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Akira
還是『林伶視角』
他來了。
塔矢亮。
進籐光不可能不知道。
我肯定。
這些天,好像什麼都不曾改變。如果硬要說什麼改變了,只有進籐光比以前更蒼白的臉色,但這經常因為他的笑容而被忽略。還有,下午他總會提前一點走,然後第二天來的時候,一身消毒藥水的味道。
我會問他要不要緊,他總是像個孩子那樣使勁地搖頭,很驕傲的說,我沒事啦,我是不是很努力,要不要給點什麼獎勵^_^∼∼
很痞的樣子。
呵呵……
他是真的很努力。那麼努力地讓自己不陷入沮喪。他說如果連飛揚的心都失去了,那幸福也會飛走的。他要好好地抓住,否則回去的時候一定會有人罵他的,一個對任何人都彬彬有禮,唯獨對他沒事就會諷刺或說上幾句。而且也很對不起那個叫他圍棋的人。
然後我會取笑他,他天不怕,地不怕的進籐光,也會害怕有人罵。
再然後,他會撇撇嘴,不理我。
於是,他隨手拿了本雜志,倒進沙發,翻了起來。我拿了個靠墊坐在他身邊。這是我覺得很快樂的事。
我說,塔矢亮要來中國了。
一陣沉默。我問他,你去不去,會有友誼比賽和記者會。
他沒說話。
只是雜志的那一頁一直沒翻過去,停在17頁。
“不去。”這是他的回答。他念這兩個字的時候,很慢很慢。清清楚楚地回蕩在耳邊。
“真的不去?”我知道他比任何人都想去的。
“不去。”再次重復。
很堅定的樣子。不知是說給我聽,還是他自己。
“很難得的機會,你不是跟他關系很好嗎?”他的那份剪報,那麼清晰地告訴我。塔矢亮在他心裡的位置不低。對手,朋友,或者其他什麼,我說不清,也不想去猜想。
“去見了他,我會想回家的。”悶悶的聲音。就像夜裡被遺失的小狗。
去見了他,我會想回家的……
我慢慢地咀嚼著這幾個字,一陣絞痛。
眼前霧朦朦的。
十七頁上,有那麼被水粘濕的痕跡。然後他把雜志蓋在自己臉上,倚在沙發上,好像要睡覺的樣子。
身體輕輕的顫動著,卻沒有聲音。
而我就這麼坐在他身旁。
塔矢亮來地前一夜,我一夜無眠。
我被分配到做翻譯的工作,可能可以遇到他。那個進籐光所重視的塔矢亮。
雖然政治局勢不好,但圍棋是沒有國界的。
大家都是競爭對手以及棋友而已。
日本是推廣圍棋的國家,這幾年國際上的比賽卻也不是那麼盡如人意。隨著新鮮血液的注入,也有了起色。中國、韓國都是不甘示弱的。人才輩出。
你追我敢。
會場裡很熱鬧,記者棋友絡繹不絕。
我坐在中間靠後的位置。但還是看得清主席台上的一舉一動的。
閃光燈亮起的時候,我知道他來了。
就像印象裡的那樣,塔矢亮,謙遜有禮。妹妹頭,卻不失英氣。
我沒有聽到那些揚長的開場白,只是看著他。他的目光游離,好像在尋找什麼。這樣掃視著這個不算太大的會場。
他的聲音低低的,淡淡的,少年特有的沙啞。沉穩以及內斂。
是和進籐光完全兩樣的人。
我轉過頭,尋找一個人。雖然他說不要來,但是我有些不相信。有些事情是忍不住的。即使自己知道那是不對的。
“咯噔”的一下,在我腦海中。我還是驚訝的。
他還是來了。在我的那個位置,那麼清楚地看到他。
那是一個容易讓人忽視,隱蔽的角落。
他站在那裡,戴著一個鴨舌帽。他金黃的劉海不在飄動,壓在帽檐之下。只是看著主席台,上面塔矢亮正在他的開場白。
我看著他,他卻沒有看見我。
口是心非的家伙啊……
一定很難過吧,想要回家。
去見了他,我會想回家的……
為什麼眼前霧朦朦的。為什麼呢?
……
……
簡短記者會結束後,我要負責之後棋局的翻譯解說,便被領進了休息室。
是要見塔矢亮了,近距離的。
我的手在微微顫抖也不知是在緊張什麼,有些莫名其妙的。
我再回頭,那人已經不在了。
休息室裡,還是有幾個記者沒有離開。好像是日本的記者。
“你好。”塔矢亮注意到了我。和我打招呼。
“你好,我是林伶。”我回答。
他是那麼彬彬有禮。
他笑笑。是一種禮貌的微笑。
好冷,傳不到心裡的笑容。我看著他。他的眼睛裡,一片孤寂。
他沒有一顆飛揚的心,那是我的第一感覺。
是不是需要人拉著他飛揚起來。
很寂寞吧,我想問他。
連心都無法飛揚,怎麼才能幸福。
心裡酸到疼痛。
旁邊有一個記者問塔矢,知不知道進籐光去那裡了,你和進籐光很熟吧?
進籐光?
我看見棋院裡的人閃爍的眼神。
“對不起,我也不知道。”他慢慢的回答。眸光裡的黯淡我看得清清楚楚。
好難受。
我止不住。
鹹鹹的液體就這樣滑了下來,我蹲下身,雙手捂著眼睛。
根本止不住。
所有人被我嚇了一跳。
“林小姐,你怎麼了?沒事吧?”他關切地問。
我想告訴他的。我是想告訴他的。但一切的哽咽在喉嚨口,什麼都說不出來。
去見了他,我會想回家的……
那是好幾天之後的事了。
塔矢亮回去了。
我看到了好多局精湛卻寂寞的棋局。
以及進籐光的背影。
時間是飛快的。
那是進籐光出現在我面前的第二年。
兩年裡發生了很多事,好像又沒有什麼事發生。
進籐光的棋風沉穩了,小智已經會擺子,下下五子棋之類的了,我在進籐光的影響下漸漸愛上了圍棋。而進籐光的那本剪報更厚了。以及那本天空顏色的筆記本還是在安靜地躺在抽屜裡,從來不會被屋裡凌亂的東西影響。
塔矢亮繼續把持著名人頭銜,並在棋聖的循環圈了異常活躍,但聽說他說最想拿到的是本因坊。
大家都很努力,很努力讓自己幸福。
但是,我知道進籐光要離開了。
那天我在聽見了進籐光和他姐姐的談話。
我不是故意去偷聽的,但管不住自己。
“阿光,你真的決定了?”他姐姐的聲音,有點哽咽。
“嗯。”這是進籐光。
“可是,阿光,那個手術很危險,很有可能有生命危險,不如暫時這樣維持著。”
“姐姐,我知道。”他頓了頓,“但我想回去。如果不試一試怎麼知道不會成功,我不會讓自己死的。”
“光……但即使成功,醫生說也是有可能復發的,可能會有並發症。”
“這我都知道,但現在也只有這個方法。”他的聲音有點輕了,“姐,我比任何人都怕死,真的很怕。如果有一天睡了下去,再也醒不過來怎麼辦,我還有好多事沒有做呢。但是我……更想好好地活下去,回到從前一樣。然後回到日本,我答應過得,一定要回去的。”
一定要回去的……
回去嗎,我知道。
無論任何時候,他都想回去。他的心不在這裡,遺落在過去。
但是我不想離開他。
韓國,他要去韓國。然後回去,回到那個他離開的地方。回到他曾經的生活。他毫不猶豫地要進行那個手術,即使那可能會奪取他的生命。
他努力那麼久就是為了回去。
世上很多是總是那麼巧合的。
我想去韓國。這兩天我比誰都努力,因為棋院裡有幾個可以去韓國進修的名額。
進籐光去了韓國,我也坐上了去韓國的飛機。
也許是因為進籐光母親那邊家族在韓國的人脈廣,所以一切都比較好操辦。
在進籐光走的那天,棋院的各位都依依不捨的,特別是那些孩子。
進籐光像大哥哥一樣摸著他們小小的腦袋,他說,哥哥我啊,說不定很快就可以回家了,要替哥哥高興哦,以後哥哥等著你們來打敗呢。
下次哥哥來的時候,一定拖另一個哥哥來,他也很厲害哦,就是木了一點,死腦筋了一點,但不是一般的厲害哦,你們不可以丟臉的,要好好練習,不准偷懶的。
到了韓國,並沒有馬上進行手術,很多事需要准備。
也就暫時拖了下來。
如果說發生了什麼事的話,就是遇到了高永夏和秀英。圍棋這個圈子很小,進籐光還是會忍不住下棋。
卻遇到了他們倆。
其實高永夏和進籐光該是水火不容的。高永夏那人就像一頭高傲的獵豹。但畢竟也長大了,成熟了。多年前那場誤會因秀英的解釋,也就明白了。
秀英對進籐光的關心顯而易見的,他或許真的把進籐光當作朋友吧以及很重要的對手。
而高永夏嘴上不說,對於進籐光他是關注的,畢竟能讓他放在眼裡的對手不多。
他們對於進籐光的出現很驚訝,而進籐光也沒有隱瞞原因。
都是圍棋的狂熱者,自然關系也漸漸好起來。
進籐光住在一個很清淨的地方,裡市區還是有點車程的。但高永夏和秀英都會經常來陪進籐光下棋。這讓進籐光高興了半天,畢竟有高手下棋他再高興不過了。
而且他們都特別疼愛小智,盡管高永夏表面上是看不出來得。秀英總喜歡有事沒事逗小智玩,不亦樂乎的樣子。
嚷著要小智做他兒子。
然後在被進籐光瞪回去。
他們也喜歡拿小智的名字取笑進籐光,說他自戀。連養子的名字都有取和自己一樣的。
我是知道的,
他們很擔心進籐光的身體狀況。私下裡,秀英總會偷偷地問我。其實秀英知道了,高永夏也就知道了。
秀英說,上天真的會嫉妒人太幸福。
手術還是在進籐光的堅持下進行了。
他母系的親人幾乎都到場了,看來他們真的都很疼進籐光的。還有高永夏和秀英。
秀英的眼睛紅紅的,坐在那裡。
在進手術室之前。進籐光對我說,“我很平平安安地出來的。”雖然這麼說,但在他的眼睛裡我還是看到一絲不安。
他不是聖人。
所以,我知道他在害怕。
他說,他比誰都害怕死亡。
“如果,我沒有出來……”他從旁邊的抽屜裡拿出那邊有著天空顏色的筆記本,“下次你有機會到日本的話,把這本筆記本放到那片海裡。”
我知道的,那是裡東京不遠的一片海。
那裡有那種天空的顏色。
就是他和塔矢亮的那張合照上那片天空的顏色。
我一定是哭了。
“不要哭了,什麼時候我認識的林伶變得那麼愛哭,在哭就不漂亮了,下次沒人追你我可不負責任哦,”他笑了,淡淡地,清澈的笑,好像能透過陽光,“我現在好好的在這裡,等會也會好好地出現在這裡。”
Akira。
你是不是聽到了進籐光微笑的聲音。我聽到了哦。
你一定比我聽得清楚吧……
上天一定會把飛揚的心還給你的,你付出了寂寞,而進籐光付出了堅持,
所以上帝會還給你的。
如果這樣他都不還給你,
我一定要到天堂去揍他。
我不會和你爭的,因為,我還是比較喜歡遠遠地看到進籐光的笑容。
你說,對不對?
Akir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