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聖魯道夫小鎮的春日早晨是非常清爽的,然而這幾天卻因為某藥劑師的失蹤而不太平靜。
在鎮內的治安官.不動峰家的橘的維護之下已經很多年沒有發生過野狼或狐狸入侵民宅農舍攻擊人類或咬走家禽家畜等等危害安寧的事情了,但是位於鎮邊河流與森林交界處的不二家前幾天卻發生了香草花園的矮磚牆被破壞、花圃內的植物也被掀倒啃咬的事件。
擁有蜂蜜色髮絲的藥劑師不見蹤影的幾天後早上,主管這個城鎮的領主冰帝家族的家長跡部、忍足以及治安官橘都聚集到不二家燃燒著溫暖灶火的小巧廚房裡討論;鎮上的婦孺活動主辦人以及擔任小朋友網球俱樂部指導老師的橘的妹妹杏則擔心不二由美子的身心狀況所以自願跟過來陪伴,順便把家裡的雙胞胎神尾跟伊武帶過來陪因為哥哥不見而好幾天紅著眼圈的裕太。
「由美子小姐,」橘盡量以最持平的語氣來詢問,畢竟看過花園內那些獸齒咬過的痕跡之後,由美子的內心必然有些無法避免的最壞聯想,「請問那天早上你們有聽到任何奇怪的聲響嗎?」動物入侵民宅的時候多半不可能像人類一樣保持安靜,除了有狩獵習性的狼或狐狸會潛伏到獵物附近以外,其餘像是熊或其他動物則有可能在破壞圍牆的時候造成噪音,讓橘感到奇怪的是,在花圃矮磚牆處發現的缺口並不大,頂多能容納大型狗進出。
在聖魯道夫鎮上負責其中一班小朋友的教育的女性雖然臉上有因為失眠而掩飾不了的疲憊,卻在杏緊握著她的手之下鎮定地回答說那是個跟往常一樣的早晨。
「周助習慣在吃過早餐之後到香草花園去整理植物,」由美子平常被讚美如同玫瑰花瓣一樣紅潤的嘴唇這幾天都呈現偏蒼白的粉色,數天沒有睡好的這位年輕女性撫摸跑過來半跪在地毯上巴著膝蓋不肯離開的幼弟那頭短短的頭髮,從起居室跟過來的神尾跟伊武無奈地聳聳肩回應姑姑杏詢問的眼神:都已經使出南瓜木莓派的手段了,可是裕太還是不肯吃飯。
沒有那個微笑著無比耐心地安撫自己吃飯洗澡做功課甚至唸好孩子床邊(鬼?)故事哄他睡覺的人,裕太抓著身邊僅剩親人姊姊的裙擺倔將地抿著嘴──手裡還抓著一直在掙扎不要當抱枕的寵物長毛貓卡爾賓。
「那天早上我出門的時候大門跟庭院的門都還好好的,周助那天沒提到有病人要來。孩子們放學之後我就立刻帶著裕太回家,一進門就發現周助不在,我以為他只是有事出去或是像平常有空就外出散步那樣,可是一直到半夜周助都沒有回來……」由美子深深地呼吸來平復自己有點發抖的聲音,「然後隔天早上是裕太發現了香草花園被破壞的地方,還有、還有那些野獸咬過的痕跡……橘先生,您想會不會是對面森林裡的甚麼……」
不二家隔著小河對面的森林是聖魯道夫小鎮的居民不會涉足的禁區,但是兩岸之間在有農舍跟房子分佈的地方並沒有直通的橋樑,要到對岸去得走一段很長的路才會看到一座小橋;即使想釣魚或是捕撈河蝦,一般鎮民也會採用網捕的方式,而且不二家沒有渡河用的小船。
問題是對面森林裡不知道會有甚麼生物的恐懼其實也同樣或多或少地根植在居民們心裡,只是這麼多年始終沒有發生問題所以並沒有成為他們會去深究的地方,如今不二的失蹤很輕易讓可以從廚房窗口眺望到對岸森林即使在白天也是陰鬱幽暗枝葉茂密的由美子有『雖然不想卻不得不想』的負面聯想。
橘皺起了眉頭,正想說其實花園裡那些痕跡看起來不像是有那麼大破壞力的生物時,一直保持沉默喝著花草茶的領主.冰帝家族的族長跡部說出他銳利的眼力觀察之後的看法:「坦白說,那些咬痕的口徑跟殘留在土埂之間的足印顯示並不是大型的動物。」
「沒錯,那是兩隻很可愛的貓哦∼∼」
清爽的表情、乾淨的眉眼跟看起來完好無缺的外表,不二在晨光之中穿著白色棉質衣物的身影在門口逆光之下看起來寧靜而溫暖,由美子努力從模糊起來的視線裡想看清楚弟弟的臉跟身上是不是都沒有傷痕。
從門口傳來失蹤了好幾天的那道溫潤的嗓音,在所有人錯愕之後立即如釋重負的嘆息與笑聲裡,裕太哇哇大哭撲上去的叫罵聲後來讓不二花了好幾個小時才安撫下去。
說著抱歉讓大家擔心了的不二淡淡笑著解釋自己失蹤好幾天的原因是因為到附近森林去採藥草了,因為不小心走得太深入走到了另一端去,遇到這幾天都有日照使得上游小溪水面的冰層融化、水面上漲又有碎冰,冒險渡河很可能受傷還會被沖走,所以決定等幾天水面流暢了才回家;至於香草花園的損失是兩隻迷路的野貓因為最近由冬入春還找不到太多的食物餓昏了才入侵到有人煙的地方。
領主冰帝家的副當家忍足笑笑說看起來不二沒甚麼受傷的地方實在很幸運,至於跡部則哼了聲說本大爺不是給過你幾支釋放消息用的煙火讓你出外活動不能的時候用嗎?治安官橘則簡單做了紀錄同時叮嚀下次千萬要謹慎,畢竟附近森林其實是連成一片的,小河在中上游處穿過森林中間地帶,「不要不小心走進去了,可能會回不來的。」
不二微笑著道謝說好,心裡卻想到那個回來的路上還頻頻回顧的地方。以前總是很擔心喜歡在附近的矮灌木跟綠草地之間找尋野生草莓的姊姊會誤入森林,沒想到後來幾乎毫不畏懼地走進去的人是自己。
回想起那兩隻吃得嘴角鬚毛都染上新鮮漿果汁液的小貓還在一邊搶剩下的草莓一邊七嘴八舌告訴自己他們城堡的主人受傷的事情(其實只有紅毛的捲毛貓翻來滾去地用特技搶奪草莓順便把請託告訴自己,而另外一隻黑色絨毛的小貓則採用半截擊的招式把對方咬了一半的果實搶過來然後掩飾不住得意地在自己臂彎裡搖尾巴),不二更加懷念起手塚背脊上的毛髮撫摸起來的感覺──
意外的柔軟與光滑,帶著每天必定沐浴跟梳整之後更加散發的清淡香氣。城堡內的沐浴用品在小蛇海堂的準備之下相當周全,根據古董式銅擺時鐘.乾的說明是因為海堂非常愛乾淨的緣故,從來沒看過這麼愛泡澡的蛇的不二有一次還在下大雪的傍晚邀海堂一起在澡盆裡取暖,卻被遍尋不著一人一蛇的手塚跟乾一手一個拎出澡盆外,據說是泡太久對身體不好的關係──不過,不曉得為何那天手塚的表情特別難看而且餐桌上多了他自己也沒喝過、但是小貓英二跟越前卻臉色大變的蔬菜汁,呵呵。
喃喃地唸著傷腦筋怎麼回到自己家的房間反而睡不好的不二認命地爬起來裹著睡袍下床走到可以眺望城堡方向的窗邊──從這個距離是絕對看不到的,所以聖魯道夫小鎮的居民除了口耳相傳森林不可以踏入之外也從來不知道在樹木與樹木的深處有這樣一座無人知曉的城堡。
手塚不曉得睡了沒有、傷口開始復原結痂應該不會讓人痛醒了……
剛到城堡的第一天晚上因為從來沒有離開鎮上、在陌生的環境過夜所以睡不著的自己,可以聽到門口有那個活力旺盛的小茶壺朋香跟茶杯堀尾水野勝郎等人推擠叫嚷著『唉唷別擠我、堀尾你茶杯裡還沒裝茶去敲門啦我肚子裡水太多跳不動』的聲音,打開門才發現在門口地毯上那個好客的小茶壺煮了安神用的薰衣草茶給他,旁邊還站著努力用短手撐起芥末烤餅乾給他看的小糕點模型櫻乃。
小傢伙們溫暖的善意讓不二微笑,可是更讓他瞇起眼睛微笑更甘恬的原因,是那個站在走廊盡頭用深深的眼神望著自己房門方向的獸型男人。
雖然朋香他們都沒有說,但是在敲門之前那段時間裡,在房間外走道上來來回回反覆響起、刻意放輕音量的沉穩踱步聲,應該是來自這個男人的吧?
他故意蹙起眉頭看著那應該吃了藥還在療傷所以需要早睡多休息的男人,招招手要對方靠近、還沒開口就聽到對方低沉如中音絃樂器的嗓音淡淡地說自己只是半夜起來喝水剛好路過,在目光的死角中不二不動聲色地看到跟在手塚背後、鐘擺擺垂上盤著熟睡小蛇的乾用指針轉了十二個五度表示手塚剛好路過究竟『路過』了多久。
噴笑出來的不二打開了房門邀請大家進入,半夜裡這個城堡好多年來第一次有了深夜的茶會:捲毛小貓英二叼著被吵醒的管家大石蛋型的身軀跑進來大叫不公平不公平你們偷吃、然後被主人手塚罰跑臥室十圈;偷偷爬上不二的膝蓋用貓舌沾沾茶水嘗試味道的越前馬上皺起臉說好苦、在手塚命令下要把茶喝完的時候毛都豎起來的樣子,讓不二笑得在枕頭上滾來滾去。
然而最讓他感覺到心底都柔軟起來的,卻是隔天早上在第一束陽光照進臥室的時候,醒來的自己身上覆蓋著不知何時披上的保暖毛毯跟棉被,手塚臥在床尾的躺椅上安靜地睡著,明明是他的城堡卻一點也沒有佔用床的另一邊打擾自己休息。
不二凝視著那彷彿曾經在夢境見過的容貌、在晨光中鑲上金邊的輪廓,如同山脊般高聳的鼻樑兩側是沒有睜開眼睛就看不見的、比冬天的日光還要珍貴的燦亮……
睡夢中的裕太呢喃地叫著哥哥的聲音中斷了不二的回想,他嘆息著離開窗邊回到床上替弟弟蓋好棉被免得著涼,卻又無法克制地比較起還是手塚的深金色毛皮摸起來感覺更舒服更有溫度。
而這一天晚上,在森林深處受到詛咒的城堡裡,也有人跟聖魯道夫小鎮的美人藥劑師一樣,在分開的第一天夜裡醒來、失去了睡意。
還有好長的……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