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原點
不要再讓你們的愛敗給了時間,
既然遇見了永遠,
就不要說再見。
不要再讓你們的愛輸給了永遠,
你們曾經經過那麼多考驗,
最後還是回到原點。
————《原點》by孫燕姿&蔡健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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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後來,一行三人到了海灘邊。
記得嗎,那本筆記本的顏色。
那時已是下午了。人不多。這裡不是商業性的海灘。就像日本眾多的海灘之一,平凡卻安逸。
“真舒服啊。”小葵開心地奔跑在海灘上。
陽光,燦爛,卻不灼熱。
“呃,阿光,上次你到中國的時候也去過海邊吧。那裡怎麼樣?”小葵問。
“很棒啊。而且很熱鬧,人很多。”
“哪邊比較好?”
“這沒法比的。”這裡安逸,而那裡朝氣蓬勃地。
“是哦。”
兩人卷起褲管,就這樣跑進了海浪裡。
肆意地讓海水沖刷這小腿,享受這微微泛鹹的海風。以及如此溫暖地陽光。
而塔矢則選擇靜靜地坐在岸邊看著他們嬉鬧著。
這也何嘗不是一種享受。
“呃,塔矢,坐著那裡干嘛?”小葵可不喜歡看著他干坐著,雖然看上去他挺自在地,“下來啦。”
“不了,你們玩好了。”
阿光和小葵互使了個眼色,嘿嘿地笑了起來。
塔矢越發覺得這個陰冷呐……
兩人一人拉住塔矢一只手,硬是把他也拖下了水。
傍晚的時候,塔矢和進籐坐著計程車回家。
車在道路上飛馳。
好像那一年的冬天,他和阿光坐在計程車上,那是阿光那麼怕冷。
也像現在一樣飛馳。
“塔矢,我累了。”
“困了?”
“嗯。”
“那就睡一會吧。很快就到家了。”
“借你的肩膀一下。”
“嗯。”塔矢微微移動。
好像那一年,在溫泉旅館裡,靠著他的肩膀。真的累了。
阿光閉上了眼簾,靠在塔矢肩膀上。
“塔矢……”
“嗯?”
“論打架,還是上帝比較厲害……”那麼不甘心呐……
“笨蛋。”
“那是我用的。不准盜用我的。”
記得那一年第一次和塔矢在正式手合遇到。中間休息的時候,在電梯裡。他第一次罵塔矢“笨蛋”。一晃,竟是有近十年了。好長啊……
“打不過,就叫上我呀。”
“嗯,下次一定叫上你。”
之後的兩年,阿光和上帝的那場架整整又持續了兩年。不過這次是二對一。
那一年,
進籐光27歲,
塔矢亮27歲。
這一年,是進籐光遇到塔矢亮後的第十五個年頭。
這兩年,阿光在國際上的成績很好。
他們倆依舊是日本引以為豪的棋壇“雙壁”。
但好像上帝的力量終究比較大。
阿光最後還是極不願意地躺倒了病床上。
心電圖上的光點不住地跳動著。
宣誓著生命。
掙扎著。不曾放棄。
塔矢每天都會來。除了手合以外,每天都來。
護士們經常看到塔矢安靜地坐在病床旁邊,不停地輕輕地阿光講話。
有的時候兩個人會下盲棋。
兩個人都笑著。
一副很開心的樣子。
每次看到那兩個人,明明是兩個大男人了,但護士們總覺得自己看到了兩個少年。
清澈而透明。
看見他們倆個,她們都會默默地退出房間,不去打擾。
“塔矢,你來了啊?”阿光睜開眼睛。
其實塔矢已經來了很長時間了。他削著手裡的蘋果。
“嗯。”
“塔矢……”
“嗯?”
“我不要吃蘋果。”
“笨蛋,蘋果有營養。”
“我討厭吃蘋果。還有不要叫我笨蛋,那是我用的。”
“好好,不叫你笨蛋。但蘋果還是要吃的。”
“老巫婆。”
“你可不是白雪公主啊。”
“塔矢……”
“嗯?”
“我想下棋。”好久了,都不記得自己有多久沒有碰過棋子了。
“我們下盲棋。”
“不要。塔矢……我想下棋,我想下棋啊。”眼淚慢慢地從眼角滑下,他好久好久不曾流過眼淚了。好久了,自己都不記得了。
“……”心如刀割。
“塔矢……”
“好,我們去下棋。”
塔矢慢慢地坐起身,扶阿光起來。幫他換好衣服。
兩人偷偷地趁著護士沒有看到,溜出了醫院。
一路小跑,出了醫院。
阿光喘著氣。
“怎麼樣,有沒有不舒服?”塔矢盯著阿光,問道。
“呵呵,沒事。我們像小偷一樣。”阿光笑道。
“還不是你。”塔矢抱怨。
“是,是,是我不好。”
“走吧。”
塔矢扶著阿光。
兩人站在了塔矢家圍棋會館前,不約而同的有些發楞。
上一次是什麼時候?
第一次是什麼時候?
“進去吧。”阿光開口。
“嗯。”
推開門。
“小亮?阿光?”市河小姐詫異。
“市河姐好。”兩人異口同聲。
“今天怎麼來了?阿光的身體沒事嗎?”自從阿光進了病院,小亮也沒來過了。
“嗯,今天狀況很好。醫生同意可以出來一下,所以叫塔矢帶我出來透透氣。”阿光笑著回答,他不想市河小姐擔心。
“那就好。”
市河看著兩個少年走向那個獨屬於他們的位置。一如那麼多年前,第一次阿光來的時候。雖然他們都27歲了,但在她眼裡,還是少年啊……
“市河小姐,沒事吧,發生什麼事了?”
原來她早已淚流滿面。
“沒事,我是高興的。”是啊,好高興。小亮他能遇到阿光。即使現在那麼痛苦,但如果讓小亮再選一次,一定還是會選擇和他相遇吧。
記憶就像飛的一樣。
回到了十五年前。第一次見到阿光。
“你是第一次來嗎?”
“任何人下棋也是第一次。”
“你的棋力大概多少?”
“棋力?我也不清楚呃。”
“那裡不是有個小孩,我能和他下嗎?”
“可以……但那個小孩……”
“在找對手下棋嗎?”這是十五年前小小的小亮。
“嗯。”
“我可以和你下。”
“太好了。我可不想和那些老頭子下。”
“進來吧。”
……
……
“我叫塔矢亮。”
“進籐光。小學六年級。”
……
那兩個孩子,現在都那麼大了呀……
自己也老了。
阿光和塔矢拉開椅子坐下。
一如十五年前。
“我叫進籐光。”阿光突然開口。
“我叫塔矢亮。”塔矢愣了一下。
“呵呵,我們下棋吧。”阿光拿起棋子。准備猜子,“塔矢……那年和你下棋的是sai,現在是我,進籐光。”
“嗯。我們下棋吧。”
進籐光執黑,塔矢亮執白。
十七列四行,右上角,小目。
……
十六列十七行,右下角,小目。
……
三列十六行
……
那是佐為和你的第一局的開局,而現在是我,進籐光。
“塔矢……”
“怎麼了?”
“沒什麼,只是覺得能下棋,真好。”
“笨蛋。”
“Akira……”
第一次,第一次,他叫他Akira……
“嗯……”
Akira……
我們去不了終點了,
所以,
我選擇回到原點。
好像我第一次見到你。
我們的愛那麼短,記憶卻那麼長。
什麼是愛呢?
不知道啊……大約是我離開的那一年吧……算來已是七年……
但我已經認識15年了,而七年的確很短呐……記憶卻很長很長……
Akira……你知道嗎?
你看著我,
你的眸子了映著我的身影,
我忽然明白,原來,你什麼都知道,聰明如你,又怎會不明白呢。大約你是這個世界上最了解我的人了,或許比我自己都明白。
罷了,我們之間談什麼愛不愛呢,又不是愛哭愛鬧的女孩子,把愛掛在嘴邊的。
這無關愛戀,也無關幸福。
我們只是我們而已。
我是進籐光。
而你是塔矢亮。
只是如此。
“Hikaru……該你了。”
『水野葵視角』
阿光離開了。他和上帝的戰役結束了,無聲無息之間結束了。
那一年,
進籐光27歲。
至於外界怎樣,我已不記得了。
只記得我到棋院的時候,我看不到笑容。
沉悶而壓抑。
第一次我再也笑不出來了,
可我是水野葵啊,我每次都為自己打氣,告訴自己要堅強。水野葵的字典裡是沒有“悲傷”兩字的。
可是,每次這樣,而自己早已淚流滿面。
我機械地撫摸著自己的淚水,原來這是眼淚呐……
進籐光離開的那一天,他的家人陪著他。而身邊沒有塔矢亮。
那天塔矢亮帶著阿光出醫院的,卻是乘著救護車,阿光昏倒在棋盤上。
塔矢亮站在病房門外。站在,沒有任何表情。
就像沒有了靈魂。
只是在顫抖。
我想那是心底最深的恐懼,上帝真的太殘忍了。
進籐光的母親,淚眼婆娑,痛斥著塔矢亮。
不斷敲打著塔矢亮的胸膛。
她半跪著,歇斯底裡。那是我也在,我知道那是一個母親,悲傷的母親。看著自己的孩子在自己面前慢慢死亡。這是最殘忍的事吧。
“為什麼,為什麼啊?!你告訴我,為什麼?!”她不斷地叫喊著。
塔矢亮站在那,任由阿光的母親敲打著自己。
好像沒有任何知覺一樣。
“他想下棋。”這是他唯一說的幾個字。沙啞,而堅定……
因為他想下棋……我看著這樣的塔矢亮,我知道,阿光是真的想下棋。
只是這樣。
而塔矢亮只是想滿足他的願望而已。塔矢亮是永遠無法違背他的願望的,進籐光的願望。
“你滾!!不要在出現在阿光面前。你滾!!”
阿光的母親嘶喊著。
之後她的母親再也不讓塔矢亮見進籐光了。
知道進籐光離開為止。
塔矢亮只能每次都站在外面,看著阿光病房的那扇窗戶。
只是看著而已。
所以在圍棋會館,
是最後一次,
塔矢亮與進籐光的最後一次見面。
是終點,
也是原點。
有一天,在進籐光葬禮的之前。
我去他們的公寓看塔矢亮。我不斷地敲門,一點回音都沒有。
但我知道塔矢亮一定在裡面。
最後,我還是拿出了鑰匙。
我踏進門,比之我第一次來,越發冰冷。好像烏雲早已把陽光嚴嚴實實地蓋住。
我絲毫感覺不到陽光的味道。
因為我們陽光離開了。去了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
我輕輕地打開進籐光房間的門,我知道,他只可能在那裡。
屋裡一片黯淡,他把窗簾全部拉上。在那個角落裡蜷縮著,甚至沒有察覺我的到來。
我走近,猛地拉開窗簾,一室光明。
他似乎被突如其來的陽光刺到了,慢慢地抬起頭,默然地看著我。
“塔矢亮,你給我起來!你給我起來呀!”我喊叫著,有些歇斯底裡。看著他這樣,我心如刀割,痛得無法呼吸。這不是我認識的塔矢亮。我認識的塔矢亮,雖然話不多又很悶,但總會自信,目光炯炯有神,無論是對朋友還是對手。
這不是塔矢亮?!
不是?!
這也不是進籐光認識的塔矢亮?!
他只是一個木偶,眼裡絲毫沒有光芒,如同行屍走肉一般。我受不了!!我不想看到!!
我使勁地拉他起來,
“你這樣很好嗎,阿光看見你這樣他會開心嗎?!你這樣對得起阿光嗎?!”
“放開!!”他掙扎,“Hikaru,他死了,他死了,你懂不懂?!”
他看著我,眼裡漫溢悲傷。
不要這樣看著我!!不要這樣看著我!!!
我知道啊!我知道啊!
但是……但是……
“你還有圍棋啊,阿光那麼喜歡圍棋。你要代替他下棋,幾千局,幾萬局,知道嗎……”我的眼淚已經不聽使喚了,我都警告過了!不准流下來!這段時間,我的眼淚夠多了,夠多了!!
已經超過水野葵能承受的底線了!!
“我知道……我知道……”他倒在地上,舉起雙手,看著那雙本該拿著棋子的雙手。“我已經沒法下棋了,我一拿棋子,就不停地顫抖……”他喃喃著,好像失去了靈魂。
我跪坐下來。抱著他。
“是我殺死了他。是我啊,為什麼我會答應他,我不該啊……”這幾天惡夢不斷纏繞著他,他不斷地嚇醒,又不斷的迷迷糊糊地睡去,再做夢,每一夜都是這樣。是不是那天沒有帶他出去,他就不會死。
為什麼這樣出現在他的生命裡,卻又
這麼離開他的生命……為什麼……為什麼……
“不是你的錯,不是的……真的不是的,阿光沒有怪過你。”知道嗎?阿光走的那天,我也在。他閉著眼睛,但他在微笑,你明白嗎。
阿光他不甘心那麼死去了,他想下棋,僅此而已。他那麼不想死去,直到最後一刻他仍然在掙扎著要活下來。
但他在微笑,你懂嗎?他不曾後悔遇見你。從來不曾。
“塔矢,如果累了,就哭出來吧。我知道,你真的累了。”我輕輕安撫。
這個時候,塔矢亮就像一個孩子。
他不停地哭泣,在我懷裡,這時我就像一塊浮木,但之後,我就會退出進籐光和塔矢亮的世界,獨屬於他們世界,在這個世界裡沒有我的位置,不過是過客而已。
這時就像一個孩子,那般哭泣。因為他真的很疼很疼,也累了。
阿光,我知道,你說,男人,是不該哭泣的。
但,他現在只是一個孩子。
孩子,是有權利哭泣的。
你說,
對不對?
後來,進籐光的母親來看塔矢亮。
她是來道歉的。
她說,阿光他很幸福。他離開的時候,還在微笑。那是我看到阿光最快樂的笑容。他不曾怪過你。那天是我不對,你沒有錯。
我在她的眼裡看到了淚光。
“阿光,他能遇見你,他真的很幸運。”
是的,阿光很幸運。
阿光的母親來得時候帶了一樣東西,說是阿光要她帶給塔矢的,謝謝他這些年的照顧。
那是一張很古老的棋盤。
阿光的母親說,那是一直放在阿光他爺爺的閣樓裡的棋盤。阿光說一定要交給塔矢。
塔矢愣愣地看著棋盤,
然後淚流滿面。
說,以後一定會一直一直下棋,代替阿光下棋。幾千局……幾萬局……
再然後,塔矢收到一個包裹。來自中國的一個包裹。
是最後進籐光留給塔矢亮的一樣東西。
其實也不能說阿光留給塔矢的。因為阿光是叫那個女孩放到海裡的,但那個女孩把它寄給了塔矢亮。
那個女孩是阿光在中國認識的。
她說,這是阿光的東西。本是要她放到海裡,就是我們上次去的那片海。
但她想留給塔矢亮。
所以就寄來了。
這是她在信裡寫到的。
那張信紙皺皺的,是被淚水浸濕的痕跡。她平淡的口氣,好像不知道阿光去世的樣子。
真是個口是心非的女孩子。
我又何嘗不是呢。
真想見見她,喜歡進籐光的女孩子,她沒說,但我就是知道。這可是身為女孩子的直覺哦。
唉,算了,水野葵不適合唉聲歎氣,一副很懂的樣子。
包裹裡,是一本藍色的筆記本。
那女孩在信裡寫到,阿光說,這是那片天空的顏色,就是那片海那裡,那片天空的顏色。
是啊,真的。
之後,塔矢一頁一頁地翻,很慢很慢。
每一頁的上頭,都會有日期,天氣。該是日記吧。
但之後全是空白。什麼都沒有。
整整一本都是這樣。每一頁都有日期,卻沒有內容。
在最後一頁,
!!!
整整一整面,密密麻麻。我也數不清到底有幾個字,但都是同一個單詞,重復著。
——Akira。
……
……
最後一面,算是詩還是詞,我不知道。
……
訣辭達暮落,
口是心非錯,
不盡消沉萬古,亂紅共殘臥,
提空故園閒池閣,
愛水依痕,天涯舊恨,
你莫試尋,浪魂常似秋千索
……
以及一章照片,那是那個女孩放進去的。
阿光也在海邊,張開雙臂,面對著大海。
好像要消失在光芒裡。
背面是女孩娟秀的字跡:
我問他,你幸福嗎?
明明經歷過那麼多。明明流過那麼多淚水。明明那麼痛苦地活下去。
他沒有立刻回答我。
然後,
回過頭,
嗯,我很幸福。他是這樣回答的。
這次塔矢再也沒有流淚。
阿光說得,男人,哪來那麼多淚可以流。
塔矢只是看著那張照片。
然後微笑。
女孩在信上說,那次在中國遇到塔矢亮,她沒有說。但這次她一定要說。
進籐光葬禮那一天,
陽光很活潑。
阿光的墓是在歷屆本因坊的墓地。
很多很多人來了,圍棋界同界的,老前輩,小輩,阿光的朋友,同學。
連因為年事已高,所以很少出現的,桑原老師也來了,由著兒孫推著輪椅來得。他看著墓地,輕輕地歎息著,竟是白發人送黑發人。
以及高永夏,洪秀英。
還有中國棋院的幾位,以及,那個女孩子,叫做林伶的女孩子。
那個女孩子有些清冷,不說一句話,穿著黑衣,站在那裡。
女孩們在恸哭,眼淚就這樣嘩嘩地留下來。
除了我和林伶。
男人們抿著嘴,淚這種東西是流進心裡的。
葬禮,該是陰天或者下雨,才夠氣氛的。
但陽光真的很活潑。阿光不喜歡淚水,讓陽光將淚水烘干,阿光才會高興。
塔矢站在很後面的位置,遠遠地看著。
我在他的身旁,他抿著嘴,嘴唇卻干裂著。他的手不停在抖動,我握著他的手,卻是一片冰涼。
葬禮持續了很久,每個賓客都要獻上百合花。
直到所以賓客都走了。塔矢還是站在那。
留下的還有我和林伶。
我和林伶同時退了出去。還是留給他們吧。沒想到我和她竟是這般默契。也是那時我真正認識了林伶,後來也成了好友。
遠遠地,我看見塔矢,將頭倚在墓碑上,很久很久。
然後獻上他的花。
那是一枝……玫瑰。
其實那是一座空墓,為了紀念。而骨灰,是塔矢灑在那片海裡的。
這是阿光的願望。
先前親友們都不同意,但阿光的母親排除眾議。
母親是給予生命的,大約是那麼明白自己孩子的心意,她把骨灰交給了塔矢亮。
讓塔矢送阿光最後一程。
塔矢亮陪著進籐光走完了生命的最後一刻。
在那片阿光最喜歡的海上。
那是最初也是最終的願望。
……
……
時間像飛的一樣。
這一年我65歲,認識塔矢亮想來已是半個多世紀了。
我坐在庭院了,旁邊放著一台稱得上是古董的收音機。緩慢地播報著新聞。
有點沙啞、模糊的聲音從破舊的收音機裡傳出。
現在眼睛看不清了,還是喜歡用聽得。
所以過了那麼多年,收音機還是沒有被完全淘汰。
這裡是一家普普通通的溫泉旅館,我的小兒子在這裡投資了這麼家小旅館,說是這裡環境好。便讓我搬了進來。
每當夏天的時候,這裡總是飛滿了螢火蟲,亮亮點點的,那麼好看。
……
老伴幾年前比我先走了。但我還有孩子,還有孫子。
也不算孤單。
就這樣靜靜地坐在庭院裡,何嘗不是一種樂趣。
收音機裡播報著,塔矢亮去世的消息。整個圍棋界一片哀恸。
塔矢亮這年70歲。
他這一輩子都沒有結婚。
但現在,
那個叱詫棋壇半生的人終於離開了圍棋。
他也該長眠了。
我的眼角慢慢濕潤了,並沒有哀愁。只是流淚而已。眼淚慢慢的淌落在自己早已皺紋滿滿的臉頰上。
濕濕的。
有多久沒流過淚了呀,唉……我都不記得了。
請不要問我,阿光離開後塔矢亮有沒有想過死,那是一定的答案。
如果心被挖去了一半,留下痛徹心扉。
死不是一件難事,有幾千、幾萬種死法。
但活著才需要勇氣。
塔矢亮很勇敢,一如進籐光一樣。即使痛苦、即使跌倒,還是要爬起來。這就是生活。
阿光曾說塔矢他還有圍棋、還有父母親人、朋友,以及他的祝福,不是一無所有。
所以,我也會微笑地看著他懷著驕傲、記憶、信念努力地生活。
這也是阿光的願望。
我仰望著天空。
陽光很活潑。
就像那天一樣。
其實塔矢退出棋壇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就像他的父親一樣引退了。
但他不曾放下圍棋。
他全身心地投入了圍棋教育,他開辦了一個圍棋班,招收的都是那些十歲左右的孩子,或者更小。他都身體力行地教授,所以沒有開辦學校。
現在那些小小的孩子,很多都是叱詫棋壇的大將了。
除了圍棋班,塔矢也會抽出時間到處走走,中國,韓國甚至歐洲,他都會去。
他已是中國、韓國棋院的常客了。
現在日本棋壇的最強者還是那個樸智光。
在他初露鋒芒的時候,我從林伶那裡知道原來他是進籐光的養子。
後來也拜進了塔矢門下。
現在手上可握著好幾個頭銜呢,絲毫不亞於塔矢亮。
塔矢去世的消息沒過多久,他們寄來了一個大箱子,說是塔矢囑咐這些東西交由我處理。
我打開箱子。原來一整箱的筆記本。
一模一樣的。與進籐光的那一本一模一樣。
兒子覺得奇怪,這些是什麼。
我笑笑告訴他,這是塔矢亮這麼多年的日記,每一天都有。
這可是塔矢亮大半生的記憶,他最重要的東西。
他問我,有沒有看過。
我笑了笑,沒回答。
兒子呀,我的確是看過的。那是在好多年前,我只翻過幾頁而已。就是進籐光的那本沒有內容的日記。
都填上了內容。不在是空白了。
那幾頁的文字,我至今都依稀記得。
……
Hikaru:
今天我拿到王座頭銜了,芹澤九段這盤棋也下得很好,但是中盤的攻勢不足,讓我占了先機,還是敗下了陣啦。我想好了,明年一定要拿到本因坊,雖然緒方現在的狀態很好,但我也有信心打敗他的。
Akira
……
Hikaru:
知道嗎?小葵結婚了,那個男人是個搞貿易的商人,很老實的樣子,好像一點的不懂圍棋。但是我看到小葵笑得很開心。大約很疼她吧。今天小葵穿著那套婚紗很漂亮,但下擺不是那種長到拖地的。很簡捷,很活力的樣子。很是小葵的風格。
Akira
……
Hikaru:
今天我像往常一樣去了本妙寺。回來的時候突然下起了雨,我沒帶傘,呵呵,被淋了個落湯雞。下次出門的時候一定要看天氣預報了。^_^
Akira
……
Hikaru:
小葵告訴我,你在中國遇到的那個叫林伶的女孩也結婚的了,好像是個運動員,她寄來一封喜帖,接收者是你。信上說,她很開心。也很愛她的丈夫。叫我告訴你。她很幸福。
Akira
……
……
那一年發生了很多事,
我結婚了,林伶也嫁人了。
我嫁給了一個平凡的小商人,他對於圍棋一竅不通,但每次都會安靜地坐在我旁邊看我下圍棋。我很愛他,真的很愛。我也一度愛上塔矢亮,但那是自己的少女時期。
其實我也沒想到,我會嫁給他的。我一向是向往有向日葵味道的男人,就像進籐光那樣,年少的時候我想以後一定要嫁給那樣一個人。
但後來喜歡上了塔矢亮,那段青澀的初戀,或者說是暗戀。
之後我發現如果要共度一生,還是要找合適的。而進籐光類型的男人,只能當朋友,也許是最好的朋友,但如果是丈夫,那不適合。
世界只需要一個太陽就夠了,兩個太陽湊在一塊就太灼熱了,但如果沒有太陽,又太冰冷了。
就像進籐光和塔矢亮。
那樣是溫暖與和熙。
所以刺猬和玫瑰是不適合在一起的。
我選擇了那個男人,我的丈夫。
他很疼我,雖然從來不會顯露出來。喜歡把話憋在心裡,我每次都會逼他說,他拿我一點辦法也沒有。他什麼都看在眼裡,我需要的他總會為我事先准備好,總是那麼照顧我的心情。有時會放縱我任性,但有時也會出聲制止。
總之他很愛我,我也很愛他。
同一年,林伶也結婚了,趁著圍棋交流,我也參加了她的婚禮。
她的丈夫是個運動員,一個完完全全的陽光大男孩。
有點小任性。有點霸道。但是那麼的喜歡和愛林伶。
他說他就是喜歡林伶那種表面上冷冰冰的,卻是那麼倔強的女孩。有些別扭但很可愛。
可愛?!他真會形容。我失笑。^_^
這個時候林伶總會露出那種無可奈何的表情,但眼裡卻是笑意。
她很開心,因為那男人總會逗她笑。
雖然他一副粗枝大葉的樣子,但對於林伶卻很溫柔,而且很體貼,雖然不仔細看,還很難看出來。
林伶說,她也向阿光寄去了請貼,告訴他,她現在很幸福。
是啊,很幸福呐……
之後的我也不在看了。塔矢亮的日記。
整整一大箱子。
按照塔矢的願望,我決定這一箱子的筆記本跟著塔矢亮一起火化了,只留了一本。
也是最初的一本,
進籐光留下的那一本。
一如阿光那時的願望。那本該是屬於那片海的,雖然整整遲了幾十年。
過了些天,是塔矢亮的葬禮。
他的墓地也是本因坊墓,和進籐光比鄰而居。
兒子問我,為什麼不去。我和塔矢亮不是很熟嗎?
我告訴兒子,塔矢啊,不缺我一人去看他。我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兒子帶著我到了海邊。
海還是那片海,但天空已不是那片天空,顏色已不是當初的顏色。畢竟是幾十年那,哪有不變的到了。
那筆記本也變了顏色,稍稍泛黃。
我告訴兒子,這筆記本的顏色該是這天空的顏色。
兒子困惑地看著我,說,那不一樣。
是啊,已不再一樣了,但幾十年前是一樣的。
我笑笑。
兒子推著輪椅,我坐在輪椅上,懷了抱著那筆記本,漫步在海灘邊。
一如以前,這裡人很少。就像一片無人打攪的樂土。聽說,塔矢的骨灰也灑在這片海裡,那是他生前要求的。
記憶像海水一樣湧了上來,好像看到了那年,我、塔矢、阿光三人在海邊嬉戲的樣子。
阿光笑得燦爛無比。而塔矢被我們拖下水,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卻是笑意。那是唯一一次塔矢陪著我們瘋。^_^
那天我沒說,但總覺得阿光像要消失在光芒裡一樣,就像那張照片上的。我猜林伶和我也有同樣的感受吧。
我叫兒子推著我靠近海岸。
扶我下輪椅。我皺紋遍布的腳踏入海水裡,一點冰涼。任由海水沖刷雙腳,就像那一年和阿光來時一樣的感覺。
人老了,對於那麼多年前的記憶卻是越來越清晰。反而最近的老是記不住。
我彎下身子,將筆記本放進海裡,然後看著它隨著海浪被卷進海裡。
回到了它該回的地方。
兒子突然開口,媽,想到什麼開心的事了,笑得那麼開心。
呵,我有笑嗎?
兒子又開口,媽,好久沒看到你笑得那麼燦爛了。
燦爛?是嗎……其實快樂是一件很簡單的事情呐……
阿光,你知道嗎?
我也很幸福。
兒子呀……我開口,你媽我真的很愛你。
媽……
兒子有些腼腆,無法適從的樣子,他媽我老太婆一個了,還說那麼肉麻的話。呵呵,我好像記起了兒子很小很小的時候,像個小肉團,我總喜歡逗他,然後他會呵呵地傻笑的樣子。
呵呵……
在我看來,這是一場沒有悲傷的童話。
不是嗎?
算了,不談幸福不幸福這種事情了,
生活是無關幸福的,會一直一直繼續下去。即使死了,老了,都一樣。
哎呀,兒子,
起風了,
我也該回家了……
再見,
Akira……
Hikaru……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