕駛,隨開隨停,白天在公路上前行,輪流播放各自喜歡的音樂,欣賞沿途風景,打打游戲,看看漫畫,到夜色降臨後就轉下公路,開進汽車旅館或山林野地,在和諧愉悅的睡前運動後相擁而眠,第二天睡到自然醒再繼續上路。
  並沒有緊迫的時間限制,有時候我們也會短暫停留在某處。
  譬如在野營時突發奇想,大半夜不睡覺跑去探險,摸黑徒步穿過密林,在月光下徒手攀上險峰,掛在懸崖峭壁上等待日出;
  又譬如在汽車旅館落腳時,偶然聽聞附近有小鎮迎來節日,正在籌備慶典,慕名前去參觀,在游園會上品嘗當地特色美食,參與進沒有技術含量的小游戲,與普通人不正當競爭。
  車廂裡的電子日歷不知不覺跳過半個月,車子最終開到海岸線,前方再也沒有路,短暫的旅程也到此結束。
  接近傍晚時我們把車開上一處海邊高地,在視野開闊的平台上扎營,搬出矮桌、折疊椅和簡易燒烤爐。
  車載冰箱容量不大,啤酒、飲料和烹飪食材已經快要見底,庫洛洛喜歡的甜品更是早就在他的消化系統裡完成輪回,我取出剩余食材,和庫洛洛一起做了一頓豐盛的晚餐。
  吃完飯、洗完碗,我們各自坐在折疊椅上,一邊喝酒一邊吹風,從夕陽西下到明月東升,明亮柔和的月光映照著我們,彼此臉上的表情和眼裡的神色分毫畢現,但我們只是看著海面與夜空,誰也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庫洛洛的聲音響起來,總是像寂夜一樣讓人安寧:「剛入團時,你說過你有一個能讓你從『死亡中回返』的能力,現在復效了嗎?」
  我晃了晃啤酒瓶:「沒有哦,已經徹底報廢了。」
  庫洛洛轉過頭,看著我:「欠的命還有多少?除了賭局,還有什麼辦法償還?」
  我喝了一口酒,在瓶口遮掩下模糊地說:「很多很多,這輩子都不可能還清啦,否則我也不會用人偶替死。你還不清楚我的作風嗎?」
  庫洛洛想起往日種種,我的豐功偉績,閉口無言,連臉色都變得有些沉郁。
  我假裝沒有看見,轉而提起新話題:「你呢?之後要去准備友客鑫的行動吧?」
  創傷修復並不容易,不安期的影響也還未完全消退,但我知道庫洛洛並不真是黏人的性格,不會忘記自己是旅團團長,我也從未打算否定他走過的路,更不期盼像普通情侶一樣和他長相廝守、相依相伴,這都不是我們的風格,庫洛洛同樣對此有著清醒的認知。
  只是總要有人來開頭和結尾。
  庫洛洛「嗯」了一聲,在月光與夜風中陷入長久的沉默。
  最後他還是問道:「你真的不想和我一起行動嗎?」
  我仰頭喝光酒,將空酒瓶放在我們之間的矮桌上:「關於這件事,我想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
  庫洛洛點點頭:「我知道了。」
  說完他站起來,收起折疊椅,拎起烤爐和其他雜物送進房車中,我坐在原處繼續吹風,直到庫洛洛整理完畢才拖著椅子回到車上。
  無論是擁抱、親吻還是更深層次的結合都突然讓人失去興致,我鎖好車門,關掉室內燈,換上睡衣躺到床上。
  庫洛洛的身體丨欲丨求已經平穩,不是每天都非做不可,也安靜地躺在我身邊,半睡半醒間感到他轉身將我抱進懷裡,我蹭了蹭他的脖子,安然沉入睡夢裡。
  天亮時我們開到附近城市還車,在車行外交換聯絡方式,相約友客鑫再見。
  無需更多言語,我們再次走往不同方向。
  之後我也投入新計劃的事前准備中。
  第一步依然是資金,我又去電話亭貸了一筆款,而後走進證券交易所,大量買入記憶中在近期內就會走勢大漲的幾支股票。
  這是所有暴富途徑裡最為穩妥的方式,早在過去我就經常這樣操作,揍敵客的巨額委托費也是由此賺取,比這更簡單的只有彩票,但曾經因為奪取原獲獎者的「未來」而慘遭罰息,再也沒有用過。
  我在股市裡反復殺進殺出,還完貸款後繼續以錢生錢,積累到足夠讓人安心的數字時,已經進入八月。
  八月底,我又穿上一套新身份,回到薩黑爾塔合眾國,前往友客鑫。
  登上飛艇前我收到面影的聯絡,當年他通過我轉移給蕾姿的壽命已經所剩無幾,蕾姿的身體狀況又開始每況愈下,面影分丨身乏術,但還是表示如果我需要幫助,他可以送幾個人偶過來。
  面影本人和他的人偶都不堪大用,而且據我所知九月初整個友客鑫應該都會亂上好幾天,我還是回絕面影,讓他照顧好蕾姿,等到南匹斯拍賣會開始前再來友客鑫,《貪婪之島》的來路我會解決。
  「灰毛」:那就拜托小姐了,感激不盡。
  「我」:各取所需罷了。
  關閉郵箱,我切回情報網,查看有關《貪婪之島》的最新動態,目前確認會在南匹斯拍賣會寄售的游戲數量已經增加到七份。
  實際上在和庫洛洛重逢之前,友客鑫並不在我的計劃內,因為根據已知未來,旅團屆時也在友客鑫,而我和庫洛洛的捉迷藏到九月時雖然臨期但還沒結束。
  面影傳來消息後,我就順藤摸瓜繼續調查,有關《貪婪之島》的諸多信息中,有個叫做巴特拉的富豪引起我的注意,他自《貪婪之島》發售次年起就一直在求購游戲機,並招募玩家、懸賞通關資料。
  這個游戲僅初始售價就高達58億介尼,事到如今必定還有天文溢價,正常競拍根本不在考慮範圍內,有這麼多錢我還不如繼續雇凶刺殺西索。
  我原打算在三年期限過後就去找巴特拉,用債務轉移的限時條款替他延壽以交換游戲資格,畢竟人不會到老就知天命,只會越老越想活,尤其是這種世界首屈一指的大富豪,肯定也有很多人願意看在錢的份上,為他獻出一點無傷大雅的壽命。
  但現在庫洛洛提前找到我,我就要改變計劃。
  一天一夜後,飛艇在友客鑫郊外的林宮機場降落,這是一個大型國際機場,除了民用飛艇以外,還能看到許多不帶標識的私人飛艇起落。
  我混進普通游客間,到達市內後沒有聯系庫洛洛,而是照常找了一家身份登記不嚴的旅館落腳,接著去尋找本地的武器販子。
  友客鑫市秉承該國優良傳統,官方與黑丨道共分天下,就連市長選舉都有高達六成資金來自黑丨道支持,加上正值每年定期舉行的世界性拍賣會期間,黑白兩道和民間個人團體都會積極參與,這種時候想買任何合法和違丨禁物品都很方便,而且只要會識貨、會講價就能省下一大筆錢。
  我順利買來手丨槍、狙丨擊丨槍、手丨榴丨彈及其他武器裝備,又去買了一輛二手越野摩托車,在私人車行改裝成小型移動軍火庫。
  當我做完所有准備工作,時間剛好到九月份,舉世矚目的拍賣會盛大開幕。


第60章
  《貪婪之島》寄售的南匹斯拍賣會在九月六號,前幾天則是世界黑丨道共襄盛舉。
  九月一日晚,第一場地下拍賣會在色梅塔利大樓舉辦。
  雖然名為「地下」,友客鑫這個城市一到晚上基本就是黑丨道的天下,色梅塔利大樓所在區域已經徹底沉入濃厚的幫派氛圍中,街上幾乎看不到平民的影子。
  天黑時我離開旅館,去快捷餐廳外帶一份漢堡套餐,騎著摩托車穿街過巷,前往事先探查好的觀測點位,是一棟離色梅塔利大樓稍遠、但視線不受阻礙的高樓。
  在沒有攝像頭和人工巡邏的隱蔽角落停好車,我背著包從安全通道登上頂層,在天台邊緣卸下背包,從包裡取出各種零件。
  放在衣服內袋的手機這時振動了一下,庫洛洛發來郵件。
  「怪物大王」:你到友客鑫了嗎?
  有空發郵件,可見還挺閑。
  但是抱歉啊,我可是忙得很。
  我當作沒看見,直接收起手機,組裝好狙丨擊丨槍。
  夏末的夜晚干淨清透,能見度極高,僅憑肉眼就能看到色梅塔利大樓一層正門處,黑丨道成員陸續到來,經過安檢入場,現場和平有序。
  旅團不出所料按時到達友客鑫,庫洛洛能騰出空閑和心思聯絡我,說明負責這次行動的團員已經出發,拍賣會定在九點,還有一段時間,我隨手拆開漢堡,一邊吃一邊回想過去未來的事。
  不記得是在哪次倒回中,只是出於習慣去查看裡世界的動態,因而得知這次拍賣會的「盛況」,一度在暗網鬧得沸沸揚揚,幻影旅團在第一天就突襲地下拍賣會,繼而遭到黑丨道懸賞,最後與黑丨道發生大規模火丨並。
  襲擊拍賣會是常態行動,旅團一般不會主動暴露身份,也不會刻意隱藏,遭到全面懸賞不足為奇,但因此就大肆反擊、甚至導致黑丨道死傷慘重卻不大正常,這比起作亂更像是一場隆重的報復。
  而能讓旅團不顧黑丨道與流星街的關系,大動干戈去實施報復的理由,只會是蜘蛛斷足。
  庫洛洛一直沒有發現,團員在他心裡其實也分高低輕重,面影和我的前任八號死時他毫無情緒波動,而我死時他卻直接血洗「仇人」滿門。
  這不僅是因為「愛情」,也是他不自覺的「人性」,我費盡千辛萬苦、還搭上最後一次復活機會才逼得他承認。
  在沒有我的「未來」裡如果有人死去,必定是重要團員,這種會讓庫洛洛還不穩定的人性倒退的事,絕不允許在有我的「現在」發生,所以我要親自監控和排除一切隱患。
  這才是我來到友客鑫的真正目的。
  拍賣會准點開始,我端起槍,透過瞄准鏡往周圍掃視,附近大樓頂層也有人影,應該是某些家族的保鏢或者監視者,主會場嚴格限制入場人數,他們只能在外圍警戒待命。
  地下拍賣會由六大陸、十分區的黑丨道共同舉辦,成員基於「平衡」與「信任」自願參與,任何嫌隙、對立和仇恨只要來到這裡都要擱置,打造出一派祥和的景像,因此一旦發生動亂也分外明顯。
  沒過多久我就看到許多人從大樓外面往裡衝,其他樓頂的人影也一並消失。
  與此同時在色梅塔利大樓頂部,一架小型熱氣球緩緩升空。
  我轉過瞄准鏡,調整焦距,仔細辨認。
  熱氣球上除了一個陌生女孩以外都是熟面孔,許久未見也沒有太大變化,連行動模式都還是老樣子,武鬥派搭配輔助系,由俠客現場把控調節,庫洛洛本人則鎮守據點,同時保護能力珍貴又戰鬥力欠缺的團員。
  我所知道的「未來」正式開啟,我迅速收起槍,跑下樓,騎上摩托車。
  滿載蜘蛛的熱氣球悠然飄出友客鑫,在附近的勾德沙漠降落,土石沙礫與龐大的台地被驚醒,黑丨道車隊自四面八方彙聚,化作一條黑色的河流奔湧而至。
  我比黑丨道部隊先一步進入勾德沙漠,這輛摩托車雖然是二手貨,但是性能極為優越,風馳電掣地帶我鑽出城市錯綜復雜的道路。
  進入空曠的沙漠區域後我打開戰術迷彩,由念能力者特制,是只能使用一次的限時消耗品,但在使用期間能讓我像變色龍一樣徹底融入環境,類似的特殊裝備我還買了不少,現在的友客鑫可謂應有盡有。
  旅團的熱氣球其實非常顯眼,黑丨道不知為何沒有在第一時間追擊,等到他們落地後才姍姍來遲,聚在旅團身處的台地下方威嚇叫囂。
  我停在離他們不遠不近的另一處台地頂部,放倒摩托車,再次架起狙丨擊丨槍,更換為同樣由念力改造過的夜視瞄准鏡,即使在光線微弱的夜晚也能大範圍清晰成像。
  透過瞄准鏡我看到旅團那邊有人越眾而出,縱身跳進黑丨道的人群中,猶如巨石墜地,故意砸出大片塵土,是團內最為狂野好戰的窩金,絕不會缺席任何一次作戰行動。
  除他以外,現場的武鬥派還有飛坦、信長和富蘭克林,他們絲毫不把敵人放在眼裡,和輔助系的俠客、瑪奇以及那個應該是新任八號的女孩席地而坐,優哉游哉地開始打牌和看戲。
  我身處戰局之外,卻沒有他們的輕松與愜意,端著狙丨擊丨槍瞄准窩金所在戰場,一刻也不敢從瞄准鏡前偏移。
  如果我還在旅團,我可以光明正大地將他們納入我的能力範圍,以債務轉移機動支援,替他們擋傷化解死局,這就是我的戰術定位,但現在我無法這樣做,只能退而其次選擇其他相對可控的方式。
  黑丨道方面尚未發現旅團的身份,對他們不夠重視,窩金的對手一開始只有普通人與普通武器,於他而言如入無人之境,他像絞肉機一樣大肆殺戮,所經之處血肉橫飛,人類在他手中像紙張爛泥一捏就碎,連火箭炮都對他無可奈何,只是不痛不癢地讓他爆衣,露出蜘蛛刺青,他的強大更甚以往,強化系與生俱來的身體素質和念力強度永遠讓我心生羨慕。
  局面完全呈現出一邊倒,就在黑丨道方面無計可施,即將潰敗逃散時,新的對手到達戰場,是幾個奇形怪狀的念能力者,稍微有些棘手,剛一露面就讓窩金落入下風。
  雖然就我判斷,那幾個人實際上可能只夠窩金熱身,但念能力者的戰場變數極大,無法輕易下定結論,而且蜘蛛斷足的危機一直高懸於頂,目前唯一參戰的窩金具有最大可能性,他正好還是初始團員之一,足夠分量觸動庫洛洛。
  原本在打牌和觀戰的團員此時也有點坐不住,俠客起身走到台地邊緣向下喊話,距離太遠聽不清,但能隱約聽到窩金用他雷鳴般的大嗓門讓俠客別礙事。
  從第一次見面起,我就知道窩金不是沒腦子的莽漢,恰恰相反,他同時具備靈活的思考能力和強化系的敏銳直覺,只是性格作風直來直去,加上外形過於不拘小節,像個剛開化的野人,所以總是引人誤會。
  沒過多久,窩金就憑借他的聰明才智,以不值一提的皮肉損傷換來對方全軍覆沒。
  最後一個對手再起不能,窩金意猶未盡地喘了一口氣,其他團員直到此時才跳下台地,跑到他面前。
  一切看似塵埃落定,我卻沒有放松警惕,反而更加集中注意力,除非這幾個人安全回到旅團在友客鑫的據點,否則我無法放心。
  我不斷調整瞄准鏡焦距,仔細觀察周邊區域,片刻後成像儀裡終於出現一個特殊彩點,在無人地帶突兀地移動。
  轉過槍口對准那個彩點,我切換成像模式,將瞄准鏡拉到最大倍率,一個少年進入我眼中,有一頭燦爛的金發,穿著奇特的衣服,樣式總讓人覺得有點眼熟。
  夜晚的沙漠終究光照條件有限,即使黑丨道開來的車出於威懾全都開著大燈,少年的面容依然模糊不清,但明顯可見他滿身戰意,並且在即將接近旅團時立刻使用『絕』和『隱』,徹底消去存在感。
  這一刻我毫不猶豫地扣下扳機,因為不符合任意一項殺人前提,所以只是在少年和窩金腳邊分別打了兩槍。
  旅團頓時戒備起來,信長當即拔刀護在窩金身後。
  少年則縱身避開著彈點,順著彈道轉頭看過來,然而戰術迷彩將我牢牢掩蓋,他什麼也沒發現,他又看向旅團,似乎不想放棄,但偷襲的最佳時機稍縱即逝,最後他還是只能轉身離去。
  在他背過身的一瞬間,我聽到虛空中響起罰息的聲音,眼前浮現出只有我能看見的畫面——
  在我不曾干預的未來,窩金一動不動地倒在地上,正在被那個少年掩埋。
  至此可以確認,我的推測沒有出錯,旅團確實曾在友客鑫遭到斷足。
  窩金不知道自己剛剛逃過一劫,區區狙丨擊丨槍的子彈也沒有被他放在眼裡,他對疑似新任八號的女孩說了幾句話,女孩隨即具現出一台吸塵器,舉起手臂將吸頭湊到他脖頸處的傷口上,似乎有什麼東西讓他無法動彈。
  片刻後,窩金甩了甩臂膀活動筋骨,彎腰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對准我的方向作勢投擲,之前攻擊他的黑丨道狙擊手就是這樣被他打爆頭。
  雖然我躲在戰術迷彩裡無法用肉眼直接觀測,但我能感到自己已經被窩金鎖定,這種距離完全超過債務轉移判定範圍,我只好趕在窩金出手前解除戰術迷彩,跳起來衝他們揮舞雙手,同時極限張開『圓』,防止窩金在處理低級威脅時不過腦子,先動手再說話。
  窩金視力不差,顯然已經看到我,卻還是保持著姿勢,既沒有扔出石頭,也沒有收回手。
  俠客在這時走到他身邊,拍了一下他的手臂,轉身也對我揮手示意。
  我跑回摩托車邊,在改造過的置物架上固定好狙丨擊丨槍,騎著車避開滿地屍體,到他們面前閃亮登場,一腳踩著腳踏,另一腳蹬著染血的土地,做作地掀掉防風鏡和針織帽,像聚光燈下的模特一樣凹出炫酷的造型。
  「晚上好啊,各位,好久不見!」
  「……」
  包括俠客在內,所有人都無語地看著我。
  「這個人是誰啊?」
  打破沉默的是那個陌生的女孩。
  終於有人捧場,我跳下摩托車,輕快地走到她面前。
  女孩看起來和我剛入團時年紀相仿,戴著一副圓框眼鏡,看起來有些不諳世事,氣質和長相十分可愛,但任何一只蜘蛛都不容小覷。
  「你就是我的繼任者嗎?初次見面,我是莫妮卡。怎麼稱呼你?」我笑眯眯地招呼道。
  「小滴。」女孩回道,有點禮貌但不多,轉頭看向富蘭克林,好像和他關系不錯,「她是我的前任?」
  富蘭克林簡短地「嗯」了一聲,不帶情緒地看了我一眼,沒有發表更多意見。
  「既然前任還活著,為什麼要找我入團?」小滴繼續直率發問。
  一個陰測測的聲音從略低一些的位置響起來,飛坦替富蘭克林回答:「誰知道腦袋落地的家伙還能再活蹦亂跳地冒出來。」
  我充耳不聞,假裝聽不出他話語裡的冰冷與嘲弄。
  「總而言之,很高興你真的沒死,莫妮卡。」俠客站出來打圓場,「你和團長聯系過了嗎?」
  剛說完他就搖搖頭:「也對,你既然敢跑來我們面前,已經足夠說明答案了。」
  我這才回道:「是哦,很早就和他見過面了,我們還一起旅行了半個月呢,你想聽聽我們的旅途見聞嗎?」
  「不,什麼也別對我說,我不想知道。」
  俠客臉上出現闊別已久的頭疼表情,好像又想捂住耳朵。
  我笑起來。
  雖然言語間夾槍帶棒,但他們對我的死而復生毫無質疑,也沒有詢問我當年故意假死的緣由,可見庫洛洛並沒有隱瞞尋找我這件事,至少肯定沒有瞞著最擅長情報工作的俠客。
  「我說你這家伙,剛才為什麼要攻擊我?」窩金插進話來。
  我撇下嘴角轉向他,半真半假地抱怨:「你是在質疑我的槍法,要是想殺你我就直接打頭了。在上面看到有人准備偷襲,所以好心提醒你,結果你竟然想恩將仇報。」
  「啊,是這樣嗎……」
  窩金的嘴巴沒有他的腦袋靈活,在我一通輸出下訕訕地撓了撓頭,對我倒是全無懷疑。
  但有人會替他說話,瑪奇接著發問:「你又為什麼會剛好出現在這裡?我想團長還不至於會把行動路線告訴你,鑒於你已經脫離旅團。」
  「我們約好了在友客鑫見面。行動細節他當然沒有說啦,他又不是會色令智昏的人,這次完全是巧合。」我指了指我的摩托軍火庫,「我淘到很多好東西,白天不敢亮出來,只能等到晚上,正好遇到黑丨道騷動,所以跟過來看看熱鬧。」
  「你在說謊。」瑪奇斬釘截鐵地說。
  我保持著從容的微笑:「第六感不能算實證。」
  「……」
  瑪奇審視地盯著我,而後轉開眼。
  這群家伙似乎每個人都要說上幾句,替庫洛洛為了找我而受的苦打抱不平,我看向唯一還沒發言的信長,等待他繼續提出質疑。
  「你看我做什麼?」
  信長吹胡子瞪眼,滿臉不快。
  「你沒有話要說嗎?」
  「我跟你不熟!」
  信長「哼」了一聲,掂起刀走開,在他刀尖所向,又有敵人襲來,其他人也撇開我上前迎戰,只有俠客落在最後,猶豫地看向我。
  「請記住,我已經不是團員了。」
  我騎上摩托車,並起雙指對俠客比了一個帥氣的手勢:「祝大家武運亨通,我就先告辭啦。」
  說完我擰動油門揚長而去。
  當他們打起來後,我繞了一圈又回到附近,繼續通過狙丨擊丨槍觀戰,等到他們安然無恙、大獲全勝之後才真正離開。
  返回市內藏好摩托車,我背著裝備回到旅館,此時已經接近午夜,我洗完澡才給庫洛洛發去郵件,告訴他我已經到達友客鑫。
  郵件立刻得到回復。
  「怪物大王」:俠客他們回來告訴我了。我現在暫時走不開,你來找我吧。
  「我」:明天再說,我要睡覺了,晚安。
  終於能夠放下心來,我合上手機,熄燈上床,長長地舒出一口氣。
  這只是第一天。


第61章
  昨晚睡得有些遲,加上旅團喜歡打閃電戰,風格快攻快走,不會在同一個地方逗留,所以我安心地一覺睡到庫洛洛用電話把我吵醒。
  為了接到這通電話,我特地打開手機振鈴,半睡半醒時手機在枕頭底下振動並奏樂,我摸出手機,眯著眼睛看清屏幕上的時間是上午八點,來電人顯示「怪物大王」,頓時清醒過來。
  按下接通鍵,我故意壓低嗓音,在喉嚨裡混入睡夢被擾的含糊與不悅,慢吞吞地開口:「什麼事……」
  庫洛洛的聲音傳過來,開門見山地說:「你上了懸賞令,先不要出門,我去找你,給我地址。」
  「哦,好……」
  我隨口報上旅館地點與門牌號,掛掉電話,而後進入黑丨道情報網,雖然不比職業獵人的專門網站全面,但也有豐富的信息在流轉,當然同樣價格不菲,我這幾天簡直花錢如流水。
  旅團昨晚的行動成為最新熱門,輕而易舉就找到團員們的懸賞令,我也赫然在列,是八個人中最有鏡頭感的一張,畢竟只有我是特意擺拍。
  這其實是以看似被動的方式主動入局的小把戲,早在半年前,庫洛洛找到我的第二天就已經啟動。
  當時我故意提起南匹斯拍賣會,就是要誤導庫洛洛我是為了《貪婪之島》才來友客鑫,又在無意間卷入旅團和黑丨道的衝突,他看到我的懸賞令不會無動於衷,但他也絕對不會離開旅團單獨保護我,那麼他最可能的選擇就是帶我回據點。
  如此一來,我就能在保證自主性的同時近距離監控旅團動向,而從庫洛洛的角度看,我卻是在跟隨他的安排。
  他對我的「計劃後遺症」不只是應激反應,也是他的本能在預警,我承認我利用了他的愛。
  合上手機,我起床洗漱,隨便吃了兩塊面包當早餐。
  而後我從行李箱裡翻出剪刀、短效染發劑、隱形眼鏡和化妝用品,剪掉再次留長的頭發,全頭染黑,接著換好衣服,戴上黑色隱形眼鏡,最後用一些化妝小妙招稍微改變五官布局和形狀,呈現在鏡子裡的人於是平凡到讓人過目就忘。
  當我收拾好必要行李和全部裝備時,房門被敲響,我撕掉貼在貓眼上的膠帶,往外看了一下,打開門。
  庫洛洛站在門口,應該是臨時趕來,那身在大型行動中才會見到的特殊裝束來不及換掉,只是簡單地打散頭發,綁上繃帶,脫掉大衣,在夏秋之交穿著緊身的高領裡衣和長褲,勾勒出精美的肌肉線條,以至於像個上丨門丨服丨務的牛郎。
  他仔細地看著我,一時沒有說話。
  「是不是差點沒認出來?」
  我笑著把他拉進房中,關上門,仰起臉得意地向他展示變裝成果。
  庫洛洛的目光極為短暫地在我的嘴唇上停留了一下,點點頭:「很完美。但是市內現在到處都是黑丨道的人,還是不夠安全,所以我希望你能跟我回據點。」
  我挑起眉毛,故意問道:「這是你個人對我的擔憂嗎?」
  「是。」庫洛洛毫不猶豫地回道。
  我為他的坦誠笑起來:「既然如此,我願意接受你的保護。」
  趁著懸賞令剛剛發布,尚未下沉到民間灰色地帶,我頂著新臉去前台辦理退房,而後拖上行李箱,由庫洛洛拎著我的裝備包,我們像正常客人一樣離開旅館。
  旅團通常不會將據點設置在人多眼雜的地方,距離這裡大概有點遠,庫洛洛直接開車過來,停在隱蔽的角落,是一輛外觀低調的普通轎車。
  放好行李,我坐上副駕駛座,一邊系安全帶,一邊問庫洛洛這輛車從何而來,長得有點醜。
  「俠客買的快到報廢期限的二手車,租車有定位器,手續也比較麻煩,不如直接買一輛省事。」
  「有道理,畢竟車行也怕你跑了。」
  說到這裡我想起我的摩托車,騎過一次之後真有點舍不得,於是不抱希望地問庫洛洛能不能順道把它也帶走。
  「不行,」庫洛洛殘忍拒絕,「這輛車裝不下。而且你和你的摩托車昨晚都被黑丨道的人看見過,放車的地方你也不要再靠近。」
  「好嘛。」
  我沒有堅持,心裡為注定只能蒙塵到報廢的小摩托默哀三秒鐘。
  車子正好在這時轉向,庫洛洛看向側邊後視鏡,順勢掃了我一眼,意識到自己的態度有點強硬,表情和語氣都軟化下來:「黑丨道裡的東西很多都不會記名,而且更安全,旅團還會繼續行動,到時候你可以挑一輛喜歡的。」
  「不要啦,我已經不是團員了,沒有資格碰你們的戰利品。」
  庫洛洛聞言蹙起眉頭,我在他說話之前岔開話題:「說起來,你這次有打算搶劫南匹斯拍賣行嗎?」
  「……」
  庫洛洛頓了一下,把之前想說的話又咽回去:「正規拍賣行不在旅團的計劃內,但是你想要的《貪婪之島》,我會想辦法。」
  我再次拒絕:「沒關系,我自己的事情自己解決。原本只是想稍微偷一下懶,搭旅團的快車渾水摸魚而已。」
  說完我嘆了一口氣。
  庫洛洛沉默下來,過了一會兒,他終於忍不下去,幽幽地說:「你其實可以不用把我們之間分得這麼清楚。」
  我立刻轉頭看向他:「是嗎?那旅團行動結束後你陪我去玩貪婪島。」
  庫洛洛不置可否,但眉毛總算放平。
  車子最終開到一片爛尾樓區,四周荒涼破敗,死寂陰森,別說是人,我看就連鬼都不願意來,藏匿不法之徒再適合不過。
  庫洛洛將車停在一棟大樓前的空地上,熄火後沒有立刻下車,而是拆掉頭上的繃帶,從扶手箱裡取出一罐發蠟和一把密齒梳。
  而他那件充滿宗教元素的毛領大衣就扔在後座上,好像是新做的,圖案和以前那件有細微差異。
  我回頭看了一眼大衣上不變的倒十字圖紋,突然按下庫洛洛正在梳起額發的手,又攬過他的脖子,扭身湊過去直接吻到他唇上,另一手同時摸向他雙腿之間。
  庫洛洛在我碰到不該碰的地方前飛快地抓住我的手腕,嘴上卻回應起我的吻,並且隨著程度加深而無意識地轉手與我十指交纏,替代他現在想做又不能做的事。
  車內開始升溫,庫洛洛慢慢收緊手指,最後先一步抽離,我意猶未盡地舔了一下他的唇瓣,壓低聲音問道:「幾個月沒見了,你難道不想嗎?」
  庫洛洛變快的呼吸、心跳和生理反應替他做出回答,但他迅速平復這一切。
  「我們現在在庫嗶的『圓』裡,至少顧慮一下別人的身心健康。」他一本正經地說。
  「這就是世界上最健康的事,沒法做才不健康。」
  話雖如此,我到底沒有繼續下去,在團員面前損害他作為領導者的形像和威嚴既不利於感情,也沒有任何好處。
  我推開他,坐回原位,翻下副駕遮陽板,又拿出口紅,對著上面的小鏡子補妝。
  沒有我搗亂,庫洛洛順利恢復他旅團團長的神聖端莊,帶著我走進據點。
  所謂據點只是一個位於破敗大樓底部的廢棄倉庫,堆滿建築廢料,白天還算敞亮,地上卻有蠟燭殘留,可見樓裡沒有通電,旅團不畏艱苦這點堪稱流星街優良傳統。
  今天黑丨道暫停拍賣會,旅團也暫停行動,所有人都待在據點裡,正在清點戰利品,既有各類珍寶,也有各種過不了明路的禁物,保護拍品的木箱被隨意拆開,胡亂丟棄,除此以外還有好幾箱啤酒和食物,但目前只有窩金一個人坐在酒箱邊豪飲。
  跟在庫洛洛身後走進倉庫,我第一時間尋找庫嗶何在。
  庫嗶負責周邊監控,本來注意力就更為集中在大門方向,見我看他,立刻撥過已經蓋住頭臉的長發,把自己遮得更為嚴實,要是我和庫洛洛剛才真的做下去,他怕是能直接奪路而逃。
  「呦,團長,你們回來了。」
  窩金只顧喝酒,無所事事,跟著發現我們,抬了一下手作為招呼,對我的到來並不意外。
  其他人在他的大嗓門下也轉頭看來。
  「各位,日安啊。」
  我笑容滿面地對他們問候,好像從未離開過。
  空氣裡一片寂靜。
  交情再怎麼淺淡也曾經同伴一場,親眼見我死又親眼見我活,除了昨晚已經見過我的幾個人,團員們的面色多少都有些復雜,剝落列夫想了一下才對我揮揮手,芬克斯超大聲地冷哼,派克欲言又止,好像有點高興,又有點生氣。
  「日安啊,莫妮卡,好久不見了。」
  其中只有一個不諧之音,獨自坐在石墩上搭撲克塔的西索對我露出曖昧笑容,打著波浪的語調感情飽滿,分外高興的模樣:「你還活著真是讓我倍感欣慰~~」
  你還活著真是讓我失望透頂,伊爾迷白拿我這份錢良心不會痛嗎?
  我腹誹著,嘴上還是回道:「多謝掛念。」
  「你昨晚見過小滴吧?」庫洛洛問道。
  我點點頭,於是庫洛洛直接宣布他的決定:「既然大家都互相認識,也就不必介紹了,莫妮卡暫時以個人身份留在這裡。」
  無人表示歡迎,也無人表示反對,這其實是毋庸置疑的公私不分,但他們似乎早有預料,又轉頭回去繼續做自己的事。
  和以前一樣,團內一般事務基本由俠客負責,他捧著筆記本在戰利品邊上奮筆疾書,庫洛洛相較之下一派悠閑,拎著我的裝備包走向一處不算顯眼但視野開闊的位置,這裡的蠟燭格外多,供人落座的石料上還放著幾本書,可以想像他在這裡熬夜看書的畫面。
  難怪這次見面他的黑眼圈又加重了。
  庫洛洛在石料邊放下裝備包,又接過我的行李箱放在旁邊,而後坐下看書,仿佛我的存在就像空氣一樣理所當然,為他所需又不必特別在意。
  可以預見今天將是無聊的一天,但只要庫洛洛和他的團員都待在我的視線範圍內就行,換成以前我會去俠客身邊湊個熱鬧,打發時間,現在我則是拿出游戲機,走到更偏的角落去,完全呈現出疏離的姿態。
  庫洛洛抬頭看了我一眼,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俠客彙報戰利品都已經清點登記完畢,庫洛洛合上書,起身走到他們面前,開始復盤昨日行動。
  旅團的首場劫掠並不順利,黑丨道中有人預知到這場禍事,是一個名為諾斯拉的家族其首領之女,在道上赫赫有名,許多大佬都仰賴她的預言趨利避害,主辦方也因此提前轉移戰利品。
  雖然沒能准確定位到旅團,主辦方防備不足,讓旅團最終成功得手,但已經是非常超模的能力,特質系廣出奇才,庫洛洛想必不會放過。
  我一心二用地聽著,左耳進右耳出,並不打算介入旅團事務,如果庫洛洛以個人名義需要我,我不會拒絕,但我不再受他指揮,一切行動也都會以我自身意願為優先。
  而我提起《貪婪之島》除了布局需要,也是真心希望庫洛洛能陪我一起去,我真正走向未來的重要時刻應該要有他在場,因為我的未來裡也要有他同往。
  無所事事地待到晚上,窩金終於用啤酒排光昨夜戰鬥中寄生在他體內的水蛭,剩余啤酒分發眾人,算是一場簡單的慶功宴。
  庫洛洛也為我拿了一罐啤酒,這倒是沒有必要拒絕,否則也過於不近人情,我接到手中,打開喝了一口,順便問道:「今晚我睡哪裡?」
  「你有帶睡袋吧?」
  庫洛洛回頭看向他的專屬座位,果然點起一片蠟燭,有點陰森,又有點夢幻,旁邊還有空間,躺下一個人綽綽有余。
  我震驚地看著他:「偌大一棟樓就沒有一個正經能睡覺的地方嗎?」
  這家伙的不安期怎麼隨便刺激一下就復發?我是不是走了一步臭棋?這樣我還怎麼單獨行動?他干脆把我揣口袋裡好了!
  庫洛洛打定主意,撇開視線開始裝聾作啞。
  「哎呀~~真是聽不下去了。」
  西索的聲音插丨進來,其他團員都會自覺避開我和庫洛洛,只有西索一直待在我們附近。
  「團長,我要去處理一點私事,請個假吧。」
  庫洛洛點點頭:「可以,明天下午之前記得回來。」
  「沒有問題~~」
  西索轉過身,庫洛洛眯了一下眼,不知察覺到什麼,突然對著他的背影問道:「西索,你在打什麼壞主意嗎?」
  西索側過頭,豎起一張撲克輕掩嘴唇:「那是當然的,誰讓團長和莫妮卡都只顧自己玩,一點也不搭理我呢。」
  說完他揮了揮手,走進燭光照不到的黑暗裡。


第62章
  其實誰都知道西索加入旅團別有用心。
  過去我還在旅團時,西索很少參加旅團行動,那段時期我正在全力攻略庫洛洛,一直和他同進同出、形影不離,而且庫洛洛習慣親自保護戰鬥力薄弱的團員,幾乎不會落單,導致只喜歡單挑的西索無處下手。
  西索離開後,我嚴肅地問道:「我不在的這段時間,西索有沒有趁機騷擾你?」
  庫洛洛沒有否認,看表情卻也不是太在意:「他還算遵守團規,行動時也會聽從指揮,不至於太出格,所以不要緊。」
  距離未來那場層主戰只剩下兩年,至今還是找不到原因,只能推測是西索用某種方式脫離旅團或者規避團規,並迫使庫洛洛不得不與他對決。
  庫洛洛完全不吃教訓,有我這個前車之鑒還敢無條件信任團員,但他親手設立的旅團框架在他心裡牢不可破,不是三言兩語就能動搖。
  於是我不再說話,從行李箱裡取出睡袋,鋪在庫洛洛指定的位置,也就是他身後。
  這一覺睡到自然醒,雖然處在陌生的地盤,卻比想像中更為安心,也許是因為有庫洛洛在,也或許是因為我還信任旅團。
  庫洛洛則又是通宵看書,一夜未眠,我閉上眼睛前他是什麼姿勢,睜開眼睛後他還是同一個姿勢。
  只有不在乎未來的人才會肆無忌憚糟蹋身體,雖然我也與長壽無緣,但我可不想看到庫洛洛死在我前面,遲早要把他這不良生活習慣和自我定位糾正過來。
  如此想著,我爬出睡袋,走向二樓的衛生間,謝天謝地這棟樓爛尾多年居然還有水。
  簡單洗漱後我回去一樓,在樓梯拐角處看到庫洛洛,顯而易見在等我,換上一身黑丨道經典裝扮,又用繃帶遮掩印記,在當下牛鬼蛇神群聚的友客鑫卻不顯突兀。
  「你要出去嗎?」
  庫洛洛點點頭:「黑丨道那邊為了顯示團結與無畏,宣布今天繼續舉辦拍賣會,我想去找那個會預言的女孩。」
  這完全是意料之中的事。
  我走到他面前,捏住他的領帶。
  對話稍微中斷,庫洛洛不會無緣無故找我講說他的計劃,但我假裝沒有領會,替他解開其實毫無瑕疵的領帶,又仔細地重新打上結。
  「你怎麼確定那位小姐一定會去拍賣會呢?」
  庫洛洛頓了一下,看起來有點不想解釋,但還是回道:「諾斯拉家族依靠她的能力才飛黃騰達,而她卻比她父親更早到達友客鑫,說明她連一場拍賣會都不想錯過,昨天已經停辦一天,今天她應該不會再缺席。」
  整理完領帶,我又轉向他的外套,指尖慢悠悠地撫過表面每一條細紋。
  「她是諾斯拉家最大的寶貝,她父親也可能會強行讓她離開有旅團存在的危險之地。」
  「所以我已經讓俠客調查她的行蹤和諾斯拉家的動向。」庫洛洛抓住我的手,將五指納入掌中,終於說出他的目的,「無論是哪種情況,我都需要你和我一起去。」
  地下拍賣會固定在晚上九點,旅團若有所行動也是會在那時候,如果我一味盯著其他團員而拒絕庫洛洛本人就過於明顯,這一次和上一次不同,我不能讓他看出任何端倪。
  但該走的程序還是要走,我抬起眼,笑起來:「你是需要我幫忙呢,還是只想帶我在身邊?」
  「都有,」庫洛洛認真地看著我,「我知道你有能力自保,但這和我想保護你並不衝突。」
  毫無自覺地說著甜言蜜語,眼裡心裡都是我的模樣讓人根本沒法拒絕,繼續待在這裡,恐怕我真的會忍不住對他做點損害別人身心健康的事。
  我退開一步,抽出手,轉身輕快地走下樓。
  「你都這樣說了,我當然只能奉陪啦。」
  我們走到俠客的臨時辦公區,在大樓的配電室裡,盡管因為爛尾被斷電,但配電箱似乎還能使用,俠客作為團隊的技術骨干,自己組裝了一台電腦,與配電箱裡牽出的電線相連,旁邊還有一台打印機。
  使用當年我替他搞到的獵人證,俠客毫不費力地從獵人網上查到諾斯拉家女兒的情報,其名為妮翁·諾斯拉,是一個氣質天真、長相甜美的女孩,看不出任何戰鬥力,和她粗獷的保鏢一起出現在屏幕上。
  毫無疑問她是上天的寵兒,如果在神話和典籍裡她會被稱為「先知」,但在現實中她那預言能力不僅遭人覬覦,還可能為她招來殺身之禍,而她的父親卻依然將她推到人前為自己牟利。
  一個可憐而不自知的人。
  只要有錢就能在獵人網上買到一切,俠客打印出妮翁的照片,順便看了一眼電腦上的時間,有些疑惑:「你們現在就要去嗎?」
  「這個嘛……」我笑而不語。
  「有點其他事。」庫洛洛含糊其辭。
  「……」
  俠客轉瞬明悟,後悔發問,從打印機出紙口抽出照片拍進庫洛洛手裡,轉過身去當作我們不存在。
  「辛苦了。」
  庫洛洛將照片塞進西裝口袋,又掏出手機給俠客轉去一筆情報經費,讓他繼續追蹤妮翁。
  而後我們一起離開據點。
  現在確實還早,無論是哪家的千金小姐都不會起床,庫洛洛也要過午才能展開行動,我看了看天色,先一步上車坐進駕駛位,因為方圓數百米都是旅團的地盤,車子也是公用,所以鑰匙沒有拔掉。
  我發動引擎,開往最近的情人旅館。
  庫洛洛這次沒有再用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拒絕,甚至比我更為主動,我們變著花樣消解久別重逢、難以克制的欲望,庫洛洛從身體到精神都明顯放松下來。
  最後一次結束,我捂住他的眼睛,在他耳邊輕輕地說:「睡一會兒吧,我就在這裡。」
  庫洛洛閉上眼,呼吸逐漸變得平穩而緩慢。
  等他徹底睡著後,我輕手輕腳地走下床,撥打內線電話給前台,請他們幫忙購買最普通的黑色商務套裝,以及束胸、墊肩和內增高鞋墊等物,化妝用品則是我自帶。
  庫洛洛需要我同行不只是不安期作祟,他這次打算假扮黑二代,最低限度也要有個跟班才不會顯得奇怪。
  在我換裝期間,庫洛洛從短暫的深度睡眠中醒來,安靜地看著我,直到我化完妝,開始調整體態和語調時,他才出聲說道:「不用太刻意,黑丨道沒有那麼多規矩。」
  「跟黑丨道規矩無關哦,」我搖搖手指,「既然你的目標是年輕女孩,預防萬一,身邊就最好不要出現其他特征明顯的女性。」
  「你的道理總是很多。」
  庫洛洛不知想起什麼,淺淡地笑起來。
  消磨時光到中午,庫洛洛估算時間差不多,也換好衣服,俠客再次發來郵件,獵人網實時更新妮翁的行蹤,她正在保鏢護送下前往林宮機場,果然是准備離開友客鑫。
  我們立刻開車到市郊,庫洛洛打電話給芬克斯讓他把車開回據點,而後我們走上通向機場的公路。
  途中庫洛洛隨機抽選幸運黑丨道打劫,利用當年陪我劫持磊露特的轉運囚車時用過的能力,憑空定住一輛匹配他現在身份的高級轎車,車上人員以為車輛故障下車查看,庫洛洛彈出幾個碎石子,像子彈一樣擊穿他們的脖子。
  屍體無聲無息倒地,沒有損壞和污染轎車,庫洛洛走過去從他們身上搜出參會證,我們一起把屍體拖到遠離公路的荒地裡,不需要特別處理,黑丨道仇殺屢見不鮮,何況現在的友客鑫各家勢力雲集,這幾個倒霉蛋總有一兩個仇家能替我們背鍋。
  拋完屍我坐上駕駛座,庫洛洛則坐進車後座,我們迅速進入二代與跟班的角色,調頭往回開,在一個半小時後到達林宮機場。
  國際機場占地廣大,每天客流如潮,要精准找到某個對像無異於大海撈針,好在庫洛洛擁有相應能力,感謝成美女士至今都在好好活著。
  根據尋人手機指引,我們在百貨商店找到妮翁,她正徜徉在血拼的海洋中,她的侍女和保鏢團跟在後面滿臉疲憊。
  尋人手機每天都有查詢次數限定,我和庫洛洛也假裝購物,在肉眼能夠觀測到妮翁的距離上流連。
  一直等到天黑,妮翁第一次離開保鏢團,獨自前往洗手間,顯然不願意接受家裡的撤離安排,再出來時已經戴上假發、換掉衣服,混在其他游客之間,成功騙過等在附近的跟班們,滿腹牢騷地往航站樓外走。
  機靈又莽撞,對自身處境與能力珍貴性沒有半點意識,不知道一旦脫離家族保護頃刻間就會引來群狼環伺。
  庫洛洛最後看了一眼照片,確認目標無誤,轉手遞給我。
  我撕碎相紙,扔進垃圾桶,回來就看到庫洛洛已經戴上親切無害的面具,為不識人世險惡的溫室花朵量身定做。
  「你騙小姑娘越來越得心應手了。」我揶揄道。
  「畢竟我有一個好老師。」
  庫洛洛也笑起來,保持著這份溫和笑意走向妮翁,憑借英俊的臉蛋和熟練的語言藝術輕而易舉騙取她的信任,我以跟班若有似無的存在感待在他們身後,聽到那孩子毫不猶豫地告訴庫洛洛她想去公墓大樓參加拍賣會。
  「但是我一個人可能沒有辦法入場……」妮翁沮喪地垂下頭。
  「不用擔心,交給我吧。」
  庫洛洛亮出他剛剛搶來的參會證。
  之後我繼續擔任司機,任勞任怨地開車送兩人回市內。
  一路上聽著他們在後座相談甚歡,無論妮翁說什麼庫洛洛都能接得上,知識儲備和捧場能力出類拔萃,在此之前我都不知道在無關緊要的話題上他也如此能說會道。
  到達市內時天色已經黑透,公墓大樓周邊開始戒嚴,政丨府警丨察與黑丨道共同設立關卡,先是由警丨察在外圍嚴格查驗入場資格,進入大樓後還要再從黑丨道手裡過一道安檢程序,任何人都不允許攜帶通訊設備和武器。
  武器無關緊要,隨時可以就地取材,但旅團還在等待庫洛洛的指令,通訊設備必不可少。
  妮翁走在最前,兩手空空,很快通過安檢,接下去就是庫洛洛。
  我悄然問道:「要不我留在外面接應?」
  「不用。」庫洛洛的表情和嘴唇都紋絲不動,在妮翁回頭看他時還對她笑了一下,「直接過去就行。」
  說完他走到安檢區,負責檢查的黑丨道人員手持儀器從頭到腳將他掃過一遍,揮手放行。
  輪到我時也是一樣,我的手機和西裝下的武裝帶好像不存在,安檢儀器毫無反應。
  「行了,過去吧。」
  那人說道,聲音仿佛有些耳熟,我不動聲色地走到庫洛洛身邊:「旅團的人?」
  庫洛洛細微地點頭,加快兩步走向妮翁。
  不愧是旅團,但我不知道團裡有誰能做到如此出神入化的偽裝,畢竟團員彼此之間,甚至是對庫洛洛這個團長,都不會告知自身全部能力。
  現在距離拍賣會開始還有時間,庫洛洛領著妮翁去餐廳共進晚餐,我也趁機去其他位置填飽肚子,偶爾看一眼庫洛洛那邊的進度。
  用完正餐,服務生送上飲品,庫洛洛與妮翁的話題正式轉向她的預言能力,純真少女已經被哄得連一絲戒心都不剩,二話不說為庫洛洛演示起來。
  至此只剩最後一步。
  藏在內袋裡的手機突然振動了一下,庫洛洛看完妮翁寫給他的預言詩開始做收尾,為了顯得自然還有不少話可說,正好我要去一趟洗手間,順便躲在隔間裡查看郵件。
  發件人是面影。
  在《貪婪之島》一事上,我和面影有著共同的目標,他也沒有因為照顧蕾姿就甩手不管,告訴我巴特拉將在南匹斯拍賣會結束後舉辦審查會,直接在友客鑫招募玩家,問我打算怎麼辦。
  「我」:做好兩手准備吧,到時候如果巴特拉拒絕我的交換條件,我們就去參加審查會。
  回到餐廳後,庫洛洛越過妮翁看了我一眼,我心領神會,召來服務生結賬,走過去提醒他們時間。
  庫洛洛站起身,與妮翁並肩走出餐廳,兩人繼續邊走邊聊,十分融洽投機。
  走到半路他毫無預兆地出手,臉上還掛著笑,手上的動作卻連殘影都幾乎捕捉不到,妮翁上一秒還在說話,下一秒就無聲無息地倒下。
  我箭步上前將妮翁接到懷裡,看了一眼受擊部位,庫洛洛的控制力極為精准,沒有在她身上留下任何傷痕,她就像突然睡著了一樣。
  周圍有人察覺異常看過來,庫洛洛的演技當場升級,大聲呼喚幫助,引來黑丨道人員。
  經過一場天衣無縫的即興表演,妮翁在庫洛洛的強烈要求下被送往貴賓休息室,主辦方呼叫救護車並通知諾斯拉家,其家主萊特·諾斯拉正在趕往公墓大樓途中。
  安頓下妮翁後所有人相繼離開休息室,只有庫洛洛一臉愧疚和不舍地滯留在床邊,殷殷握著妮翁的手,我替他擋住其他人的視線,幾秒鐘後聽到他說:「走吧。」
  我們走出去,輕輕關上門。
  相較於能力本身的分量,這次偷盜行動可謂易如反掌,走遠之後我好奇地問道:「她給你的預言是什麼?」
  已經不需要再演戲,庫洛洛恢復原本淡漠的狀態,掏出一張紙遞給我,滿紙詩詞不知所雲,我立刻塞回他手中:「我和文盲只差會識字。你只要告訴我結果是好是壞。」
  「不好也不壞吧。這段預言詩歸納起來有四點:紅瞳會造訪,未來搖擺不定,要仔細做出選擇,新的終點在東方。」
  語焉不詳,似懂非懂。
  「正好也給你做一個。」
  庫洛洛說著翻過那張紙,具現出《盜賊秘技》並攤開,捧著書脊將紙墊在妮翁的頁面上,左手同時浮出一支奇形怪狀的自動筆。
  「你的全名、生日和血型。」
  看來這就是預言條件,可惜我一個也不知道,遺憾地嘆了一口氣:「真是虧大了。」
  血型還能去查驗,但作為遺棄之地的孤兒,姓氏和出生日期連上天都未必能給出答案。
  庫洛洛皺了一下眉,少有的對一個問題束手無策,最後只好合上書。


第63章
  現在已經接近九點,拍賣會即將開始,無關人員早就被清場,賓客與安保人員向主拍賣廳轉移,大樓各層逐漸空下來。
  庫洛洛看了一眼時間,給俠客打去電話,通知旅團開始行動。
  旅團似乎正在大樓附近待命,很快就有騷動聲從樓下傳來,隔著鋼化玻璃聽不真切。
  在過去的未來裡,今晚就是旅團大鬧特鬧的節點,以旅團的戰鬥力突破黑丨道防線輕而易舉,但庫洛洛大概另有計劃,所以目前的動靜聽起來還不算出格。
  這一次我救的可不止是窩金一人性命,還有黑丨道中許多人,如此功德無量還要被加收罰息,我的能力真是不講道理。
  作為編外臨時人員,我不需要了解庫洛洛的真實目的,對我而言只要沒有蜘蛛死掉就行,而這種事有庫洛洛在場想必也不會發生,所以我只是安靜地跟隨他四處游蕩,看似漫無目的,但我知道他不會在行動期間做沒有意義的事。
  果然沒過多久,庫洛洛突然張開『圓』,與此同時有暗器突襲而至,在我眼前一閃而過,轉瞬就被庫洛洛接住又反手扔回去,在念力增幅下迅疾如雷、銳不可當,緊接著就是利刃刺入血肉的悶響,不知何人被自己的武器穿顱而過釘在牆上。
  「接下去可能會有點危險,不要離開我的『圓』」。
  庫洛洛頭也不回地繼續往前走,可能都沒看清襲擊者的臉。
  我從那具還在抽搐的屍體上收回目光,繞到庫洛洛左側,避免影響他戰鬥。
  「是針對你的?」
  「是針對我們的。」庫洛洛平靜地回道,「十老頭雇佣了一批殺手對付旅團,全都找出來太麻煩了,不如引他們自己過來一口氣處理掉。」
  「十老頭」就是世界黑丨道十個分區的首領,能夠得知黑丨道高層動向,旅團潛入黑丨道的內應相當有本事。
  接下去就如庫洛洛所料,陸續有殺手現身來襲,又被庫洛洛輕松反殺,他完全不掩飾蹤跡,到處留下屍體,甚至專挑監控區域走,堪稱氣焰囂張,加上旅團還在外圍持續衝擊黑丨道防線,嚴峻的形勢終於迫使主辦方再次中止拍賣會。
  黑丨道雇佣的殺手實力有限,在我看來完全不會對旅團造成威脅,根本不需要庫洛洛冒著暴露自己的風險親自處理,他可沒有登上懸賞令,但今天過後可能全世界都會知道幻影旅團團長的真面目。
  用沿途隨手摸來的簽字筆捅穿又一個殺手的喉管,庫洛洛扔下屍體,走進位於這層樓的宴會廳,目前不在使用中,寬廣空曠的場地足以容納大型宴會和大規模戰鬥。
  進入宴會廳後庫洛洛就不再移動,我忍不住問道:「你是在等什麼東西嗎?」
  「你發現了嗎?」庫洛洛沒有否認,「這次十老頭還請來揍敵客,只有前頭那些小卒全都死干淨,他們才會出場,我想用他們解決你們的懸賞令,現在應該差不多了。」
  說著他的聲音變得森冷起來:「而且當年殺了你的人就是揍敵客家的現任家主,之前沒空找他們算賬,他們的老家也很難攻入,現在他們自己送上門,我當然要再去會一會。」
  聽得我頭皮一陣發麻。
  當時我留給庫洛洛的破綻可不包括委托揍敵客,那樣他立刻就會看破我的全部布局,而眼下公事與私仇恰好撞在一起,庫洛洛前所未有地在行動時帶上個人情緒,這非常不合時宜,在戰鬥中有可能會致命。
  我斟字酌句地勸道:「借揍敵客解決懸賞令沒問題,但是為我報仇就不必了吧,我還好好活著呢。」
  「那並不能抵消他們做過的事。」庫洛洛看向我,「還是說你覺得我不是揍敵客的對手?」
  「請你不要意氣用事好嗎?」我也生起氣來,「我是在擔心你啊,這和你想保護我是一個道理,跟實力強弱沒有關系!」
  庫洛洛抿了一下嘴唇,似乎被安撫了,又好像還是不大高興。
  不可理喻的僵局沒有持續下去,某個人的『圓』突然橫掃而過,範圍極為廣大,其中並無惡意,卻讓我不禁繃緊神經。
  主角終於到場,庫洛洛面色一整,盯著宴會廳大門,沉聲道:「黑丨道的人應該都被旅團吸引走了,現在大樓很安全,你先離開這裡」
  「不要。」我斷然拒絕,「你知道我的本事,我能保護好我自己。」
  「就是因為知道你的本事,我才不想讓你留下來。」庫洛洛幽幽地說道,話裡有話。
  我瞪了他一眼:「不親眼看著你平安無事我怎麼放心?你以為我真是什麼鐵石心腸的人嗎?」
  「……說不過你。」庫洛洛嘆了一口氣,「那你只能在旁邊看,除非用於自保,否則絕對不准使用賭局。」
  利用賭局假死帶給他的創傷時至今日依然如此鮮明,是我自作自受,但我還是轉開頭,冷酷地說:「你已經不是我的團長了,沒有權力再命令我。」
  庫洛洛擰起眉毛,還想再說話,一道蒼老的聲音在這時傳進宴會廳,介入我們的爭執中:「真是的,一來就聽到小情侶吵架,搞得一點戰鬥氛圍都沒有。」
  隨著這聲調笑,一個滿頭銀發的老者推門而入,身後還跟著另一個身影,我曾經的付費共犯走進來。
  將近三年未見,席巴·揍敵客還是老樣子,看起來和上一次沒有任何區別,穿著同樣簡潔干練的武鬥服,身姿挺拔,氣質威嚴,披頭散發的模樣依然像群獅首領,邁著沉穩的步伐。
  與他同行的老者在長相上能夠看出相近的血緣關系,背著雙手閑庭信步,體態呈現出老年人常見的佝僂,念力水平卻絲毫不比正值壯年的席巴遜色,精神矍鑠,眉眼凌厲,同款裝束正面有「生涯現役」的字樣,把敬業寫在衣服上。
  他們出現的同一時間,庫洛洛抓住我的手臂,我腳下一轉,順勢躲到他身後。
  盡管我現在改頭換面、雌雄莫辨,但想必瞞不過揍敵客的眼睛,趁著庫洛洛的注意力轉向門口,我踮起腳,悄無聲息地從他肩上探出頭,對席巴一陣擠眉弄眼,瘋狂暗示。
  席巴毫無反應,就像不認識我也沒看到我,非常具有職業道德,我悄悄松了一口氣。
  「確認一下,你們的目標只有旅團吧?」
  戰鬥沒有立刻開始,揍敵客停在於雙方都算安全的距離上,庫洛洛出聲問道,平靜的嗓音中滲出冷意。
  「沒錯,我們二人只收這份錢。」做出回答的是那位老者,他掃了我一眼,臉上似笑非笑,話語意有所指,「你的小女友是已經結算的工作,就算她現在不知道怎麼回事又活過來了,也不在我們的任務範圍內,你大可以放心。」
  聞言我又伸長脖子,用力瞪過去,這老頭故意一語雙關,心眼真是壞得很。
  好在庫洛洛已經進入臨戰狀態,而且明顯對沉默不語的席巴殺意更重,沒有察覺老頭的言外之意,他盯著那兩個人,略微偏頭對我說:「打起來我可能顧不到你,你躲遠一點。」
  他是我見過最為意志堅定之人,換言之也是固執己見,一旦作出決定就不會輕易改變,見他鐵了心要獨自應戰,我只好做出退讓,並且改口保證不會使用債務轉移,以免讓他分心。
  「除非你主動使用我。」我補充道,還是希望他能將我納入戰術考量。
  庫洛洛充耳不聞,直接略過這句話,壓低聲音細微地說:「不用擔心,我已經安排好後手了。」
  更多的他沒有明說,既然是「後手」,我也不能再問,只能選擇相信他不會亂來。
  「那你小心一點啊。」
  「嗯。」
  我難掩擔憂地跑開,大致估算戰場範圍後停在宴會廳另一側,靠著牆壁偷偷背手到身後,從武裝帶上抽出手槍,雖然對揍敵客這種級別的念能力者沒有殺傷力可言,至少可以在危急時刻干擾戰局,為庫洛洛爭取機會。
  「小姑娘,勸你不要動歪腦筋。」
  結果下一秒,那老頭的聲音就像未蔔先知一樣傳過來:「雖然你不是我們的任務目標,但如果是你自己非要入局,我們也會反擊。」
  庫洛洛也看向我,輕輕搖搖頭。
  我只能再把槍塞回原處,亮出空空如也的雙手:「好嘛,我會乖乖聽話啦。」
  接下去就再也沒有人關注我。
  場內靜止片刻,而後一觸即發。
  雙方的戰鬥節奏一開始極為迅速,身影和動作幾乎無法看清,『氣』在各自身上高速流轉,只是拳腳往來就足夠讓旁觀者驚心動魄。
  揍敵客方面由那老頭主攻,席巴從旁協作,而庫洛洛的自信並非空穴來風,當年他只是對戰席巴一人就有些吃力,現在他以一敵二竟然也不落下風,成長速度讓人嘆為觀止。
  目前只是試探性攻擊階段,庫洛洛沒有完全放開手腳、使出殺招,我發現他竟然還有余裕想偷那個兩人的能力,早有預謀,有備而來,甚至用上附帶麻痹性劇毒的匕首。
  然而姜還是老的辣,老頭很快識破庫洛洛的意圖,並且根據他的進攻模式推測出他的能力制約,斷定他不可能在如此高壓的作戰中偷到他們的能力。
  戰局短暫停頓,庫洛洛被當面拆穿也毫無動搖,略加思索後他扔掉匕首,具現出《盜賊秘技》,左手虛握而過,從空氣中拉出一塊巨大的包裹布,顯而易見並非攻擊型能力,但揍敵客十分謹慎,一時也未敢近身,我想庫洛洛還是沒有放棄捕捉他們,同時也在拖延時間等待他的「後手」。
  對方同樣有所意識,不約而同使用能力,老頭似乎是放出系,外放的『氣』化作閃耀龍魂追擊庫洛洛,庫洛洛的行動多少受到包裹布影響,無可避免開始受傷,血色在他的衣服上擴散,而席巴也在另一邊伺機而動。
  我全神貫注地盯著他們的一招一式,感覺這輩子都沒有如此緊張過。
  念能力者的戰局瞬息萬變,當老頭自認為已經摸清庫洛洛的路數並進一步拉近交戰距離時,庫洛洛突然露出右側破綻,好似刻意虛晃一招,老頭並未理會,繼續進攻,庫洛洛卻在千鈞一發之際松開包裹布,將書交換到左手,又用右手抓住包裹布揚手甩開。
  席巴與庫洛洛曾經交過手,揍敵客對他的能力和戰鬥模式多少有所了解,但老頭沒想到庫洛洛的書還可以換手,始料未及,另一側當即成為防御空擋,被包裹布當頭覆蓋。
  整個變招過程可能只有零點幾秒,飄揚的巨大包裹布不僅遮住老頭,也在瞬間擋住庫洛洛自己的視線,席巴抓住兩人都處在視線盲區的這一刻殺機畢現,強烈的『氣』爆發而出彙聚到雙手,猶如兩輪太陽被他握在手中,氣勢萬鈞地撞向他們,渾然不顧會不會連正在被包裹收納的血緣親人一起打死。
  「滴滴——」
  不知何處響起幻聽一般的電子音。
  時間軸在這一刻被切割拉長,四周景像緩慢又飛速變化,我好像踩在每一幀的變動上,反應過來時已經身處戰局中,烈日般盛大的光芒像上次一樣覆蓋視野,但賭局並未觸發,電光石火間庫洛洛突然翻動書頁,包裹布瞬間消失,我在熟悉的失重感中被轉移。
  之後轟隆巨響震耳欲聾,整棟樓都因為席巴的攻擊而震動,摧枯拉朽的氣浪掀起濃重塵土將我撞翻倒地。
  眼在花,耳在鳴,我手腳並用地爬起來,跌跌撞撞地跑向他們戰鬥的地方。
  煙塵之中,宴會廳遭到強烈衝擊損毀大半,庫洛洛和老頭都在倒塌的房梁牆壁中失去蹤影,只有席巴獨自站在廢墟外,回頭看了我一眼,從懷中取出一個正在閃爍的通訊器。
  視野緩慢收縮,只剩下那堆殘垣斷壁,我停下腳步,一陣頭暈目眩,渾身麻木冰涼,好像所有神經全部在此時斷連。
  我無法動彈,無法思考,無法呼吸。


第64章
  席巴手中的通訊器一直在滴滴作響,他按掉提示音,抽出一根耳機塞進耳朵裡,對面似乎有人在詢問情況,他看向煙塵尚未落盡的狼藉戰場,簡短地回道:「他還活著,大概。」
  話音剛落,層層疊疊的廢墟被推開,庫洛洛和老頭先後站起來。
  庫洛洛的西裝徹底報廢,整個人衣衫襤褸,傷痕累累,但他對此毫不在意,行動沒有受到任何影響,踩著碎石走到平地上,隨手拍掉身上的塵土。
  席巴摘下耳機,收起通訊器,老頭又像普通的老人一樣背起手,慢悠悠地踱到他身邊,兩人一起往外走,仿佛只是外出散步時隨緣路過,沒有再看我和庫洛洛一眼。
  「就這樣嗎?」庫洛洛在他們身後問道,「你們現在不殺我,以後可就沒有這麼好的機會了。」
  「我們的雇主死了,對你的委托就必須取消,而且我們和你也沒有什麼深仇大恨,非殺你不可。你小子既然成功打出時間差,鑽了這個空子,就不要得到便宜還賣乖。」
  老頭側頭無趣地回道,似乎有些不耐煩,又往我的方向指了指,不懷好意地笑起來:「與其繼續挑釁我們,你還不如多擔心一下自己。」
  說完兩人頭也不回地離開,尚且完好的大門打開又合攏,宴會廳中只剩下我和庫洛洛。
  庫洛洛走到我面前,皮鞋和褲腳都被沙石土屑,和或許是他自己的鮮血髒污,他沒有說話,只有目光籠罩在我身上,仔細地上下檢視。
  確認我毫發無損,他輕輕舒出一口氣,接著先發制人地問道:「不是說好不用賭局嗎,為什麼又突然衝過來?」
  我直到此時才抬頭看向他,在他眼中映出我空白的臉孔。
  「那你是想讓我眼睜睜地看著你死掉嗎?因為我曾經也這樣對待你?」
  我輕輕地反問,原來我還能發出聲音。
  「不是的。」庫洛洛立刻說,接著頓了一下,辯解一般地回道,「只是沒有到必須讓你使用賭局的地步,那種攻擊未必能殺死我,而且我說過我有留後手的,現在事情已經解決了。」
  我想起剛才聽到的蜂鳴聲,它最先出現在席巴發起致命攻擊時,讓他在最後一刻收手打偏,接著是戰鬥結束後的通訊,短短一句話就讓揍敵客解除委托,庫洛洛掌握所有,計算好一切,是我出爾反爾、自作主張的行動打亂他的計劃。
  可他憑什麼覺得我能預見我不知道的事,並且在他陷入危機時袖手旁觀,無動於衷?
  「要是你的後手沒有趕上怎麼辦?」
  遲到的後怕與憤怒為身體帶回知覺與溫度,壓抑住喉嚨的顫動說完這句話,我感到全身力氣都像被抽干,再也支撐不住,蹲到地上抱住頭。
  我這一生都在與「死亡」相伴而行,它帶給我喜悅也賦予我安寧,是我最初的起點和最終的歸宿,比任何東西都更為我所熟悉,這是有生以來第一次,我發於靈魂地對「死亡」感到恐懼,卻是因為它有可能降臨在另一個人身上。
  雙手埋入發根,十指緊扣頭皮,我用盡全力克制肢體,不讓自己真的發起抖來。
  庫洛洛的布局看似精密,其實也是在鋌而走險,如果是過去絕對理智的他,就會知道在席巴發動攻擊時讓我觸發賭局才是保證計劃萬無一失的最優解,既可以切實捕獲目標,也可以化解危機並擊殺席巴,連不知何時生效的「後手」都不需要。
  然而現在在他心中,我使用賭局已經與我會死畫上等號,於是比起計劃和自身安危他優先選擇阻止我,下意識的反應完全違背理性和思維慣性,以至於將他自己置於死地。
  這足以證明他對我的愛確鑿無疑,此時此刻卻只讓我感到窒息,我如願以償得到他的愛,但這不是我想要的愛。
  諷刺的是,事情會變成這樣又是由我一手造成,我逼迫他、折磨他、傷害他,終於將他拉入凡塵,讓他擁有七情六欲,可他只是學會愛我,還是不會去愛他自己,一如既往將自我擺在所有他在乎的東西後面,這份愛還將他更進一步地推向毀滅的深淵。
  巨大的矛盾與混亂洶湧襲來,將我沒頂吞噬,我不知道迄今為止我施加給他的一切究是對是錯。
  我應該怎麼做?
  「你怎麼了?受傷了嗎?」
  溫熱的手掌像羽毛一樣覆蓋過來,攏住我的手,庫洛洛蹲下丨身,似乎有些猶豫,指尖小心翼翼地順著我的頭部向下輕觸,試圖找出並不存在的外部傷口。
  我搖搖頭,突然間冷靜到連我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好像所有情緒全部被隔離到無形之處,我又能夠正常思考。
  「我沒事。」
  只是腿腳依然有些使不上勁,我干脆跪坐到地上,直起腰湊近庫洛洛,從他眼中的倒影確認自己已經看不出異常,我抬手摸向他的臉,臉頰上有一道粗糙的傷口,還在絲絲往外滲血。
  即使是他,對戰兩個揍敵客也不可能毫發無損,除了面部,他從肩膀到手臂還有大小不一的傷痕淤青,最嚴重的傷口在腰側,被那老頭的龍魂咬中,而他當時把大部分的『氣』都用於捕捉對方,稀薄的『纏』不足以抵擋那樣強勁的攻擊。
  我輕輕撥開他的襯衫下擺,經過死鬥已經破得不成樣子,血肉模糊的傷口暴露而出,橫亙在白皙的皮膚上,那顏色刺得我眼睛生疼。
  「都是皮肉傷,過幾天就好了。」庫洛洛隨手拉過襯衫遮住傷口,又抓起我的手指收進掌心,揉搓著我的指關節,「沒關系的,莫妮卡。」
  怎麼會沒關系呢?
  我「嗯」了一聲,收回手,想要站起來,庫洛洛扶住我,讓我動作慢一點小心頭暈,好像我在突然之間變成脆弱的玻璃,而明明他自己才是受傷的人,卻像是天生沒有痛覺,也不值得他在乎。
  有關賭局的話題被我們不約而同地略過,站穩後我退開一步,若無其事地問道:「十老頭死了?你也雇佣了揍敵客嗎?」
  庫洛洛點點頭:「幸好他們是家族事業,人手足夠多。」
  雇主比目標更先死亡則委托取消,我很清楚揍敵客家這條規矩,畢竟曾經吃過虧,不需要更多解釋,如今庫洛洛想要的能力順利到手,旅團的威脅也全部清除,沒有必要繼續待下去。
  「那可以走了嗎?我有點累了。」
  「還差一點。」
  庫洛洛看向宴會廳入口,如同一個訊號,敲門聲隨即響起,大門慢慢往裡推開一條縫隙,有人在門縫後面謹慎地問道:「團長,我現在方便進去嗎?」
  「進來吧。」
  那個人於是推門而入,是一個作黑丨道常見打扮的男人,普通到扔進黑丨道群裡就認不出來,只有『纏』的水平顯示出他的與眾不同。
  「晚上好,團長,莫妮卡。」男人禮貌地問候。
  我看著他,也許是狀態還沒有調整到位,男人在我的目光下略加猶豫,補充道:「我是剝落列夫。」
  「晚上好。」
  我扯了一下嘴角,對他深藏不露的變形能力提不起半點探究欲。
  「外面情況如何了?」
  庫洛洛切換回工作模式,剝落列夫開始詳盡地彙報庫洛洛不在期間旅團的行動。
  目前參加拍賣會的黑丨道成員都聚在大禮堂,死去的十老頭用屍體說話,遠程投屏宣布旅團首領及部分成員已經伏誅,拍賣會即將恢復。
  之前進攻大樓的團員是懸賞令上的幾人,富蘭克林、小滴和俠客在大樓外留下「屍體」,本人則前往拍賣會後台與其他團員會和,另外還有庫嗶、飛坦與瑪奇正在趕來這裡的路上,沿途監控設備俠客已經處理妥當。
  像一台精密運轉的機器一樣高效又完善。
  剝落列夫話音剛落,宴會廳大門再次被推開,飛坦率先走進來,而後是庫嗶與瑪奇。
  飛坦左右一看,輕笑著說:「戰況很激烈嘛。」
  「這樣才足夠具有說服力。」瑪奇接道。
  他們似乎都沒有發現庫洛洛正在受傷流血,或許也和他自己一樣完全不放在心上。
  「我還要趕去下一場,現在就開始吧。」
  計劃已經提前定好,不需要再經過庫洛洛確認,庫嗶分別用「復制」能力造出飛坦和瑪奇的復制品,下一秒就在他們手中化作屍體,血與肉都極為逼真,絲毫不比面影的人偶遜色,甚至在制作方式上更甚一籌。
  接著是庫洛洛,他先是扯掉復制體頭上的繃帶露出印記,而後當胸對它捅了一手刀,『氣』包裹手掌沒有沾上一滴血,他又將它拖到廢墟中,模仿揍敵客的戰鬥方式制造更多傷殘以體現戰況激烈,最後搬來巨大的牆壁殘骸將它壓住,只保證頭臉清晰可辨,成品天衣無縫,完美地死不瞑目。
  倘若有一天他真的死去,也會是這副模樣嗎?
  「莫妮卡,到你了。」
  庫嗶走過來,對我伸出手。
  我從庫洛洛的「屍體」上移開眼,握住庫嗶的左手,另一個我轉瞬間在他右手出現,我走到它面前,好像在照鏡子,總是面無表情的一張臉。
  非武鬥派不必死得太壯烈,我直接折斷它的脖子,「哢嚓」一聲脆響,它自我手中頹然倒地。
  有視線投注而來,庫洛洛盯著這具干淨又安詳的「屍體」,良久之後才收回目光。
  富蘭克林、小滴、俠客、飛坦、瑪奇,再加我,懸賞令上一共八個人,似乎還缺了誰。
  「沒有窩金和信長嗎?」
  「窩金打起來聲勢太大,場面不好控制,而且黑丨道見過他的實力,輕易死在這裡不大合理,正好據點也需要有人留守。信長一直是和窩金一起的。」庫洛洛解釋道。
  我也只是隨口一問,其實並不怎麼在意,總覺得是在浪費精力。
  現場處理完畢,明天應該就能看到懸賞令的後續,我們離開宴會廳,庫嗶在瑪奇和飛坦的護送下趕往拍賣會場,剝落列夫也想先走一步。
  我叫住他:「請問哪裡有急救箱?」
  妮翁被庫洛洛打暈時,主辦人員送她去貴賓休息室,又從醫院叫來救護車,可見這棟大樓沒有專用醫務室,但急救用品是基本配置,通常都會放幾個以備不時之需。
  「茶水間就有。」剝落列夫往庫洛洛的傷口上瞄了一眼,轉身跑出去,「稍等一下。」
  庫洛洛看著剝落列夫的背影,又轉頭看向我,似乎終於明白過來,沒有再說「我沒事」之類的話。
  剝落列夫很快抱著急救箱跑回來。
  「謝謝。」我將急救箱接到手中。
  之後我們繼續搭乘電梯,到達拍賣會後台。
  拍賣會正在火熱進行中,表面看來毫無異常,實際上工作人員已經全部被旅團替換,除了主持人在俠客控制下全自動運行,這一次庫洛洛選擇更為溫和的手段,由庫嗶復制拍品偷梁換柱,再拍賣贗品當場變現。
  旅團的劫掠形式靈活多變,不是第一次如此操作,團員們忙中有序,井井有條,見到庫洛洛也只是隨便打了一個招呼。
  我拉著庫洛洛走到不會干擾任何人,也不會被任何人注意的角落,打開急救箱。
  庫洛洛順從地脫掉破布一樣的衣服,十二條腿的黑色蜘蛛隨即暴露而出,盤踞在他背上,編號為「0」,既是開始,也是結束,他親手制造的「屍體」一直在我腦中揮之不去,我的「屍體」對他而言大概也是一樣,清創和包扎的過程中我們誰也沒有說話。
  固定好繃帶,庫洛洛隨便從一個死在後台的黑丨道身上扒下外套披在身上,我們席地而坐,聽著拍賣廳裡的高聲競價,到壓軸的火紅眼進入白熱化,有兩個家族可能本就是死敵,從底價開始一路對飆,價格逐漸離譜,最後就連庫洛洛都發出一聲輕笑,打破我們之間的沉默。
  我提起精神轉頭看向他。
  「現在不用擔心揍敵客的委托費了。」他輕松地說。
  以十老頭的身價,委托費確實是天文數字。
  「哦。」
  我沒有接話,這個角落光線昏暗,空氣也不大流通,我感覺自己離睡著只有一步之遙。
  「差不多了,我們走吧。」
  庫洛洛拉著我站起來。
  拍賣結束後是買家付款取貨,庫洛洛不需要全程跟進,後續事宜由俠客繼續負責。
  俠客習以為常,對庫洛洛和我揮揮手,我們離開後台,一路走進地下停車場。
  這裡沒有被旅團的襲擊波及,下午搶來的車完好無損,庫洛洛原本的衣服放在後備箱,他讓我先去副駕駛座,自己換完衣服後坐進駕駛座。
  主辦方的注意力都在拍賣會,只有少量武裝人員在大樓周圍打掃戰場並警戒,無人在意一輛在黑丨道中再常見不過的車輛駛離。
  開到離據點不遠不近的地方,我們棄車步行。
  夜色已深,道路和空氣都已經降溫,月亮開始被烏雲遮蔽,風中出現些微水汽。
  我抬頭看了看天,毫無意味地說:「明天可能會下雨。」
  庫洛洛也毫無意味地「嗯」了一聲。
  一路無話,回到據點後我直接上樓去衛生間洗漱,出來時旅團滿載而歸,據點裡燭光閃爍,大量裝載拍品的木箱從小滴的吸塵器中吐出,其他團員來回搬運,很快就堆得像小山一樣。
  繼任者的能力可比我有用多了,我看了幾眼這豐收的景像,鑽進睡袋裡。
  清點戰利品是天亮後的事,一直潛伏在黑丨道的剝落列夫帶回最新消息,旅團的兩次襲擊讓黑丨道決定變更地下拍賣會的形勢,從實地拍賣、實物交易改為線上虛擬拍賣,拍品也將不再集中存放,徹底杜絕受襲可能。
  俠客提議是時候返回流星街:「這幾天東西搶得夠多了,需要找地方安置,不然小滴的行動會一直受限。」
  「可以回去了,這邊的事情已經結束。」
  庫洛洛的聲音稍有停頓,再響起來時則是詢問起團員們的全名、生日和血型,妮翁的預言能力在他盜取的所有能力中,可能是對旅團整體最為有利的一個。
  然而大部分團員出身流星街,有幾人和我一樣信息缺失,庫洛洛只好先為信息完整的團員書寫預言詩,其中內容禍福未明,個別字詞隱喻不祥,西索的預言詩上更是明確顯示若是回歸故鄉,蜘蛛的異足將會徹底斷裂。
  除此以外最特殊的是「紅眼睛的客人受邀造訪」,類似內容出現在幾乎每一份預言中,之前庫洛洛自己的預言也提到「紅瞳」。
  這意味著旅團如果留下,就會被「紅眼睛的客人」找上門,想來不會是友善的客人,而如果回去流星街,就會有人遭遇不幸。
  無論如何,蜘蛛依然被斷足陰影籠罩。
  「團長,怎麼辦?」
  據點內寂靜無聲,所有人都在等待庫洛洛做出決定。
  「暫時留下。」庫洛洛最終說道,「俠客繼續在網上跟蹤黑丨道動向,庫嗶再復制幾棟樓擴大監控範圍,所有人如果要離開據點,必須組隊。」
  聽到這裡,我輕輕嘆出一口氣,閉上雙眼,睡意很快湧上來。
  半睡半醒間,記憶深處快要沉底的畫面漂浮而起,好似一場血紅色的夢,與某個在沙漠中悄然接近旅團,又因為我的阻止而不甘離去的少年重合。
  那身衣服我曾經隔著電子屏幕看見過,有的包裹殘屍,有的染滿污血。
  我想起來了,他就是紅眼睛的一族——
  窟盧塔族。


第65章
  第二天果然下起大雨,淅淅瀝瀝的雨聲逐漸在耳中清晰,我慢慢睜開眼。
  視線還有些許朦朧,卻也能看出身處環境有所改變,不再是滿地蠟油和坐著倒十字背影的石座,而是一個破舊但還算干淨的房間,有牆有窗也有門。
  此時門窗都關著,庫洛洛屈膝靠牆坐在我身邊,天色陰沉昏暗,他沒有在看書,而是看著窗外的落雨和烏雲。
  不知何時被他搬運到這裡,我竟然睡得毫無知覺。
  「你又沒有睡覺嗎?」
  我仰頭問道,他的黑眼圈有點加重,似乎不是我的錯覺。
  庫洛洛轉過頭,垂下眼看我,卻是答非所問:「你們的懸賞令已經取消了,黑丨道方面也決定不再追殺旅團。」
  我有些驚訝:「因為十老頭死了,還是因為流星街?」
  「兩者都是。」
  看似沒有道理,轉念一想又在情理之中。
  包括庫洛洛在內,整個旅團其實都沒有太多物欲可言,每次劫掠除了劫掠本身,背後都有明確目的。
  昨天的行動沒有疊加復仇因素,所以鬧得不大,但旅團屢次三番公然對黑丨道發動襲擊,足以破壞流星街與黑丨道的關系,這次庫洛洛故意留下很多線索,以黑丨道的能力查出旅團出身流星街並非難事,我懷疑這才是他召集全員來到友客鑫作亂的主要意圖,他就是要與黑丨道為敵。
  現在看來是黑丨道方面做出退讓,十老頭的死也會引發長時間的高層動蕩。
  「你總是很敏銳。」庫洛洛肯定我的猜測,「黑丨道偶爾也要換一換天,流星街才不會陷入被動。」
  話音就像從窗戶裂縫漏進來的風一樣,輕飄飄又冷冰冰的。
  這種層面的話題並不適合開啟新的一天,庫洛洛沒有多說,轉口問道:「今天還去旅館嗎?」
  「不了吧,這麼大的雨,看著就沒心情。」我爬出睡袋,「我今天想去商業區逛一逛,順便去南匹斯拍賣行看一眼。」
  「你打算一個人去?」
  既然他聽出來了,我便干脆回道:「沒錯。」
  庫洛洛皺起眉:「預言詩裡『蜘蛛的異足』指的就是你,你是所有人中最危險的,不要單獨行動。」
  「我說過我不再是蜘蛛腿了,」我沉下語氣打斷他,「而且我從不認為未來無法改變。」
  這恰恰就是我一直在做的事。
  「總之我不要悶在據點,也不要任何人作陪,別來命令我。」
  說完我穿上鞋走出這間房,反手關上門,把庫洛洛和他的沉默一起留在房間裡。
  在衛生間簡單打理,換好衣服,我走到配電室找上俠客。
  俠客盯著電腦,貫徹庫洛洛的指令,嚴密監視黑丨道方面在網上的動態,我走進去時他正在看黑丨道發布的威懾影像,旅團成員殘缺不齊的屍體出現在屏幕上,被以各種令人反胃的方式精工細作,只有頭部完整保留。
  聽到我的腳步聲,俠客關掉視頻窗口。
  「早上好,俠客。」
  「啊,早上好,莫妮卡。」
  現在不用再叫任何人「前輩」,我對俠客直呼其名,而他似乎有些不習慣。
  「獵人證和電腦借我用一下,我要進獵人網查點東西。」
  「沒問題。」
  俠客起身讓出電腦,獵人證就插在端口上,他很有隱私意識地避開,離開配電室。
  我進入獵人網,快速編輯一份匿名尋人貼:
  「有誰知道一個穿金藍色民族服裝的金發美少年是哪個家族的保鏢嗎?我對他一見鐘情了!他真是太好看了!不能再見他一面我連飯都吃不下!提供線索必有酬謝,好人一生平安!我的聯系方式是——」
  末尾是我新注冊的臨時郵箱。
  發完貼我設置定時刪除,消除後台記錄,拿出手機進入另一個情報平台,比獵人網更具針對性,底色也更黑暗,除了信息流轉還能發布非法交易,也不需要獵人證這種萬中無一的高難度准入門檻,更受一般黑丨道歡迎。
  我以人丨體收藏家的身份發布另一條匿名貼,尋找昨晚在公墓大樓拍到火紅眼的買家,懇請割愛轉讓,我願意高價收購。
  火紅眼的去向其實只要詢問俠客或者庫嗶就行,但我不會讓任何人知道我要做的事。
  發完這兩個貼,我回到倉庫,走到放置行李的地方,抽出雨傘,又穿上武裝帶。
  俠客抓著一瓶水路過,擰開瓶蓋喝了一口,奇怪地問道:「你要去殺人?」
  「誰一大早去殺人啊,我只是去逛街,現在的友客鑫沒有武器防身哪能安心。」
  「有團長在還需要防身嗎?」俠客依然疑惑不解,往附近看了看,「團長怎麼沒和你一起去?」
  「因為他是你們團長啊。」我笑了一下,「我也不是每時每刻都和他在一起的。」
  俠客眯起眼睛,謹慎地問道:「你們吵架了?」
  我矢口否認:「沒有。」
  「你們吵架了。」
  俠客肯定地得出結論,嘆了一口氣,好似欲言又止,最終還是轉身走開,也不需要我敷衍或解釋。
  其他團員在整理拍品,旅團從未有過周期如此漫長的行動,每個人都顯得興致缺缺。
  我走到據點門口,正要打開傘,一個在雨天裡更顯黏膩的聲音響起,西索像鬼魅一樣從陰影裡走出來。
  「莫妮卡,你終於願意甩掉團長了嗎?那跟我約會如何呢?我也不差哦~∼」
  「抱歉,雖然你確實是頂級帥哥,但你不是我喜歡的類型。」
  我冷漠地回絕,撐起傘走出門。
  「真是遺憾~~不過說起來,有件事我很早以前就想請教你了。」
  西索繼續在我背後說話,嗓音突然正經起來,讓我不由緩下腳步。
  沒等我回答,西索就繼續說下去:「你為什麼一直想殺我呢?從一開始就在編織謊言和陷阱,當然,我沒有不喜歡哦,但是真的非常好奇,在機場那次見面之前,我們從未認識,也沒有任何過節吧?」
  時至今日才問這個問題又有什麼意義呢?
  我側過臉,看著他,又沒有在看他,笑起來:「你猜啊,猜中了我就告訴你。」
  西索臉上第一次失去笑意,只在轉瞬之間,立刻又被更大、更扭曲的笑容取代。
  我無趣地轉過身,走進大雨中。
  陰雨天總是濕漉漉又沉甸甸的,讓人討厭。
  步行離開庫嗶的監控範圍,我招來路過的計程車,前往商業區。
  下雨的早晨,本地人和游客都還沒出門活動,我走進一家剛剛開始營業的咖啡廳,將雨傘放進門口的收納筒,選擇靠窗的位置坐下。
  雨水、泥土和花草樹木的味道被風吹入,店員見有雨滴落在我身上,想要關上窗,我擺擺手,翻開菜單點單。
  安靜的餐區隨後響起咖啡機和烤箱工作的聲響。
  我拿出手機,打開新注冊的郵箱,正在不斷收到郵件提醒,其中大部分是信口胡謅來騙錢,另有少數重合度較高,可以初步推測那個金發少年屬於諾斯拉家族。
  非常湊巧,就是妮翁的家族,而妮翁在她預言師的光芒之下還有另一重鮮少有人注意的身份。
  我進入黑丨道情報網,求購火紅眼的帖子沒有懸賞性質,回復較少,而且人體收藏家輕易不會自曝,我的目標是昨晚身在拍賣會的人,或許有誰恰好認識火紅眼的買家,並且還會上情報網,同時具有助人為樂的好心腸——比如在火紅眼競拍中最終落敗的另一家。
  現在只需要耐心等待。
  過了一會兒,服務員送上餐點,我放下手機,慢悠悠地品嘗起三明治的鹹香與咖啡的醇苦,看著窗外雨水打在屋檐與景觀植物上,滴滴答答地落下來。
  吃飽喝足後我再次打開手機,這次收到兩條十分有效的訊息。
  一條在新郵箱裡,有人長篇大論地罵我竟然喜歡走狗的走狗真是有眼無珠,另一條則在情報網後台,同樣語氣的一封私信激情控訴諾斯拉家的金毛走狗搶走他的東西。
  獵人網的尋人貼再過不久就會自動刪除,我注銷臨時郵箱,仔細看起第二條。
  私信人認為我既然知道黑丨道的拍賣會上有火紅眼,應該也不是一般人,明裡暗裡表示他願意提供資金和情報,讓我替他干掉那條金毛狗,他不要火紅眼,只想出口惡氣,實際上是意圖繞過黑丨道的條條框框借刀殺人。
  我向他詢問諾斯拉家的所在之處和防衛配置,今天就想上門「拜訪」。
  對方立刻發來地址和公布在獵人網上的保鏢信息,以及金發少年的照片與姓名,還向我索要收款賬戶,打算先付定金以示誠意,看來是真的氣到失去理智,自己更像一條瘋狗在亂咬。
  我記下地址,拉黑這個人,刪掉火紅眼的貼。
  兩邊平台交叉驗證,可以確認那個名為酷拉皮卡的少年就是窟盧塔族人,我對他那身衣服的記憶並未出錯,他加入諾斯拉家的目的可想而知,就是通過同為人體收藏家的妮翁接觸這個群體,進而找到族人的眼睛,甚至是滅族的仇人。
  顯而易見他成功了,火紅眼和旅團現在都離他觸手可及。
  我收起手機結賬,拿起雨傘離開咖啡廳,繼續打車前往貝奇塔飯店,也就是私信人提供的諾斯拉家落腳點。
  保鏢通常不會擅離職守,但庫嗶的復制品只能存在二十四小時,今晚諾斯拉家斥巨資拍下的火紅眼無緣無故消失後,酷拉皮卡很可能會單獨行動。
  我決定先到附近踩個點,之前購置的裝備裡還有念力改造過的特殊子彈,足以擊穿念能力者的腦袋,除非對方是窩金那種水平的強化系,而酷拉皮卡前幾天還需要偷襲才敢出手,說明他不足以和窩金正面對抗,遠程狙擊是首選。
  此外也有次選方案,即用「債務轉移」和手丨榴丨彈近距離爆破,操作難度和變數都更大,好在酷拉皮卡並不知道我的存在,也不知道打算我狩獵他,這是我最大的優勢。
  雖然殺死他會違背我的殺人准則,但我必須去做這件事。
  到達貝奇塔飯店所在區域,我開始以飯店為中心觀察巡視,從周邊街道和樓房中尋找最佳狙擊點。
  走到半路逐漸有奇怪的感覺跟在身後,被大雨遮掩,若隱若現。
  我暗自提高警惕,假裝自己正在逛街散步,七彎八繞地改變路線,但那錯覺一般的感覺仍未消失。
  確實有人在追蹤我,盡管一開始就用上『絕』,其意圖還是過於明顯。
  我不動聲色地拐進一個清冷的街區,放慢腳步,而後猛然張開『圓』。
  這幾年未曾懈怠的修行讓『圓』的範圍顯著擴大,某條小巷裡藏匿的異常當即被捕捉,我收起雨傘衝過去。
  我喜歡躲在暗處,但我不喜歡暗處躲著針對我的人,只要能在戰鬥中觸發「債務轉移」,我至少可以獲得反殺或逃脫的機會。
  然而對方也沒有再躲避,反而停留在原地。
  進入那條巷子後,我看到一個可以用美麗來形容的金發少年,穿著已經滅絕的民族服飾,在蒙蒙雨霧中森冷地注視我。


第66章
  正在謀劃的對像自己送上門,目標似乎也是我,獵物與獵手的身份出乎意料發生反轉,形勢卻不容我細想。
  既然已經正面撞上,不如抓住這次機會試試他的深淺,如果憑我的武力無法將他擊殺,就直接采用方案二,反正手丨榴丨彈我也帶在身上。
  心思急轉間我腳步不停,直接衝向酷拉皮卡,同時舉起雨傘裹覆念力作勢突刺。
  酷拉皮卡也立刻進入戰鬥狀態,起手防御。
  即將接近他時我突然撐開傘面並松開傘柄,用力蹬地向上跳起,反手從武裝帶裡抽出幾年前庫洛洛送我的匕首,受庫洛洛啟發已經事先在血槽填充毒藥,我握緊匕首極速下墜刺向酷拉皮卡頭頂。
  酷拉皮卡的身法同樣極為靈敏迅捷,在我滯空瞬間向後閃避,我一擊落空,與雨傘一起觸地,剛從眼角余光捕捉到殘影,酷拉皮卡就反擊而至,一腳踹在我持刀的手上,力道之強勁讓匕首當即脫手橫飛出去,若非『流』回防夠快,這條手臂只怕已經報廢。
  我不由在心裡咂舌,酷拉皮卡的肉丨體和念力強度不比強化系差,殺死他絕非易事,但這也意味著近身戰中我受到致命傷的幾率更高,若是剛才沒有格擋閃避,可能「債務轉移」已經觸發。
  尚未知曉他真正的能力,我決定速戰速決,一躍而起再次欺身而上,以我的肉搏水平完全不必弄虛作假,既能給酷拉皮卡制造壓力,讓他保持攻擊強度,又不至於對他產生威脅,令他使用能力,雙方似乎勢均力敵,攻防轉換間進入微妙的僵局。
  隨著膠著時間推移,我逐漸感到不對勁,戰鬥中我幾次找准、甚至制造機會把要害部位送到酷拉皮卡手下,都被他在瞬間微調攻擊軌跡規避,他好像知道我的意圖,而且不只是淺薄的猜測,證據就是針對非要害部位的攻擊他則毫不留情,比起殺死我他好像更想活捉我。
  為了驗證這一點,我再次送出一個天衣無縫的破綻,酷拉皮卡果然又在中途變招,並且同樣不著痕跡,由此可見他找上我絕非偶然,有人向他泄露了我的能力和行蹤,而這兩點只有旅團團員知道。
  我立刻拉開距離,當機立斷改變計劃,這次已經收集到足夠情報,我要先回據點處理出賣我的家伙,下次做好更充分的准備再來對付酷拉皮卡,只要他還想收集火紅眼,就一定還會留在諾斯拉家。
  拽出一個閃光彈扔到地上,我在強光炸開前轉身拔腿就跑,一道詭異又尖銳的曲調卻在這時刺入耳中,我頭腦一震、腳下一僵。
  與此同時有金屬碰撞之聲穿過閃光破空而至,我感到身體被無形之物層層緊縛,更糟糕的是渾身精孔突然封閉,我被迫進入『絕』的狀態。
  閃光彈很快熄滅,一條鎖鏈在我身上浮現而出,另一頭連接在酷拉皮卡的中指上,其他手指也有鎖鏈纏繞,正是具現化的產物,一直被『隱』隱藏所以目不可見,酷拉皮卡的戰法又在誤導我的判斷,以至於我根本想不起來應該使用『凝』。
  我用力掙了一下,鎖鏈紋絲不動,這場戰鬥完全顛覆我對念力系統的認知,我從來沒見過這麼能打的具現化系。
  捕捉到我之後,酷拉皮卡沒有下一步行動,似乎對自身能力信心十足,完全不擔心我能掙脫,他甚至沒有多看我一眼,而是對其他方向輕輕叫了一聲:「旋律?」
  巷子另一頭,一個長相難以形容的矮個子應聲出現,小跑到我們面前。
  「果然是你!你怎麼會在這裡?」酷拉皮卡有些急切地問道。
  「你突然一個人跑走,我放心不下,所以過來看看。」
  名為旋律的矮個子聲如其名,嗓音優美動聽,竟然是個女人。
  「你明知道我要做什麼還跟過來,實在是太危險了!」
  酷拉皮卡的語氣比起責怪,更多的是緊張和擔憂,看來那是對他而言非常重要的同伴。
  旋律也沒有任何不快,晃了晃手中的長笛,略帶得意地說:「可是我幫上了你的忙。」
  我安靜地看著他們,恍惚間看到熟悉的影子,舌根好像有苦澀的味道泛上來。
  旋律在這時轉頭看向我,目光有些探究,我回過神,對她眨了眨眼。
  現在又來一個念能力者,我也在鎖鏈裡動彈不得,根本毫無勝算,我乖順地放棄抵抗,對酷拉皮卡露出友好的笑容:「這位先生,我們之間是不是有點誤會?雖然先出手攻擊你是我不對,但我其實只是無辜路人,作為一個年輕女性,在當下黑丨道橫行的友客鑫街頭發現被人跟蹤,有點過激反應也很正常,不是嗎?」
  「無辜?蜘蛛也配自稱無辜嗎?」
  酷拉皮卡冰冷地反問。
  在我說話前,又有一條鎖鏈飛來封住我的嘴,而後所有鎖鏈再度隱匿,酷拉皮卡收了一下手,無法抗拒的拉力迫使我邁出腳步。
  我只能像個囚徒一樣跟在他身後。
  酷拉皮卡帶我走進一棟商業樓,進入無人的備用工具間,旋律替他關上門,而後守在門邊。
  直到此時酷拉皮卡才解放我的嘴。
  既然他立刻沒有殺我就必然另有所圖,我在鎖鏈松開瞬間張口喊冤,搶先奪得談話主動權:「先生,你真的抓錯人了,我不否認我曾經是旅團一員,但我幾年前就脫離旅團了,我的號碼也已經被人替代,不能再算蜘蛛的。」
  「不要白費功夫花言巧語,」酷拉皮卡厲聲打斷我,「這條鎖鏈只能攻擊幻影旅團,如果你不是蜘蛛,你根本不可能會被我抓住。」
  我愣了一下:「這是你下的制約?不對。」
  具現化系、操作系和特質系都能訂立具有限定條件和範圍的特殊規則,酷拉皮卡的鎖鏈只針對旅團成員,一經捕捉立刻強制剝奪念力、封閉精孔,並且被捕捉者無法掙脫,這無關自身強弱,純粹是規則壓制,效果強悍到如此地步,不可能只在制約層面。
  我試探地問道:「是誓約吧?違背代價是什麼?你的命?」
  酷拉皮卡沒有說話,終究太過年輕,無法完美隱藏情緒,鎖鏈反映出他內心波瀾,傳來細微的顫動。
  我知道自己猜中了,但我並不為此高興,被我強行隔離的混亂情緒卷土重來,又開始侵蝕我的思維能力,我勉強克制住腦袋裡的雜音。
  「那麼你的判斷標准又是什麼?即使我自認為不再是蜘蛛也不行嗎?」
  「現在不是你問問題的時候。」
  酷拉皮卡皺起眉,原本濃烈似火的殺意略有停頓,他有些不快,又有些疑惑,似乎不明白我為什麼會對自身處境毫不在意,卻非要糾纏在一個身份認同的問題上。
  「酷拉皮卡,她的心跳沒有在說謊,」旋律突然在我背後輕聲說,「她確實不認為自己是旅團一員,她的號碼已經被替代也是真的。」
  「不可能。」酷拉皮卡斬釘截鐵地說,「制約絕無例外,既然你們也是念能力者,應該很清楚制約和誓約的絕對性,我的能力不會誤判。」
  作為一個特質系我當然再清楚不過,但我還是轉身看向旋律,希望能聽到不一樣的答案:「這位小姐,你有測謊能力吧?他說的是真的嗎?」
  「呃……怎麼連你也來問我?」旋律有些無奈,而後點點頭,「酷拉皮卡也沒有在騙你。」
  「……」
  喉嚨好像被堵住,我失去所有語言能力。
  念的規則不存在漏洞,是世間最無懈可擊的真理,正因為我非常清楚這一點,所以我不得不去面對那些我一直不想承認的事實。
  後腰上有細密的刺痛在此時擴散蔓延,我看不見也從未有過存在感的蜘蛛刺青仿佛開始燃燒,它就像烙印一般留在我身上,因為將它賦予我的人始終不願意放手。
  「你還好嗎?」
  旋律的聲音響起來,有著與外表截然相反的溫柔,我慢了半拍才發現她是在問我。
  「旋律小姐,你是一個善良的人,但最好還是分一下對像,否則你的同伴可能會不大高興。」
  我扯了一下嘴角,轉回去面對酷拉皮卡,他已經發現自己落入被動,面色沉郁,我再次搶在他之前開口:「你是窟盧塔族的人吧?」
  酷拉皮卡沒有否認:「你怎麼知道?」
  我從鎖鏈間抬起手指,指向他的衣服,有著天空和太陽一般的顏色,花紋和款式都十分獨特:「我曾經在暗網流傳的影像裡見過和你身上類似的衣服。」
  作為黑丨道保鏢,酷拉皮卡對裡世界那些髒事並不陌生,很快明白我的言外之意,殺氣前所未有暴漲而起。
  惡念威壓撲面而來,刺骨生寒,我平靜地說下去:「我是在窟盧塔滅族之後才加入旅團的,我的手上沒有沾過你族人的血,在這一點上我確實清白無辜。」
  酷拉皮卡看向旋律,我也回頭看了一眼,旋律隔著我對酷拉皮卡點點頭。
  經過漫長的沉默,酷拉皮卡收斂殺氣,情緒也重新穩定下來。
  「無關緊要的東西你已經說得夠多了,不要再浪費時間。我可以不殺你,但你要告訴我旅團的情報。」
  「抱歉,雖然我不再是團員,但我也不會出賣曾經的同伴。」我斷然拒絕,「請不要試圖利用我威脅或引誘旅團,如果你一定要這樣做,我就自盡,那麼你將背負無辜之人的命,與你所憎恨的殺人凶手別無差異。」
  「像你們這樣作惡多端的人也會在乎同伴嗎?」
  酷拉皮卡沒有完全避開我的語言陷阱,他的話語與其說是嘲諷,不如說是動搖。
  我笑起來:「這不就是你想要抓我的原因嗎?既然如此,又何必要問這種問題呢?知道惡鬼居然也有人性尚存,對心懷仇恨之人可不是好事。」
  酷拉皮卡猶豫了。
  復仇者一旦舉棋不定就是落敗的開始,他沒有理由殺我,也無法利用我達成目的,良久之後他抬起手,另一條帶刃的鎖鏈飛射而出,從我胸口刺入,纏繞在我的心髒上。
  「現在對你立下三項禁制:不准以任何形式追蹤我們,不准以任何形式透露我們的情報,也不准使用念能力。違背任意一項,這把審判之刃就會刺穿你的心髒。」
  這就是他最終的選擇。
  「你可以走了。」
  他松開鎖鏈,我重獲自由。
  但我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站在原地看著他,腦中浮現出另一個身影,同樣從復仇之路走來,每一步都鮮血淋漓,屍橫遍地,不斷有東西從他身上剝離,而他義無反顧。
  「作為復仇者,你的心還不夠硬。」
  我對酷拉皮卡說,其實是我不該說的話。
  「這與你無關。」
  酷拉皮卡冷漠地垂下眼。


第67章
  今天這場雨下個沒完,我都已經在黃泉邊上繞過一圈,它還是沒有停歇跡像,一點也不像與荒漠比鄰而居的地方應有的天氣。
  雨傘掉落在與酷拉皮卡戰鬥的巷子裡,而且我早就渾身濕透,再去找回來似乎也沒有意義。
  離開工具間後我走到大樓正門,門口的保安過來詢問我需要什麼幫助,我搖頭謝過他的好意,請他幫我叫一輛計程車。
  等待計程車期間,我掏出手機,好在一直放在衣服內袋,沒有淋進雨水,也沒有在戰鬥中損毀,剛打開屏幕就接連跳出未讀郵件和未接來電提醒,來自俠客和庫洛洛,中間夾著一條面影的郵件。
  「灰毛」:我和蕾姿已經在飛艇上了,明天就會到達友客鑫。
  「娃娃臉」:你去哪了?
  「娃娃臉」:你還好嗎?
  「娃娃臉」:你真去殺人了?
  ……
  「怪物大王」:你在什麼位置?看到回一下電話。
  ……
  早上離開據點時手機就已靜音,而我在專心准備捕獵行動,又與酷拉皮卡發生遭遇戰,根本沒時間看手機,自然也沒可能回復任何人。
  俠客只發了三封郵件就停下,想必接著就去找庫洛洛通風報信,我在獵人網上的帖子還沒到刪除時間,那花痴一樣的內容也騙不了他和庫洛洛。
  之後所有聯絡都來自庫洛洛,時間間隔越來越短,最後一通電話就在幾分鐘前,我幾乎能透過屏幕想像他的臉,會細微又不自覺地蹙起眉頭,不再是那副不為萬事萬物所動的模樣,因為我總是要在他的計劃和控制之外。
  我先是給庫洛洛報平安,接著才回復俠客,問他西索還在不在據點。
  「娃娃臉」:西索有在。你遇到什麼事了?一直聯系不上,團長都准備出去找你了。
  「我」:我已經回復他了,別讓他出門,我很快就回去。
  郵件剛剛顯示發送成功,就有電話呼入,「怪物大王」在屏幕上閃動。
  聲音會暴露我現在的情緒,我直接按掉拒接,轉而發送郵件。
  「我」:不想接你的電話。
  「怪物大王」:證明你是本人。
  收到冰冷又充滿警覺的回復。
  不愧是他,立刻就從我的尋人貼裡想到我可能去找某個黑丨道家族麻煩,並且已經被擒獲或控制。
  就結果而言其實也沒錯。
  「我」:你曾經一周時間在我身上用了兩盒安丨全丨套,以後節制一點好嗎?
  庫洛洛隔空沉默了一會兒,才辯解般回道:「是你買給我的。」
  我不禁笑出來,這笑容卻沒能停留太久,因為接下去我要做的事,很可能會導致我們再也沒有「以後」。
  計程車終於到達,我對司機指向據點附近,下車後冒雨走回據點,冰冷的雨水能讓我保持冷靜和清醒。
  走到據點門外時我擰了一下衣服,又甩掉頭發上不斷滴落的水,讓自己看起來不至於太狼狽。
  進門看到庫洛洛坐在他的專屬寶座上,捧著手機看似專注,實際上一直都在留意門口,看完沒看完的書有些堆在他身邊,還有一些被小滴借閱,那女孩的業余愛好完全對得起她的眼鏡。
  見我完好無損地回來,庫洛洛幾不可查地面色一松,收起手機起身走到我面前。
  「怎麼不打傘?」
  他沒有對我的去向追根究底,只是摸了摸我濕漉漉的頭臉,溫熱的指腹和手掌擦過我的面頰,也沾濕他自己的手。
  即便我們的關系早就眾所周知,他也很少當眾與我親近,他是旅團所有人的團長,不是我一個人的庫洛洛·魯西魯,然而斷足預言和我的失聯讓他模糊這兩者間的界限。
  我動了一下嘴唇,想對他說「我沒事,別擔心」,最後還是閉上嘴,我不想繼續遮掩那些被我們共同忽視的問題,我回到這裡也不是為了安撫他。
  後退兩步,我抹了一把臉,用衣袖擦掉殘留的雨水。
  庫洛洛頓了一下,收回手,依然站在原地。
  我轉頭看向其他人。
  據點和我早上離開前沒什麼兩樣,暫時無法運回流星街的戰利品被重新封存,上得了戰場又干得了粗活的武鬥派們抱著木箱,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釘子,無人在意這裡,我和庫洛洛只要湊到一起就會自動在他們眼中隱形。
  我找到西索,他像往常一樣在不受歡迎的角落獨坐,漫不經心地搭著撲克塔,精致的造型因為陰雨潮氣而在發尾有些下垂,任誰也無法從他這幅萎靡的模樣裡猜到他在背地裡做的壞事。
  感受到我的目光,西索抬頭看來,笑眯眯地揮了揮手:「可愛又可憐的莫妮卡,你怎麼變成這個樣子了?看起來就像在雨中迷失的小狗終於找回家。」
  我沒有說話,冰冷地看著他。
  出賣我的人其實不難猜想,旅團裡只有西索存在動機,讓酷拉皮卡成功捕捉到我只是第一步,以我為餌引庫洛洛離開旅團才是他的最終目的。
  如果酷拉皮卡沒有善性殘存,如果我沒有制造道德困境迫使他釋放我,現在西索可能已經獲得他夢寐以求的與庫洛洛單打獨鬥的機會。
  庫洛洛只差一步就要踩進這個陷阱,他對我的愛最終成為他的弱點,好像在諷刺和否定我所做的一切,以此證明他老老實實待在不被觸及的高處才能安然無恙,無懈可擊。
  然而愛與被愛都不是錯誤,人類生而如此。
  西索在我的注視下笑意漸失,嘆了一口氣,露出無趣的表情,彈指推倒撲克塔。
  「莫妮卡,怎麼了?」
  庫洛洛順著我的目光看了一眼西索,他的直覺正在向他示警,但他相信團員就如相信手足,無論那只手足是誰。
  就像他也從來不會懷疑我。
  我突然生出衝動,想要問他可曾意識到自身的矛盾性,實際上又不必發問,因為所有矛盾都會被他牢不可破的框架化解,任何語言都無能為力。
  搖搖頭,我再次後退,距離他更加遙遠,直到看不清他眼中的我自己。
  庫洛洛也許在這一刻想起過去許多事,神色慢慢沉澱。
  古怪的氛圍讓其他人也無法繼續裝聾作啞,他們都具有對危機本能的預感。
  近乎凝滯的寂靜裡,我復述起一句預言詩:
  「紅眼睛的客人受邀造訪。」
  庫洛洛驀然睜大雙眼,向前踏出一步,似乎想要阻止我。
  我看著他迅速說下去:「他是使用鎖鏈的復仇者,別被他碰到。」
  話音未落,心髒陡然傳來尖銳的碰觸,纏繞其上的審判之刃因我違背禁制而觸發。
  「債務轉移」的第一條款屬於被動技能,即便不需要我主動使用也能啟動,熟悉的黑暗吞沒現實,庫洛洛對我伸出的手被隱沒,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張震驚的臉孔。
  不知身在何處的酷拉皮卡被我拉進賭局裡,甚至還沒換下他濕透的衣服。
  「什麼?!」
  酷拉皮卡瞬間失語,而後立刻冷靜下來:「你是怎麼做到的?我明明已經禁止你使用能力。」
  「不要大驚小怪,你的禁令恰好就是我這能力的觸發條件而已。」
  我撐著下巴,掂起一枚單日籌碼扔進投注區,簡單介紹規則和限時條款。
  「先生,今天是你的幸運和不幸日,我將送你一個復仇大禮包,給你直面仇人的好機會。外面就是旅團的據點,出去後攻擊你的第一個人就是旅團團長,你要做好准備,之後能做到什麼地步看你自己本事。」
  酷拉皮卡繃緊神經,警惕又質疑,我當著他的面打了一個哈欠:「快點下注吧,不要浪費彼此的時間。」
  終於輪到我的主場來說這句話。
  賭局不結束誰也無法離開,與我枯耗毫無意義,酷拉皮卡權衡片刻,謹慎地放入一枚籌碼。
  第一局無人搖骰,沙漏流盡,重新翻轉。
  第二局開始,酷拉皮卡終於確認這不是他所想像的陷阱,向我問道:「我不明白你為什麼這樣做?之前你寧死也不願意出賣旅團。」
  因為我要把自己從一個人的靈魂軀體上割除。
  心裡有聲音平靜地說。
  我垂下眼:「我沒有必要向你解釋任何事。與其對我刨根究底,還不如抓緊時間想一想出去之後應該如何保命,旅團沒有小角色,隨便哪個都能輕易殺掉你,西索應該對你透過底吧。」
  西索作為內應已經是廢棋,酷拉皮卡沒有否認,轉入談判姿態:「西索只說你是最佳突破口,既然你的目標也是旅團,要不要和我聯手?」
  「別弄錯了,我不是在幫你,而是在送你去死。」我指向即將流盡的沙漏,「你看,這一局也要結束了。」
  酷拉皮卡沉默下來,盯著沙漏,最後一粒沙子落下,他臉上浮現出堅毅與決絕。
  也許今天之後,這世界上將再無窟盧塔族。
  但這和我又有什麼關系呢?
  虛實再次變換,紅眼睛的客人造訪蜘蛛的巢穴,酷拉皮卡還未站穩就被攻擊覆蓋,庫洛洛不出所料是最先出手的人。
  酷拉皮卡早有防備,庫洛洛一擊未成反倒差點被鎖鏈捕捉,他迅速拉開距離具現出《盜賊秘技》,酷拉皮卡沒有抓住這個空隙逃脫而是直衝向他,打定主意即便是死也要拖著他一起下地獄。
  離他們最近的團員立刻出手,經我事前提醒全都有意識地避開鎖鏈,酷拉皮卡目前的實力與走過屍山血海的蜘蛛們天差地別,孤軍奮戰很快陷入困境,但他依然做著困獸之鬥。
  我看了一眼毫無懸念的戰局,索然無味地走到旁邊。
  有人攔在我面前,瑪奇從她不離手的針墊裡拉出一根細長的『氣』線,但她沒有攻擊我,也沒有說話,比起對峙更像是相顧無言,她那被全團認可的第六感比所有人都先一步發現真相。
  片刻之後,瑪奇才說道:「當年你的『屍體』,是我替你縫合的。」
  我扯了一下嘴角:「謝謝你替我收屍,辜負你的一番好意了。」
  「這句話你不該對我說。」
  「所以我還留在這裡。」
  話音落到地上,又只剩下沉默。
  另一頭的戰鬥沒有持續太久,酷拉皮卡即將落敗時一直袖手旁觀的西索突然發難,圍攻酷拉皮卡的團員始料未及,盡管看不慣西索的作風,但他們和庫洛洛一樣從未想過會有團員背叛,西索也不是泛泛之輩,酷拉皮卡的死局轉瞬被他撕開裂口,他抓起酷拉皮卡突出重圍,破窗而出。
  「不要追了。」
  庫洛洛阻止想要追擊的團員。
  玻璃碎裂落地的清脆聲響裡,另一種聲音悄然響起,像是計算器的按鍵音,眼前的虛空浮現出僅我可見的畫面,我漠然看著沒有我的未來,那些原本會死去的人——
  派克倒在據點地上,像一朵凋零的花,庫嗶上著廁所就被摘掉腦袋,俠客渾身是血地被綁在公園的秋千上,西索哼唱著歡快的小調走開。
  蜘蛛的斷足危機化解,與此同時我的死因也被破除,兩年後庫洛洛將不會登上天空鬥技場與西索對決,我終於成功越過既定死亡。
  但於我而言,那都已經是無關緊要的事。
  前所未有的威壓籠罩而來,庫洛洛就像一尊神像站在高處,我親手把他推回離我最遠的地方。
  「莫妮卡,那個復仇者對你做了什麼?是他逼你帶他來這裡的嗎?」
  過了一會兒,庫洛洛問道,明明已經看破,卻還是要粉飾太平。
  那兩句關鍵預言其實同時指向我和西索,我們都是紅瞳的邀請者,也都是蜘蛛的異足,我只要告訴庫洛洛我被西索出賣,受復仇者脅迫,所以要借旅團之手除掉他們,就能完美揭過這件事,他給我最後的機會回頭。
  我笑起來:「是我主動邀請他來的,也是我提前向他預警你會攻擊他。還有三年前,有人想對流星街使用核武器,這個信息是我特意傳遞給長老院,揍敵客的殺手也是受我雇佣,甚至從我加入旅團的第一天起,我對你們就充滿謊言與背叛。所以你要怎麼辦呢?團·長。」
  如果他要繼續作為旅團團長,將我納入框架,他就必須處置我;而如果他不想殺我,他就要剝離一切身份,以純粹的自我面對獨立的我。
  我再次讓他陷入兩難中,但是這一次他有機會去選擇。
  庫洛洛的表情隨我坦言的每一句罪行淡去,最後化作一片空白。
  良久之後,他轉身走向樓梯間。
  「跟我過來。」
  我看向瑪奇,她收起念線讓開路,我道了一聲謝,在其他人無言的注視中跟上庫洛洛。
  身負倒十字的背影獨自走在前方,踏上青灰的階梯,穿過幽暗的長廊,鞋跟踏地的聲音在陰冷的空氣裡回響,最終帶我回到早上醒來的房間。
  庫洛洛打開房門,徑直走進去,沒有窗簾遮擋的天光映入我眼中,明暗變換帶來些許不適,我忍不住眯了眯眼。
  視覺恢復正常時,我首先看到我的睡袋,整整齊齊地疊放在牆角,似乎是在等我重新回到這裡,在他身邊繼續安眠。
  我感到自己的臉扭曲了一下,好在庫洛洛始終背對著我,所以他看不見。
  他一言不發地走到窗邊,仰頭看著窗外陰雲密布的天空,這場雨仿佛永遠不會停。
  我掩上房門,站在門邊,既沒有靠近他,也沒有再說話,好像又回到很久以前,我們都離對方十分遙遠的時候,哪怕其實一直觸手可及。
  不知過去多少時間,可能很久,也可能沒有那麼久,庫洛洛回身面向我,臉上露出些許倦態,不只是因為守著我一夜沒睡。
  這一刻他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男人,會為捉摸不透的愛情和反復無常的愛人精疲力竭。
  「這次又是為了什麼?」他嘆息著問道,「莫妮卡,你究竟想要什麼?」
  我知道我的所作所為不可理喻,無論是無法言說的愛意,旗幟鮮明的保護,還是細枝末節的眷戀,庫洛洛已經為我做盡他能做到的事。
  可那依然沒有超脫他作繭自縛的框架,我和旅團永遠在他心中與他共生一體,他會為我們去死,卻不會為他自己而活,雖然這無可奈何的是他獨有的浪漫,是他對我最能達到的深情,但在這條路的盡頭我只能看到一片虛無,他為自己預定的終局從未改變。
  所以我要擊碎這一切,將彼此都徹底解放,哪怕是以我們脆弱的愛情為代價。
  「你是真的不明白嗎?」
  我盡量穩住嗓音,努力睜大眼睛,因為一旦眨眼,就會有東西落下來。
  「我要作為自己活下去,我也要你作為自己來愛我,就是這麼簡單的事。既然你不打算殺我,那麼我將按原計劃去貪婪島,到我達成目標時如果你還是沒有出現,我們就結束,我不需要一個不完整也沒有未來的愛人。」
  庫洛洛仿佛已經凝固,只有眼角細微地顫動,在那塑像般的面容上出現裂紋,並非疑惑,而是痛苦,他被迫重新長出他已經剔除的血肉。
  言盡於此,我轉身離開房間,關上門時眼淚終於奪眶而出,我毫不克制地哭出聲。
  雖然其中仍有故意讓庫洛洛聽見的成分,但我確實已經窮盡所能,如果這次還是無法讓他真正成為一個「人」,我就徹底放棄他。
  我回到一樓,對所有人視而不見,走向倉庫大門。
  「喂!你!」
  好像有誰在叫我,一點禮貌也沒有,我甩頭瞪過去,因為心情十分糟糕,比他更為凶神惡煞。
  「哎你怎麼?」
  芬克斯反倒一臉受到驚嚇的模樣,支支吾吾地收回手指頭,猶豫了一下,轉而指向我的行李:「你的東西還沒拿……」
  說到一半就被瑪奇和派克各自賞了一拳頭。
  派克走到我面前,遞來一張紙帕,我從她臉上看到深切的擔憂,她的善良和溫柔總是內斂又沉默,其實我很高興他們都能活下去。
  「謝謝。」
  我接到手裡,擦著臉走出據點。
  背後傳來竊竊私語,芬克斯根本壓不住他的聲音:「她不會是被團長甩了吧」。
  「不一定哦,也可能是團長被甩了。」
  俠客有點幸災樂禍,其他人似乎也只把這場混亂當成日常中的小插曲,我孤注一擲的決裂在他們眼裡竟然還不如團長的感情挫折值得關注。
  這一群都是可惡的家伙,明明也是愛著庫洛洛,卻只讓他一個人待在神壇上。
  我憤憤地走進雨中。
  有視線隔著雨幕投注在背上,我終究沒有再回頭。


第68章
  拍賣會期間是友客鑫市觀光游覽高峰期,但今年由於旅團和黑丨道的衝突,盡管被官方定性為恐丨怖活動並且已經平息,客流量依然受到影響,加上地下拍賣會改為線上形式後外來黑丨道家族陸續返程,往年早就爆滿的市區酒店也因為臨時退訂而出現空房。
  剛來友客鑫時住的旅館位置偏僻,也沒有心情再回去,我直接在南匹斯拍賣行附近的酒店訂了一間單人房,又向面影要來身份信息,替他和蕾姿也訂好房間,將酒店地址和房號都發給他。
  那兩兄妹最早也要明天下午才會到達,我先是洗了一個澡,因為行李全都留在旅團據點裡,所以只能將衣物送洗,等到明天再繼續穿。
  洗完澡後我打開電視,坐在床上盯著屏幕,思維能力暫時停擺,我讓自己進入放空狀態,午餐和晚餐都是讓酒店送餐解決。
  百無聊賴地耗到睡覺時間,我拉起被子倒頭閉眼,柔軟的床鋪居然不如堅硬的地板睡得安穩,可能因為身邊不再有守著我的人。
  一覺睡到自然醒,大雨終於停止,烏雲已經散開,又能見到陽光,空氣裡還有雨水殘留的味道,濕潤而清新。
  我離開酒店,慢悠悠地走到南匹斯拍賣行,登記參加並買來拍賣品目錄,而後打車去百貨商場,重新補齊生活用品和換洗衣物,以及染發洗劑和化妝品,又買了一套可以參加拍賣會的小禮服裙。
  下午時面影終於發來郵件,說他們已經在酒店辦理入住,我回去酒店,將購物袋送進房間,再去敲響面影的房門。
  距離上次見面已經將近三年,期間雙方只通過郵件和電話聯系,面影作為念能力者變化不大,蕾姿則已成妙齡少女,只是再次呈現出油盡燈枯之相,虛弱但開心地向我問候:「莫妮卡姐姐,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了,蕾姿,你都長成大姑娘了。」我走過去摸摸她的頭。
  「這次又要麻煩小姐了。」
  面影關上房門走過來,請我再幫蕾姿做一次壽命轉移。
  《貪婪之島》發售至今十幾年,還有巴特拉的五百億獎金誘惑都無人通關,我們需要的治愈型卡牌又是其中最高等級的SS卡,據說同樣沒有獲取記錄,甚至有人因為拿不到脫離道具被困游戲,整體難度不低,而蕾姿的時間已經所剩無幾,保險起見面影決定再轉移一年壽命。
  現在我們是合作關系,面影也確實在關鍵時刻幫過我的忙,所以這次我慷慨地沒有收取任何手續費。
  壽命轉移完成後蕾姿的狀況略有好轉,面影讓她回房收拾行李順便去洗澡,自己則在外面與我繼續商討貪婪島的事。
  實際上是我單方面向他宣布我的決定:「你留在外面,我們目標一致,只要有一個人去攻略就行,那個游戲連脫離都不簡單,得到我們想要的卡牌想必也要很久,而蕾姿需要有人照顧。」
  「所以我是想……」面影似有異議。
  「你想都別想。」我立刻打斷他,「我必須要進這個游戲,絕對不會替你看孩子,而且我不喜歡坐著干等,把主動權交到別人手裡。」
  「小姐今天特別凶……」面影無奈地嘆氣,「既然小姐把話都說完了,我也只能遵從了。」
  「你知道就好。」
  說完我轉身走向門口,雖然今天剩下的時間無事可做,但我只想一個人安靜地待著。
  面影出於禮儀相送,嘴上卻說起討人嫌的話:「小姐必須進游戲的理由是庫洛洛團長嗎?」
  聽到那個名字,我不由頓下腳步。
  「我在網上看到友客鑫這幾天很熱鬧,雖然網傳幻影旅團已經被消滅,連團長都被殺,但看小姐的樣子,應該是假消息吧。」
  這家伙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我裝作沒聽見,打開房門。
  蕾姿又能再續一年讓面影有心情無事生非,繼續在我身後聒噪:「小姐的臉色不大好看哦,莫非是和團長吵架了?那位真能舍得嗎?前段時間還突然問我能不能再為小姐做替死人偶,把我嚇了一跳。」
  我捏住門把,不耐煩地回過頭:「所以呢?」
  面影興致勃勃地笑道:「所以,如果兩位真的分手了,小姐能給我一個機會嗎?」
  我也笑起來,皮笑肉不笑:「如果你覺得自己比庫洛洛命硬,可以試一試。」
  面影立刻神色一肅,後退一步:「開個玩笑。上次僥幸才保下一條命,我可沒本事逃過旅團團長的追殺。」
  「那就少說點廢話。」
  我對他翻了一個白眼,用力關上門。
  九月六日,萬眾矚目的南匹斯拍賣會正式開幕。
  □□已經撤銷對我的懸賞,起床後我洗掉染發劑,恢復原本的發色,化好全套妝容,換上禮服裙和高跟鞋,揣上厚重的拍賣品目錄,前往南匹斯拍賣行。
  價值一千兩百萬介尼的目錄就是入場資格,因為實際上不打算參與競拍,領到號碼牌後我隨手別在腰上。
  拍賣會為期五天,每天都是全天舉辦,分多個時段和場次,因此拍賣行會為賓客准備休息處和簡單的餐食。
  根據拍品目錄,第一台《貪婪之島》將於下午兩點拍賣,我看了看表,直接走向餐廳,打算在那裡解決午飯並打發時間。
  走到半路聽到貴賓通道方向傳來騷動,有人在保鏢和記者的簇擁下走進拍賣行,頭發花白但精神矍鑠,正是大富豪巴特拉,他邊走邊接受采訪,遠遠還能聽見他自信滿滿地告訴記者這次拍賣會上的《貪婪之島》他全都志在必得。
  像這樣的頂級貴賓,主辦方會為他安排獨立的休息室和席位,我記下那群人走掉的方向,繼續前往餐廳。
  用完餐後,我留在位子上玩手機游戲,等到拍賣會開場前才進入拍賣廳,在後排隨便選了一個位置坐下。
  賓客陸續到齊,每個人都穿著精美的禮服,看起來全都長著一樣的臉孔,只有兩個小孩尤為醒目,因為他們竟然還是念能力者。
  尚未看清他們的長相,就有其他東西引去我的注意力。
  離我不遠的後排另一頭,我看到芬克斯和飛坦,旅團裡負責衝鋒陷陣的特攻隊成員,激進好戰的武鬥派,不知為何來參加和旅團無關的拍賣會,老老實實地坐在座位上。
  我沒有掩飾視線,那兩人相繼轉頭看過來,飛坦眯了眯眼,芬克斯擠眉弄眼,我漠然移開目光,不再關注他們。
  拍賣會准點開始,口齒伶俐的主持人上台熱場,這個場次拍賣的都是怪奇物品,《貪婪之島》壓軸登場,價格一路飆升,金錢成為一串數字,最後剩下巴特拉和某個從後方看不清的人在競爭,並且毫無懸念地被巴特拉收入囊中。
  結束後貴賓和普通賓客從不同通道散場,我快速走出拍賣廳,眼角余光看到芬克斯和飛坦向我走來,但我現在對旅團沒有半點興趣。
  巴特拉在保鏢護送下走進貴賓通道,前面就是貴賓休息室,我調整好面部表情,朗聲叫住他們:「巴特拉先生,可以和您談一談嗎?」
  一行人聞聲回過頭。
  我走上前去,幾個保鏢立刻過來阻攔我,我踏著輕盈的步伐從他們之間穿過。
  「小姐似乎不是普通人,有什麼事嗎?」
  巴特拉鎮定地笑道,在場唯一一個念能力者護在他身前,似乎是保鏢首領之類,身材精悍、面容威嚴,看起來實力不俗。
  我在正常的社交距離停下腳步,對巴特拉露出恰到好處的微笑:「為了替雙方都節省時間,我就略過那些客套話吧,巴特拉先生,我想和您做一筆交易,換取《貪婪之島》的游戲卡位。」
  「這位小姐,」回話的人是那個保鏢首領,態度還算溫和,「如果你想進入游戲,可以參加九月十日的資格審查會,我們已經在網上發布招募,地點就在這個拍賣行。」
  「我知道哦,我已經報名了。」我雙手抱胸,揚起下巴略顯倨傲地說,「不過那是保底手段,我不需要破關賞金,也不樂意任人挑選,去遵守別人的規則,我更喜歡對等的交易。雖然《貪婪之島》價格不菲,但我能夠提供的東西對巴特拉先生來說,我想價值絕不亞於這款游戲。」
  「絕茲絕拉。」
  巴特拉拍拍他的保鏢,名為絕茲絕拉的男人讓開半身,巴特拉走近我但沒有完全靠近,仿佛有點興趣,又不是特別上心:「我可想不出天底下還有比《貪婪之島》對我更重要的事物。」
  「如果是生命呢?」我故意說道,接著又糾正說法,「或者說是『壽命』。先生會不會覺得人生而有限是種遺憾?」
  巴特拉面色微動。
  眼看這筆交易有戲,我立刻趁熱打鐵提出單獨交談:「先生可以留一兩個信任之人在身邊,這項交易也需要他人協作才能完成。」
  巴特拉和絕茲絕拉對視一眼。
  絕茲絕拉出於安全考慮不大贊成,畢竟我看起來就像個來歷不明、滿口胡話的江湖騙子。
  但巴特拉才是做主的人。
  「我對念能力有點了解,相信小姐確實是帶著誠意而來,所以我也願意聽聽小姐的說法。雖然我已經是這把年紀,但對新奇和未知的探索永無止境,這是保持心態年輕的秘訣。」
  「先生活得真是通透。」
  我捧場地鼓掌。


第69章
  巴特拉邀請我進入貴賓室,顧及彼此的身份和名聲沒有關上門,其他保鏢守在門外待命,只留下絕茲絕拉,他是所有保鏢裡最強的一個。
  「巴特拉先生,既然您對念能力有所了解,就應該知道我來到這裡,對您提出交易,也有承擔風險,無論成與不成,都請您和絕茲絕拉先生不要對其他人透露我的能力。」
  我一改之前堪稱無禮的態度,嚴肅地說。
  這其實是心理暗示的小花招,如果在巴特拉擅長的領域,他可能連聽都懶得聽,正因為他對念能力一知半解,才能真正勾起他的好奇心。
  絕茲絕拉在旁邊皺了皺眉,作為成熟的念能力者他立刻聽出不對勁,但他恪守保鏢本分,並未提出質疑。
  「這是當然的,請放心。」巴特拉點點頭。
  談話於是進入正題,我以普通人也能聽懂的方式歸納壽命轉移的原理:「其實很簡單,一方出讓,另一方受讓,由我擔任中轉。平時我會抽取一點手續費,但這次作為交易發起方,我可以為先生免除這項『費用』。」
  巴特拉深諳談判之道,開始拉回主動權:「這的確非常具有誘惑力,但小姐怎麼知道我會被長命百歲打動呢?也許我是順應自然的那一派。」
  「先生可別把話說太早,怕死是人類本能,真正能夠違背這種本能,徹底接受死亡之人,迄今為止我也就見過一個。」我笑著說道,在心裡將擅自浮現出來的人影按回去。
  巴特拉也笑起來,好像在聽一個可有可無的笑話,隨口問道:「這樣說的話,難道就連將死之人的生命也能延長嗎?」
  這句問話狀似不經意,卻具有模糊的指向性,我露出自信的表情:「當然,我曾經替朋友的妹妹延命,進貪婪島就是為了徹底治愈她,先生如果去調查她的治療記錄,就會發現她曾經病入膏肓,卻又奇跡般地瞬間康復。」
  我報上當年將蕾姿轉入臨終關懷的醫院。
  巴特拉依然不置可否。
  他本人或許對延年益壽興趣不大,但他應該是有某個人想救,這般人物不會輕信和草率決定,沒有必要一直糾纏,點到為止即可。
  「拍賣會期間我每天都會來這裡,先生隨時可以找到我。」
  說完我轉身走出去。
  第二天的拍賣會上,巴特拉依然成功拍下所有《貪婪之島》,並且如我所料表現出交易意向,還是在昨天的貴賓室,他請絕茲絕拉暫時回避,將所有保鏢都調得更遠。
  確保沒有人能聽見貴賓室裡的只字片言,巴特拉才壓低聲音對我說出真相。
  他有一個心愛的女人,十幾年前遭遇意外,昏迷至今,他需要《貪婪之島》也是為了游戲裡的治愈卡牌,但這個游戲只有念能力者能夠進入,卡牌也要破關之時才能帶出,而他的愛人已經時日無多,他希望我能替她延命爭取時間,他可以贈送我一個永久游戲卡位和一大筆錢。
  然而那位女士是只能勉強維持生命體征的植物人,無法滿足賭局觸發條件,也不能通過操作系能力控制她回答我的問話或者攻擊我以繞過制約。
  無計可施,巴特拉肉眼可見地萎靡下去,一瞬之間垂垂老矣。
  「先生不如替自己延壽,您的年齡也不小了,您的愛人能活到現在全靠您支撐,只有您安然無恙,她才能繼續活下去。」我不死心地勸說道。
  好在巴特拉沒有什麼「剛好能和所愛一起死」的想法,只說還要再考慮一下。
  「小姐今天也不順利嗎?」
  作為利益共同體,我的成敗事關蕾姿性命,面影見我兩天都沒有和巴特拉談出結果,再也坐不下去,等在酒店門口攔到我。
  回房途中我簡要對他說明情況,最後嘆了一口氣:「可能真的要去參加審查會了。」
  雖然以我的水平未必不能通過,但我現在沒辦法忍受一點約束,只想自由行動。
  友客鑫真是個諸事不順的晦氣地方。
  「如果是這種情況,也許我有辦法。」
  面影突然語出驚人,我狐疑地看向他。
  「遇到小姐之前,我有給蕾姿准備後路,我曾想把她的意識,或者說靈魂轉移到人偶上。」
  我想到當年綁定替死人偶時眼睛與意識的共同轉換,它只做替死所以沒有其他功能,但面影用於潛伏和戰鬥的人偶非常逼真,而且制約不需要對像有自主意識。
  這確實是條出路,只是不知道巴特拉能不能接受愛人以虛假的生命形式存活。
  抱著姑且一試的想法,下一場拍賣會我帶上面影一起參加,巴特拉果然對面影的方案更為中意,而且長壽動人心,他到底不是毫不在乎,同時決定接受我的條件,重賞之下自然有人願意為他出讓壽命。
  交易順利達成,巴特拉延壽十年,愛人復蘇在望,我也如願獲取游戲資格,面影在完成人偶制作與靈魂置換後還能得到巨額報酬,可謂皆大歡喜。
  九月十一日,南匹斯拍賣會落幕,巴特拉如他所言拍得全部《貪婪之島》,即使有面影的方案,他也沒有放棄破關游戲、用卡牌讓愛人復原的計劃,兩手准備確保萬無一失。
  人偶需要原身的信息才能制作,面影帶上蕾姿先一步隨巴特拉前往其愛人所在之處,我則等到審查會後與合格者在友客鑫列車站一起出發。
  因為第一套《貪婪之島》遭到不明人士搶劫,所以巴特拉直接包下整輛列車,統一運送游戲機和合格者到指定地點。
  氣質打扮各異的人們陸續到來,武鬥實力不知如何,念力水平大差不大,其中最強的是一個小女孩,看到那身穿公主裙的背影時我就有所預感,待她回頭一看果然是比斯姬,和獵人測驗時所見毫無區別,看來她能維持這個外表一輩子。
  比斯姬的目光從我身上一掃而過,並無停留,我也當作沒看見她,從離她較遠的車門上車。
  這次負責押運的人是絕茲絕拉,本以為他是巴特拉的私人保鏢,原來也是受雇玩家,只是資歷較久所以深受巴特拉信任,作為賞金獵人專攻這款游戲,進度想必十分很可觀。
  玩家們在各個車廂分散落座,因為實際上存在競爭關系,所以沒有太多交流,只有兩個小男孩並排貼在一起有說有笑,與整體氣氛格格不入,看起來更像是學生出游。
  這兩個孩子似乎在拍賣會上見過,接近他們時我多看了幾眼。
  坐在外側的男孩有一頭刺蝟般堅硬的黑發,感官十分敏銳,我看向他的下一秒他就抬頭看過來,明亮的大眼睛在眼尾有一點下垂,對我露出禮貌的笑容,像幼犬一樣可愛又討喜。
  他身邊皮膚白皙、滿頭銀發、眼睛吊梢,長得堪比名貴品種貓的男孩則讓我覺得分外眼熟,那男孩似乎也有同感,擰起眉毛盯著我,幾秒鐘後突然指著我喊道:「是你!磨人大姐!」
  沒有禮貌的稱呼從腦海深處翻出已然久遠的記憶,將我帶回五年前的天空鬥技場,觀眾席和解說員夾帶私貨的應援聲似乎又在耳邊回響,與某個坑走我一大筆錢的男人串成一條線。
  我抽了一下嘴角:「原來是你這小鬼。」
  奇犽,揍敵客。
  對這個姓氏的新仇舊恨一起湧上來,我停下腳步,眯起眼睛,故意居高臨下地打量奇犽,如今他精孔已開,卻能看出還是剛剛入門,到他和我活過同等年歲,想必會讓我望塵莫及。
  天賦異稟、未來可期——
  但是那又怎樣啊,現在還不是菜鳥新手。
  優越感油然而生,我豎起手指搖了搖,輕佻地說:「你還有得練呢,小·貓·貓。」
  「哈?有本事我們再打一場!」
  奇犽就地炸毛,擼起袖子踩上座椅,准備跨過他朋友的大腿過來跟我計較一番,我昂首闊步地往前走,在他翻越障礙前迅速走進下一節車廂。
  列車在這時啟動,奇犽被他的朋友勸住,氣鼓鼓地坐回原位。
  我在車廂尾部四周無人的座位坐下,看著窗外加速後退的景與物,心情突然愉快起來,是這幾天難得輕松的時刻。
  這趟旅途不算漫長,天黑時我們到達巴特拉的私人古堡,建在深山老林之中。
  堡內防衛森嚴,絕茲絕拉帶領我們從特定路線進入一個寬廣的地下機房,數十台游戲機成排擺放,每一台連接的屏幕上都顯示出簡略的玩家信息,證明他們還活在游戲中,加上今天的新玩家,總計人數相當多,巴特拉為這一切耗盡半數家財的傳言應該不假。
  和常規電子游戲一樣,《貪婪之島》裡也會有新手指引和說明,除此以外的基本信息大部分人都知道,絕茲絕拉省去介紹過程,直接分發記憶卡。
  熱門網游需要排隊,這個游戲就連聽取說明也需要排隊,有人提議猜拳決定先後順序,我不想加入他們,獨自退到最後,直到所有人都通過念力傳送的方式登錄游戲,只剩下我和絕茲絕拉。
  我在卡槽插入記憶卡,試著向他問道:「絕茲絕拉先生玩這游戲很久了吧?可以告訴我『大天使的息吹』這張卡要如何入手嗎?」
  絕茲絕拉知道我的目的並非破關和賞金,沒有藏私,也沒有盡言:「只要集齊全部咒語卡,就可以在商店兌換。」
  聽起來很簡單,但至今都沒有人成功獲取,顯然難度在其他地方。
  「就這樣嗎?」
  「就是這樣。」絕茲絕拉哼笑一聲,「雖然我們目標不同,在游戲裡也是競爭對手,你喜歡對等的交易,我是也一樣,所以你自己去探索吧,想要更多情報就拿有價值的東西來換。」
  「真小氣。」
  我輕飄飄地抱怨,雙手捧住游戲機發動『練』,空間轉換的熟悉拉扯感瞬間將我籠罩,下一秒我就置身於一個極具科幻風格的電子空間裡,密密麻麻的黑色色塊與白光線路形成極其強烈的視覺衝擊,多看兩眼就讓人眼花。
  穿過自動開啟的大門,走過空無一人的長廊,到達真正的「起點」,一個看不出年齡的女孩戴著沉重的頭盔坐在懸浮椅上,對我說道:「歡迎來到貪婪之島。」
  面容和聲音都充滿無機制的冷感,比起活人更像是人形化的程序。
  「請登記您在游戲中使用的名字。」
  「莫妮卡。」我回道。
  雖然按照過往習慣,我應該使用假名,但這一次不是捉迷藏,不需要庫洛洛千辛萬苦來找我,他只要能夠出現就足以說明答案。
  「名字已確認。莫妮卡小姐,現在開始本游戲的玩法說明,請問您要聽嗎?」
  「要。」
  一枚戒指憑空出現在我的右手食指上,游戲感極強,完全感覺不到是念能力在運作。
  新手指引則相當粗略,只有對基本道具、卡牌分類、收集及使用方式、破關條件等一系列基礎規則的說明,最後著重強調一旦玩家死亡,包括所得卡牌在內的全部游戲記錄都會作廢,相當於人死號銷。
  可見游戲制作者的本意並不鼓勵玩家廝殺,但巴特拉的五百億懸賞足以改變游戲生態。
  「具體情報請進入游戲後自行探索,祝您游戲愉快。」
  我順著女孩指向的階梯走出去,一片平坦開闊的大草原出現在眼前,時間也從進游戲前的黑夜變為白天。
  這種地形難以讓人藏匿,卻能感受到窺伺的視線,有許多人正在以未知的手段監視這裡,競爭從起點就已經開始。
  排在我前面的玩家各自走遠,我摸出手機看了一眼,果然沒有信號,干脆關機,也前往隱約可見城鎮的方向,那裡一般而言就是所謂的「新手村」。
  走到半路突然有奇怪的預感,抬頭就見空中出現流星般的閃光,由遠及近高速飛向這裡。
  我立刻跑開,並且召喚出集卡書,既然是游戲核心裝備,不管有用沒用先拿在手裡再說。
  當我從所在之處轉移後,那道光也轉變方向繼續追來,我只能停下腳步張開『圓』,從武裝帶裡抽出手槍,雖然絕茲絕拉說武器在游戲裡沒有意義,但這至少是我熟悉的戰鬥方式,而且沒有游戲會讓新手剛出起點就遇險,如果不是強制劇情就必然是玩家所為。
  閃光墜落在我身前,其中果然顯出人影,手上同樣拿著集卡書。
  還沒看清這個不請自來的玩家,就有另一道閃光緊隨而至,落地同時一枚石子從光中疾射而出,擊中第一個玩家的後腦,他當即摔倒在地,失去行動能力卻沒有立刻死去,可見出手之人對人體結構極為了解。
  一切發生在瞬息之間,第二道閃光散去,黑色的身影走到倒地玩家身邊,半蹲下身飛快地從他的集卡書中抽出卡牌放進自己的集卡書裡。
  搜刮到一半對方徹底斷氣,屍體和集卡書一起消失。
  那個身影才起身轉向我,還是我所熟悉的不為萬事萬物所動的模樣,只是眼中有一點細微的光,看著我,好像只能看見我。
  和煦的清風吹拂而過,將他的聲音送進耳中——
  「我來了。」


第70章
  只是非常簡短的一句話,沒有聲調起伏,也沒有情緒波動。
  心髒卻不受控制地鼓噪,蓋過風與草野的聲響,伴隨每一個發音出現失調的節奏。
  我無法壓下嘴角的弧度,也無法阻止表情變化,我只好低下頭,抬起手槍,拉動槍栓,退出子彈,順勢將整張臉都藏在漂浮的集卡書後,還好它不需要完全手持,浮空高度也恰到好處。
  做完這一系列繁瑣的動作,我將手槍扣回武裝帶,最後合上集卡書,它消失在空氣裡,我終於又能板起臉孔面對庫洛洛。
  他站在離我三米處,不遠也不近,是一個隨時可以走過來,也隨時可以離開的距離,不再穿著那身滿是隱喻的服飾,而是換成再普通不過的運動套裝,頭戴護額遮擋印記。
  這代表旅團在友客鑫的活動已經結束,現在是他的個人行動,如我所願,如我所料。
  但我還是以疏離的姿態去回應:「旅團呢?你不用去處理叛徒和仇敵嗎?」
  庫洛洛平靜地回道:「旅團的仇人很多,不差這一個,諾斯拉家已經離開友客鑫,其他人也回去流星街了,那個復仇者就算想找旅團也無從找起。至於西索,」他抿了一下嘴唇,罕見地對某個人明確表達出厭煩,具有濃厚的情緒色彩,「西索無所謂,反正我也不喜歡他,以後再去找替代他的人。」
  我雙手抱胸,手指不動神色地掐住皮肉,以免自己真的笑出來。
  「無論是背叛者還是復仇者都不足為懼,旅團不會因為這種事就停下腳步,但是如果我不快一點來找你,你就要徹底走掉了,你一直都是這樣殘忍又果決的人。」
  這並非是指控——或許有一點吧,畢竟我讓他吃盡愛情的苦,但他依然選擇追逐我,第一次真正跳出所有身份認同接受我的本質。
  「很高興你終於看清了我。」我揚起下巴,「所以呢?你決定認輸了嗎?」
  「是的,我認輸。」庫洛洛沒有一絲猶豫,「現在站在你面前的只是我自己,我也不會再說『就算死掉也沒關系』這種話,因為你希望我活著。」
  實際上我不是要他在我和旅團之間做出非此即彼的抉擇,而是要他意識到旅團很重要,我很重要,他自己也很重要,我們都不是某種像征物的組成部分,沒有誰理應為誰而犧牲。
  根深蒂固的觀念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徹底改變,但這已經是巨大的進步,至少他願意去活,即便目前還只是「為他人而活」,也是一個良好的開端。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看到微光在庫洛洛墨黑的瞳仁中擴大,我立刻冷哼一聲:「我接受了,但是我們還沒有復合哦,從現在起是你的考察期。」
  庫洛洛點點頭:「好。」
  「那就走吧,看著這裡的人太多了。」
  我放下雙手,垂在身側。
  如同一個信號,庫洛洛向前踏出一步,略微停頓,而後走到我面前,輕輕念道:「BOOK。」
  集卡書應聲出現,他翻到某一頁,從中取出一張卡,從我的角度只能看到卡背,質感和普通卡牌並無區別。
  他又向我伸出另一只手:「『起點』也是游戲唯一的入口,所有玩家進入游戲都必須經過這裡,如果要追蹤特定對像會很方便,也有玩家專門挑新人下手,剛才那個人就是想監控你的進度,等你取得稀有卡牌時再搶走。」
  說得頭頭是道,看來他也遇到過老手針對。
  我看著他攤開的手掌。
  「這是可以和同伴一起遠程移動到指定地點的咒語卡。」庫洛洛解釋道。
  他最擅長控制表情、隱藏想法,看不出一點不對勁,但如果「同伴」都是同性,或者是關系並不親密的異性,需要手牽手才能發動咒語的話,場面未免有點微妙,所以這應該不是必要條件。
  明知會被拆穿,依然要刻意為之,非要追根究底的話難免不近人情,我要的始終都不是與他對立,反正我也要收集咒語卡,遲早都會弄清楚,所以我假裝沒有看出來,握住他的手。
  庫洛洛立刻收緊手指,又走近一步,對著卡牌念道:「「同行」,安多奇拔。」
  就像念咒施法,庫洛洛話音剛落,卡牌開始閃耀變形,我們隨即也化作流星飛向天空,但無論是藍天、陽光、雲彩還是遼闊的地面,其實什麼也看不見,視野被白光覆蓋,只能感受到雙手交握之處傳來肌膚的質感與熱度。
  數息後我們下落觸地,到達一個繁華熱鬧的城鎮,房屋和街道具有經典奇幻RPG的風格,仿佛多個時代與地區特色的融合。
  此時街上人來人往,其中既有玩家也有NPC,穿著打扮五花八門,都是念能力者和念力產物,從外表幾乎分辨不出他們的區別。
  飛來飛去可能是這個游戲的主流移動方式,他們對有人突然從天而降和原地升空都習以為常,沒有向我們投以過多關注,評判與審視也都光明正大,之前那種受到窺伺的感覺消失無蹤。
  剛想說這裡看起來還挺和平,下一秒就聽到不遠處傳來爆炸聲,人群聚集到騷動發生的地方,「死人了!」「是炸彈魔!」之類的驚叫議論此起彼伏,一派恐慌。
  念能力者都是行走的惹是生非,含量過高的地方想來也與平靜祥和無緣。
  庫洛洛往那邊看了一眼,漠不關心地收回目光,自然地松開我的手:「你有目標卡牌吧?想要怎麼做?」
  我往周圍看了一圈。
  巴特拉的專列雖然提供餐食,但品質實在一般,我自帶的應急食品也是萬不得已時的選擇,所以我整天都沒吃飽,而這座城鎮的生活功能相當齊全,快速搜尋到一家掛有餐具招牌的門店,我指向那裡堅定地說:「我要吃飯。」
  庫洛洛對我的習性十分熟悉,毫不意外,抬腳走過去,步伐不疾不徐,瞬間切換到生活模式,如果我說要立刻開始攻略游戲,他應該也不會拒絕,已經完全交出主動權。
  「那家店味道不錯,特色菜你應該會喜歡。另外你的行李我也帶來了,就放在旅館裡,吃完要去休息一下嗎?」他頓了一下,補充道,「給你單獨開一間房。」
  「還是等到天黑再睡吧,我不想倒時差。不過戒尼在這裡也能用嗎?」
  我想到一個關鍵問題,很多RPG游戲都會自創貨幣系統以在體驗上和現實做區分。
  「只能使用卡牌化的錢。」庫洛洛指向另一棟建築,外牆上貼滿各種委托懸賞,「安多奇拔是『懸賞都市』,完成那些任務可以直接獲得金錢報酬,或者是珍貴物品在商店裡換錢,過幾天還有月例大會,獎品是道具卡。」
  細致得仿佛旅游導覽,我轉頭看向他。
  庫洛洛回看過來,現在我們的距離分寸得宜,既沒有回到過去的親密,又足以映在彼此眼中。
  「怎麼了?」
  「你好像很熟悉這個游戲。」
  「都是基本信息,多待幾天你也會知道的。」
  我在心裡算了一下我們上次分開的時間,剛好過去一周,我以為度日如年,原來如此短暫。
  「你知道那個大富豪巴特拉吧?他在南匹斯拍賣會上拍到的游戲機被人搶走一台,是旅團做的嗎?」
  「不,是芬克斯和飛坦,飛坦本來就想要這個游戲。我用五億戒尼向他們買了一個卡位。」
  「他們向你收錢?」我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芬克斯不願意無償分享,他們說這台游戲機的最終價格是三百零五億,看在我是團長的份上可以只收零頭。」
  庫洛洛平靜的聲音裡有幾不可查的委屈,突然被視為手足的團員當成外人對待,而且芬克斯無本生意敢坐地起價顯然就是在故意整他,雖然沒有禮貌,但也是個粗中有細的家伙。
  「那你知道他們為什麼這樣做嗎?」
  「我知道,因為來這裡是我的私事。」
  我笑起來:「你看,大家都比你懂事。」
  庫洛洛「嗯」了一聲,不再說話,我想他和旅團都需要時間去適應新模式。
  說話間我們走進餐館,穿著廚師服的店員拿著菜單迎上來,是一只直立行走、口吐人言的大肥貓,行動與交談都很流暢,一看就是高智能NPC,可能是某種自立型念獸。
  我拒絕它推薦的大胃王免單贈禮挑戰,點了一份加量肉醬面和濃湯,又點了兩個焦糖布丁,對面好像已經吃過飯的庫洛洛則追加一份草莓蛋糕和奶昔,突然開啟愉悅的甜品時間。
  菜單花樣豐富,涉及原材料種類繁多,絕非一時一地能夠出產,加上這家餐館是由NPC經營,我不由擔心起游戲裡的食物會不會也是念能力的虛假造物。
  點完單我向廚師貓問道:「你們是從哪裡進貨的?」
  廚師貓歪了歪頭:「那是什麼?」
  NPC無法回答設定範圍以外的問題,我合上菜單交還給它:「沒什麼,算了。」
  廚師貓走回廚房,我盯著它圓潤的身材和細長的尾巴,考慮要不要去後廚一探究竟。
  「不用擔心。」
  庫洛洛看出我的想法,他比我早來幾天,以他的能力收集到的恐怕不只是基本信息。
  「玩家在游戲裡停留的時間都很長,而且這個游戲沒有傷人的卡牌,我想制作者不會故意欺騙和謀害玩家,應該是有其他渠道從現實運送物資,或是本身就依托於現實,類似我們以前去過的那座島。」
  「有道理。」
  說來與我們在獵人測驗時遇到的迷霧之島相像又不大一樣,這裡最大的危險來自於其他玩家,而非游戲本身。
  雖然我也認為暴力搶奪是最便捷的集卡方式,但我並非武鬥派,也不想依靠庫洛洛,而且這個游戲看起來真的很有趣,試問哪個游戲迷沒有幻想過成為RPG的主角,親身在虛擬世界來一場大冒險,順便談一個小戀愛呢?
  所以我認真地對庫洛洛說:「我的目標是『大天使的息吹』這張卡,但同時我也想好好玩游戲,這可能需要很長時間。」
  「沒有問題。」庫洛洛不假思索地回道,「你曾經陪我探索我想探索的島嶼,這次就換我來陪你玩你想玩的游戲吧。」
  「這不夠,」我搖搖頭,「我希望你也能在這個過程中得到快樂,而不只是給我作陪。」
  「莫妮卡,我並不是在勉強自己做不喜歡的事,至少與你在一起時從來沒有過。」庫洛洛突然露出笑容,只有眼尾和唇角的弧度發生一點細微的變化,卻讓空氣和燈光都柔和起來,「恰恰相反,現在對於我來說,陪伴你這件事本身就足以讓我快樂和滿足。」
  輕淺的聲音以非凡的力道振動鼓膜,一直從耳朵蔓延到胸腔,好像連心肺都被纏住,我忍不住轉開目光,不動聲色地平復心跳與呼吸。
  廚師貓招待完其他客人剛好從旁邊走過,我立刻對它叫道:「貓先生,我的面還沒有好嗎?快要餓死啦!」
  「來啦來啦,這位客人,稍安勿躁。」
  廚師貓加快腳步走進廚房。
  對面傳來毫不掩飾的輕笑聲,與廚師貓的對話為我爭取時間控制表情,當我轉回頭時,就見庫洛洛也已經恢復他四平八穩的表像,那聲笑仿佛幻覺一樣。
  「既然如此,我們就是合作關系了。」我努力把話題拉回正軌,「先來確定主線方向。據我所知『大天使的息吹』需要集齊所有咒語卡才能兌換,我們主要圍繞這一目標,除此以外能直接攻略的指定卡牌也盡量弄到手,這個游戲既然不禁止搶卡,應該也允許卡牌交易吧?」
  「是的,」庫洛洛也正經起來,「交易和以卡搶卡才是符合規則的玩法,你所說的咒語卡就分為攻擊型、防御型和通常型,一共四十種,在魔法都市瑪莎多拉都能買到,但正因為無論是奪取、防御、探查還是日常行動都一定會用到這些卡,所以實際上很難集齊。」
  難怪絕茲絕拉那麼大方,直接就將兌換條件告訴我。
  廚師貓在這時送上餐點,我將兩份布丁都推給庫洛洛,他不偷懶時情報工作效率極高,做領導和做隊友都非常可靠,值得獎勵。
  庫洛洛面前於是擺滿甜品,他停下話題,叉起蛋糕上的草莓塞進嘴裡,細嚼慢咽地品嘗。
  我也埋頭吃面,餐桌上一時安靜下來,卻一點也不會干澀和沉悶。
  吃完飯我擦了擦嘴,做出總結:「我們就先從接取懸賞賺錢開始,等到月例大會結束後去瑪莎多拉買卡,不要的卡都拿去交易,如果有人打劫再反擊搶卡,你覺得怎麼樣?」
  庫洛洛沒有異議:「思路相當合理,具體細節等到情報深化後再做調整就好。」
  「那就這樣,接下去我要洗澡和休息,明天再正式行動。」我招來廚師貓結賬,理直氣壯地把賬單推給庫洛洛,「我沒錢,你買單。」
  同伴之間理所應當分享資源,錢財對於我們來說也不是真正重要的東西,庫洛洛對此習以為常,叫出他的集卡書。


第71章
  離開餐館後,我們先是去報名月例大會,本月比賽項目是猜拳,獎品是「真實之劍」,看名字是特殊道具或者指定卡牌,低成本高回報,所以報名者相當多。
  排隊登記完時天邊已經出現暮色,庫洛洛帶我回到他這幾天住的旅館,找前台NPC再開了一個單人間。
  「先去拿行李嗎?」
  「好啊。」
  我們一起走上樓,庫洛洛的房間就在我隔壁,卻是一個雙人間,進門就看到一張大床,床頭擺著兩個枕頭,半邊有睡過的痕跡。
  身後傳來關門聲,我收回目光,庫洛洛沒有發現我對那張床的關注,走向衣櫃,從下方取出一個手提包。
  「按照你的習慣,生活用品你自己會補充,所以我只帶了你慣用的武器來,望遠鏡我之前借用了。」
  他打開包,從衣服口袋裡摸出一個小型望遠鏡放回去,包裡還有各種體積玲瓏、便於攜帶的武器裝備,在游戲裡難說能不能用得上,但有備無患總是讓人安心。
  「謝啦。」
  我拉上包鏈,拎起來准備走人,庫洛洛在這時突然念了一聲「BOOK」,伴隨「嘭」的音效輕響。
  「時間還早,來看看我們目前都有什麼卡吧,我有一些想法。」
  他在旁邊的沙發坐下,仰頭看向我,比同齡人更大的黑色雙眼被頂燈映入細碎的光。
  我與他對視幾秒,放下手提包,走過去坐到他身邊。
  這張沙發雖是雙人尺寸,但還是有些逼仄,坐下後連一絲空余都不剩,而且正常情況下若是兩人同看一本書,就應該把書放在中間,庫洛洛卻將集卡書偏向他那一側,讓我必須湊近他,加上我比他矮,就好像靠在他肩頭。
  不知何時無師自通這麼多小把戲,大概直到我宣布他通過考察為止都會層出不窮,巧妙地徘徊在規則邊界,由我來決定接納與否。
  我暗自發笑,面上紋絲不動,和他一樣一本正經地看向他的集卡書。
  這幾天都在起點蹲守,庫洛洛得到的卡牌不多,以咒語卡為主,因為攻擊他的人死前使用的幾乎都是咒語卡,集卡書也停留在自由口袋頁,殺過幾次玩家後他就出名了,沒人再敢招惹他,今天找上我的玩家是最後一個倒霉蛋。
  和普通的卡牌游戲一樣,這個游戲的每張卡牌正面都有編號、名稱、稀有度和卡片化上限四個基本信息,其中稀有度從H到SS遞增,庫洛洛的卡牌等級都不高,最珍貴的只有A。
  「有些想法」也不只是借口,庫洛洛先是取出兩張E級「跟蹤」,效果是可以隨時知道目標玩家的位置,他將其中一張遞給我,讓我與他互相使用:「這樣就算我們意外分開也能找到對方,在沒有聯絡用的卡牌時算是一個保底手段。」
  沒人規定攻擊卡只能用於攻擊,跳出規則靈活運用也能達到出其不意的效果,我接過卡牌剛要念咒,庫洛洛又按住我的手,些微攏進掌心,指腹輕輕蹭過我的腕關節。
  「忘了說,我在游戲裡登記的不是本名,對不上的話卡牌會毀壞。」
  花樣還挺多。
  我也叫出集卡書,翻頁時庫洛洛才收回手,我在通信頁已經遇到的玩家列表中看到我的名字,緊貼在下方的另一個名字顯示「怪物大王」。
  「看來你還挺喜歡這個外號的?」
  「我在你的通訊錄裡本來就沒有其他名字。」
  我作勢拿出手機:「好吧,我也是講道理的人,既然你不喜歡,我現在就改掉。」
  庫洛洛立刻抽走那部連電池都沒裝的手機,塞回我的背包裡:「當我沒說。」
  「所以你也承認這是很貼切的名字吧。」我舉起卡牌按在他身上,清了清喉嚨,嚴肅地念道,「「跟蹤」,怪物大王。」
  念到最後還是忍不住笑出來。
  卡牌化作柔和的光芒籠罩庫洛洛,他似乎感受了一下,才對我使用另一張「跟蹤」,中咒時除了光效其實毫無感覺。
  接著庫洛洛又取出唯一一張A級卡,再次交到我手中:「這張卡對你自己使用。」
  我看向卡面描述:「聖水」,能夠抵御十次攻擊型咒語。
  「理由呢?」
  「從戰略角度上,這樣可以由你統一保管重要卡牌,規避咒語搶卡,如果對方使用武力,就由我來應戰,你做支援,萬一我打不過,你也能趁機使用移動型咒語帶我們脫離戰場。」庫洛洛嚴謹分析,認真說道,「而從感情角度上,我不想讓你受到任何形式的攻擊,就算咒語卡不會造成實際傷害也一樣。」
  於情於理都無懈可擊,也不再獨自承擔所有風險,哪怕分給我的其實微不足道,最重要的是他學會與我協商,而非像以前一樣獨斷專行,只讓我接受「結果」,現在才是平等合作應有的態度,我拒絕的也從來不是他的保護。
  方案達成一致,我對自己使用「聖水」,之後庫洛洛將咒語卡和零星幾張指定卡牌轉移給我,只留下重復的咒語卡。
  約好明天一起去懸賞中心,再無正事可說,我起身離開。
  庫洛洛送我到門口,看著我欲言又止,終究沒有開口讓我留下,只是沉默地站在那裡。
  「那就明天見啦。」
  太早心軟可不行,我對他擺擺手,替他關上門。
  由於進入游戲前後有時差,回到房間後我扔下行李,洗漱完畢倒頭就睡,直到被庫洛洛的『圓』叫醒,睜眼一看已是日上三竿。
  旅館沒有提供餐食,我和庫洛洛前往昨天的肥貓餐館,我打算嘗試廚師貓盛情推薦的大胃王挑戰,一頓能頂一天熱量,還能獲得卡牌獎勵
  庫洛洛卻拒絕往肚子裡塞滿肉醬面,只點了漢堡和豪華餐後甜點。
  「甜品和面條都是精致碳水,到底哪裡不一樣?」
  「甜品是甜的。」
  庫洛洛面無表情地回道,竟然從字面意義完成邏輯自洽。
  較真下去兩個人都會變成幼稚鬼,我低下頭揮舞叉子往嘴裡運送肉醬面,挑戰限時二十分鐘,難度和獎勵剛好匹配。
  庫洛洛坐在對面看我奮戰,文雅地啃著漢堡。
  二十分鐘後,我抱著肚子癱在椅背上感受暈碳,廚師貓送上卡牌獎品,是一張畫著怪魚的F卡,說是可以在商店換錢,我直接交給庫洛洛,雜物卡由他負責收納。
  現在不如發育期時能吃,我繼續坐著消食,庫洛洛慢條斯理地享用他的血糖壓力套餐,氣息柔和,眉眼舒緩,整個人看起來都悠閑又自在。
  甜食、漫畫、古代文化、語言文字,或許還有其他我不知道的愛好,這一切都構成他的「自我」,並非不存在,只是在他的生命中沒有進入優先級。
  而貪婪之島是一個脫離現實、完全中立的地方,在這裡他可以放下一切,哪怕只有短暫的時間,我也希望他能心無旁騖地去感受到生而為人的喜悅。
  誠然他終將回到旅團,但「和大家一起活下去」與「自己死掉也沒關系」是不同的思考前提,將會導向不同的行動方式,一個團體長久存續的關鍵絕非不畏死亡,而是生存欲望。
  吃完這頓超量的早午飯,我們離開餐館,以散步的速度走向懸賞中心。
  寬大的外牆和布告欄上貼滿懸賞令,庫洛洛目標明確地撕下幾張懸賞,內容以尋人尋物為主,第一張就是替富婆找寵物狗,我看到他具現出《盜賊秘技》,翻開後又具現出一部手機,依照懸賞令上那條狗的特征在手機裡輸入查詢條件。
  「成美女士會哭的。」
  「沒關系,她只要能活著就行。」
  庫洛洛按下撥號鍵,話筒裡傳出指示,他聽完之後有一點高興:「本來只是想試一試,看來搜尋對像真的不限定人類。」
  「那真是恭喜啊。」
  這家伙釋放本性的時候充滿奇思妙想。
  我轉頭去看其他懸賞,巨無霸肉醬面余威猶存,讓我一點也不想動腦,只想盡快消耗過剩碳水,於是選了一些體力活。
  「分頭行動嗎?」
  「是哦,分頭行動效率比較高。」
  庫洛洛看了一眼我腰上裝備齊全的武裝帶,既能做幌子也能真的用於戰鬥,沒有異議:「那就太陽下山時在餐館會和吧。」
  「OK。」
  我挑出所選懸賞中距離最近的一張,充滿干勁地邁開腳步。
  玩游戲的快樂之處就在於即使當牛做馬也讓人甘之若飴。
  在給老爺爺的後花園除草並翻出被他孫子埋下的金種子、幫食品店扭到腰的店員搬運貨箱並替他大力正骨、為大戶人家的藝術雕像擦洗並救下他家會爬不會跳的貓……諸如此類工作之後,日頭西下,我和庫洛洛各自帶著卡片化的任務獎勵到達餐廳門口,兩人都收獲頗豐。
  晚餐依然是光顧廚師貓的生意,之後我們根據它的指引前往交換商店,賣掉所有懸賞獎勵。
  這個商店兼具百貨、銀行和情報處的功能,庫洛洛買了幾本書,而後付費向店主查詢目前的玩家進度排名,其中就有我認識的人,絕茲絕拉果然名列前茅。
  但無法從商店得知某張卡牌的玩家持有情況。
  「估計也需要咒語卡才能查,還是要積累更多錢去瑪莎多拉。」
  走出商店後庫洛洛再次查看我們的集卡書,計算自由口袋最多能放進多少錢。
  一串數字左耳進右耳出,絲滑地流走,我眯起眼睛打了一個哈欠。
  「你還清醒嗎?」庫洛洛在我眼前揮了揮手。
  「我想睡覺。」我誠實地說。
  「那就回去休息吧,反正時間還多。」庫洛洛合上集卡書,不經意地問道,「要我背你嗎?」
  雖然我昏昏欲睡,想要放棄思考,但我還是抵抗住這巨大的誘惑:「不要。」
  庫洛洛仿佛也是隨口一問,轉身往前走。
  時間已晚,街上行人漸少,游戲裡的玩家反而擁有比較正常的作息,可能因為城鎮默認是生活的地方,而沒有干勁的玩家和力求破關的玩家是兩個群體,差距拉開後逐漸變得互不相干,公然獵殺玩家的事也就昨天那一次,大部分衝突還是充滿趣味性的卡牌對決。
  我們在月色下慢步而行,庫洛洛一手拿著他買的閑書,靠近我的另一只手自然地垂在身側,好像在等待我自投羅網。
  攻防之勢悄然逆轉,現在輪到我要堅守陣地。
  我盯著那只手,堅定地把我自己的雙手都塞進褲兜裡。


第72章
  之後幾天我們繼續掃蕩懸賞,直到九月十五日,我進入游戲的第五天,月例大會如期舉辦,安多奇拔過節一樣熱鬧起來,到處都是使用咒語卡的玩家降落,好像青天白日下起流星雨。
  參賽玩家熙熙攘攘地聚在舉辦比賽的廣場,由於人數太多而被分成數個小組,我和庫洛洛抽到不同分組,正好可以避免過早對上。
  猜拳是一項看似全憑運氣,實則考驗眼力與反應速度的游戲,這兩點在場無人能及庫洛洛,他好像閉著眼睛都能知道對手要出什麼,輕松地直通決賽。
  而我則敗於奇犽的朋友。
  這幾天由於活動範圍有限,雙方偶爾也會碰上,那個叫小傑的孩子同樣天資卓越,似乎還掌握了某種猜拳秘訣,每次都能准確預判對手的動作,但進入半決賽時,他又被奇犽打敗。
  比賽一直進行到下午,最後是庫洛洛和奇犽站在決賽台上,強盜集團首領和殺手家族驕子,兩個出身背景都在通緝榜上赫赫有名的家伙面對面全神貫注地玩猜拳,這畫面有種難以言喻的喜感。
  結果毫無懸念,奇犽再次使出他戰勝小傑的換手大法,速度快到幾乎看不見,但庫洛洛是能和他家長輩打得有來有回的人,輕而易舉地破局。
  「本期大賽的優勝者是——怪物大王!」
  NPC裁判鄭重宣布結果,場外靜止瞬間,而後笑聲四起,既有善意也有惡意,一時間充滿歡快的氣氛。
  「這名字是來搞笑的嗎!不敢相信我居然會輸給這種冷面諧星!」
  奇犽跑到小傑面前跳腳,小傑好言好語地安慰他,渾然忘記自己輸給奇犽時也在跳腳,好朋友就要共嘗敗果。
  「冷面諧星」庫洛洛淡定地走過來,把獎品卡遞給我。
  我比他更為嚴肅,豎起一只手,張開五指,掌心面向他。
  他眨眨眼,抬起手與我擊掌,清脆地一聲響,我才笑起來,接過卡牌,轉頭看向奇犽,故意對他晃了晃卡,而後叫出集卡書優雅地放進去,在奇犽准備衝鋒又被小傑拖住時拉上庫洛洛揚長而去。
  月例大會結束,終於可以離開安多奇拔,前往瑪莎多拉。
  但根據商店情報,那個「魔法都市」距離此地將近八十公裡,途中還要經過藏匿匪賊的山林和怪物橫行的荒漠,徒步而行至少需要大半天時間,而我們手頭所有移動型咒語卡都只能到達「曾經去過的地方」。
  現在已經不早了,我不想熬夜趕路,也不想露宿野外,庫洛洛同樣對沒苦硬吃不感興趣,我們一致決定明天早上再出發。
  貪婪之島好像永遠都是好天氣,朝陽再次照亮整片清透的天空時,我們帶上精簡的武器、卡牌化的水糧和空白的地圖,從與起點相反的方向離開安多奇拔。
  像我們這樣依靠雙腳前行的玩家不多,一路走來看不見半個人影,只有陽光、清風與鳥啼蟲鳴。
  以踏青般的閑適走進山中,開闊明亮的山路逐漸被密不透光的莽林占據,枝椏在頭上遮天蔽日,樹根在地面盤根錯節,四周還有隱秘的注視。
  我們緩下腳步,庫洛洛手上出現一把小刀,我也抽出手槍,解開保險慢慢地上膛。
  子彈滑入膛中就位的輕響如同一個信號,上方枝葉搖動沙沙作響,十數道黑影閃現而出,還在空中就被我和庫洛洛各自開槍飛刀擊倒一人。
  這些人全都是NPC,做時代劇裡才能見到的標准山賊打扮,落下之後五體投地,是一種有求於人的姿勢,卻好像忘記台詞,扭頭看向他們之中倒地不起的兩個人,整個場景猶如被人按下靜止鍵。
  「……啊,動手太快了,這好像是劇情。」
  我意識到眼前可能是某個任務的過場劇情,安多奇拔除了懸賞和月例大會什麼也沒有,我還以為這游戲只是單純的開放世界,被商店老板反復提及的「山賊」只是野怪,誰能想到竟然真的有劇情。
  「先別收槍,這個『劇情』可能變得不大友好了。」庫洛洛輕聲說。
  如他所言,那群山賊很快就從同伴落地成屍的茫然中回過神,轉瞬暴起,但戰鬥顯然不是完成這個劇情的正確方式,他們全部被殺死——或者說破壞後,紛紛化作閃光飛走,再無後續。
  「應該是回去刷新了。」我往那個方向張望了一下,隱約能看到村莊的影子,「離得有點遠,下次再來吧。反正也開打了,要不要把後頭那幾個一起解決掉?」
  說著我比了一個手勢。
  庫洛洛點點頭:「我也不想一直被跟著。」
  「那你往那邊走,既然他們自己送上門,剛好可以釣個魚,但是如果我們在一起,他們就不敢過來了。」
  庫洛洛皺了皺眉,似乎不想在受襲後與我分開。
  「不用擔心,無論是逃跑還是保命,我的本事都是一流的,你應該很清楚。」
  我抬手按在他胸口,稍微用力地推了一下。
  危險也分輕重緩急,有的超過我的能力範圍,有的我可以自行處理,庫洛洛至今還是有些分不清,他在這方面的判斷需要重建,那是三年前被我親手毀掉的東西。
  「好吧,有情況的話及時用卡來找我。」
  庫洛洛輕輕呼出一口氣,轉頭走向密林深處。
  我按照原定路線繼續前進,跟在身後的人果然分成兩邊,目標不出意外就是月例大會的獎品「真實之劍」。
  這張卡是指定卡牌,因為獲取途徑僅限於月例大會,也就是說一年只有一次機會,所以盡管卡面等級不高,實際上卻相當稀有。
  自從昨天比賽結束,我和庫洛洛就一直受到明裡暗裡的關注,也有人當面提出交易,交換條件很有誠意,但「真實之劍」是庫洛洛以「玩游戲」的方式親手得到的第一張指定卡,我才不要交給任何人。
  不久之後,跟蹤我的人開始拉近距離,能夠聽到壓不住的腳步聲,只有一個人,對潛行追蹤並不擅長,戰鬥力大概也不足為慮。
  等到他走進手槍射程,我飛快地填彈上膛,轉身舉槍搶占先機,與此同時我的集卡書突然「嘭」地一聲擅自跳出來——
  *其他玩家對你使用「緊貼」*
  *你已使用「聖水」抵消「緊貼」效果*
  系統提示響起時我扣下扳機,對方還保持著持卡姿勢,卡牌已經消失,咒語攻擊不具傷害性,我的反擊不符合「自衛」前提,子彈只是打在他的集卡書上,防止他繼續使用其他卡牌,而後我趁他反應過來前衝到他面前,把『氣』彙聚到手中。
  搶到我頭上可別想全身而退。
  對方卻隨著我的逼近後撤一步,絲滑地趴到地上投降。
  我剎住腳步與即將揮出去的拳頭,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在他發起抖時才省去廢話,直接向他索要賠償:「你害我浪費了一次「聖水」,但我是講道理的人,所以只我要你同樣拿A級卡來換,有沒有感動到?」
  對方不敢動。
  我拉過他的集卡書,挑挑揀揀,順便記下我和庫洛洛沒見過的卡牌信息,可惜這人沒有幾張好卡,難怪別人都去追看起來更有能力保管珍貴卡牌的庫洛洛,只有他欺軟怕硬想對我下手。
  最後我選擇「黑暗翡翠」,效果是當危機降臨時將危機轉移給別人,缺德但實用,可以多來兩張,要是能帶回現實就更好了,不知道巴特拉願不願意賣我一個實物獎勵位。
  我將「黑暗翡翠」放進我的集卡書,順口詢問這張卡的入手方式。
  「不知道,我是在杜力亞司的老虎機上抽出來的,只要轉出三個七就能獲得指定道具卡。」對方回道。
  老虎機大獎出貨率低到像詐騙,我上下打量他的尊容,半點不信:「你這一臉衰相怎麼可能會有這種好運?不說實話我真打你哦。」
  「好過分!」
  對方生氣起來,但還是老實招供他使用了另一個指定道具,名為「風險骰子」,一共十九面大吉和一面大凶,擲出大凶的災禍是之前全部大吉的總和,高風險高回報,賭徒最愛。
  我伸出手:「給我「風險骰子」。」
  「不是說好只要一張A卡嗎!」
  「那是對「聖水」的補償,你還要補償我受到攻擊的精神損失。」
  「這根本就是敲詐!我拒絕!」
  我舉起槍頂在他的腦門上:「你是看我美麗可愛、和藹可親,就覺得我好欺負嗎?」
  對方只好不情不願地摸出一枚骰子放進我手裡。
  翻到骰子上的「大凶」面,一個絕妙的點子突然進入我腦中:「你有沒有試過把「黑暗翡翠」和「風險骰子」組合使用?這樣就算擲出大凶,也能轉移出去吧?」
  對方聽明白後一臉驚恐:「你是什麼魔鬼啊!」
  我拉了一下手槍套筒,發出「哢嚓」聲響。
  「對不起,我錯了,請原諒我。」
  欺負菜雞毫無趣味,我收起骰子,翻到集卡書通信頁查看庫洛洛的位置,准備去與他會和。
  一道流星在此時從天而降,庫洛洛從咒語光效中現身,徑直走到我面前,檢視地將我從頭看到腳,而後轉向跟蹤我的人,冰冷的氣息向外溢散,那人剛剛爬起身,求生意志讓他超常發揮,瞬間使用咒語卡逃走。
  「別管他了。」我退出子彈,把槍插回武裝帶,「你那邊怎麼樣?有收獲嗎?」
  庫洛洛收回目光,點點頭:「他們用卡牌和情報向我換命,那些東西比他們的命更有價值,所以我接受了。」
  「恭喜你掌握了多人游戲的精髓,其他玩家就是移動資源庫,留著能再生。」我從集卡書裡取出「黑暗翡翠」遞給他,「我也拿到了好東西,所謂禮尚往來,這個給你隨身帶著,可以避禍消災。」
  庫洛洛看了一眼卡面描述,又把卡牌交回我手中。
  「你不想要?為什麼?」
  我皺起眉頭,開始組織語言,我們之間最大的憂患就是彼此的安危,這張卡來得正是時候,無論如何我都要說服他接受。
  「我知道你也想保護我,其實我很高興。」
  庫洛洛突然抬起手,進入游戲以來第一次越過考察期的規則直接碰觸我,伸出手指按住我的眉心,有些粗糙的指腹順著眉骨不輕不重地左右撫過,不可思議地把我心裡的波瀾一起撫平。
  「這張卡確實很有用,但你是離我最近的人,轉移出去的危機很可能最先落在你頭上,這樣就沒有意義了,我也不想為了保全自身而讓你身處險境,所以我們可以再找一個「黑暗翡翠」一起攜帶,徹底規避這種風險。」
  平穩的語調幾乎透出溫柔,字字句句條分縷析,滴水不漏,讓人根本沒有反駁余地。
  我垂下眼,看向手裡的「黑暗翡翠」,卡牌離開集卡書後幾分鐘就會變回實物,並且無法再次卡牌化,我可以拖到那時候,再用花言巧語哄騙庫洛洛先收下。
  但信任和尊重從來都是雙向的,我不能口口聲聲要他成為一個獨立完整的人,又把我的想法強加給他。
  或許我也需要學著改變。
  「早知道就把那個人的「復制」也搶過來了。」
  我嘀嘀咕咕地說,把「黑暗翡翠」放回原位。


第73章
  經歷過碾壓級的反搶劫,一路緊隨我們的視線徹底消失,包括更遠處那些沒有直接動手,而是觀望情況、准備漁翁得利的人。
  接下去的路途十分平靜,玩家、山賊或其他游戲劇情都再沒有出現,大概兩個小時後,我們走出密林,前方是一片廣闊的荒漠,布滿高矮不一的岩石台地,放眼望去一無所有、寸草不生,在正午陽光下近乎寂寥,實際上潛伏著各類念獸。
  這些念獸也就是所謂的「怪物」,是冒險類RPG游戲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所有新手玩家的初始材料與資金積累都離不開它們的犧牲與奉獻。
  「可惜我們的自由口袋都快滿了。要繼續收集怪物卡嗎?還是繞過去?」
  我掏出望遠鏡看了一圈,向庫洛洛問道,之前在樹林裡時由我決定行動方式,所以這次交換成他,非常公平。
  台地地形受角度限制盲點很多,但依然可以看到各種非自然的痕跡,庫洛洛走到我身邊,舉目眺望,喜歡黑燈瞎火熬夜看書的壞習慣並沒有對他的視力造成任何損傷,僅憑肉眼就能看到相當遙遠的地方。
  「這個地區完全被怪物占據了,能夠大批量、大範圍投放的念獸通常不具有高智能和高攻擊性,但數量太多也很麻煩,現在錢攢得夠多了,自由口袋還是留幾個備用吧,那些怪物主要在下方活動,走高處就能盡量避免戰鬥。」
  庫洛洛分析道,但其實我沒有完全聽清,在無關感情和自身的事情上他從來不會出錯,我的耳朵只接收到「怪物」一詞,被他語調平平地說出口,讓我忍不住發出一聲笑。
  雖然此「怪物」並非彼「怪物」,二者之間天差地別,但我就是沒有意義地想笑,只是喉頭輕微的振動,卻也沒能逃過庫洛洛的耳朵,他轉頭看過來,我來不及藏好的笑容映入他眼中。
  「沒錯,你說得很有道理,我們這就出發吧。」
  我端正神色,收起望遠鏡,抽出手槍,率先向前一步滑下懸崖,在半坡處蹬了一下山壁,跳到不遠處另一塊台地上。
  回頭看到庫洛洛直接從崖邊縱身躍起,像微風與飛鳥,輕盈地落在我面前,落點精打細算,離我只有一伸手的距離。
  我們不約而同停在這裡,庫洛洛干淨的臉龐似乎生出非凡的吸引力,讓我移不開眼,他也站在原地看著我,墨黑的眼睛沒有眨動一下,好像時光已經在他眼中凝固。
  片刻之後,他真的伸出手,微乎其微地停頓,撫向我的側臉。
  其實我應該避開,遵守考察期的規則,不能總是放任他得寸進尺,但我又滿心期待,想看看他這次還能想出什麼新借口。
  進退兩難間,那只手越來越近,相互矛盾的兩種聲音逐漸從我心中消失,只剩下平靜和安寧,我永遠都會為此而駐留。
  掠過荒野的風變得和緩,干燥的空氣也逐漸濕潤粘稠,庫洛洛試探著、慢慢地低下頭,但就在指尖與唇瓣都距我只有毫釐之差時,他的氣息與溫度突然抽離,手掌閃電般向外翻轉,截住什麼東西抓在手裡。
  與此同時我單腳後撤,舉槍射擊,庫洛洛側過頭,一只巨怪捂著它被強化子彈擊中的獨眼轟然倒地,在塵土飛揚的震動後失去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卡牌打著旋向下飄落。
  我順著手槍的後坐力徹底和庫洛洛拉開距離,空氣重新在我們之間流動,我不動聲色地松了一口氣,有些遺憾又有些慶幸,最後若無其事地問道:「你抓住的也是怪物吧?」
  「……嗯。」
  庫洛洛好像沒有注意,也完全不在乎背後的怪物刷新又消失,他沉默了一下,攤開手,不知何物在他手中化作卡牌,是一種會急速移動但沒有傷害性的深色小毛球,等級並不高。
  他面無表情地盯著這張卡,幾乎散發出殺氣來。
  於是幾分鐘前還客觀冷靜、打算避戰繞行的人突然開啟了獵殺模式。
  扔掉毛球怪物卡,庫洛洛一言不發地跳下台地,進入怪物活躍的岩石區底部,直線向瑪莎多拉進發。
  在他所經之處,怪物們無論體積大小、等級高低,全都在眨眼間變成卡牌,可謂神擋殺神、佛擋殺佛,途中還闖進別人的教學現場,旁若無人地掐死一只會吐泡泡的醜馬後又絕塵而去。
  我一路跟著他,計算著自由口袋余量和卡片化解除限時,挑揀等級較高的怪物卡放進集卡書。
  路過被庫洛洛打斷的「課堂」,裡面都是熟人,教導者整潔優雅地在旁邊看雜志,受教者灰頭土臉地揮舞鐵鍬挖山,我與庫洛洛風一樣相繼從他們附近跑過去,他們停下動作,目送庫洛洛後又轉頭看向我。
  「是磨人大姐和怪物大王!」
  「是磨人姐姐和怪物大哥。」
  「是莫妮卡!你們兩個沒有禮貌的小混蛋!」
  我隔空對奇犽和小傑罵道,順手撿起地上的C級「泡泡馬」,同時對雙手叉腰、滿臉不快的比斯姬揮了揮手:「日安啊,師祖奶奶,恭喜你這次終於找到好石頭。」
  「說了不准那樣叫我!你也是沒禮貌的小混蛋!」
  比斯姬怒氣衝衝的聲音很快被我拋在身後。
  沒過多久我們衝出岩石地帶,前方又是一片樹林,打鬥聲忽起忽落,庫洛洛站在滿地正在卡牌化的狼怪屍體中間,終於停下腳步,叫出集卡書,取出一張水飲卡化為實物,仰頭一飲而盡。
  「氣消了嗎?」我走到他身邊。
  庫洛洛取出另一瓶水遞給我,恢復到日常的平靜和淡然:「差不多了。」
  我擰開水瓶,借由瓶口遮掩唇角的笑意。
  雖然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他不再像以前一樣否認和壓抑負面情緒,這一次他解放的是坦然表達與宣泄的能力。
  喝了半瓶水,我撿起地上的狼怪卡,拉過庫洛洛的集卡書,取出三明治和紅豆包,先將紅豆包遞給他,而後將狼怪卡與路上撿來的其他怪物卡放進空位裡。
  休息片刻,我們繼續前進,穿過景色優美的大湖和無人的村落,趕在黃昏時到達瑪莎多拉。
  這座「魔法都市」比安多奇拔更為誇張和繁華,建築風格和NPC的穿著打扮都充滿對「魔法」的刻板印像,而且因為是游戲裡唯一販售咒語卡的地方,所以玩家也隨處可見。
  「今晚就住在這裡吧,你想先去吃飯,還是先去買卡?」
  我們站在岔路口,左邊是餐館,右邊是商店,庫洛洛效率極高,剛進城就向路過的NPC打聽到餐館、旅館和商店的位置。
  「嗯……」
  我摸了摸肚子,飢餓感還不明顯,當務之急是去抽一張「復制」,處理「黑暗翡翠」,如果還能再出一張「聖水」就更好了。
  「先去買咒語卡吧,不把正事做完,總覺得沒辦法好好享用美食,而且這裡的玩家水平明顯比安多奇拔高,我們的防御卡太少了。」
  庫洛洛沒有異議,我們走進商店,先去交換處賣掉怪物卡和無用的非指定道具卡,空出自由口袋,而後來到咒語卡售賣區。
  咒語卡一萬一袋,每袋含三張隨機卡牌,我正准備揮霍一把,卻發現貨架上的卡包所剩無幾。
  NPC店員抱歉地解釋道:「店裡這兩天突然銷量大增,補貨暫時還沒到位,請兩位客人過段時間再來看看吧。」
  聞言我立刻扭頭走回販售區,無視店裡其他玩家的抗議,把所有貨架掃蕩一空。
  「先到先得,你們懂不懂規矩啊?」
  那幾個玩家看了看我腰上的武裝帶,又看向庫洛洛,庫洛洛實際上對無關緊要之人全不在意,但冷漠的臉孔和不加收斂的『氣』讓他看起來極具威懾力。
  這個游戲不靠卡牌就要靠武力說話,玩家們敢怒不敢言,最終選擇退走。
  再也無人打擾,結完賬我們轉移到角落裡。
  抽卡袋只能在店內打開,放入集卡書才能帶離,固然盲抽是極壞文明,但抽卡這件事就是會讓人沉迷。
  我盤膝坐在地上,快樂地撕開卡袋。
  「短短幾天內突然缺貨,應該是有人或者團體像我們一樣大量購買,並且沒有使用,只是占據卡牌化限額。出去之後可能會有人來搶卡,如果開出防御卡就直接用掉吧。」
  庫洛洛站在我身前,平穩的聲音落下來,兩條長腿完全遮住我。
  「我看看哦……」我將開出來的卡牌攤開,逐一查看,「你說得沒錯,確實有人在囤貨,這裡大部分是容易被消耗,也就是商店補貨較快的卡。游戲運營到現在應該也快飽和了,後面暴力搶卡和獵殺玩家都會升級吧。」
  庫洛洛點點頭:「那種情況反而對我們有利。」
  「說不定還能看到有人通關呢。」
  我隨口回道,從卡牌裡揀出兩張「復制」,雖然沒能抽中「聖水」,但主要目標已經達成。
  「復制」只能在指定口袋裡隨機選擇一張卡生效,而我們所有的指定卡都在我的集卡書裡,我取出「黑暗翡翠」,讓庫洛洛放進他的集卡書,連續兩次對他使用「復制」,再將復制後的「黑暗翡翠」實物化,分出一顆塞進他手裡。
  「完美解決問題,不愧是我們。」
  雙手相觸時庫洛洛彎了一下手指,短暫地停頓後又松開,黑色的翡翠石躺在他的掌心裡,與他的眼睛十分相配,在商店燈光下散發出溫潤的色澤,就像他眼尾唇邊的弧度一樣柔和。


第74章
  使用「暗幕」防止集卡書被探查,使用「城門」應對其他近程通常咒語,再讓庫洛洛單獨使用「防壁」抵御攻擊型咒語,最後使用「名簿」查詢「大天使的息吹」,依然是零人獲取。
  我們整理好集卡書,又去補充了一點日用品,離開商店准備去吃飯。
  此時天色已晚,魔法都市呈現出更為奇幻的景像,而在月光與路燈照不到的陰影裡,卻有窺伺的視線如影隨形,庫洛洛一語中的。
  「是之前那些人吧。」
  「嗯,好像暫時結成同盟了。」
  我和庫洛洛走在街上,庫洛洛單手插兜,一派悠然,只是往某個地方掃了一眼:「他們會來買卡,說明他們自己的咒語卡也比較緊缺,就算合作分享卡牌,攻擊大概也只有一次。要先動手嗎?」
  「當然啦,我好餓,不想跟他們浪費時間。」
  我感受了一下風向,拉著庫洛洛轉移到距離更遠的上風處,從掛在武裝帶上的戰術包裡掏出一個催丨淚丨彈,直接拔掉保險銷,掄圓手臂甩到藏著人的那處地方。
  小小的催丨淚丨彈化作一道拋物線,暗色塗裝讓它悄然隱沒在夜色中,金屬落地的脆響之後白煙彌漫,一時間鬼哭狼嚎,沒過多久就有人涕泗橫流、跌跌撞撞地滾出煙霧。
  半吊子念能力者最容易忽視普通武器,再厚實的『纏』也防不住無孔不入的毒丨氣,而且他們其實只要及時閉眼屏息就不會中招,歸根結底還是修行不足。
  具有強烈刺激性的氣體持續被風擴散,煙熏火燎般的讓人暈頭轉向,仿佛無路可逃,混亂中終於有人堅持不住,哭著喊了一聲:「「漂流」!」
  各種類型的移動咒語隨即接二連三閃現,將它們的使用者帶往四面八方。
  我和庫洛洛仰望夜空,並肩欣賞這場難得一見的逆向流星雨,在月色下有著別具一格的浪漫。
  「這樣一來,商店總能進點貨了吧。」
  「吃完飯再去看看。」庫洛洛頓了幾秒,突然沒頭沒尾地問,「現在可以親你一下嗎?」
  我繼續看著天上,回道:「不可以。」
  「那你可以親我一下嗎?」
  「也不可以。」
  「好吧。」
  何其幼稚的對話,讓我又要忍不住笑,我們的集卡書卻在這時一起跳出來,發出相同的系統提示:
  *其他玩家對你使用「透視」*
  *你已使用「暗幕」抵消「透視」效果*
  原來還有更聰明的人想渾水摸魚、趁火打劫。
  庫洛洛在第一個音響起時閃身而出,留下一句「記得使用『圓』,不要戀戰」,就在瞬間跑遠。
  我拔出手丨槍張開『圓』,念力色彩向外輻射,果然有人進入『圓』的邊界,我立刻開槍,那個人迅速退出去,緊接著就隨咒語光效飛往天際。
  「透視」的作用是探查目標的指定口袋,對方究竟是想友好交涉、咒語奪卡還是武力脅迫不得而知,總之一發現我並不好惹就果斷退走,快得讓我連人影都來不及看見。
  半徑二十米內遇到的玩家都會被集卡書自動記錄,我翻到通信頁面,離我最近的名字一個是怪物大王,另一個新名字顯示「沙布」。
  很好,沙布,我記住你了。
  包括被催丨淚丨彈波及的無辜路人在內,周圍玩家全都已經撤離,依照「跟蹤」的指引,我在臨近街區找到庫洛洛。
  這裡有不甚明顯的戰鬥痕跡,偷襲者也還在現場,與庫洛洛兩相對峙,那個額間有奇怪印記的男人雖然逃跑速度不如他的同伴快,但他還能四肢健全地直立在庫洛洛面前,戰鬥力想必也不會太差。
  我走到庫洛洛身邊,輕聲說:「另一個跑了,我沒事。」
  庫洛洛「嗯」了一聲,沒有轉頭,也沒有多說,原本冷凝的氣息卻放松下來。
  「兩位是情侶吧?」
  對面的男人見我到來,露出明悟又曖昧的笑容,口甜如蜜地說:「哎呀,真是天造地設的登對,正好我這裡有一張A級「彩虹鑽石」,可以讓相愛之人天長地久,永不分離,作為賠禮,我還可以再加一張B級「回憶照相館」,讓兩位隨時都能重溫美好過去。AB兩張卡只換一張「黑暗翡翠」,這買賣非常劃算吧?」
  我和庫洛洛之間的過去很難說美好與否,感情也不是依靠外物就能長存,何況這兩樣道具都僅限於游戲之中,只是虛擬世界裡虛幻的幸福。
  「我們不需要那種沒有意義的東西。」
  庫洛洛不假思索地拒絕,正是我心中所想。
  我垂眼暗笑了一下,抬頭換上嚴肅而戒備的臉孔,這回輪到我給他撐場。
  雙方之前就在談判,庫洛洛不受花言巧語蒙蔽,思路十分清晰,直接切入重點:「據我所知,沒有辦法可以查明某張卡被具體哪個人持有,而你們剛才還試圖刺探我們的集卡書,說明你們也不清楚「黑暗翡翠」到底在誰手裡,那麼你們是怎麼找上我們的?」
  「你很了解嘛,看不出還是新人。常規手段確實做不到,但是給這位小姐「黑暗翡翠」的家伙本來就是我們的目標,被你們捷足先登也沒辦法,只好請他幫了一下忙。」男人誠實又危險地回道。
  我在庫洛洛身後打開通信頁,先是看到對面男人的名字,叫做「巴拉」,而後找到上午給我「黑暗翡翠」和「風險骰子」的玩家,他的名字已經變成暗色,要麼是離開游戲,要麼是GAME OVER,第二種更有可能,我就說他一臉衰相。
  「BOOK。」
  庫洛洛叫出集卡書,巴拉立刻擺出對戰架勢,但庫洛洛只是拿出一張「名簿」,查詢「黑暗翡翠」的持有情況,目前持有人數不多,但卡牌化總數已經趨近上限。
  「果然如此,「黑暗翡翠」只是A級卡,你也不是沒能力從我手裡逃走,非要這張卡的理由,如果不是即將通關正好只缺這一張,就是想壟斷這張卡,或者阻止別人壟斷吧?」
  巴拉露出傷腦筋的表情:「難怪你叫『怪物大王』,真是可怕。沒錯,我的目的就是獨占這張卡,所以你接受交易嗎?」
  「交易可以,但我要「神眼」或者「堅牢」,否則免談。」
  這是打劫庫洛洛的人向他買命的情報,「神眼」可以隨時查詢所有指定卡的說明和持有情況,「堅牢」則可以保護一整頁的指定卡免受搶奪或破壞,兩張都是S級咒語卡,以商店現在的缺貨狀態基本不可能抽到,對方既然想要獨占「黑暗翡翠」,那我們手裡這張就有遠超A級的價值,只換兩張AB卡確實有點虧。
  「你想得美!」巴拉為庫洛洛的獅子大開口氣笑了,「我確實打不過你,但這游戲可不是只靠武力就能取勝,你們最好小心點。」
  放完狠話,他直接發動咒語,化作流星離開。
  沒有必要浪費卡牌追擊,這種熟悉卡牌操作與游戲機制的老手在防御上會比我們更加周全,反正只要「黑暗翡翠」還在我們手裡,他們遲早會自己送上門來,而且只要被集卡書記錄過,我們想要找到他們也是易如反掌。
  玩家帶來的騷動到此徹底平息,我和庫洛洛總算能夠吃上晚飯。
  這次買卡之旅一波三折,衝突頻率讓我想要再做一次大胃王挑戰,然而瑪莎多拉的餐館沒有這種福利項目,我們只好點了一份加量雙人套餐。
  和安多奇拔一樣,瑪莎多拉也有一些可以獲得報酬和非指定道具的小任務,但這個城市的主要功能還是販售咒語卡,而且我們現在並不缺錢,與其留在這裡做無關緊要的任務,等待商店不知何時才會到位的補貨,不如繼續探索未達區域。
  用餐期間,我和庫洛洛討論起之後去哪裡,他至今對這個游戲沒有產生太多興趣,但也並非完全感受不到快樂,每天看起來都心情不錯,而且旅團沒有行動時他就喜歡漫無目的地四處游走,對他而言已經是習以為常的事。
  「只要和你同行,無論去哪裡都可以。」
  在我詢問他的想法時,庫洛洛用小勺挖著餐後甜點,頭也不抬地回答,注意力至少有一半在他最愛的布丁上。
  我想他這段時間攝入的糖分還是過於超標,所以連平平無奇的一句話都甜得要命。
  既然他開始轉變策略,我也有新的應對之法,這一次我不再假裝沒有聽到,而是和他一樣坦然接受,猶如閑話家常,平穩地推進話題:「那我們明天就去杜力亞司,聽說是一個賭博城市,有機會直接獲得指定卡。」
  庫洛洛點點頭:「好。」
  「還有,下一次你來決定目的地。」
  庫洛洛從布丁杯裡抬起眼,看不出笑的痕跡又確實是在笑,還是只回了一個單音:「好。」
  吃完晚餐,我們散步走回百貨商店。
  咒語卡販售區果然零星上架新貨,而有買卡需求的玩家剛剛才被催丨淚丨瓦丨斯熏走,這些補貨順理成章地又成為我們的囊中之物,雖然還是沒有開出好卡,但是多了幾張實用的移動型咒語卡。
  根據商店的付費情報,「賭博都市」杜力亞司位於名為「味增樹」的起點以南,明天可以用新到手的咒語卡先回安多奇拔。
  時間已經有些遲了,我們找到旅館,還是分別開了兩個單人房,買卡玩家總是來了就走,這個旅館比安多奇拔的旅館更為冷清,房間任人挑選,於是我和庫洛洛又是只有一牆之隔。
  上樓走到各自的房門前,用NPC前台給的鑰匙打開鎖,我們同時停下手,誰也沒有繼續推開門。
  「那就,晚安?」
  我看向庫洛洛,自己也不大理解不過是最簡單的道別,尾音為什麼會突然變成問句。
  「嗯,晚安。」
  庫洛洛回道,卻也是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
  我們相互對視著,靜謐的過道燈光中沉默在浮動,縈繞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意味,好像都想踏出一步,又都知道還不到時候。
  最後我轉過身,走向庫洛洛,他也轉身面向我,我靠近他又沒有完全靠近,踮起腳尖,雙手克制地背在身後,仰頭用嘴唇碰了一下他的面頰,像蜻蜓點水那樣輕淺和細微。
  庫洛洛毫無反應,只有雙眼略微睜大。
  「晚安。」我向後退開,倒著腳步走回我的房間門口,笑著補充道,「這是獎勵哦。」
  既是獎勵他,也是獎勵我自己。


第75章
  趁著庫洛洛還沒回過神,我立刻推門進房,關門上鎖,打開屋內的燈,站在門口故意把背包扔到地上,靜悄悄地靠在門板上凝神細聽。
  過了一會兒,隔壁傳來開關門的聲音,我松出一口氣,解開武裝帶,拎起背包一起放到衣櫃裡,一邊脫衣服一邊走向浴室。
  進入浴室後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洗臉,洗完才抬頭看向上方的梳妝鏡,鏡面清晰地映出我的臉,即使用冷水衝了很久,依然有薄紅的色彩和異樣的溫度,這通常在洗過熱水澡後才會出現,卻讓我第一次真切感受到鏡中之人就是我自己。
  今夜睡得不大安穩,心理和身體都在躁動,以至於總有些輾轉反側,許久之後才勉強入睡,醒來時窗外天光大盛,不用看時間也知道已經不早了。
  庫洛洛的『圓』悄然從隔壁穿牆而過,剛碰到我就停下,我伸了一個懶腰,也張開『圓』作為回應。
  兩個人都正式起床,出門見面時我發現庫洛洛似乎也沒能睡好,但我們在表面上都沒有露出端倪。
  瑪莎多拉的餐館味道不如安多奇拔的肥貓餐館,而且我對大胃王挑戰念念不忘,所以連早飯都沒吃,我們整裝完畢,直接在旅館裡用咒語卡回到安多奇拔。
  月例大會剛結束不久,安多奇拔的玩家數量明顯下降,剛走進城裡,就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頂著一頭金發和娃娃臉,站在懸賞中心貼滿任務的外牆前。
  「那是俠客吧?」
  我有些意外,又不是特別意外,俠客本來就是游戲愛好者,想來不會錯過這種性質特殊的真人游戲。
  「是他。」庫洛洛看過去,點點頭。
  我正在思考要不要當作沒看見,俠客就敏銳地察覺到我們的視線,轉頭看過來。
  然後他做了一個非常沒有禮貌的反應——他拉下了兩邊嘴角。
  我頓時生起氣來:「是我的錯覺嗎?他是不是嫌棄我!」
  庫洛洛輕笑一聲:「應該是嫌棄『我們』吧。」
  說完走過去。
  而俠客在他邁開腳步的第一時間叫出集卡書,使用某張卡,走近時我聽到芬克斯的聲音從他的集卡書裡傳出來:「你等等,我們這就去搶兩張「磁力」,馬上就到!」
  通信隨後中斷,俠客沒有合上集卡書,似乎隨時准備用卡撤離,露出他平常的可愛笑容,在我看來真是相當可惡:「日安,團長,莫妮卡,沒想到你們還在起點附近,這幾天玩得開心嗎?」
  「和你一樣哦,相見之前還是開心的。」我停下腳步,不滿地看著他,「你就這麼不樂意見到我嗎?雖然是我自己要脫團的,但這也太過分了吧!」
  「哎?怎麼會呢?」俠客睜著眼睛裝傻充愣,「而且旅團行動已經結束,大家也都不是以團員身份在這裡,你就當是普通的朋友相聚吧。」
  這讓我無法再抱怨下去,恰恰相反,我甚至應該為此而高興,因為這意味著當庫洛洛回到旅團時,他不會再像水滴融入大海那樣消失。
  說話間一大一小兩道流星自天邊飛來,芬克斯和飛坦迅速到場,兩人都是老樣子,飛坦先是向庫洛洛打招呼,而後對我點點頭,芬克斯則開始作怪,抬起手好像是要問候,卻在喊了一聲「團長」之後憋著笑問道:「還是說,叫你『怪物大王』更合適?」
  那個富有喜感的稱號一出,連飛坦銳利的金眼裡都浮出笑意,盡管他們都知道所謂「怪物」正是指代他們自己。
  「……」同伴的捉弄雖遲但到,庫洛洛面露無奈,「不在行動期間,叫我的名字就好。」
  其樂融融的氛圍間,我空空如也的肚子發出強烈抗議,於是我們轉移到肥貓餐廳繼續這場「老友」相聚。
  得知店裡有大胃王挑戰時芬克斯毫不猶豫地加入,廚師貓將兩份巨無霸肉醬面分別放在我和芬克斯面前,我們同時抓起刀叉埋頭苦干。
  其他人就像沒看到一樣慢條斯理地喝水、點餐、等上菜,邊吃邊聊在游戲裡的所見所聞。
  飛坦代表芬克斯發言,他們一開始就沒打算按規則游戲,但這個游戲的運行機制非常完善,兩人花了一些時間弄清卡牌和玩法,前幾天才剛開始比賽誰殺的玩家更多。
  「你們效率不行啊,咒語卡商店昨天都還在缺貨。」我咽下面條抽空說道,瞄了一眼芬克斯的進度。
  飛坦拉下遮住半張臉的衣領,優雅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們知道人死之後卡就會消失,都有稍微手下留情,把卡拿走再送他們歸西。道具卡大部分沒什麼意思,但是咒語卡很有用。」
  「咒語卡是這個游戲的基礎嘛。」
  俠客玩游戲的畫風與兩個武鬥派大不相同,比起隨心所欲胡作非為,他更喜歡拆解游戲的運行原理和底層邏輯,曾經被游戲公司寄送過警告信和入職邀請,這一次他果然也發現不對勁。
  「我認為這個『貪婪之島』就是字面意思,和當年獵人測驗那個島一樣,都是現實存在的島嶼,只是因為屬於私產,所以沒有出現在官方海圖上,調查飛艇和船舶航線的話應該很容易就能找出漏洞,但要先圈定大致範圍,屬於哪個大陸哪片海域。」
  「往約陸比安大陸東邊看看,」庫洛洛接話道,「在友客鑫時,我的預言詩提到『新的起點在東方』,我想指的就是這個貪婪之島。」
  聽到這裡我的動作頓了頓,而後加快速度把剩下的面條塞進嘴裡,和芬克斯幾乎同時放下手。
  「是我贏了。」芬克斯肯定地說。
  我捧著肚子搖搖手指:「我比你快了那麼零點幾秒。」
  「胡說八道,你剛才明明停了一下!」芬克斯轉頭要求庫洛洛仲裁,「你說我和這家伙究竟誰更快?」
  「莫妮卡。」
  庫洛洛毫不猶豫地回道,盡管他根本沒有特別關注我和芬克斯的較量。
  「偏心太明顯了吧?」芬克斯恨鐵不成鋼,「戀愛讓人眼瞎,真是可怕。」
  廚師貓過來端走空盤,遞給我和芬克斯獎品,芬克斯一邊收卡一邊不服氣地哼了一聲。
  「……總而言之,」俠客皺著臉揉了揉耳朵,努力把話題拉回原處,「我會想辦法定位這座島,也許不用通關就能帶走道具,到時候你們有興趣一起來嗎?」
  芬克斯和飛坦兩個以破壞規則為樂的標准強盜一口答應,俠客看向我和庫洛洛,庫洛洛又看向我。
  我用餐巾擦著嘴巴,思索起來。
  不得不說,這確實是一個讓人心動的計劃,但游戲運行多年,官方應該也考慮過會有人發現真相,畢竟玩家都是念能力者,而外掛輕則回檔重則封號,沒有必要冒險,還是讓俠客他們先試試再說。
  結果俠客非但沒有因為我的拒絕而失望,反而肉眼可見地如釋重負。
  我眯起眼睛:「你這是什麼意思?」
  「不想做電燈泡的意思唄。」芬克斯在旁邊拱火,「誰要夾在笨蛋情侶中間。」
  「『笨蛋』是多余的。」我嚴肅糾正,揚起下巴,「其他我就笑納了。」
  「根本沒有一個詞在誇你!」
  雖然認識多年都沒有長出眉毛和禮貌,但芬克斯確實沒想過要把這場虛擬冒險變成旅團的集體活動,大家偶然相遇,偶然相聚,小小的插曲之後又各自散去。
  三道流星往不同方向飛走,只剩下我和庫洛洛站在餐館門口,周圍再次安靜下來。
  「我們也走吧。」
  「嗯。」
  杜力亞司離安多奇拔比瑪莎多拉更遠,步行的話無論多早出發,都不可能在一天之內到達。
  去商店賣掉大胃王獎勵卡,我和庫洛洛走到玩家最多的地方,我跳到花壇上,清了清嗓子,找回社畜時期在街頭做推廣活動的感覺,朗聲道:「有去過杜力亞司的人願意帶我們一程嗎?我們出「同行」和回程卡,還可以任選一張C級道具卡做報酬。」
  庫洛洛默契地擺出最無害的模樣站在花壇邊,攤開集卡書,同時不動聲色地戒備,防止有人趁機偷襲。
  連續喊了幾次,因為相當於白送一張C級卡,很快就有人接單。
  「同行」生效範圍太大,我們帶那個人走到空曠無人的地方,途中他一直十分警惕,當我把「同行」交給他時才略有放松,等到達杜力亞司,真的從我手中拿到移動卡和自選的C級卡後,他完全變成一副熱情友好的模樣。
  「我去過很多地方,下次還有這種生意再來找我啊。」說完他發動卡片離開。
  「輕輕松松。」
  我轉身對庫洛洛豎起手掌,他笑起來,熟練地拍了一下。
  作為「賭博都市」,杜力亞司所有的任務、活動、娛樂設施全都沾帶賭博性質,既有綜合性的賭場,也有街邊小店小攤,甚至還設有格鬥擂台,打敗NPC對手就能獲得指定卡獎勵。
  離開天空鬥技場後我就再也不想登上任何擂台,格鬥項目由庫洛洛出馬,他對戰NPC完全就是降維打擊,時間主要花在排隊上。
  等庫洛洛帶回格鬥獎勵,我拉上他直奔賭場,那些不需要理解規則、不需要技術謀略、全憑運氣的項目才是我的目標,雖然其中只有老虎機有機會獲得指定卡,但來都來了,當然要玩個盡興。
  換好籌碼,我先是親手玩了幾局熱身,而後從口袋裡取出「風險骰子」,一直和「黑暗翡翠」放一起。
  「這是什麼?」
  庫洛洛雖然也會搞高風險操作,但他對真正的賭博毫無興趣,只是站在旁邊觀看,見我蹲在地上鄭重地扔出一個骰子,他奇怪地發問。
  「賭鬼致勝法寶。」
  骰子停在多達十九面的「大吉」上,我回到賭桌前下注,這一局直接ALL IN,輪盤停下時小球剛好落在我下注的數字上,我感受到一種豐收的喜悅,跳起來捧著暴漲的籌碼跑向另一個項目。
  庫洛洛跟在我身後,有些遲疑地說:「莫妮卡,我覺得你好像有點……亢奮。」
  「沒有哦,這是人在賭場裡的正常狀態。」
  下注前我又扔了一次「風險骰子」,依然是「大吉」,這次贏來的籌碼讓我簡直抱不住,全部兌換成貨幣卡,塞滿我和庫洛洛剩余的自由口袋,我向擺放老虎機的區域進發。
  「實驗完畢,現在開始做正事。」
  我找到一台放在角落的老虎機,隨手丟出「風險骰子」,按下按鈕,三列卷軸飛快轉動,最後停在三個「七」上,這台老虎機立刻響起歡快的慶祝音樂,伴以絢麗的光效,讓人不由心醉神迷。
  出獎口吐出一張卡牌,我看也不看地直接塞給庫洛洛,又投出「風險骰子」,一共在老虎機上開出五次大獎,盡管我很清楚這是道具作弊的結果,但還是有種賭神附身般的膨脹感,促使我不斷投入下一局。
  當我再一次准備拿起骰子時,庫洛洛突然說道:「莫妮卡,我認為你該停下了。」
  他的聲音像涼水一樣,讓周圍溫度略有下降,我慢了半拍聽清他的話,還是抓起骰子:「不,現在勢頭正好,我要再接再厲。」
  「我知道這是「風險骰子」,我剛剛去查過。」庫洛洛這次直接抓住我的手,輕柔但不容違抗地從我收攏的手指間摳出骰子,「我不在乎你是從哪裡弄到的,又不告訴我,但是如果你再繼續扔下去,這個骰子出現『大凶』的概率會越來越高。」
  「沒關系,我帶著「黑暗翡翠」,就算真的擲出『大凶』也能轉移出去。我都想好了,這樣是萬無一失的。」
  「我們都沒有親眼見過「黑暗翡翠」轉移危機的運作方式,也不確定道具之間的效果會不會互斥,你這樣完全就是在冒險,而且是毫無必要的風險。」
  「但是收益很高啊。」我滿不在乎地反駁道,「放心啦,我的賭運一向很好,『大凶』概率才二十分之一,哪有那麼容易扔出來。」
  「是嗎。」
  庫洛洛的語氣冷下來,他垂下手,靠近老虎機出獎口,也就是我之前投擲骰子的地方。
  「你之前已經擲出七次『大吉』,根據「風險骰子」的描述,這一次如果擲出『大凶』,疊加效果應該足以致死吧,當然如你所說,只是二十分之一的概率。」
  說完他直接往出獎口的托盤上扔出骰子。
  這一瞬間我毛骨悚然,整個人突然清醒無比,電光石火間撲過去將還沒落下的骰子奪到手中,心髒驟停又狂跳,我都不知道自己可以這樣快。
  「看,你也是會怕的。」
  庫洛洛面無表情地說。


第76章
  老虎機配套的座椅翻倒在地,沉悶的聲響隱沒在上一局大獎循環播放的樂聲裡,聽在耳中逐漸變得喑啞。
  我支撐在老虎機邊緣,依然心如擂鼓,手裡緊緊攥著骰子,每一個棱角都在刺痛我的掌心。
  但它終究沒有落下,沒有得出任何不可挽回的結果,無論凶吉。
  慶幸與後怕如潮水般將我淹沒,回過神後我才感到喘不上氣,也許還有上午吃的超量肉醬面作祟,胃裡開始翻江倒海,我捂住嘴巴,壓下干嘔的衝動,還是抑制不住地咳了幾聲。
  有人在我身後抬起座椅,扶著我坐下,我碰到他的手,比我更為僵硬和冰冷,蒼白的肌膚上透出青色的血管,失去往日的溫度和柔軟,我下意識想要抓住他,他卻從我手中抽離。
  而後是近乎殘酷的話語落下來:「二十分之一的概率也許根本不會出現,就算出現也能被轉移出去,我也帶著「黑暗翡翠」,不可能會因此而死,不是嗎?如果你真的對此堅信不疑,為什麼要阻止我扔那個骰子?又為什麼會怕成這樣?」
  我順著聲音的軌跡抬起頭,庫洛洛退到離我幾步遠,空白的臉孔讓我有種時空與角色倒置的錯覺,好像又回到硝煙彌漫的友客鑫,他從倒塌的廢墟中走出來,與死亡擦肩而過卻對此渾不在意。
  「『我有後手,我都安排好了,不用擔心,沒有關系』——這些話你不覺得很耳熟嗎?我現在完全知道你當時的感受了,如果這就是你對我的報復和懲罰,那麼我要說你做得非常成功。」
  「我沒想過……我怎麼會那樣做?」
  我輕聲辯駁,茫然地看著他,這段時間如夢似幻的溫馨美好碎裂剝離,原來我們之間傷害的循環時至今日仍未結束。
  但是這次我真的沒有在謀劃任何事,我不是故意的。
  是我忽略了什麼嗎?
  還是我又在哪裡走錯了路?
  「你認為我是不完整的人,我承認你說得沒錯。」庫洛洛發出一聲嘆息,「但是莫妮卡,你有發現嗎,你對我的指控其實對你自己也成立,盡管你會用周全的計劃和看似穩妥的退路去包裝,但念能力是一個人性格底色最真實的寫照,你的能力,無論是復生還是賭局,都從根本上證明生命只是你的籌碼,而非你真正在乎的東西,所以只要收益夠大,不管有沒有目的性,你隨時都會毫不猶豫地以身犯險,哪怕只是玩一場游戲。」
  他的話語非常平靜,與其說是指責,不如說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我慢慢冷靜下來,仔細聽著他說的每一個字,這可能是我們之間最後、也是最徹底的一次清算。
  人類看待自己總是存在盲區,我們都沒能例外,「不重視自身」「不愛惜生命」,正如庫洛洛所言,是我不惜背叛和決裂都要對他做出的指控,卻也鏡像一般自始至終刻在我的本能中,是我根深蒂固的「隱疾」。
  我確實是賭徒,博弈與豪賭就是我的生存方式,我千方百計抗拒死亡的誘惑,同時又享受在危機中掌控一切的快樂,因此枉顧愛我之人遭受的壓力與恐懼,而我還肆無忌憚地以此為武器,在摧毀他賴以為生的框架後又苛責地要求他按照我的意願去改變,這何嘗不是一種自私和傲慢?
  如果連我也輕待生死,我又有什麼資格要求他必須自我重視?
  現在是我在威脅我們的感情和未來。
  「我們互相折磨至今,都已經精疲力竭、面目全非,或許就這樣結束的話,對我們而言也是一種解脫吧。」
  我站起來,把手中的「風險骰子」輕輕放在老虎機上。
  庫洛洛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話題會突然跳躍到這種地步,雕塑般的面容頃刻間土崩瓦解,幾乎露出慌亂來。
  他本可以比我更冷酷,更果決,是我把他變成這樣的。
  「但我做不到,我不想就此結束,如果輕易放手,過去的傷害和痛苦又有什麼意義?」
  我走到他面前,低下頭,抓起他的手抵在額頭上:「對不起,一直以來都沒有考慮過你的心情,從今往後我會和你一起努力,學會更加在乎自己的,我向你保證。」
  過了許久——也可能沒有那麼久,我聽到庫洛洛輕輕「嗯」了一聲。
  指間交纏的力度逐漸收緊,緩慢回溫,他抬起另一只手,終於願意再次給我一個擁抱。
  留下那顆「風險骰子」,我們離開賭場,喧鬧聲在身後朦朧,連空氣都降下溫度和濃度。
  走出來後發現時間還早,卻突然之間感到無處可去,無事可做,雙雙站在賭場門口發起呆來。
  「隨便走走嗎?」片刻後,庫洛洛問道。
  「好,隨便走走吧。」我點點頭。
  庫洛洛牽住我的手,和以前一樣干燥而溫暖,我反手回握,與他漫無目的地走在杜力亞司的街巷中,繞著這個不大的城市走過一圈又一圈,太陽跟隨我們的腳步在天上轉變方向,時不時有其他玩家化作的流星飛走或落下,我們沒有說話,一直走到暮色降臨。
  「我餓了。」
  最後一次路過餐館時,我停下腳步,看著放在門口的特色菜展示牌,巨無霸肉醬面已經與漂浮的情緒一起消化干淨,食物烹飪的香氣鑽入鼻腔,飢餓感讓我好像又活過來一樣,瞬間回到現實裡。
  庫洛洛走過去推開餐館大門,掛在門沿的鈴鐺發出清脆的聲響,進門後NPC服務生迎上前來,問候道:「晚上好,歡迎光臨。」
  店內客人不多,大部分看起來也是充數的NPC而非玩家,我們走到角落的位置坐下,分別點了一份招牌餐,安靜地吃著。
  餐盤快要見底時,我問道:「今晚住在這裡嗎?酒店看起來還不錯的樣子。」
  為了營造出與「賭博都市」之名相匹配的紙醉金迷,杜力亞司的建築物看起來都相當奢華,酒店更是金碧輝煌,可想而知同樣價格不菲。
  「好。」
  庫洛洛簡短地回道,物質上他一向隨遇而安。
  吃完飯後我們直接轉道酒店,照舊開了兩個互為隔壁的單人間,我用房卡刷開門,道了一聲:「晚安。」
  身後靜無聲息。
  我停下推門的手,等了一會兒,沒有聽到離開的腳步聲,也一直沒有得到回應。
  心情落不到實處,最終我還是忍不住回頭看去,繼而就有輕吻落在唇角,像一片羽毛飄落。
  我抓著門把,愣在原地。
  「這也是獎勵。」
  庫洛洛直起腰,聲音一如既往像流水一樣清透,略帶冰涼的質感,卻讓我感到胸腔中有星火開始燃燒,火勢轉瞬之間蔓延到四肢百骸,一種蓬勃的欲丨望在我體內膨脹而起,我自己也分不清究竟是想要哭泣還是想要發泄,二者之間抑或並無區別。
  我停止思考,任由這無法辨明的感情驅使,用力推開房門,揪住庫洛洛的衣領將他拽進房中,自帶回彈的房門在我們身後合上,走廊中暖調的燈光收縮成一線後消失,只剩下濃重的黑暗,和黑暗中此起彼伏的喘息。
  庫洛洛陷在單人沙發中間,沒有直接將他推到床上是我僅剩的理智,我跨到他的大腿根上,將全身重量交給他擔負,掐住他的脖頸與後腦,低下頭凶狠而深入地進攻,親吻他,侵略他,占據他,在他唇齒之間肆意妄為。
  他的回應同樣濃烈而狂熱,我們交換涎液與吐息,攪動對方的口腔、舌根與生而為人最本能原始的欲丨望,融化的靈魂在這一刻交織共振,流下眼角,流進心底,衝刷干涸的土地,難以抑制地滿溢、噴薄與戰栗。
  我們沒有失去,我們還在這裡。
  「可以嗎?」
  換氣時,庫洛洛沙啞地問道,舌尖輕觸我的眼角和面頰,最後回到嘴唇上,嗓音終於有失平靜,與他急促的呼吸一起顫動,炙熱的手掌在我腰間按壓摩挲。
  我啃噬著吮吸著他柔軟的唇瓣,我想要完全將他容納,錨定彼此的落點與存在,但我還是勉強抓住腦海中最後一絲清明,斷斷續續地拒絕:「不可以,考察期還沒結束呢,你和我的都是。」
  「好吧。」
  庫洛洛沒有強求,一只手隨即向上滑動,順著我的腰側一直摸索到我按在他胸前的手掌上,抓握到手中,五指穿入我的五指之間,交纏著往下放。
  「那你幫幫我,也讓我來幫幫你。」
  黑暗掩蓋一切,黑暗包容一切,黑暗讓我們在彼此手中填補隔閡、消解恐懼、釋放欲丨念,最終徹底地歸於安寧。
  互相抱著坐了一會兒,庫洛洛穩健的心跳與呼吸都像催眠曲,發現自己快要睡著時,我努力撐開眼皮,起身穿好衣褲,走進浴室洗手清潔。
  出來後看到房中燈火通明,庫洛洛也已經整理好自己,面容恢復平常,只是眼角眉梢間還能看到情丨欲殘留的痕跡。
  「今晚我可以留下來嗎?我什麼都不會做的。」他問道,剛剛做過壞事的手藏在褲兜裡,滿臉真誠和無辜。
  「你已經做得夠多啦。」
  我轉到他身後,推著他走向門口,單手打開門後用腳尖抵住房門下沿,繼續將他推出門外。
  「不是不信任你,是信不過我自己。所以今天就到此為止吧,晚安。」
  說完我收回腳,房門在我們眼前緩慢合攏。
  庫洛洛看著我,直到視線被門板隔絕,他才輕聲回道:「晚安。」


第77章
  旅途未到終點,需要自行填補的廉價地圖依然空空如也,天亮後我們使用「漂流」,讓這張能夠隨機移動的卡牌帶我們去往未知的地方。
  杜力亞司已成過往,我們終於發現彼此都是頑疾深重的病患,開始相互攙扶著蹣跚學步,破壞只在一瞬之間,修復和重建卻更為漫長。
  我們不再設定目標和方向,只是隨走隨停,四處旅行,地圖上的空缺被逐漸填滿,我和庫洛洛的關系也越發緊密,除了依然堅守底線沒有做到最後一步,晚上還是分房而睡,考察期實際上已經形同虛設。
  希望這一次我們可以真正跨過舊日沉痾,共同走向未來。
  時間的流逝在這個與世隔絕的游戲裡毫無存在感,偶然發現時已經來到新的一年,我們再次回到瑪莎多拉。
  「大天使的息吹」是我們唯一明確的目標,即便我因為私心想要拖延收集進度,和庫洛洛更為長久地單獨相處,游戲外的面影也無法一直枯等下去,他甚至委托偶然下線的絕茲絕拉向我發信催促進度。
  絕茲絕拉用「交信」聯系我時庫洛洛剛好去洗手間,不在我身邊,這件事其實我早該告訴他,但在此之前我一直認為這是與他無關的小事,不必多說,就像我也不曾料到小小一顆骰子就差點讓我們的關系徹底破裂。
  現在我知道任何隱瞞都會成為隱患,我又沒有自覺地犯了和過去一樣的錯。
  庫洛洛回來後,我將絕茲絕拉的聯絡,還有我與面影多年前基於蕾姿的交易對他和盤托出,包括他一直都不知道的「債務轉移」限時條款。
  「答應你的事我一定會做到,我不會再瞞著你自作主張。面影曾經幫過我,我不喜歡欠人情債,所以實際上我需要的是兩張『大天使的息吹』。」
  庫洛洛並沒有因為我直到此時才告訴他而不快,他認真地想了想:「「復制」應該可以對SS卡生效,保險起見,還是去商店確認一下。」
  「好。」我悄然松出一口氣。
  庫洛洛看了我一眼,突然輕輕地抱住我。
  擁抱和親吻是這幾個月中我們最常做的事,大部分不帶任何欲望,只是自然的情感表達,親近、安撫、慰藉,借由肢體接觸確認彼此的存在與距離。
  「我從一開始就不喜歡那個家伙。」
  庫洛洛還是有點小情緒,連面影的名字都不願意親口說出來:「但是如果沒有他幫你完成那些事,我們可能真的會困死在當年的僵局裡,所以有機會的話,我也會好好『感謝』他的。」
  聽起來一語雙關,我抬手回抱他,笑起來:「他要是聽到你這樣說,可能會祈禱這輩子都不要再見到你。」
  如今我們的咒語卡收集進度已經完成大半,剩余空缺基本在瑪莎多拉補齊,這一次店裡存貨充足,店員說前段時間剛好進了一大批貨。
  突然大量上新意味著近期發生過大規模的玩家衝突與死亡,正好讓我們撿到便宜,買完卡後我們在交換處確認「復制」可以對「大天使的息吹」生效,又順便查了一下玩家排行,目前排名最靠前的是絕茲絕拉和一個叫做甘舒的人。
  「之前有一個多人團體在攻略游戲,死掉的應該就是那批人吧。」庫洛洛撕著咒語卡包裝袋,漫不經心地說。
  「所以凶手必然就在這幾個頭部玩家中。」
  我推了一下臉上並不存在的眼鏡,下一秒從卡包裡開出一張S卡,轉瞬就把如火如荼的玩家競爭拋到腦後:「好耶!感謝他們的犧牲與奉獻,祝他們來世好運!」
  開完所有卡包,彙總手頭卡牌,其中指定卡可有可無,有趣又有用的道具早已被我們用掉,重點在於咒語卡的整合,只差幾張就能滿足「大天使的息吹」兌換條件。
  庫洛洛拿起剛開出來的「神眼」,雖是珍貴的S級,但我們已經有一張:「我記得俠客說過他想要這張卡,正好問問他有沒有我們缺的卡,可以做個交易。」
  「對哦,很久沒有聯系他們了,也不知道他們的游戲破解大計進展如何。」
  我取出「交信」,翻了一會兒通信頁,總算找到俠客的名字。
  「你們到現在才想起我啊?那張卡我早都拿到了。」
  「交信」接通,俠客的聲音聽起來仿佛有點郁悶,突然發表退游宣言:「這游戲我再也不想玩了,我的卡都給你們吧。」
  俠客破解游戲的進程是一個屢戰屢敗,屢敗屢戰,最後憤而放棄的經典過程。
  自從他發現游戲的真相,就一直致力於打破「第四面牆」,妄圖從游戲橫跨現實,投機取巧帶走道具,並且他不愧是旅團內最全知全能之人,當真從這座島的石料、植被、野生動物以及周邊海空航線推斷出它的具體位置,正如庫洛洛所言,在約陸比安大陸東部海域。
  俠客先是在游戲裡的海邊小鎮租借快艇,與芬克斯、飛坦一起出海,即將開到遠海時快艇突然憑空消失,若非芬克斯是有用的強化系,他們就要葬身汪洋大海,在旅團裡遺笑到永遠。
  第二次俠客鍥而不舍,回到現實又買了一艘快艇,讓小滴幫他帶進游戲,繼續嘗試非法偷渡,還是開到和上次差不多的距離,突然被傳送回岸邊,還遭到憑空冒出來的GM嚴正警告,再有下次就要將他們驅逐出游戲。
  第三次芬克斯和飛坦表示要專心享受游戲,拒不奉陪俠客浪費時間,俠客於是獨自駕船從約陸比安大陸東岸出發,這一次他雖然成功登島,但隨後就被同一個GM用咒語卡扔到遙遠的埃珍大陸,險些露宿街頭。
  第四次……
  沒有第四次,世上無難事,只要肯放棄,俠客決定無限期拉黑這個垃圾游戲。
  雖然他屢教不改,但GM仁慈地沒有封掉他的號,戒指和集卡書都還能使用,我們相約在瑪莎多拉碰面,俠客將所有卡牌轉移給我和庫洛洛,只給自己留下一張「離開」。
  「差不多該去處理在友客鑫搶來的東西了,團長你注意點時間啊,別只顧著談戀愛就忘了正事。」
  「談戀愛怎麼不是正事了!」我瞪了他一眼,替庫洛洛伸張正義。
  俠客冷漠地舉起「離開」。
  「等等等等!」我立刻拉住他道歉,而後向他詢問他登島時的坐標與在游戲中的對應位置。
  俠客做事縝密,兩項都有記錄,拿出游戲地圖指給我看,我對照著在自己的地圖裡做下標記:「你從上岸到被驅逐之間有多少時間差?」
  「幾分鐘吧,」俠客略加回想,「警戒系統應該有點延遲,驅逐咒語也有生效範圍,否則我還沒靠岸就會被咒語送走。怎麼,你也想試試嗎?」
  「不,我有其他用。總之謝謝啦,幫了大忙。」
  我也是知道好歹的人,俠客贈送的卡牌足夠我們湊齊所有咒語卡,我對他揮揮手,祝他一路順風,下次再見。
  俠客也不多說,好像對這個游戲連多一秒都不想忍受,化作光芒消失在原地。
  我和庫洛洛返回商店,成功取得「大天使的息吹」兌換券,但是事情卻沒有想像中順利。
  「奇怪,怎麼沒有卡牌化?」
  我疑惑地甩了甩手中輕飄飄的兌換券,按照游戲機制,道具到手瞬間就該變成卡牌才對。
  「BOOK,「名簿」。」
  庫洛洛打開集卡書,查詢「大天使的息吹」卡化情況,非常不巧,已經達到上限。
  「以這張卡的獲取難度,在頭部玩家手中的可能性很高,再去交換處查查看。」他提議道。
  交換處不僅可以查詢玩家排名,花更多錢還能更進一步查到某個玩家擁有哪些卡,功能與「念視」相同,但「念視」的作用範圍僅限於被集卡書記錄過——也就是曾經在半徑二十米內相遇過的玩家,而那幾個頭部玩家中我只遇到過絕茲絕拉,庫洛洛的通訊列表裡更是一個都沒有。
  第一個查詢對像就是絕茲絕拉,他離通關只差不到十張卡,「大天使的息吹」恰好是其中之一,並且我還發現他沒有「黑暗翡翠」,可見上次遇到的那兩個人,沙布……和巴拉?
  「對,你遇到的是沙布,我遇到的是巴拉。」庫洛洛接道。
  「就是他們。」我拍了一下腦袋,長達四個月沒有再碰上,差點把他們忘得一干二淨,「絕茲絕拉是一星獵人,和同伴攻略游戲多年,以他的能力不可能連一張A卡都拿不到,說明那兩個人已經成功壟斷「黑暗翡翠」,只差我們手裡這張,但他們都沒有出現在玩家排名前列,應該也是其他什麼人的同伙,共同執行壟斷計劃。」
  接著我們查詢甘舒的卡牌情況,他果然持有「大天使的息吹」,並且還有「黑暗翡翠」。
  通過不可被咒語防御、不會被目標對像察覺的「念視」,我們又查到沙布和巴拉也持有大天使卡,答案於是顯而易見。
  我錘了一下手心:「破案了,這三個人是一伙的。接下去要怎麼做?跟他們交易嗎?還是直接去搶?」
  「現在有兩組人都即將通關,壟斷卡牌就是阻止對手通關的最優解,連我們這樣不上心的玩法都能集齊咒語卡,絕茲絕拉手裡想必也有大天使卡的兌換券,我想甘舒這組不會輕易同意交易,何況我們還需要兩個卡化名額。」庫洛洛分析道。
  我點點頭:「那就戰鬥吧,他們的重要卡牌肯定都已經做好防護,打到重傷讓他們必須用卡自救,或者直接打死清空卡牌化限額,都比用咒語搶卡更簡單。」
  說著我思索了一下,雖然沙布和巴拉看起來不足為懼,但我們對甘舒一無所知,他們這一組能在殘酷的玩家廝殺中接近通關,也不至於一無是處。
  而且我已經痛改前非,正在向穩健派轉型。
  「絕茲絕拉或許會對他們有所了解,但他以前說過想要情報就要用有價值的東西交換,所以我們可能要讓出「黑暗翡翠」。」
  庫洛洛沒有異議:「留下這張卡本來就是用來做交易的。」
  達成共識,我再次使用「交信」聯系絕茲絕拉。


第78章
  作為甘舒組最強勁的競爭對手,前幾天還剛好被他們坑了一把,新仇疊舊恨再加「黑暗翡翠」作為交換,絕茲絕拉可謂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據他所言,游戲裡長期存在一個名為「炸彈魔」的玩家殺手,正是去年底造成玩家大量死亡的罪魁禍首,他的真身就是甘舒三人組。
  「沙布和巴拉沒什麼好說的,『炸彈魔』的核心成員是甘舒,他有兩個能力,一個可以在別人身上安裝定丨時丨炸丨彈,另一個只要碰觸人體就能制造爆炸,雖然威力不如炸丨彈,但除非有大量的『氣』及時防護,否則非死即殘,而且甘舒的戰鬥技巧非常純熟,是標准的武鬥派。」
  聽起來好像是我的菜。
  我看向自己被人皮手套覆蓋的雙手,藏著我最初的身份像征,上一次使用那對日月印記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久到我偶爾會忘記它們的存在,但它們是我與「過去」僅剩的聯系。
  在一切即將結束時遇到的最後一個阻礙也是「炸彈魔」,命運巧妙地首尾相連,讓我不禁有種宿命輪回之感。
  「交信」時間只有三分鐘,我和絕茲絕拉約好見面交付「黑暗翡翠」,並為其反壟斷的溢價要他返利一張「贗作」。
  「本來還擔心你一個人對付『炸彈魔』會不會太異想天開,現在看到你這位……同伴,我想需要擔心的人反而是他們了。」
  絕茲絕拉遞給我「贗作」,側眼打量庫洛洛,不愧是上年紀的星級獵人,實力不明,眼光倒是毒辣,一般人根本看不出常規狀態下的庫洛洛深淺如何,只會覺得他是個恰好會念的文靜青年。
  庫洛洛插著兜站在旁邊,看似神游天外,其實氣機一直鎖定在對面幾人身上,絕茲絕拉的話就像清風過耳,他毫無反應。
  我先將「贗作」偽裝成「黑暗翡翠」,而後才將真正的「黑暗翡翠」交給絕茲絕拉:「你怎麼就知道他們不需要擔心我呢?」
  「也是,越容易受輕視的越危險。」絕茲絕拉哼笑一聲,接過「黑暗翡翠」,按照約定用「擬態」變成其他卡,「有一張卡可以看破「贗作」,甘舒很可能會使用,不過你們應該已經計算在內了吧?也許我該慶幸你們的目標不是通關。」
  「多謝誇獎。」我笑道。
  交易完成,絕茲絕拉一行人又化作流星離去,我將偽造的「黑暗翡翠」放進集卡書,接下去本該聯系甘舒組,正式開始實施我和庫洛洛制定的計劃,但甘舒「炸彈魔」的身份讓我生出新的想法。
  「有一個戰術,我一直想要試一試,但你可能會擔心,所以我想還是提前告訴你比較好。」我對庫洛洛說,語氣盡量顯得輕松隨意。
  庫洛洛聞言依然微微蹙起眉:「很危險嗎?」
  「如果控制准確就不會。」
  我將思路和細節盡數講述,庫洛洛的眉頭擰得越來越緊,一直忍耐到我說完最後一個字:「我不認為這次的對手需要你做到這種地步。」
  「不只是這一次。」我搖搖頭,「世界上沒有安全的戰鬥,你我也都與平凡無緣,我知道這次的對手在你看來不值一提,但你不可能時刻都在我身邊,我也不可能總是依賴你的保護,所以我必須能夠獨立戰鬥,才能真正和你一起走下去。我的能力和思維方式早已定型,這是最適合我的戰術,他們就是我的試刀石。但是——」
  說到這裡,我牽起庫洛洛的手,輕輕揉捏他的指關節:「如果你不同意,我也尊重你的想法和心情。」
  庫洛洛收攏手指,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我手背上看不見的印記,垂著眼睛沒有說話,似乎在考量,又似乎在掙扎,無可奈何的有一個在全部人生中都只懂得與風險共舞的愛人,只是這一次我將否決權一並交給他。
  良久之後,他嘆了一口氣:「我可以反駁你,但是我無法否定你,所以就按你說的做吧,要是情況不對,我會出手的。」
  我笑起來:「當然,你就是我的最後保障。在那之前先來幫我做個特訓吧。」
  第二天上午吃過早飯,我在餐桌上叫出集卡書,翻到通信頁。
  使用「交信」前,我看向庫洛洛,與其說是向他確認,不如說是讓他安心,我問道:「你覺得我能夠做到嗎?」
  經過反反復復的強化訓練,庫洛洛看起來已經對我的戰術脫敏,能夠做出理性而准確的判斷,他平靜地點點頭:「我認為沒有問題。」
  「那我們就開始吧。」
  我在通信錄裡找到「沙布」的名字,其實我連他的面都沒有見過,但通信接通時我就像多年好友般熱絡地問候道:「沙布親,最近還好嗎?還記得我嗎?」
  對面滿是疑惑:「莫妮卡?誰啊?」
  「就是那個『怪物大王』的女人,他們有最後一張「黑暗翡翠」。」
  旁邊有人提醒他,或許是巴拉,也可能是甘舒,其實我和庫洛洛都不記得他們的聲音,總之是誰都沒差。
  「BINGO!」我歡樂地回道,「時間有限,閑話不多說,我想用這最後一張「黑暗翡翠」跟你們交換一張「大天使的息吹」,我會用掉,之後你們還可以繼續用「復制」獨占。」
  「你和『怪物大王』不愧是一對,我們沒去找你們,你自己還來找事,用A卡換SS卡你也說得出口,給你用完其他人就補位了,我們還怎麼獨占!」巴拉滔滔不絕地罵道,脾氣可真壞。
  「等一下,巴拉。」另一個完全陌生的聲音接話問道,「你怎麼知道是我們獨占的?」
  「這位想必就是甘舒先生吧,」我的笑聲更加輕快起來,「先生難道不知道商店和「念視」嗎?這是很簡單的推理。總而言之,我們不追求通關,和你們沒有衝突,雖然你們可能會失去對大天使卡的獨占,但你們依然能夠獨占「黑暗翡翠」。要是你們對這筆交易沒有興趣,那我只好和絕茲絕拉先生談談了,他好像也正缺一張「黑暗翡翠」。」
  「你是在威脅我們?」甘舒的語氣危險起來。
  「沒錯。」我干脆地回道,「「交信」時間不多了,先生意下如何呢?」
  對面沒有回答,直到「交信」結束。
  我看向庫洛洛,庫洛洛打開集卡書,手指停留在能夠前往指定玩家所在處的「磁力」上,我也取出一張「磁力」做好准備。
  這是計劃的第一步,如果甘舒他們接受交易,意味著他們打著同樣的主意,也就是騙我們過去殺掉,讓最後一張「黑暗翡翠」消失。
  如果他們更加謹慎和保守,對我的提議置之不理,或者更加魯莽和激進,直接衝過來要干掉我們,也全都在計劃內,只是會讓我們稍微喪失一點主動權,無傷大雅,反正只要確保我們動手時他們三個人在一起就行。
  在「磁力」的卡化限時即將結束時,通信再次連接,這次由對方主動發起,甘舒接受交易,約定一個小時後在安多奇拔城外的森林裡碰面,是一個有利於近戰系的環境。
  出發前,我再一次向庫洛洛問道:「你真的認為我能夠做到嗎?」
  庫洛洛依然毫不猶豫地回答道:「是的。」
  我踮起腳,親了一下他的嘴角:「謝謝你願意相信我。」
  這一次或許可以徹底治愈我當年假死帶給他的陰影吧。
  「「磁力」,巴拉。」
  我與庫洛洛一起念道,咒語光芒分別將我們籠罩,數息之後我們降落在幽森的樹林中,二十米開外的樹影間站著三個人,我們落地同時他們又向後退了幾米,離開近程咒語卡的攻擊範圍。
  我在其中認出巴拉,額間有特殊印記又是黑發,這兩個元素值得我對他多一點記憶,另一個有同樣印記的男人想必是沙布,最後一個額頭空空如也,戴著眼鏡,一副老好人相的男人應該就是甘舒,難怪能騙過包括絕茲絕拉在內的玩家許多年。
  「你們誰來跟我交易?」
  我取出動過手腳的「黑暗翡翠」,翻過去給他們確認卡面,庫洛洛站在我側方做個沉默的陪襯,由看起來更弱的我來吸引注意力。
  「我們各自向前十米,把卡放在地上,讓你的男人不要動,我這邊也只出我一個人。」
  甘舒同樣轉手向我展示了一下大天使卡的卡面,由他親自出馬正合我意。
  「OK。」
  我和他同時向前走,放下各自的卡片,而後繞著圈盡量互相遠離地走向對方的卡,拿到手裡後飛快地退回原位。
  「「看破」。」
  甘舒果然優先選擇查驗那張卡,我們這裡也是一樣,「黑暗翡翠」和「大天使的息吹」一起暴露原型。
  我扔掉手裡的石頭卡,鼓鼓掌:「看來我們想到一起了,順帶一說,真正的「黑暗翡翠」已經在絕茲絕拉手裡,你們查不到是因為我讓他用了「擬態」。」
  甘舒額頭青筋突暴,終於凶相畢露:「你們兩個,是來找死嗎?」
  開戰前放狠話並不能提升士氣、打擊敵手,但是垃圾話可以。
  眼看對面正在入局,我繼續火上澆油,故意評判地打量了一番甘舒,順帶掃過另外兩人,轉頭用他們也能聽到的音量對庫洛洛遺憾地說:「抱歉啊,讓我們被這種人威脅了。」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庫洛洛發出一聲笑,輕飄飄地聽起來比我更加氣人,肅殺的氣氛開始走調,只有對面持續升溫,自顧自地劍拔弩張。
  甘舒的怒意幾乎化為實質,周身的『氣』都震蕩起來,巴拉作為唯一和庫洛洛交過手的人,在旁邊提醒道:「小心點,那個『怪物大王』不好對付。」
  我在這時拔槍射擊打斷巴拉,甘舒偏頭躲開後肉眼可見地快要失去理智,我朗聲問道:「你的對手不是我嗎?」
  甘舒因為這句話突然平靜下來,他合上集卡書,文雅地推了一下眼鏡,與之相反的是戰意與殺意都陡然暴漲而起。
  計劃的第二步於此成功,無論是一定會被識破的假卡還是明裡暗裡的挑釁,包括最後點燃火線的一槍,都是為了讓甘舒出於自尊自傲和對敵手的認知不足堅定地選擇戰鬥,防止他們思考太多,還沒掉進陷阱就用咒語卡脫離,畢竟我們剛剛才兌換大天使卡,移動咒語不如他們庫存豐富,而且他們是多年老手,卡牌戰反而對我們不利。
  「既然你活膩了,我就成全你。」
  話音未落甘舒直衝向我,沙布和巴拉阻攔不及也只好也衝向庫洛洛。
  「小心點。」庫洛洛應戰前囑咐道。
  「你也是,記得別離我太近。」
  庫洛洛替我牽制沙布和巴拉,我轉頭引著甘舒向另一個方向跑開,距離不遠,還在庫洛洛的視線和支援範圍內。
  甘舒的格鬥水平在我之上,如此盛怒狀態下,只要被他抓住就一定會受到最大攻擊,而這正是我所需要的,我對找准機會送人頭早已駕輕就熟。
  像征性地與甘舒過了幾招,我露出一個絕妙的破綻被他掐住脖子,撤銷所有念力防護,根深蒂固的戰鬥習慣讓甘舒剛碰到我的皮膚就不假思索地發動能力,火光與熱度在他手中乍現。
  進入賭局前我注意到庫洛洛向這裡看了一眼,但他的戰鬥節奏並未被打斷,直到這一瞬間才下殺手,避免甘舒因為同伴遇險而提早回援。
  接著我和甘舒坐在賭桌前。
  與大部分在戰鬥中被我拉進來的人一樣,甘舒立刻攻擊我試圖強行脫離,當然全都落空。
  「不要白費功夫了,這裡是我的地盤。」
  最低限度地規則介紹,我推出籌碼,雖然我希望甘舒能持續理智喪失,但這種為殺人而生的武鬥派意志堅韌,同時具備優秀的判斷力,很快冷靜下來,商量地說:「也許我們可以再談一談。」
  「抱歉啊,我不和信用破產的人談生意。」我拿起賭盅。
  甘舒克制不住地面目猙獰,只好也推出一枚小額籌碼,而後掏出另一顆骰子,當著我的面扔在桌上。
  吉凶並存的骰子原位旋轉,似乎在與某種力量相抗衡,始終無法停下。
  搖完賭盅,沙漏開始計時,我敲了敲桌子:「都說了這裡是我的地盤,我制定的規則至高無上。」
  「出去之後我不會讓你死得太容易的。」
  甘舒咬牙切齒地揮開「風險骰子」,一把抄走賭盅,在沙漏流盡前擲出點數。
  如果他直接ALL IN可能還有翻盤機會,但沒有陷入絕境就不會破釜沉舟,他還是把寶押在現實裡,因為我確實打不過他,這是更強者難逃的心理盲區。
  賭局得出結果時我偷偷摸出一個手丨榴丨彈,藏在桌子底下,默算時間拔掉插銷,傳來引信燃燒的細響,我在虛實轉換瞬間跳起來將它砸向甘舒。
  這是五年前我在天空鬥技場為西索准備的大禮,可惜當時沒能送出去,昨天與庫洛洛模擬過無數次,經過他的評估與認可,已經能夠精准把控每一個步驟,卡點誤差約等於無,甘舒抬手格擋手丨榴丨彈的畫面戲劇般地定格。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與摧枯拉朽的衝擊力全都被無敵幀與我隔離,甘舒拼盡全力調動『氣』防護也無濟於事,改造過的手丨榴丨彈哪怕是強化系在這種距離下都未必能防住。
  爆炸瞬息而止,周圍一片狼藉,甘舒倒在地上,已經看不出人形,竟然還有一息尚存,可見我的戰術本身沒有問題,只是需要升級手丨榴丨彈的威力。
  我拔出手槍准備送他上路,就見甘舒斷斷續續地念了一聲「BOOK」,僅剩的一只手血肉模糊,艱難地從集卡書裡拿出一張卡,我蹲下身湊近看,正是「大天使的息吹」,求生本能讓他直到最後一刻還幻想自救。
  「真是的,早點拿出來不好嗎?沒收了。」
  我從他指間抽走卡牌,甘舒的手無聲無息地垂落,化作白光與他的集卡書一起消失,「炸彈魔」死於炸彈何嘗不是一種圓滿。
  另一聲「BOOK」響起,庫洛洛走向我,由他保管的「大天使的息吹」兌換券在他手中轉變為卡牌,沙布與巴拉已經隨甘舒而去,好兄弟就要整整齊齊。
  庫洛洛將卡放進集卡書中,走到我面前。
  「這下連「復制」都省了。」我晃了晃甘舒的大天使卡,收好後對他豎起一只手,嚴肅地問道,「我是不是做得超級棒?」
  庫洛洛清脆地拍擊我的手掌,順勢與我十指相扣,接著用力抱住我,就像要把我嵌進他的身體中,幾乎讓我感到窒息和疼痛,轉瞬又放松下來,我被他的氣息與溫度柔和而長久地包裹。
  「你做得非常好,我會學著習慣的。」


第79章
  爆炸的硝煙還未散盡,我的集卡書突然憑空跳出來,絕茲絕拉發來賀電,他果然也有一張大天使卡兌換券,卡化瞬間就知道我和庫洛洛已經解決甘舒。
  接著他向我們發起組隊邀請,參加一場遠在海邊城鎮的多人體育賽事。
  「這個任務要滿足特定人數才會觸發,對方的老大是游戲GM,難度不低,所以需要你們這樣強大的隊友,我這邊還有幾個孩子剛好也和你們認識。」
  絕茲絕拉說話期間,庫洛洛還抱著我不放,集卡書在我們身邊飄浮,他聽得一清二楚,我詢問地拍了拍他的後背,他埋在我頸間搖搖頭。
  真是沒辦法,我只好就著這個姿勢婉拒絕茲絕拉:「抱歉,我們還有其他事要做。」
  說完我想了一下,向他們推薦芬克斯和飛坦,有強大的對手又是GM,被游戲規則整過兩次,這對搭檔應該會感興趣,如果俠客還在游戲,估計也會踊躍報名。
  通信結束後,庫洛洛才松開我,看不出任何異常,讓人分不清他剛才是真的不安復發,還是趁機黏人,他若無其事地叫出集卡書,指尖停在「大天使的息吹」上,盯著能夠治愈一切疾病傷痛的卡面描述,而後看向我的雙手,最終沒有拿出來。
  「讓面影先用,我要親眼看到這張卡的效果。」他說。
  「我也是這樣想的,謹慎一點總沒錯。」
  而且在真正告別舊日過往的重要時刻前,需要先把那些懸而未決的瑣事處理完,我從他的集卡書裡取出一張「離開」:「我出去打個電話,很快就回來。」
  庫洛洛點點頭:「我到安多奇拔等你。」
  「好哦,我會用「磁力」去找你。」
  我發動咒語,回到進入游戲前的地方,冰冷昏暗的機房裡血腥味彌漫,地上有屍體分散在不同位置,正是被我和庫洛洛聯手毀號的甘舒三人組。
  繞過屍體,我在角落找到一個插座,從包裡翻出手機和充電器,手機能夠正常開機後,我將俠客給我的坐標發給面影,打電話讓他立刻帶蕾姿出發。
  原本定好用替死人偶將蕾姿置換進游戲,然而誰也無法保證游戲不會屏蔽本體和人偶的聯系。
  「所以這種方式更穩妥,但外來者只要上島就會被GM排除,時間間隔非常短,位置絕對不能有偏差,我會提前在岸邊等你們。」
  面影一口應下,掛斷電話前讓我轉告絕茲絕拉盡快下線聯絡巴特拉,其愛人肉身已經悄然逝去,巴特拉決定終止懸賞,和寄宿愛人靈魂的人偶共度晚年。
  絕茲絕拉離通關只有一步之差,聽到這個消息可能不會太高興,還是等他打完比賽再告訴他。
  我重新回到游戲中,用「磁力」選擇庫洛洛,降落在安多奇拔的旅館裡,剛上樓就看到有間房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隙光,似乎是一種暗示,又像是一條明確的道標。
  像征性地敲了兩下門,我推開房門走進去,輕快地說道:「我回來啦!」
  第一次感受到這句話所具有的分量。
  門後是一副寧靜的景像,庫洛洛坐在沙發上看書,閑暇時總會如此,陽光被窗戶斜切著映在他腳邊,照亮他又沒有掩蓋他,我可以看清他干淨的面龐與眼中細微的光,額間十字型的印記袒露而出,總會讓人產生親吻的衝動。
  於是我順從心意走到他身前,彎下腰輕輕吻在那個印記上。
  庫洛洛還捧著書,眼睛略微睜大,有些疑惑:「怎麼了?」
  「沒什麼,只是突然覺得能夠碰到你了。」
  我坐進他身邊的空位裡,庫洛洛的目光跟隨我轉動,我靠到他肩上,看著木質地板上鋪灑的陽光:「很快就要結束了,還有想去的地方嗎?」
  更加遙遠的未來不必多問也不必多說,我們都知道這裡只是暫時歇腳的地方,蜘蛛永遠不會停止前行,我也不會龜縮在虛幻的世界裡。
  我們的身份和道路從未改變,只是我不再擔心他又會孑然一身地回到神壇上,他也不再擔心我隨時會把自己的命玩完,我們終於將漂浮沉淪的彼此完全錨定,在死亡無可避免地降臨之前一起走下去。
  「已經足夠了。」庫洛洛垂下雙眼,眼尾唇邊都有柔和的弧度,「無論是你希望我做的事,還是我自己想做的事。」
  我也笑起來,抬起雙手伸進陽光裡:「那麼,我要做的最後一件事,就請你幫我完成吧。」
  自從和巴特拉達成交易,面影就一直待在巴特拉的宅邸,維護保障其愛人的人偶,離約陸比安大陸東岸有些遠,直到三天後才帶著蕾姿到達這座島。
  而絕茲絕拉贏了團體比賽卻失去懸賞,得知面影的口信他當場下線,在我和庫洛洛確定面影的預計登陸點時才重新冒出來,問我們有沒有想要的卡,巴特拉給他的違約補償不比通關獎金差,而且出於多年交情他要去保護巴特拉不被其他玩家報復,所以他決定轉贈所有卡牌,讓別人替他完成未竟之志。
  聞言我十分感動並直接拒絕:「我們很快就要離開游戲了,而且通關一直都不是我們的目標,還是送給那些更有追求的人吧。」
  「交信」簡單結束,我和庫洛洛等在海邊,不久之後海面上出現船影,一艘快艇乘風破浪而來。
  岸邊沒有碼頭,快艇直接駛入淺灘,船身還沒停穩,面影就背著蕾姿跳進水中,兩兄妹一起對我揮手。
  與此同時有流星降落在後方,一個穿著運動裝的高大男人氣勢洶洶地從光效中走出來,滿身健碩的肌肉與渾厚的『氣』,可想而知就是這個游戲的GM。
  「最近非法登陸的人怎麼越來越多,看來防御系統要盡快加強了。」男人抱怨著拿出一張卡。
  「那家伙就交給你啦!」
  「嗯。」
  我和庫洛洛分頭彈射起步,庫洛洛直衝向GM,他殺不殺人時都極為難纏,GM一時騰不出手使用咒語,我則一邊叫出集卡書一邊衝向面影兄妹,進入卡牌生效範圍後立刻取出「大天使的息吹」解除卡牌化。
  「治愈那個女孩!」
  我對出現在半空中的天使虛像喊道。
  天使人性化地應了一聲,和煦的吐息隨即吹向蕾姿,柔光將她籠罩,片刻散去,她愣了一會兒,滑下面影的後背,在原地跳了跳,所有病容與虛弱一掃而空,她現在看起來是世界上最健康的人。
  「謝謝你!莫妮卡姐姐!」蕾姿高興地喊道。
  面影也是一臉感動,正准備說話,咒語光效驟然將他擊中,連帶蕾姿一起覆蓋其中,兩兄妹攜手飛往天邊,徹底消失無蹤。
  我回頭看向庫洛洛,他面無表情地攤了一下手,事不關己一般從剛剛使用完排除咒語的GM身邊走開。
  「我還是太心軟了,再有下次全部封號處理。」
  GM也不糾纏,發完警告就轉頭往島內走,海灘上只剩下我和庫洛洛。
  「不愧是全能治愈卡,這下可以放心用了。」我長長地舒出一口氣。
  庫洛洛走到我面前,叫出集卡書,沉靜地看著我:「你做好准備了嗎?」
  「大概吧。」
  我脫下雙手手套,猶如第二層皮膚般輕薄,太陽與月亮的印記暴露在陽光與海風中。
  這是我的起點,已經刻印在此超過半數人生,現在我要將它徹底終結。
  我伸手遞到庫洛洛面前,盡量輕松地笑道:「速度稍微快一點哦,我有點怕疼呢。」
  庫洛洛一言不發地從集卡書裡取出另一張「大天使的息吹」,解除卡牌化,聖潔美麗的天使再一次浮現而出,俯瞰垂落的目光慈悲而溫柔。
  「你們需要我做什麼呢?」它問道。
  庫洛洛執起我的雙手,分別在手心手背的印記都落下輕吻,嘴唇的觸感濕潤、柔軟又鮮明,以至於衝淡了隨後而來的涼意。
  我沒有看清他的動作,神經傳感似乎也出現延遲,疼痛的感覺並不強烈,但眼淚還是隨手掌斷落流下來,兩只手腕都空空如也,仿佛有沉重的東西就此離我遠去。
  庫洛洛抬手遮住我的眼睛,讓我看不到那血色的畫面,他的聲音和平時一樣,像流水和輕風,有著和緩的波紋,我聽到他說:「治好她。」
  這流水與輕風隨即將我包裹,我在其中溶解又重塑,仿佛重新來到人世,破殼而出,接受新生的洗禮與贊頌。
  陽光隔著薄薄的眼瞼重現,庫洛洛松開手,我依然閉著眼睛,像剛許完願的孩子等待吹滅蠟燭的信號,試著問道:「我好了嗎?」
  「你很好,一切都結束了。」
  平靜的聲音回答道。
  我睜開眼,庫洛洛站在我面前,眼中映出我似哭似笑的臉,我又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手心手背都已是一片光潔。
  巨大的情感在胸腔中湧現,幾乎要滿溢而出,庫洛洛對我張開雙臂,我第一次毫無阻礙地觸摸他,用手掌指尖每一寸肌膚真實地感受到他的質感和溫度。
  最後我也張開這嶄新的雙手去回應,將淚水與笑容都投入他的懷抱中。
  「請注意,這是給所有玩家的通知——」
  庫洛洛攤在旁邊的集卡書突然發出動靜,我的集卡書也擅自跳出來。
  「就在剛才,有玩家收集到全部九十九種指定口袋的卡牌——」
  游戲官方通過集卡書廣播公告,游戲自發售以來首次有人集齊指定卡,為了紀念這歷史性的時刻,之後將舉辦問答大賽,得分最高者可以獲得第零號、也就是通關所必須的第一百張指定卡牌。
  雖然廣播要求所有玩家都必須參加,我和庫洛洛還是當它不存在,只是集卡書無法合上,並且持續在聒噪,我們只好從擁抱中分開。
  情緒已經平復,我拍了拍庫洛洛的胸口,衣服前襟除了褶皺還有一點濕漉漉,我的衣袖也在斷手時難以避免地沾上血跡,而那雙被舍棄的舊肢正安靜地躺在白沙裡。
  我小心翼翼地拎起我的舊手,用盡全力將它們遠遠拋進海水中,連同那雙再也用不上的人皮手套。
  庫洛洛看著我做完這一切,在我目視翻湧的海浪開始發呆時問道:「現在就離開游戲嗎?還是多待一會兒?」
  我回過神,看了看天色,黃昏再過不久就將降臨,我還是更喜歡在黎明啟程。
  「你的游戲機在哪裡?」
  庫洛洛想了一下:「應該在流星街吧。」
  「我的在巴特拉的古堡,如果直接用咒語離開,我們就離得太遠了,不如明天一起從港口出去。」說著我伸了一個懶腰,「而且我有點累了,我想休息。」
  庫洛洛點點頭:「那就先回安多奇拔吧。」
  集卡書開啟問答環節,我們充耳不聞,飛回這場游戲開始的地方,所有競爭與衝突都在此刻停止,街上到處都是皺著眉頭、絞盡腦汁回答問題的玩家。
  旅館裡更是空無一人,就連NPC前台都好像被這十幾年才出現的景像引去注意力,也不管客人是否有登記交錢,我們直接拿走鑰匙,回到已經住慣的那兩間房。
  相較於剛進游戲時,行李變得十分輕簡,武器也已經所剩無幾,我解下武裝帶,脫掉全身衣物,走進浴室。
  能夠容納半人的浴室鏡映出我的身體,路過時我習慣性地掃了一眼,突然覺得不大對勁,又退回鏡子前,轉過半身仔細查看。
  後腰處在五年間與皮膚融為一體的刺青消失無蹤,十二只腳的蜘蛛也被大天使判定為傷痕,徹底從我身上抹去。
  因為我的刻意忽視,這個刺青的存在感一直十分微弱,現在也只是讓我愣了一會兒,繼續去洗澡。
  浮塵與疲憊都被熱水衝洗干淨,集卡書裡的問答活動也接近尾聲,等我吹干頭發、換好衣服,廣播終於宣布最高分得主,是奇犽的朋友,那個叫做小傑的孩子。
  而這是與我無關的事,總算能夠合上集卡書,我坐在床鋪上,什麼也不想,什麼也不做,只是看著窗外日頭西落,前所未有地寧靜與輕盈。
  天快黑時,集卡書又跳出來,通知今晚將舉辦通關慶典與派對,歡迎每位玩家參與。
  我從床上一躍而起,穿好鞋跑出門外,敲響隔壁房門,只敲了一下就從內側打開。
  庫洛洛也洗過澡,穿著一身干淨衣服,手裡拿著遮擋印記用的護額,每當他出門時就會戴上。
  「正准備去找你,要去慶典放松一下嗎?」他笑著問道。
  「要!」我響亮地回答,從他手裡抽走護額,揚手扔到他身後的床上,「今晚我們都不必遮掩了,反正游戲裡也沒人知道你是誰。」
  「說得也是。」
  庫洛洛撥了一下額發,十字印記在此時比起身份像征與宗教隱喻更像一個漂亮的裝飾,他叫出集卡書,取出最後一張「同行」,對我伸出手:「那麼我們就出發吧。」
  我當然早就知道使用這張卡不需要肢體接觸,但我還是握住他的手,在已經非常熟悉的光效與拉扯感中與他一起化作流星,降落在人山人海中。
  熱鬧的城市張燈結彩,天上源源不絕地飄落彩帶與花瓣,歡聲笑語充斥在每一個角落,勝利者與他的小伙伴們坐在花車上被NPC簇擁著穿街過巷,接受所有人的慶賀和祝福。
  我與庫洛洛手牽著手,順著人潮走過一段路,沿途品嘗美食與酒飲,欣賞音樂與表演,還被NPC拉去跳了半圈舞。
  逃出過分熱情的舞蹈隊伍,我們慢慢向城外轉移,走到安靜的高處,並肩看著下方五光十色的景像。
  「你覺得我們的考察期可以結束了嗎?」
  輕柔的聲音在身邊響起,我轉頭看向庫洛洛,他已不再是那副不為萬事萬物所動的模樣,慶典持續升溫,城中開始燃放煙花,絢爛的光華點亮夜空,也在他臉上映出鮮明的色彩。
  我終於將這個男人留在凡塵,與我同在。
  「還差最後一步,我們都沒有親口說過那句話。」
  我踮起腳尖,輕觸他的嘴唇,腳跟落下後我看進他墨黑的雙眼,也像此時的夜空一般盛滿花火與星光。
  「雖然有點俗套,但我現在說了哦。」
  我深吸一口氣,穩住嗓音,說出於我而言也非常陌生的幾個字:「我愛你。」
  庫洛洛溫柔地笑起來,捧住我的面頰,低頭與我綿長地親吻,煙花一直在天上綻放,轟隆聲響卻逐漸淡去,只剩下彼此的心跳與呼吸。
  世界上沒有說不出口的愛,他的聲音穿過夜幕、穿過煙火、穿過生死糾葛、穿過已然落定的過去和遙不可知的未來,清晰地對我說道——
  「我愛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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