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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幻奇幻] 《做鬼也不放過你(修改版)》BY:愛染

本主題由 ebony 於 2013-11-14 17:14 分類

《做鬼也不放過你(修改版)》BY:愛染

本文來自:☆夜玥論壇קhttp://ds-hk.net★ 轉帖請註明出處! 發貼者:vickygo 您是第1145個瀏覽者
契子



“玉帝陛下,您可欠臣一次人情啦!”葉帆笑眯眯地蹲在龍床之下,看著一臉懊惱的玉皇大帝。

“朕只不過和芍藥仙子說了幾句話麼,哪有什麼……”玉帝伸手拉了拉衣領,乾笑道。

“王母娘娘還沒多遠呢,不如讓臣把娘娘請回,親自聽陛下解釋?”

“嗯……咳咳……那就不必了吧……”玉帝臉上閃過一絲慌亂,忙乾咳兩聲掩飾過去,不料早已被一直盯著他臉色的葉帆看了去。

“那……”葉帆暗暗好笑,面上卻是一副為難的神色,“這就讓臣難以領會陛下的聖意了啊……”

“朕知道啦,哼,你九世歷練已過,不早回來歸位,偏要在下界亂晃些什麼?!”玉帝憤憤地摘下腰間的一塊玉佩,抬手扔了過去。

葉帆揚手接過,仍是笑眯眯的樣子,“臣剛大學畢業,怎麼說也要在社會上歷練幾年麼!”

“你這是歷練麼,要了朕的隨身玉令去,天上地下不受拘束,任你來去自由了!”玉帝恨聲道,拿這個轉世的玄天君(表問某染這位玄天君是哪路神仙,><,反正很厲害就是了!)沒一點辦法。半晌才轉過臉,正色對他道:“你一意要做散仙也罷了,許你百年逍遙,不過要遵守人界規則。”



葉帆揚眉一笑,道:“這個自然,我不會用神力變錢,找工作,泡馬子的,你放心就是了。”說罷深深一揖到地,轉身出了寢殿,直奔南天門而去。

“咦,玄天君,這就要走麼?”駐守南天門的增長天王叫住了葉帆。

葉帆回以一笑,停住腳步,掏出玉令合攏在手掌之中,玉令頃刻間化作一道光芒,竄入葉帆額間,瞬息不見。

“這,這莫非就是玉令?”增長天王瞪大了雙眼,一臉豔羨。

葉帆笑著點點頭,揮揮手,縱身一躍,便跳下了玉階。身後傳來增長天王的叫聲:“王母娘娘要你好好對待芍藥仙子啊!!”

葉帆一個趔趄,終於還是消失在厚重的雲層後……



1章



身形一晃,葉帆已經從秦直躍到宋,想起增長天王最後那句話,他就不禁一陣惡寒,替玉帝背黑鍋的後果還真是恐怖,不過反正也是百年之後的事了,到時候再說了。葉帆低頭望望腳下,隱見路上行人背後拖著條辮子,“有了玉令確實方便,”葉帆猛地想起自己答應師父,要幫他要梅蘭芳的簽名,便緩緩放慢了腳步,順著一棵柳樹落到了地上。



“這恐怕是後半夜了……”葉帆走在空無一人的大街上,四處張望不見人影。“X的,我今晚睡哪啊?真鬱悶……”葉帆自言自語著,不覺已轉到一間大宅前,上下打量著緊閉的大門,及門前張牙舞爪的石獅子,葉帆腦袋堜艙M閃過《犬夜叉》的動畫情節,不然我也學學堶惆滬茤M尚的招,先混一夜,明要了簽名就回家。



葉帆正自琢磨著編個什麼鬼對付一下,卻赫然感覺到一股陰氣從地上冒出,直籠在這宅子上頭。快走幾步,葉帆把耳朵緊貼在大門上聽去,門埵乎有人尖叫,只隱隱約約地聽不太真。



“真是天助我也!!”葉帆咧嘴一笑,抬手拉起門環扣著大門,“喂,開門啊!我是抓鬼的!!”直喊了有5,6分鐘,門才打開,一個小廝蓬著頭叫道:“您抓鬼的?”



葉帆剛一點頭,就被那小廝一把拉了進去,門都不及關上,便扯著葉帆奔過兩道門,到了一個極大的院子堙A嘴媮暀@疊聲叫著:“抓鬼的來了,來了,抓鬼的……”



院子堸狐疙G矮站了有十幾個人,連同幾名女子在內,都是衣衫淩亂,顯是匆忙趕到,那正屋堣ㄝ伅ルX乒乒乓乓的器物破碎之聲,雜著一個男人的嘶聲慘叫:“饒了我吧……饒了我吧……”屋外的眾人有嚶嚶哭泣者,高聲呼喊者,原地打轉者,卻都任那正屋大門緊閉,只在屋外轉磨磨。



葉帆還不及問個究竟,已經被人一把推進了屋內。“搞什麼啊?!”葉帆甩甩被握得生痛的手腕,定睛看去。屋內桌倒椅翻,一地狼藉,一個短髮男人緊抱了床腳,靠著牆壁,猶自亂踢雙腿,似乎想要把身子嵌進牆堨h,臉上表情扭曲,似乎已被嚇得神智不清了;床上還橫躺著一人,從那伸出床外的三寸金蓮看,是名嚇暈了的女子。



葉帆剛走過兩步,那男子已撲上來,一把抱了葉帆的雙腳,縮在他身後,簌簌發抖。葉帆皺著眉頭瞪了他一眼,轉頭望去。那是一男鬼,長長的頭髮直垂到膝下,五官被遮得看不清,全身滴血,尤其是腿上已經被染得一片鮮紅,竟看不出衣服的原色。



“男鬼作祟,這倒少見……”葉帆揮了揮手,那鬼即刻不見。“行啦,行啦,別抱了!!起來!”葉帆踢踢那男人肩膀,一臉厭惡地道。

“什……什麼……”那男人呆滯地抬起頭,四處張望了一下,方才哆哆嗦嗦扶著牆站了起來,啞著嗓子道:“多謝大師救命之恩……”

“沒什麼啦,讓我留宿一夜就可以啦!”葉帆不以為意地道,抬眼卻見那男人正死盯著自己的臉,不禁瞪了他一眼,又道:“看什麼看?!”

那男人忙低下頭去,對壯了膽子進來的家人吩咐道:“為大師安排食宿,”僕人點頭帶了葉帆去了,那男人緊盯了葉帆的背影,嘴角勾出了詭異的弧度。

平躺在雕花大床上,葉帆回想方才的景況,那男鬼似有冤情,這事還是查了再定。想著便推開窗,一躍而出,剛走到月亮門,便聽到隱隱有話語聲傳來,“要說那戲子也冤,做了鬼卻又叫人收了去……”



“一個下九流的戲子,偏拗著不從大人,能有好果子吃麼,聽說竟是……”那聲音低了下去,葉帆往前靠了兩步,凝神細聽,“王爺硬著玩了,後來又叫人輪著……之後就把人扔在柴房了,誰成想半夜竟自己咬開手腕死了……”



“呦……倒可憐見的……”

“也是他自己個兒想不開,聽說染了全身的血,那白衣服都成了紅的……這不沒幾天就鬧起來了,虧了……”葉帆沒再聽下去,躡手躡腳回了屋子,摘下手腕上的佛珠,捏了一顆珠子抖了一抖,那男鬼便跌在了地下。



“喂,你道行也太淺了,這個樣隨便什麼人都能收了你去,更別說碰到我了!!”葉帆無視男鬼惡狠狠的眼神,拎了他的衣領,把他拎到床上,霎時雪白的床單便血紅一片。



男鬼聽葉帆這麼說,不由一愣,想張嘴說點什麼,又覺得情況詭異,不知怎麼回答才好。

“我這有幾個上好女鬼,比咒怨堛漸i厲害多了,你也學學!!”葉帆說著又拈住幾個珠子抖了抖,地上白的,紅色,長髮短髮,飄的爬的,落下幾個女鬼,那男鬼瞪著地上,半晌才道:“這……你……為什麼……”



葉帆一對鳳眼彎彎,笑道:“這種人渣不能死得太便宜啦,這幾個都是個中好手,比你強多了!!”正待要吩咐下去,卻忽聽窗外傳來腳步聲,葉帆把佛珠一晃,那幾個女鬼又被收了回去,再伸指往那男鬼額點了一點,道:“信我就不要輕舉妄動!!”



話音才落,門已經被推了開來,男人陰陰笑著走了進來,這次居然對那男鬼視如不見了。

“你來幹嗎?”葉帆坐在床沿冷冷道,那男鬼一見仇人,咬牙切齒地又要撲上去,卻被葉帆在手上輕拍了兩下,男鬼抬頭看了看葉帆,終究還是沒有妄動,只目眥欲裂地瞪著那男人。



男人渾然不覺,淫笑著走上前,伸手托起葉帆的下巴,道:“我自然是特地來找大師道謝的。”

“大半夜的道謝?!”葉帆並沒躲讓他的手,只淡淡盯著他。

“大師如此俊俏,不如跟了我,保管……嘿嘿”男人手攀上葉帆的脖頸,就要往衣領埵龤A不防葉帆身子一閃,竟直撲在了床上。

“你敬酒不吃……”男人勃然大怒,轉過臉來正要喝罵,卻猛然呆住了,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四肢都痙攣起來。

葉帆拋了一句:“完事回地府投胎,我會給你們說好話,記得別叫他死得太容易。”言畢,拉了那男鬼出門而去。

明個兒這必然亂成一團,自己恐怕不太好脫身,梅蘭芳下次再說,還是先回去算了。葉帆注意打定,轉過身卻正瞧見站在自己身後,茫然不知所措的男鬼,心中忽然一軟,拉過那男鬼的手柔聲道:“不如你跟我走,如何?”



那男鬼望著葉帆,緩緩點了點頭,自動縮入葉帆手上的佛珠內。葉帆將佛珠往手腕一套,瞬息不見,小院又恢復了寧靜,只偶爾傳出簌簌聲響,也很快被夜色吞沒……



2

“靠,真TMD累人!”葉帆三下兩下蹬開了褲子,澡也懶得洗,扯過被子一頭就栽到了床上,奔波了兩天,實在累得狠了,睡得實實的,連夢也沒一個。



“大人……大人……大……”

“大,大,大你個頭,叫魂那!”葉帆一把撩開被子,“靠,老子正睡著……嗯?你怎麼能進來?!”瞪著蹲在床邊青面獠牙的小鬼,葉帆微抬了抬手腕,意欲收了它,怪了,這房子有結界,一般野鬼連靠近尚且不能,這個居然能跑到床邊。



“大人,大人!”那小鬼一見葉帆抬手,嚇得一骨碌滾下床去,雙手抱了頭大喊道:“我是閻王殿的傳信鬼啊,大人!別,別收我啊……”

“嗯?傳信鬼?”葉帆揉揉眼睛,打量了它一下,這才放下手,又大大地打了個哈欠,“我睡得有點迷糊,一時沒看出來,你來幹嗎,我最近沒空去搓麻,叫你們家主子找別人吧。”



“不是的,大人……”那小鬼見警報解除,這才戰戰兢兢地又湊了上來,“因為您昨天的事兒,有點麻煩,所以……”

“昨天的事兒?”葉帆按了按隱隱發疼的太陽穴,半晌才想起來,“哦——那個鬼是吧!你來得正好,一併帶走得了,省得我再跑。”說著,抖抖手腕,那男鬼立即跌在了地上,“拉了快走,記得關門!”揮揮手,葉帆拉了拉被子,又要躺回去,不想卻被那傳信鬼一把拉住。



“靠,還有什麼事?”

“那個……這個男鬼和那王爺本應昨日亥時一併到地府報導的,可是只有那王爺來了……”

“哦,那王爺在你們主子那兒告了我一狀,或者誤了時辰你們主子要問我罪?”眼見那小鬼糾纏個不休,葉帆煩躁得索性推開被子,坐了起來。

“不是,不是,”那小鬼聽得葉帆如此問,忙不迭地搖手,又低聲悄悄自語道:“哪敢惹你啊……”

“什麼?”葉帆眉毛一挑。

“沒,沒什麼,我家主子和大人這等交情,怎麼能說到問您的罪呢,那王爺倒是告了您,不過主子已經判他誣告,誹謗,數罪並罰,早壓到十七層地獄受刑去啦。只是……”那小鬼偷眼瞧了瞧葉帆的臉色,見顏色尚可,方才小心翼翼地道:“這男鬼已經誤了投胎的時辰,要一年後才能歸位,主子見大人喜歡……嗯,不,不,用得上,特命小的送這個來。”



葉帆接過傳信鬼遞過來的一個褐色的皮袋,先在手寊i了掂,頗有點份量,扯開袋口看了一眼,便又遞了回去,“我最近沒打算養狗。”

“啊?”那傳信鬼一呆,半晌才反應過來,忙又把袋子遞了回來道:“這是那男鬼的屍骨,主子恐怕他沒有形體,呆在主子身旁不便,特命小的挖了屍骨帶過來,這骨頭上已經細細塗了回魂水,大人還魂起來十分便捷方便的。”



葉帆皺了眉頭,盯著那袋子,心婼L算,自己也算倒楣,昨天不過可憐他,竟給自己惹了這麼大的麻煩,誤了時辰投胎的鬼地府有得是,還不都熬著等時辰。看來自己的一時興起讓閻王抓了個正著,恐怕是想硬賣自己這個人情,來換“那個”吧,看來今個是推脫不掉,不如暫且留下,讓他先當個保姆什麼的,別的以後再說。



計較已定,葉帆便接過了那只皮袋,明顯看見傳信鬼松了口氣,“你們地府既然人員緊張到這個份上,我就暫且先幫你們這次,下不為例!”

傳信鬼忙點頭,心堳o道,得了便宜還賣乖,但臉上又不得不陪了笑,道:“大人,這事妥當了,您看我們主子那……”

葉帆順手把袋子放在地上,回身從床頭櫃的抽屜中掏了一張光碟出來,“給。”

“多謝大人,那玉帝陛下那……”

“錄影都給你了,我不會說他聚賭的事兒的,叫你們主子放心好了,沒憑證的事兒我懶得幹。”傳信鬼低頭再次謝過葉帆,便一溜煙地去了。

“靠,有夠麻煩,明還得去公司,都TMD半夜兩點多了!”嘴婼|罵咧咧,葉帆還是墊了四,五張報紙,把那男鬼的屍骨排列好,把手掌貼在頭蓋骨處,不過十幾分鐘,葉帆手上的光便漫到了屍骨身上,逐漸佈滿了全身。



雖然想睡覺,但家堨紫菑@副屍骨畢竟不是妥當的事,萬一被人看見,還真不好說清楚。“好在準備工作做得不錯,不然是甭睡了,喂!你……”葉帆回頭叫著那男鬼,卻見他怯生生地縮在角落堙A把頭埋在膝蓋中央,一頭亂髮披了一地。



“搞什麼,做鬼都做得這麼窩囊!”一把拎了那男鬼的脖領,扔到屍骨前,“我施過還魂術後,你看著點,估計不會有什麼事,不過總要以防萬一。”葉帆抬頭吩咐過後,拿過床頭的鬧鐘,定在了四個小時之後,便又爬回床上。那男鬼綣在自己的屍骨旁邊,一動不動,葉帆瞥了一眼,懶得理他,自顧自又睡過去了。



還魂術施展得十分順利,四個小時後葉帆醒來時,那男鬼的屍骨剛好還型,葉帆打著哈欠走到那男鬼身邊,指了指已經成型的屍骨,道:“進去。”不料那男鬼一言不發,居然倒往後退了幾步。



“靠,怎麼這麼婆婆媽媽的……”實在有點不耐煩,葉帆抓起男鬼就直接按到了屍身上,隱隱約約只聽一個聲音哭道:“不要……”下一刻,屍身泛起柔和的光芒,那男鬼的魂魄已經融了進去。



“呼……終於搞定了。”看看表,還不到七點,魂魄入體一時半會是動不了的,恐怕要到下午了,這男鬼長得不高,不過1米7多些,瘦得很,葉帆一把抱起,撂到床上,收拾收拾就出了門。



雖然實際是個神仙,但是鑒於不能隨便施法的規定,葉帆也不得不靠打工來賺取生活費,想想也真鬱悶,像師傅那種招搖撞騙的老頭居然風水生意興隆,自己卻總是因為年齡問題留不住客戶,這年頭神仙不如江湖騙子啊!葉帆邊歎著氣邊打開了公司的門,大四畢業,隨便找了家小廣告公司做兼職,薪水一般般,只好在不用天天坐班而已。



“嗨!你今個兒倒早!”差不多兩個小時後,其他員工才陸陸續續到來。

“有點事,早來早下。”手頭的活兒並不緊,在公司混了一頓午飯,葉帆便早早地告了假,徑直回了家。

按葉帆的估計,這會那男鬼早該活動自如了,不想一進家門卻發現他還保持著早上的姿勢,陷在床上。

“不是吧,還不行?!”葉帆把包往地上一扔,伸手就去抓那男鬼的手腕,不想自己的手指還沒碰到他,那男鬼卻猶如觸電一般猛地從床上翻起,滾到一邊。



“搞什麼,能動就下床,老賴在上面算怎麼回事!”葉帆翻了個白眼,從櫃子堳了一身衣服出來,扔到床上,“起來,把衣服穿上,內衣我沒新的,一會出去買身好了!”邊說邊抬眼向那男鬼望去,卻見他緊裹著被子坐在床上,只是瞪著那身衣服,沒有一點要穿的意思。



“哦,你不會穿吧?”葉帆直接拽著男鬼的手把他提了起來,發現他手腕一抖,又要甩開自己,葉帆皺了眉頭,沉聲道:“給你穿衣服。”男鬼頓了頓,慢慢停了掙扎,任葉帆給他套上長袖T恤,又乖乖伸腿,穿上牛仔褲,拉拉鏈時,葉帆完全不避諱,伸手把男鬼的陰莖一按,乾淨利索地“唰”一下拉上,覺得男鬼的軀體在自己手下微微發抖,葉帆抬頭看了看他,又把他的亂髮向臉兩側撥了撥,露出了一張眉清目秀的臉來。



“你叫什麼?”

“……尹醉。”





3

“酒醉的醉麼?”

“嗯……”

“晚上的事兒我想你也聽得一清二楚了,你得在我這兒呆一年,然後再去地府投胎。”

“嗯……”

“你做什麼的?”葉帆在抽屜堣@陣亂翻,終於翻了截塑膠繩出來,遞給了尹醉,示意他把頭髮紮紮。

“戲子……我是個戲子。”尹醉低了頭,緩緩地道。

“戲子?咦?你唱京劇的?!”葉帆喜出望外,沒想到這麼寸,梅蘭芳簽名是沒要著,家埵陪茞{成唱戲的,估計師傅那死老頭不會再嘮叨了吧。

“是。”

“你梅派的麼?”

“梅派?那是什麼?”尹醉抬起頭來,清秀的臉上一片迷茫。

“你知道梅蘭芳麼?”葉帆心道,自己不是跑錯年代了吧。

“梅蘭芳……我聽說過他,不是菊榜的探花麼。”

“什麼菊榜,嗯,你不用解釋了,過幾天會有人天天纏著你問這個的。”葉帆揮揮手,見尹醉似乎不再戰戰兢兢了,便道:“現在和你的年代隔差不多100多年吧,基本的生活技巧我會教你,不過最好還是不要吃白飯。”葉帆沖尹醉笑笑,見他複又低下頭去,便伸手過去拍拍,道:“走,去買點必需品。”



按說這個時代的一切對於尹醉來說,都是新奇的,但葉帆發現尹醉卻沒有一點興奮之色,他的確什麼都不會,卻是個極清透的人,一教就會。當葉帆問他能否把那一頭及腰的長髮剪掉時,他也只是默默點頭,由著人把他黑亮的長髮剪了一地,直剪到耳後。



但不出三天,葉帆已經深深體會到了尹醉的好處,他迅速掌握了電磁爐的使用功能,除了開始被燙過一次之後,再沒出過任何差錯;他做出來的菜雖然稱不上鮮美,卻還可口;洗衣機仍然不能使用自如,但手洗的本事著實不差,問他,只說是從小習慣了。



葉帆看著日益整潔的窩,首次承認這筆錄像的買賣也不是太虧。尹醉仍是不多話,默默地將一切整理妥當之後,便一個人窩回臥室,(葉帆給他搭了鋼絲床),葉帆不叫,他是不會出來的。



日子平穩地過了一個星期,直到週六一大早那吵死人的敲門聲響起。

“靠,TMD誰啊!”葉帆惱怒地扒拉下一頭亂髮,順手拿起床頭的鬧鐘看了一眼,時針正正地指著“7”,轉頭看到鋼絲床已經疊好穩穩地靠在了牆上,那床的主人是每日不到6點就必定起床的,好在他雖早起,卻並不會干擾到葉帆,也就由他,但指望他去開門,那是別想的。



趿著拖鞋,光著膀子,葉帆沒好氣地一把拉開門。還沒反應過是誰,門外的人已經一側身硬是擠了進來。

“死老頭,你一大早的又來幹嗎?”一把甩上大門,葉帆回過頭來,瞪著那穿著灰色長袍,一屁股就撚在沙發上的瘦小老人。

“你不知道,這會兒有李XX的鎖麟囊。”說著,已經從沙發縫隙堭ルX遙控器,打開了電視。“給師傅拿罐啤酒來,有花生沒,來一碟。”

“靠,你不會回家看,一大早咿咿呀呀的,我還睡覺呢!”

“我剛下夜班,你這比較近,等我到家就晚啦。”那老頭拉拉自己的長衫,示意:看,我還穿著工作服呢。

“你不會打車嗎,擠公車回家當然慢了,掙那麼多還摳,又帶不到棺材堙C”嘴婸△菬餑☆隉A葉帆卻還是打開冰箱,扔了一罐百威過去,“花生沒有,幹喝吧你。”



老頭接過啤酒,美美地嘬了一口,小眼睛眯了起來,身子邊往沙發背上偎,邊伸手解長衫的扣子,露出一截破爛的白棉背心來。

葉帆見這樣,知道他總得耗到下午去,自己這覺是甭想了,便也拿了罐啤酒出來,坐到老頭旁邊,“昨個兒又抓了幾個鬼?”

“嘿嘿,嘿嘿……”老頭撚著唇上那幾根鬍子,乾笑了兩聲,“咳,還不就那個數麼,你還不知道,啊——”

葉帆撇撇嘴,“又是蒙啊,這次賺了多少?”

“嘿嘿……不就是……嘿嘿……”

這個江湖騙子抓鬼的本事沒有,招搖撞騙是一等一的厲害,到如今還沒進過局子,還真是一大奇跡。他這一生唯一的成就,就是不知道走了什麼狗屎運,居然認了葉帆這個徒弟。那是葉帆10歲的時候,剛從學校出來,本著拾金不昧的初衷,把這老頭掉落的10元錢交還了他,不想卻被他一把拉住,說葉帆是什麼百鬼之身,除非跟著他修煉,否則便會成魔。最離譜的是,葉帆的母親居然就信了這麼個江湖騙子,硬是讓葉帆拜了師,受此事的刺激,葉帆一個月後即開了天眼,記起自己的神職,從此也就開始了他為師傅收拾爛攤子的悲慘歷程。想到這,葉帆不禁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哩——哩——”

“什麼聲音?”葉帆抬起頭來,狐疑地盯著老頭脫下的外袍。

“哎呀,哎呀,差點把這小祖宗給忘了。”老頭翻過袍襟,從內袋堣p心翼翼地掏了個極小的長紙卷在手上。

葉帆和他處了也有10年多,一看這紙卷早明白了,禁不住翻了個白眼,“你又弄這個,還有沒有正形?”

“嘁,小毛孩子知道什麼,這可是個將軍,為這個我這次可是少收了一半錢呢!”

“什麼?”葉帆站起來大吼一聲,“少收了一半,那是五千啊,就為了這麼個破玩意,你老糊塗啦?!”

“胡說!”老頭一聽即從沙發上跳了起來,舉高那紙卷,嘴媊W嚷著:“這紫紅麻頭,可是萬金不換的寶貝,你看看,你看看。”說著,不服氣似的把紙卷一端的塞子拔開,倒了那只蛐蛐兒在手掌上,直舉到葉帆的鼻子前。



“你別叫我看,看了我也不懂,你自己願意,剛才的話算我多說。”葉帆又翻了個白眼,輕輕推開老頭的手,又坐了回去。

“這筆買賣划算,小嘎巴豆子哪兒能明白。”老頭嘟囔著,翻過手心,想把蛐蛐兒倒回紙卷堙A不防手微微一顫,那蛐蛐兒靈得很,竟兩腿一蹬,直跳到了沙發背上。



“啊——跑了——寶貝兒,祖宗——”老頭也顧不得紙卷了,隨手一扔,合身撲到沙發背上,奈何他的動作實在太大,蛐蛐兒早在他手到之前就換了地方,一人一蟀就這樣滿屋打轉。



葉帆實在有些看不下去,拉住老頭,“你別折騰了,我給你抓著就是了。”正要施法把那蛐蛐兒拽回來,卻見那蟲兒兩蹦三蹦,居然從門縫媔i了臥室。

還沒等葉帆反應過來,老頭已經大呼著一把推開了臥室的門。

“喂,你……門掉了你賠給我嗎?”葉帆皺著眉頭也跟了進去,抬眼就見尹醉正坐在窗前,驚訝地瞪著滿地亂爬的老頭。

“行了,行了,快起來。”葉帆扶起跪在地上“呼呼”直喘的老頭,四下搜尋了一下,見那蛐蛐兒正趴在窗臺上,兀自在振翅高鳴。葉帆剛要伸出手去,卻見尹醉沖他擺了擺手,躡手躡腳地平移了幾步,眼疾手快地兩手糊住了那只惹禍的蛐蛐兒。



“哎呀,可算把這祖宗逮上了。”老頭抹一把額上的汗,喜笑顏開地道。

“最好拿個什麼東西盛一下,這樣就給您,容易跑。”尹醉兩手相合,走了床邊。

“對,對!那個紙卷呢?”老頭轉身出去找,葉帆倚在門框上,隨口問道:“你抓這個還挺有經驗。”

“以前常抓的,我師傅最喜歡這個。”尹醉淡淡回道。接過老頭喜殷殷遞上了的紙卷,把蛐蛐兒投了進去,塞好,又交回了老頭手上。

“這回安心了,這紫紅麻頭,丟了可就要了我的老命了!”老頭把紙卷在臉上摩挲了兩下,一副心神俱醉的模樣。

“這不是紫紅麻頭。”

“哎?”老頭一呆,轉過頭去望著尹醉。

“這不是紫紅麻頭,紫紅麻頭是通體玫瑰紅色,狀如透明,這個顏色深了。”

“什麼?!他們騙我老頭,我,我找他們去,我!”老頭轉身便怒衝衝地欲奪門而出。葉帆還不及拉住,尹醉已經伸手拽了老頭的手臂一把,“這不是紫紅麻頭,但也是好種的,您可聽過金線赤紅?”



“金線赤紅?聽過的,”老頭呆了呆,忽然叫了起來:“我這個……”

“對,”尹醉點頭笑道:“您這個是金線赤紅,也是百堿D一的好蟲。”





4

老頭一聽尹醉說他的蛐蛐兒是名品“金線赤紅”,笑得嘴幾乎要咧到鬢角去,捧著那紙卷又親又摩,寶貝得似乎要三炷香供起來方才對得起它。

葉帆懶得理他,由他一個人在臥室發瘋,轉頭對尹醉道:“出來吧,外面正演戲呢,看不看?”尹醉略猶豫了一下,點點頭,隨著葉帆到客廳,卻揀了張單人沙發坐了。在葉帆家也住了一個星期,尹醉對於電視早已見怪不怪了,這會那出鎖麟囊正唱到“耳聽得悲聲慘心中如搗”一段,張XX唱得低徊婉轉,立時就把尹醉吸引過去。



“這男娃誰啊?”這會老頭也坐回了沙發上,兩眼緊盯了電視,還不忘問一句。

“嗯……這個說來話長。”

“話長?那別說了,還聽戲呢。”

葉帆看這一老一小全神貫注的勁兒,一時半會怕是回不過神來了,便伸了個懶腰,回臥室上網找活兒去,家埵h添個人吃閒飯,總得再找點活兒。

等到葉帆抓著抄了幾個電話號碼的紙出臥室時,那一出鎖麟囊已經演完了,電視堜韘b廣告,那二人正聊得不亦樂乎。說是聊,不過是一個問一個答,尹醉臉上帶著淡淡的微笑,看老頭手舞足蹈,口沫橫飛地大侃著什麼。



見了尹醉臉上的笑,葉帆心中微微一動,竟略有些不自在起來。“他在我面前天天板著張臉,這老頭倒對他心思。”又掠了二人一眼,葉帆拿起電話,開始聯繫“飯輒”。



“嗯,好的,那我先做個小樣給你,……嗯,三天後吧,……行,……我認識……”正談著,葉帆忽然瞄到地上多出一雙穿著黑色布鞋的大腳,抬頭一看,老頭正站在他面前,演默劇般地不知在比劃些什麼。



“好的,那就這樣,再見。”葉帆掛掉了電話,看著老頭問:“怎麼了?”

“我回去啦。”

抬頭看看表,11點多了,葉帆問道:“不吃飯嗎,也差不多時候了。”

“不了,不了,”老頭低頭系著大褂上的紐子,邊說:“這祖宗不進罐我還是不安心。”

葉帆送他到門口,老頭卻又越過葉帆的肩膀,對著門內招呼道:“下次來,你這娃不簡單,是個玩家!”說罷,揮揮手下樓去了。

葉帆一回頭,尹醉也站在門邊,見葉帆目光移向自己,露出個局促的笑,便回屋去了。

吃過了午飯,葉帆的困勁兒又湧了上來,橫豎家埵h的這個人也是個不出聲的,自己正好補眠。這兩天的累勁兒還沒過,才著枕頭,葉帆就睡過去,這一睡也不知道是幾個小時,等葉帆睜眼時,已經是黃昏了,屋婸X上了一層暗,窗戶都緊閉著,光均勻地灑進來,床上一片斑斑點點的陰影,一個人背身站在窗前,捏了蘭花指,頭隨手動,曼聲唱道:“一霎時把七情俱已昧盡,參透了酸辛處淚濕衣襟。我只道鐵富貴一生享定,又誰知禍福事頃刻分明。想當年我也曾撒嬌使性,到今朝只落得舊衣破裙,也是老天爺一番教訓,他叫我收餘恨,免嬌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戀逝水,振作精神,不辭勞辛。可歎我平白地遭此厄運,遭此厄運……”



葉帆隨老頭聽得多了,知道這是《鎖麟囊》中薛湘靈的一段,不想他只看了一遍已經記住了。正想著,尹醉已經從頭唱了起來:“一霎時把七情俱已昧盡,參透了酸辛處淚濕衣襟……”他不再往下唱,只反復這開頭兩句,聲音漸漸低了下去,無限悽楚。



夕照映得一室昏黃,唱得人唱癡了,聽得人也聽癡了……





5

葉帆平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直等到尹醉出了臥室,這才起床。此時尹醉已經一頭栽在廚房了,唱戲的事尹醉不提,葉帆也不問,只當不知道。只是吃完晚飯,葉帆忽然叫了尹醉下樓,帶著他去了小區口的牛奶批發站,買了兩袋牛奶,一袋遞給了尹醉。



“以後你每天晚上6點半上下來幫我買兩袋這個,這袋子你看清了,到時候不要買錯。記好點,是六點半,我回來要喝的。”

“……”尹醉把這袋伊利牛奶翻來覆去地看了半天,依然是一言不發。葉帆也不以為忤,只是來來回回地帶著尹醉多走了兩趟,似乎是帶他認路。

轉天,葉帆准六點半到的家,尹醉不在,葉帆把背包往沙發上一扔,從冰箱堮酗F罐啤酒出來,就坐到了陽臺上。六點半,正是這個城市的下班高峰期,葉帆所住的小區入口極窄,每次最多只能並排兩人通過,每每這個時候總是會集一小群人,擠擠挨挨地往小區奡憿C今天當然也不例外,葉帆把兩手搭在陽臺邊上,遠遠看過去,依舊是一群人,毫無秩序地擁在門邊,而這群人外,孤零零地站了一個人,似乎是想進來,但又躊躇不前,見人聚得多了,居然又往後退了幾步,直退到牆邊。



葉帆抬手看看表,6點40了,再看小區口,人似乎比之前少了些,但牆角那人仍是不動。直到了差不多快7點,小區口幾乎沒人進出了,那人才慢慢地走離了牆角,閃進了小區,沒走幾步,居然又快步跑了起來,眼看著就進了葉帆這棟樓。



葉帆幾口把啤酒喝幹,拎著空罐就進了屋。

尹醉進門時,葉帆正蹺著二郎腿窩在沙發上看新聞。瞥了一眼臉色煞白,猶在急喘的尹醉,葉帆並扔下遙控器,接過牛奶,洗了只杯子倒進去,放微波爐娷鄐F一分鐘,順手就放在了尹醉的面前。



“你不喝麼?”

“等下我進臥室喝。”

“……哦,謝謝。”

葉帆回頭瞄了尹醉一眼,拎著另一袋牛奶進了臥室,“一袋牛奶還請得起。”

自此,尹醉便天天準時六點半出去替葉帆買牛奶。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尹醉發現自己不再害怕出門了,雖然還不敢往遠堥哄A但是他已經可以蹭著別人的肩膀擠進小區了,葉帆也發現尹醉回來的時候慢慢提前了,從7點到6點50再到6點40,葉帆並未就此發表評論,兩人還是一人一袋牛奶,只是葉帆每次都要到臥室去喝。尹醉心媊控o非要進臥室才喝牛奶的習慣很古怪,卻也沒多問,直到兩個月後,尹醉偶然從床底下發現了一個箱子,堶悼是過期的伊利牛奶。這時,尹醉已經開始去菜市場買菜了,於是牛奶不再是兩袋,葉帆家的桌子上每日晚7點之前放著的,是一袋牛奶和一瓶橙汁,這當然是後話了。



抬手看看表,才5點多,今天從那老闆那兒取了錢就回來了,回來得倒早。葉帆剛邁進門,就聽臥室中傳來的清唱聲。葉帆順腳把兩隻鞋子甩了下來,跌在地板上,發出極沉悶的“咚,咚”兩聲,那清唱聲即立時而止,葉帆把包扔在沙發上,剛要揚聲叫尹醉,卻赫然發現他已經站在臥室門口,皺著眉瞪著葉帆那雙跌得四仰八叉的鞋子。



家當然還是葉帆的,但是這一個月收拾的人可是尹醉,葉帆摸摸鼻子,便自動走過去,把那兩隻鞋規規矩矩的放好。誰知才抬起頭來,卻見尹醉又盯著沙發上自己的那只包了,翻了個白眼,掏出錢包後,葉帆把包掛到了門後。“今兒別做飯了,出去吃得了,這麼熱,做也懶得在家吃。”



“……那你去吧……我不太想去……”尹醉咬咬嘴唇,聲音卻未見小,反而十分清亮。

葉帆回過頭,看向尹醉,半晌扒拉了一下頭髮,又把錢包塞了回去。“煮碗速食麵就成了,明兒出去吃早點去。”

尹醉愣了愣,應了一聲,便進了廚房。

轉天一早,尹醉還是五點多睜眼,呆呆地瞪著天花板消磨了差不多十來分鐘,尹醉就極利索地起床收拾,到他練過功,牆上鐘錶的時針已經指著七了,尹醉猶疑地走到床邊,低頭看著葉帆的睡臉。



“明兒七點準時叫我一下!”昨天晚上臨睡前,葉帆特意叮嚀了他一句。尹醉明白葉帆早起的意思,無非是要出去吃早飯,平時他可是不到8點絕不見睜眼的。尹醉伸出手去,手指剛碰到了葉帆的肩膀,卻又微微停住了,自己實在是不想出去,可躲過了今天也躲不過明天,同住了一個月,葉帆的扭脾氣,尹醉多多少少也領略了點,與其以後沒完沒了,今天依了他,總不能天天逼我。計較已定,尹醉剛要按下手去,床頭的鬧鐘忽然震天介響了起來,把尹醉嚇了一跳,還沒回過神來,卻見葉帆猛地從床上翻起來,迷迷糊糊中動作太大,居然從床邊滑了下來,頭也正磕在床頭上,那鬧鐘“嘀嘀”響著,晃了晃,便跌在了床上。



“嗯?”葉帆胡嚕了一把臉,反手拿過鬧鐘剛按下停止鍵,就聽見床邊有人“呵呵”的笑。葉帆粗聲粗氣地道:“靠,沒見過神仙起床?”

尹醉實在忍不住好笑,淺淺笑著,不經意間隨口回了一句:“沒見過睡昏頭的神仙。”葉帆結結實實地盯了尹醉一眼,沒再回話,不等尹醉注意到他的眼神,就大大打了個哈欠,進廁所去洗漱去了。



夏日清晨,正是一天中最好的時光,路上已經不少了,葉帆帶著尹醉出了樓門不幾分鐘,就到了小區口的早點鋪,卻並不坐下,只買了兩套煎餅果子,便又轉進了樓群。尹醉心堹Жe,這一個月,小區口他也走熟了,眼見葉帆拎著兩套煎餅,卻並不回家,徑直朝相反的方向走,也只得跟上。轉過兩棟樓,眼前赫然敞亮起來,居然是個小花園,還沒走到,尹醉已經聽到那隱隱傳來的京胡聲,不自主地就加快了步子。



那是五,六位老人,或坐或站,一人拉胡弦,另一人站在一旁,尹醉聽了兩句,是“甘露寺”一段,唱得雖不如何,但親耳聽來畢竟與電視上看的不同,尹醉不知不覺已經坐在了花池邊上,不知不覺接過一套煎餅果子,被人在手上推一推,就咬一口,不知道什麼時候吃完的,手上的袋子也不知道什麼時候不見的,連葉帆走開接手機,尹醉都沒回過頭來望一眼。



這幾位老人輪流唱著,尹醉便如癡如醉地聽,恍惚間又聽到那鑼鼓“鏘鏘”一響,自己張口“咿——呀——”一聲,杜先生手微微抖了抖,胡弦聲漸漸起來,簾子一掀,那熟極的唱詞就從自己胸中直瀉出來。



“得啦,今個兒到這兒?老幾個,明兒見。”幾位老人取了凳子,抱著京胡慢慢走散,尹醉這才恍然回過味來,抬頭看看天,太陽幾乎升到了頭頂,尹醉忙起身四下堿搰搳A眼光移到一處,定了定,垂了眼簾,胸口只覺得一緊,那邊的雙人椅上,葉帆橫躺著,睡得正香。





6

正所謂自作孽不可活,葉帆的早點至此就算徹底沒了著落。尹醉雖然天天一早就出去,卻常常把家堻o位賴床第一的神仙忘個乾淨,等到他想起來時,這位神仙已揉著餓了一早晨的胃,和同事們搶內勤大媽拿手的燉土豆了。頭一天,尹醉還頗為愧疚地向葉帆道歉,卻被葉帆一句硬邦邦的:“無所謂,我去公司吃一樣。”噎了回來,也就當了真,每天買了早點,便到花園中一坐,直聽到差不多10點多,老人們都散了,他才記得回去。對於葉帆來說,缺了尹醉這個活動鬧鐘,他的早晨不過是又恢復到手忙腳亂的狀態而已,沒道理以前搞得定,現在活不成。



日子又滑了將一個月過去,尹醉已經開始去兩條街外的菜場買菜了,而葉帆的公司接了筆生意,是個外資汽車公司要和本市合營,準備舉辦一個大型新車下線儀式。公司老闆一套套的倩碧買著,又專門運了幾隻路易威登的包來,那位“秘書”才懶懶抬了抬眼皮,淡淡道:“放這兒吧。”



這輕描淡寫地一句,使得公司的可預計資產大幅度增長,葉帆的工作時間也翻了一番,而尹醉的晚飯鐘點則隨之拖到晚10點左右。

這日,尹醉正在廚房忙活,聽得門響,便把頭探出去,瞄了一眼表,時針正正指著“10”點,“葉帆,雞蛋呢?”尹醉話音剛落,就聽門口重重的“咣——砰”兩聲,忍不住歎了口氣,關了火走到門廳,果見葉帆的兩隻大皮靴一左一右橫在地上,彎腰拾起,規規矩矩地放到鞋架上,尹醉心道葉帆恐怕是屬螃蟹的,連靴子都是橫著放。“雞蛋呢?”尹醉直起腰來問。



“雞蛋?……”

“算了,我去買吧,等會再吃飯。”尹醉再次歎了口氣,這人早上漱口時果然沒清醒。不知道這點關門沒,尹醉匆匆從抽屜堥了錢夾出來,換了鞋出門去了。葉帆聽尹醉關了門,便把背包一甩,幾步就進了廚房,揭開鍋蓋,夾了一筷子“燴三絲”填進嘴堙A連吃了幾口,覺得不夠,左右看看,又抓了饅頭咬上一口。



等到半個饅頭下肚,一鍋菜已經吃了一小半,葉帆蓋上鍋蓋,叼著饅頭踱到客廳,抬頭牆上的表已經指著10點半了,葉帆皺皺眉頭,剛打開陽臺門,客廳大門已經被人猛地推開。



“這麼久?”葉帆瞥了倚著門面色蒼白的尹醉一眼,“雞蛋呢?”再看一眼,又問道:“錢呢?”

“我……”尹醉緩緩抬起頭來,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話來。葉帆拉過他坐在沙發上,耐著性子慢慢問,直花了差不多10幾分鐘,才問出究竟來。

原來尹醉剛走到小區門口,恰好遇到了一幫混混,見尹醉一個人,又是極瘦弱的樣兒,就圍過來,說是找他要點錢花花。尹醉不能控制地發抖,緊貼在牆上,兩個月前的惡夢刹那間在眼前重疊,等他回過神來,已經被人一腳踹在地上,手堛瑪夾早到了別人的手上。尹醉慢慢抬手抱住頭,心堣@片冰涼,只覺得手腳抽筋般地疼起來,“要逃,要逃,這次一定要逃!”等到那幾人走開了些,尹醉爬起來,回身就跑,沖得太猛,幾乎又要跌在地上。聽得身後傳來哄笑聲,尹醉卻頭也不敢回,一路跌跌撞撞發瘋般地狂奔回來。



葉帆聽了,半晌不語,忽然拽過尹醉到了陽臺上,極目遠眺,隱隱可見小區門口的路燈下聚了三,四個人。“是他們麼?”

“應該……”

葉帆忽然彎腰拿過陽臺上的曬衣杆,“啪”地一聲把衣杆頭拔下來,“喏。”

“……”尹醉一臉茫然地接過那根棍子。

“去把錢要回來!”

“什麼?!”尹醉猛地瞪大眼睛。

“靠,你TM是不是男人,自己丟的錢自己要回來!”葉帆不由分說,硬把尹醉拖出大門去,又把那根棍子扔了出來,“咣”一聲,就在尹醉面前關上了大門。



尹醉蹲在門口,低頭死盯著地上的棍子,好一會,慢慢伸出手去,握住了棍子,轉過身,用盡全身力氣重重踹了大門一腳,“老子是男人!”

大話自然是好講的,尹醉緊緊握住棍子,站在那幫男人面前時,還是忍不住全身顫抖。“錢……我的錢……你還來!”

混混們好笑地看著葉帆,一個男人手寊i著尹醉的錢夾,走了過來。“靠,兔子,少你媽廢話,TMD你……”話還沒說完,臉色竟然漸漸變了,居然跌坐在了地上,一雙眼睛卻死死瞪著尹醉背後。他身後那三個男人也是臉色大變,開始慢慢後退,“鬼……鬼……”



“什麼?”尹醉一呆,那三個男人已經飛也似地跑了。尹醉忍不住回頭看看,並沒見什麼特殊之處,等他回過頭來,地上的男人已經跑出十幾米遠了,他的錢夾就掉在腳邊。



尹醉徑直過去拾起皮夾,猛地轉身,似乎瞥到一抹白影,再定睛一看,卻又是靜謐的夜。

一路回到樓上,尹醉只覺得腦海埵乎隱隱約約有什麼呼之欲出,卻又想不出個所以然來,掏出鑰匙開了門,尹醉把棍子和錢夾狠狠往地上一扔,棍子在地上滾了兩滾,發出極響亮的“倉啷啷”的聲音。葉帆卻只是從報紙後抬起頭來,不發一語,慢慢走到陽臺上去了。



尹醉一肚子火,正準備沖到廚房去把今天晚上的菜飯全倒掉,餓死他個王八蛋算了。冷不防腳下被什麼一絆,差點摔在了地上。低頭一看,葉帆的那兩隻靴子又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了。尹醉緩緩蹲了下去,慢慢拎起那兩隻靴子,依舊放到了鞋架上。轉身進了廚房,開火把菜又熱了熱,連同饅頭一起盛了一個碟子,揚聲叫道:“葉帆,吃飯!”



葉帆應著,回頭卻對黑漆漆的夜空輕輕地道:“這次算你有功,我會跟閻王說,讓你提前投胎,你去吧。”白影一閃,瞬息不見。

“吃飯,聽不見麼!”

“行了,來了。”葉帆慢吞吞進了屋,順手拉上了陽臺門。





7

兩個人慢慢熟起來後,一起出去的次數也漸漸增加了。

“砰——”

“還沒過年呢,不用這麼急著磕頭。”葉帆把第二次被旋轉門絆倒在地的尹醉拉了起來。

尹醉的臉驀地漲紅,恨恨地別過頭去,回家的一路上都只是抱了衣服袋子悶頭走,一聲也不吭。

“真生氣?”葉帆忍不住好笑,剛揚聲問出,卻忽見前面的尹醉停下了腳步,“怎麼了?”趨前一看,原來一對小情侶倚在小區門側,吻得如癡如醉。

葉帆瞥瞥尹醉,卻見他臉上沒有尷尬之情,卻是一臉詫異。

“看什麼,沒見過?”搭上他的肩,葉帆笑問。

尹醉瞪了葉帆一眼,撥開他的手,就徑直從那對鴛鴦面前走了過去,倒叫葉帆在身後看得愣了。

“喂,給你鑰匙。”葉帆三步兩步跨上了臺階,家門前是人影全無,大門卻敞開著。

“老頭,你又來幹嗎?”葉帆把袋子往地上一堆,皺了眉頭看著窩在沙發上的師傅。

“又不是找你這死小子!”老頭斜起小眼瞄了葉帆一下,隨即轉過頭,一臉諂媚地對著尹醉道:“我前個得了個好寶貝,特地讓你給過過眼的。”

尹醉把倒好的水放到茶几上,笑著接過老頭遞來的蟈蟈籠子,舉到眼前細細看著,“確實是好的,河北產的綠蟈蟈吧,這種最好叫的。”

“果然還是你懂,叫你掌了眼,我這心就歸肚子堸捸I”老頭喜得眉眼顫動,如同戲臺上會眨眼的大頭娃娃。

“你不如住蟲子窩媞滮F!”葉帆開了瓶啤酒塞到了老頭手堙A嘴媮暀ㄖ悎O落著。

“臭小子懂個屁!”老頭瞪他一眼,轉臉又問尹醉道:“這個可是稀有的?”

“不能算太稀罕,不過您這個有精神,體又壯,也是難得的了。”尹醉笑著把蟈蟈籠子放回到老頭手堙C

“小醉啊,爺爺還有點事……”

“爺爺都出來了,不知道什麼時候認的?”一旁的葉帆從鼻子媔嶍漱F聲,立時換來老頭一個白眼。

“您說。”尹醉笑著。

“我得了個蟈蟈探子,偏生缺個銅箍,倒是逛過幾趟,沒個挑頭。”老頭搓著雙手,訕著臉道。

“您知道地方麼,我陪您得了,就是我不太認路……”

“嗨,就瞅你這句呢,等我先把寶貝請回去,咱下午見。”老頭剛站起身來,又猶豫著回頭問道:“你下午沒事吧?”得到了肯定的答復之後,老頭一把拍上葉帆的後背,“你下午陪他去,他不認識,咱3點見啊,”又一掌重重落在葉帆的脖梗上,“聽見沒,臭小子?”



“行啦,行啦,知道,靠,別拍了行不行?”

“得,這麼定了啊!”老頭揚揚手,手舞足蹈地幾乎是跳出了門去。

“你真要陪他去?”一屁股撚在沙發上,葉帆問道。

“嗯,以前也常陪師傅的,我師傅最好玩蟲,每年秋後總要歇個把月,專心玩蟲。”尹醉的聲音漸漸粘膩起來,宛如做夢,“那時最開心的,師傅總顧不上看著我們練功,就幫他換罐,喂蟲……也就那時候能少挨打。”見葉帆看向自己,尹醉輕輕一笑,“大了,就秋後也要唱,要見客,不過下來還是幫把手的……”



葉帆默然無語,半晌遞了手堛漲坅繒L去,尹醉又是一笑,接過就手喝了一口,“快11點了,那地兒遠麼?我做飯去,別晚了。”

葉帆靜靜望著尹醉的背影進了廚房,坐了好一會,大口把剩下的啤酒灌進了肚子,抬手一扔,啤酒罐就進了牆角的垃圾袋。

兩人吃過午飯,收拾已畢,看看表差不多兩點,便出發走去古物市場。葉帆去那兒的次數極少,但好賴還認道兒,知道離家不遠,便和尹醉慢慢走了過去,誰知兩點半就到了,兩人無聊,也就隨意逛逛。



“靠,真TM熱,幹嗎定這個點兒。”葉帆抬頭望望天,太陽正明晃晃地掛在頭上。

“進店避避。”尹醉拉著葉帆,就進了一家賣古玩的小店。

小店並不大,卻已經有兩個中年男人擠在櫃檯前面,店主站在櫃檯後面,卻是冷著臉,一副不耐煩的樣兒。

“切,這哪是康熙朝的,淨來蒙人。”一個戴眼鏡的男人手堮酗F個青花瓶左看右看,咂著嘴說。

“您是懂行的,您給斷個代?”一旁的男人湊上前,一臉的笑。

“現在景德鎮是天天照這個款仿呢,也就個把月前出的窯吧。”

“可不是,故意做的舊。”

“得得,二位,您要2000拿走,”店主此時的臉已經能刮下二斤霜來了,“不要的話,這廟小,您這識貨的主兒挪挪地兒吧。”

“什麼態度!”那眼鏡男人憤憤地放下瓶子,幾步出去了。

葉帆對瓷器全然不懂,但也覺得那眼鏡男人太囂張了些,剛回過頭要和尹醉說點什麼,卻見他已走到櫃檯前,拿了那花瓶細細看了起來。

店主冷瞥了尹醉幾眼,又伸過雞毛撣子在尹醉身邊掃了幾掃,才見尹醉笑著把花瓶放回原處,轉身拉了葉帆出門。

“你說這個時候離我來之時差了將一百年麼?”

“沒錯……”葉帆頓了頓,猛轉頭問道:“那瓶是真的?”

尹醉搖搖頭,“不是康熙朝的,那胎質硬了,不夠細密,顏色也不對。是我那個時候仿的。”

“咦?”葉帆一呆。

“錯不了,我那時的仿器我見得多了,那時的東西現在值錢麼?”

“……絕對值,我不太懂,但怎麼也上萬吧……”

“那掌櫃的剛才開價兩千,估摸再下來點也不成問題……”尹醉躊躇著望著葉帆,下面的話咽回了嘴堙C

“早說啊,取錢去。”

“你信我……”

“廢話!”

分三次取了2千五百塊錢,葉帆卡奡N剩下200多點,把錢塞到尹醉手堙A看看表已經3點多了,“先找著老頭吧。”

待得替老頭把那銅箍挑好,已經差不多4點多了,古舊市場的人也開始漸漸散去,尹醉看了看天色,拉著葉帆又進了那家小店。

“咦,又是這兒。”

店主抬頭見著尹醉,便微微地點了個頭。

“這瓶還沒買家?”尹醉笑著走過去,仿似閒聊般地又拿起了那只花瓶。

“沒呢,您上眼?”

“這東西看新啊。”

“咳,這年頭您還指望著揀個真的麼,要是要,2500您拿走。”

尹醉微微一笑,又把瓶放在了桌上,盯著店主的眼睛道:“是喜歡,不過見了沖,不能這個價。”

“您的意思呢?”

“1200我拿走。”

“您這是割我肉。”店主苦著臉道。

“不是為難您,一句話的事兒,您說呢?”尹醉還是笑眯眯的樣子,但已經往門外踱了。

“您等會……”那店主猶豫了半天,臉上的肉似乎都在顫動,半晌下定了決心,“得,算交個朋友!”付錢,提貨,尹醉都極爽快的樣子,才出了門,立碼轉去旁邊的古玩店,只談了半個小時不到,1萬5就出了手。





注:看新:指古玩作偽。沖:指瓷器有裂紋。





8

葉帆走過去,把一張牡丹卡放在了案板上,“我把那兩千多塊提出來了,剩下是你賺的。”

“那多餘的是我借款子的利息。”尹醉頭也不抬,極利索地削著土豆皮。

“我不放高利貸,”葉帆皺起了眉頭。

“那……算我的房租、伙食費。”

“推來讓去的有勁麼?”

尹醉切菜的手停了下來,半晌抬起頭盯著葉帆的眼睛道:“我在這呆不到一年,要這錢有什麼用。”說完便重新低下頭,把土豆裝盆。

葉帆站在門邊,一時間竟是呆了,他聽到那句話時,心似乎猛地一抽,有種窒息的感覺慢慢湧了上來,等他回過神來,自己已經坐在沙發上,手徫搕F一罐啤酒,卻沒打封,只定定瞪著,直到尹醉擺好桌子叫他吃飯。



“我沒別的意思,我是……”尹醉望著明顯不太對勁的葉帆,躊躇著說:“我就是覺得我要沒什麼用,你一個神仙還掙錢挺不容易的……”

葉帆聞言又靜默了好一會,忽然夾了一筷子雞丁到嘴堙A“味道不錯,”說著又看看愣住的尹醉,“真的,好吃。”

“那就多吃點。”尹醉微微一笑,拿起碟子,索性往葉帆的碗堣S撥了大半,“多吃點。”

餘下的幾小時,兩人都沒什麼話,尹醉收拾好廚房,又看了會戲曲頻道,便去睡了。葉帆則一直繪圖到差不多1點,才進了臥室。

窗邊的尹醉頭朝堙A睡得正香,逛了一下午,他是著實是累了。

葉帆站在床邊靜靜看著尹醉的睡顏,好一會慢慢伸出手去,輕柔地撫過尹醉的發,喜歡這個人,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但葉帆知道自己確是喜歡這個人,或者該說是這個鬼。雖然上一次轉世前,葉帆自己封住了前八世的記憶,開了天眼後也不過略微記起天庭的日子,但葉帆知道自己從未愛過誰,還是個男鬼……葉帆嗤笑一聲,管他媽的,有什麼關係,喜歡就得了。



第二天一早,尹醉起床時,破天荒發現葉帆居然比他起得早,且已經出門去了,單只茶几上留了張字條,“今天我順路買牛奶,你不用買了。”

尹醉茫然地下了樓梯,一如既往地往小區花園走去,他天天路過啊,怎麼單今兒想起買牛奶來啦,再說他又不喜歡喝。

雖納悶,尹醉還是依了葉帆的話,沒買牛奶,果汁上樓,單只從市場買了菜就回家了。不想剛進家門,卻發現葉帆居然已經到家,還不知和誰在講電話。

“我過一兩天就去,告訴你家主子一聲,這兩天別打牌了,真抓著了,有他好受的。”見尹醉進來,葉帆指指茶几,尹醉隨他手指看去,一杯倒好的牛奶已經放在了上面。



“謝謝,”尹醉一笑,拎了菜籃就要進廚房,卻不防葉帆居然立時扣了電話,一把拉住了他,“現在喝了得了,放久了變味。”

尹醉詫異地看了葉帆一眼,還是舉起杯子來一口氣喝了,不想牛奶剛下喉嚨,就覺得一股熱氣順咽喉而下,漸漸彙到了胸前,“怎麼回事,我?”尹醉手一松,杯子就砸在了地上。



“別動!”葉帆沉聲喝道,伸出手就按住了尹醉的天靈蓋,胸前的熱度轉眼便擴散到了全身,尹醉的身體也從葉帆的手掌處開始發光,從微弱到逐漸照亮了整個房間。



“怎……怎麼回事,葉帆這是……”尹醉大驚,卻發現自己的手腳已經不聽使喚,全身恍如失去了控制,但那熱卻緩緩退去了。

“馬上好了!”葉帆輕輕道,把手掌移了開來,笑著注視著尹醉身上的光也漸漸散去,直至烏有。“成了!”

“葉帆,怎麼回事,你……”尹醉活動活動手腳,忽然“怎麼回事,我,我怎麼會有溫度?”雖然葉帆用還魂術將尹醉復活,但也不過是把尹醉的靈魂暫定在他的軀殼上而已,因此尹醉一向手腳冰涼,並沒有正常的溫度,可現在,尹醉愕然發現自己的手腳暖了起來,不再向往常一樣,是從指尖漫上的涼。



“沒事,前些日子玉帝給了我塊玉令,我把那玩意兒和你的魂魄融合了而已。”葉帆懶洋洋伸個懶腰,從廚房拿了掃帚出來,把地上的碎杯子收了。

“融合?你說清楚……”

“……反正就是你一年後也死不了,就是你已經徹底復活啦,從這個時代。”

尹醉足足站了20多分鐘才消化掉這個事實,“我不是鬼了?”

“對!”葉帆點頭,心道,當然不是,不僅不是鬼,你還是個半仙呢。

“那你,你私自這樣做,不行……怎麼行,你……”

拉過尹醉坐在自己身邊,葉帆淡淡地道:“受罰肯定會的吧,我也不瞞你,怎麼罰,重不重,我這會也不知道。”他轉眼盯住尹醉,緩緩低下頭去,在尹醉眼上輕吻了一下。看著尹醉猛然呆滯的臉,忍不住笑了出來,“反正就是這個意思,總之你得和我一塊,我想你懂的吧。”



尹醉漸漸回過神來,伸手過去,握住了葉帆的手,點點頭,但馬上又想起什麼似的,猛地抬頭,一臉地焦急。

“行了,你什麼也別說。”葉帆抬起左手,攬住尹醉的肩膀,“我告訴你不是叫你來傷心,或者瞎操心什麼的,反正這道檻怎麼也得過,不是你就是我,大不了一起扛,做了就別TM哭哭啼啼地鬧什麼後悔。”



尹醉定定望著葉帆,半晌低低嘟囔了一句。

“什麼?”葉帆笑著道:“你蚊子哼哼啊?”

“我不哭!”

“哎,什麼?”

“老子他媽的才不哭!”

葉帆揚起頭,爆笑出聲,“行,要得就是這個勁兒!”說著攬緊了尹醉的肩低頭吻了上去。尹醉放軟了身體,依了過去,手也攀上葉帆的腰,緊緊摟住,腦中昏昏沉沉的只是,去他的,反正火堣鐒堛滿A一起罷了。





9

兩人又緊緊抱了一會,尹醉方從葉帆懷中抬起頭來,“那現在該做什麼?”

“……就照平常那樣,也沒什麼不一樣的吧……”葉帆撓撓頭,又道:“不過我得去幫做點天界或地府的私活,多積點功德吧……”

“我和你一起去……”尹醉極快地介面道,話音才落,似乎又猶豫起來,低低地道:“不會成累贅吧,我不太懂的……”

葉帆一笑,摸摸他的鬢角,道:“行,一起。”看著尹醉笑開,葉帆心堣]漸漸暖起來,兩人認識了差不多三個月,這還是第一次看尹醉笑得如此開懷。

“呀,天都黑了,我做飯去!”尹醉猛地瞥了眼窗外,天色已漸漸暗了下來,他忙掙開葉帆的懷抱,才站起來,又捨不得似的,伸手在葉帆的肩上按了一按,微微一笑。笑過後,自己也覺得不好意思,轉過頭快步進了廚房。



葉帆望著他的背影,面上也是忍不住的笑,起身依在廚房門框上,“就泡點速食麵就成,咱們出去一趟!”

“這麼晚了,還出去麼?”

“嗯,有個地兒早想帶你去了,今兒順路買了票,”說著,葉帆抬頭看看牆上的表,“要晚了,利索點。”

兩人淅瀝胡嚕地塞了兩碗“康師傅”進去,連碗都不及刷,尹醉就被葉帆拉出了門。

“到底是去哪,這是……”尹醉狐疑地抬頭望望路兩邊,被葉帆騎車帶著,七拐八繞的,漸漸行到了一條老街,街頭還立著個牌坊,牌坊上的字影影綽綽地看不真,但那顏色卻還透著鮮亮。



“再幾步就到,別鬧,老實呆著!”葉帆遙遙回了一句,又悶頭騎起車來。

尹醉百無聊賴,索性四處張望。天此時已經完全黑下來了,路兩旁亮起燈來,映得街邊的老式閣樓頗有些詭秘的味兒,隱隱不知從哪傳來古箏的聲音,尹醉仔細辨了辨,音調優美,卻是自己從沒聽過的。(其實是古箏梁祝>_<)正尋思間,車已經在一棟老房前猛地刹住了,回頭看時,葉帆已經把兩腳支在地上,尹醉忙從車上跳了下來,動作猛了,差點撞到房前的一塊大紙牌子。退後兩步,尹醉細細打量那塊白紙紅字的廣告牌:相聲大會、XXX傳人,重整河山待後生、梅派傳人XXX,宇宙鋒、馬派,淮河營、評劇……



“還看什麼,快點,早開演了!”葉帆早幾步進了門,回頭叫著尹醉。

“哎,哎”尹醉一邊答應著,一邊不忘回頭看那牌子,“這‘重整河山待後生’是那出?我沒聽過啊?”

“重整河山待後生?這個不是京劇,京韻大鼓吧?你聽了就知道,這些個我不懂的!”說著已經拉尹醉上了二樓。

這老房的二樓是個不大的劇場,堶授\了大約五六排長靠椅,配了長桌歪歪斜斜的橫著,每張桌上均放了暖壺,疊著幾隻茶杯,並茶葉罐放在一起。最前面是個極精緻的小戲臺,戲臺上立了四根短柱,燈光照耀下,那上的漆紅生生的逼人眼,好似新上的一般。此刻幕簾拉開,兩個穿長衫的男人,正站在一張小桌後面,正是相聲。然場子堥瓣ˉ鷎x,只寥寥不到十人的樣子。



尹醉不及細看,就被葉帆拉到了第二排,兩人剛坐下,就有人端了盤葵花子上來,擺在兩人面前。

“吃西瓜嗎?”葉帆低聲問他。

“哎?啊,不要了,這個夠了。”尹醉翻過茶杯倒了杯茶推到葉帆面前,兩人相視一笑,不再言語,都把目光投到臺上。

臺上那兩人正說著一段馬XX的《糾紛》,那逗哏的尖了嗓子一聲:“壓你腳了?應該壓你嘴!”尹醉從沒聽過這段子,立時笑開。葉帆雖然早就聽過,偏頭看到尹醉笑不可支的樣子,不自覺也上揚著嘴角。



一段《糾紛》說完,那兩人鞠了個躬下臺去了,也沒有什麼主持人,接著上來的是個三十開外的女人,笑著調了調話筒,只說:“來段花為媒選段。”後面音樂一起,她張口便唱:“張五可用目瞅,從上下仔細打量這位閨閣女流,只見她頭髮怎麼那麼黑,她的梳妝怎麼那麼秀,兩鬢蓬鬆光溜溜何用桂花油……”這段唱得又快又俏,頗見功底。尹醉以前曾在天橋戲棚媗旦L評劇的《花為媒》,知道這是洞房一折,但這詞卻與他當日所聽似乎不太一樣,唱腔也有所不同,雖急卻不亂,字字清晰,真如大珠小珠落玉盤一般,當下就聽入了迷。(某染:當然與以前的不一樣,吳祖光先生改編過唱詞。^_^)



葉帆在一旁卻聽得一頭霧水,他是乾脆聽不清那臺上唱了些什麼詞,但這腔調直接脆亮,倒也覺得挺好聽。但等到這女子下去,換了位大叔上來,一字一頓地拉開了來段“西皮搖板”,葉帆的眼皮就支不住開始打架了。



尹醉本來聽得入神,慢慢卻覺出有什麼一下一下地磕著自己的肩膀,側過頭一看,忍不住好笑,原來葉帆正做個“鳳點頭”,眼皮搭拉著,晃悠呢。

“行了,你趴這兒睡。”尹醉笑著把桌上的瓜子碟和茶碗拿開,清了一塊乾淨地方出來。

葉帆也不推辭,往上一趴,直睡到劇院散場,尹醉推他,這才起來。

“哎?這就完啦?”葉帆打了個哈欠,問著。

“還不完?你都睡了好半天了!”

“嗯,等會兒。”兩人下了樓來,葉帆探頭在劇院門房前張望了一下:“明兒是什麼啊?”

“小夥子,你明兒還來睡啊?”那門房大爺是日日進劇場聽戲的,還是頭一次見有人專門來這兒睡覺的。

“明兒他自己來,我不來了。”葉帆指了指尹醉,笑著答道。

“得,這還像個聽戲的。”那門房大爺笑著拉開了窗戶,指了指新寫的招牌道:“明兒是拷紅,三娘教子,都是好段子。”

葉帆點頭謝過那大爺,掏錢買了張票就塞在了尹醉手堙A“你收著,放我這兒就不知道塞哪去了。”

“你明兒真不來睡覺啦?”尹醉笑著問他。

“嗯,我明兒去趟閻王那兒。”

尹醉聞言神色立時變了,一把抓住了葉帆的胳膊,卻不知說什麼。

“我去問問,好歹不用提著心。”葉帆開了車,偏偏頭示意尹醉上車。

尹醉搖搖頭,路燈下,映著他的臉色已經全白了,“不是還半年多呢,不能拖拖麼,他們現在不會查的吧?”

葉帆靜默了好一會,索性把車子往地上一扔,拉過尹醉,道:“這麼跟你說吧,我們這個時代有句話,叫做坦白從寬,抗拒從嚴,我覺得還算有點道理,這是早晚的事兒,我提前報備了,閻王和我關係不錯,或者能幫我遮掩些。”說著一笑,攬了尹醉的肩過來,低頭細細地看他。卻見尹醉的臉色不僅沒有恢復半點,反而手指尖都顫了起來。



葉帆見了,兩隻手扳住尹醉的肩,沉聲道:“尹醉,我這麼跟你說吧,我葉帆做這事是前後考慮好了的,我自己知道離不了你,只能拼拼。我把玉令給你服下,還只落個私毀神物的罪名。可要是你被帶去投胎,告訴你,那大鬧地府的罪過才叫一個大!”



尹醉咬著嘴唇抬眼看著葉帆,一雙眸子又黑又亮,“行,我懂你意思,你儘管去你的,明兒走之前記得送我來聽戲就成。”低了低頭,尹醉又道:“只一樣,以後好的壞的,你別忘了說一聲!”



“行!”葉帆笑著,吻了吻尹醉的發頂,在他頭上悄聲說:“哎,我說你能不能進這個劇院唱戲啊?”

“哎?”尹醉一呆,抬起了頭。

“聽說這堣u資不低,我也跟你混混?”葉帆咧嘴一笑。

尹醉已經大笑出聲,“切,小菜一碟,叫你見識見識!”





10

“一早就走?”尹醉帶豆漿油條上樓來的時候,發現葉帆已經在套T恤了。

“不是,難得早起,去趟老頭那兒,中午也就回來了。”葉帆露齒一笑,順手扽了跟油條塞進嘴堙C

“漱口了沒,就吃?!”嘴媮鷁M這樣說,尹醉還是拿碗盛了豆漿,又抻了把椅子過來。

“早完事了,就等這口呢。”葉帆一屁股碾下,也不問尹醉為何今天不去花園聽戲,乖乖的買了早點回來。他知道尹醉還是擔心,雖然嘴堣˙﹛A但葉帆也知道尹醉的這種擔心,是自己說再多也抹不平的,索性讓他擔心,擔心就證明還抱著希望,否則不成了心死。



“葉帆……”尹醉也坐在了他的對面,沈默了好一會,才繼續道:“你沒話說麼?”

葉帆叼著果子一笑,又端起碗來淅瀝胡嚕把剩下的豆漿一股腦喝光,才抹抹嘴,慢悠悠地道:“有啊,我去趟老頭那兒,這事好歹得告訴他一聲。”頓了頓,又道:“以後再去地府能不能回來我不知道,不過這次肯定沒問題,最遲我明兒也回了。”



尹醉緊繃的臉慢慢漾開笑,“幸好你說得明白……”

葉帆眉一挑,“哦?那不明白你要怎麼樣”

尹醉慢條斯理地給自己也倒了一碗豆漿,又慢條斯理地道:“我一鍋都周你頭上。”

葉帆也笑起來,卻什麼也沒說,逕自走到門口穿鞋,人已經出了門,卻忽然回頭叫:“喂,尹醉!”

尹醉回過頭來,定定看他。

“你放心,好的壞的都會說聲的。”說完門關,人下樓。尹醉一個人在桌邊坐了半晌,拎了鍋子和碗就扔進了水池,他記得說聲,那就什麼都全了。

葉帆是直接打車到老頭那兒的,河東河西,隔一條河,本來不遠,可這點趕了上班高峰,愣是開了40多分鐘才到,好在是路上耽擱了這麼會兒,才不至於吃了閉門羹——老頭正好遛鳥回來。



“嘿!你小子來得正好,瞧瞧我這新得的籠子,正經劉樂民的……”眼見老頭滔滔不絕地還要說下去,葉帆忙把他拉進了屋。

“我今兒來有點事和你說……”葉帆皺了皺眉頭,這事雖說不複雜,但要解釋清楚也著實費功夫的,正尋死著打哪兒開個頭。一旁太師椅上的老頭已經開了腔,“為嗎?為小醉?”



葉帆一愣,轉而笑開,“你瞧出來啦。”

老頭白了他好大一個白眼,“我是不會抓鬼,但見得可不少,你媽在你10歲再婚後,你沒哪門子親戚,這小子天上蹦下來的?是個人兒正午大太陽地下的,影子都淡沒啦,再不說連個活人的溫度也沒有……”長篇大論下來覺著口渴,就了茶壺嘴就是一口,還不忘再賞個白眼,“還想蒙我……”



葉帆笑著介面:“我本來也沒蒙你啊。”

“出什麼岔子了?”

“嗯,我把天宮的至寶跟他的魂魄融為一體了,簡單地說就是他活了,寶貝毀了。”

老頭眉一皺,“這罪過怕是不小!”

葉帆灑然一笑,“小確實不小,或許要在捆仙石上綁個三五年。”

老頭動了動嘴,似要說什麼,卻又咽住了。

“我跟您知會一聲,晚上就去地府報備了,”

“你這一去……我會照顧那孩子的,你這小子,你……”老頭難得地歎了口氣,卻驚見葉帆竟然在搖頭。

“他是能照顧自己的,我們的事想你也明白,我今天去明兒肯定能回來,下次去就不一定了。”葉帆笑笑,又道:“我知道他必然等我,他不是這年頭的人,該學該練的你知會他一聲就成了,他懂得比我快。”



老頭垂眼好半天不言語,忽然站起身來,轉到後房去,鼓搗好久塞在葉帆手上一個籠子,“這是什麼?”葉帆不禁失笑,“我不好這個,你自己收著吧。”



老頭呵呵笑起來,“小屁孩不懂,好生帶著,這是個蟲王,連鬥八場沒敗過的!”停了停終於又道:“最是死堸k生的……”

葉帆低頭仔細瞅了瞅,拿在手堙A“嗯,我收著,你也放寬心,沒那麼容易收拾我的,我先走了。”葉帆門都出了,忽聽身後紗門“吱呀”一聲,轉過頭去,老頭已經拎了鳥籠子站在臺階上,“這些個你不白做,那小子懂麼?”



葉帆笑道:“他不懂我懂!”

老頭哈哈大笑起來,“得,沒空和你這小子摩嘰,我那寶貝早該喂了。”

還是傍晚,葉帆騎了那量二八破驢帶著尹醉一直到了小劇院門口。“行了,車你不會騎,我帶回去了。回去的時候在這路牌坐159,咱小區門口正好下。”



尹醉點點頭,沒說話。

“早點混進去,倒叫我也見你這角扮上一回。”葉帆探手撫過尹醉的臉頰。

尹醉輕輕一笑,伸手過去抱住葉帆的腰,兩人靜靜擁了好一會,尹醉方低低地道:“公車我這會常坐,你囉嗦什麼。”說著把頭更深地埋在葉帆頸邊,“好好的,回來給你也扮上!”



葉帆大笑出聲,低頭吻住尹醉的唇,兩人又廝摩了一會,尹醉掏票進了劇院,頭也不回。回什麼,明兒就回來的人,我想看,幾眼沒有?

地府葉帆以前常來的,自從帶回了尹醉,一時半會顧不上打牌,倒是好幾個月沒進這閻羅殿了。

“喲?你今天來早說啊,我預備牌局去了!”閻王一見葉帆立時扼腕歎息。

“我今兒不是打牌來的。”葉帆點點頭,接過小鬼遞上的茶,淺淺的一口。“那個誣告我的男鬼呢,還受刑呢?”

“咳,他罪大發了,逼奸致死不說,再加上誣告上仙,”不知為何閻王居然笑得頗有些尷尬的味道,“不過他家人大做法事,再加上祖上有德,所以……嘿嘿……”



“投胎了?”葉帆眉一挑。

“還沒,不到時辰呢,定了下個月的,這不也受了有2個月的罪了,再逼著上面也過不去啊……”

葉帆沉吟了片刻,笑起來,道:“也行,你把他帶來。”

閻王心說把他帶來?那不情等著讓你小子洩憤麼,不就是個誣告,也至於。不過他到底和葉帆算是極熟的牌友,還是命勾魂鬼帶了那“大人”的魂魄上殿。



“給我個換顏丹!”葉帆伸出手去,閻王一呆,立時大叫了起來:“什麼?我去年赴玉帝聖宴也不過得了3粒,捨不得動,你一見就要一粒?!再說你有玉令在身,想變化用得著換顏丹麼?”



葉帆搖搖頭,“我這會沒玉令用,算我借的,下次赴宴得了全給你不行?”

閻王這才點頭,一邊從桌下掏了羊脂小瓶,在葉帆攤開的手掌上倒了一粒,一邊嘟囔:“玉令那東西都不隨身帶,也太狂了些……”

收起換顏丹,回頭間,那魂魄已經帶到,雖說魂魄本應虛無,但在這陰曹地府則與凡人無不同,一樣知冷知熱,怕疼畏痛的。

葉帆見了那男鬼,徑直走了過去,冷冷地道:“你該著的,”話音才落,一腳踢了上去,乒乒乓乓地痛踹了那魂魄足有半個小時。一口服了換顏丹,那魂魄本已抱了頭倒在地上,忽覺那腳沒有再踹下來,忙抬了頭看,這一看不禁魂飛魄散,哀叫著:“您大人大量饒了我,我當時鬼迷心竅,我……”



那張尹醉的臉面無表情地瞪了他一會,“你欠得債總得容我討回來!”說著又是一腳上去。閻王坐在方案後面,也看得膽戰心驚,地獄的酷刑見得多了,直接用腳踹的還真是頭一遭遇著。眼見葉帆踹夠了,恢復了本來面貌,竟親自遞了那杯茶在葉帆手堙C



“行了?”

葉帆點點頭,隨便你們怎麼做,別再叫我知道就行。

閻王忙應著,揮揮手叫小鬼們拖那魂魄下去,“你消息倒靈通,哪里就知道他下個月投胎呢?”

“我不知道。”

“哎?”

“我來是有別的事……”

“什麼事勞動你這一趟,隨便找個魂帶句話不就完了?”

“我把玉令毀了,把你留在我那兒的鬼救活了。”

“什,什麼……?”





11

“你說什麼?把玉令毀了?!”閻王突地從案後站了起來,居然幾步就下了階,直問到葉帆鼻子尖前面。

“嗯……”葉帆低低的應了一聲。

“……一個鬼,他前世死得冤枉,自然有冤枉的道理,你也犯得上你……”閻王忽然停了嘴,一臉古怪地打量葉帆,“你不是個多事的人,你,不會吧?”



葉帆輕輕一笑,不閃不避,直對上閻王的視線,“就是那麼回事。”

“咳,我當初就是急著把那東西要回來,那東西落在你手上,我知道你定不上報的,不就是急嗎……你這不是,這不是我推了一把麼?!”

葉帆笑起來,伸手拍拍閻王的肩,“該著了,”頓了頓又道:“挺好。”

“好?好個屁?!”閻王的眉毛幾乎都豎了起來,“私毀玉令,這罪是小的麼?你再曆個九世劫,也頂不了這個!”

葉帆微微點頭,笑看著閻王在殿中央亂轉,“我知道,大約要上捆仙石了。”

閻王猛然停住腳步,回頭看他,好一會才說:“你這樣子……你鐵了心了,那魂魄雖然和玉令融合,但未過一百天,此時送到爐媟狺ヾA或能還玉令之型……你鐵了心麼?”



“鐵了心了,不然也不到這兒來了。我們千年的朋友了,只求你幫我再瞞過97天即可,橫豎一年的日子還不到,你也不要多擔,只裝著不知道,到日子照實報上去即可。”



“你……”閻王重重歎了口氣,“你都知道的……”

“那是,地府巡查的日子快到了,左右瞞不過你,不如提前報備一聲。”葉帆長長作下揖去,慌得閻王忙一把扶起,“你這是逼我,我與那鬼也沒有私交,你就不怕我抓他去生生煉了麼?”



葉帆直起身子,笑道:“我仔細想過,既然來了,自然信你。如果不成,我拼著帶他打出去就完了唄!”

閻王長長一歎,“你前後路都給我堵死,我能不應麼。”

葉帆一笑不答。

“你可知捆仙石到底是何物?”閻王回過頭正色問道。

葉帆搖搖頭“你也知道,我封住了自己八世的記憶,如今想不起什麼來了。”

“就算你封印解除,也照樣不知。”閻王微微一笑,續道:“這捆仙石最早名為娑婆幻境,乃是渡厄曆劫之所。”

葉帆聽了這話,直愣了好一會,才問:“我還猜上了捆仙石就是雷劈斧鑿呢?原來居然是曆劫的,”說著笑起來,“難道是給神仙專用的啊?”

閻王也笑道:“不錯,正是神仙專用。”說到這堙A他不由壓低了聲音,“凡是犯有大過的仙人,玉帝總會給他兩個選擇,一是費去仙力、記憶,投身下界,修煉九世,還要再看機緣,才能重返仙界。二是上捆仙石入娑婆幻境,娑婆幻境中一百零八劫周而復始,迴圈不息,若是你能戒除六欲倫常,無悲無喜,便能超脫眾仙之上,自然也就能脫身出來;不過如果你做不到,那麼永不超生,終將神魂俱滅。”



“既然是娑婆幻境,為什麼又叫捆仙石?”

“玉帝於設捆仙台,立捆仙石,是為了禁錮肉身的,用寒鐵鏈將肉身縛住,靈魂自然從臺上投入幻境。所以又叫捆仙石,但這幻境自從設立始,沒人選擇它,時間長了,也就沒什麼人知道了!”閻王不厭其煩,一一解釋清楚。



“原來這樣,你是叫我再次曆劫九世麼?”

“當然了,不然你想上捆仙石麼?那我就再也別想見到你這牌友了!”

“老閻,謝啦!”葉帆搭著閻王的肩膀,誠心謝道:“難為你這麼機密的事也跟我說得如此詳細。不過我多半還是選上捆仙石吧!”

“什麼老閻,我是閻羅天子,可不姓閻,我姓包!”閻王怒瞪葉帆一眼,當真眼賽銅鈴,但不過瞪了一刻又和緩了下來,歎了口氣道:“我就知道你得選這個,才跟你說清楚些。你當初封住記憶,到底選了個什麼契機解開?”



葉帆搖頭道:“不記得了,只知道我封住記憶前,曾將契機告訴過玉帝,不過他這會多半不會告訴我!”

“唉……算啦,你好好去逍遙些日子吧,好賴我幫你瞞住這一百天,之後就……”說著,細細看了葉帆兩眼,“你這些日子再不要來了,防著洩漏出去……你好生保重……”



葉帆笑著道:“我今兒是洩憤來的,哪有什麼別的事……”笑聲中,人已出殿門而去了。

葉帆回到人間,天已經墨黑。進了家門,瞥一眼表,已經是第三天淩晨了。屋子堣@片黑暗,臥室門也緊關著。

葉帆甩脫了鞋,草草沖了個澡就進了臥室,尹醉一床夾被捂得嚴嚴實實,橫在大床上。葉帆剛坐在床沿上,剛脫了T恤,就覺得身下的床微微一動,轉頭看時,尹醉已經翻了過來,揚著臉看他。



“沒睡麼?”

“睡了,不過又醒了。”

“等我呢?晚了一點,著急了?”葉帆說著,拉開夾被躺了進去,順手拉過尹醉,讓他枕在自己的肩窩上,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撩著他的頂發。

“不著急。”尹醉抬眼看他,“你說了回來,我有什麼著急,想必你耽擱上了。”

葉帆輕輕一笑,把那“大人”魂魄之事跟尹醉細細說了一遍。

尹醉慢慢支起身子,依著葉帆的臂膀,也靠在了床板上。“揍得重麼?”

葉帆點頭,“嗯,揍得那畜生沒一點人樣。”

“揍得好,別的算了,這事我要謝你。”尹醉說著,湊過唇去在葉帆嘴角輕輕一吻,“以後那東西的事好賴我不想知道了,隨便他們怎麼樣。”

葉帆聽得尹醉的回話一愣,隨即笑開,“還有個事跟你說……”

“你說。”尹醉聲音極穩的響起,慢慢蕩在空氣中。

“那玉令雖然和你的魂魄融合了,但需一百天才能與你真正融為一體,若這時有人抓你在那煉丹爐中,煉上個把天,玉令或會還型,你也就魂飛魄散。”

“嗯,”

“我去托了閻王,讓他給咱們拖上97天,97天後,他會如實上報天庭,到時我怕是要上捆仙石,至於你,我這會還猜不著……”

“那捆仙石是怎麼一種罰法?”

葉帆剛要解釋,尹醉忽然拉了拉他的手臂,又道:“不用說了,無所謂。咱們等過那一百天,一起上捆仙石,到時我自然知道……”





12

葉帆低頭望向尹醉,到底什麼也沒說,只是收緊了手臂,想把尹醉環得更緊些。不料尹醉居然掙了出來,俯在葉帆身上,把頭直垂到他頸邊,一口咬上。

葉帆微微顫了一下,手也溜到尹醉的發尾,有一下沒一下的輕撫著,直到尹醉的手撫上他的胸,葉帆才雙手按著尹醉的肩,把他從身上微向上拽了拽,“嗯,你是想……”



尹醉輕笑,“你不想?”

葉帆皺了皺眉頭,燈光照映下,居然有點赧然的意思,坐起身來,扒拉著頭髮,忽然大聲道:“其實……嘿嘿,我不太會……”

“嗯?”尹醉萬沒料到他忽然說這個,倒呆了,好半天才緩過味來,實在忍不住,哇哈哈地大笑出聲,只是笑似乎還嫌不夠,索性滾到床上,兩腳亂踢,連夾被也被踢了一半下床。



葉帆咬牙切齒地撲過去,一把鉗住尹醉的脖子,不太使勁,只把他固定住,恨恨地道:“你TMD再笑一個試試?!”

其實葉帆10歲就開了天眼,隨著歲數漸長,對情感之事反而看得更淡些,雖知道男女行房之事,但既沒有情,心中風光霽月,從來也沒想過一星半點。遇到尹醉,葉帆早就認了的,衝動彷佛間也有,只是這男男從事,葉帆確實不知應該怎麼做才好。



尹醉笑得夠了,眯了眼,伸手摸上葉帆的臉,“你不會?”輕輕問著,忽然腳下一使勁,狠狠把拗住葉帆的小腿,仗著葉帆並不高大,居然把他掀到了身下。尹醉笑著含上葉帆的下唇,把下身貼了上去,“我教你,不過你得拜師……”



話音才落,已經被葉帆又翻在了下面,還沒緩過神來,不防兩人滾了這會,已經到了床邊,尹醉只覺得身下一滑,兩人絆手絆腳的,齊齊頭朝下半栽下了床。等到好不容易脫開手腳爬起來,兩人對望片刻,同時大笑出聲,笑畢,又摟著跌跌絆絆地栽回床上,吻在了一起……



經過那一夜,兩人心中都有了計較,雖然並沒說出口,但互相知道對方心思,事情已經做下了,再來一回恐怕也是如此,這將一百天的日子,該怎麼過就怎麼過,這個人既然離不開了,天塌下來了也不過如是。



葉帆一早起來就翻開月曆,數好了日子,拿筆一圈,轉頭看去,尹醉坐在床上,定定地望他,兩人相視一笑,只覺心安。

一檔子事看來是解決了,至於尹醉進劇團的事,尹醉笑著跟葉帆說,他那日已經去過後臺了,進去只說自己是票友,來一段煩請略微指點,就大大方方站在人家後臺中央,來了那麼一段鎖麟囊。



“叫你去了?”葉帆問。

“哪那麼簡單,他們只說我的腔略似程派,但又不像,居然有點舊日王派的味道……”尹醉說著笑起來。

“王派,王派也行啊,唱得好不就完了,管什麼派呢?”葉帆灌了口啤酒,打開了電腦。

“他們講得是王瑤卿王先生的腔,我那時得王先生指點了幾日,正經師傅是吳先生的……”

葉帆搔搔頭,聽不懂。

尹醉看著他直笑,“簡單說,就是讓我好好準備個段子,後個去好好唱了給他們聽的,估計是想收我。”

葉帆轉過身來,揉揉尹醉的頭髮,笑道:“那好啊,什麼吳啊,王的,你想學那個啊?”

尹醉隨手比了個蘭花指,指上葉帆的額頭,“我聽了那戲曲頻道這麼些日子,我想學程派,我喜歡那味兒。”

“你要自學,光看電視不行吧,家堣]沒有現成CD什麼的……”葉帆想了想,拉過尹醉坐在旁邊,“我從網上給你找找,你也學著點。”

兩人折騰了一下午,也只在網上找了寥寥不多幾首張XX及李XX的,放出來也總覺得不夠清晰,但總比沒有好。尹醉看葉帆操作了半日,總算是學會用winamp播放,選擇了,葉帆便留他一個人在家堣炴_聽那幾段,自己到外面學摸吃的去了。



騎著車轉了一圈,葉帆還是在小區門口炒了兩個小炒並買了兩盒米飯,左右難吃不到哪去,圖個方便完了。剛推了車走了兩步,下班的人多,居然就被擠在了一旁,葉帆倒不急,眼看一時也擠不進去,索性支了車,蹲在一旁的光碟攤旁翻起了繪圖軟體。



“老闆,有CD沒?”

“有,有,我這CD才全呢,只要你要不著的,沒有我這沒有的。”

“老闆口氣不小啊,這箱子?我挑挑啊?”

“您隨便……”

葉帆偏頭看看那一尺來高的紙箱子,也抬頭問:“老闆,您這有戲曲的的盤沒有?”

“嗨!您算問著啦,怎麼家埵釵悀H啊,看這個啊,一水的MTV,又能跟著唱還能欣賞,一張才8塊,哪有更值的去?”

葉帆接過翻了翻,上面花花綠綠的印了些戲曲人物,名字麼,自己是全不認識,“您這有程派的麼?”

“有,這個就是,您自己看……”那老闆扔過來一張,葉帆揀起來一看,上面寫著三個大字:“王玉X”。

“行,就這個,給您錢。”

回家跟尹醉一說,勾得他那個興奮勁兒,飯也顧不上先吃,略撥了幾口在嘴奡N扯著葉帆到電腦前。

播放鍵一按,兩人都是一呆,一個泳裝美女晃出了鏡頭,“嗯,那你就光聽得了……”葉帆皺皺眉頭,心道,這TMD是給老人看的嗎。

尹醉臉已經紅了,又有點憋不住笑,忙著點點頭。這邊調一起,耳朵忍不住還是支棱上了。那開腔一唱,兩人又呆了,直靜了好一會,就聽見尹醉哈哈哈的大笑聲,幾乎笑得上不來氣,好半天才喘著說:“這……這是河北梆子……”





13

鐵一般的事實證明了葉帆腦袋堹坁漸縝n是京劇那根筋,左思右想之後,葉帆拿起了電話。“老頭?嗯,有點事……小醉學程派呢……沒錯就是那個程派,我不懂那些,你給幫著聽聽吧……都行……”



一向拖拖拉拉的老頭碰到京劇,便立即表現出了非一般的行動力……轉天淩晨5點,熬夜製圖的葉帆剛睡下,尹醉也還沒起床,大門忽然“咚,咚,咚”被擂得山響,“我操!”葉帆一骨碌爬起來,順手抄起床頭的鬧鐘,鞋也不穿,一腳踹開臥室門就走了出去。



“喂,葉帆,喂……”本來已經清醒了的尹醉,因為怕驚了才合眼的葉帆,所以才拖著沒起,這會見葉帆氣勢洶洶地沖了出去,眼見是要出人命的勁兒,忙趿著拖鞋也追了出去。



“TMD王八蛋,老子才合眼,你……”葉帆猛地拉開門,“我靠,你知道現在是幾點麼?”葉帆瞪著老頭。

“嘿嘿,我本來琢磨著遛鳥,這不是等不急了麼,這點還沒公車呢,我打的來的,不是等不急麼。哎呀……”老頭諂著臉笑。

對這個師傅,葉帆發現自己也只剩下歎氣的份了,頂著鄰居的國罵,葉帆忙把老頭拉進了屋。

“葉帆,你睡去吧。我正好要起。”尹醉遞了拖鞋給葉帆,笑著拍拍他,轉臉對老頭說:“師傅,您吃了沒,稍等我會,咱們一塊下去,就著吃點東西。”



等葉帆迷迷糊糊再次睜開眼時,隱隱能辨出一絲若有若無的吟唱聲,等他套了件T恤,拉開門時,就聽見“聲音這麼低怎麼成,倒是放了嗓子呀?”

“我覺得這程派勝就勝在‘婉轉’上,倒不一味地求高,”那聲音停了停,又道:“他還睡呢,師傅,咱們小點聲……”

“咦,混小子起啦,嘖嘖,才10點,你可算起得早……”老頭回頭一眼瞥見葉帆,咂巴著嘴笑。

葉帆白了他一眼,漱了口出來,尹醉已經把給他留好的煎餅果子遞了過來,“你繼續練吧,我吃完找活去了……”

“那一萬多不夠花了?你天天熬夜……”尹醉皺了皺眉頭。

“以後誰知道出點什麼事兒,錢多預備點總有好處……”葉帆灌了口漿子,說得含含糊糊的。

“那……我們過兩天再去逛逛,看看有漏撿沒,你先別忙,歇兩天,沒得賺頭再說?”

“……也成。”葉帆點點頭,把空了的鍋碗拿進廚房去,沖尹醉擺擺手,意思是叫他不用管,索性好好練他的去。

要不是就著有尹醉在,葉帆才懶得刷什麼鍋碗,反正中午還要吃,吃時就水涮涮不完了,成天介刷碗,擦地,不嫌煩?但又知道自己不幹,尹醉那個潔僻肯定甩手不唱,過來折騰。什麼時候自己也跟這些瑣事泡上了,葉帆用乾淨布把碗擦淨,聽得前廳又開唱,便匆忙地把碗往櫥堣@塞,也一屁股坐在沙發上,拾起唱詞,細細對照著聽,你別說,這京劇,細聽聽,還真行。



“這才是人生難預料,不想團圓在今朝。回首繁華如夢渺,殘生一線付驚濤。莫在癡嗔休啼笑,教導器兒多勤勞。今日相逢得此報,愧我當初贈木桃。……”



整整唱了差不多一天,老頭吃了晚飯不算,乾脆磨蹭到11點才回去,臨走前不忘伸著脖子沖尹醉叫:“差不多有味了啊,意思行!”

“行了,行了,你還嫌不夠擾民啊!”葉帆皺了眉頭,卻也沒忘了塞兩個飯盒給老頭,在這兒泡了一天,恐怕他明兒趕早沒早點。

好不容易送走了這位“大爺”,葉帆回頭輕輕掠了掠尹醉的鬢髮,“頭髮長了不少……”

“咦?”尹醉一愣,伸手去摸腦後,“真沒注意呢,明兒剪去。”

“甭剪了,這樣不錯,”葉帆笑笑,替尹醉把桌子疊起立在一邊,“今兒累了一天了,早點睡,要不乾脆明兒睡一天得了,晚上養足精神唱去。”

尹醉也笑起來,撫上葉帆的臂,“我沒你那麼長的覺,”說著,俊眼斜睇,在葉帆臉上滴溜溜打了個來回,“索性你明兒有足覺睡,今天不如晚點?”尾音伴著嘴角微微上揚,後面的話不再說,人已經進了臥室。



葉帆一笑,“我靠,臭小子,少TM……”話也沒說完,臥室門已經被一把帶上。

第二天,尹醉還是一早起來,昨天晚上歇的早,折騰了一天的屋子也沒來得及收拾,等他把一切整治妥當了,葉帆也懶洋洋從床上爬了起來。

兩人午飯在外面解決之後,便一起慢悠悠又逛到古玩市場去了。

“今兒倒沒什麼好玩意兒……”尹醉歎了口氣。

“便宜這麼容易撿的?”葉帆笑著揉他的發,“有這些也不白來,不就完了。”

尹醉探手摸摸葉帆包媔賮菄漲扆蛣,雖然不值什麼,但五本加起來也將近二百塊呢,再加上自己又零七八碎的買了點雜物,“沒進帳倒出去不少……”

“囉嗦這有的沒的幹嗎,喜歡就值了!”葉帆拍拍包,“不過,你買那些竹條子幹嗎?”

尹醉翹起嘴角,“你是個能畫的,趕明兒也讓你看看我的畫……今兒你就別問了,反正明天就知道了。”

葉帆一笑,“隨你吧,差不多點了,走吧。”

今天那小劇院演的是整出的“四郎探母”,中間也不插相聲,一氣直演下來。尹醉自然是津津有味,葉帆也出了奇的居然沒睡覺,硬是撐到了10點散戲。



“怎麼沒睡?惦記我?”尹醉笑問。

“睡了怎麼見你本事,就等這個呢!”

尹醉一笑,掀開簾子進了後臺。

“喲,你小子真來啦,這年頭男生唱旦角的可不多,你真試試?”那唱楊四郎的中年男人笑著。

“嗯,試試。”尹醉微微向他而笑,不卑不亢。

“得,得,少插嘴,我叫他來的!”“鐵鏡公主”妝還沒卸,撥拉開“楊四郎”,扯了把椅子就坐下了,還不忘回頭說:“這孩子不錯,那天聽了兩句,不像17的孩子唱得出的,挺是那意思的。”一番話說得後臺的人都圍了過來。



“程派?唱哪出?”“鐵鏡公主”問。

“鎖麟囊,春秋亭外!”

“喝!這段見功夫啊!”一個中年胖子笑著道,“你等會啊,”說著轉身進了里間,好一會出來,竟遞了尹醉一件大紅宮衣。

尹醉笑著接過,穿了起來,手指一捏,開嗓唱道:“春秋亭外風雨暴,……”起先聲音極舒緩,流暢平滑。等唱到“耳聽得悲聲慘心中如搗,……莫不是強婚配鴉占駕巢。”一段時,慢慢加快了些,卻不覺刻意,直至“忙把梅香低聲叫——”聲音收放吞吐,幽咽回環,若斷若續,那“楊四郎”忍不住,沖口一個“好”字。尹醉也不去管他,自顧自唱了下去,直唱到這段最後“救他饑渴勝瓊瑤”聲音漸漸緩若遊絲,飄曳天外,不見蹤跡了。



“好,好!”鐵鏡公主連說了兩個好字,“雖然不能說十分的意思,但是六,七分程派的味兒總有了,其他的還攙了王瑤卿的腔,現在唱這個的可沒幾人了。”



尹醉笑笑,“家堨H前有老人喜歡,叫學了幾年……”

鐵鏡公主點頭,還沒說什麼,就擠進來一個五十多歲盤著頭的婦女,向著尹醉招招手,看樣子是要叫他去里間的意思。尹醉躊躇了一下,回頭拉上了葉帆。“也是,這入團的事,家堣H聽聽也好。”那婦女笑著說,原來她竟是團長。



其他人一聽“入團”這兩個字,當先就有人鼓起掌來,“可有個年輕的了,都是我們這些快趕上更年期的,混著也沒意思!”“鐵鏡公主”笑著拍拍尹醉的肩,“快跟你哥哥進去吧,跟團長談談!”



尹醉聽了這話,倒停了腳步,搖搖頭,極清晰地說出一句話來:“他不是我哥哥,他是我愛人!”





14

尹醉這句話一落地,後臺立即靜了片刻。尹醉咬著牙,他是想進這個劇團的,想得要命,但葉帆就是他愛人,這也是錯不了的。他抬起頭盯住那“鐵鏡公主”,卻不料看到個大笑臉。



“行,行,知道啦,也用得著這麼著急上火!”那“鐵鏡公主”回頭笑道,眾人均笑了起來,都一疊聲的“弄不錯啦……”倒把葉帆和尹醉笑愣了。

那“鐵鏡公主”給了尹醉後腦勺一下子,笑著道:“還不帶你愛人去,這孩子……”

尹醉懵懵懂懂的,卻還知道要拉著葉帆,擠過眾人,一路上兩人肩膀頭上,不知道挨了幾掌,尹醉忍不住,回頭沖著葉帆笑起來。

兩人進了堳峞A那團長已經拉過兩張椅子過來,笑吟吟看著尹醉,“你這孩子,還挺實心眼……”

尹醉臉一下紅起來,囁嚅著嘴唇,半晌也沒說出什麼,抬頭看葉帆也瞅他樂,便回了個傻笑,惹得葉帆嘴角幾乎拉到臉頰邊上。

“行啦,和你說正事啦,”那團長笑著接過尹醉遞過的宮衣,“我們也就算個半專業的曲藝團吧,早先也是一幫票友自發組織的,夥著相聲團,租了這個劇院,每晚都有演出。”



尹醉頻頻點頭,心想這和我們那拼團也差不多吧。

那團長又道:“你天賦不錯,我是想收你,可是這晚上的演出,又怕耽誤你學習……你17,正上高中呢吧?”

尹醉不太明白“高中”的意思,轉臉去看葉帆。葉帆便替他說道:“他休學在家,專攻京劇了,借著想在您這堨b工半學的,不知道……”

那團長點點頭,“可是這事還得跟家長說聲……”

尹醉微微搖頭笑道:“我家就剩我一個啦,我自己做得了主,您要是要我,我明兒晚上就來。”

那團長一聽這話,眼神越發柔得仿似要滴出水來,“那成,你就來吧,不過你這好坯子,還是要拜個師傅才好呢……”

“我有師傅了,”尹醉說著,回頭望著葉帆,兩人一齊笑起來,“那個稀婼k塗的師傅呀……”

事兒就這麼定下了,尹醉從後天下午過去,先熟悉環境,慢慢再上臺,不上臺的日子一天是20塊,上臺就一晚上50。

兩人坐在計程車堙A尹醉掩不住那眉梢嘴角的笑,葉帆一眼瞥見,回過頭來,“笑傻了?”

“傻了,哎,對,我那竹條呢?”

這兒呢,葉帆把包從前面遞了過來,“明兒也叫你傻!”

葉帆一笑,並未當真。不想第二天一起床,竟發現客廳亂成了一鍋粥,剪子,白線,綢布,顏料,毛筆,雜七雜八地攤了一地。

“我靠!”葉帆抬腳邁過一碟黑顏料,從冰箱堮酗F罐啤酒出來,“你這是要練攤怎麼?”

尹醉背對著趴在地上,半天才說:“你忙你的去,等會叫你,早點在廚房呢……”

葉帆撓撓頭,看也看不出個所以然來,拎了幾根油條就坐在了電腦前……

等到尹醉招呼他的時候,已經下午2點了,“我靠,這麼晚了,怪不得我覺著餓呢。”葉帆轉過頭去,卻見尹醉拿著個半米高的風箏,得意地看著他,“怎麼樣?”



葉帆接過細細打量,這風箏紮得著實好看,骨架均勻平整,顏色只黑白兩色,卻赫然分明。“真漂亮,這是個燕子?”

“是沙燕,”尹醉笑著,“你那個調色不行,我那時有句話叫‘南城的大沙燕,北城的黑鍋底’,用鍋底灰上色,那才黑的透亮呢……”

“那成,你早說呀,咱們家是沒那玩意兒,我找老頭給你刮一斤回來,夠用麼?”葉帆刮刮尹醉的鼻子,笑著跟他繼續說道:“咱們出去吃個午飯,然後去放風箏,我看今兒天還不錯!”



兩人剛開了門,葉帆卻不忙出去,忽然回頭問:“你這個……能上天吧?”尹醉一腳踹到門上,“長了眼幹什麼,自己等會看去!”葉帆放聲大笑。

兩人匆忙找地方解決了肚子問題,慢慢走到離家最近的廣場上。趕上這日確實老天賞臉,瓦藍的天,連雲也只是扯棉絮般的絲絲縷縷,夏日3點,太陽照得人頭頂發暈,廣場上稀稀拉拉的沒幾個人。葉帆抬手搭個涼棚,眯起眼睛看看天,“還不錯,有風呢……”剛回頭喊了一句,卻見尹醉拖著風箏已經跑了起來,只幾步,手腕一抖,風箏就上了天,慢慢一步步攀爬,也就不到5分鐘的功夫,就到了頭頂。



“熟手?”葉帆走過去,笑著問。

“我小時常玩的,那會很少得空,費了三天的事才做個風箏,才玩了沒一會,就被師傅逮著,撕了去。”尹醉側頭笑笑,又道:“撕了我就再糊,前後糊了三個,後來師傅把我架長凳上,來頓結實的,那頓打得,我楞四天沒下床。”



葉帆沒說什麼,伸手過去幫他拉住線,“那時雖然苦,但轉頭就忘了,師傅常逛琉璃廠,有時叫我跟著給他抱東西……也帶我去掏蛐蛐,每年秋後我就消停一陣,那時可以光明正大的玩,師傅只顧著蛐蛐,可沒空管我們呢。”



葉帆依舊沒話,尹醉也不在說什麼,兩人又放了一會,便收了風箏,又順便去了市場,買了2斤雞蛋,慢慢地往家媟達。

“師傅很疼我,我總共就挨過兩頓狠的,一次是風箏那次,還一次是我11歲上臺唱個丫鬟,偏忘詞了,才下臺,師傅劈面就個耳刮子……後來,我再沒吃過‘栗子’……”尹醉低著頭,緩緩道:“小時候的事兒我都不大記得了,有記性起就跟著師傅了,師傅說是從人伢子手堭給L的我,好賴也1塊大洋呢……”他笑笑,“我知道戲子該應當應分,那時索性有人叫我們‘相公’,我出科就知道,唱不紅,沒人捧,我是個什麼下場……每次下了戲,我都要陪爺們吃酒,社堨t給我賃了房,極漂亮的……好在他們也只是吃吃酒,嘴巴上不乾不淨的打趣,到底還要臉面,所以我到16歲,真沒人面子上硬逼著我……”尹醉的聲音仿佛咽住了,好半晌,繼續道:“可是那人不同,我一眼就知道,但是堂會的請我哪能推呢,十幾口子人要吃飯……我也不是要立什麼貞節牌坊的,我這種不鹹不淡的小角兒,那是遲早的事兒……”葉帆輕輕攬過尹醉,帶他避過了一輛自行車。



“我不知道為什麼,一腳踹了他肚子……我小時好歹也練過幾月武生呢,哪就容易被欺負了……”尹醉輕輕笑起來,“可他叫了4個人來,人高馬大的,把我給強了……我知道是早晚的事兒……可真是恨,我聽說穿了紅衣死就變鬼,可我的中衣偏巧是白的,我就咬手腕……嗯,倒也沒覺得疼,就是往衣服上塗……後來再睜眼就只記著恨了,我……然後,你就來啦……”尹醉笑厴加深,住了口。



葉帆忽然輕拍了尹醉一下,便走去路邊,回來的時候遞給他一根雪糕,尹醉一笑,接過含在嘴堙C

兩人吃著雪糕,一人夾著個大沙燕,一人拎著一袋雞蛋,並肩慢慢走去……





15

“哎,哎,小夥子,哎,別睡了,差不多點了哎,這眼瞅著都沒人了,你還跟這兒睡?!”

拿著蒲扇的看門大爺瞧著桌子。

“嗯?”葉帆迷迷糊糊地直起身來,劇院堣w經熄燈了,四周空蕩蕩的沒人了。“咦,完事啦?”

“好麼,還演到後半夜去?”看門大爺上下打量葉帆,“我說你這孩子也怪了,錢多燒的?我可都瞧在眼堙A鑼鼓一打,你就趴下,你說你睡覺怎麼偏揀這兒呀?……”大爺的嘮叨還沒完,尹醉已經收拾好,從後臺出來了。



“大爺,他是等我呢……”尹醉笑著幫大爺把桌子上的瓜子收到一處。

“喝,我說呢,見天這兒睡來……”大爺笑起來,轉臉對著尹醉道:“你這孩子越來越出息了啊,這才多少日子,那味兒,嘿,真有!”

尹醉笑著點點頭,道了別,這才拉著葉帆出去。“你今天想起哪出了,我散了戲不就回去了,說了多少次,不用巴巴地來接我了。”

葉帆打了個大哈欠,伸長了胳膊使勁拗拗,才道:“我今天回來的早,你前腳出去我就到家了,反正沒事,就來了。”

“聽我唱了沒?”

“……”

“我唱你也睡?”

葉帆轉過臉去,好半天才回道:“有點困……”

“你只要來劇院,哪天不困?”尹醉笑起來,這人天生不長京劇這根筋,別人花了錢是進來看戲的,偏這人花錢進來睡覺,還睡不舒服,轉眼看著他臉上的咯出來的印子又笑起來。



“都10點多了,還不收攤呢?”

“哪兒?”尹醉回身看去,大約50步遠的路燈下,一人坐在路沿子上,扇著個大蒲扇,腳旁小小的擺了個攤子。

兩人走近去看,攤子上零七雜八的什麼都有,但淨是些一般人用不太上的玩意兒。

“兔兒爺?”尹醉叫出聲來,伸手拿了個起來,嘴堸搧菕G“到中秋了?”

葉帆也蹲了下來,看他手堥漯d偶,“還得幾天吧,月餅廣告不是才出麼?”

“我們以前年年中秋都請的呢,”尹醉把身子偏了偏,就著路燈細細地看,那兔兒爺做得極精緻可愛,圓臉,豎著耳朵,全身披甲正坐在一頭老虎身上,雙手還擎定了一杆紅纓槍。



“怎麼賣的?”尹醉問著,眼睛又在攤子上學摸,扇子墜,眼鏡套倒是一堆,卻再也找不出一隻“兔兒爺”,葉帆也道:“看來是獨一份。”

那撂攤子的老頭放下蒲扇,比了比手指,“20塊!”

尹醉皺了皺眉頭,“這麼貴……”又低頭看了看手堛漯F西,還是從口袋堭ルX20塊錢遞了過去。

“你今晚上的錢這就進去一半了?”葉帆笑著問他,尹醉點點頭,把“兔兒爺”小心地放到包堙A“這個我得自己買……”

葉帆也沒有在意,喜歡就得了唄。轉天他要去趟公司,一早就起來了,尹醉正好出去買早點,葉帆百無聊賴地邊看新聞邊等他,眼一轉,就看見昨天那兔兒爺端端正正擺在茶几上,拿起來細看,居然從泥偶背後掉下了一張小紙條,葉帆俯身撿起一看,上面毛筆寫著簡單的兩個字“平安”。



半個月之後,中秋節的傍晚。

“這月餅真……”尹醉微微偏頭,他還真沒見過這麼小巧玲瓏的月餅。

“現在不比你們那時候,這樣的才好,我專門從樓下那個……好什麼來著……”老頭翻過盒蓋看了看,“喏,好利來!”

葉帆從電腦前回過頭來,“什麼餡的?看起來還行。”

尹醉笑著從廚房堥了個盤子出來,“我們那時都吃自來紅的,我小時總是起個大早去排隊的,回來要先上供的……”

“自來紅?”葉帆隨口問著,湊過桌前,從盒子堜鄐F塊月餅就要往嘴堸e。

“啪——”老頭眼疾手快給了他一下,“等會再吃,一點不懂得,臭小子沒規矩!”

尹醉從葉帆手堭給L月餅擺到盤子上,笑道:“自來紅就是冰糖和紅絲,要是放青絲就是自來白了……”

三人陸陸續續從廚房媞搕F菜出來,葉帆又開了瓶啤酒,當先就要喝一口,不想又被老頭打了下來。

“酒都不讓喝?”葉帆翻了個白眼。

“大中秋的,你一句吉祥話都沒有?”老頭也一眼瞪過去。

尹醉在一旁笑了半晌,舉起杯來,“師傅,咱們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

老頭眯著眼點頭,“這話多好,不說學著點……”

葉帆無奈地笑笑,慢慢地道:“哪那麼多有的沒的,平安就好。”

尹醉聽了這話微微一頓,轉頭看看葉帆,也是一笑,一口幹盡了杯中酒。

酒足飯飽,老頭捧著肚子嚷嚷著要回家,葉帆和尹醉一直把他送到小區門口,“師傅,”葉帆難得正經叫老頭這麼一句,“今兒就不留您了,”說著遞了個小罐子和一把鑰匙到老頭手堙A“這常勝將軍放我那兒,幾天沒人怕餓著,您先拿回去,”頓了頓又道:“擱我這兒養了這麼久,估計我怎麼也能沾點光,還這鑰匙,房子的事就託付您了……”



老頭抬頭看看兩人,轉手接了過來,“沾沾光也好的……也好的……”又細細把兩人從頭到腳看了兩遍,嘴堻銙鉿a嘟囔著,葉帆此時已經招了計程車在一邊,付了車資,葉帆轉臉卻看到老頭扒著窗戶,兀自兩眼直直地盯著他們兩個,葉帆心中一酸,拍拍老頭的手,低聲道:“您放心……”



尹醉也輕輕地道:“還欠您個蟈蟈探子呢,怎麼也得給您學摸著了……”

老頭點著頭,卻也說不出什麼來,那車緩緩開了起來,兩人跟了幾步,便看著車拐過彎去,徹底不見。

兩人回家,也不睡,關煤氣總閥,拉電閘,尹醉又取過早買好的塑膠布把電視沙發都罩了起來。一切收拾停當後。葉帆拉尹醉坐在床上,教他打拱豬,總共就兩個人,誰手堮釭漱偵繺P,對方都是門清,可就這樣竟也打到了天亮。



葉帆喝了口啤酒,轉頭看看床頭的鬧鐘,6點正,屋子的一角漸漸亮了起來,幾個人影隱隱約約地現了出來……





16

“這堙K…不像天宮啊……”尹醉左右看看,問著。

“當然不是,這堿O地府。”葉帆輕輕給了他一個“響栗”。

兩人正說著,閻王已經從大殿堛鴾F出來。

“好久不見,”葉帆笑著點點頭。“我只當是天兵來抓我歸案,不想居然是鬼卒。”

閻王卻沒接葉帆的話,好半天方才歎了口氣道:“你還是那個意思?”說著,忍不住抬眼細細盯了一旁的尹醉幾眼。尹醉索性抬起頭,讓閻王看個清楚。

“還那樣啊!”葉帆笑道,半晌忽然皺起眉頭來,“日子到了,你難道還沒上奏,落個延誤的罪名可不是玩兒的!”

閻王又重重歎了口氣,“摺子我遞上去不及一天,你這便去請罪吧,算算腳程,到那兒正好……我也是多餘,想著你或有鬆動,你這人……以後叫我上哪找個不賴帳的牌友去……”邊搖頭邊慢慢踱回殿內。



只片刻,兩人身邊已經站了一圈鬼卒,葉帆極乖順地伸出手去,讓人把他捆了個結實,那為首的鬼將掏出一枚令旗,正要押著葉帆啟程,尹醉已經一把抓住了那鬼將的手臂,“你們抓人審案怎麼能忘掉物證,”指指自己,只是一笑。鬼將打量了他幾眼,偏偏頭示意手下將尹醉的雙臂也反剪了,令旗只一揮,尹醉只覺得全身如同被硬拔起一般,向上沖去,眼前雲媄堙A一片朦朧,等他回過神來,已經被人按在一座金壁輝煌的大殿上了。



“葉帆,你知道自己幹了什麼好事麼?!”玉帝一見跪在殿上的葉帆,氣便不打一處來,抄過禦案上的摺子,劈面打了下來。

葉帆並沒閃避,任那摺子打在臉上,“知道,圖謀私利,損毀玉令;轉鬼為人,混淆天道。”

“哼,你倒清楚,”玉帝冷笑一聲,“這玉令乃上天孕育的聖物,彙集日月精華,3萬年不過成型一塊,你……”手指著葉帆,顯是氣極,半晌竟沒說出話來。



一旁的王母推了玉帝一把,輕聲在玉帝耳邊道:“他與芍藥仙子尚有婚約,不如罰他去凝天臺,三萬年後帶回新玉令,到時方算了此罪孽,也可與芍藥仙子完婚。”



玉帝本來怒極,聽這話倒呆了,一時間只是看著王母,那王母冷冷瞪過一眼,“怎麼?莫非陛下認為不妥?”

玉帝背上一寒,便欲點下頭來,不料殿上葉帆卻忽然朗聲回道:“臣獲罪之人,怎能匹配仙子,望收回成命!”

王母冷冷望了過來,“三萬年後你乃正仙,哪有配不上一說?”

葉帆隨即回道:“臣不配,不能與芍藥仙子成婚!”

“不日前,你與芍藥仙子私情才被撞破,如今又翻臉不認麼?”玉帝聽到這不由得一呆,還沒開口,王母已經恨聲續道:“私毀玉令,又始亂終棄,似你這等卑鄙之徒,只該上捆仙石!陛下——嗯?!”



玉帝清咳一聲,淡淡地道:“朕知道你損毀玉令便是為了這人,你九世歷練未過,朕給你兩個選擇,或是到捆仙石上去歷練一番,如能挨過,便金身得成,那三萬年也不必守了,如若挨不過,……”話沒有說下去,望向葉帆的目光竟微帶了憐憫之意,半晌又續道:“不然你二人便去洗髓池脫為凡胎,修煉九世,或得正果!”



這南天門內,金鑾殿上一片死寂,玉帝的話如金石相撞,鏗鏘有聲。葉帆片刻也不猶豫,眉毛一揚,抬起頭道:“願往捆仙石去!”

話音才落,金殿中眾人臉上均現出驚詫之色,顯然都沒想到他居然選了這條路,玉帝了似吃了一驚,頓了頓才道:“既然如此,你這刻便去吧,天將何在?”只聽殿下齊齊應聲道:“有!”玉帝又指著尹醉道:“既成因,便了果,把他也鎖在捆仙石旁的廊柱上,讓他親眼得見觸犯天條的後果,免得這仙界再添個無法無天之人。”



至始自終跪在葉帆身旁,一言不發的尹醉,聽了玉帝這話,忽然重重磕下頭去,“尹醉謝恩!”言畢,直起身轉臉望著葉帆,笑如春花綻開。

笑容未必,兩人已被天將押出大殿之外,騰雲駕霧的也不過一會的功夫,眼見著就到了一處雲台之上。那雲台是懸空在外的,只兩人寬的一條窄道通向其間,整個臺子長寬不過10步,卻上接青天,下襯雲海,中央豎了一根蟠龍柱,柱側一人高的地方嵌了兩個漆黑的鐵環,柱底則堆了兩條鐵鏈,鐵鏈極長,從台邊直垂到雲霧中。



“捆仙石?”尹醉別過頭,咬著牙盯了葉帆一眼。

“對,是上古女媧補天神石所刻,就叫捆仙石了。”葉帆才張口,天將已經押了他過去,扯下鐵環,才往葉帆兩手上一搭,那鐵環已經自動縮進,把葉帆牢牢束在了“捆仙石”上。



從葉帆被從身邊拽開,尹醉就一直定定盯著他,連自己被鐵鏈扣腰,困在台邊都似恍然未覺,直到天將離開,直到葉帆從捆仙石上回過頭來,笑著揚聲問他:“傻了?”才似轉過神來,但尹醉卻並未忙著回話,只晃了晃身子,便扯得鐵鏈嘩啦啦直響,低頭看看,原來這台邊也有個鐵環,困住自己的鐵鏈就拴在鐵環上,把自己“釘”在這台邊不得動彈。



“這捆仙石……什麼時候,不是……我是說,會怎麼……你現在看著還好?”尹醉皺皺眉頭,一下子要問得太多,竟不知道怎麼開口了。

好在葉帆到底懂他,笑著回道:“還好,看來也不是立刻就去那幻境的,”說著,動動手腕,笑起來,“我這會倒不痛不癢,只是他們扔咱們在這臺子上,怕是沒人管飯了,鍋碗的也沒預備,好在你也入了仙界,總算也是餓不死的。”



尹醉聽他這樣說,也隨著輕笑,慢慢地道:“過了這坎,回家或買或做,想吃什麼沒有?過不了,閻王是你牌友,想來一口鍋,他不至於不借的吧。”話說到這,兩人均心領神會,不再多說什麼了。



尹醉心道,他的好壞我一眼能見,還有什麼不安心的,心媟Q著,慢慢地身體也放鬆下來,只是看著葉帆,嘴媞C慢哼了一段《琵琶記》出來,“糠和米,本是相倚依,誰人簸揚你作兩處飛,……”唱到這堙A尹醉才恍然琢磨過這戲詞來,心堣ㄔ悀@顫,那後面三句詞是:“一賤與一貴,好似奴家與夫婿,終無見期。”那“終見無期”四字在尹醉心頭只晃了一晃,就激得他面上刹白,心堛煽e痛順了咽喉直竄上來,扶在台邊的手已經微微顫了起來。



“多想了,隨便哼哪一句,難不成真是讖語麼?”尹醉咬著嘴唇,忽然沖台下的雲層連著“呸呸”的啐了幾下,“呸出去就好了,什麼讖語的,想得也太多了點……”心堜懇菕A眼卻抬

起來,一看又忍不住笑,那戲詞一唱出口,這人果然就著(睡著),比什麼蒙汗藥可管用得多了,這戲真跟這人犯沖是怎麼著,……戲犯沖也不過什麼,只望這臺子,這捆仙石不要和他犯沖就好。尹醉那一張清秀的臉上,才綻了一刻的笑容,便又斂去無蹤了。



抬頭把葉帆上上下下看了一遍,那束在他腕上的鐵環分外刺眼,尹醉心婸譟﹛A轉過頭去,慢慢又哼唱起來,反正他聽了便困,不如讓他睡得實點,誰知道等下又會怎麼樣……。



“俺曾見金陵玉殿鶯啼曉,秦淮水榭花開早,誰知道容易冰消……”唱到這堙A尹醉皺皺眉頭,怎麼又是這樣的詞!換詞唱過:“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再換過,“……疊疊高山,滾滾長江。但見那寒雲慘霧和愁織,受不盡苦風淒雨帶怨長……”等總算換到句“嫋晴絲吹來閒庭院,搖漾春如線……”的不鹹不淡的唱詞時,尹醉嘴堶騕菕A使勁撐著兩眼望天,淚卻還是順了眼角一線流過下頜去了。





17

尹醉輕輕抽了一下鼻子,回過頭來,一位高挽鳳籫的宮裝美女蹲下身來。

“你是……”尹醉問,這人或是宮女,來傳信的麼?

那麗人笑而未答,從自己鬢邊摘了那碗大的一朵花下來,剛別到尹醉的衣領上,花便瞬息不見,尹醉扯過自己衣領細看,卻看到上面多了一朵繡花,小小的,不細看絕對是看不出的。



“這是……?”

那麗人輕笑,湊過身來,手指向捆仙石,低聲笑道:“還不跟去麼?”話音才落,一手按在尹醉肩上輕輕一推,尹醉只覺得身子一輕,整個人往前一掙,等到站穩了時,才發現自己竟掙脫了鐵鏈,四周景色也已全然不同,自己居然已不在那雲臺上了。



“這堿O……”尹醉心堬仆丹釣З蛪W,四下堣@片漆黑,那黑是伸手不見五指的,抬臂向左右探去,也是空空落落,摸不著邊際。“有人麼……有人……”尹醉顫著聲喊了兩下,便又住口,一霎那之間,眼耳鼻口似乎都失去了作用,自己就如同浮在半空中,一片死寂的黑……



“葉帆——葉帆……”尹醉咬咬牙,難道只自己到了這個鬼地方麼?伸出腳去,約邁出不到半步,小心翼翼的按下腳去,又左右蹭了蹭,這才向前走了一步,第二步也是如此,就這麼如履薄冰地走了不過四五步,眼前忽然一亮,竟出現了一條羊腸小徑,順著尹醉的腳,蜿蜒向前。



尹醉心堣S是一顫,離自己十幾步遠的地方竟然出現了一扇木門,門上漆已經剝落近半,顯得頗為陳舊,那小路蜿蜒直至門前。尹醉的右手掐在左臂上,緊緊的,都掐出了印子,“葉帆……”聲音放得低低的,但在這時卻聽得極為清晰,尹醉回頭望望身後那一片黑暗,猛地轉過頭向前跑去,還沒等跑到門前,那門已被人拉開了,一個人從門後走了出來,望著呆愣住的尹醉道:“你也來了,我本來不希望你來的……”說著一笑,衝開了緊皺的眉頭,“不過算了,也好,要不我還得擔心……”話沒說完,尹醉已經三步並兩步,一把摟住那人的脖子,把臉貼了過去。



葉帆的頭也低了下來,在尹醉耳邊摩挲,又吻了下他頭頂的發漩,“好了,抱得我太緊了,省得力氣,還好長路要走呢。”

尹醉聽了這話,才緩緩松了手,仰起頭來看他,也是一笑,“剛才真有點怕起來了,看不到也就算了,還落著也聽不見……”

葉帆刮他鼻子,笑著回:“聽不見才好呢,你要是聽到什麼音兒,估計這會早蹲那兒哭開了!”

尹醉瞪了葉帆一眼,推開他,卻挽住了他的手,“這是什麼地兒呀?”

葉帆也隨他四處看看,搖頭道:“我也不知道,從沒來過,我一個人跟這研究半天了,這四面都走不了,幾步遠似乎有牆攔著,摸著沒東西,可卻過不去,只這條路了。”說著,向前一指,尹醉順他的手指的方向看去,隱約又見一條小路曲折地消失在黑暗中。



“那就走吧,”尹醉使勁握了握葉帆的手,“好壞走了就知道!”心中有話卻沒說出:兩個人一塊,好壞我是不怕的。他低頭看看兩個交握的手,微微笑開。



葉帆低頭望他,聽了這話也笑開,往前一拽尹醉的手,順了那小路向前走去。

兩人拉了手慢慢走著,“你不覺得好像漸漸亮起來了麼?”尹醉轉頭問道,卻見葉帆正盯著腳下。“怎麼了?”尹醉也隨著他的目光望去,“咦?什麼時候咱們走到平地上啦?”



“有一陣了,剛還真沒覺著。”葉帆答道,兩人對視了一眼,無論好壞,總得走下去,身後早成了白茫茫的一片,連來時的小路也不見蹤影了,除了往前走,還真沒別的路。



“走吧,”

“嗯,”尹醉點頭應著,又抬起頭來沖葉帆笑,眼堨然沒有一點恐懼擔憂的意思。

“你倒放心,”葉帆笑道。

“這會擔心也沒大用,以前,每到秋後,天一黑,我就跑出城找師傅,亂葬崗子一個人過,也不見什麼!”言下頗有自得的意思。

葉帆乾脆笑起來,想著,這小子還真是17的樣兒,心埵n笑,便學著他的口氣也道:“我上學時,常半夜起夜,解手是一個人去,也沒見什麼!”

兩人說說笑笑,不覺四周的景色又是一變。

“這堿O?”尹醉左右望望,只見四下堣@片林木茂盛,竟均為同種樹木,他們來時正是10月天氣,這一林的樹卻枝枝杈杈開了滿樹冠的小花,花是淡綠色的,遠遠的也聞不到什麼香氣。



葉帆伸手撫了撫樹幹,“我沒見過這種樹,總之咱們是不在家附近啦……往前再走走看吧。”

兩人又走了一陣,眼見著還沒有要走出這林子的意思,尹醉忽然拉了葉帆一把,“你看”,葉帆頭一偏,便見右前方隱隱已能看見林子的邊緣。兩人這才加快了步子,只一會便已出了林子,眼前赫然是個極大的湖,幾十隻白色犀牛聚在岸旁,對岸則是一大群鹿,兩方均是一副兩不相犯,自得其樂的樣子。



葉帆洗心道,這幻境定不會就這麼簡單,正暗自戒備,忽聽身邊尹醉一聲驚呼,忙轉過身去拉住他,“怎麼了?”

“你看這石頭……”尹醉拉了他幾步走到湖岸旁,葉帆這才注意到湖岸邊大大小小堆積的全然是青白色的石頭,撿起一塊細看,紋理極細膩,觸手沉甸甸的,卻不覺得咯。“這是上好的玉原石啊……這堜~然有這麼多,成色還……”尹醉兀自嘖嘖歎賞,葉帆已經呆了,腦子堬鬖W映了幾句話出來,“又東南二百里,曰琴鼓之山,其木多楮柞椒柘,其上多白瑉,其下多洗石,其獸多豕鹿,多白犀……”



“這堣j概是琴鼓之山……”

“琴鼓之山?這個名兒倒好,我從沒聽過,你來過?”

葉帆搖搖頭,苦笑道:“我不知道,忽然就知道了。”說著,四下堭瘙獢A又道:“我雖然不記得是否來過,不過感覺這是天界之山……”

尹醉只是翻來覆去地看手中的玉石,“也是,不然哪能有這麼多玉石,早被掘得光了。”葉帆看著尹醉的一舉一動,莫名心堳o焦躁起來,只覺得還有什麼重要的事,卻想不起來。心媟迡e,習慣性地便伸手想扒拉下頭髮,不防右臂卻被尹醉拽住了。



“葉帆,你看——”

順了尹醉的手指看去,湖兩岸的白犀牛以及鹿群,居然紛紛散開,極快地奔進林中去了,一陣“啪啦啦”的聲音由遠及近傳來,彷佛是鳥群拍打翅膀的聲音,聽那聲音,過來得好快。尹醉踮了腳尖,極目遠眺,這邊葉帆卻猛然想起,那最後的一句是“又東南二百里,曰琴鼓之山,……其鳥多鴆。鴆!”



“小醉!快跑!是鴆!”葉帆猛地拉了尹醉就要就進林子,尹醉愣了愣,這名字好熟,鴆,戲堛漱H自盡用的可不多是鴆毒麼?鴆,記得師傅說過那是種鳥的……回過神來,尹醉卻一把甩了葉帆的手,跑回湖岸邊,抓了兩把大塊的玉石,一股腦塞在口袋堙A葉帆頓了一頓,伸出手去,叫道:“你那兒太重,給我點兒!”尹醉又抓了兩把遞在葉帆手堙C



這麼一耽擱,鴆鳥群已經飛到了湖的上空,黑壓壓的一片,遮得日頭的光也黯淡下來。葉帆拉了尹醉只差幾步便能躲到最近的一棵樹後,偏偏那鴆鳥群竟全俯衝下來,抓向兩人。



“你先過去!”葉帆叫著把尹醉一推,掏了一塊玉石順手砍了過去。尹醉也不回頭,一個勁的跑到樹後,也掏了玉石,顧不得細看,一大把都拼命擲了過去,仗著過來的鳥群密集,倒也打中了不少,葉帆借著這個功夫,也進了林子,兩人跌跌撞撞的也不知跑了多久,好在有樹木遮擋,總算是見不到那鳥群的影兒了。



尹醉坐在地上,把口袋掏了個底朝天,“都沒了,”說著歎了口氣,“這林子堨是不頂用的泥,來時就看了一道,真連一塊石頭也沒有……”

葉帆並未答話,只是攬過尹醉的肩,把嘴唇在他發頂上輕輕蹭著,尹醉抬眼看著他,慢慢地道:“只是使不出來力氣麼?可疼麼?”

葉帆把右手搭在尹醉的手上,挽起袖子,那手腕上赫然有一圈淤痕,彎曲盤旋,狀如鐵鏈,“早就被封住了……不過倒是不痛不癢的,”

“我早知道,不然還能叫我跑?!”尹醉說著笑起來,頭微微向後依在葉帆的臂上,葉帆探手揉了揉他的發,尹醉慢慢地睡了過去。葉帆靠著他,也覺得疲乏,便閉上眼養神。



……





18

“尹醉——”尹醉猛地回過頭來,這聲音極低沉,顯然不是葉帆的聲音。

“那一岸的玉石價值幾何?”

尹醉沉吟了片刻,答道:“我估算不出……”

“為何不取而儲之?”

“我取來用了……”

“玄天君——”

葉帆心忖自己不過剛閉眼,這人就來問些狗屁不通的問題,那堆玉石我有地兒儲麼,就是有地兒也沒空啊。

“如過此劫,你當如何?”

葉帆一撇嘴,“如果沒事了,當然能拿多少拿多少!”話已至此,那聲音也不再追問,葉帆眨了眨眼,醒了過來,不到片刻,懷堛漱防K也自醒來。

“我做了個夢!”尹醉一醒便拉了葉帆道。

“一樣!”

兩人對視一眼,葉帆一臉嚴肅地問道:“如過此劫,你當如何?”

“……你最好變個大些的車出來,我把那整個岸一塊掘了去!!”

兩人一齊笑了出來,好半天才靜了下來,葉帆忽然道:“我好像對這埵麻I印象,”尹醉回過頭看他,卻未說什麼,葉帆又道:“細想是想不起來,不過……”他揉了揉太陽穴,輕輕地道:“看來是以前的記憶,我本來封上了,到這堳o隱隱回想起來點什麼……”



“以前的記憶……”

葉帆點頭,“我這一世開悟得極晚,這還是仗了老頭胡說八道,逼得我提前開了天眼,記起自己本是天庭正神,下界是為完劫的……”他頓了頓又道:“不過我只知道此是最後一世,知道我必有一劫,過了便功德圓滿,但那所曆的前八世卻完全記不清了。”



“記不清……這也是劫難麼?”

葉帆笑著搖頭,“不是,我問了閻王,他說我入九世轉輪之前,好像是嫌記得太多沒意思,索性就把前八世的記憶自己封起來了。”轉過臉望著瞪大了眼睛的尹醉,葉帆撓撓頭道:“一生下來就什麼都記得,有什麼勁兒,估計現在我也會這麼做吧,不過閻王說我僅靠一己之力封住記憶,到底落了點後遺症,似乎是還封住了自己一半的仙力……”



尹醉半晌沒說出話來,好一會才歎了口氣,“也就你做得出來……”話還沒說完,忽聽耳邊葉帆輕輕地“嘶”了一聲,聲音不大,卻像是從牙縫媕膝X來的,尹醉忙回過頭去看他,還沒等開口問,卻覺得地面下陷,只一刻的功夫,已經裂出了一個兩人寬的大口,葉帆手疾眼快一把拉住了尹醉,兩人便直跌了下去,那地面隨即平復如初,微風拂過,樹影婆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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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睜眼再看時,眼前已是一片火紅。周圍亂石林立,火焰四起,地面因為缺水裂出無數地縫來,黑黝黝的口饑渴地張著,幾欲吞人,兩人小心翼翼地繞過一道兩人寬的地縫,覺得那地底也呼呼往上透著熱氣。



“火山地獄……”葉帆淡淡地道,一旁的尹醉已經脫下外套,一手拽了袖子,用牙死命撕咬。“行了,這可咬不開,”話音還未落,只聽“嘶啦”一聲,葉帆呆看著尹醉得意地揮揮手堥漭b的“外套”,“真是好質量……咬開做什麼用?”



“按著這縫線的方向就能咬開,”尹醉匆匆答了一句,又把那外套扯成了四片,遞了兩片在葉帆的手中,“裹上腳!”

腳上厚厚的裹了三層,但刺骨的熱還是直透了上來,熱到極處反而覺得腳心似乎是冰涼的,兩人側過腳面,蹭著往前走,但還是熱,一點不管事的熱,不只是地面的溫度,那蒸上來的熱氣都熏得太陽穴一跳一跳的發脹。葉帆轉頭看看尹醉,他一張臉通紅,偏嘴唇竟是白的,不長的劉海已經貼在腦門上,握住自己的手心寎萰玥牧瑣足O虛汗。“這是火山地獄,”葉帆冷冷一笑,續道:“專門罰偷雞摸狗,有貪欲的人……”



尹醉本來一直緊抿了嘴,聽到這話卻笑起來,“早知道編個瞎話,不過也好,好在兩人都貪,要罰也是一併的罰!”

葉帆也笑起來,卻更用力的握住尹醉的手,“我以前隨著閻王來逛過這堙A”他環顧四周,“看著像是無邊的,其實不過是種幻想,這火山地獄四周被三味真火環繞,尋常的魂魄一碰那火,立刻就完了,”說到這,低頭看看尹醉,尹醉正抬頭望著他,一臉的專注,葉帆對他一笑,“不過咱們兩個都修成仙體,怕是不怕的,但免不了受苦。”



“出去了到哪?”

“這是十六層地獄,這四面八方火燒得高的地方都是出口,但出去到哪就不知道了,估計不是十八層地獄就是十七層吧……總之先出了這埵A說!”

尹醉點點頭,隨葉帆慢慢蹭向火焰最盛的地方。

這十六層的地獄雖名火山,但卻沒有山,天地彷佛被合到了一起,燒得通紅,向上看只是紅雲絲絲縷縷罩下來,地也燒得火燙,一股股熱氣直噴上來,那熱氣居然都是褐紅色的,連地上的泥土也被燒得騰了起來。兩人不過進來這麼一會,嘴唇已經乾裂得不成樣子,雖然已經成了仙體,不吃不喝也無大礙,但那種乾渴的滋味成了一種不可得的欲望,只要一想到“水”字,心中那份癢就彙到了四肢百骸,氣悶得讓人恨不得拼命蹦跳,大叫大嚷……



“慢點……”葉帆彎下腰去輕輕拍著尹醉的背,乾渴燥熱還是好的,那地獄烈火總是神出鬼沒一般,不知何時就在身上燃了起來,傷倒是沒有落下,只是那劇痛總是瞬間襲來的,讓葉帆猛地著了一下,也忍不住會喊了出來,倒是尹醉抿緊了嘴唇,一聲不吭。即便他看到那火中掙扎的人體,也只是儘量的扭了臉不去看,被這地獄業火所焚的人,即使身體已成了焦炭,卻還是不得死去,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身軀化為灰燼一點點的飛散出去,發出最絕望的喊聲,那喊聲往往剛出口便又咽住,只因喉嚨也被燒裂,連慘叫也成了奢望……



兩人為了躲那時來時去的業火,有時走得偏了,便不防那些灰燼直撲到臉上,嘴堙A尹醉實在受不住,會俯下身去吐,吐過了又跟著葉帆往前走,走不幾步再吐,直到連膽汁也吐不出,只是幹嘔。



“快到了……”葉帆也疲倦得不行了,又能坐下休息,兩人一步一晃,也不知到底走了多久,尹醉心媞C慢地數數,也不知道已經數到第幾個萬字,葉帆終於拉著他停了腳步,“到邊界了……”葉帆轉臉看向尹醉,伸手為他撥開額前的發,尹醉便回他一笑,“要衝過去麼?”



“是……”葉帆停了停,直視著尹醉的眼,“無論如何不能鬆手,不然咱們多半要走散……”

尹醉不答,低頭拉過葉帆的手,兩人的手指交叉相交,這才抬眼望回去,笑得燦爛,“便是燒斷了這只手,我也決不松的!”

葉帆一笑,脫了外套把尹醉的頭細細裹住,深深吸了口氣,右手猛地一拽,兩人直沖進了那火……





19

“行者求道,持戒修定,應除六欲:所謂色欲、形容欲、威儀欲、言聲欲、細滑欲、人相欲。著上諸欲,令觀可惡不淨之相……”腦海中一個聲音不停地反復著這幾句,尹醉自覺得似乎是平躺在什麼地方,張開嘴,卻發不出聲音,想動動頭,卻猶如僵住了一般,尹醉記得這個感覺,小時候,有次正月婼m功之後,自己的手指就是這樣不聽使喚,“啊……啊……”扭動身子,使勁從喉嚨堜馴~喊,但是沒用,“鬼壓身”麼,可那個聲音是什麼?“所謂色欲、形容欲、威儀欲……”這聲音仿佛是從天靈蓋堛衝擗U來的,震得兩邊的太陽穴也開始發麻,尹醉想睜眼,想得滿頭大汗,卻仍是僵在那兒,一動不動。



正暗自掙扎著,忽然一隻手輕輕的按到他的額頭上,手心極涼,手指順了額角往上捋,當那手移到頭頂的時候,尹醉的眼睛也張開了。

“葉帆?”

葉帆點頭微笑,輕聲道:“你躺著吧,”說著又四處張望了一圈,“反正也不知道到了哪里了……”

尹醉勉強地側過頭去看,卻發現兩人竟又回到那黑暗密閉地空間中了,自己則是詭異地躺在這片黑暗中間。但尹醉這會分不出精神去探究這個,他把目光移回來,拉下葉帆覆在自己頭上的手,“你沒事麼?”



葉帆搖搖頭,似乎是要展示給尹醉看一般,又動動脖子,把頭左右扭了扭,才道:“沒事了,你看,連衣服都沒破一點……”說著胳膊已經伸到尹醉的鼻子前。



尹醉細細看他,果然是油皮都沒蹭破一點,抬手看看自己,也是全無傷痕的樣兒,可那瞬間的疼,真是刻骨銘心,那種疼是從內腑堜馴~裂開一般,所有的力氣一下就全抽光了,尹醉記得自己好像也就跑了那麼兩三步,就人事不知了。



“你拉我出來的?”他轉頭問葉帆,卻見葉帆搖搖頭,“我也早暈菜了,不過比你早醒點。”

“咱們……”尹醉也四下堭碻A望,葉帆好在沒大事,自己也能放下心來琢磨別的了,“咱們是走還是……”

“不急,先歇過神來吧,一會再說了,”葉帆見尹醉撐著半坐了起來,便探手把他摟到懷堙A讓他的頭抵著自己的肩窩,低頭道:“你也聽見了吧?”

“嗯,什麼六欲什麼的……”

“哼,是七佛滅罪經,連這個都搬出來了……”

“那些……都是怎麼回事,咱們為什麼一會到這兒一會到那兒的?”

“掉到火山地獄大概是覺得咱們起了貪念的緣故,”葉帆頓了頓,靜靜望著那無邊的暗處,

“貪念?”尹醉抬頭望向葉帆。

“我也是猜,曾聽過一種說法,得道者須摒棄貪嗔癡慢疑,要棄情絕愛,”垂眼看了看尹醉,葉帆撇起嘴角一笑,續道:“全屬TMD放屁,沒見著一個正神是這個德行的,說得那麼難,就是嚇唬人用的。”



話才出口,尹醉的笑容還沒褪下去,半空中一個聲音就驀地響了起來,“玄天君,你貪欲不滅,又造口業,起了輕慢之心,偏離正道,合該受拔舌之苦!”也就是刹那間的事兒,葉帆就覺得手臂一緊,被人拗著向後彎去。自己合尹醉兩人竟已被鎖鏈鎖在了兩根柱子上。



“兩罪並罰,處拔舌之刑,鬼差何在?”葉帆抬頭望去,只見一個文官打扮,卻全身黑衣的人,站在離自己兩三米遠的地方。見葉帆看他,那人也面目表情的回瞥了一眼,隨即又叫:“鬼差何在?”



四名鬼差即從那文官身後的黑暗中閃了出來,一個手中托了個紅漆大盤,另一個擎了把半臂長的大鉗,剩下二個則是空手。

“行刑!”

葉帆深深吸了口氣,他聽閻王解釋過這娑婆幻境,早猜到是通過虛幻之境,虛幻之刑來戒除欲望,達到虛空的境界,大徹大悟,也算是一種苦修了。“忍一下就完了”,話是這麼說,但葉帆也知道,如不根絕六欲,這些酷刑也就反復輪回,千年萬年,都是要在這幻境中掙扎,那就是真的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了。



正想著,轉臉卻見那四個鬼差竟走到了尹醉身邊。“你們幹什麼?!老子才是玄天,別找錯了!”

那文官冷冷地回道:“既是同入,罪責自然同罰,行刑!”

“我操,TMD連坐麼,話是老子說的,你們……”葉帆猛地就要站起,卻被鐵鏈禁錮住了,又重重跪在了地上。

“葉帆,”尹醉轉過頭來,沖他笑笑,還是陽光燦爛的樣兒,“你別擔心,等會還輪到你呢!”說著回過頭去,任葉帆叫喊,也不再看向他。

葉帆眼睜睜的看著兩個鬼差托起尹醉的臉,捏住他的兩頰,託盤也墊到了尹醉的下巴上,一個鬼差單手把尹醉的雙頰一捏,舌頭便直遞了出來,那黑黝黝的鉗子隨即也伸過去重重夾在了尹醉的舌頭上,葉帆耳堹鉣巨鴗防K沉悶的“哼”聲,聲音極短促,甫發出便被截在了喉嚨堙A尹醉怕他擔心,堪堪把痛呼咽回了肚中,但葉帆又怎麼能猜不到,他全身發抖,兩條鐵鏈被他繃得緊緊的,發出“咯咯”的之聲。



“啊——”尹醉忽然叫出了聲,但聲音隨即便低弱下去,成了一種“吭吭”的奇怪的低吟聲,那執鉗子的鬼差使勁一拔後又松了手,尹醉已經發不出正常的聲音來,血湧在喉嚨堙A讓他不由自主地發出艱難的吞咽之音。



此時,葉帆心中的那股熱氣已經竄到了腦頂,直沖得他一陣暈眩,覺得天靈蓋似乎都要頂裂了,眼前一片昏黑,從胸膛中奮起的氣漩又再湧回四肢百骸,手指腳趾均繃得直直的,不停顫動,尹醉瞥見他的模樣,恨不得爬過去細看,但又被鬼差按住,只能“啊,啊”的低叫,眼中的淚混合了嘴邊的血淌了滿滿一衣襟。



葉帆此時腦中一片混亂,全身的皮膚也往外擴張,似乎有什麼就要衝了出來,但又找不到一個缺口,只在他身體堨爸R右撞,指尖也開始滴出血來。

尹醉被鬼差緊捏著下巴,只能半側著臉望過去,好在鬼差們似乎也對葉帆的情形感到疑惑,並沒忙著再動手,等看到葉帆指尖滴血時,尹醉心中已是一片冰涼,“到底還是逃不過去麼?誰來救救他,求求你們救救他……不來了,不來了,我們選九世修煉,哪怕我再也不能見著他呢?”



尹醉其時已經不覺得嘴堹k痛了,只是呆呆望著葉帆,渾不知時間過了多久,眼前忽然緩緩浮起一朵碗口大小的花朵來,那花通體晶瑩雪白,迎風一晃,花瓣層層展開,透著一股沁人之香,清麗難描。那花自飛到尹醉嘴旁輕輕一碰。鬼差和那文官見到此景竟然忙不迭鬆開了尹醉,像是看到了什麼恐怖之物一般,往後連連退去。尹醉莫明地張了張嘴,忽然發現那痛已經消逝無蹤,血也止住了,他張口大叫:“葉帆,葉帆,”見葉帆沒有反應,又回頭沖著他花求道:“求求你,救救他,你明白的,是吧,你救救他!”



那花彷佛聽懂了尹醉的話,晃晃悠悠飛至葉帆頭頂,即緩緩下降,終融入了葉帆的額頭之中。尹醉不敢再言語,只是目不轉睛地看著葉帆,不放過他每個微小的舉動。



葉帆此時本已無法忍耐,想跳,跳不起來,想高呼,口張不開,正在最艱難的時候,額頭之中忽然傳來一股涼意,頃刻間流遍全身,腦中放幻燈般閃過一個個畫面,葉帆眨了眨眼睛,緩緩站了起來。



“你……”尹醉輕聲問著,倒像怕嚇著了葉帆一樣,“你沒事了麼?”

葉帆沖尹醉笑道:“沒事了,封印這會解開了,真TMD湊巧,”他隨即轉頭露出嗜血的微笑:“我X你媽的,你們TM敢動他!”話音才落,“砰”的一聲,那執鉗子的鬼差就撞出了七八米遠,其餘三個鬼差也同時被甩了出去,那文官瞠大了眼睛,抖著手指著葉帆,“你,你,寒鐵鏈你怎麼能……捆仙石的箍仙鏈,你……”



葉帆正閉了閉眼睛,只覺得心中一片清明,四肢百骸無不輕鬆如意,睜開眼時正聽見那文官的話,卻沒馬上搭理他,先走過尹醉身邊伸手一拂,捆著尹醉的鏈子便碎了一地。



“箍仙鏈還在,”見尹醉站起身來,葉帆這才挽了袖子給那文官看,手腕上鐵鏈的印痕宛然在目。

“那,怎麼會……”

“呵呵,這誰知道,”葉帆嘴角上揚,斜睇著那文官,笑道:“誰知道我封印這會解開呢,”

那文官聽到這堙A臉色已是慘白,卻兀自端著架子,顫著音道:“你兩罪並犯,還起嗔念,洗髓曆劫乃是正道,你卻敢,你敢你……”說到後面,已經語無倫次。



葉帆從口袋堭リF念珠掛在手上,“得啦,少TMD廢話,該哪兒哪去吧!”說著,把手又揮了揮,那文官連著四個鬼差便瞬息不見了。

“這個念珠你還帶著呢?”尹醉摸上他的手腕。

“這個能忘了?家堮鄐W那個就是天後宮門口,十塊錢一串的那種,之前不能用那是沒能力,這會可不一樣了!”葉帆“嘿嘿”咧嘴一笑,“這下六欲犯了一半,估計他們算帳時,還能添點罪過進去,”揉揉尹醉的發頂,笑眯眯的又說:“乾脆咱們打出去得啦。”



尹醉一臉嚴肅地看著他,忽然右手一壓,湊上葉帆的嘴,重重的輾了好一會,方才放開,“行,就這麼辦了!”





20

葉帆大笑,一把把尹醉摟在懷堙A又吻了下去。

好半天,葉帆才鬆開尹醉,低頭望著他,冒出了一句話來,“不過,我還不知道怎麼打出去……”

尹醉呆呆瞪了他半晌,才賞了他個大白眼。

“這媔穢B隆咚的,也沒個邊界,”葉帆伸手向上夠了夠,回過頭來,又說:“現下咱們是罪上加罪了,不知道這幻境還讓不讓咱們呆了,”

尹醉拽了拽葉帆的袖子,示意他坐下,才慢悠悠的問他:“這佛珠什麼都能裝的,見過你拿它裝鬼,沒想到神仙也能裝進去!”

“是元始天尊聽法回來後,用帶回的七寶果串成的,基本見什麼收什麼!”

“你怎麼得了這個的?”尹醉抓過葉帆的手,撥拉著那串佛珠。

“這東西是我的本體,我就是它化來的,也所以天上那群人天天念叨說我得道容易,我就曆劫來啦。”

“咦,”尹醉一驚,忙著把葉帆的袖子拉長,蓋住那佛珠,“那這不是你的命根子麼?”

葉帆笑著按住了他的手,“我轉為人九世了,哪有那麼脆弱,這個現在就是我的法器,我死活和它沒什麼關係。”

尹醉這才長長地呼了一口氣出來,松了手向後靠在葉帆的肩上。“你餓麼?”

“你一說覺得稍有點了,”葉帆低頭看他,“你餓了麼?”

“也有點吧,你說咱們不是神仙了,神仙怎麼還餓啊?”

“神仙麼,倒是餓不死,不過不吃不喝時間長了也不好受就是了。”

尹醉聽了這話,歎了口氣,伸手把絨外套的口袋翻出來,“臨走的時候我還塞了三包子呢,可惜不知掉哪去了。”

“你還塞了包子?我怎麼不知道,那你怎麼不多帶點,就帶三個管什麼用?”

“唉,我怕他們搜身啊,不敢多帶,就抓了那麼三個,想著你兩個我一個的,這會也沒了。”

葉帆看他那一副萬分惋惜的樣兒,真是打從心媟R出來,這孩子怎麼這麼愛(念nai,四聲)人兒(可愛的意思),伸手揉揉他的發頂,發絲在手心媬i蹭,癢到了心堨h,葉帆忍不住俯過頭去輕輕吻了他的臉頰,尹醉便回過頭來沖他笑,孩子一般,葉帆勾起食指,彈了下尹醉的鼻子,看他皺著臉閃躲,終於還是歎了口氣。



“怎麼了,”尹醉也舉高了手回彈過去,“心疼那三個包子呢啊?”

葉帆心道,心疼你這傻小子,毛還沒長齊呢,非要跟著來,但嘴堬蚳s沒說出來,“那可不,你那肉餡攉得雖然不怎麼地,總比沒得吃強點……哎喲——”話沒說完就挨了一肘子,尹醉白了他一眼,“見天吃白食,還好意思說,”說著憤憤地扭過頭去,葉帆也不回口,就是摟著他靜靜坐著,好半晌,聽見尹醉又說:“等咱們回家再包一頓,專包韭菜餡的,你不吃也得吃……葉帆……”尹醉輕輕地道,聲音低如耳語,“咱們能吃上韭菜餡包子吧?”



葉帆心堣@顫,卻還是立即介面道:“我不吃你能甘心麼?”

尹醉這才不吱聲了,呼吸漸漸平穩,終於睡著了。折騰了這麼久,葉帆這句話才讓他覺得安心些。擁著睡熟的尹醉,葉帆卻毫無困意,眼睛卻望向前面的黑暗處,再來的是天將,還是劫難呢?



都說等待最難熬,葉帆這會倒不覺得,再抬眼時,面前已經站了五個人。葉帆還沒張口說話,尹醉已經猛地坐了起來,顯然還是沒睡踏實,有點動靜就醒了過來。葉帆吻了吻他的發漩,這才轉過臉,“天樞宮,度厄星君,好久不見……”說著又向度厄星君身旁望去,又招了招手。



那四星宿站在星君背後都有些為難,葉帆是他們的老牌友了,交情向來不錯。只是他們四個這次正好輪值到捆仙石處,出了這麼大的岔子,連鬼將都被收了,實在推辭不得,只好來了。



見葉帆向他們招手,四人更是難尷尬,但度厄星君還未發話,四人當然不好開口,只得匆匆點了點頭。

葉帆也沒多說什麼,和尹醉並肩站了起來。度厄星君冷冷掃了尹醉一眼,開口道:“行者求道,持戒修定,應除六欲。葉帆,你也是六部正神之一,這麼淺顯的道理都參不透麼。你私自毀掉天界聖物,命你上捆仙石,洗髓曆劫,既是罰你的劫難,也是渡你的蓮舟,你卻貪嗔癡慢,四欲不除,還縱寶行兇,你快快交了法器,領罪去吧!”



“多謝星君,還叫我自己去領罪,給我個自首的機會,”葉帆嘴婸△菕A眼睛卻瞥到星君背後,畢月烏沖他擠眉弄眼,指指他自己手堛漫礞l,又晃晃手腕。葉帆心堜白他的意思,面上卻是一點不露,只淡淡地道:“我意已決,就不用多廢口舌了吧,”



度厄星君面色一沉,把手堛漫媢苳@擺,“既然你冥頑不靈,也只有押你上金殿了!”話音才落,身後的四位星宿只一閃,就到了眼前,危月燕將手腕一顫,那一對金錘立時滴溜溜轉著就向葉帆的腰眼襲去;女土蝠使一杆長槍,從下向上,直挑向眉心;畢月烏一柄開山斧劃出一道電光,直奔葉帆帶著佛珠的手腕而來;鬥木獬則是一根狼牙棒,大喝一聲,當頭砸下……四人聯手圍攻,從背後看當真是聲勢驚人,但從葉帆這個方向看,則完全不是這麼回事。四人雖然口中呼喝不絕,但臉上卻是擠眉弄眼,畢月烏還拼命的努嘴,鬥木獬則是眼珠滾動,一直往右面看去,葉帆會意,拉了尹醉往右邊一閃,果然四把武器紛紛落空,但下落之勢不減,一一劈到了地上。



尹醉這時也明白了,臉上卻帶了一副驚恐萬狀的表情出來,甩開葉帆的手向後跑去,跑了沒幾步便站住,又狀似擔心地看向葉帆。

五個人有驚無險地打了十幾分鐘,四位星宿的兵器屢屢招呼在空處,葉帆也好似騰不出手來拿佛珠。

“噹啷”,鬥木獬和女土蝠的兵器撞到了一起,葉帆趁機伸手架住畢月烏的開山斧,身子直侵到他前面,低聲道:“打到哪兒算完?”畢月烏一臉無奈,搖搖頭後,斧頭一擺,迫退了葉帆,四位星宿再度上前,五人又翻翻滾滾的打成了一團。



這麼沒完沒了的下去什麼時候是個頭啊?葉帆翻了個白眼,躲過看似兇狠實則無力的一擊,一眼瞥到站在一邊的度厄星君,卻見他手一揚,一個小巧的玉印騰空而起,隨即飛向尹醉。



“番天印!”葉帆再不管四人砸下的兵器,扔出手上佛珠便向那印砸去。

尹醉瞧見那印沖自己來時就想跑,但急切間腳步早亂了,還沒邁出兩步,自己就給自己下絆子,腳腕一崴,重重摔在了地上,轉頭時卻見那印堪堪被七寶佛珠抵住,葉帆與度厄星君一齊來搶,那度厄星君本來離得較近,眼看一伸手就要將兩件寶物拿在手堙A不防那邊畢月烏卻看得呆了,頻頻後退,正擋在他前面,等他一把推開畢月烏時,葉帆已經把寶物拿在了手堙C



“你這黃口小兒,竟敢破我法術……”

“去你MD,你TM祭番天印打他,還不許我給他擋擋了?!”

度厄星君被葉帆這兩句粗口罵得全身打顫,“你,你……”才顫著音說了兩個字,就見葉帆摸向手腕,這一手嚇得他臉色大變,把那後面的“長篇大論”都噎了回去,忙也伸手探向懷內,還沒等他把寶貝摸出來,一邊的畢月烏突然大喝一聲,掄了斧子劈向葉帆,不偏不斜,正好把葉帆擋得嚴嚴的,度厄星君剛要開口叫他讓開,畢月烏卻又慘叫著飛了出來,他的那把雙開刃的開山斧不偏不斜,正好砸在度厄星君的腳面上……



一個“啊——”字剛喊出半截,白光閃過,度厄星君人影全無,葉帆把佛珠套回了手腕上。

“怎麼樣,這局像話吧?”畢月烏“嘿嘿”笑著爬了起來。

“這一手真不賴!”危月燕在他背上重重來了一下。

“瞧不出,還有這好手段!”鬥木獬也挑了挑大拇指。

“真是多謝了。”

“行了,牌品好的可沒幾個,抓了你,我們找誰去?”女土蝠也笑道。

“葉帆,你看這個……”尹醉把手一伸,那番天印正在他掌中心打著轉,那印通體溫潤透明,玉雪可愛。

“這個……”葉帆抬眼看向四星宿,畢月烏忙搖頭:“這個我們拿著可不行,到時沒法說啊!”

鬥木獬也道:“你們拿著得了,怎麼說這也是上古的寶貝。”

葉帆點點頭,合上尹醉的手,“放你那兒吧,這次不要當包子掉了。”尹醉斜他一眼,乖乖的把印揣到了口袋堙C

“哎,我說,葉帆,你怎麼解開封印的啊?”女土幅笑問。

“我也不清楚,隱約記得從尹醉那飛過一朵優曇婆羅花過來,成了契機。”

“優曇婆羅?那是三千年一開之花啊,你怎麼有?”鬥木獬這話也是眾人想問的,便一齊轉頭望著尹醉。

尹醉聽了便扯了自己的衣領出來,亮給眾人看,“有位仙女印了朵花在這上面,不過這會那花已經沒了。”說話間,還詳細描述了女仙女的相貌衣著。

“那是芍藥仙子,錯不了,那天她說進來看看你,我琢磨著你是她未來夫婿,受了難她能不看看麼,就沒攔著。瞧瞧,連優曇婆羅都給弄來了,這可不是容易事,對你真是情深意重啊!”



葉帆好大一個白眼賞給了女土蝠,“八竿子打不著,瞎說什麼!”

“行了,玄天君,你也把我們收堶悼h吧!”危日燕笑道。

葉帆一呆,隨即明白,“行,我知道,不然你們也沒法交待,這次多謝你們,我也不多說什麼了,只是這幻境我怎麼出去?”

“還能怎麼出去,度厄星君都叫你收了,哪還有鎮這兒的人啊!況且你手上有兩件上古異寶,合二為一,哪怕砸不出條路出去呢。”畢日烏大大咧咧的把斧頭往肩膀一扛,“咱們哥幾個進去睡覺去!”



葉帆一笑點頭。

“我砸行麼?”剛收起佛珠,轉頭卻見尹醉抓著番天印,一臉的躍躍欲試。

“誰砸都一樣,這東西你心媟Q著要砸誰,扔出去就行!”

“好!”尹醉接過佛珠往手腕上一套,胳膊甩得高高的,拼命往地上砸去,“王八蛋,叫你TMD關我們!!”

兩點青光隨即彙成一道耀眼白光,在葉帆的大笑聲中,兩人已回到了捆仙台上。

“怎麼樣?”

“砸得不錯,有水準!”葉帆笑著說,低頭看看腳邊,碎鐵鏈散了一地,再看尹醉,捧著番天印站在身邊。

“葉帆,你說這鏈子能鎖人的法力,可是你封住的力量就鎖不了麼?”

“被這鏈子所住的時候我還沒得封印之力,所以它鎖不住!”葉帆邊說邊將佛珠拿過來撚起,一個個的抖。

“你幹什麼呢?”

“咱們要跑路,帶那麼多鬼占地方。”話說完只一會的功夫,捆仙台上已是鬼影憧憧,飄的、爬的、亂蹦的,擠成一團。

“走了!”葉帆拉起尹醉,從捆仙台上躍進了雲層時,尹醉兀自瞪大了眼睛往回張望。

等到第一位天將發覺不對,趕來之時,就見捆仙台陰風慘慘,各色厲鬼,或哭或笑,或爬或飄,浩浩蕩蕩向他襲來。可憐這位天將神仙見了不少,惡鬼還是頭一遭見著,當下連滾帶爬,口堻蛣蛓X千年沒喊過的爹娘,落荒去也。



等到天界把這一眾鬼眾送回幽冥,葉帆尹醉早去得遠了……





21

冬日的暖陽從透過窗戶鋪了一室光亮,映得人心媄i洋洋的。

“靠——”葉帆大叫一聲,整個人向後直挺挺倒在了床上。

“單子還沒扯下來呢,下來!”尹醉隨後趕到,一把扯住床單一角,拼力往懷里拉去,幾下之後,葉帆就連人帶枕頭滾到地上去了。

“又不髒,折騰什麼,好幾天沒見床了!”葉帆再度爬上了床,攤開四肢,左右翻動。

“還說沒土,抖了一地了都!”尹醉把床單揉成一團,正要扔到客廳去,不防葉帆忽然伸手從後面摟住他的腰,只一帶,尹醉就滾到了葉帆的身上。

房間堣@片寂靜……好半晌之後……

“你說咱們走了幾天了,桌子上都積了土了……”

“不知道,我記得咱們10月4,5號走的吧,等會開電視看看今兒什麼日子了。”葉帆的手指順著尹醉的脖頸曲線輕撫著,間或插到他柔軟的發尾中撥動。尹醉微微笑著,心中一片寧靜,低頭正瞥見葉帆攔在自己胸前的手臂,便轉臉去吻。



“真沒想到你竟然帶我回家。”尹醉低聲道。

“不然去哪,私奔麼?那幫人抓人挺有一套的,那是白費功夫!”葉帆笑道,轉過尹醉的身子,讓他的頭偎在了自己的頸側,尹醉的發梢軟軟地蹭著皮膚,一種安心的癢。



“他們得什麼時候再來?”尹醉雲淡風清地問了一句,彷佛他問的是諸如“什麼時候吃飯”這樣無關緊要的問題。

“誰知道,不累麼,睡會?”

“嗯……”輕輕從鼻子堶韞X聲,尹醉吻了吻葉帆的唇,便合上了眼睛。

“天宮一遊”,兩人均覺心力交瘁,這時相互摟抱著,差不多都是閉眼就著。照例的還是尹醉先睜眼,屋堣w經一片黑暗,尹醉心想,自己少見有睡得這麼熟的時候。葉帆已經不再緊抱著他,那人睡相一向不怎麼樣,一張床不夠他滾的。不過,尹醉動了動手指,自己的手卻被那人握個正好。



真是累啊,尹醉心想,好像比小時候練了一天功還要累似的,動也不想動。在捆仙石的幻境中,自己強迫著不去想將來的事,況且也沒空想。葉帆打壞了捆仙石,還放了那麼多鬼在上面,想到那情形,尹醉還覺得好笑,一個人在黑暗中笑出了聲。可是,他們不會放過葉帆的吧,他都聽到了,那個神仙叫著什麼私毀天界聖物,什麼四欲不除。尹醉一遍遍撫摸葉帆的雙臂,摸他的臉,聽他發出模糊的呢喃聲,尹醉忽然想起小時候自己生病,師傅摸著自己的頭,說的話,“葉帆,你要好好的,好好的啊,啊!”



等葉帆睡醒時,才赫然發現尹醉已經不在自己懷堣F,臥室的門沒關嚴,客廳的光透了進來。“幹嗎呢?”葉帆光著腳,迷迷瞪瞪地一屁股坐在了沙發上。



“過了過水,你知道咱們走了多久麼?”

“多久?”

“我看電視來著,今兒是11月12,沒東西能吃啦!”

葉帆抬頭望望牆上的表,淩晨2點25,“你都收拾完了?”

“完了!”

“走,外頭吃去!”葉帆拉開櫃子,一通亂翻,找出兩件厚外套來,“不給師傅個信兒麼?”尹醉套上葉帆遞過來的外套,袖子略有點長又不好往上挽,也就由它去了。



葉帆看他“奮鬥”,看得直樂,說:“趕明兒買件去得了,”臨出門,又回頭道:“再看吧,先別給老頭招呼了。”

11月的北方,天是乾冷乾冷的,風呼呼往脖梗媊憿A尹醉拽拽衣領,“我也是神仙了,怎麼還怕冷呢?”

“神仙又不是超人,該怕的全怕,”葉帆壞壞一笑,“就是不怕鬼啦!”

尹醉懶得理他,一張嘴呼呼往嘴媊擳楚A這會還是少說話的好。

“往哪兒吃去呢?”葉帆四處張望,“靠,這點麥當勞也關門了吧!”兩人漫無目的,見彎就拐,走了好一會,才隱隱見遠處透出一點火光來,兩人連跑帶跳趕著過去,見那是棟臨時房,窗戶用報紙曾曾糊著,棉瓦的房頂被風刮得“咯咯”做響,房門掛著厚重的軍綠棉布簾子,站在門口,也能聞出堶掠}陣食物的香氣。



“就這兒啦!”葉帆叫著掀開簾子,當先跨了進去,這才看清這是個個體燒烤小店,房子極小,外間也就8,9坪的樣子,里間則也用同樣掛著棉布簾子。屋娷\著四張小矮桌,旁邊摞著一大疊塑膠凳。屋子另一邊是個自製的鐵爐子,堶悸漪握w經冷了,上面還零星放著些鐵籤子,爐子旁則是個玻璃櫃,兩層的,堶掛謅C豎八地放著些託盤,具體有些什麼東西,隔的遠了,看不清楚。



葉帆“篤篤”地在窗戶上敲了兩下,“有人麼?還賣不賣?”直敲了差不多五、六下,才看一個中年男人蓬著頭髮,披著外頭走了出來,“賣,賣!”男人打了個大哈欠,“不過就剩這些了,新的沒了,您將就著看吃點?”



兩人走過去,細看那櫃子堛滬鼓哄A肉剩的果然不多了,葉帆把僅剩的那幾個鵪鶉蛋和蟹肉都放在另拿出的託盤上,又揀了茄子,土豆,不忘告訴尹醉:“這些烤著好吃!”兩人幾乎是把櫃子堛漯F西包圓了,又拿了四個燒餅,叫男人一併串著烤,這才揀張桌子坐下。



男人開了兩瓶啤酒放在桌上,尹醉接過倒了滿滿兩杯。

“你不是一直說這個難喝?”葉帆笑著問他。

“本來就是難喝,不過今兒咱們喝一盅!”

葉帆看了看尹醉,笑著點頭,“行啊,醉了我可不管拖你回去!”

“我可沒那麼容易醉,早就練出來了!”

說話間,東西已經端上來了,兩人一個多月沒吃東西了,這會吃在嘴堙A分外美味。男人找兩人要過了錢,便又獨自走到角落坐著看書,好一會,竟然晃著頭睡著了。



“他睡啦!”葉帆斜了一眼,笑著說。

“睡就睡吧,哎,你沒喝淨。”

葉帆一口把酒幹掉,攬過尹醉,吻在了他的耳旁,尹醉毫不抗拒,反而雙手繞上葉帆的脖子,抱住了他,“葉帆……”

“嗯?”

“好好的啊!”

葉帆笑了,“你也好好的!”

“咱們都好好的……”

兩人吻在了一起,尹醉緊緊抱著葉帆,玉帝啊,他心堨s著,我喜歡這個神仙,真的,不騙你。

兩人跌跌撞撞進了家門,外套往地上一扔,互相拽著把一副蹬到了床下,眼鼻口耳、指尖、腳尖,身體的一切都投入進去,尹醉輕聲哼著,隨即叫起來:“我好舒服啊,葉帆,”那舒服勁兒從心堜馴~溢,葉帆騰出手擼著尹醉濕淋淋的額發,“我也舒服!”



一手的汗,拉扯著葉帆的頭髮,無意識地一直捋到發尖,葉帆覺出頭皮疼來,便低頭吻他,等到興致略散,葉帆想翻身的時候,才發現被子不知什麼時候把兩人的腿裹在了一起,兩個相對而笑,尹醉探過頭去吻在葉帆的鼻尖上。



我是喜歡他,真的,我不騙你……





22

尹醉伸手撩開葉帆的額發,兩個指頭輕輕蹭在他光滑的額頭上,窗外仍舊是一片黑暗,尹醉披上外衣照例到陽臺上去練功。天邊的黑暗中漸漸透出隱約的青色,慢慢地,如同滴到水中的染料,細微的青色不規則地渲染開來,並被嵌上了金邊。小區堛漲磽v樓一棟棟地從黑暗中掙扎出來,夜色凝成了影子,緩緩拖到了地面上。



尹醉能聽到細碎的腳步聲、人語聲、以及開關門所發出的“咣鐺”聲,他回到屋堙A俯身到葉帆身上,吻吻他。葉帆掀了掀眼皮,含混不清地問:“起來啦?”



“早起了,吃什麼,我買去!”

“隨便,我再睡會……”

“嗯……”尹醉應著,彷佛有人正用拳頭壓在自己的胸口上,胸口的悶一直竄到了鼻尖,他吸吸鼻子,起身開門走了出去。

冬日清晨,空氣不錯,天空是種淺近的藍,少有的一點雲彩也絲絲縷縷地欲斷還連。尹醉深吸了一口氣,猛地一個抬腿,竟然直達耳旁,瞥到旁人驚歎的目光,尹醉笑了笑,一溜煙地跑到街心花園去了。



“喝,小夥子,你可有日子沒來啦!”

“嗯,家埵麻I事!”尹醉笑著坐在了拉胡琴的大爺身旁。

“我說呢,倒少見你們年輕輕的喜歡這個,好,這可是祖宗留下的好玩意兒,不能丟啊!”

尹醉笑著點頭,看大爺手腕一顫,胡琴聲轉了兩個彎,開唱:“聽他言嚇得我渾身是汗,十五載到今日才吐真言……講什麼夫妻情恩德不淺,咱與你隔南北千里姻緣,因何故終日媟T眉不展,有什麼心腹事你只管明言。……”



葉帆在床上翻了幾翻,竟然睡不著了,探手拿過鬧鐘看了看,不過才7點半。放下鬧鐘,他從床頭櫃的抽屜堮野X手機,開機撥號,“喂,是我……家埵麻I事,……不是大事,就挺折騰……麻煩了您這麼久,一直受您照顧,……嗯,我不能幹了,不好意思給您添麻煩,實在是……那怎麼成……先這樣吧,工資麻煩打卡上就行了……嗯,謝謝您了,……再見。”擱下手機,葉帆穿衣開門,客廳的沙發上赫然坐著個男人。



“什麼時候來的?”葉帆也坐了過去,隨手打開電視。

“剛到!”男人抽出兩隻煙來,遞給葉帆,“要麼?”

“謝了,不用。你坐著啊,我洗洗!”葉帆說著進了浴室。

男人愜意地倚靠在沙發上,吐出一個煙圈,“你打算怎麼辦?”

葉帆一口吐出漱口水,“隨便吧,玉帝怎麼說?”

“你也知道,上次玉帝和芍藥仙子的事,王母早懷疑你是頂缸的,不過沒證據,這次正好拿這事逼逼你,所以投你到捆仙石的幻境中去,就是拖得你受不了說實話!”



“我知道!”葉帆坐回沙發上,冷不防那男人一腳踹過來,“靠,你TM幹嗎!”

“你個混蛋怎麼不忍忍,MD你打破捆仙石,玉帝也不得不認真懲治你!……”男人忽然頓住了,好一會方才一字一字地道:“你怕那小子受不了吧!”這句是肯定句。“你什麼時候解除封印的?”男人問。



“你們不是知道了嗎,還問?”

“真那麼巧,偏那會兒解開了?”男人顯然不太相信。

“就那麼巧,我有什麼辦法!”葉帆笑眯眯地回道。

“操!”男人一把將煙頭按熄在煙灰缸堙C“我明天來帶你們走,你……”他輕輕歎了口氣,望著葉帆,口氣緩和了不少,“你有什麼話要帶的?”

葉帆退下手上的七寶佛珠交給了男人。“你給我這個幹嗎?這TM不是你本體嗎?!”

“給玉帝吧!番天印當初直接用來砸破幻境,已經碎了,你拿這個去,跟他說……”葉帆努努嘴,“就說,吾信吾皇!”說完自己覺得好笑,索性笑出聲來。



男人默然接過套在自己手腕上,忽然一把拉起葉帆抱住了他,又狠狠拍拍他的背。

正當這會,門開了,尹醉拎著兩套煎餅果子站在門口,愕然望著兩人。

葉帆笑笑推開男人,把尹醉拉過來,“介紹一下,這位是清源妙道真君,一般人都叫他‘二郎神’!”

尹醉呆了呆,忙點頭笑道:“你好!”

二郎神伸手拍了拍尹醉的頭,“你不錯,”說著,對兩人又招招手,“我走了,明兒早上直接帶你們走!”話音未落,已是人影全無。

“喏,你的,放辣子了!”尹醉遞過一套煎餅給葉帆。

“嗯,”葉帆接過咬了一口。

“明天就又要回去了嗎?”

“是啊。”葉帆邊吃邊把頭湊到尹醉的肩上。

“你會怎麼樣?”

“不知道,反正捆仙石暫時估計不會讓咱們上了!”

“咱們一起?”尹醉顫巍巍問了一句。葉帆立時沈默下去,尹醉轉頭望著葉帆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著他,好半天才看葉帆張嘴,道:“這次估計不行了。”



尹醉笑了笑,慢慢地道:“我現在是神仙了吧?”

“對!”這次回答得很利索。

“長生不老的那種?”

“神仙都一樣!”

“行了,知道了,”尹醉好似放下了什麼心事,也抓起煎餅咬了一口,葉帆望著他腮幫子鼓鼓的模樣,低下頭吻在他的眉梢上,尹醉抹抹油嘴,仰起頭,等葉帆吻他的唇,沒想到葉帆居然將他一推,還擺出一副嫌棄的模樣叫道:“也不擦擦!”尹醉一拳頭掄上去時,葉帆已經大笑著閃開。



這整整一天,葉帆都在教導尹醉,兩人來到銀行取款機前,葉帆一遍遍地看著尹醉把卡插進去,查詢,取款,取消,取卡。直到保安上前干涉,兩人這才離開。然後是公共汽車,兩人從小區門口做到終點站,又從終點站上了地鐵坐回來。折騰洗衣機的時候,因為葉帆也是經驗不足,出水管居然斷開了,等兩人發現的時候,地上漫著的水已經沒到了腳趾。尹醉已經呆了,葉帆倒是反應迅速,扔給尹醉一個盆,便開始舀水。葉帆舀著舀著玩心大起,疊了只紙船放在水面上,看它歪歪斜斜地漂來漂去,尹醉看得心癢,也有樣學樣,電腦旁僅剩的幾張圖紙都被撕來折紙了。等樓下的住戶因為房頂滲水怒氣衝衝找上門來的時候,廚房堣w經四處都是白色的紙船了。



晚飯是在樓下的火鍋店解決掉的,兩人洋洋灑灑要了滿滿一桌,還幹了幾兩白的。家堥麭B是水漬和泡得稀爛的白紙,誰也沒心思收拾,兩人一路把衣服四處一甩,便相擁而眠。尹醉蜷在葉帆身旁,拉著他的手臂,聽著葉帆沉穩的呼吸聲,不知不覺也就睡著了。





23

“你怎麼這麼不知好歹!我一再回護你,你卻給我捅出這麼大一個簍子,如今我不罰你難塞眾人之口!”玉帝怒瞪著默默站在殿角的葉帆,當看到他手上緊勒著的補天鏈時,又不忍目睹地轉開了視線,“你這是何苦,你難道不知,只需在捆仙石上多熬些時候,我自然尋個緣故放你出來,”



“您雖會放我出來,卻打定注意要尹醉魂飛魄散,以正天道,是不是?”葉帆輕道。

就為那麼一個小鬼,你萬年道行毀於一旦,也值得的?”見葉帆笑而不語,玉帝無奈道,“也罷,我留你百年之力,你需從頭煉起,只是死罪雖免,活罪難逃,北海之眼自申公豹被封之後,再無人看管,你便去填海眼三年吧……”



葉帆微微笑道,“我封印已解,所有的事都想起來了,當年我未下地府完劫的時候,在須彌山偶然遇彌勒佛祖講法,山上優曇婆羅花逢佛盛開,便摘了一朵並以之作為封住記憶的契機,”葉帆抬眼望向玉帝,“那花我是交給了您吧……”



玉帝長歎一聲,背過身去,擺了擺手,寢殿兩旁的天將便走上幾步,葉帆長揖到地,跟著天將走出殿去了。

……

“葉帆……”尹醉輕輕呻吟著,睜開了眼睛,還是熟悉的屋頂,熟悉的房間,熟悉的床,手慢慢移到身邊摸了摸。

“醒了麼?”

尹醉從床上爬起來,窗邊站著個人,因為逆光,尹醉看不清他的臉,但那男人一出聲,尹醉就聽了出來,是那位清源妙道真君——二郎神。

“葉帆走了很久了麼?”

“嗯,”二郎神深深吸了一口煙,走近坐在了床邊上,“因為一切罪過均是玄天君所致,與你無關。你也算是天生有仙緣,現下玉帝已將你列入散仙行列,如想成為正神,還需在人間修煉。”



尹醉恍若不聞,只是垂頭坐在床上。

二郎神摸摸尹醉的頭,道:“我只是來傳達旨意,玄天君已受妥善安置,……”他歎了口氣,站起身來,“此間事已完結,我走了。”

“他是被塞到北海眼中去了,是吧……”尹醉忽然低低說了一句。

二郎神一愣,隨即坦然答道:“不錯,他被貶為散仙,被罰塞入北海眼三年,三年過後,他自會回來。”

“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天上三年,地上幾日?”

聽尹醉問出這話來,二郎神也默然無語,長歎一聲,轉身開門逕自去了。

尹醉孤零零一個人裹著被子坐在床上,窗外隱隱傳來孩童的嘻鬧聲,夾雜了下班人群的嘈雜聲,尹醉的心中也如這房子一般空蕩蕩沒個著落,他就這麼呆呆坐著,天色暗了下來,四周一片寂靜。“好在,不老不死,”尹醉喃喃說著。



“葉帆說一年是365天,那麼3年就是1095天,1095年啊,對了!”尹醉爬到床頭去夠那個葉帆常用的鬧表,“這個是萬年曆?他說過這個記載了一萬年的曆法,那麼1095年後是什麼時候呢?”



尹醉把那鬧表拿在手中翻來覆去地看,那上面跳動著數位,無數的按鈕,1095年後是哪一年,告訴我吧!尹醉使勁拍拍那表,卻沒有聲音,“明明葉帆早上起不來的時候這表會響的啊,這會怎麼不響了,告訴我一聲吧。”他把那按鈕按了又按,忽然,鬧表上閃爍的螢光跳了幾跳,隨即熄滅了。



尹醉一呆,忙把那表晃了晃,又按按其他按鈕,但那螢光終究沒再亮起來,“怎麼?亮啊,”尹醉叫起來,聲音越來越大,“你亮啊,你告訴我一下,1095年後是哪年啊,你亮啊,你告訴我啊,我就想知道這個,我什麼也不求了……什麼都……我不求了……”眼淚緩緩滴在表面上,尹醉雙手抱著表頭慢慢地低下去,再低,再低,一直低到被子上,眼淚滲進了被面,濕漉漉的磨著臉頰,“葉帆啊……葉帆……葉帆啊——”那表被猛地扔了出去,尹醉迸哭了出來……



懵懵懂懂地擁著被子坐到了半夜,腿麻了,索性就平躺下。房頂是一片雪白,腦堣]一片蒼白。眼淚已經幹了,眼睛眨一眨就有種發澀的感覺。尹醉回想著他和葉帆一起看的電視劇,堶悸漱H一哭竟能斷斷續續地哭上一晚呢……這會葉帆是不是在海眼堣F呢?填海眼,怎麼填呢,塞堶掩礡H記得小時候聽師傅說來著,說盧溝橋底下就有海眼,堶惘釧ヰ囿滿C海眼埵釧ヰ哄A那葉帆呆哪兒呢?



尹醉閉著眼胡思亂想著,不覺眼淚又流出來,這次是從眼角斜斜直淌到耳朵堙A弄得耳孔癢起來,伸手去揉揉,新的眼淚卻又再淌了進去……

等再睜開眼,窗外已經見亮了,尹醉爬起來,向往常一樣鋪床疊被,漱口洗臉,只不同的是,今天早上他接了一盆冷水,多敷了敷眼睛。

收拾停當後,尹醉下樓出了小區。

“喲,可有日子沒見啦?不來一套?”攤煎餅的大嬸熟慣地招呼著尹醉。

點點頭,“來兩套,一套要辣子。兩塊四吧?我放堶惜F啊。”

“行,您稍等。”

握著兩套熱乎乎的煎餅,尹醉生平第一次打了出租。報出了那個被葉帆逼著背了上百次的地名,隨著計程車啟動,尹醉把頭靠在了車窗上。

拎著鳥籠子往家晃的老頭,怎麼也沒想到竟然在自己院門口看見尹醉。

“小醉?”

“師傅。”尹醉咧嘴微笑,舉了舉手堛熒弇獢C

“你怎麼上這兒來啦?”老頭開了門,才坐下,尹醉已經進廚房做上了水。

“葉帆說讓我看看您來,”尹醉笑笑,把煎餅遞給老頭,“有點涼了,要不熱熱?”

“得,不用,挺好!”老頭呵呵笑著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忽然問道,“葉帆他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尹醉的頭微微低了下去,半晌才回答:“他被玉帝罰啦,要罰他好幾年呢,……幾年之後就好好的回來,您別擔心……”

老頭聽了只是點點頭,兀自又吃了起來,只幾口,煎餅便下了肚,順手把油紙一揉,正要往身邊簸萁丟,不料剛抬起胳膊來,手便抖個不停,顫一顫,紙團就落在了椅子旁。尹醉忙著蹲下去撿,老頭癱靠在了椅背上,長歎著道:“老啦,老啦,連個紙團也拿不住了……”



尹醉只覺得心口像被人一把擰住似的疼,眼淚幾乎要湧出來,忙仰天揉了揉眼睛,這才勉強逼了回去。

老頭摸摸他的發頂,柔聲道:“好孩子,好孩子……”說到這堙A眼圈已經紅了,忙著呼嚕了一把臉,遞給尹醉一個鳥籠,“小醉,給我拎進去吧。”

尹醉攙著踉踉蹌蹌的老人走進堳峞A出來時,終是忍不住,淚流滿面。





24上半章

出了師傅家的院子,尹醉懵懵懂懂站在街上,此時上班的高峰已經過去了,街上行人寥寥,均目不斜視而過。只有個編了一頭辮子的小女孩站在街角,歪頭看向尹醉,好半天,見尹醉回頭望她,“咯咯”笑著跑回個老人身邊。那老人正拎了鳥籠子,搖頭晃腦地哼著什麼,見孫女撞過來,右手匆匆撫了撫小女孩,便又向前一擺,隨著手勢,一句“站在宮門叫小番”,直著脖子嚷了上去,唱罷,自己也頗覺得不滿意,搖搖頭,轉眼瞥見小孫女捂耳朵,老人便笑了開來。



不知道尹醉站在一旁,已經呆了。“還是有地方去的……”尹醉剛尋思著往前走了兩步,一輛計程車已經停在了身邊,司機打開車門,探頭出來招呼:“您上哪?”尹醉呆了呆,坐進了車堙A緩緩道:“到XX劇場。”



“哦!那地兒啊!您別說,我還真認識,就在我家附近。這會XX路有點堵,咱繞廣場路吧,就多個彎兒,沒幾塊錢!”那司機一連串炒蹦豆一般說著,尹醉正回頭看那對爺孫,見那爺爺正一手提著鳥籠,一手拉了孫女,斜斜穿過馬路而去,尹醉臉上也不禁微微露了笑容出來。



那司機見尹醉沒反應,又照著方才的話重來了一遍,尹醉根本不知道廣場路在哪,便匆匆點頭,道:“行啊,您看著走吧!”

車開得挺快,九轉十八彎的繞著,那司機看尹醉一臉的默然,自覺沒趣,便擰開了廣播。一個甜美的女聲輕緩地道:“這首歌是為了紀念……請聽……”,聲音漸漸淡去,忽然一個老生的調門響起,只唱了一句,但尹醉已經聽得分明,那是《秦香蓮》中陳士美開腔的第一句“辭別了二爹娘汴梁城奔”,尹醉知道下句該是秦香蓮接:“願官人多保重謹慎寒溫,”這出戲自己12歲就挑大樑上臺了,想不到在這媗巨ㄐC正自凝神往下細聽,不想已經換了調門,仍然還是男生,但已經不是京劇的腔了,尹醉愣了愣,卻還是留神詞,只聽那人唱道:“你穿上鳳冠霞衣,我將眉目掩去;大紅的幔布扯開了一出折子戲。你演的不是自己,我卻投入情緒;弦索胡琴不能免俗的是死別生離……”只辨到這堙A尹醉心堣@窒,那唱詞便流水一樣淌了過去。抬眼向窗外望去,一片灰白的青磚鋪出一個偌大的廣場,廣場邊上儘是衰草,樹幹也被緊上了一層棉花,包得嚴實,樹梢上僅餘的幾片枯葉,晃了兩晃,就晃到車窗後面去了。尹醉扒著窗戶往後望去,他還記得幾個月前這堛漱j沙燕,我收哪兒去了呢,好像是放陽臺了吧……



那司機見尹醉整個人都趴在了窗戶上,隨口問他:“您遇見熟人了?”

尹醉聽見問話,才緩緩坐回原處,搖搖頭,問司機:“您知道剛才那首歌什麼名嗎?”

司機一呆,想不到這個木頭似的乘客倒主動搭起話來了,忙回答:“您說那個開頭唱京劇的那個?”

“嗯。”

“喝,您瞧,我也不知道,趕明兒您上音像店問問不就全了!”

尹醉點點頭,沒再說話,司機翻了個白眼,心想:今兒開門頭一遭怎麼遇見這麼一位?



大早晨的,劇院門口冷冷清清,看門的大爺正拖著把極大的竹掃帚清著枯葉,院子媢苳g飛揚,嗆得人從嗓子眼媊o起來。

“喝,這麼一大早的,吃飯了沒?”抬頭見著尹醉,大爺不由得笑著朝門廳房努努嘴,“剛打來的漿子(豆漿),趁熱喝一口去!”

尹醉接過掃帚,幫著把落葉攏成一堆,再回頭時,一邊的小凳子上已經擺了個小小的鋁質鍋。“快著,趁熱。”

豆漿熱熱的順著嗓子流下,一股熱氣漲出來,手腳似乎也被變得暖和起來。

“今兒趕早啊,這都得等晌午頭才來呢。”大爺叉開兩腿,坐在馬紮上,臉被豆漿的熱氣映得紅上來,尹醉也不由笑了笑,接腔問道:“我今兒起得早了,過來看看,您有鑰匙嗎?”



“那哪能擱我這兒,你要亮嗓子,就擱這院堭o了,我把院門給你上了,滿成!”

尹醉笑著點頭,看大爺逕自去把那扇綠漆大鐵門又拉了上去,豆漿鍋旁一個方方整整的匣子堙A沙沙的響了這半天,才有個男聲報導:“下面請欣賞《春閨夢》選段,”說罷,鑼鼓鏗鏘,一段幽咽的腔門慢慢飄了出來。



大爺關了門過來,見尹醉低頭細細打量那只半導體,也便又自坐下,笑吟吟拿了根油條在手堙C

尹醉本來納悶,但料想這出聲的東西多半和那電視差相仿佛,也就沒再多問。這會聽那堶掃w緩傳了一出唱段出來,便留神細聽。那是一段西皮二六轉快板,唱詞是尹醉從未聽過的,細分辨下,訴得正是離別之苦,“細思往事心猶恨,生把鴛鴦兩下分。終朝如醉還如病,苦依熏籠坐到明。去時陌上花如錦,今日樓頭柳又青!……”



尹醉心下惻然,胸口猶如被人一把抓了擰住,尖銳地紮疼了一下,而後就只是木木地麻。“去時陌上花如錦,今日樓頭柳又青……”尹醉喃喃念了兩遍,不再管那匣子堣S吱吱呀呀地唱了段什麼,霍地立起身來,端起胳膊,一溜小碎步,跑起了圓場。



尹醉緊盯著自己的手指,腳下不住地加快,卻又得拿著股勁,撐著肩不動,腰不晃,只一會功夫額頭已經見了汗,他兀自不停腳步,越發跑得快了,直跑了有快一個鐘頭,這才腳下打拌子,被塊翹起的磚角駁了一下,向下撲在地上。



大爺起初見尹醉側著耳朵,好好地聽那廣播,不想忽然就跳了起來,二話不說,愣是在這院子媔]開小圓場了。要說這功夫是有,又巧又輕,真有行話“水上飄”的意思,可這勁不對啊。有小半鐘頭的功夫,那喘氣聲都見粗,可就是不停腳。大爺幾次想開口叫住他,不知怎麼的就是沒說出去。“讓這孩子跑跑吧,不知遇上什麼不自在了……”搖搖頭,大爺早早把茶葉沏上,預備在屋堙C



見尹醉摔在地上,大爺忙搶口問了句:“小心著腿腳!”

尹醉一張臉跑得通紅,汗已經成縷順著淌到了脖梗,見大爺問起,卻揚臉一笑。大爺出了屋門,看他慢慢扶著腳面站起身來,不由得歎了口氣,問道:“遇什麼委屈事啦,跟大爺說說……”



尹醉低著頭揮揮手,蹭著大爺的衣角擠進屋去,“沒事,沒事,”捧起杯子,才掀開杯蓋,一股熱氣直沖上臉,熏得尹醉眼角也跟著發熱……



“怕流水年華春去渺,不是我無故尋煩惱,如意珠兒手未操……”

“停——”“鐵鏡公主”李燦國走近幾步,兩手慢慢跟著拍子一節一節敲打,“這媮棱o慢點,這麼著……”

尹醉低頭細品著那一叩一叩的拍子,點點頭,複又開腔唱了起來。一段罷了,李燦國方才點點頭,伸手拍了拍尹醉的肩膀,笑道:“現在挺是那意思的了,我唱梅派,這程派上頭的齦節,我也沒什麼交給你的了。”



尹醉聞言皺起了眉頭,“您……”

話還未完,李燦國便笑著擺擺手,“我的意思是讓你到戲校去聽聽,比跟我這兒窮耗強。”不由尹醉發問,這位“鐵鏡公主”又快言道:“我正好有個老姐妹在那兒,你要沒問題,我跟她打個招呼,你就去旁聽去!錢當然還要交的,但意思意思就行了,不用正經付學費。”



尹醉雖然對猛然轉換個陌生環境有些不安,但見李燦國話都說到這個份上,況也是好意,便點點頭應道:“行,那我就去吧,就是太給您朋友添麻煩了……”



李燦國大笑回過頭沖著旁人道:“這小子還跟我客氣上了,”說著,轉頭望向尹醉,放緩了面色柔聲道:“好小子,你准出息!”

目送著團堛漱H一一出了門,尹醉這才上門落鎖,跟門房大爺招呼了一聲也出了大門。光陰似水容易過,一天,一月,熬著熬著,不知不覺葉帆已經離開已經一年有餘了。不過一年的時候,尹醉卻好像已習慣了一個人生活,他依然每天早上五點起床,依然練完功後下樓買上一份早點,只是不再坐在公園中央,聽遛早的大爺們開嗓子了。自從在團長手堮釣噾_匙,他就每日第一個到,晚上最後一個走。飯他很少再做,只是隔三岔五會蒸上一鍋包子,倒兩趟車給師傅送去。偶爾趕上風和日麗的天氣,他會招呼一聲出來,大中午地坐在廣場邊上,遠遠地看人放風箏,紅的綠的,還有紮龍的,遙遙幾十米長,蜿蜒在天。看到高興處,尹醉總是不由自主笑出聲來,但旁邊小販湊過來兜售那一隻只各式各樣的風箏時,尹醉卻又總是婉言謝絕。家堥漸u黑白兩色的大沙燕,尹醉總怕褪了色,想起來時,便從牆上摘下來,拿了葉帆留下的顏料,細細再上一層色。只是這時候長了,那盒子堛疑C料也慢慢乾裂成小塊,拿筆沾了水蘸下去,竟沾了一毛筆的渣子,抹在風箏上,也是薄薄的一層,等風乾了,原本黑白分明的顏色就變得斑駁起來。尹醉捨不得扔,依舊掛在床頭,只是每瞥見,總不由一陣難過。



家堛瘍雂えO緩慢卻又顯而易見的,葉帆的電腦上蒙住的帆布,已經一年多沒再揭下來過;葉帆睡慣的那只高枕頭,也被壓在櫃底,久不見天日;那雙半高的大馬靴,再也沒橫在門口絆過誰的腳。比起以前那個滿屋子飛紙,東西到處亂放的家,尹醉顯然更習慣現在這個井井有條的屋子,所有的東西都被在妥當的位置上,尹醉閉著眼睛也不會拿錯,再不用滿世界東摸西找,也不用再跟在葉帆的屁股後面拾掇,但天冷拿厚被的時候,尹醉卻望著櫃子堥漲h出來的一床,愣愣地坐了半夜……



說是戲校,其實並不正規。不過是個掛在一類大學下面的附屬院校罷了。空自名聲好聽,實則教師寥寥不到20人,租了間廢棄的高中場地並了旁邊的幾所民房就開了課,算上尹醉這旁聽生,這第二屆學生也不過30來號人,還淨有些連“四功五法”都不知道的。



尹醉卻不懂這些,只是一門心思地下苦功。雖說那老師連個“單人趟馬”都能教上兩天,他也還是老老實實跟著走一遍,毫不轉那花活(指不過分顯示自己)。然而個人功底如何,明眼人都是瞧在眼堛滿A因此上不過半月,尹醉就多少有了點名氣,只是他從不與旁人攀話,也絕不要尖拿強,周圍的人還沒有能跟他搭上茬的。



放開了扶著杠子的手,略放低了腰,右腳一旋,腳下的地毯便微微泛起了個旋,這個鷂子翻身,尹醉做得乾淨俐落。

“好,漂亮——”一個聲音從身後響起,隨即又是一陣“呱嘰”的掌聲,在偌大的練功房媗巨荂A格外的寥落。

“嘿,我說,你還真有兩下子!”

尹醉回頭看時,一個濃眉大眼的高個子男生從門邊走了過來,自來熟地伸手拍了拍尹醉肩膀。

尹醉不知如何回話,索性只是扯了扯嘴角。

那男生不以為忤,又笑道:“哎,我看你是不是有基礎啊?這才多前兒(多少時間),就練得這樣了。”

“嗯,以前練過點兒……”

“我說呢!你是一年級的?”

尹醉搖搖頭,“我不是正式學生,是來旁聽的。”

那男生愣了愣,還待張口說點什麼,忽見門口轉來一個長髮女生,揚聲道:“晏然!你怎麼在這兒呢,就等你啦,快點!”

那男生便笑笑,向著尹醉做了個無奈的表情,轉身向著門口走去。才走了不幾步,忽然又回過頭來,嘿嘿一笑,大著嗓門道:“哎,我可是這兒的老師!”說罷,揮揮手,逕自和那女生去了。



尹醉望著這人的背影,心道:“嫣然,這名字倒是個青衣,看這做派卻又不像……”心媟Q著也不由得笑笑,轉頭就將這事忘到腦後去了。

自從在這戲校旁聽,尹醉便越發忙碌起來。雖然現如今這京戲依然不算太景氣,但相聲卻借了光又興了回來,劇院也應景調了時段,每日下午一場相聲大會,中間過場加上幾段唱,為了趕及“時尚”的坎兒,又額外添了昆曲的唱段,少不得由尹醉和團堨t一位唱花旦的挑起來,因此上每日埵ㄠo腳不沾地,但只要回家放下包,尹醉頭一件事,還是掀開蟲罐,細細把那只“常勝將軍”味了,他知道那蛐蛐兒怕是連過冬都難,當年師傅手堻怐纗堛甄峇ㄨL活了二百來天,只是他總惦記師傅再三囑咐的那句:“最是死堸k生的……”



“沒來由遭刑憲受此大難,看起來世間人不辯愚賢。良善家為什麼反遭天譴,作惡的為什麼反增永年。……”尹醉微轉手腕,水袖便隨著兜了一個小圈垂到腳邊。



“小醉呀——”

尹醉聞聲抬頭,見來人便露出了微笑,“李先生……”

“鐵鏡公主”李燦國還未說什麼,身後卻有人呵呵笑出了聲,李燦國嗔怨地往後瞄了一眼,繼而又笑開,擺擺手對著尹醉道:“別叫先生,這都哪一年了,哪有這麼叫的!就叫李姨就行了!”說著讓開身子,一個男子笑著走了進來。



尹醉定睛看了看,見不是劇院的人,偏又有些眼熟,不由問道:“這位是……”

“就是我那老姐妹的兒子,在你們學校當老師的,哎?”李燦國轉臉向著男子道:“晏然,你不說你們認識嗎?”

尹醉聽了這話方才回想過來,“是,見過一面,”頓了一頓,便又向著晏然點頭打了個招呼。

“行,行,別客套了!”李燦國大步走了進來,扯了兩把椅子,當先坐了下來。尹醉見狀,知是有事要說,也就脫了褶子,走了過去。

“小醉啊,星期五的曲院大會,你本來定的是《六月雪》吧?”

“嗯,團長說叫我唱這個。”

“哎,昨兒他們把劇目送回來,說是重了!”李燦國歎了口氣。

李燦國說的這曲院大會,是A市文化部為了振興戲曲,特別舉行的一個戲曲晚會。全市大小劇團林林總總8,9個都分別選了專人參加,也算是A市戲曲界的一件盛事。只是這參與的劇團多了,自然事務也就有些混雜。尹醉所在的萬春劇團雖不大,卻也分得了四個名額。團長念在尹醉年紀雖小,功派卻有,況那唱腔行式一點不像個18的孩子,便特別騰了空兒給他,指定讓他唱《六月雪.

沒來由遭刑憲受此大難》一段。不想曲目一報上去,轉天就接到了電話,說是和永韻劇團的重了。人家是先遞的劇目表,沒奈何尹醉只能改唱出別的。

“那我唱哪段?”尹醉平靜地問,倒惹得李燦國晏然不約而同地瞅了他一眼,這臨場換唱的事最是麻煩,更別說星期五就要上臺,星期三才得信。孰不知尹醉11歲登臺,是在那烏煙瘴氣的環境中一步步淌過來的。別說還有兩天的準備功夫,就是片子貼全衣服換好,那台底下一句話他就得全套重來。



“我們昨天商量過了,想讓你來段對唱,《武家坡》!”

尹醉笑了笑,這出他是熟的,《紅鬃烈馬》他挑大樑演了不知幾回了,“行,詞都熟,我再聽幾遍就差不多了。”

“我就知道這小子沒問題!”李燦國笑著摸摸尹醉的頭,“只是咱們團沒個好老生,所以就叫晏然臨時來頂下腔,他專攻餘派,”

“嘿,你好!”晏然嘿嘿笑著向這個眉清目秀的男孩遞出手去。

尹醉盯了他片刻,也便回了一笑,伸手與他握了握。“你好。”



PS:《武家坡》是《紅鬃烈馬》的一折,說的是薛仁貴王寶釧的故事。^^。。





李燦國見二人互打了招呼,囑咐了幾句就將武家坡的CD交到尹醉手上,匆匆下樓去了。劇團的練功廳往日下午都是尹醉一人使用,忽然多出一個人來,尹醉也不覺有些彆扭。晏然卻早將外衣脫在一邊,腿高高地蹺在椅背上,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四下堭i望。尹醉見狀也不去管他,自顧自放了CD細細去聽。這《武家坡》正是所謂的看家曲目,唱念俱全,很吃功夫。尹醉雖然不懼,但也知時隔一百來年,無論腔調唱詞怕是都跟自己唱慣的不同,況這次演出份量極重,自己也得提提精神,認真琢磨。



“‘是內親,’這三字咬字不同,調門也略緩……”尹醉正自品味,背後忽地著了一掌,唬得他手一顫,唱詞就掉在了地上。“有事麼?”摘下耳機,尹醉壓著火問道。



“啊?”晏然愣了愣,隨即笑道:“嘿,沒事!就是挺無聊的。”

尹醉冷冷瞥了他一眼,彎下腰去撿起了唱詞。

“你這麼個年紀,不好好上學,怎麼跟這兒劇院混啊?”晏然一屁股粘在了桌子上,扯過耳機在手中上下掂著取樂。

尹醉心中煩躁已極,並不想理他,只淡淡地“嗯,”了一聲,又自低頭拿筆在唱詞有異處標點。

“是不是沒錢?咳,這地兒能賺什麼,你當這年頭還有人聽京劇麼?一會我帶你去個地方,包你半個小時正掙個幾十!”

誰知尹醉這次卻連個“嗯”字都沒有,索性頭也不抬。晏然自覺無趣,停了片刻,忽然使勁推了尹醉一把,“過一遍吧!怎麼樣?”

尹醉默默盯了他一眼,便站到了廳中央,整了整衣服,側著身子望著晏然。晏然不由一笑,甩下耳機跳下桌來,腳跟才站穩就開了腔。“蘇龍、魏虎為媒證,王丞相是我的主婚人。”



尹醉把手在面前一擋,半轉過臉去,接茬唱了下去。兩人均是口齒清楚,一段西皮快板唱得真如水銀瀉地一般,中間的短句也毫不滯粘,聽來猶如一氣呵成。



一段唱畢,尹醉心堣Q分痛快。晏然上下打量著尹醉,“聽你這意思不像初學的啊,我怎麼聽李姨說你才學?”

“才學的程派,以前都是瞎唱。”

晏然撇撇嘴,顯是不信,卻也沒再多問,反而正色指了尹醉的幾處不足。他唱得味足,眼光也格外毒,這幾處正提在坎上。尹醉雖轉程派已有年餘,到底缺了老師調教,見他講得在理,便也放低了姿態向他請教。兩人一個問一個答,不過一下午時光,尹醉已是大有收穫,對晏然的印象也不由緩和了許多。



“喝,這都飯點了,你們幾點演出?”長長伸了個懶腰,晏然問道。

“沒有演出啊,”尹醉一愣,隨即答道:“除了週五的戲曲大會,這周沒有演出。”

“嘿,那就好,走吧!”晏然手腳俐落地披上外衣,拽了尹醉一把。

“走,去哪?”尹醉茫然問道,卻下意識穿好了衣服,隨手把放在椅子上的包背了起來。

“走吧!不是說好了嗎!”不由分說,晏然拉住尹醉一路小跑就出了劇團。



眼見晏然一步就跨上了那個樓梯,被慢慢傳送了上去。尹醉便仔細盯著腳下那一層層上升的樓梯,心媕q念著“一,二,三。”眼疾腳快,一個跨步也跳了上去。



“瞧你這著緊的樣兒?跟沒坐過似的!”晏然看他那小心翼翼的樣子,不由開口取笑。

“你說這個?”尹醉指了指腳下的緩慢上升的樓梯,“嗯,第一次做。”

晏然張大了口看他,忽然叫了一聲:“看腳下!”然而話已說晚,尹醉沒提防那樓梯上到了頂,腳下猛地磕上了個硬東西,被慣性帶得往前一撲,好在他到底十幾年功夫下來,左腳一跟,已經站穩。



“你是哪個地界來的,土老帽,嗯?”晏然扯開了嘴角,伸手就往尹醉頭上拍去,卻被尹醉偏了偏肩膀閃開了,只好訕訕得收了手,道:“就是這兒了,堶惇O大堂,”尹醉抬頭見眼前是個小廳,往前不到十步處連著條長廊,那長廊的頂子和廊柱仿佛都是竹子攢起來的,作舊成了暗黃色,周邊繞著碧青的藤蔓,只那顏色過於鮮豔,一眼便瞧出假來。長廊盡頭雖被遮著,遠遠瞧不真切,卻能聽見堶惜@陣陣聲浪傳了出來,聽來十分熱鬧。“先跟我過來,”晏然一扯尹醉的袖子,兩人順彎一拐,有個掛著小牌的房門,尹醉到這個時代已經兩年,簡體字也大致認了個七七八八,這會定睛看那小牌子,上面端端正正寫了“準備室”三個字。



推門進去,堶掖熊M別有洞天,大大的兩間房子,外屋橫七豎八地擺了幾張椅子,牆角則放了偌大的一張紅漆木桌,桌上攤著幾個包,旁站著三個人,其中一個正系大褂的襟扣,三人見晏然走了進來,都笑著打了招呼,然後便逕自忙各自的去。晏然則帶著尹醉進了堳峞A坐在了一整面牆鏡前。



“晏然,晚了啊!”鏡子旁邊也坐了個男人,瞧陣勢已經上好了行頭,正在揉臉。尹醉瞧他一身花侉衣,只在鼻樑當中揉了一塊白粉,便疑惑起來,不知這要演得是哪出。



這邊晏然已經脫下外衣,拉過衣架換了件英雄衣,臉也不抹,只取過筆來把眉毛略勾了兩筆,又在額頭掠了一道紅,緊了緊腰間束帶,對那“丑角”道:“幾點了,差不多了吧。”



“差不多,估計大鼓也有幾段了,”兩人說話間,就見屋媔i了個小夥計,“台前去吧,就快了!”晏然和那“丑角”答應著,兩人正往外走,晏然這才想起尹醉來,“走吧,前面瞅瞅去,挺有意思的,什麼都有!”



尹醉心下納悶,便跟了過去,三人走過長廊,面前豁然開朗,一個方方正正的大廳,堶惟不是擺著三、四十張桌子,夥計往來奔忙,食客觥酧交錯,端的是熱鬧非常。廳的正北豎著個一丈來寬的戲臺,戲臺離餐區不過五,六步遠,上面花紅柳綠地垂著拖地的帷幔,一個老人穿了件灰色馬褂,傴僂著背,正唱一出《探晴雯》。



“怎麼著,沒見過吧!”晏然笑問。孰不知這場景正是尹醉這十幾年來日日都見的,“唱哪出?”尹醉問。

“咳,三岔口,熱鬧!”晏然笑著說:“我看你剛才皺眉頭,是覺得小趙的臉不對吧,咳,告訴你,往這兒來的,主要還是吃飯,真看戲誰往這兒來啊!”他冷笑一聲,“就是窮講究,假內行,對付對付,一晚上唱兩段八十。”



尹醉點點頭,並不答話,倒是那個丑角瞧出尹醉也是行堛滿A便笑問:“看不慣吧,一開始我也彆扭,還不都是為了TMD王八蛋!錢就是TMD王八蛋,可沒這王八蛋你還真不成!”說著哈哈自顧自笑了起來。



“沒什麼看不慣的,都是為了混口飯吃!”尹醉笑笑,半晌歎了口氣,“你們這年月真不錯,這都能糊弄。”尹醉記得自己在班堮氶A就算混身燒得發軟,上臺也得照往常一般的樣,錯一點,台下起哄倒好的倒罷了,常還有人整碗的熱茶水籀了上來。這還不算,下臺師傅劈面就是一頓好打,自己曾有一次直跌到椅子下面,暈了一整天,起來還不是照上臺。



“怎麼了?”

“沒,”尹醉搖搖頭。

晏然笑道:“你可別以為我是嘴饞,來這兒是為了攢旅費。”

“旅費?”

“可不,我琢磨著去趟西藏。”晏然揚頭說道。

尹醉望了他一眼,隨口問道:“西藏是哪?很遠?”

“西藏你都不知道?”晏然瞪著眼睛,半晌搖頭歎氣,笑道:“怎麼不遠,走路還不得走上幾年!”

“那你不上班了?”

“啊?哈哈……”晏然和小趙(丑角)聞言都笑了起來,晏然按住腰,笑說:“你不是開玩笑吧,走到西藏!坐飛機有四個小時就到了啊!”

小趙也笑道:“走著去,回來還不成土著了!”

尹醉愣了愣,他從沒想過幾年的路程居然能縮短為幾個小時,忍不住開口要問他們是不是有什麼仙法,總算也知道不妥,還是咽回了嘴堙C“那麼遠的路,幾個小時就……”



“好了好了,上臺了!”晏然憋不住嘴邊的笑,和小趙嘻嘻哈哈地走上了台去。尹醉一個人默默坐在長廊邊上,細細咀嚼晏然的話,“坐飛機四個小時就到,幾年的路四個小時就到……”尹醉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慢慢抖了起來,他使勁抱住肩膀,卻控制不住自己發顫的身體,“幾年的路一會就到了,那麼是不是……”自從葉帆離開,他第一次又有了企盼,“那個飛機知道北海在哪麼……那麼快,就是在天邊,坐飛機坐一年總能到了……那個飛機知道北海在哪麼……”



尹醉只覺得心堣龑N火燎般,一陣陣熱到臉上來,手心堣]沁出汗,濕漉漉的十分難受。他使勁在褲子上抹了兩把,心上便如吊了十五個吊桶般,七上八下,也不知道是悲是喜。好不容易挨到晏然下場,見他翻騰得滿身是汗,尹醉也不好急著問他,只得任他浸塊濕毛巾,邊抹臉邊和那小趙閒談。



“怎麼了?”把毛巾丟在一邊,晏然披上外衣,轉臉就見尹醉坐在右邊兩眼直瞪瞪瞅著自己。

“剛才你說的那個飛機,能到北海麼?”

“北海?”晏然皺起了眉頭,“聽著挺耳熟啊,”他轉過臉問小趙:“你知道這個地兒麼?”

小趙笑道:“肯定有這個地兒,靠海吧?”

晏然笑了笑,對尹醉道:“飛機到不到那得查,你要特別想知道,回來給你查查。”

尹醉忙著道謝,晏然看他神情激動,雙手竟微微發顫,不由笑問了一句:“怎麼著,那兒有情人啊,這麼著急上火的!”不料這話一出口,尹醉並沒回答,只是慢慢把頭低了下去,兩隻手緊緊交握,手背上的青筋都綻露了出來。



晏然看這情形,不禁後悔自己話問得唐突了,好在旁邊小趙也看出不對來,找了個話題岔了開來,這才把此事掠過。

尹醉雖然心堬丹傅C躇,強自忍耐半天,終於又向晏然問起:“那麼我要去北海的話,怎麼做那個飛機?”

晏然詫異地回望過來,“你還當真啊?這大冷天的,你要旅遊也不一定非得這個時候去吧!”他細細看了尹醉一眼,見他臉上焦急期待之色不似作偽,便笑著問:“你有親戚在那兒?還是那兒真有你女朋友?”



尹醉頓了半晌,低低地“嗯”了一聲。

晏然越發覺得奇怪,“那你女朋友不告訴你該怎麼去看她麼?”見尹醉僵著一張臉不作聲,晏然便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行,我給你查查啊,你別著急。”



尹醉這才擠出笑容來,“太謝謝你了。”

“不過你要去,怎麼也得等唱完曲院大會吧,這節骨眼上,你撂挑子可找不著人替換!”

“那當然……”

雖說託付了晏然,但瞧他那稀鬆的樣子,尹醉本以為總要等上個十天半個月才能得信,不想才不過2天的功夫,晏然就遞給了他幾張紙。

“這是?”

“喏,上面不都寫著,晚上8點的飛機,經濟艙是2680的價兒……”

尹醉抬起頭,呆呆地應道:“哦?”

晏然不由得失笑,只得耐下心詳詳細細對尹醉做了一番名詞解釋。然而這番解釋反反復複竟說了半個多小時,見尹醉還是一臉茫然,晏然不禁長歎一口氣,“你到底是從哪個地縫鑽出來的?就你這一問三不知,讓你自個兒上飛機簡直等同於犯罪!”說著晏然翻了翻那幾張列印出來的旅遊資料,“這時候估摸著那兒也算不上太冷,嗯,潛水,農家樂……”他沉吟片刻,“算了,反正趕上寒假,我和你一起去得了。”



尹醉一呆,他雖一心想去北海,卻也沒抱著能和葉帆見面的期望。只是哪怕一眼也好,他只想親眼見見,那將要禁錮葉帆千年的地方。然而他也知道,在這個時代,如果沒人相幫,自己想要出遠門,真是舉步為艱。但如果有晏然帶路,卻又自不同。他躊躇良久,終於下定決心,點頭道:“那好,謝謝你。不過你的旅費請讓我幫你出吧!”



晏然左右推辭不過,見尹醉之意甚是堅決,便只好笑說:“得,也讓我占回便宜!多謝了啊!”





尹醉天天盼著日子,總算數到了週末。不到五點尹醉就草草墊了幾口點心,隨後轉到師傅家,將師傅和他的小孫子接了出來。自從葉帆走後,師傅不知是傷心過分還是年歲漸增,身體日漸不如一日,風水的營生只好放下,一星期倒有大半的時候住在了兒子家,尹醉勸他不如索性搬過去住,老人搖搖頭,笑道:“這就夠討人嫌的了。”尹醉便又勸說不如搬過來與自己同住,師傅伸手在他頭上輕輕揉了揉,溫言道:“老了老了,還給你們添麻煩,我自己還能挪動,哪天不能動彈了再說!”尹醉聞言也只得作罷。



他知道師傅最愛聽戲,因此早早就給托“鐵鏡公主”幫著留了票出來。他本想自己接了師傅出來,晚上再送回去。不想師傅的兒媳竟一百個不放心,讓她那十七八歲的兒子跟了來。那男孩子與尹醉一般大小,卻對京戲全無興趣,只走到劇院門口就住了腳步,對師傅說:“爺爺,您這幾點完啊?”



尹醉回道:“差不多10點鐘也就結束了。”

男孩一撇嘴,“聽這個有什麼意思,爺爺,我不想聽!”

師傅歎了口氣,“那你想做什麼?”

“我自己在外面玩一會。”

師傅又道:“那也行,你10點的時候到這門口來等我!”

男孩子皺了皺眉頭,不耐煩地道:“知道了,”說著把手一伸,“爺爺,來點錢!”

尹醉看了師傅一眼,忙從口袋堭リF張五十的票子出來,男孩一把塞在口袋堙A頭也不回地跑開了去,尹醉只得在後面大聲囑咐:“10點啊,別忘了!”



“唉,這孩子……”見師傅搖頭歎息,尹醉忙低聲安慰了幾聲,將師傅穩穩扶到座位上安置妥當,這才奔回了後臺。

尹醉和晏然的“武家坡”排在第10個出場,前臺的主持笑吟吟報了幕,台下掌聲響起,大幕徐徐拉開,尹醉只覺得一顆心跳得厲害,手腳也微微發顫,前後隔了整整一百年,自己終於又登上這偌大的舞臺。開場鑼鼓鏘鏘響了兩聲,京胡隨之拉響,尹醉立時便鎮靜了下來。晏然當先開口,穩穩唱道:“蘇龍魏虎為媒證,王丞相是我的主婚人。”尹醉右手輕扶住袖口微微在臉前一擋,接道:“提起了別人我不曉……”晏然微微側身,略拉了個架勢,續唱道:“他三人與我有仇恨,咬緊了牙關他就不認承。”尹醉接西皮流水腔,雙手作勢向前虛拱,唱道:“我的父在朝為官宦,府朝金銀堆如山,……”直至唱到“將你送到那官衙內,打板子,上枷棍,丟南牢,坐監禁,”雙手隨著唱段微晃,直至“管叫你思前容易你就退後的難。”一句,兩手急翻,水袖在身前打了幾個轉兒,又被甩了出去。他手上動作,嘴堣@絲不亂,唱得雖快,但字字清楚,真如大珠小珠落玉盤一般,底下便有人不禁高聲叫起好來。晏然扮演的薛平貴從衣襟下取出一錠銀子,俯身放在地下,唱道:“腰中取出銀一錠,

用手放在地平川。這錠銀子三兩三,送與大嫂作妝奩,買綾羅,作綢緞,打首飾,制簪環,我與你少年的夫妻就過幾年。”他越唱越快,一廂西皮快板唱得瀟灑自如,尹醉扮的王寶釧略偏過臉來,回嗔作怒,喝道:“這錠銀子我不要,與你娘做一個安家的錢。買白布,縫白衫,買白紙,糊白幡,做一個孝子的名兒在那天下傳。”兩人都是以快接快,唱腔走板卻毫不含糊,字字聽來都如就在耳邊,直至最後一句唱罷,下面已是潮水般地掌聲,不住地有人大聲叫好。



這場“曲院大會”算是賺了滿堂彩,直演到10點,幾次謝場,觀眾仍是掌聲不斷。好不容易場內觀眾慢慢散去,尹醉看看表已10點多了,他妝早卸過,這時惦記著師傅,扯下包就要往外走,晏然一把拉住,叫道:“哎,什麼時候走給個信兒啊!”尹醉點點頭,就出門去了。



這時觀眾席上已是人影寥寥,尹醉挨到師傅的座位旁,見他老人家歪著頭微微打鼾,知道他如今身體不如往日,一場演出已經看不下來了,心堣ㄔ拲o發酸,輕輕喚醒了老人家,扶著他出了劇院,與那位等得煩躁不堪的男孩一起,把師傅送回了家。



“北海……”出了機場門,尹醉長長吸了一口氣,只覺得一股冷冽的空氣順了喉嚨直通到肺堙A頭腦頓時為之一震。快步走到一輛出租前面,尹醉張口就道:“去海邊……”



話還未完,就被晏然截住了話頭,“先去酒店吧,總得把東西放下。”

尹醉低頭瞥了一眼自己身上背的小包,那還是葉帆留下的,包堨u有尹醉草草塞進的一件換洗衣服,除此之外別無他有。至於旅費,他早密密縫在了內衣堙A晏然初見這“藏錢”的光景,足足笑了有五分鐘,尹醉卻不以為然。打小師傅就教給自己,一班子的人往往就靠手堻o點錢救命,少了幾個大子,就得有人吃不上飯,以往在外得了額外的賞,他也總是貼身放好。眼見晏然大大咧咧地從包埵糷漅鹵,尹醉不由暗自搖頭。



“走吧,”晏然打開了車門,轉臉望著尹醉,“反正總要呆上五天,不急在這一時。”

尹醉便點頭應了,兩人一路打車直奔訂好的酒店。

晏然三天前早訂好了標準間,他知道尹醉是第一次住酒店,一進門就絮絮地介紹起來。尹醉卻無心查探,只是坐在床沿邊呆呆地看著晏然把箱堛漯F西歸置出來。



坐了片刻,尹醉開口道:“這幾天,”他頓了頓,續道:“你就好好玩吧。”

晏然聽尹醉這話像是要撇開自己單獨行動,便不由愣了一愣,半晌才猛然醒悟,曖昧地笑了起來,拍拍尹醉的肩膀,道:“行,你放心!我絕不做電燈泡!”



尹醉這些日子念茲在茲就是“北海”,到了地頭,一顆心反而空空蕩蕩,不著不落,他顧不上計較什麼叫作“電燈泡”,只微微點點頭,抓起書包就要出門。



晏然笑望著他,揚聲跟了一句:“哎,回來叫上你女朋友,一塊吃頓飯啊!”

尹醉的手停在門把手上,半晌才回過身來,搖頭道:“我沒有什麼女朋友!”

這下倒換了晏然發愣,正要追問,卻見他神情蕭索,抓住書包的手指崩得雪白,便把疑問又咽回了肚堙A只是問:“你上哪去,我晚上過去找你,一塊吃飯吧!”



尹醉笑了笑,道:“謝謝你了,我就去海邊逛逛。”

這時節北方已是天寒地凍,然而北海卻並不甚冷,尹醉只薄薄穿了件外套,從堤岸上慢慢走下來。雖說氣溫總有20多度,但海邊仍是空無一人,尹醉緩緩脫下鞋襪,拎在手堙A一個浪潮翻滾過來,他的小腿就浸到了水堙C尹醉覺得一股濕氣順著腳面升了上來,小腿以下立時浸得冰涼,伸手在水面輕輕撩撥,不妨又是一個浪頭湧來,竟把袖口也濺得濕透了。



“這就是海啊……”尹醉踮腳觀望,視野的極處,便是海天一色的灰。天海仿佛連在了一起,無邊無垠,只有海浪翻著雪白的浪花,接踵湧到岸上。

“在哪呢……能被關在哪呢……”尹醉極目遠眺,然而眼前僅是蒼茫一片。“那妖精海怪都住在海底,戲堣ㄛO這麼寫的麼……海眼,海眼……師傅說海眼是個海渦,專門關怪物的,那總也得在海底吧……”尹醉只覺得渾身發冷,便慢慢又退回到沙灘上,細沙黏在腳底,蹭得他發癢,尹醉伸手拂了一拂,忽然想起戲臺上那水怪蚌精出海時,都捏得是避水訣。他把書包往沙灘上一甩,快步又沖回海堙A豎起兩指捏作手訣,向著海面一劃,水面卻毫無動靜。尹醉縮回手,呆呆站了片刻,心中忽然想到:“我怎麼糊塗了,肯定有口訣的!”他複又動作,嘴堣j聲著:“分開!”半晌又叫道:“海開!……海分!……分海……”如此直叫了半日,直至腿腳凍得發木,竟一個踉蹌栽在海中,海水不由分說由著口鼻浸了去,嗆得尹醉半撐起身子大咳了好一會,才略略緩過氣來。他慢慢走回海灘,坐在地上低頭看自己兀自淌著水珠的手,苦笑道:“看來我真是不中用的神仙……”



話說晏然在北海市區略逛了逛,趕到海邊時已近7點,堤防上的路燈一盞盞亮了起來,晏然遠遠瞧著海灘上影影綽綽似有個人影,忙趕過去看時,果見是尹醉。他獨個環著雙膝面向大海,海風獵獵,振得他身上的白襯衫也鼓足了風,唰唰作響。



聽見身後腳步聲,尹醉轉過頭來,見是晏然便笑道:“我第一次見海,真是壯觀……你看,風浪大起來了……”說著轉過頭去,伸手向前一指,卻不再言語。晏然本以為他正和女友花前月下,親親我我,哪料到竟然是這麼一副孤寂的景象。他小心翼翼避開話題,偷偷窺探尹醉神色,見他面上雖然一無表情,卻隱隱帶著股傷心之色。晏然見狀,心道恐怕是被女友甩了吧?但嘴上卻不敢問,只是引著尹醉隨便下了間飯館,點了滿滿一桌的酒菜,不住地讓酒,嘴上又勸:“誰都有這個時候,我大學畢業的時候,兩人還好好的,沒出一年……”他搖搖頭,捫了口酒,探手過去拍尹醉的肩膀,又說:“想開點,有什麼的!你才多大啊,後面還盡有的是好的呢,回來我給你介紹個,保准……”



尹醉初聽是一頭霧水,漸漸才明白過來,知道晏然恐怕是誤會了,也不由好笑。他才解釋了一句:“不是……”就被晏然搶道:“行行行,我知道不是,我還不知道麼,有什麼大不了的!咱不在乎這個,對不對?來,來,吃菜!”說著給尹醉挾了好大一筷子香菇填在碗堙C尹醉被他鬧得哭笑不得,解釋了幾次,晏然卻只是不信,還當尹醉年輕面薄,尹醉也只得笑笑,由著晏然去了。



兩人這一頓飯吃了足有兩個小時,晏然初時尚且顧著尹醉,旁敲側擊只是勸解,見尹醉但笑不語,他自己的酒也不由慢慢喝得大起來。尹醉這廂順著晏然,也是酒到杯幹,十分痛快。他的酒量是交際場上歷練出來的,輕易不會大醉。兩人渾渾噩噩喝了足有半斤,尹醉倒還沒有什麼,晏然卻從脖子直紅到臉上,說話時舌頭也大了起來,被尹醉半背著進了酒店,一頭栽倒在床上人事不知,直睡到第二天下午才勉強爬了起來。





一連三天,晏然已將北海景點逛了不少,尹醉卻獨自在海邊閑晃,每每竟呆足一天。晏然幾次問起,尹醉只是說從沒見過大海,難得來一次,自然要看足了。晏然卻覺得尹醉行為古怪,怕他十幾歲的孩子承受不了“失戀”的打擊,不顧尹醉勸說,每天晚上仍是過去找上尹醉,兩人吃過飯再回酒店。晏然有次去得早了,遠遠就見尹醉彎腰在海灘上撥拉著什麼,忽然又狂奔了起來,兀自還大喊著什麼。晏然走得近了,隔著風聲,隱隱聽到是“葉……葉……帆……在不在……”他正要再走前幾步,辨得更清楚些,尹醉卻已瞥見了他,逕自停下了腳步,回頭沖著他一笑,揚了揚手上的海螺,叫道:“看,我挖了半天,這個是最大的!”



晏然見狀也就不好再問,指著海螺,笑著對尹醉說:“你把海螺放到耳邊,仔細聽聽,有海潮聲。”尹醉半信半疑地照做,留神聽那“嗚嗚”的悶聲,半晌笑道:“真好玩。”說罷小心翼翼地將海螺放進書包堙C



兩人一路走上堤防,晏然眉飛色舞地講著他這三天的游程,尹醉雖笑而不語,卻也不住點頭。走了不多會,晏然抬頭望見路邊的雜貨店,說道口渴,便走了過去。“你這幾天在海邊到底找什麼?就天天跟那兒看海,不膩麼?”見晏然低頭在口袋娷膜F半天,拿在手堛漱]只是大票,尹醉便掏錢遞給了看鋪子的老人,嘴媯疚D:“怎麼會膩,”話到這堙A尹醉忽然猶豫了片刻,對晏然道:“麻煩你件事……”



“嗯?”

“我聽你說,你明天訂了團去逛島,有當地人帶路?”

晏然笑道:“什麼帶路,那是導遊!”

“哦,導遊,嗯,不管什麼遊,他是當地人,這周圍他肯定熟吧……”

“那是當然,這可是專門幹這個的。怎麼?”晏然低頭細看那櫃檯堻祕C的物什,漫不經心地問:“轉心思了,明兒也去麼?”

尹醉道:“不是,你幫我向他打聽個地方,好麼?”

晏然聞言一愣,“什麼地兒?地圖上沒有麼?”

尹醉搖頭道:“嗯,幫我問問‘海眼’在哪?我想他們當地人也許知道……只要告訴我大約在哪就行了……我問了些人都不知道,你說他是專門幹帶路的,那肯定熟門熟路……這海太大了……”



晏然呆了半晌,才愕然反問:“海眼?還有這個地方?”他皺起眉頭想了片刻,道:“哪有海眼啊,那都是迷信,這上哪找去啊!”

那店主這時早把礦泉水拿出,擺在櫃檯上,他左右無事,也就在旁聽二人交談,這會見說到“海眼”,便夾了半生的普通話跟了一句:“我知道。”

晏然下意識回道:“什麼?”

“海眼,離著不遠……”

尹醉瞪大了眼睛,一把攫住老人的手,“您知道?!”他的聲音也微微顫抖起來,哆嗦著嘴唇問:“在哪?能告訴我麼?”

老人被他的動作唬了一跳,忙不迭抽回手來,嘴堨峇閮奶ㄕ竁罹B。尹醉不明所以,愣了半晌,才恍然大悟,忙從旁邊的架子上雜七雜八抽了一櫃檯的東西出來,道:“這些多少錢,我都要,麻煩您打個包!”他又抬起眼來,祈求地望向老人,“那海眼的位置,您能告訴我麼?”



店主眯起眼瞥了瞥尹醉推過來的鈔票,接在手堙A又從櫃檯下扯出塑膠袋遞在尹醉的手堙A慢吞吞道:“我兒子正好有個朋友在那堸絢吨u,聽說了這件事。就是龍華小區,打地基時刨出來的。你們不知道,”他抬起混濁的眼睛盯著尹醉,續道:“聽說那埵n幾百年前是個湖,直通著海,後來才慢慢枯乾了的……”



尹醉問出地方來,已不耐煩再聽他細講,匆匆謝過了店主,隨手拎起包來就沖到了路邊。晏然早先見他問起海眼來,就已感到奇怪,又見他火急火燎地招手打車,心媔V發納悶,也不好多問,也忙跟了上去。誰知尹醉低頭從那塑膠兜娷膜F一隻手電筒出來,抬頭對晏然道:“對不起,晚飯不能一起吃了。這些,”他把塑膠兜遞了過來,“麻煩你幫我帶回去吧,謝謝你了。”晏然一時無話可說,只好沈默著接過了袋子,遙遙看著計程車越開越遠。



天色已漸暗下來,尹醉繞過工棚,獨自邁過一地的鋼筋往堥哄C許是因為已經下工的緣故,工地上只高高用鐵絲懸了一個燈泡,反而映得那鋼筋架子下的空間更加黑暗。尹醉打著手電筒,一步步半蹭著往堥哄A腳下卻仍不時被絆住。好在這工地並不大,那處被挖出來的遺跡因只填了一半,尚且裸露在外,尹醉沒費多少功夫,便摸到了邊上。



“海眼麼,這就是……”手電筒混濁的光下,尹醉的眼前是一口三眼井。或是因為年代久遠,又或是人為地破壞,井臺上的青磚大半都剝落了下來,土塊也一層層裂了開來,井沿上還歪七扭八地橫著幾把鐵鍁。尹醉只覺得胸口針紮一樣地疼。他把鐵鍁一柄柄地搬到井臺之下,自己則轉身蹲了井沿上,伸手輕輕往井堭揖h,不過伸下去幾寸,指尖便碰到了泥土。尹醉便縮回手,關了手電筒,輕輕在井臺上坐下。



月亮很快升到了中天,身前的高大的吊車和豎起的鋼筋投下深淺不一的陰影,層層疊疊映在井臺上。隱隱能聽到前面的工棚傳來的喧鬧聲;過路人踏上鐵板時發出的噇啷聲;又似是有人在工地前交談,帶著特有的南方口音,唧唧噥噥,難以分辨。然而那話語聲也漸漸小了,終至細不可聞,周圍的一切都靜了下來,吊車上的燈泡仍顫顫巍巍懸在半空,在地上投出一片光暈。而在吊車背後的黑暗中,好半晌,尹醉才輕輕歎了口氣……



PS:補充下,文堜瓞g的北海海眼完全是杜撰。但是海眼是口三眼井是參考了北京北海挖掘出的“疑似海眼”(新聞可搜到),現實中廣西北海的傳說我並不清楚。OTL





這天的早上是個陰天,晏然見尹醉一夜不回,不禁也有幾分擔心,早早就爬了起來。誰知他剛匆匆套上外衣,就見尹醉推門進來,一件自己就露出個疲倦的笑容。



“你怎麼……”晏然皺著眉頭,正要開頭詢問。尹醉卻正瞥見了桌上委著的塑膠袋,便笑著搶先說:“麻煩你了,多謝。”

“什麼?”晏然一時有幾分回不過味來,尹醉向著桌子努努嘴,又笑道:“真有幾分困了,你好好玩吧。”說罷揪出毛巾草草擦了擦臉,便一頭栽進了被子堙A把晏然的問話全堵在了喉嚨堙C



到晚上晏然回房時,房間媮鷁M收拾得整整齊齊,連桌上散放的雜物也一併歸置了起來,但人影全無。料想尹醉這晚恐怕又不能回來,但晏然還是在過道留了燈,半靠在床角將幾十個台一一調換過來,不知不覺竟睡了過去。等他一覺醒來,酒店堣w是人聲寂寥,屋堣@片寂靜,左手邊的床上仍是空無一人。晏然揀過遙控器將一片雪花的電視按掉,又自縮回了被子堙C“明天早上10點的飛機,總不是忘了吧,”晏然探出手去,在床頭櫃上摸索了幾下,終於也沒能摸到手機,也只得作罷。



似乎就是一閉眼的功夫,晏然揉了揉眼睛,屋堣摒O一片昏暗,只廁所媮蘅艨ヮ茪蘅n。他一骨碌爬了起來,兩步就到了過道,廁所門拉開,尹醉頂著濕淋淋的頭髮,笑眯眯道:“你醒了,我把樓下早點拿上來了,也不知道你吃點什麼?”



晏然呆呆“啊”了一聲,良久才全然清醒過來,“你剛回來?”

“啊,”尹醉正咬了一口麵包,聽見問話,便側過身來,笑道:“工地開工早,所以我就回來了。”

“那個……那老頭說的地方真是海眼?”晏然實在憋不住,便問出了口。沒想到尹醉竟輕快地答道:“不是吧。”

“啊?”晏然萬萬沒想到得來這麼個答案,好半天才續問:“那你還……哦,你另外又去找了?”

“沒啊,我這兩天就一隻呆在那個地方。”

晏然不禁愣住了,木呆呆扯了扯嘴角,半晌忽然道:“尹醉,問你件事。”

“怎麼?”尹醉見他問得鄭重,也放下了手堛瘧悒],笑了一笑,道:“問吧。”

“那個海眼,我回來也問了問服務員,她說就是個傳說,你怎麼……你不是為了這麼個沒影兒的事就跑到北海來的吧?”

尹醉低頭笑道:“嗯,就是為了這個海眼。”他頓了頓,“我有個朋友,他提起過北海的海眼,我無論如何也想來看看……”

“你那個朋友是……”

“啊,因為一些原因,他和我分開了。不過,”尹醉抬頭笑了笑,“他說回來的,應該快了吧。”

晏然心中把這“朋友”的身份也略猜到了幾分,聽尹醉如此說也不由心中惻然,又問:“那這次沒見著真正的海眼……”

“沒事,我就是……想過來看看,見不見也不那麼重要……”尹醉微微笑說:“說到這個,能不能麻煩你件事?”

晏然忙道:“你說吧。”

“你說的那個飯店,”尹醉略猶豫了片刻,卻還是問道:“還招不招唱戲的人?”

晏然一愕,問:“你要去麼?怎麼,缺錢?”

“嗯,我也想賺點路費,劇院的工資不是太多……那個飛機又貴。”

晏然怪叫了一聲,“你別說還想來這兒啊!”

尹醉反倒十分奇怪,“嗯,明年還來啊,怎麼了?”

“還想找海眼?”

“不是,”尹醉笑道:“就是想每年都來呆幾天……”

晏然直瞪瞪盯了尹醉半日,卻什麼也問不出口,只好歎了口氣,道:“我介紹你去!”

然而,事與願違,第二年的冬天,尹醉雖然已經存夠了2萬塊,但他終究沒有去成北海……





眼看著辛苦一年,又到年末。晚上尹醉還陪著師傅看了出評劇,看著老爺子坐在出租後座搖頭晃腦,嘴堶颻韝滮W還扣著拍子,尹醉就止不住要笑。誰知轉天早上,師傅不過想開門夾塊煤,沒留神腳一軟,就歪在了煤堆旁,虧著街坊鄰里幫襯著才把他送到醫院。一掀褲腿,腳踝腫得竟有兩指高,從腳面至小腿都是一片青紫。醫生只瞥了幾眼,便推斷是骨折,照了片子一瞧,果然不錯。俗語說:傷筋動骨一百天,況師傅已近七十的歲數呢。可也偏有這不服老的脾氣,等尹醉得了信趕到醫院時,隔著門就聽堶惜j著嗓門道:“我可不在這兒呆!我得回去,我那蟈蟈沒喂呢!這過冬是容易的?”尹醉聽著便笑了,把門一推,堶悸漱H便往兩邊讓了讓,齊齊向尹醉看來。尹醉瞧著竟是生臉,不由得一愣,那靠床站著的男人斜著身子掃了一眼,就又轉過臉去,“爸,你就別添亂了!大夫說了,老人骨折不易好,得慢慢養著。正好淑琴也退下來了,下午叫她收拾收拾,我弄個車來接你過去。”聽了這話,那靠門站的女人便短促地“啊”了一聲,隨即又很快斂了神色,把目光在丈夫身上打了個圈,嘴唇動了幾動,卻並沒吐出什麼話來,只是站在尹醉身邊的男孩卻不由得把眉頭皺了一皺。老人抬眼看看眾人,良久歎了口氣,慢慢地道:“我那些寶貝哪里離了我啊,你不知道這過冬是有講頭的……”



男人扶了扶眼鏡,把手在身前一擺,“爸,這都什麼時候了,還顧得上那些蟲子!”

那女人也介面道:“爸,按理說您也早該搬回去了,這麼多年您獨個住在外面,叫人看了成什麼話呢!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怎麼著您了……”

老人的臉便有些陰沈下來,尹醉見他們談家事,便悄悄開門站到了走廊上去。但那話語聲仍流水介從門縫瀉了出來,“您看,我也不懂那些個鳥啊蟲的,您又不方便……”



男孩子的聲音立時從半截插了進來,“爺爺,您那些蟲子別弄家堨h啊,也太吵了……”

“爸,我聽朋友說您那些玩意兒也有點來頭,趁著這會出手吧,誰知道活得到明春麼!”男人的聲音四平八穩地也跟著響了起來。

尹醉聽老人仍是不語,便快步向外走了出去,逕自打車回家,直奔銀行。等男人女人開著車到老人家收攏東西時,尹醉已等了幾個小時了。

“您好,我想跟您談筆生意。”

男人睨了尹醉一眼,笑道:“你就是我爸認的那什麼徒弟了吧,他歲數大了胡鬧,你年紀青青怎麼也跟著起哄!”

尹醉並不分辨,開門見山地說:“我在醫院都聽見了,如果那些鳥蟲要出手,就請賣給我吧!”

男人冷冷笑了笑,把臉別了過去,並不答話。尹醉便跟上幾步,“除了我,您怕是再找不著合適的買家了。”男人聽了這話,忍不住從鼻子堙孜寣角F一聲,高聲道:“我可是問過的,你別想跟我充內行!”



尹醉微微一笑,“師傅手堿O有好東西,那蟈蟈,”他指指桌上護著的竹籠,“是好叫的名種。這蛐蛐兒,你看它從身內透出紅來,硬翅高翎,是好玩意兒!可是,”尹醉直盯著男人的眼睛,“這全市媕揭瑼漲陷X個呢?”



男人不由一愕,一時竟接不上話來。

尹醉又道:“即算你找到行家,養蟲過冬,最擔風險,這時候是明白人能不壓價麼?”

男人問:“你不討價還價?”

“我還價,不過給你個實數,我不蒙你!”尹醉續道:“現在玩蟲的沒幾個人,你現找買主,恐怕還沒等你找到,這些蟲已經死了!”

男人咬咬牙,恨聲道:“行,你開個價!”

尹醉雙手一比劃,在身周劃了個圈子,道:“師傅手堛熙壇峞A連著這些籠子我都要了。你是師傅的兒子,我給你實話,這籠子也是好東西,但你想單賣籠子甩鳥也不容易!1萬5!”



男人定定望著地上的鳥籠子,“不行,2萬!”

尹醉笑道:“你這是漫天要價!最多1萬5,一分也不多加!”

“1萬8?”

尹醉笑著搖頭,男人臉漲得通紅,從牙縫嵒x出了一個“好”字。身後的女人推了推他,男人一把甩開了女人,向著尹醉伸出了胳膊……

已是黃昏時分,尹醉掛上給師傅的電話,向著窗外昏沉的天色望瞭望,又自低頭看著桌上那張小小的紙條。那是一張撕了一半的條格信紙,上面用圓珠筆潦草地寫著:XX至北海,2680,晚8點。伸手順著那折疊多次留下的毛邊捋了捋,照原樣折了兩折,和著剩下的三百塊錢一起夾回到存摺堙C



桌上的竹籠媔ルX響亮的“嘓嘓”聲,尹醉揭開蒙著的絨布,細細看了一眼,便又複蒙了上去……





師傅的那樁意外,耗盡了尹醉所有的積蓄。當著師傅的面,尹醉只說是和他的兒子商量之後,將鳥蟲一併挪到自己這堥蚞i。

“我就一個人住,添幾口也熱鬧,”尹醉笑著說。

男人也在旁搭話,一疊聲應著,尹醉向他客氣地笑了笑,便移開了目光。師傅把兩眼在自己兒子臉上掃了幾回,拉住尹醉的手,歎道:“唉,就是你……”說著從枕頭下摸索著拿出一個信封來,不由分說塞到尹醉手堙C



尹醉還未拆開,床邊男人的眉頭已經皺了起來。尹醉探開封口,瞧了一眼,抽了兩張粉色票子出來,把信封又塞了回去,師傅的臉色立時陰了下來,尹醉笑著說:“鳥蟲能吃多少,這就夠幾個月的了,不夠我再找您要。”



師傅望著尹醉,好半晌又歎了口氣,慢慢把手在尹醉頭頂揉了一揉,不再說什麼。

尹醉卻伸手將一把鑰匙放在了老人手堙C

“這是?”

“大門鑰匙,本來有三副,一副葉帆帶走了,這副是給您預備的。”尹醉順手在師傅身下掖了掖被角,輕描淡寫地道:“等您腿腳利索了,或是我去接您,或讓小孫子陪著,上我那兒看您的寶貝去!”



老人咧開嘴呵呵笑了幾聲,連著說了幾個好字,才把鑰匙仔細地揣在了埵蝷f袋堙C

打理了師傅這頭,尹醉又向飯店老闆提出中午加場。老闆也樂得熱鬧,一口答應下來。只是晏然見他這拼命三郎似的架勢不由得納悶,也沒顧上多問。

一個人的日子總似過得不知不覺,不由一晃,又是一冬,葉帆離開的第三個年頭……

“機票定完了?”

“嗯,”尹醉應著。

“你怎麼偏揀冬天去啊,”晏然擰了條濕毛巾,在臉上囫圇擦了一把,抬起眼來問道。

“便宜啊,”尹醉打趣道,從桌下抻出包來,向眾人草草道了別,逕自出去。

這時早過了9點,夜色已稠,風也漸漸息了下來,寒氣卻越發重了。1月堛漱悎臐A正是潑水成冰的時候,地面也凍上一層白霜,不留神腳下就要打滑,路上行人寥寥,只時不時有車經過,激起一股冷風,直割到人臉上。



這樣天寒地凍的日子,尹醉只穿了一件葉帆的舊外套。自從三年前葉帆把那玉令化在自己身上後,他就寒暑不侵,就算三五天不吃不喝,也不覺難過。“成仙這點好處總是有的,”尹醉自嘲地一笑,低頭看著垂到掌心的衣袖。記得這袖子本來能搭到指尖,不知何時竟像是縮水了一般,硬生生小了一號。尹醉抬起胳膊,衣袖寬大,暫態便滑到手腕,他這才想到,原來竟是自己又長了個。



雖說不是末班車,但這樣的天氣,算起司機也不過五六人坐在車中。車廂空闊,一片黑暗,前排一對小情侶相互抵著頭,喃喃私語。尹醉獨自坐在窗邊,窗外的霓虹燈牌一一閃過,燈光在車窗上扯出長長的光線,交織成縱橫的光束,紅的、綠的、五光十色,隨即卻又淹沒在夜色中堙K…





轉天中午,尹醉早早的請假出來,先去師傅家探望了一番,不想卻走了個空門。想著要趕晚上8點的飛機,尹醉不急多等,只得匆匆趕回了家堙C

才打開防盜門,尹醉就不由得一愣,家堛漯驤漪O半掩著的,“早上出來時沒帶上門?”小心翼翼進了屋,腳下就是一絆。低頭看時,卻見門口一片狼藉,鞋架上的鞋都被翻在地上,歪七扭八地橫在了門口,一雙偌大的半高馬靴一隻搭拉在鞋架邊上,一隻卻被甩了一尺多遠。尹醉才待彎腰收拾,又聽屋媔ヮ茪@陣絲竹胡琴的音,便暗笑自己多心,還恐怕是闖空門的,看來多半是師傅過來聽戲。他小心翼翼地拾起那只馬靴,心道怎麼都愛這口,葉帆喜歡也就算了,難道師傅的小孫子也喜歡穿這又笨又重的東西。



“師傅……”把鞋架略整了整,尹醉拉下書包,揚聲才叫了一句,那話就噎在了喉嚨堙C屋堛犒q視開著,一青衣正咿咿呀呀唱到最後一折“好難得患難中一家重見,學燕兒蜆春泥重整家園。小青妹攙扶我錢塘門轉,猛回頭避雨處風景依然!……”這本是個名角,只唱得抑揚頓挫,聲聲動人。尹醉這會卻無心欣賞,直愣愣瞪著前方。沙發上不知何時竟然躺了一個男人,他半側著身子,一張臉向內,合著鑼鼓聲睡得正香。尹醉手一松,書包“咣”地一聲掉在了地上,沙發上那人微微動了動,卻兀自沒醒。尹醉倒被這聲音嚇了一跳,低頭掃了一眼,就又轉回頭目不轉睛只是望著那人。良久方才蹭著腳步,極慢極緩地走了過去,站在了沙發旁邊。他伸長了身子小心翼翼地去瞧那人的臉,不妨重心過前,立足不穩,一手按在了沙發背上,發出極細微的“滋滋”聲,尹醉仿佛觸電一般,飛速地縮回手來,眼睛卻毫不旁移。恰巧那人略掙了掙身子,轉過半張臉來,尹醉瞪了他半晌,也不知道是過了多少時候,只覺得額頭手心都是汗,耳邊“滴滴答答”地只是牆上掛鐘的聲音,他僵了好一會,終於腿一軟,坐在了沙發上。



那人覺出身邊一緊,似乎是擠進一個人來,便長長地打了個哈欠,轉過身來,正對住尹醉的臉。

“葉帆?……”

葉帆咧嘴笑了起來,一把拉住尹醉的胳膊,笑道:“可不是!”



隔了半晌,見尹醉仍只是呆呆地望著自己,葉帆便把握住尹醉的胳膊緊了緊,把他拉伏到自己身上,問:“傻了?”

尹醉的上半身偎在葉帆肩上,卻仍強自揚著頭,兩眼直勾勾地盯住葉帆,良久才眨眨眼睛。

“怎麼了?”葉帆見他神態有異,不由得也添了一分擔心,支起身子環住他,又問了一句。

“你怎麼還是亂扔鞋?”好半晌,尹醉忽然張口問道。

葉帆怎麼也沒想到,僵了這麼久,尹醉竟然吐出這麼一句話來,他呆了片刻忍不住笑出聲來,“不知你把拖鞋收哪去了,下次記著!”

尹醉這才慢慢移開視線,又把手抬高,先是摸了摸葉帆的頸側,隨即緩緩往下游走,在葉帆的胸前又按了一按,最後拉住葉帆的手腕,只是掐住不放。

葉帆被尹醉強自把右手拽到他懷堙A抻得胳膊生疼,剛掙了一掙,手腕上的握力陡然加重。葉帆便摟著尹醉坐了起來,笑著問:“怎麼了?”

尹醉並不回答,又細細地用食指和拇指在他腕間磨挲了幾下,忽然抬頭向著葉帆一笑,鬆開手來,從頭頂把外衣脫了出來。葉帆只愣了片刻就回過味來,也笑著從衣服堭疇X來。尹醉這時已經脫的精光,赤手赤腳爬上沙發來,捧住葉帆的臉急切地吻了上來。葉帆只覺得他的呼吸燙在自己的皮膚上,惹得自己的耳朵都熱了起來,嘴唇濕漉漉地重重印在臉上,又一陣陣發癢。正待回吻過去,誰知自己剛湊過嘴,尹醉的頭一偏,埋在了他的頸側,硬是讓葉帆吻了個空。或許是新剪的頭髮,細碎的發茬蹭在葉帆耳後,又酥又麻,葉帆禁不住又扯起嘴角,兩手去扳尹醉的肩膀。誰知一扳之下,尹醉竟毫不動彈,只是把臉更深地埋在葉帆的頸窩中,胳膊也加勁,拼命地摟住葉帆,越來越緊。



“小醉?”葉帆覺出肩膀上漸漸又熱又濕,忙手上使勁,把尹醉拉了起來。“怎麼了?”見尹醉瞪大了眼睛,滿臉是淚,兀自還目不轉睛地望著自己,葉帆胸口一痛,嘴婸期n安慰道:“我回來了,不走了,沒事了!”又抬手胡亂地給尹醉擦著臉。



尹醉本來哭得幾乎噎住,見葉帆手忙腳亂的樣子十分新鮮,又咯咯笑起來,任葉帆的手在自己臉上粗魯地抹。片刻後,忽然也把兩手伸過去,在葉帆頭上一通亂揉,直把他的半長的頭髮揉成了個“鳥窩”,這才露出個大大的笑臉,然而笑容未盡,眼淚又順著臉頰直淌下來……



葉帆心堣S酸又軟,緩緩地拂過尹醉汗津津的額頭,指尖在他哭得通紅的臉上劃過,低下頭親了親他的嘴,兩人手腳交纏,使勁地抱在了一起。

“回來了,應該提前給你打個電話,”葉帆嘴堨晾魽A眼角卻也發熱,他吸了吸鼻子,從胸腔堜馴~深深歎了一口氣。只聽尹醉呵呵的笑聲響在耳邊。

……

“不困?”葉帆轉頭看向窩在一旁的尹醉。

兩人半拖半拽地從沙發直粘回臥室,連著來了兩回,臨了還是葉帆從床下拽起被子裹回尹醉身上。他料想尹醉已經累壞了,不想他還是睜著兩隻眼睛,死盯著自己的胸口。



“看什麼呢?”見尹醉不回音,葉帆支起身子,借著壁燈的光,仔細看向尹醉。

“別,別,你平躺著。”誰知尹醉一把又把他壓回床上。葉帆滿腹狐疑,卻也依言躺了回去,尹醉這才把手輕放在他胸口,隨著葉帆的呼吸慢慢起伏。

“我以前從來不知道,喘氣也這麼好看,”尹醉歪過頭來一笑,又低低感歎一聲:“真好……”

葉帆這才明白,他竟是一直瞧著自己呼吸,瞧了這麼大功夫。

尹醉這會雖然身體疲憊已極,但精神卻十分亢奮,趴在葉帆身邊,手下是他溫熱的皮膚,眼中瞧著他輕緩悠長地呼吸,心堣Q分安寧,毫無倦意,只覺再看個三年也看不膩。聽葉帆又問說是否要睡,便坐起身來搖了搖頭,挨著葉帆的肩膀往床板上一靠,連珠炮似的道:“我也去過北海了,當地人給我指了個海眼,卻只是個三眼井,這會估計早被填上了,”不等葉帆接話,他又續道:“前年辦了個曲院大會,我唱了武家坡,可惜你沒聽,師傅去了……師傅去年摔了一跤,把腿摔壞了,養了差不多一年……”他不住地說,似乎想要把三年未盡的話一夜之間都說出來,葉帆也不攔他,只和他一句句接著茬,看他說得興高采烈。



尹醉這一生也沒在一晚之內說上如此多的話,他接連不停地直說了兩個多小時,外面的天已經黑得透了,四周人聲俱籟,尹醉這才覺得口乾舌燥,頭也略略發悶,只好複又躺下。葉帆摸了摸他的發梢,笑著說:“不著急,有話慢慢說,不在這一會的功夫。”說著翻身起來,摸索著披上件外套,笑道:“我可三年沒吃過飯了。”



尹醉一聽也跳了起來,忙道:“有包子,我昨天才蒸的!你等等。”

葉帆攔住他,笑道:“我去熱就行了,熱好了拿進來吃。”說著躋著鞋走出門口去,走了兩步又忽然轉了回來,笑問:“蒸了幾個?不是只有三個吧?”

尹醉呆了呆,兩人當初在娑婆幻境的言語如在耳邊,他心媯o酸,卻仍一揚眉,笑道:“管飽!”

躺在床上聽著外面隱隱響起了水聲,碗跌落的“噹啷”聲,尹醉不禁笑了起來,把剛才湧起的幾分睡意又甩到了九霄雲外。於是爬了起來,也草草套上衣褲,在門邊張望了兩眼,見廚房堻z出橙黃的燈光來,暖暖地映在客廳的沙發上,那笑意就從心堣S漫到了臉上。



他在門前站了片刻,便打開櫃門,把那一層層壓住的衣服取出放在床上,從最底下扯出葉帆的被子來,搭在床邊,自己左右看看,說不出的滿意。不等他把衣物騰回去,桌上的蛐蛐罐堜蕊ルX幾聲叫來,尹醉過去半掩住蓋口瞧了幾眼,隨手取過一撮豆渣,灑了進去,嘴堜壎o:“給你也過節!”。



才扣回蓋子,葉帆就兩手端著一個碟子快步跑了進來,嘴堣@疊聲叫著:“躲開!”著急火燎地把盤子往床頭櫃上一撩,甩了甩手,顯是燙得不輕。尹醉卻看著只是笑,也早沒了收拾的心情,把床上的“被褥山”往床角一推,床頭櫃硬被他拉了兩尺來遠,直拉到床邊,接過葉帆二次遞過來的筷子,也覺得餓得厲害,夾了個包子就咬了一口。



“我沒想到你能回來,本來明天訂好了去北海的……”

“我也沒料到,”葉帆笑道:“天上一日,人間一年,我被押解去填海眼,本想著千年出困時,能不神魂俱滅就算是不錯了,沒想到……”

尹醉聽了這話慢慢低下頭去,半晌又問:“那海眼在哪?我在北海找了五天,只找到那口枯井……那海眼有多大,你填在堶情K…”他歎了口氣,又問:“那堶惇O不是還有妖怪?”



葉帆拍拍他的肩膀,失笑道:“真是以訛傳訛,海眼便是海渦,在海底最深處,是個極大的漩渦,就是大羅神仙一般也絕不靠近,更不用說其他水妖水怪了。但凡靠近五十堨H內,都化為灰燼……”低頭咬了口包子,葉帆又道:“不過我倒沒受什麼罪,那海眼當中擎著靖海台,我當年與龍王有點交情,他徇私把我融在台堙A不受侵害,一覺醒來就已在海面了。只是全身仙力都化得乾乾淨淨,連移形換影都做不到了。”



尹醉這才略感安慰,又有了笑容,問:“當初說是千年,為什麼這麼早就能回來?”

“當初也並沒說是千年,只說了三年,”葉帆詭黠一笑,“北海本就是人間,自然沒有時間上的差異。”

尹醉無論如何沒想到會有這出,半晌才呆呆地問:“你早就知道了?”

葉帆笑道:“我哪能猜到,但玉帝算出我脫身的日期,私下又見了我一面,這才明白。我們關係不錯,他又欠我人情,只是要堵住別人的嘴,才不得不罰我,因此就想了這麼個法子來搪塞!”



尹醉愣了片刻,一字一頓地由衷感歎:“玉帝這人真是好……”

葉帆哈哈大笑起來,又道:“我現在只不過有個散仙名分,不能像以前了,還得從頭修起,不然時候久了,不只要垢,滅還得滅的。”

見尹醉忙點頭,葉帆又向著他道:“你是玉令化身,與一般凡體不同,因為沒經過歷練,雖成了仙體,但也沒半點法力。只好遵令旨和我一起修行,不然早晚也要被捉去曆劫。”他歎口氣,“沒轍,誰讓咱們欠了他個大人情呢,只能賣命了!”



尹醉微微一笑,覺得心婸﹞ㄔX的安定慰貼,他不再發問,伸筷夾了個包子遞在葉帆碗堙A自己卻吃得飽了,執筷子輕輕敲著碟子邊,合著節拍,開口唱道:“這才是人生難預料,不想團圓在今朝。回首繁華如夢渺,殘生一線付驚濤。今日相逢得此報,愧我當初贈木桃……”尾聲漸低漸弱,餘音嫋嫋,兀自不絕。轉頭看時,見葉帆雖然手上拿著包子,但聽了這“催眠的第一神曲”還是長長地打了個哈欠,尹醉呵呵笑了起來,回手已幫他把床上的雜物都掀在了地上,兩手把被子一抖,騰出一張乾乾淨淨的睡床來……





THE END



其實當初寫做鬼和素描,都是因為看了悲文,受刺激而寫的。當初的本意就是:一定要讓尹醉和吳桐幸福,就算虐也絕不讓小攻虐。不管怎麼樣,這兩篇文總算是HAPPY

ENDING啦。



其實比起吳桐來,文初的尹醉還是很軟弱的,我覺得他太依附于葉帆了。所以葉帆離開後,花了七章來寫尹醉單獨一人的生活。希望寫出他成長的痕跡來,但貌似最後也沒寫到位。OTL





不管如何,終於完結了,差不多寫了一年多吧,非常感謝各位看文的大人們,容忍了我這個拖字訣當頭的“懶人”這麼久,非常感謝。呼呼^^



又及:最後這段還是算作一章了,因為字數太多了。本文總共30章,湊了個整數。

下面要填月下貓和吟游了,其實還有N多N多想寫的,會緩慢地但是不棄坑地寫下去的,非常感謝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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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不錯歐
謝謝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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