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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浪漫言情] 《步步驚心》作者:桐華【全文完】 [打印本頁]

作者: bearlove    時間: 2011-5-19 17:57     標題: 《步步驚心》作者:桐華【全文完】

【文案】

  帶著言情界沉寂十年的感動席卷而來,索要你深埋心底的那滴愛情淚.
  到底是因為我,歷史才如此?還是因為歷史如此,才有我的故事?"  

簡介:
  單身上班族的張曉,在一場車禍意外中,莫名穿越至康熙四十三年,附身在一個摔落閣樓的十三歲滿族格格的身體裡。由於她洞悉歷史,因此明白清宮即將會有的腥風血雨,為了在古代生活下去,她選擇用明哲保身的方式,去面對以後康熙九子奪位的風暴,不料,她竟是即將入宮的待選秀女,而她越是想要遠離卻好似一切都與她糾纏不清……

入宮成為皇帝隨侍宮女的若曦,在一次例行的皇帝塞外出巡的旅行中,終於確定了與八阿哥之間的感情,為了追求心中所愛,她決定拋下一切顧忌,只想要抓緊八阿哥的心......
  原以為她對八阿哥的癡心,可以換來他不爭皇位的心意,卻沒料到八阿哥說什麼也無法放棄坐擁九五之尊的機會,而明瞭歷史的她,眼看八阿哥正一步步走往歷史的殘酷結局,而傷心的她又該如何扭轉時局......

被康熙猜忌城府太深的八阿哥,為了討好康熙,在一場盛會呈上了難得的海東青之禮,卻沒料到,一掀鳥籠的黑布,竟見早已死絕的鳥兒,如此大不敬的作為,終於激怒了康熙,亦讓八阿哥爭取皇位的機會蒙上了一層陰影,而若曦不禁懷疑此一事件的幕後兇手,其實就是日漸受到康熙喜愛的十四阿哥......
  身處皇位爭奪的風暴中,若曦不禁對宮中生活感到疲倦,但原以為已逃過的指婚劫難,竟又被康熙以疼愛她的名義,再度被挑起,當她聽見康熙有意將她指給十四阿哥時,她心中百感交集,她該為了逃離紫禁城,而默然接受皇上的好意,還是該為了心中所愛的堅持,向康熙大膽的抗旨違命......

  
注:帖子章節標題有些沒有,但是內容不缺,作者就是那麼寫的。

夢迥大清、步步驚心、瑤華,號稱是晉江書城三大經典清空穿越文!
作者: bearlove    時間: 2011-5-19 17:58     標題: 上部

楔子

  2005年,深圳
  華燈初上的街道,比白天多了幾分嫵媚溫柔,張小文身著淺藍套裝,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有些疲憊。剛進樓門卻想起浴室的燈泡壞了,忙轉身向樓旁的便利店走去。
  開門,打燈,踢鞋,扔包,一氣呵成。張小文從陽台上把沉重的梯子一點點挪到浴室,試了試平衡,小心翼翼上了梯子,突然腳一滑,“啊”的一聲驚叫,身子後仰重重摔倒在瓷磚地上,一動不動。
  清、康熙43年,北京
  湖邊兩層高的小閣樓,兩個十三四歲的小姑娘面對面站著一動不動,穿鵝黃衫子的象是已賞完湖景,正要下樓,著淺藍色衫子的象是上樓上到最後,再跨兩步,馬上就可以欣賞到美景。因樓梯較窄,一人走富裕,兩人想同行,卻絕對不可能。兩個人誰都不想給對方讓路,又都覺得我硬走,她肯定要讓。兩人都提腳,邁步,擠在了一起,淺藍衫子的小姑娘因在下方不好用力,腳一滑,“啊”的一聲從樓梯滾下,摔落在地上,一動不動。
作者: bearlove    時間: 2011-5-19 17:58

第二章

  正是盛夏時節,不比初春時的一片新綠,知道好日子才開始,所以明亮快活,眼前的綠是沉甸甸的,許是因為知道絢爛已到了頂,以後的日子只有每況愈下了。一如我此時的心情。已是在古代的第十個日子,可我還是覺得這是一場夢,只等我醒來就仍然有一堆的財務報告等著自己,而不是在康熙四十三年;仍然是芳齡25的單身白領,而不是這個還未滿十四歲的滿族少女。
  十天前,我換燈泡時從梯子上摔下來,醒時已經是在這具身體前主人的床上了。據丫鬟說,我是從閣樓的樓梯上摔了下來,然後昏迷了一天一夜。而對我醒後一切都忘記了的“病情”,大夫說是驚嚇過度,好好調養,慢慢就能恢復。
  “二小姐,我們回去吧,雖說已經過了正午,可這會的地熱氣才最毒,您身體還沒有完全好呢!”姐姐的陪嫁丫鬟巧慧在旁勸道。“好!姐姐的經也該念完了”我轉身應道。
  我現在的名字是馬而泰.若曦。而這個白得的姐姐叫馬而泰.若蘭,是清朝歷史上頗有點名氣的廉親王八阿哥允祀的側福晉,不過現在八阿哥還未封王只是個多羅貝勒,而且也未需避諱雍正的名字而改名,所以應該叫胤祀。
  姐姐的性格說好聽了是溫婉賢淑,說難聽了是懦弱不爭,一天的時間裡總是要花半天念經。我猜恐怕是不太受寵,至少我在這裡的十天,從未聽到八阿哥來。不過從這十天來看,她對這個妹妹卻是極好的,從飲食到衣著,事無巨細,唯恐我不舒服。我心裡歎了口氣,如果我不能回去,那我在這個時空也只有她可以依靠了。可想著未來八阿哥的下場,又覺得這個依靠也絕對是靠不住的。不過那畢竟是很多年後的事情,現在也顧不上。
  回到屋中時,姐姐果然已經在了。正坐在桌旁吃點心,見我進屋,她帶點嗔怪地說:“也不怕熱氣打了頭。”我上前側坐在她身旁笑說,“哪就有那麼矜貴呢?再說,我這麼出去轉了轉,反倒覺得身體沒有前幾天那麼重了。”她看了看我的臉色說:“看上去氣色是好了一些,不過現在天氣正毒著,可別在這個時候再出去了。”我隨口應了一聲“知道了。”
  冬雲端著盆子過來半跪著服侍我洗手,我暗笑著想,知道是知道了,照不照做下次再說。巧慧拿手巾替我擦干手,又挑了點琥珀色的膏脂出來給我抹手,聞著味道香甜,只是不知道什麼做的。
  弄完了正准備挑幾塊點心吃,突然覺得奇怪,抬頭看,姐姐一直盯著我呢,我心一跳,用疑問的眼神看回去。她又突然笑了,“你呀以前最是個潑皮的性子,阿瑪的話都是不往心裡去的,摔了一跤倒把人給摔好了,溫順知禮了!”我松了口氣,復低頭去看點心邊笑問“難不成姐姐倒希望我一直做潑皮。”
  姐姐揀了塊我愛吃的芙蓉糕遞給我,“再過半年就要去選秀女,也該有點規矩了。哪能一直混吃胡鬧呢?”
  一口芙蓉糕一下卡在喉嚨裡,大聲的咳嗽起來,姐姐忙遞了水過來,巧慧忙著幫我拍背,我連著灌了幾口水,才緩過勁來。姐姐在一邊氣笑著說,“才說著有規矩了,就做這個樣子給人看,可沒人和你搶!”我一邊擦著嘴,一邊心裡琢磨,該怎麼辦?
  告訴她我不是你妹妹若曦?肯定不行!
  最後心思百轉千回,也沒有一個主意。只能安慰自己,不是還有半年的時間嗎?最後只能若無其事地問姐姐,“上次聽姐姐說,阿瑪在西北駐守,我也是三個月前才到這裡,難道是是因為選秀女的原因,阿瑪才把我送過來的?”
  “是啊!阿瑪說額娘去世的早,你又不肯聽姨娘的話,越管越亂。想著你倒還肯聽我幾句,所以送來,讓我先教教你規矩。”
作者: bearlove    時間: 2011-5-19 17:59

第三章

  這幾天我是早上吃了飯就去溜圈子,晚上吃了飯又去溜圈子,這是我現在唯一能想出來的鍛煉方法。雖說簡單,但效果很是不錯,越來越覺得這個身體象是自己的了,不象初醒來的幾天,總是力不從心的感覺。
  也曾用言語誘使巧慧領我到真若曦摔落的閣樓,立在樓上,幾次都有沖動跳下去,也許再一睜眼就回到現代。可更怕現代沒回去,反倒落下殘疾或摔成傻子,而且潛意識裡隱隱明白後者的可能性也許更大,畢竟這種事情怎麼可能那麼容易就一而再的發生?那歷史不早就亂套?順其自然吧!
  巧慧陪我溜完一大圈子,兩人都有些累,假山背後正好有塊略微平整的石頭,巧慧鋪好帕子讓我坐下,我拖她坐到旁邊。太陽剛下山,石頭還是溫的,微風吹在臉上,帶著點涼意,分外舒服。
  我半仰臉,看著頭頂的天空,天色漸黑,藍色開始轉暗但仍然晶瑩剔透,看上去是那麼低,好似一伸手就能碰到它。我心想這的確是古代的天空,在北京讀書的時候唯一一次看到類似的天空是在靈山上。
  正在感慨,聽到巧慧說,“二小姐,你的確是變了呢!”,這句話這幾天姐姐老說,我也由開始的緊張到現在的不太在意,仍舊看著天空問:“哪裡變了?”“你以前哪能這麼安靜,總是不停的說,不停的動,老爺說你是頭‘野馬駒子’!你摔了之前,常勸主子少念經,我們還慶幸著終於有個人勸勸了,可現在你也不提了。”我側頭看向巧慧,她卻一碰我的目光就把頭低了下去。
  我想了想,“姐姐現在這樣很好。”巧慧低著頭,聲音略帶著顫說,“很好?都五年了,別人後進門的都已有了!”我不知道該如何給她解釋,難道說告訴她八阿哥將來下場淒涼,現在越親近,將來越受傷。歎了口氣,道“遠離了那些子事情對姐姐未嘗不是件好事,姐姐現在心境平和,知足常樂。我看不出來哪裡不好。”巧慧抬頭看了我一眼,似乎想看我說的是不是真心話,最後側過了頭說“可是府裡的那些人……”我打斷她的話說:“抬頭看看天空,看看這麼美麗的天空,你會把那些不開心的事情都忘了的。”她有點反應不過來愣愣地抬頭看了下天,又看了看我,還想說什麼,我半仰著頭看著天一動不動,她終是把話咽了回去,也隨我呆呆地看著天空了。
  突然傳來一陣笑聲,從假山側面轉出兩個人來,領先的身量較矮,略微有點胖,大笑著對後面一個說:“這小丫頭有意思!十三四歲的小姑娘,怎麼說起話來竟象已經歷世情的人,不合年齡的老成!”巧慧一看來人,立即站起請安,“九阿哥,十阿哥吉祥!”從到這裡以來還沒見過外人,我一時愣在那裡,看到巧慧請完安後才突然反應過來,也急忙躬身請安,心裡卻直為剛才他所說的話打鼓,我又忘了我現在的年齡是13,而非25了!
  前面笑著的那個,也不說話,只是用手模著下巴上下打量我,我心想這個應該是十阿哥,側後站著的那個身板格外挺直的,應該是九阿哥。九阿哥平平的說了聲:“起吧!”我和巧慧直起身子。我心裡想著原來我首次見到的是傳說中的草包和毒蛇,一邊琢磨剛才的話有哪句不妥當,沒說什麼不敬的話,即使被他們聽去了,應該也沒什麼吧?
  十阿哥笑問:“你是馬而泰家的?”我道“是!”他好像還想說些什麼,九阿哥催道:“走吧,八哥還等著呢!”十阿哥一拍腦袋,急忙從我們身邊走過,大嚷著:“是啊,我一看熱鬧就把正事給忘了!走,走,走。”等他倆走過,我抬頭看著他倆得背影,一邊想著剛才十阿哥的樣子,感歎倒“古人誠不欺我”,真是有點象草包,不禁笑起來,笑容剛展開,正對上十阿哥回轉的臉,一下子有點僵。
  往回走時,巧慧一直不說話,不知道是因為剛才有點被嚇著了,還是對我不滿。我也一直在想著剛才的事情,如果我那可憐的歷史知識屬實,十阿哥腸子可沒有幾道彎,只怕剛才的事情他肯定會告訴八阿哥的,至於八阿哥會有什麼反應,我完全不知,那只能先給姐姐說一聲,雖不至於有什麼大事情,但有個准備總是好的。心裡拿定了主意,也快到了,慢了慢腳步說:“我總是希望姐姐過得好的,放心吧!”說完也沒有管巧慧什麼反應就快步進了屋子。
  姐姐正側臥在榻上,小丫頭跪在腳踏上給捶腿,我做個禁聲的手勢,找了正對著姐姐的椅子坐下。要擱到現代,恐怕追姐姐的人要不排個營也肯定有一個連。下巴尖尖,我見尤憐,膚色尤其好,細白嫩滑,在燈下看來更是晶瑩。
  姐姐睜開眼睛,看我正在打量她,讓丫鬟扶起來,靠著墊子坐好,笑問,“你現在是越發靜了,回來了也不說話,我有什麼好看的?”我也笑著說“姐姐若不好看,這好看的人只怕也不多了。”丫頭端了水給姐姐,我看姐姐輕抿了兩口,復遞回給丫頭,又半瞇著了。我淡淡道,“剛才在園子裡碰到九阿哥和十阿哥了。”姐姐等了一會見我沒有下文,睜眼看了我一眼,對旁邊的丫頭說,“你們都下去給姑娘准備沐浴用品。”
  丫頭們都退了下去。我站起,走到她身邊坐下,把晚上的事情都說了一遍。姐姐聽完也不說話,只是看著側邊的美人屏風。過了一會,歎道,“妹妹,你真長大了!”她替我理了一下耳邊的亂發,溫柔地看著我說:“你現在倒不象是個十三歲的小姑娘,倒是好象是一跤摔大了十歲。”我心想,的確是摔大了!
作者: bearlove    時間: 2011-5-19 17:59

第四章

  那日過後,雖想著沒說什麼越矩的話,可心裡還是擔著一層心事,不過三天過去,見沒什麼動靜,這心就漸漸放回平處去了。只是告誡自己,以後一定要謹言慎行。姐姐並不受寵,我不能再給她惹麻煩!
  中午睡起午覺,去給姐姐請安,看周圍的丫頭婆婦都一臉喜氣,姐姐臉上反是淡淡的,不禁問:“怎麼了?”姐姐沒有接話,笑了一下,但還未展開卻又收了回去,澀澀的。巧慧倒是開心的回道:“爺身邊的小廝剛過來傳話,說爺晚上過來用膳。”我一時不知說什麼好,只好沉默地坐著。姐姐看我不說話,許是以為我害怕,就微笑著說,“沒什麼緊要的事情。”又轉向冬雲吩咐“回頭給小姐打扮妥當了,晚上雖是平常的家宴,可今兒是姑娘頭回見爺,禮數是斷斷不能缺的。”
  古代的梳頭,畫眉,穿衣,這些我是一點不會,由得丫頭們張羅,我乖乖做木偶人就好了。心裡卻一刻不曾閒,想著來這裡前,看過的清宮戲中,這位八王爺可一直是雍正的死對頭。能讓雍正視作對手,恨得寢食難安的人,也肯定絕非一般。心裡倒開始企盼晚上,覺得象是去見偶像,而且是面對面的私下會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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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凳子上扭了扭,穿成這樣實在是遭罪。晚膳的時間早過,可八阿哥卻遲遲不來,剛開始的那股子新鮮勁也漸漸消失,越發坐不住,站起來,從丫頭手裡搶過扇子,一陣猛扇,姐姐皺眉說,“哪就那麼熱了?”我一邊扇著扇子,一邊說,“要是再不來,我就回去換衣服。真是活受罪!”話音還未落,就看見簾子挑了起來,三人魚貫而入,走在前面的二十二三歲,身材頎長,著月白色長袍,腰間系著碧色腰帶,上懸著同色玉佩。面如美玉,目如朗星。我暗贊,這八阿哥長得雖有點陰柔了,但仍然是個美男子。
  他看見我,眼裡幾絲驚詫,神情微征,瞬即恢復如常,嘴邊噙笑的轉開視線看向姐姐。此時滿屋子的丫頭僕婦已經都俯下了身子,我這才反應過來,忙也俯下身子,唉,我好象還未習慣這拜來拜去的規矩。
  他微笑著扶起姐姐,說了聲“都起吧!”笑對姐姐說:“有點事情耽擱了,回頭我和九弟,十弟還有事情商議,所以就一塊過來。因是一時起意,所以也沒有通知你。”
  姐姐笑了笑說“這也不是什麼打緊的事情。”
  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都坐定後,丫頭服侍著擦臉、洗手,姐姐轉身出去吩咐外面的太監傳膳。我在旁邊站著,心裡想著,姐姐阿!你怎麼把我給忘了呢?九阿哥面無表情,十阿哥還是那一副痞子樣,自打進門,就時不時地瞄我一眼,八阿哥嘴角帶笑,好象是有點累了,微瞇著眼。姐姐轉身進來,微笑著說:“可以用膳了。”八阿哥點點頭,這才睜開眼睛,看著我笑問,“這是若曦吧?前段日子說你身子不大好,現在可好些了?”我回道:“好得差不多了!”八阿哥又笑說,“你身子剛好,別站著了,坐吧!”我看了姐姐一眼,見姐姐沒什麼反應,就坐了下來。
  席間八阿哥時不時和姐姐笑說幾句,九阿哥默默地吃著,反倒是十阿哥,許是我和他恰好坐了個斜對面,他是邊吃飯,邊笑瞇瞇地看著我,胃口極好地樣子。我本來就因為天熱沒什麼胃口,他又這麼瞅個不停,我是越發地難以下咽。心想,我對他而言算不算是“秀色開胃菜”?
  我偷瞅了一圈,看沒人注意,立即抬眼狠狠盯了回去,十阿哥正邊吃邊瞅的開心,冷不防我這一盯,立即愣住,筷子含在嘴裡,竟忘了拿出來。我盯了幾秒鍾,看著他那個傻樣又覺得可笑,抿嘴笑了一下,復低頭去吃飯。低頭時眼神不經意一掃,發現姐姐,八阿哥和九阿哥都看著我。我心一跳,再不敢抬頭,快吃了兩口,可一下子又嗆住,側著身子,扶著桌沿一邊捂著嘴咳,一邊對姐姐搖手表示沒事。聽到十阿哥大笑,可我是再不敢去看他,裝做若無其事的樣子漱口,接著吃飯,只感覺臉上火辣辣的。
作者: bearlove    時間: 2011-5-19 17:59

第五章

  離湖不遠的大樹下,我背靠大樹正在讀宋詞。昨天和姐姐特地要了宋詞。因為以前偏愛宋詞背了不少,兩相映照著讀就能認識不少繁體字。
  想想我在現代也是苦讀十六年書,自認為也算是知識女性,可到了這裡,變成了半文盲。前日,因平時負責書信往來的太監不在,我就自告奮勇給姐姐讀信,可一封信讀來竟是一小半不認識。在我什麼,什麼的聲音中,信還沒讀完,姐姐已笑軟在榻上,“你說要讀信,我以為幾年不見,倒是長進了。沒想到,的確是長進了一點,會用什麼代替不認識的字了。”姐姐笑得太厲害,短短一句話,斷斷續續說了半天才說完。我也是又羞又惱呆在當地,當即決定,不行,我要脫掉文盲的帽子,堅決要作知識女性!
  想到這裡,不禁自嘲的笑笑,幸虧是落在這具小姐身體裡,吃穿不愁,否則只怕要生生餓死我這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人。眼角一掃看見草叢裡幾只螞蟻,突然想起小時候掏螞蟻洞的事情,不禁來了興致,在這具小身體裡,我好象有點反老還童。拿小樹枝擋著螞蟻不肯讓它走,走兩步,就被我撥了回去,走兩步,就又被我撥了回去。
  正在偷笑,忽覺得耳邊呼哧呼哧地喘氣聲,一側頭,就看見十阿哥蹲在我旁邊也正在看螞蟻,我瞪了他一眼,再看旁邊還有一雙靴子,順著靴子往上看,正對上八阿哥似笑非笑的眼睛,趕忙站起請安。十阿哥從地上站起,一副憊賴的樣子,笑對八阿哥說:“看著鬼丫頭的樣子,我還當什麼好東西呢!看來我是太看得起她了。”我心想,讓你看得起也不見得是榮幸。
  八阿哥笑問:“讀宋詞呢?” 我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書,“是!”
  十阿哥插嘴道“在看螞蟻呢,擺了個讀書的樣子給人看罷了。”我側頭看著他,也不過十七八的樣子,在我面前倒成了大爺。回道“你不知道‘一花一世界,一樹一菩提’嗎?我看的是螞蟻,可又不是螞蟻。”
  他有點愣,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看向八阿哥。八阿哥笑點頭,“老十,你可要好好讀書了!”又笑問我:“你看佛經?”我忙答道:“只是聽姐姐念多了而已。”他笑了笑,轉望著湖邊,過了一會說:“念的是多!”
  我琢磨了下,看他仍然是臉帶笑意,辨不出他究竟是什麼意思,只能淡淡回道:“求得只是心平氣和。”他沒有說話,只是笑看著湖面。
  旁邊的十阿哥等了半天,好象插不上話,有些無趣,過去撿起地上的書問:“這些你都認識?”我看著他挑釁的目光很想說,都認識,可事實擱在那裡,只好說,“認-識-!是它們認識我,我不認識它們,不過我們正在彼此熟悉中。”他又是一陣爆笑,不知道為什麼我一看到十阿哥那副痞子樣就有點暴躁,總是想到什麼就說什麼,不經大腦的。八阿哥笑問:“那你如何讓自己認得它們呢?”我想了想說“自己猜!”十阿哥笑叫“這也行?我們都不用請先生了,自管自己猜就行了。”
  八阿哥歎笑著搖搖頭說了聲,“走吧!”先行了。十阿哥忙把書扔還給我,追了上去,剛走了幾步,又轉身問我,“我們去別院遛馬,你去不?”我一聽大是心動,自來了這裡還沒出過院門呢!頗有點諂媚地跑上前去,“我這樣能去嗎?還有我姐姐那裡怎麼說?”
  他說“這有什麼不能去的,給你找匹溫順的老馬,讓小廝牽著就行了。至於你姐姐那裡,關我什麼事?”我看他又擺起譜來了,有心想刺他幾句,可是又惦念著這難得的出門機會,只好--忍--。
  看他走的倒是不快,可我也要小跑著才能跟上,我裝做突然想出個好主意的樣子說:“八貝勒爺說得話,姐姐准是聽的。”他看我一眼說:“那你就去和八哥說吧!”我覺得自己能聽見自己磨牙的聲音,怎麼這個老十是個順竿子就往上爬得主呢?惱道:“是你請的我,你要負責到底,要不我就不去了!”他斜睨了我一眼,一副你愛去不去的樣子。我轉身就往回走,他連忙拉住我說,“得!得!我去說,行了吧!”我這才笑看了他一眼,甩掉他的手,跟著他疾步快走。
  到了門口,小廝們迎上來說,馬車已經備好。八阿哥不說話,頭裡領著就上了馬車,十阿哥也縱身一跳就上去了。跪在地上給我作腳踏子的小廝不過十二三歲,一臉稚氣。盯著他的背,可這腳是怎麼也不願踏到他背上去。
  十阿哥在車廂裡嚷嚷:“磨蹭什麼呢?”八阿哥正好坐在對側面,笑了一下,把手伸過來,我松了口氣,讓小廝讓開,拉著八阿哥的手就著力,爬上了車。十阿哥嚷著“麻煩!”一邊往裡挪了挪,示意我坐他旁邊。
  我趴在窗口,一直往外看,街上人熙來攘往,店鋪林立,馬車過處,人們都主動立往兩邊讓路,所以人雖多,但馬車的速度卻不算很慢。我看著外面“咦”了一聲,可轉念一想又明白了,只是搖了搖頭。
  十阿哥探出窗戶頭向後張望了一會,又縮回來,納悶地問我“你剛才看見什麼了?”我一愣,又一笑說,“看著什麼不告訴你。”又看向窗外。他恨恨地瞅了我眼,不理我,可過了會究竟是沒忍住,復問道“你剛才究竟咦什麼?”我轉回頭,目視前方,不理他。十阿哥推了推我,我說:“告訴你可以,不過你也得給我點好處才行。”
  他驚叫:“問問你看到什麼而已,還要給你好處!”
  “話可不是這麼說的,是我看見的有趣的玩藝,你要聽當然要給點好處,難道你聽說書的時候都是不付錢的嗎?”我說完,又掀開簾子向外看出去。過了一小會,感覺手裡多了樣東西,一看是張銀票,他說:“可以講了吧?”我把票子扔回給他“哼!”“那你到底要什麼?”
  我笑了起來,心想逗著你玩的,還真不知道要什麼。突然想起《倚天屠龍記》,“我這會子也想不起來要什麼,這樣吧,你以後答應我一個要求就行了。”看他想張嘴,我又接著說,“絕對不會是什麼你做不到的事情。再說,你一個阿哥答應我一個小丫頭的要求,又能有什麼難呢?”他有點不甘,不過終於笑著說“好!我答應你!”我拍了拍手笑說:“你可記好了,我可是有證人的”。上車後,八阿哥就一直閉目養神。這會聽到我的話,睜開眼睛,看了十阿哥一眼,又笑看著我說,“記住了,可以說了!”
  “嗯,嗯!”我清了清嗓子說:“街上人很多,可馬車行得很平穩,看見的路人都老遠就讓開了,可我們並沒有表明貝勒爺坐在裡面,我當時有點疑惑這怎麼回事,所以就咦了一聲。”“那你搖頭呢?”我接著道“後來又想,這樣的馬車,絕非一般人能坐的。這又是在天子腳下,升斗小民也是多有見識的,所以即使不知道究竟坐的什麼人,可知道讓道總沒有錯的。至於說搖頭,只是因為我想到自己成了狐狸而已。”
  “狐狸?”十阿哥疑惑地看著我,又轉頭看向八阿哥,八阿哥笑著說:“狐假虎威”,十阿哥反應過來,剛要笑,又頓住,嚷道:“就這樣呀,這就換了我一個要求。”我看著他懊惱的樣子,實在忍不住,低頭笑起來,一抬頭看見八阿哥正看著老十也在笑。只不過這次的笑和以往好象很不同,我盯著思索,哪裡呢?八阿哥一側眸,正好對上我帶著探究的目光,我們倆就這麼靜靜的看著對方,最後還是我有些抵受不住,低下了頭。心裡想,果然厲害,不愧是玩心眼長大的人,想當年我盯著我們班男生看的時候,無人敢正面迎我鋒芒。
  “狐狸?”十阿哥疑惑地看著我,又轉頭看向八阿哥,八阿哥笑著說:“狐假虎威”,十阿哥反應過來,剛要笑,又頓住,嚷道:“就這樣呀,這就換了我一個要求。”我看著他懊惱的樣子,實在忍不住,低頭笑起來,一抬頭看見八阿哥正看著老十也在笑。只不過這次的笑和以往好象很不同,我盯著思索,哪裡呢?八阿哥一側眸,正好對上我帶著探究的目光,我們倆就這麼靜靜的看著對方,最後還是我有些抵受不住,低下了頭。心裡想,果然厲害,不愧是玩心眼長大的人,想當年我盯著我們班男生看的時候,無人敢正面迎我鋒芒。
作者: bearlove    時間: 2011-5-19 18:00

第六章

  我坐在桌前臨帖,唉!我的毛筆字不提也罷,現在那是我心頭一痛。這幾日被十阿哥已經不知道嘲笑了多少次。我也由剛開始的臉紅到現在坦然受之
  那日騎馬玩得是十足開心,十阿哥就不用說了,為“滿人馬背上得天下”做了現場演示。就連略顯單薄的八阿哥也是身手矯健。我在馬上坐了一會,覺得坐在馬上還不如坐到草地上去,就索性坐到草地上遠看著他們。回來的路上,十阿哥還嘲笑我說,象是漢人的小姐。我心想,本來就是漢人的小姐。只是回來後,雖因為八阿哥派小廝事先打過招呼,姐姐沒說什麼,可臉色不是很好看。不過因為玩得開心,我覺得還是值得
  從那日後,十阿哥隔三茬五的總會來看看我,有一日我問他“旮旯”怎麼寫,他也回答不上來,我們互相嘲笑對方幾次,只好作罷。這段時日若說我有大的收獲,那就是我和十阿哥的爭吵友誼飛速發展。借用巧慧的話說,“十爺是隔幾日不被小姐刺幾句,心裡就窩得慌。”我竊笑,他一小屁孩和我斗?不過這麼一來二去,我覺得他已經不是那個我心中的草包了,也許胸無城府,文墨不通,莽撞沖動,有時還不講道理,可我覺得他倒更象我在現代的朋友,我不用去揣度他心底的意思,我可以直接地把喜怒哀樂表現出來
  我又寫了幾個字,覺得再難集中精神,也就索性擱筆。透過珠簾隱約看到姐姐正在聽一個小太監說什麼,然後揮了揮手,小太監就下去了。我走出去,讓丫頭給我端茶過來,姐姐對我說““晚上貝勒爺要過來一塊用膳。”我喝了口茶,問:“十阿哥也過來嗎?”姐姐道,“不知道,說不准的事情。”她突然定了一下,吩咐丫頭們都下去,坐到我旁邊
  我覺得架式不對,可又猜不出她想說什麼,只好沉默著。姐姐看著我欲言又止,我實在忍不住,只好問:“姐姐,我們姐妹之間還有什麼話不能說嗎?”
  姐姐點點頭,象是下定決心,問:“你對十阿哥有意思嗎?”
  “啊!”我有點驚,忙道:“這什麼和什麼呀?我們倆只是玩得來而已。”姐姐看我臉上的神色不是裝出來的,松了口氣說:“沒有就好!”緊接著又嚴肅地說:“咱們滿人雖沒有漢人那麼多規矩,可你一個姑娘有些分寸要把握好了。”我有點氣又有點笑,氣的是,說了幾句話,玩了幾次,還都是在別人的眼皮子底下,就好象我要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了;笑的是,姐姐和當年找我談早戀問題的高中老師可真是象。
  八阿哥來時,我和巧慧正在院子裡踢毽子,我已經踢了四十下,我現在的最高記錄就是四十,我想著要沖破記錄,所以明看見了他,但裝做沒有看見繼續踢,巧慧和別的僕婦要請安,八阿哥做了個禁聲的手勢,大家只好都呆愣在當地看我踢毽子。45,46,47,唉,終是受不了這詭異的氣氛,自己停了下來。裝做剛發現八阿哥的樣子,慌忙請安,這才一院子的僕婦丫鬟們紛紛請安。
  八阿哥取笑地看著我贊道:“踢得不錯!”我笑了一下,沒有說話。心裡想,虛偽!這裡的丫鬟踢得好的簡直是好象全身上下到處都能踢毽子,而我只會用右腳踢,這也能是好?
  僕婦們挑起簾子,八阿哥率先進去,我隨後跟著進去,還不忘轉頭對巧慧說了聲“記住了,47下!”。站定了,發現正對八阿哥站著,姐姐正低頭幫他挽袖子,我四周看看,不知道該干什麼,就只好看著姐姐和他
  姐姐挽好袖子一抬頭看我正盯著看他們,臉一紅道:“杵在那裡干什麼?”我這才覺得是有些不太對,臉有些燒,轉過頭訕訕地說:“就是不知道干什麼,才杵在這裡的。”八阿哥笑說“這麼多椅子,你不知該做什麼?”我心想,這是賜座了,找了把椅子忙坐下。姐姐說,“你也擦洗一下,准備用飯。”
  吃過飯,漱完口,撤了桌子。丫鬟們又端了茶上來
  。我想著上次八阿哥雖來用了膳,可很快就走了。看這次不急不忙的樣子,今晚怕是要歇在這裡了。正在胡思亂想,聽到八阿哥說:“再過幾日就是十弟十七歲的生辰,因不是什麼大生日,宮裡大概也就隨便意思一下。我們哥幾個卻想借這個機會私底下好好熱鬧一下。十弟還未有自己的府邸,所以我琢磨著就在我這裡辦。”
  姐姐想了一下說,“我沒有操辦這個的經驗,不如問問嫡福晉的意思。”
  八阿哥喝了口茶說:“她現在身子不方便,再說這也是十弟自己的意思。”姐姐看了我一眼道:“那就我來辦了。”
  八阿哥緩緩說:“既是私底下,你也不要有太大壓力,大家只是找個地方熱鬧一下而已。”“太子爺來嗎?”姐姐問。“帖子肯定是下的,來不來說不准。”姐姐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姐姐垂目不語,八阿哥看著前方也不說話。我端起茶盅要喝,卻發現已經喝完,只得又放下,丫鬟上來添水,我擺了擺手,她又退下去。我覺得氣氛越來越怪,只好站起,干巴巴地說,“貝勒爺若沒什麼事情吩咐,若曦先行告退。”
  八阿哥剛抬手,姐姐忙道,“這麼早就睡嗎?”我笑回,“不睡,回去臨帖。”姐姐又道,“這才吃了飯多大會就臨帖,回頭胃疼!”我心想,反正我是現在不能走,只好干笑兩聲,復又坐下。招了招手讓丫鬟添水。八阿哥嘴角含笑看著我們。我琢磨不出來他是否不悅,只好放棄。
  沉默,沉默,一直沉默。我修身養性的功夫不能和他二人相比,實在無法忍受。我站起道,“我們下棋吧!”姐姐搖頭說:“不會!”我又看向八阿哥,八阿哥點點頭對旁邊的丫鬟說“拿圍棋!”我忙叫道:“我不會下圍棋,我們下象棋吧!”八阿哥卻搖頭說:“不會!”我“啊!”了一聲,不知道該怎麼辦,只好又坐回椅子上
  是沉默,又是沉默,還是沉默!跳棋,軍棋,撲克,官兵捉賊,仙劍奇情….我發現我想的已經對解決現在狀況毫無幫助了,趕快扯回了思緒
  “我們下圍棋吧!”八阿哥問:“你不是不會下嗎?”我問:“不能學嗎?”他想了想,嘴角的那絲笑容最終變成了一個笑臉,說“那好!”我有些恍惚,想起那次在馬車上的笑眸。然後突然明白,原來當時覺的不同是因為他的眼睛,上次他的眼睛也在笑。平時他的笑從未進到過眼睛裡。
  八阿哥粗粗講了規則,說邊學邊下。他讓我執黑先行。小時候愛慕虛榮時,也打過圍棋譜,最後上了高中學習越來越忙,本來也沒興趣,就把這個極其費腦的圍棋給丟了,轉而玩簡單易學的撲克。我想了想,惦記著那句“金角銀邊草肚皮”,就找了一角落子。姐姐側坐在我身邊。我本來有意讓姐姐多學一點,可看她不是很有興趣的樣子,只好作罷。一會的功夫,棋盤已經是大半片白色山河。我心裡有點郁悶,“貝勒爺也不讓讓我?”八阿哥說:“你怎麼知道我沒有讓你?”我哭喪著臉說:“讓了都這樣,這要不讓…..”他問:“還繼續下嗎?”我說“下!”既然已經輸了,只能盡量爭取少輸一點。腹中只能割捨,讓白子吃吧。守著兩個角,絞盡腦汁地,拼命地想當年一些殘存的印象。最後不知道是我想出來的方法真起了作用,還是他讓了我,反正我的兩個角是做活了。
  八阿哥看著棋盤問:“你學過下圍棋?”我說“看別人下過,知道一點點! 怎麼樣?”他戲謔地看著我說:“不怎麼樣!
  不過知道‘壯士斷腕”,不做無謂糾纏,也不錯了。”我笑了一下沒再說話
  覺得時間差不多了,心想八阿哥今天肯定要歇在這裡的,於是站起說:“若曦告退!”八阿哥點點頭,姐姐站起吩咐丫鬟們准備浴湯。我做了個福,就退了出來
作者: bearlove    時間: 2011-5-19 18:00

第七章

  黑甜一覺,睜眼時,天已大亮。想著貝勒爺應該已經上朝去了,叫丫頭服侍著洗漱。弄妥當後,忙去給姐姐請安。進屋時,看見姐姐正望著窗外發呆。我挨著坐下,想著昨晚的事情,也是悶悶的。
  靜了一會,姐姐頭沒回問道:“想什麼呢?”我往她身邊擠了擠,挽著她的膀子反問道“姐姐在想什麼?”她不吭聲,只看著窗外,過了會才說“沒想什麼。”一時兩人都沉默不語,我臉挨著姐姐的肩,也看向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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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座精巧的亭子座落在小山坡上,三面都是翠竹,另一面連著長廊彎下了山坡。背向長廊,面朝修竹,我一手支著頭斜坐在亭中的石凳上,一手拿著卷宋詞。一闕詞沒有讀完,人已經癡了。
  “重來閶門萬事非,同來何事不同歸?
  梧桐半死清霜後,頭白鴛鴦失伴飛。
  原上草,露初晞。舊棲新□兩依依。......”
  突然,手中的書被奪走,一個歡快的聲音嚷道:“看什麼呢?人來了,都不知道?”我唬了一跳,從石凳上跳起。見十阿哥正看著我。他捉弄我成功,正在開心,可見到我眼中含淚,臉帶愁苦,又有幾分驚怕。本來的歡快表情僵在臉上。他身旁站著的九阿哥,和另一位年約十四五歲的俊朗少年也都有些愕然。
  我俯下身子請安,順便整了一下臉部表情。再抬起頭時已是一臉淡然。十阿哥還傻在那裡,九阿哥愕然的神色卻已褪去,對我說“這是十四爺。”我想著,十四爺啊!一直想見的人物。可現在時候不對,實在高興不起來。一時大家都無語。我看十阿哥已經緩過勁來了,就問“十阿哥怎麼在這裡?”他說“我們去見八哥,老遠看你坐在這裡一動不動的,就彎過來,看你干什麼呢?”他停了一下,看了看我臉色,問“是誰給你氣受了嗎?”我淡然一笑道“我姐姐可是這府裡的側福晉,你看誰能給我氣受?”
  他用卷著的書拍了拍旁邊的石桌子,剛想張口,九阿哥道“走吧,八哥要等急了!”十阿哥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把書放在桌上,陰沉著臉從我身旁走過,九阿哥轉身隨著十阿哥沿長廊而下。十四阿哥卻笑嘻嘻地走到桌邊瞟了眼桌上的書,冷不丁問了句“多大了?”我疑惑地回到“十三了!”他笑點下頭,轉身離開。
  我等了等,看他們走遠了,撿起桌上的書也往回走。昨天巧慧的話卻仍然在腦裡回旋不去。“主子出嫁前和老爺手下一個軍士很是要好,主子的馬術就是他教的。他雖是個漢人,可騎術極好,在整個軍營是有名的。可是後來,主子卻嫁了貝勒爺。初嫁貝勒爺時,主子雖說不怎麼笑,但別的都正常。三個月後,還懷了小阿哥。可沒想到緊接著就從北邊傳來消息說,那個軍士死了。當時主子就暈了過去,強撐了幾天,終是病倒了,然後孩子也沒了,後來病雖好了,可身子卻一直很弱!從那後,主子就每日頌經,平常待人越發冷淡。嫡福晉雖說比主子晚進門兩年,可現在已經懷上小阿哥,主子卻仍然……”
  當時我還氣問“起先姐姐就沒有求過阿瑪嗎?”巧慧苦笑著回答“怎麼沒有?可老爺說,做夢都不要再想了,她是定給了阿哥的,再胡想大家都不用活了。”我又問“這事情,貝勒爺知道嗎?”巧慧說“不知道,老爺當時處理的極為隱秘,府裡頭也只有老爺,主子和我知道!”我卻想起了當時八阿哥在湖邊大樹下的表情,覺得只怕阿瑪巧慧都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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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說心裡苦悶之極,但日子總是一日日過的。這幾日姐姐很是操勞,貝勒爺雖說不用太緊張,可畢竟十幾個阿哥,再加上皇太子,哪能不緊張?我幫不上什麼忙,反倒很是輕閒,再加上心裡煩,哪也不願去,整天窩在屋中胡思亂想。歎一回姐姐,想一回自己,選秀女前面又是一條什麼路等著我?雖知道歷史的大走向,可個人的命運卻操縱在他人手裡。自己一點也把握不了。
  冬雲端了一碗銀耳湯進來,笑說,“病得時候,整日往外跑,叫都叫不住。現在身體好了,反倒整天賴在床上。”我起來,坐到桌邊,端起湯就喝,不是說把悲傷溺畢在食物中嗎?冬雲看著我喝湯,一面道“明天晚上就是十阿哥的生辰了,小姐備了禮沒有?”我一下子停住,心想,怎麼忘了這個茬了?心裡開始琢磨,送什麼呢?姐姐看我苦惱的樣子笑說,已經替你備好了。我心想,那怎麼能算呢?
  不過有事情琢磨還是好的,至少我不那麼煩了,而且開始期待明天的盛宴。想想,多少個歷史上有名的人物!而且齊聚一堂!
作者: bearlove    時間: 2011-5-19 18:01

第八章

  第二日,早早爬起,吩咐冬雲一定要把我裝扮得能有多漂亮就多漂亮!然後衣服,首飾,一套套,一件件的看,又一套套,一件件的否決。屋子裡床上桌子上攤滿了。姐姐說我瘋了。我心想如果不這麼沒心沒肺的,只怕就真要瘋了。
  姐姐吃過午膳就去忙了。我和冬雲從清晨折騰到下午,全身美麗工程才總算搞定。冬雲對我連眼睫毛,眼瞼這些地方都不放過,已經快要抓狂。因為以前上班的時候也經常化淡妝,和當年我那一大包化妝工具來比,這裡實在是太小兒科了。不過經過我不懈的溝通說明,冬雲的巧手裝扮,再加上這個馬而泰.若曦本就是個小美人,一個宜古宜今的宮裝麗人出現了。巧慧看到我,都很是看了一會,歎道“二小姐真好看!”我溫婉含蓄,含羞帶怯地低頭一笑,巧慧大叫道“天哪!小姐,這是你嗎?”我又抬起頭,向她眨眨眼睛,笑問“你說呢?”巧慧笑道“現在是了!”
  日漸西沉,我一切准備妥當。姐姐派來接我們的太監正好到了。然後,前有太監領路,身後兩個丫鬟相伴,一路裊裊婷婷地行去。
  已經立秋,白天雖還有些熱,傍晚卻不冷不熱剛剛好。姐姐挑了湖邊的一塊空地舉行晚宴。戲台子就搭在湖上,湖邊正好種了幾株金銀桂,微風從湖面吹來時,浮動著若有若無的暗香。
  我到時,姐姐正坐在湖邊閣樓裡看戲牌,頭一抬,看見我也是一愣,不說話,只用眼睛上下打量我,最後笑歎道“竟比那畫上的人還美!”我笑說:“姐姐這是誇我,還是誇自己?我們可是有六分相象呢!”姐姐笑罵:“貧嘴!”
  我問“人還沒有到嗎?”姐姐說“頭先小廝來說,爺和九阿哥他們一道過來,這會子應該要到了。”話音還未落,就遠遠看見一隊人行來,姐姐忙站起,走出暖閣,在前面候著,我也跟著站在她身後。姐姐一面看著前邊一面說,“旁邊你沒見過的兩位是十一阿哥和十二阿哥”,正說著,一隊人已經到了,姐姐上前請安,我也隨後跟著,起身時,看見八貝勒,九阿哥,十阿哥都是一愣,反倒是以前沒有見過的十一阿哥和十二阿哥雖多看了兩眼但面色如常。
  大家走進閣樓各自坐定,我站在姐姐身邊,八阿哥笑說“今兒晚上就圖個樂子,沒有那麼多規矩,坐著吧!”我這才在姐姐身後坐了下來。十一阿哥說道“上次喝酒,十三弟逃了,這次可不能放了他!”十阿哥興奮地接道“等的就是他!”八阿哥笑道“你可喝不過那個‘拼命十三郎’。”
  大家都哄笑起來。
  姐姐笑聽了一會,看到小太監在外面伸脖子向裡看,站起來說,“女眷到了,我去安排一下。”領著我出了閣樓。不知道在講什麼,只聽到身後十阿哥嚷嚷聲,和一屋子的笑聲。我聽著,心中滿是感歎,如果可以選擇我寧願什麼都不知道地跟著傻樂。
  南北兩個閣樓,南邊的是備給貝勒阿哥休息用的,北邊的是給女眷休息的地方。姐姐讓巧慧陪我去北邊先歇著,待會看戲時再來叫我。說完,太監丫鬟陪著徑直去了。
  進了閣樓,裡面兩個十四五歲的秀麗女孩正在笑談,聽到聲音都住嘴抬頭看向我們,其中穿湖綠宮裝的女孩看是我,先是驚愕的打量了我一番,然後撇撇嘴瞪了我一眼,把頭轉回去了。巧慧上前請安。她也不理,自顧說話,倒是旁邊的小姑娘有點過意不去地道“免了!”
  我心想,這是什麼時候結得官司。上二樓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來,問巧慧“怎麼回事?”巧慧委屈地小聲道“二小姐結的梁子,倒霉的卻是我。”接著道“郭絡羅.明玉,人稱明玉格格,是嫡福晉的妹子。”我心裡想了想大概有些明白。以前的若曦行事無法無天,只怕是因為覺得自己姐姐不受寵,找了對方的茬子。可對方的額娘是和碩公主--順治親弟安親王岳樂的女兒,康熙的堂妹,阿瑪是明尚額駙,姐姐又是嫡福晉,豈能讓若曦討了便宜?
  巧慧在耳邊繼續說“小姐從樓上摔下來時,只有她在場,她說是小姐自己腳滑摔下來的。我們私下裡想肯定和她脫不了干系。”我心中忽地一動,她在場?轉而又無奈地歎口氣!
  讓巧慧取了些點心來吃,一面向窗外打量,看到太監小廝們圍著三個人向南閣行去,其中一個正是俊朗的十四阿哥,走在旁邊一個和他個頭差不多,一身寶藍袍子,眉目英挺,但又比十四阿哥多了兩分不羈。我猜大概是十三阿哥。那領頭走著的穿藏青長袍,臉色略微蒼白,但眉目冷峻的就應該是大名鼎鼎的四阿哥!我站起來,從窗戶使勁探出去,想把未來的雍正看的更清楚一些!
  八阿哥迎了出來,向他請安,然後側身讓四阿哥先行。落在後面的十四阿哥,突然停下,抬頭看過來,十三阿哥也隨著他的目光看過來,然後就看到抓住窗稜,半個身子探子外面的我。我趕忙縮回來,站直了身子。兩人都面無表情,目不轉睛地盯著我,我在窗邊,俯了俯身子,做了個請安的樣子。十四阿哥嘴角一挑,朝我笑了起來,十三阿哥也是一笑,兩人轉頭進了屋。
作者: bearlove    時間: 2011-5-19 18:01

第九章

  天色全黑,宮燈一盞盞點亮,雖不如電燈明亮,但朦朦朧朧中反多了“霧裡看花”的美。人都聚在樓下,樓上就我和巧慧坐著,嬌笑聲從樓下傳來。我伏在窗口,隨意地看著底下的丫鬟小廝們忙碌,有一搭沒一搭地和巧慧說話。
  巧慧低聲叫道“小姐!”我“嗯”了一聲回頭看她,卻見她恭敬地站在身後,低著頭,我疑惑地轉回頭向對面看去。看見四阿哥、八阿哥長身玉立,正並排站在窗口。隔窗望去燭火一明一滅之間,兩人的臉忽隱忽現。我下意識地站起,心想著,這玉般的美貌少年,今日並排相站,但終有一日要持戈相對,你死我活。雖對著良辰美景,一絲哀傷卻從心裡泛起。巧慧在身後拽我衣袖,這才發覺我竟只是癡看著對面。忙擠了個笑容出來,俯下了身子請安。對面兩人同時抬了抬手,我緩緩起來。側身站在巧慧身旁。
  一個小廝快步走到八阿哥身旁,低聲說了些什麼,八阿哥又和四阿哥說了幾句。四阿哥點點頭,兩人遂一前一後地下去了。過了一會,丫鬟來說開席了,我問“太子爺不是還沒有到嗎?”她笑回道“剛才太子爺遣了人來說,他剛辦完事,要先換了衣服才來,讓大家別再等了,先開席吧!”我點點頭,隨她下樓。
  和我同桌的是兩個年紀和我差不多大的小姑娘。我到時,兩人正在談笑,看我來,彼此欠欠了身子。坐定後,我環視四周,看見最前方正中的桌子空著,我猜該是留給太子爺的。左側依次是八、九、十、十四阿哥,右側依次是四、十一、十二、十三阿哥。
  一個太監托著木盤,搭著大紅緞子,上放戲單,站在四阿哥桌旁,四阿哥沒有看,只朝太監說了幾句話,只看他捧著盤子走到十阿哥桌前回話,十阿哥聽完沒說話只點了點頭,拿起戲單草草一看,接過筆勾了下,遞還給太監。太監這才轉回四阿哥桌前,四阿哥也勾了一下。小太監捧著盤子又請八阿哥點戲,八阿哥揮揮手,讓他下去了。
  不一會的功夫,戲台上已經咿咿呀呀地唱起來。此時京劇還未誕生,唱的是昆曲。只可惜在三百多年後,昆曲早已不再如此盛行,我所知道的也就《西廂記》、《牡丹亭》那極有名的幾出而已,再加上昨晚剛和冬雲學的《麻姑拜壽》。不過看了行頭,也知道這一出是‘武松打虎’,暗道,是十阿哥點的戲,只圖熱鬧。剛演到武松騎在虎身上提拳要打,一個太監高聲喊道“太子到!”一下子,台上台下全拜倒在地上,我從人群中望過去,一個身穿黃綾長袍,面容端秀的人緩緩走來。
  隨著眾人起身,坐回桌前。太監又捧了戲單過來,太子朗聲道“今兒是給十弟作生日,讓壽星先點吧!”十阿哥站起來回到“先頭已經點過,就等二哥點了。”太子這才拿過單子細看。
  這下我是完全不知道上面在唱些什麼了,旁邊的兩個姑娘倒看得分外入神。
  幾個大阿哥,時有說笑,酒喝得並不多。可自十阿哥往下,酒是象水一樣往下灌。十阿哥和幾個阿哥都站在十三阿哥桌邊要他喝酒,他也不推拒,舉杯就干。干完之後,大聲道,“我們可要多給今晚上的壽星敬幾杯。”眾阿哥又紛紛向十阿哥舉杯!我心想真是引火燒身。
  吃也吃飽了,台上的戲換了一出,可我仍是不知道在唱什麼。瞧到十阿哥起身離席。轉眼看姐姐正在一面看戲,一面和別的福晉說話。我遂起身尾隨十阿哥而去。巧慧要陪來,我說“你就在這裡候著,我去去就回。”前面一個小太監打著燈籠領路,十阿哥歪歪斜斜地走著,我心想果然是喝不過十三,人家仍是神清氣爽的,他卻已經頗有醉意。看到前面的屋子,才明白過來他是要去小解。我忙轉回身子往外走了一段等著。
  過了一會,小太監陪著出來。看我站在那裡,他緊走了兩步上來,問“站在這裡干什麼?”我說
  “給壽星送禮來了!”他看我空著手,問“禮在哪裡?”我看了眼旁邊的小太監,他吩咐到“你先回去吧!”太監扎了安自去了。
  我領頭走著,十阿哥跟在身後,又問“禮呢?”我不理他,自顧走著,他隨我進了湖邊的水榭。離戲台不算遠,那邊燈火通明,還看得見戲台上的人,戲曲卻只是隱約可聞,畢竟現在沒有音響。我站定,指了指連著欄桿的木長凳,對十阿哥說,“坐那裡!”他一臉困惑,還有點不耐煩,但還是走過去靠著欄桿坐下。面向他,我認真地請了個安。水榭裡沒有燈,只有天上的一彎半月,他坐在暗處,我不太能看得清楚他的臉。只聽到他問“你的禮該不會就是請個安吧?”我清了清嗓子,柔聲唱道:
  
  ……
   壽香騰壽燭影高,
   玉杯壽酒增壽考。
   今盤壽果長壽桃,
   願福如東海得壽比南山。
  青鹿御芝呈瑞草,
   齊祝願壽彌高。
   畫堂壽日多喧鬧,
   壽基鞏固壽堅牢。
   京壽綿綿樂壽滔滔,
   展壽席人人歡笑。
   齊慶壽誕中祝壽間妙。
  
  尾音剛落,就聽見水榭外的拍掌聲音。“我說十哥到哪去了呢!原來這裡搭了個小戲台。”十四阿哥一面拍著手,一面進了水榭,身後跟著一臉笑意的十三阿哥。我請了安,一時有些尷尬,不知道該說什麼。十阿哥卻極是反常地沒有出聲反駁,只是站起來道“酒氣有些上頭,所以坐一下,回吧!”十四阿哥繞著我走了一圈,邊上下打量邊道“什麼時候也給我唱一出!”我被他看得有些生氣,“十四爺生日的時候,如不嫌棄,奴婢一定唱。”他笑了兩聲,還想說什麼,十阿哥卻緊著聲道“十四弟!”十四阿哥忙擺手笑說“好,好,好!這就走吧!”三人先後出了水榭。我一屁股坐下,想這算什麼?
作者: bearlove    時間: 2011-5-19 18:02

第十章

  坐了會,估摸著再不回去,巧慧肯定要急了,遂起身往回走去。看著前面歌舞升平,心裡卻一片蒼涼。覺得那是一個更大的戲台,而我是一個看戲的。上演的是一幕悲劇,如果不動情,那麼看完也就算了,可我現在卻是看得入了戲,感同身受,卻又無力回天。
  正低頭慢走,突然一個聲音喝道“你長眼睛了嗎?往人身上撞。”我一嚇,忙停下,抬頭看,是郭絡羅家的明玉格格,正俏生生地立在我前面約十步遠的地方,身後跟著個小丫頭。我沒有心情理她,想快步從她身邊走過,她行了兩步擋在我身前。譏諷道“真是個‘野人’,一點規矩沒有。”我側走了一步,想繞過她,她也隨著我側走一步,仍舊擋在身前。我有點煩,抬起頭盯著她,想看看她究竟想干什麼。她得意洋洋的笑說“聽說你腦子摔壞了。”我也笑說,“有些人,不用摔,腦子也早就壞掉了。”她收了笑容,氣道“有娘生沒娘養的野人!”我盯著她,笑道“有些人倒是有娘養,可卻是連野人也不如!”她有些急,看她越急,我卻越是覺得好笑,真是個小姑娘,這兩句話也值得急。想當年我和同桌吵架,葷俗雅不忌,一邊罵著還一邊要笑得越坦然越開心,這樣效果才越好。看我笑瞇瞇地看著她,她突然脫口而出“和你姐姐一樣,都是不知禮數的賤蹄子!”
  說我賤沒什麼,只不過是我的罵人詞典中的初級詞匯而已。但說姐姐卻不行。從我在這個世界剛睜開眼睛時,姐姐對我的細心體貼照顧愛憐嬌寵,已經一點點,一滴滴涔進了我的血液中,她是我在這個時空中最在乎的人!我唯一的親人!我冷冷地盯著她“你從哪裡聽來的話?”她看我急,有絲得意“從哪裡聽來的不重要,反正就是賤--蹄--”她有意得拖長聲音重聲道。我“啪”的一巴掌甩過去。小丫鬟沖上來攙著她,叫道“格格”,她捂著臉看著我,一臉不敢置信。我仍是盯著她,冷聲問道“從哪裡聽來的?”她突然推開丫鬟沖過來想扇我。可惜我氣勢是25歲的,可身體是14歲的。所以接下來的場面,可以用‘慘不忍睹’四字來形容。
  見過女生打架嗎?就是抓,掐,撓,摳,擰,外帶扯頭發。因為腳穿花盆底,所以當我們摔在地上扭打起來後,我們還動用了‘咬’。只聽到,旁邊小丫頭哭喊著“格格,格格”,她試圖分開我們,可是兩個扭打在地上的女人,她根本不知道該怎麼拉。最後只聽到她大喊“來人呀,來人呀!”太監小廝丫鬟紛紛聞聲而來,叫嚷著“別打了,別打了!”可惜地上的兩個嬌貴的主子打得正歡,哪裡聽。他們又不敢使大力,怕傷了哪個都不好交待。
  本來就在酒宴旁邊沒有多遠的地方,最後終於驚動了太子阿哥福晉格格們,幾個小阿哥跑得快,很快就過來了,大阿哥們和太子爺也隨後跟了過來,女眷一則走得慢,二則離得本來就遠一點,所以過來得晚。十三、十四阿哥當先過來,八阿哥,九阿哥隨後,十阿哥身子不太穩也晃悠著跑過來。四阿哥,太子爺比較矜持,所以走得慢一些。
  十四人未到,聲已先到,叫道“你們這是干什麼,還不快住手!”十三也喝道“住手!”可誰聽他的呢?我們繼續!沒辦法,十三,十四只好快走過來准備動手拉。
  忽聽得一聲“撲通”,眾人齊聲驚叫。原來我們倆打架的地方本就在湖邊,這會子滿地滾著扭打在一起,早昏了頭,連著翻了幾個滾就掉進了湖裡。
  我剛掉進湖裡時還有幾分竊喜,心想我在大學裡可是考過蛙泳200米的。可緊接著就發現自己錯了。腳蹬花盆底,身穿美宮裝,頭戴重頭飾,再加上還有一個人緊拽著我的衣服亂動,我和不會游泳沒什麼本質區別。只好閉著口氣等人來救,心想應該很快的。可時間過得好象很慢,我覺得我胸裡已經很悶了,越來越緊張。正覺得已經不行時,感覺一個人貼著我的背,手從我腋下穿過摟著我,拽著我衣服的手也被拉開,然後慢慢浮出水面。剛出水面,我就開始大口喘氣。上了岸後,發現抱著我的是十三阿哥。十四阿哥正抱著明玉格格爬上岸,她大概嗆了水,雙眼緊閉,身體一動不動。我雖然比她好,可也是身體無力,軟倒在地上,靠在十三阿哥懷裡只知道喘氣。十阿哥沖上來,拉著我問“有事沒有?”我沒什麼力氣地微微搖了搖頭。明玉格格那邊已是叫聲嚷聲一片,我看他們拼命的壓她肚子,心想難道實在不行我還要過去給她做人工呼吸?正想著,看她吐了幾口水出來,慢慢睜開了眼睛。
  姐姐這個時候才剛到,看我坐在地上,撲上前來,只是模我,手有些抖,我安慰她“我沒事,沒事的!”她確定我安好無恙後,這才站起,又沖到明玉格格身邊去查看。巧慧和冬雲過來,從十三阿哥懷裡接過我,扶我站起,又拿了披風把我裹起來。八阿哥板著臉一絲笑容也沒有,身旁明玉格格的那個小丫鬟正在低頭回話。四阿哥和太子爺無語站在一旁。那廂明玉格格緩過勁來,用力搡開身邊的姐姐,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來。姐姐踉蹌一下也坐倒在地上。我一看用勁掙脫巧慧,沖了過去,姐姐厲聲喝道“你想干什麼?”我這才聞聲狠狠地站住。姐姐高聲問道“怎麼回事?”我裹著披風立在那裡,輕蔑地看了一眼地上的明玉格格,“哼”了一下沒有吭聲。姐姐又轉向明玉格格柔聲道“別哭了,小心傷了身子。若曦欺負了你,告訴我,我替你作主。”邊抽出絹子想替她擦眼淚。她把姐姐的手狠狠打開,帶著哭聲喊道“你們都欺負我,你們都是……”我厲聲大喝道:“你再說一個字!”她狠狠地盯著我,我也極其陰歷的盯著她,跟我比氣勢?她終是把話吞了回去,張嘴又想哭,我上前兩步喝道“不許哭!”她坐在地上仰著頭,張著嘴看著我。顯然是從沒有見過這麼不吝的主,有些嚇傻了。
  不過傻在當場的可不止她一個,姐姐,十,十三,十四他們都有些震,四阿哥,八阿哥,太子爺也都靜靜地看著我,一地鴉雀無聲,落針可聞。最後太子爺輕笑了兩聲道“沒想到十三弟在這裡倒有個妹子了!”大家這才反應過來,明玉格格依舊哭了起來。姐姐恨恨地看了我兩眼,讓巧慧冬雲扶我回去。自己忙著照顧明玉格格。
作者: bearlove    時間: 2011-5-19 18:02

第十一章

  自從那日落水後,已經五天。可任憑我是做低俯小,溫柔可憐,還是裝瘋賣傻,姐姐都不和我說話。屋子裡的丫頭也凡事都靜靜來,悄悄去,人人都當我是‘隱形人’。我心想自動禁足在屋,也不能換來原諒,索性出了門。
  一路晃悠過去,只覺得路上碰到的太監小廝丫鬟僕婦們眼光都不對,待我比平時更多了幾分恭敬和小心。我也不太在意。仍舊在園子裡晃來晃去。遠遠瞅到十阿哥,十四阿哥的身影,忙追了過去。
  他們回身見是我,都是一愣,只管瞅著我。我也歪著腦袋吊兒郎當地回看著他們。最後,十四‘噗哧’一笑說:“你這是什麼樣子?”我裂了列嘴說:“破罐子破摔的樣子!”十阿哥嘻皮賴臉地道:“我以為你對我就夠凶的了,現在看來,以前對我還是很好的!”
  十四搖頭笑歎道“初見還以為是嬌柔美佳人!”我問:“那現在呢?”他抿著笑,反問道:“你可知道你已‘一戰成名’?”我心想,當時這北京城裡最尊貴的少爺小姐們恐怕都在場,總是會有人替我宣揚宣揚事跡的。緊了緊嘴角,說:“猜也猜得到。”他笑道“這幾天全紫禁城的公子哥們談笑的都是‘拼命十三妹’!”我“啊”了一聲,他接著道:“連皇阿瑪都開玩笑地問十三哥‘什麼時候認了個妹子?’”我不敢置信地捂著嘴,瞪大眼睛看著十四阿哥。心想,天哪!連康熙都知道我了。十四看我的反應,越發笑地歡。
  正笑鬧著,就看見一個小太監匆匆跑來,抹了抹額頭的汗上前請安,然後對我躬身道“園子裡轉了好幾圈可找著您了!爺說要見您,在書房等著呢!”
  我心想審判結果終於要揭曉了。心裡惴惴的。不是怕他對我怎樣,而是怕會牽連到姐姐。十阿哥看我臉色憂慮,粗聲道“現在知道怕了?”十四阿哥卻斂了笑,柔聲說:“別害怕!我會幫你說情的。”我詫異地看他,他微微一笑,我低聲道:“那謝謝了!”
  我們進去時,八阿哥正坐在桌前寫字。只向十、十四阿哥點了點頭,瞅也沒瞅我一眼,繼續低頭寫字。十阿哥,十四阿哥找了椅子各自坐了。我站在中間一動不動,低著頭心想,又來了一個把我當‘隱形人’。
  過了好一會子,十阿哥,十四阿哥茶都喝完了一盅。八阿哥才放了筆,封好寫的東西,對旁邊的太監道“把折子直接遞到吏部。”太監揣好東西自去了。八阿哥抿了口茶,對十阿哥和十四阿哥說:“你們對今兒早上彈劾常授招撫廣東海盜阿保位的事情怎麼看?”十阿哥嚷道:“能怎麼看?對這些海上橫行的海盜豈能手軟?不殺一儆百,其余將更猖狂!”
  八阿哥沒有理他,只是看著十四阿哥。十四想了會說:“皇阿瑪雖沒發話,但我揣摩他心裡早拿定了主意,只怕是贊許常侍郎如此做的。這二百三十七名海盜都驍勇善戰,又對周邊海域極為熟悉,個個都算是好漢!招撫他們為兵,既增加了海兵實力,讓其他海盜心生忌憚,又揚了我們大清威儀,知道但凡有本事的人,又肯為國效力的,皇阿瑪就會給他機會。”八阿哥聽完點了點頭。後面他們又說了什麼我是一概沒聽進去,只心裡想著,政治、權謀!然後我就站啊,站啊,站……。
  天已經黑透,一個太監進來問是否該備膳。八阿哥笑說:“光顧著說話,竟忘了時辰!這麼晚了,您們回去也難得折騰,若是沒打緊事,就在這裡用膳吧!”十阿哥,十四阿哥都笑說好。太監領了話轉身出去。
  八阿哥看著我,手指輕扣著桌子,臉上仍帶著笑。屋裡靜悄悄地,只聽到低低的敲桌聲音。我還是低頭站著不動,拜當年軍訓嚴格所賜,我還就這麼站了兩個多時辰。八阿哥轉頭對十阿哥和十四阿哥笑說:“你們先去吧!我隨後就到!”兩人站起後,十四阿哥徑直去了,十阿哥卻期期艾艾地說:“我們還是一塊走吧!”八阿哥笑著深看了他一眼,道:“還不走?”十阿哥看了我一眼,終是走了。
  八阿哥讓屋裡的太監也退了出去。然後走到我身前站定。只覺得一股無形地壓力壓得我好象快要站不穩。低頭看著他的鞋子,心‘撲通,撲通’地跳,心思千回百轉,卻不知道自己想了些什麼。過了半日,他低聲道:“頭抬起來!”我心裡一萬個不願意,可終是沒膽,遂乖乖把頭緩緩地抬了起來。脖子,下巴,嘴巴,鼻子,終於對上了他的眼睛。如深湖,好似清澈卻不能見底,我很想轉開視線,可不知為何卻沒有動,只是看著。
  他面色沉靜,帶著絲探究盯著我似乎從我臉上找尋著什麼。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有一秒鍾,也許有一個時辰。他從嘴角漸漸逸出一絲笑來,然後這笑意慢慢地擴散到臉,最後眼睛裡也盛滿了笑。我卻覺得我真地站不住了,不禁捂著胸口倒退了兩步。他大聲笑了起來。我心想,原來他笑的聲音這麼好聽!象是微弱的電波流過心髒,讓你的心麻麻的,酥酥的。
  他嘲笑地問:“你那天晚上的潑辣勁哪去了?”我頭有點蒙,不知道說什麼好,只是傻站著。他又笑了幾聲,提步往外行去,到了門口,回頭笑道:“你是還想再站嗎?”我一聽,忙轉身跟出去。他吩咐完太監送我回姐姐那裡去,自轉身走了。
  站久了,腿有些僵,我一步一挪的,太監在前面提著燈籠領路。邊走邊琢磨,八阿哥這是什麼意思,這就算完了?正走著,前面的太監忽躬身請安:“十阿哥吉祥,十四阿哥吉祥!”原來十阿哥和十四阿哥正站在路邊。
  十阿哥看我臉含悲淒,急問道“怎麼樣?”我咬著嘴唇,欲言又止,欲言又止,幾次後終是低下頭什麼也沒有說。十阿哥抓起我的手,急道:“走,我們找八哥去!”我抽出手,幽幽看他一眼,然後目無焦點地凝視前方,臉上無限淒苦,緩緩搖了搖頭。
  “哈,哈,哈……”十四阿哥彎著腰,捂著肚子大笑,叫道:“天哪!”十阿哥被他突然而來的笑給笑蒙了,帶著怒氣看著他。“噗哧!”我也笑了起來。十阿哥看看我,又看看十四,突然一甩袖子轉身就走,邊怒聲道:“我是白擔了這個心!”我和十四忙趕前攔住他。斂了笑意,我軟聲道:“下次不敢了,你就原諒我這一回吧!”十四阿哥也連連做揖。十阿哥這才臉色和緩。
  我轉頭盯著十四,問:“是誰說要給我求情的?”十四笑說:“八哥是出了名的溫潤君子,待人接物從來都是彬彬有禮,溫文爾雅。如果你進去時,他對你一切正常,我倒是要好好想想該怎麼求這個情。”頓了頓,接著道:“後來,看你站的時間越長,我心想,得,這情不用求了!”我聽後無語。十阿哥卻怪道:“那你怎麼不提醒我?”十四笑說:“等著看戲唄!”十阿哥氣道:“好你!十四!你……”十四截道:“這人也看了,心也安了。該吃飯去了吧!”
  剛走了兩步,想了想,我回身又叫住他們,問:“郭絡羅阿附府是什麼反應?”十阿哥張嘴剛要說話,十四搶道:“反正這事到這裡就算揭過去了。你也不用再想了,趕緊回去讓丫頭好生給捶捶腿吧!”
  回了屋子,姐姐看我進來,沒有什麼表情,只對旁邊的丫鬟吩咐道:“讓廚房把飯菜熱熱,送過來。”丫頭應了聲,自出去了。不一會,又進來陪笑回道:“剛出門碰到小四子,他提了個食盒子,說是給小姐的。所以我回來問問還要廚房熱菜嗎?”身後一個小太監提著食盒子站著。姐姐看了眼小太監說:“既有現備的,就不用熱冷菜了。”丫頭轉身接過食盒,打發了太監,服侍我用飯。站了兩個多時辰,早餓狠了,我忙開始大吃。姐姐坐在榻上,只管盯著我,一臉若有所思。一時吃畢,姐姐淡淡道:“洗洗早點歇著吧!”我歎了口氣,心想氣還沒消,可又無計可施,只得回房歇息。
作者: bearlove    時間: 2011-5-19 18:03

第十二章

  日子一天天過,我開始覺得生活無比沉悶,翻來覆去就那麼些事情可做,姐姐還是冷冷淡淡。整個貝勒府能去的地方我也蕩了無數遍。我開始無比懷念深圳的紙醉金迷,狐朋狗友,燈紅酒綠。而這裡只有男人才能享受那些。我坐在石頭上,面對湖面:
  ………
  “唉!”
  “唉!”
  “唉!”
  ………
  忽聽到身後十四阿哥的聲音“我贏了!”,回身看見九、十、十四阿哥正站在身後,忙起身請安。十阿哥大聲道:“你怎麼歎個沒完沒了的?你這幾口氣歎得我二十兩銀子沒了。”九阿哥加了句:“還有我的二十兩。”我困惑地看著笑得合不攏嘴得十四阿哥。他笑道:“我們打賭你究竟能歎多少口氣,九哥賭你不超過二十聲,十哥賭你不超過四十聲,我賭你超過四十聲。”我想了想,問道:“我有歎那麼多聲嗎?”三人異口同聲地道:“怎麼沒有?”我努了努嘴,沒有說話。
  十阿哥問:“你干嗎歎氣?”我剛想回答,十四就說:“先別說,我們再猜猜,還是二十兩。”我笑說:“賭上癮了!”十四催道:“九哥先猜!”九阿哥擺擺手說:“我猜不出來,你倆猜吧!”十阿哥仔細地看看我的臉說:“無聊。”十四笑說:“看來今日只能賺四十兩了。我也猜是無聊。”我板著臉搖了搖頭說:“不是無聊!”兩人都是一愣,疑惑地看著我,十阿哥問:“那是什麼?”我嚴肅地說:“是非常,非常,非常無聊!”說完,一時四人都笑了。
  十四笑說:“別再無聊了,快要過中秋節了,宮裡有宴會!”我算了算日子,說:“居然要過中秋了!”續問道:“你們是要去見貝勒爺嗎?”十阿哥回說:“是!不過姚侍郎正在書房。我不想見那呱噪老頭子,所以在園子裡先轉轉。”我想了想說:“待會我和你們一塊去給貝勒爺請個安,可好?”十四挑了挑眉毛說:“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我瞪了他一眼沒有吭聲。
  進書房時,八阿哥看我和三位阿哥一塊進來,也沒什麼特別的表情,只微笑著讓我坐。我笑了一下說:“我的話很短,說完就走,站著就行了。”他向後靠在椅背上,隨手把玩著個鼻煙壺,嘴邊帶笑道:“你的事情,我幫不上忙。解鈴還需系鈴人。”我楞了一下,沮喪地做了個福,道:“奴婢告退!”他笑說:“去吧!”我轉身出了書房。
  邊走邊想,救兵沒搬到,看來只好自力更生。回屋時,姐姐還在經房念經。我在屋裡一邊繞著圈子,一邊想怎麼說呢?正想著,姐姐進了屋,看我在地上打圈子,沒有理我,自去斜靠在榻上。我忙跟著坐過去。默了半晌,幽幽地道:“額娘去時,我才剛出生。從小到大,
  只知道,爹爹說我是‘闖禍精’,姨娘討厭我頑劣,別的兄弟姐妹,雖有個別還算要好的,可畢竟不是一個娘生的。只有姐姐,我倆是一個娘胎裡的。姐姐對我又一向疼惜。妹妹有什麼不對的,不管姐姐是打也好,罵也好,我都是聽的。可姐姐對我不理不睬,我…..我……”說著時,一面想到也許永遠無法再見父母,一面也的確難過於姐姐這幾天的冷淡,眼淚湧了出來,哭著說不出話來。姐姐聽著,也是眼淚直往下掉,直起身摟住我,兩人抱著又哭了一會子。才在巧慧,冬雲的勸下慢慢收住了眼淚。
  姐姐一邊用絹子印著眼淚,一邊說道:“你以後可要把這暴烈脾氣都改了,要不然自己的小命是怎麼丟的,都不知道。”緩了緩又說:“你以為郭絡羅家的明玉格格是好打的?這次若不是貝勒爺替你兜攬著,不管是嫡福晉還是阿附府都放不過你的。”我聽完,看姐姐如此難過,只知道點頭答應。
  自那天姐妹抱頭哭完後,姐姐的氣才算是全消,待我更是溫柔體貼。因快要過中秋節,正福晉身子不便,所以府裡過節的事情還都是姐姐在操持。日日忙得不消停。我心裡的疙瘩沒了,心情也好過了不少,又作起了富貴閒人。最令人開心的事情是自上次在十阿哥和十四阿哥面前嚷嚷完無聊,他倆時有些新奇小玩藝派人送過來。解了我不少的悶,又時時猜測下次會送什麼過來。惹得滿屋子的丫頭都跟著興沖沖的,笑鬧聲不斷。
作者: bearlove    時間: 2011-5-19 18:04

第十三章

  轉眼中秋在邇。府裡一片喜氣洋洋。因為要入宮赴宴,姐姐每日都把規矩一講再講。何處更衣,何處燕坐,何處受禮,何處開宴,何處退息,讓我一背再背。唯恐我當日舉止不當。
  至十五日下午,貝勒爺,姐姐都裝扮妥當,我也收拾停當,遂一行人各自乘了轎子往紫禁城行去。因上大學時選修‘卷軸畫史 ’
  課,故宮經常有畫展,所以經常去,不過只熟悉繪畫館附近的幾個地方,太大了,從來沒有逛完過。今日即將欣賞到這個宮殿的全盛狀態,說不激動那是假的。
  一道道門,一重重禮,一排排衛士,我已經完全暈了,精神高度緊張,唯恐行差踏錯。根本顧不上看周圍的環境。這才暗自慶幸,姐姐訓練得好。好不容易坐定,感覺腳有些發軟。緩了緩勁,四處打量:懸燈萬盞,亮如白晝,銀光雪浪,珠寶生輝,鼎焚龍檀之香,瓶插長青之蕊。暗自歎道:好一派皇家氣象,根本不是現代的電視劇可以描摹萬一的。
  眾位妃嬪阿哥福晉格格漸漸到齊,各自坐定。又等了一小會功夫,只見一隊太監快步而來,各自按方向站定,一個聲音遠遠傳來“皇上駕到!”大家都起身站定,又過了一會,才看見一個中等個頭,身穿黃袍,帽飾美玉,面貌古拙,臉帶笑意的中年男子緩步行來。大家呼拉拉地全部跪倒在地上。我心想,千古一帝,康熙爺!
  雖跪了一地的人,但一個大喘氣的都沒有。待康熙坐定,旁邊太監高聲叫道:“起!”大家這才紛紛起身立著。康熙笑看了一圈底下的人,說道:“都坐吧!難得過節,都隨意些!”眾人齊應:“喳!”各自落座。話是這麼說,我看大家都是該守的禮一點也不敢差。歎道,這就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天子威嚴。
  酒過三巡,席上的氣氛這才有些活絡。幾個小阿哥們也開始互相逗起樂子來,紛紛相對舉杯。其中十阿哥的嘈嘈聲最是響亮。太子爺,四阿哥,八阿哥也自談笑飲酒。我正游目四顧,突然對上明月格格的視線,她恨恨地盯著我。我立即沖她露了個無比燦爛地笑,心想,氣死你!她越發恨恨地瞪過來,可突然之間,象是反應過來什麼,抿抿嘴角,也朝我嫵媚一笑,然後轉過了頭。我立即感覺全身一股涼意,打個哆嗦。心歎道,果然還是笑面虎最可怕。
  吃吃喝喝,飲飲停停,笑笑看看,雖沒人搭理我,但我也很是自得其樂。幸逢盛會,豈能不盡情享受?正低頭樂,突然變得很安靜,一抬頭,看見大家都看著我。聽到太監說:“馬而泰.若曦上前覲見!”
  我一驚,一時反應不過來。突然一個激靈,忙起身,出席,上前,跪倒。低頭脆聲道:“皇上吉祥!”康熙道:“起來回話!”我一邊立起,一邊想,所謂何事?康熙笑道:“這就是‘拼命十三妹’?”側旁的一個妃子陪笑說:“真沒想到居然是個嬌滴滴的小姑娘!”
  眾目睽睽,只覺得非常緊張。康熙看著我笑問:“你見朕,很緊張?”我覺得再不說話肯定不行,只得應道:“是!”康熙好象覺得頗為好玩,接著問:“為什麼?”我想了想,回說:“初次得見天顏,覺得威嚴無限,所以緊張。”康熙‘嗯’了一聲,又問道:“你覺得我很威嚴?”我心想,天哪!怎麼沒完了?心裡仔細思量著怎麼回答,一個答不好,只怕就要玩完。
  康熙見我沒有立即回答,繼續笑著問:“你怕朕?”我心想,只有暴君才希望人人怕他,自古明君都要得是人心服,再不敢遲疑,趕忙說:“不是,皇上一代聖君,奴婢怎麼會怕呢?只是奴婢第一次進宮,覺得天家氣象威嚴,心裡有些緊張。”康熙笑著問:“一代聖君?你為什麼認為朕是一代聖君?”我心裡那個苦呀!為什麼?歷史早有評斷。可又不敢直接照搬什麼六歲登基,擒鰲拜,平三番,收台灣,平定噶爾丹之亂……,因為那是康熙晚年自己給自己的品價,我不敢搶他的台詞。只好拼命琢磨,腦子飛速轉了好幾圈,冒出的竟然是高中課本上的《沁園春.雪》,心裡也覺得很是貼切,顧不得那麼多了,救命要緊,只好朗聲說道:
  “惜秦皇漢武,略輸文采;唐宗宋祖,稍遜風騷。
  一代天驕,成吉思汗,只識彎弓射大雕。
  俱往矣,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
  康熙帝聽完,點點頭,笑說道:“聽慣了堯舜禹湯,今日這話倒是新鮮!”我心裡大歎,怎麼把堯舜禹湯給忘了呢?不過現在看來效果甚好,這個馬屁算是拍得還不錯!康熙說道:“看來你不是光知道‘拼命’!”又對旁邊的太監說:“賞!”我又忙跪倒在地上。領完賞賜,退了下來。坐回位子,發現手心都是汗。抬頭看,發覺太子爺和四阿哥正在仔細打量我,又趕忙把頭低下。
  這麼一鬧,康熙心情好似大好,眾位陪著的嬪妃也跟著談笑炎炎。眾位阿哥紛紛上前給康熙敬酒,說吉祥話。九阿哥走回座後,只看得十阿哥走上前,端著酒說道:“皇阿瑪,吉祥話都讓哥哥們說完了,我沒什麼好說的了,只恭祝皇阿瑪身子安康。”說完一仰脖子喝了酒。康熙搖了搖頭,道:“記不住文章詞句,只有說俗話。”
  康熙身旁一個容貌嬌艷的妃子笑道:“雖是俗話,但說得倒是實在!”康熙點了點頭。看著十阿哥,想了想說道:“已經十七了!”那個妃子陪笑著道:“九阿哥在這個年紀已經立了福晉,也該給十阿哥立福晉了!”
  她話音剛落,眾位阿哥都很是注意得聽了起來,十阿哥低著頭一副思索的樣子。康熙說道:“是到年紀了!”妃子又陪笑說:“前日靜格格剛和我提起,小女兒明玉年齡差不多了,要我幫忙參詳合適的人。我看和十阿哥倒是般配!”十阿哥聽到這話,猛然抬起頭來看著康熙,滿臉緊張。康熙點頭道:“是般配!”
  康熙默想了會,看著十阿哥說:“就立郭絡羅.明玉為老十的嫡福晉吧!”十阿哥早漲紅了臉,趕忙高聲說道:“皇阿瑪,兒臣還小……”話還沒有說完,康熙就打斷道:“十七還小?”十阿哥急得直在頭上亂撓,一面急聲說:“四哥,八哥都是先立的側福晉,要不,也先給我立側福晉吧!”康熙板著臉道:“胡鬧!明玉做你的正福晉,還委屈了你不成?”十阿哥急得不知道怎麼回話,忙跪倒在地上說:“兒臣不是這個意思!兒臣,只是,只是……兒臣,只是想……”
  話未成句,八阿哥已經站起,面帶微笑,態度從容地緩聲說道:“皇阿瑪,兒臣看十弟只是感覺有些突然,一時半會反應不過來而已。等醒過神來,只怕高興還來不及。”十阿哥猛然回頭瞪大眼睛盯著八阿哥,紫漲著臉,臉上幾分急,幾分怒,幾分痛,更多的是幾分哀求。八阿哥也盯著他,嘴角仍然帶著笑,叫道:“十弟,還不快謝恩!”十阿哥盯著八阿哥只是看,八阿哥卻仍然是一副溫文爾雅的樣子,眼睛幽暗深重,辨不明那裡面盛著什麼。
  最後十阿哥滿臉的哀求,心痛,憤怒全部化去,只剩一臉漠然。他慢慢轉回頭,手趴在地上,慢慢地,重重地磕了三個頭,腦袋觸地的聲音清晰可聞,高聲說道:“兒臣謝皇阿瑪!”八阿哥也緩緩坐了下來。
  我只覺得那三個響頭,全磕在了自己心上。一聲,一聲,又一聲,重重地壓下來,壓得我喘不過氣來!早知道古代婚姻都是父母之命,媒約之言,個人很難有自主權。可是真實面對這一幕時,才感覺到它的殘酷。我憤怒地盯著明玉,她也一直看著我,臉上幾分淒楚,幾分得意,幾分不甘,還有幾分恨。
  最後,她臉上的淒楚,得意,不甘都慢慢消失,緩緩化為一個嫵媚的笑容。她在我憤怒的目光中,婷婷站起,儀態端莊地上前謝恩,象一只驕傲的孔雀正在展示它絕美的風華。看著十阿哥和她並排跪著的身影,我只想大喊,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他不是阿哥嗎?他不是有最尊貴的身份嗎?為什麼這最尊貴的身份剝奪了他最珍貴的東西:自由!想到姐姐,再看看眼前一幕,還有漸漸逼近的選秀日期。難道這就是這紫禁城中所有人的命運?一直隱藏著的恐懼全部湧了出來,全身簌簌發抖。
  我不知道後來又發生了什麼事情,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出的宮門。只記得在府門前,轎子剛停,我就沖了出來,跑進了大門,身後的一片驚叫聲。
  我只是跑著,飛快地跑著,拼命地跑著,使勁我全身力氣地跑著。我覺得我要找個地方躲起來,要不然我也會莫名其妙地要嫁給一個人。身後,丫鬟,小廝都在追我,姐姐邊跑邊喊“若曦,若曦……”,八阿哥一面快步走著,一面冷聲吩咐侍衛去抓住我。我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看見一個侍衛跳到前面攔住我,我想繞過他接著跑,他伸手拉住我。我拼命地掙扎,只想趕快掙脫他,快去找個地方躲起來。後來聽到八阿哥的聲音遠遠傳來:“打暈她!”我後脖子一疼,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作者: bearlove    時間: 2011-5-19 18:04

第十四章

  自從中秋宴後,我就很少說話。巧慧,冬雲使盡渾身解數,我不為所動。每天不是坐在桌前臨帖,就是找個地方發呆。我第一次開始嚴肅審視自己在古代這個事實。我認真地思考著我可能的命運。我不停地一遍又一遍地問自己,我難道就這麼坐等著一切的降臨嗎?
  府裡的丫鬟小廝們都用怪異的眼光偷偷打量我,我知道大家都在議論我為十阿哥發瘋了,可是我不關心這些。姐姐總是沉默憂傷地看著我。我自己一天天瘦下來,姐姐也一天天的瘦下來。有時聽到巧慧悄聲地說:“主子,你勸勸小姐吧?”姐姐柔聲回到:“勸是沒有用的。時候到了,她自然會想通,認命的!”我心想不會,不會。我永遠不會想通,為什麼我的命運會由他人隨便一句話就決定?從小到大,我只知道我現在的努力決定明天的結果。“今日花,明日果”是我的座右銘。我不能接受自己的命運就是別人的幾句話。不能,我不能!我痛恨老天,為什麼要讓我到這裡。要麼索性讓我就出生在這裡,這樣我也許可以認命。可是我已經在現代社會活了25年,接受的教育是命運掌握在自己手裡。現在突然告訴我,一切都是命,認命吧!我不能接受!
  已是深秋,樹上的葉子開始紛紛掉落,我經常站在樹下,看著風吹過時,隨風飄舞而下的樹葉。每一片都是一個舞者,它們在風中飄左,飄右,飄上,飄下,又忽地打一個旋,象戲台上青衣小旦的一個腰身輕擺,無限嫵媚,最後終是敵不過地心引力,慢慢地,帶著對風的無限眷念落下
  八阿哥,十四阿哥站在我身旁,陪著我看了一會落葉的舞蹈。我輕輕地說:“它們都是憂傷的,不想落下,卻最終逃不脫落下的命運。”十四阿哥柔聲說道:“你現在是‘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等過幾日,心情好了,就不會這麼想了。”我沒有說話,只繼續看著那風中飄舞的片片葉子。
  十四阿哥等了一會,問:“若曦,你真的很喜歡十哥,是嗎?”我隨手抓住一片飛過眼前的黃葉,道:“是的!我很喜歡他。他爽朗,活潑,能讓我開心。最緊要的是他待我好。”我把放在手心的葉子用力扔起,半仰著頭,看著它在風中的搖曳舞姿,:“不過我的喜歡不是別人所想的那樣。他只是我的要好朋友。”十四阿哥詫異地問:“那你為什麼對十哥的婚事這麼難過?外面的人都在說‘十三妹因為十阿哥的婚事氣瘋了’。”
  我轉身看著他,道:“我難過不是因為他的婚事,而是因為他的婚事是別人強推給他的!他並不想要!”吸了口氣道:“我難過是因為為什麼自己的命運要聽別人擺布,為什麼不可以自己決定?”話剛說完,十四阿哥倒抽幾口冷氣,瞪視著我,八阿哥緊盯著我,冷著臉,嚴肅地說:“這些大逆不道的話,以後不許再說!”
  我扯了扯嘴角。冷笑一聲,側過了頭。他上前兩步,一只手卡著我的下巴把我的臉扳向他,眼睛緊盯著我的眼睛,冷聲說:“聽到沒有?”我扭了扭頭想掙脫,卻發現他手勁出奇的大,根本無法掙脫,只好倔強地盯回他。他慢慢加大了手裡的力氣,一字一頓地肅聲問:“聽到沒有?”我下巴生生地疼著,越來越疼,最後恨恨地瞪著他,高聲喊道:“聽見了!”。他盯著我,慢慢收回手,甩袖就走。十四阿哥沉聲道:“你瘋了?這個別人可是大清的天子!”說完,匆匆轉身,緊追八阿哥而去。
  我就那麼呆立在漫天飛舞的落葉中,凝固成了風中的一個畫面。直到巧慧來找我,她看著我,歎了口氣,溫柔的扶著我的胳膊說:“小姐,這裡風大,我們回去吧!”我隨著她無意識地慢慢往回走。
  進屋時,姐姐看到我,忙迎了上來,拉過我的手,驚道:“手怎麼這麼涼!”
  一邊扶我坐下,一邊緊著聲吩咐巧慧快去拿熱茶。姐姐雙手握住我的手替我搓手,她手心的暖意一點點,一絲絲地傳給我的手,又漸漸從我的手傳到我心裡。我看著姐姐頗為削瘦的臉孔,心裡又是難過,又是溫暖,又是委屈,忍不住抱著她大哭起來。姐姐摟著我,一面拍著我的背,一面喃喃說道:“哭出來就好,哭出來就好!”
  哭了半日,覺得嗓子已經啞了,才慢慢收了眼淚。卻仍是不肯起身,只是抱著姐姐。姐姐也不說話,只是手有一下沒一下的輕撫著我的背。過了半晌,我頭窩在姐姐懷裡,悶聲問:“是因為我打了明玉格格,她才要嫁給十阿哥嗎?”姐姐扶起我,拿絹子替我擦了擦臉,說道:“你打不打,她都是要嫁給十阿哥的。”她輕歎口氣,:“我們這樣的人不過都是皇上手中的棋子罷了!你看著象是皇上臨時起意,其實只不過是貴妃揣摩對了他的心意,尋了個合適的時候陪皇上演場戲罷了!”我聽後無語,心歎道,我是高估了自己。還認為是明玉以為我喜歡十阿哥,就搶了去來報復我。不過這樣也好,我對十阿哥的內疚之情總算減了幾分。這些宮裡的人啊!突然一個冷戰,全身直冒冷氣。想起先前說的話,一下子抱住姐姐,心裡無限害怕地想著,不可以再亂說話了,絕不可再亂說話了,否則會害死姐姐的。
作者: bearlove    時間: 2011-5-19 18:04

第十五章

  樹上的葉子越落越少,我一點點地正常起來,至少表面上是。時而也會與丫鬟笑鬧兩句,只是飯仍然吃得不多。不是沒有想過逃出府去。可如果我只是個丫頭,也許逃也就逃了,大家找一找大概也就算了。可我是將軍的女兒,八貝勒爺的妻妹,又是待選的秀女。這裡整個天下都是愛新覺羅家的,我能跑到哪裡去?再說,我還有姐姐,我若真走了,她只怕承受不住。
  一日正在屋中臨帖,巧慧說十四爺來了。我擱下筆,走出屋子,看十四正站在院內。我上前請安,問:“為什麼不進屋子呢?”他道:“我們去園子裡走走!”我點了點頭。巧慧拿了件水綠織錦繡花披風給我披上,又叮囑不要站在風口,我答應後自隨十四阿哥出了院子。
  兩人一路都是默默的。走了一會,我強笑道:“你這是做什麼?半天一句話也沒有,會悶死人的!”十四也干笑了兩聲道:“來之前好象滿肚子的話,這會子倒不知道說什麼。”我立定,側頭看著他說:“我已經沒事了!”他隨我停下,歎了口氣道:“你沒事了,可十哥還是很有事!”我沒說話,只用眼睛瞅著他。
  他又歎了口氣道:“十哥自從中秋宴會之後,就沒有去上過朝。皇阿瑪問了幾次,八哥都回說是身體不適。再這樣下去,皇阿瑪要派太醫去看了。”我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子,問:“那你想讓我做什麼?”他回說:“去見見他,然後勸勸他。”我沉默了會,點點頭答應了他,“什麼時候?”他道:“明日下朝後我來接你進宮去見他。”我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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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和十四坐在馬車上,兩人一路都是沉默著。出門時姐姐什麼也沒問,想來八阿哥已經遣人給姐姐打過招呼了。到了宮門口,下了馬車,小廝伺候著換乘了轎子。半日後,轎子方停。
  十四領我進了個院子,指了指正對著的門,道:“我就不進去了”我點點頭,正要提步,他又補道:“過一陣子,我支開的太監們就會回來,盡量快些!”我‘嗯’了一聲,上前掀簾而入。
  一進門,是個側廳,屋中一股子酒味,卻無人。我看了看側旁一個拱門,上垂珠簾,於是分簾而入。身後的珠簾,串珠之間彼此碰撞,只聞清脆悅耳的珠玉之聲。側臥在榻上的十阿哥眼睛不睜,吼道:“我說了別來煩我,滾出去!”我上前兩步,站定看著他,起先想好的話卻不知道該從何說起。他猛地睜開眼睛,一臉怒氣。看見是我,滿臉怒氣化為錯愕,然後又是黯然,緩緩坐了起來。我走到桌邊的椅子坐下,拿起桌上的酒壺搖了搖,裡頭還有些酒,復又放下。
  靜了會,我問:“你就打算這麼醉下去了嗎?醉了就能不娶明玉格格了?”他默了一會道:“我只是心裡煩。”我問:“煩什麼?”他低頭套鞋,悶著聲音說:“你看我在煩什麼?”
  這會子,我心裡已經沒有剛進屋的慌亂,倒是越發冷靜,“一煩是因為你不喜歡明玉格格,卻要娶她。二煩是對我有好感,卻不能娶我。”他站起來,也走到桌邊坐下,倒了杯酒端在手裡,凝視著酒杯發起呆來,過了半晌,他細聲問:“你肯做我的側福晉嗎?”我一時楞住,所有准備的談話內容中,可沒有這一項。我忘了‘二女共侍一夫’在古代的普及性了。
  他抬起頭,熱烈渴望地看著我,重聲道:“我會待你很好的。我一定……”我趕忙打斷他,“我不願意!”他緊咬著牙齒,看著我點了點頭,猛然端起酒杯,一干而盡,“我知道!即使讓你做我的嫡福晉,你也不見得會答應。可我總抱著絲希望。現在……”他苦笑了聲,“更是不可能了。”
  我拿起桌上的一個酒杯捏在手裡把玩著,“你既然什麼都已明白那就索性做個明白人!不要再讓貝勒爺他們擔心,又招皇上生氣!”他又倒了杯酒,飲完說道:“我已經任皇阿瑪擺布了,難道連個脾氣也不能發?”
  我拿過酒壺給自己也倒了一杯酒,“大事都已屈從,又何苦在這些小事上 ‘親者痛,仇者快’?”說完自己也喝了一杯。
  喝得有些急,被嗆住了,拿絹子捂著嘴咳嗽了兩聲。正拿絹子拭嘴,聽見他柔聲問:“若曦,你喜歡過我嗎?”我抬頭,看見他眼中企盼、緊張、害怕夾雜在一起。我低下頭,手裡揉著手絹,過了一會低聲道:“喜歡過的。”他重重地釋了口氣,輕笑起來,“若曦,我很開心。知道嗎?我這幾天一直想當面問你,可又怕是我不想聽到的,所以不敢問。”他又喝了杯酒,“你放心吧!我會好好的。以後想著你曾經給我唱過曲子,曾經逗我開心,曾經為我難過。我已經覺得挺開心了。”
  停了一會,他慢聲說:“從小到大,所有人都覺得我蠢,不好好讀書,不上進。可是他們哪知道,我已經盡力了,我再努力也沒有辦法象四哥,八哥,十四弟他們。他們讀一遍就記住了,我讀三遍也還是記不住。皇阿瑪說什麼話,他們很快就能明白,我卻想破腦袋也不知道究竟什麼意思。脾氣又急,所以經常魯莽闖禍,大家都明著暗著嘲笑我,只有八哥凡事護著我,時時提點我。”
  他沉默了會,輕聲問:“若曦,你覺得我笨嗎?”我抿嘴笑了一下,道:“笨!不笨能老讓我欺負嗎?”有意頓了一下,接著道:“可是我喜歡和你玩,就是因為你笨。因為我知道你高興就是高興,不高興就是不高興,說喜歡就絕對是喜歡,說討厭也就是討厭。所以我在你面前也可以高興就大笑,不高興就生氣給你看。你知道嗎?我和你在一起很開心,很開心。”我說話時他一直看著我,等我說完後。他一下轉過頭,靜了會,帶著濃濃的鼻音輕聲道:“我也很開心。”
  一時兩人都靜了下來,正沉默地坐著,聽到外面十四阿哥的聲音:“該回去了!”我站起來,拿起酒壺斟了兩杯酒,自己拿了一杯,遞給十阿哥一杯。我朝他舉了舉酒杯,然後一飲而盡,將酒杯倒扣在桌上。他看我飲完,也一飲而盡。我笑了一下,俯身行禮道:“若曦告退!”然後起身挑簾出門而去。
作者: bearlove    時間: 2011-5-19 18:05

第十六章

  這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場雪,頭一天天色沒有任何異常,第二日醒來時,已發現是一個粉裝玉琢的世界。
  自從大學畢業後去深圳工作,已經三年多沒有見過雪。今日冷不丁地看見這一片晶瑩玉色,心裡有一股說不出的驚喜和興奮。興沖沖地要去雪裡走走。巧慧見勸不住,只好由我。忙給我尋斗篷雪帽,我挑了件大紅羽縐面白狐狸皮的斗篷,戴了相配的雪帽,急急地踏雪而去。巧慧直在身後叫:“早些回來。”
  雪仍然飄飄蕩蕩地下著,雖不很大,可天地間也是一片模糊。十步之外已看不太清楚。我沒有什麼特別想去的地方,所以隨性而走。四處無人,一腳深一腳淺地走著,只覺得頗有‘天地之間我獨行’的孤寂感覺!
  正自顧走著,忽聽到踏雪的聲音,身後一人趕了上來,與我並肩同行。我側頭一看,原來是八阿哥,身著黑色貂鼠毛斗篷,戴著個寬沿墨竹笠。我知道我應該請安,可不知為何就是不想理他。於是擰轉頭,仍然徑自走著。他也不說話,只隨我在雪地裡走著。
  雪仍在下,整個世界安靜得只剩下我們踩雪的聲音。我覺得這白茫茫天地之間好象只剩下我和他。兩人雖都不說話,但是剛才獨走時的那股子孤寂的感覺漸漸消失了。只覺得心裡很平靜,很安詳,可以就這麼一直走下去,一直走下去。
  突然腳踩到雪下的一塊石頭上,腳下一個踉蹌就要摔倒。心裡正大歎倒霉。一只手已穩穩地扶住了我。我站定後,沒有吭聲,提步就走。他也沒有說話,只是握住我的手並沒有放開。我甩了幾下,見掙不脫,只好由他去。
  他牽著我的手又走了一會子。我根本沒有留意周圍,只隨他而行,早就不辨方向,再加上到處都是雪,根本不知道現在在哪裡。正走著八阿哥的貼身太監李福迎了上來,等看見時,人已很近。我慌得忙要抽手,他卻握得更緊。只聽他吩咐:“讓書房裡的人都退下去!”李福躬身應是,轉身快跑著走了。我又試著抽了幾次手,可他仍是緊緊握住。他牽著我繼續前行。又走了一小會,我才發覺快要到書房了。
  院門前只有李福守著,看我們過來,忙俯下身子。八阿哥沒有理會,徑直牽著我進了書房。
  站定後,他放開我的手,幫我把雪帽拿了下來,又要伸手幫我解斗篷。我一驚,忙跳後兩步說:“我自己就可以了!”他笑了一下,沒再理我,自顧自己解斗篷帽子,掛好。屋裡籠著火,很是暖和。掛好斗篷後,不知道該做什麼,只得站著。
  他倒了杯熱茶遞給我,我下意識的接過握在手中,暖著手。他走到書桌前坐下,拿起一堆折子看了起來。我捧著茶,呆立不動。過了半晌,他抬頭笑說:“你很喜歡站著嗎?”我一驚,忙找了把離他最遠的椅子坐下。他笑著輕搖了搖頭沒有再理我,繼續低頭看著折子。不時提筆寫些東西。
  我們就這麼坐著,間中李福靜靜進來,換了兩次茶,又添了些炭。動作熟練快捷,一點響動也沒有的很快就退了出去。
  剛開始時,我根本不敢把眼神投過去,只盯著自己眼前的地面。後來發現他看折子看得很投入,頭根本不抬。才慢慢膽子大起來,開始偷偷打量他。他一身淡青色袍子,臉色晶瑩,眉目清朗,嘴邊含著笑。看折子時,偶爾會微蹙眉頭,但很快又會舒展開。執筆寫字時,姿態高潔。從我的角度看過去,不能不說他是:論雅致似竹露清風,看風姿是明珠玉潤。
  這樣一個風姿卓絕的人,我完全不能明白雍正他怎麼可能,怎麼可以,怎麼忍心賜他“阿其那”的稱號?也許這才是雍正最大的恨意表達,遠比殺頭來得強烈決絕!
  我看著他,心裡千種滋味,百般感歎。不知道坐了多久,肚子開始餓了。我四處瞅瞅,看見他的書桌上擺著兩碟點心。再三猶豫後,還是決定過去拿。遂起身走了過去,隨便揀了塊點心吃起來。他抬頭,看著我,抿嘴而笑。我道:“我再不回去,姐姐肯定要急了。”他嘴角含著絲笑意,低頭默了一會,復又抬頭,一邊揉著自己的太陽穴,一邊叫道“李福!”
  李福快步進來,躬下身子聽吩咐。“伺候二姑娘回去!”李福忙起身幫我拿了斗篷帽子,又伺候我穿上。收拾停當,兩人拉門而出。
  雪仍在下,四處仍然沒有人。李福在前面領著路。我仔細看了看,他揀的都是僻靜的小路,平時本就人少,現在更是連只鳥都沒有。七拐八繞的,走到一個小路口,他躬身說:“順著這條路,很快就能看見蘭主子的屋子了。奴才還要回去聽差,就不送姑娘了。”我點點頭,說道:“你去吧!”他打了個千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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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幾日我時常不知不覺地就盯著自己的左手開始發呆。覺得好似明白八阿哥的意思,又好似不明白。我上高中時雖然談過一次轟轟烈烈的戀愛,可那時的小兒女心情簡單易懂。現在我完全不知道他心裡究竟在想什麼。
  有情?無情?玩玩?認真?一時興起?早有蓄謀?我不知道!美麗的女人對於這些沉迷於鉤心斗角中的宮廷男子們來說,不過是一道開心時賞賞的風景,悶了時逗逗的樂子。直爽熱情如十阿哥,也覺得可以將我和郭絡羅格格兼收並蓄。我已經實在不敢對他們抱有任何期望了。
  我從開始學做幾何證明題時,就養成了個習慣。那就是一時想不通的問題,就扔過一邊。過一段時間,也許就會自然明白。所以這次我發現想不明白時,就索性放棄了這個超級難題。時間會告訴我答案的。
  現在擺在眼前的事情是再過三日就是十阿哥的大婚日。自那日進宮見過他之後,這一個多月就沒有再見過。只聽說,康熙賜了他府邸。我一直思量,他的婚宴,我去是不去呢?心裡想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還是不去的好。
  姐姐聽我說不去,淡淡應道那就不去吧!可一轉身,巧慧就拉著我說:“主子除了逢年過節等必須去給嫡福晉請安的日子外,平常從來都不去請安。那邊已經很是不滿了。如果小姐再不去給人家格格道喜,只怕那邊又要怨怪到主子身上。說我們不知禮數。”我只好又去找姐姐說我要去,姐姐仍是淡淡應好,不過緊接著補了句,去了絕對不許鬧事!
  我只好笑著保證絕對不惹事。
作者: bearlove    時間: 2011-5-19 18:05

第十八章

  轉眼已是婚禮當天。我挑了件桃紅鑲金滾邊夾襖穿著,讓自己看著喜氣一些,掩蓋住內心的神傷。八貝勒爺自先去了,稍晚,我和姐姐兩人才一起乘軟轎趕去。婚宴在十阿哥新賜的府邸舉行。我們到時,門前已是香車寶馬排滿。
  這個府邸跟八貝勒府確是不可比,但在我這個現代都市人眼中已經是美輪美奐。一路張燈結彩,燈火輝映,香煙繚繞,鼓樂聲喧,真是說不盡的富貴風流,道不完的吉祥如意。
  笑聲,歌聲,人語聲,整個廳裡是一片快樂的海洋,人人都在笑。姐姐和我卻很是沉默,自管自的坐著,兩人在這個環境中顯得很是不合時宜。我雖低垂著眼睛,但我知道自打我進了這個廳,這裡的每個人都在若有意似無意地偷偷打量我。我坐在那裡,心裡極度不舒服,很想立即起身走人。可是知道如果我這個時候走了的話,只怕笑話就鬧得更大了。好歹得等到新娘子進了門。
  心裡歎了口氣,對自己說,既來之,則安之!試著扯了扯嘴角,發現自己還能擠出笑容來,忙展開一個燦爛笑臉,抬起頭緩緩環視四周。慢慢迎上各種各樣的好奇視線,可笑的是我並沒有怎樣,他們卻剛和我的視線對上就匆匆各自避開。我心裡冷笑了兩聲,越發笑得百媚千嬌。忽地對上了四阿哥的眼睛,那裡面冷冷的,冰冰的,漆黑眼瞳裡好似沒有任何內容。但我卻覺得自己臉上的笑容有些掛不住,感覺心底的難受迷茫都好似赤裸裸地展現出來,在他銳利的視線下無處可躲。我微微吸了口氣,硬逼著自己笑起來,還賭氣似地向他眨了一下眼睛,然後笑著迎向下一個好奇視線。
  一個小廝匆忙跑進來,叫道:“新娘子就快到府門了!該准備接轎子了。”眾人這才發現一直沒有見過新郎官。我掃視了一圈大廳,發現八貝勒爺也不在。我和姐姐對視一眼,兩人都有些緊張。我快步溜到十四阿哥身邊,低聲問:“怎麼回事?”十四也是一臉困惑,“昨兒個,我見十哥還一切正常呀!”我開始心裡發毛,心想,天哪!老十你可別這個節骨眼鬧事情。十四看我臉色有些發白,忙道:“不用擔心,有八哥在,出不了大事情。”我只能點頭。
  廳裡的嘈雜聲越來越大,我的心也越繃越緊。正在這時,聽見門口的下人們叫道:“十阿哥,十阿哥!”我一看,發現十阿哥身穿喜袍和八阿哥並立在門口。然後,十阿哥就被太監們匆匆領著向府門行去。八阿哥面帶微笑,一面和大家打著招呼,一面翩然而入。他去向太子爺請安時,太子問:“怎麼回事?”八阿哥笑回:“老十嫌做的喜袍不合身,扭捏著不肯出來。”眾人一聽這話,哄堂大笑!立馬就有人嚷道:“十阿哥這是怕新娘子嫌棄,不肯和他洞房!”眾人越發笑得厲害。八阿哥負手站在太子身邊微微笑著環看著周圍的人,一面用視線和遇上的人打著招呼。看他視線要掃過我這裡時,我忙低下頭。自從那日雪地行後,這是我第一次見他。低下頭時,瞥見在眾人的笑聲中,四阿哥仍是表情淡淡,漠然地看著廳外。
  過了一陣子,聽見鼓樂齊鳴,大家都湧向了廳門口,我縮在眾人身後,影影綽綽地看見十阿哥手拿紅色緞帶,牽著頭蓋喜帕的新娘子進來,然後在大家的哄笑聲中,兩人被送進了洞房。
  看到這裡,我心裡重重歎了口氣。想到過一會,十阿哥還要出來挨桌給大家敬酒。我實在想不出來他會怎麼給我敬這個酒。我向姐姐指了指門外,她微微點點頭。再看看四周無人留意,就悄悄溜出了喜廳。
  十二月的北京,天是很冷的。可我覺得自己就是需要這樣的冷,唯這樣才能緩和內心的壓抑。我兜著手,縮著脖子,躬著背,哆嗦著淨揀僻靜的地方走。正行著,聽見前面一個聲音道:“既然這麼怕冷,干嗎在這裡兜風?”我抬頭一看,原來是十三阿哥。他斜跨在欄桿上,一臉嘲弄地看著我。我一驚,下意識地脫口而出:“你怎麼不在廳裡喝酒?”他嘲笑道:“你又為何在這裡呢?”我無話可說,正默著,猛然反應過來,還沒有給他請安。連忙蹲下身道:“十三阿哥吉祥!”他冷笑了兩聲道:“等著聽吉祥的人在廳裡呢!”因為他並沒有說起,我只能蹲著身子不動。過了一小會,終於聽到他說:“起來吧!”我緩緩站起,靜立著等他離開。
  半晌,他都沒動,最後沒頭沒腦地說:“今日你我都是傷心人!不如我們彼此做個伴。”我訝然地看著他。他卻跳下欄桿,大踏步地走過來,抓起我的手就走。
  他的步子邁得又大又急,我掙不脫他的手,只能一面小跑著跟著,一面斥道:“放手!”。他牽著我,從側門出了府。守門的小廝被他冷冷看了眼,什麼話也沒敢說。只聞他嘴裡打了個呼哨,就聽見‘得,得’的馬蹄聲。一匹黑得發亮的高大駿馬小跑著停在了我們面前。
  我‘啊!’的一聲驚叫還未完,就發現自己已經坐在了馬背上,他也隨後翻身上馬,環著我的腰伸手挽著韁繩。只聽一聲‘駕!’,馬已經飛奔起來。我從來沒有坐過這麼快的馬,只覺得恍若在騰雲駕霧,顛得厲害。心裡極其害怕,只能拼命往後縮,靠在他懷裡。迎面的風刮在臉上,直如刀尖刺在臉上,生生地疼,只得扭著頭,臉抵在他肩上。
  一陣疾馳,我覺得自己已經凍得整個身子都是木的。心裡想著這個霸王究竟要怎麼樣?他想凍死我嗎?莫非他喜歡明玉格格?要不怎麼是‘兩傷心人’呢?
  馬速漸漸慢了下來,終於停了下來。他率先翻身下馬,然後把我抱下馬。站到地上,更覺得冷得徹骨,抱著手臂,緊咬牙齒,整個人直打哆嗦!他從馬鞍上解了個酒囊下來,扯開塞子,一手扶著我的頭,一手把酒囊口湊到我嘴邊說:“喝一口!”我哆哆嗦嗦地喝了一口,只覺一股辛辣直下肚子。他又說:“再喝一口!”我又就著他的手喝了一口。慢慢地那股子辛辣蔓延到五髒六腑,終於感覺自己有知覺了。可還是不停地打著哆嗦。
  他不理我,自轉身向林子裡走去。我想出聲叫住他,可發現自己冷得語不成聲。天色漆黑,我一個人站在那裡,旁邊只有一匹馬。一邊打著哆嗦,一邊害怕,一邊心裡發誓,以後再也不招惹明玉格格了。我斗不過這個霸王。
  過了一小會,他抱著一大堆干材回來。一個人擺弄了一小會,一堆火生起來。我一看見有了火,馬上靠了過去,坐在火邊。他又遞了酒囊過來,我也不推劇,拿起就是一口。然後遞回給他。兩人就這麼坐在火邊,一面烤著火,一面一人一口的飲著酒。
  我想姐姐肯定會擔心的,可是瞅瞅這個霸王在火光映照下的冷臉,我實在沒有勇氣說任何話。只盼他念在明玉格格嫁給十阿哥是康熙的主意,和我是沒有任何關系的份上,不要再搞別的花樣。否則只怕我見不到雍正登基,就要死在這個霸王手裡了。
  兩人你一口,我一口,慢慢的一袋酒已喝完,他起身又從馬上拿了一袋酒。然後我們繼續。喝著喝著,我就覺得前塵往事俱上心頭,想起以前在香港蘭桂坊和朋友買醉,想起小時候偷喝家裡的香檳酒喝得大醉………然後我就一會傻笑一陣,一會又盯著火發呆一陣。然後?然後就是我也不知道再干了什麼。反正天仍黑著時,他搖醒了我,我暈暈乎乎地看著他,發現我整個人趴在他腿上。
  他弄滅了火。把我抱上馬背,然後又是一陣狂奔,我仍然拼命往他懷裡縮,也仍然凍得全身失去了知覺。等到八貝勒府的時候,天已經有些蒙蒙的亮。他把我扔在門口,說了聲,下次再找你喝酒,就駕馬而去。
  我一面暈乎著,一面打著哆嗦,一面拿頭撞門。為什麼不用手?因為胳膊凍得不太好用了。大門迅速打開,我也順勢一頭跌了過去,一個小廝趕忙扶住我,碰到我的身體,驚叫道:“天哪!怎麼這麼冰的身子。”然後我就被人抬回了姐姐的屋裡,然後姐姐就沖了上來,然後就有人給我洗澡,再然後我就被送進了被子。期間好象姐姐問了我很多問題,看我一副傻傻呆呆的樣子,只得作罷。最後我就昏睡了過去。
  丫頭們叫醒我時,已經是晚膳時間。除了頭有些重外,別的都還好,想到自己酒品一向良好,喝醉後從來不哭不鬧,只是歪頭就睡而已,不禁暗自慶幸。
  穿戴整齊,進了飯廳,才發覺八阿哥也在。宿醉剛醒,腦子轉得比較慢,再加上從昨日下午到現在一直未吃過東西,草草請過安,就什麼也不顧的吃起來。
  吃著吃著,開始反應過來。心想要怎麼交待昨晚的去向呢?正在暗自琢磨,就聽到姐姐說:“昨日,十三弟帶你去哪裡了?”
  我一愣,順口問:“你怎麼知道的?”姐姐說:“那麼大的個人不見了,我能不知道?”我心想,不錯,問一下守門的小廝不就什麼都知道了。不過這干什麼去了,實在不怎麼好說。想著昨晚上的荒唐事情,不禁覺得有些可笑。少女時候,每看武俠小說,就幻想著我和一個長相俊美,武功奇高的俠客共乘一匹馬,奔馳在綠色草原上,他深情地凝視著我,我溫柔地回視著他。沒想到,這個美夢昨日倒算是變相實現了,的確是共乘一驥,不過其余就全不對。想著,越發覺得荒唐好笑。滿臉的笑意是忍也忍不住,卻還得硬憋著,因為姐姐的臉色不算好看。
  姐姐看著我痛苦的樣子,最後帶氣含嗔,沒好氣地道:“別忍了,笑吧!笑完了,好好回話!”我終於把心中的笑意釋放出來。正自笑得開心,覺得兩道沒有溫度的目光一直凝視在臉上,心裡一驚,忙斂了笑意。肅了肅臉,看向八阿哥。他嘴角仍帶著笑,眼裡卻夾雜著幾絲冷意。看得我一個冷戰,再也笑不出來,忙低頭吃飯。
  姐姐等我笑完,“說吧!都干了些什麼?”我簡單地道:“我們出去喝酒了。”姐姐困惑地問:“十三弟為何要帶你出去喝酒?”我想了想覺得還是不要替十三亂宣揚他的個人隱私,於是說:“大概他看我心情不好,同情我唄!”姐姐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一個未出閣的姑娘一夜未歸,還嫌你的傳聞不夠多嗎?”我這才反應過來,想著,完了,這下全紫禁城的人更要好好瞧瞧我了。緊張到一半,突然又覺得,瞧就瞧!誰知道前面等我的日子是什麼?當然要今朝有酒今朝醉!管他們怎麼看我。
  舒了一口氣,臉色如常地繼續埋頭吃飯。姐姐等了會,見我一直低頭拔飯,又接著道:“這次還好,幸虧貝勒爺發現得早,又是在十弟府上,爺已經處理妥當,除了幾個心腹小廝外沒有別人知道。當時想派人去找。可若多派人,只怕引人注意,若只派幾個,也沒什麼作用。想著既是十三弟帶走的你,他總得給送回來,所以只派了信得過的小廝守在門口。”停了停,她又續說道:“不過你記住了,只此一回,再無下次!”我心想,難道你以為我想大冷天的在外面吃風?我是被那個霸王逼的!想到這裡又覺得自己有些過分,忙承認:好吧!自己當時也不爽,正想發洩一下。
  用完膳後,八阿哥和姐姐笑著閒聊了兩句,就匆匆走了。我仔細觀察了一下姐姐的面色,沒有不開心,反倒是松了口氣的表情。我心中暗歎口氣想到,姐姐的那個心上人究竟是什麼樣子的呢?八阿哥如此出眾的翩翩佳公子,都不能讓姐姐忘掉他!
作者: bearlove    時間: 2011-5-19 18:06

第十九章

  雖是冬天,但今日的太陽真是不錯,曬得人暖洋洋的,覺得全身骨頭都酥了。再加上還有精彩的馬術表演看,真是人生快樂事也!
  太子爺前幾日就給各位阿哥福晉格格少爺小姐們派了帖子,上雲:馬上競技,大家同樂等等一長串子話。其實照我看就一句話:我好悶,大家都來陪我玩吧!
  帖子上說不論男女只要騎得好,都有賞。對於賞賜,只怕在場的各位,沒有一個放在心上。不過是湊個樂子罷了!
  姐姐本來不想來的,被我扭股糖似得磨了半天,才答應了。我雖不會騎馬,但也隨大家穿了一身騎裝,平填了幾分英氣,攬鏡自照很是滿意。姐姐也說好看。看看她,看看自己,我歎道,這兩姐妹的娘親肯定是個大美人!
  滿族兒女絕大部分都是會騎馬的,皇室子弟更是從小就勤練,此時三三兩兩的都在外面溜馬。這個三面圍著的大帳裡的座位絕大部分都空著。我和姐姐進去時,正在裡面坐著說話的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忙上前來給姐姐請安。我看十三今天心情好象很不錯的樣子,不禁偷著多看了兩眼。他立即就有所察覺,側頭向我似笑非笑的挑了挑眉毛。我忙移開了視線,卻看到十四正看著這一幕。本來也沒什麼,可不知道怎麼的,臉就有些紅了。
  突然聽到帳篷外一陣叫好的聲音,夾雜著掌聲。我們都向帳外凝神看去。只見一匹通體雪白的馬,風馳電掣地縱橫在天地間。一位身穿艷紅騎裝的女子坐在馬上,殷紅裙裾在風中翻飛。她時不時的用馬鞭卷起地上預先放好的小彩旗,鞭鞭未落空。引得四周的人喝采聲越發響亮。我從未見過女孩子有這麼精彩的騎術,不禁看直了眼,隨著眾人拍掌大叫。她一圈跑完,勒著馬緩緩退出了場子,而周圍的人還在大聲喝采!我看得十分激動,忍不住拉著姐姐說:“天哪!我現在才知道什麼是颯爽英姿!今兒沒白來,竟看到如此人物!”姐姐笑著推開我道:“你要喜歡,趕明自己也好好學學!”我無限欽羨地回想著剛才的那一幕,歎氣道:“各人有各人的緣法,強求不了!”旁邊十三和十四聽到,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正在回味著剛才的驚艷一幕,一個身穿艷紅騎裝,姿容俏麗的姑娘,手握馬鞭走了進來。我一看立即把滿臉的激動回味都尷尬地收了起來。她!她竟然是過去的明玉格格,現在的十福晉。我暗歎道,十三的確有喜歡她的理由,如此醉人英姿怎不令英雄折腰呢?
  她進來後,隨意地打量了周圍一圈。十三和十四都立起身子請了安。我覺得無限同情十三,這個‘嫂子’叫得要如何痛苦呀!她抬著下巴,目視著我道:“還是一點禮數都不懂!”我這才想到,她現在身份不同了,我應該給她請安的。可轉而一想,她都沒有給姐姐請安,我干嗎要給她請安。哼,不理她!剛下定決心可又突然想道,十三阿哥正在身側看著呢!心不禁抖了抖,覺得還是不要招惹這個霸王的好。於是心不甘,情不願地向十福晉躬身說道:“福晉吉祥!”
  。她哼了一聲沒有理我,自找位子坐下。我等她坐定,自己也坐下了。
  一時有些冷場,大家都沉默著。正在這個時候,太子爺領頭走了進來,身後隨著四阿哥,八阿哥,九阿哥和十阿哥。我們都忙站起來請安。
  太子爺笑說:“都起吧!” 一面坐下,一面對十福晉說:“皇阿瑪早就誇過,郭絡羅家的格格最有我們滿族格格的樣子。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十福晉笑道:“太子爺過獎了!”
  這是我自婚宴後,第一次見老十,心裡有一點不太自在。他自打進來後,就一直炯炯地瞅著我,我更是心裡直打鼓,一眼也不敢看他。
  此時場中一個年輕的男子正在表演。我不得不承認他實在不如十福晉。所以看得也不是很專心。正在有一搭沒一搭地看著,聽到十福晉說:“馬而泰.若曦,你既然穿了騎裝,為何不上場演示一下呢?”我心歎,來了,來了!可顧慮到十三就在旁邊,也不敢亂說話。忍了忍沒有吭聲,姐姐投了我贊許的一瞥。
  可過了一小會,又聽到十福晉說:“聽說馬而泰將軍的女兒都是在軍營中長大的,騎術一定有過人的地方,為何不趁今日給大家露一手呢?”我心裡恨恨地想,你有完沒完?你那樣的騎術,連一般男子都比不上,你當然想要我去丟丟這個臉了。一面恨恨地想著,一面看了看她,又瞅了瞅十三,終是接著保持沉默。
  可此時太子爺卻笑說:“馬而泰.若曦,上場去給大家演示一番吧!”我趕忙站起來,還未開口,就聽到十阿哥說:“她不會騎馬,上次和我們一塊去遛馬,她只在旁邊看著。”我心想,老十啊老十,你這哪是在救我,根本就是在害我。
  果然就聽道十福晉冷笑道:“看來傳聞也不全可靠!都說馬而泰軍營中個個能騎善射,更是有眾多馬術超群者。今日看來,都是無稽之談!”她話音剛落,姐姐就站了起來,微微一笑,對太子爺說:“臣妾願意上場演示一圈!只是臣妾今日沒有騎馬來,要借用一下十福晉的馬!”我暗自想到,這個十福晉,說什麼不好,正好說到姐姐的軟肋。又有些擔心,不知道姐姐的騎術如何。不過事已至此,只能靜看了。
  太子點頭同意後,姐姐轉身出了大帳。我心裡有些急,走到帳前觀看。不一會的功夫,只見一驥白馬馱著姐姐奔進了場子,速度倒是未見得比十福晉騎得快。可姐姐時而側騎一會,時而雙手抱著馬脖子身子緊貼馬側騎一會,時而單手支撐馬鞍騎一會,時而還在馬上打個翻身。她根本不是在騎馬,而是一個美麗的精靈正在馬上隨意起舞!
  場外已經是一浪高過一浪的喝采聲,帳內也是一片叫好聲,幾個精於騎術的阿哥,如老十,十三,十四也是滿口叫好!我更是鼓足了勁的鼓掌。
  最後,姐姐直立在馬上,策馬從遠處直奔大帳而來。姐姐今日裡面穿了一件窄袖水紅緞裙,外套銀鼠短襖,腰裡系著一條蝴蝶結長穗帶,頭發簡單挽髻,以十二顆等圓的瑩白珍珠扣住。站在馬上,裙裾迎風而舞,絲帶獵獵飄動。本就風姿俏美,此時看來更是:恍若九天仙子落凡塵。
  只看她漸漸逼近大帳,速度卻仍然未減。我有些擔心,周圍的侍衛也都快速護了過來。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大家越來越緊張,漸漸周圍一片寂靜,人人都憋著一口氣。忽聽一長聲馬嘶,馬定定地立在了帳前十步遠的地方,姐姐此時仍然端立馬上。四周保持了片刻的寂靜,緊接著帳內帳外爆出了雷鳴般的喝采聲。
  姐姐跳下馬,隨手把韁繩交給了旁邊的侍衛走了進來。進帳後,姐姐俯下身子向太子說道:“臣妾冒失,請太子爺責罰!”太子爺朗笑著道:“如此好的騎術,該賞,怎麼能罰呢?”我偷眼瞅了一眼十福晉,臉色雖很是難看,但也是滿臉欽佩!
  太子爺一面讓姐姐起來,一面對八阿哥說道:“老八,你這個福晉的騎術可比你要好!”八阿哥溫文爾雅地一笑說:“正是!”我卻心裡有些微微地心疼,他是知道來龍去脈的吧?
  大家經過這兩場精彩的表演,對後面的表演都不是很上心,看得也不是很專注。而姐姐自打落座後,就一直在走神,臉上滿是掩也掩不住的淡淡黯然。八阿哥微微笑著低頭沉思,可那絲笑,我怎麼看都滿是苦澀。我心裡也覺得很是憋悶,遂起身悄悄從帳內溜了出來。
  漫無意識地隨便走著,心想看姐姐的騎術,就知道那個教她的人只有更好了。如此說來,也肯定是一位身姿矯健的男兒。他們本應該是翱翔在西北茫茫戈壁上一對雄鷹,可現在卻是一個長眠於地下,一個深鎖在候門!
作者: bearlove    時間: 2011-5-19 18:06

第二十章

  正在神傷,聽到身後一個聲音嘲弄地道:“已經是人家的人了,再傷心也沒用的!”我一回頭,看是十三,正一臉懶洋洋似笑非笑地看著我,身後跟著那匹大黑馬。
  我一看他那表情,有些生氣,雖知道他肯定又想拐了,但也懶得解釋。嘴裡只淡淡道:“彼此!彼此!”說完轉回身,繼續前行。
  他一聽這話,臉上有點楞。琢磨了一小會,突然反應過來。大笑著跟上來。我聽他笑得古怪,不禁停下來。他走到我身前,一面大笑著,一面指著我道:“我說呢?剛剛在帳裡脾氣那麼好,原來……原來竟是以為我看上人家了!”說完更是一陣高聲大笑。
  我本來被他莫名其妙地笑弄得有些惱。此時,聽完他說的話,心裡有些茫然,漸漸回過味來,也覺得可笑。又想到他對我的誤解,更是覺得可笑,忍不住隨他大笑起來。
  兩人相對大笑了一會,漸漸停下來。可仍是微笑著看著對方。經此一笑,兩人之間的那點敵意倒好似慢慢地化了開去。我舉步前行,他也在側旁慢步走著,那匹大黑馬跟在我倆身後。
  我邊走邊想,還是覺得怎麼會有這麼烏龍的事情呢?嘴邊含著笑,忍不住對他道:“我也不喜歡十阿哥的。”他一楞,步子停了下來,細看我表情認真。又禁不住地開始大笑起來,我在一旁微笑著看著他。笑完後,他歎道:“扯平!”
  兩人走到一處微高的土坡。我揀了一塊略微平整的地方坐了下來。雙手抱著膝蓋,望向遠處的跑馬場。他也坐在我身邊,隨我看向那些隱隱約約的人、馬。大黑馬隨意地停在我們身旁,蹄子刨著地。
  兩人沉默了半天,我實在忍不住好奇,問:“你那天晚上為什麼傷心?”他凝視著遠方半天沒有吭聲。我等了會,輕聲道:“若為難,就不要說了。”他又默了一小會,道:“其實也沒什麼。那天是我額娘的忌辰。”
  我‘啊’了一聲,側頭看著他,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只好又轉回頭看著遠方沉默著。又過了一會,他強笑了兩聲道:“在很多年前的同一天,額娘嫁給了皇阿瑪。”
  我聽完,心裡不禁很是為他感到難過。一個女子就這樣走完了一生。如今只怕除了她的兒子以外,再沒有人記得她是何時在如花美貌的時候出嫁的,又是何時在韶華正好的時候離開的。而那個本應該記住這一切的人,卻因為富有四海而根本不可能記得他是何時拿喜稱挑開了一張似玉嬌顏的紅蓋頭的。
  想到在十阿哥的大婚之日,十三面對滿堂刺眼的紅,心中卻是一片慘痛的白。的確是情何以堪!心裡原本因為他那天的粗魯而有的略微不滿完全消失。只余無限同情。
  兩人靜靜待了半晌。他帶著笑意,轉頭看著我問:“你既不喜歡十哥,又為何我看到你為他唱曲子?又為何人人都說你為他發瘋?”我側頭細想了想,問:“知道虯髯客初見紅佛女時,紅佛在干什麼?”他稍微怔了一下,慢慢思索著回道:“紅佛正在梳頭!”我一笑說道:“男女之間還可以如虯髯客和紅佛女的!彼此關心照顧,卻非關風月,只為真心!”他聽到這裡,臉部表情頗為動容,凝視著我,我坦然回看著他。過了半晌,他說道:“好一句‘非關風月,只為真心’!”我看他理解了我的意思,也很是開心,畢竟在古代異性之間平等的友誼只怕比較新鮮,只怕大多數的人都不能接受的。兩人不禁相視一笑。
  我看遠方的人好象在准備著離開。站起身道:“該回去了!”他隨我站起身子,突然問:“去喝幾杯如何?”我訝然地看著他,他朝我溫暖地一笑。我心頭也不禁暖和和的,慨然說道:“有何不可?”他看了看馬,問道:“共騎一驥?”我一笑道:“也不是第一次!”
  他大笑兩聲先上了馬,然後把我拉上馬,讓我坐在他身後。一聲‘駕’,兩人飛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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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晚上,十三送我回貝勒府時,天已黑透。十三雖已經放慢了馬速,我還披著件他為我要來的披風,卻仍然感覺有些冷。他扶我下馬後,我道:“你先去吧!”他想了想說:“還是我自己和八哥說清楚。”我笑道:“他們不會對我怎樣的。姐姐不會捨得的。”他一笑沒有理我,自顧上前拍了門環。
  我看他執意如此,也就隨他。門很快就開了。兩個開門小廝見我和十三阿哥並排立在門前,一驚忙請安。十三淡淡道:“起吧!去給貝勒爺報個信,就說我來了!”一個小廝立即飛奔而去,另一個忙掩了門,領著十三往前廳而去。我向十三點點頭,自行回姐姐屋。
  我回到屋子裡時,別的丫頭都不在,只有巧慧陪伴在側。姐姐臉色鐵青,看著我,說:“你應該還記得我說過‘只此一次,別無下回’。”我站在那裡,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和朋友一時興起游玩在外的事情,我在現代是經常做的。可是在古代,這麼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竟然讓周圍的人這麼大的反應。我不禁歎氣再歎氣。
  我一直默默地站著,因為我覺得我沒有辦法和姐姐溝通這件事情,我們有著300多年的代溝。姐姐也一直一臉無奈,傷心地看著我。
  默立了半天,最好姐姐疲憊地揮了揮手說:“下去吧!”我看著她的樣子,心裡也很是不好受,可我實在不覺得我有做錯什麼。在這裡我已經失去了很多東西,我不想連自己交朋友的權利都被剝奪,即使這樣做傷了姐姐的心。最後,只得默默轉身回房。
作者: bearlove    時間: 2011-5-19 18:07

第二十二章

  早上醒來時,時辰已經不早。我仍賴在床上不肯起來。眼睛望著帳頂,想著昨晚和十三在外面的事情……
  他策著馬,在安靜的胡同裡穿來穿去,最後停在了一個精巧的四合院門前。開門來的老僕婦一見是他,忙趕著給請安,陪笑道:“十三爺怎沒事先派人來說一聲呢?姑娘現在正見客!我這就去給姑娘通報,讓她趕緊打發了人過來。”十三道:“不用了,今日只是借你這地方和朋友喝喝酒,你去置辦一桌酒菜就可以了!”那老婦偷著看了我一眼,見我衣容華貴,又正瞅著她,忙低頭應是。
  十三對這個四合院很是熟悉,領著我進了一個布置的極其素雅的屋子。屋中簡單擺了幾件花梨木桌椅,其余一概裝飾俱無,只在靠窗的案上供著個白瓷瓶,中間隨意插了幾桿翠竹。我四處打量了一下,隨著十三落座。笑問:“紅顏知己?”他一笑說道:“平常煩悶時經常過來喝幾杯酒,能說得上話。”我點點頭,心想這裡住的姑娘應該是個雅妓,等閒之人是絕對不會見的。
  不一會,那老婦帶著兩個丫頭,端了酒菜進來。安置停當後,退了出去。我和十三這才開始飲酒吃菜。
  幾杯酒下肚後,兩人話漸漸多了起來。從宮中瑣事說到古今趣聞,從浩瀚漠北談到煙雨江南,從山水詩詞聊到古今賢士。最後發現兩人竟然都是嵇康和阮籍的推崇者,本就已經覺得十分投契,這下更是相見恨晚。我心裡更是十二分的激動。
  在中國幾前年的思想文化發展中,儒家思想中的三綱五常,象一張巨大的網,把獨立的個體牢牢束縛在以皇權為中心的政治霸權和文化霸權中,從而發展不出完整的個人主義。但生逢亂世的嵇康可以說是一個意外,象一道閃電劃過黑夜的天空,雖短暫但亮麗。他的傳世名作《與山巨源絕交書》中闡述了他認為人性是真實平等的原則。他“非湯、武而薄周、孔”,認為儒家所推崇的聖賢,不過只是一類人的價值准則,並不應該要求一切人都必須效法。個體的幸福只有個體自己才最清楚,個體有權追求自己認可的幸福。可以說嵇康的思想和現代社會的平等自由,個人主義是有很大共同點的。
  我雖早已知道十三是不羈的,但也萬萬沒有想到他居然會推崇嵇康,特別是他作為皇室子弟,身處統治階級的金字塔尖。這份從天而降的意外之喜和覺得在這個古代社會終於有一個人能明白我內心深處想法的感覺讓我狂喜,不禁越發高談闊論。而他大概也沒有想到會在這個儒家文化盛行的時代,碰到我這樣的女子,畢竟連男子也少有對儒家思想敢提出質疑的。他帶著三分驚訝,,三分欣賞,三分喜悅陪我一塊侃侃而談。
  還記得最後說得興起時,我端著酒杯說:“其實我這麼喜歡嵇康還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原因。”他以為我又有奇談妙論,忙凝神細聽。我半瞇著眼睛,面帶微笑地道:“中國古代歷史上美男子雖很多,如宋玉潘安之流,可總帶著一股子陰柔美。可嵇康卻是不同的,他是陽剛的,健康的,是金色陽光下一株高挺的雲杉。”說完後,忍不住重重地歎了口氣,無限神往的樣子。十三越聽眼睛越直,聽我說完後,看著我的表情半天沒有聲音,最後歎道:“真名士自風流!”……
  不可否認剛開始和十三結交時,我是存著私心的。畢竟從表面上看我是八爺這邊的人,姐姐更是八阿哥的側福晉,而歷史卻是四爺和十三獲得了這場戰爭的最終勝利,我雖然不可能扭轉歷史,但我可以盡力給自己留條退路。但後來的交心暢談,我卻真的認為他是我的知己了。畢竟在這裡誰會認為本質上每個人生來就是平等的?誰會認為即使是天子也沒有權利讓所有的人都遵照他的要求?雖然十三只是因為推崇嵇康而對現存的文化體制有所質疑困惑,但對我而言已經足夠令人驚喜了。
  正沉浸在昨晚在這個時代中也能找到一個知己的喜悅中,帳外的丫頭叫道:“小姐,貝勒爺打發人來叫你過去。”我一聽,忙翻身坐起,心裡有些惴惴不安。收拾停當後,忙隨候在外面的太監而去。
  到了書房門前,李福正立在門口,替我推開門,讓我進去。他留在門外拉上了門。隨著“嘎嗒”一聲的關門聲,我強自冷靜了半天的心終是開始狂跳。
  八阿哥一身月白長袍,正立在一個半人高的青瓷甕旁,甕中隨意插著十幾卷卷軸字畫。聽我進來,他沒什麼反應,仍舊姿態閒雅地看著窗外。從我這個角度,只能看見他的側臉。陽光透過六稜格的窗戶打進來,照在他的臉上,斑斑駁駁,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不知道昨晚十三說了些什麼,也不知道他心裡究竟怎麼想,不敢吭聲,只能呆立在門口。過了半天,他轉過身子,臉上帶著微笑,問:“你昨天和十三干什麼去了?”我想了想,問:“十三阿哥沒有和你說嗎?”他道:“我現在在問你!”我心亂如麻,但仔細一想又覺得昨日雖說有些出格,但畢竟沒什麼不可對人言的,遂坦然凝視著他的雙眼道:“十三阿哥帶我去一個地方喝酒了。”
  他聽完我的話,沒有任何反應,臉上還是那永恆的微笑,只是眼睛定定地看著我的眼睛,似乎想透過它們直接看到我內心深處去。我坦然和他對視了一會,終究覺得有些不好意思起來,只得轉回頭,假裝要找位子坐下,走離了他的視線。剛坐下,他卻輕聲說:“過來!”我抬頭疑問地看著他,他溫和地一笑,仍輕聲道:“過來!”
  我確定他是很認真的,只得慢慢站起,低著頭,一步一挪地蹭過去。到他身邊三步遠的時候,我就停了下來,低頭看著腳下的水磨石地板。
  他微不可聞地輕歎口氣,輕聲說:“我就那麼可怕?”一面說著,一面走近了兩步。
  我發現,每次只要和他站近,我就有壓迫感,覺得心也慌,腦也蒙,完全不能正常思考。他輕輕把我的手挽了起來,我下意識地縮手,他緊了緊手,道:“別動!”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外面晶瑩碧綠,當中有一道殷紅似血的細線的玉鐲,往我手上套去。
  他慢慢把鐲子推到我腕上。然後放開我的手,走回桌邊坐下。他離我遠了,我覺得我腦子又變得清楚起來。開始琢磨,這個,這個究竟是怎麼回事呢?我不是來聽訓話的嗎?正在琢磨,聽他柔聲道:“吏部的姚侍郎還要過來。你先回去吧!”
  我怔怔‘哦!’了一聲,做了福退了出來。門外的李福見我出來,忙給我躬身請安,我只顧著自己琢磨,沒有理他,自去了。
  回來後,姐姐見我一臉茫然,大概以為我被八阿哥訓話了,微微笑了一下,淡淡說:“是該立立規矩。”我沒有吭聲,自回了自己屋子。
  晚上吃飯的時候,姐姐瞅到我腕上的鐲子,一愣,問:“哪來的?”我一驚,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正在犯愁,姐姐卻點了點頭,道:“十三出手真是大方!這可是罕見的鳳血玉。”看來姐姐是誤會了。不過反正我沒有辦法解釋,只能讓十三先白擔這個虛名。
  用完膳,茶都喝了半盅,姐姐冷不丁地說:“既然有些事情根本由不得我們自己,不如永遠不要動念頭。”我端著茶,楞在那裡,想了半天,不知該如何回答,最後沒頭沒尾地回了句:“我會照顧好自己的。”
作者: bearlove    時間: 2011-5-19 18:08

第二十三章


  眼看春節將近,人人都翹首期盼!我心裡卻越來越黯然,想著過完春節,再過完元宵節,也就要開始選秀女了,滿打滿算不到一個月。心裡對這個年是怎麼也沒有企盼的感覺,反倒是希望最好能永遠不要到。可天下事少有從人願的,再不情願,我仍然迎來了康熙四十四年。
  春節,宮裡是要大慶的。這小半年來,大大小小的皇室宴會,我也參加了好幾次,現在早沒有初來時的新奇感了,再加上心頭有事,所以頗為懶洋洋的。到了那天,我隨便任由冬雲擺布,最後隨貝勒爺和姐姐向宮裡行去。
  心裡沉悶,對周圍極盡精巧華貴的布置根本視而不見。反正讓行禮,就行禮;讓就坐,就就坐,木偶人般地隨大家一舉一動,倒也沒出亂子。
  這次不比上次的中秋宴,眾多的大臣和妻眷都在場,場面頗為熱鬧。心想這樣最好,沒人注意我,我可以自管自地發呆。
  但古人是怎麼說的?“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十阿哥和十福晉就成了推動這個古語實現的罪魁禍首。
  先是十阿哥看到我,也不管十福晉在旁邊,就朝我上下打量起來,然後我就開始忍受四道灼灼的視線,兩道是火,兩道是冰,冰火交加兩重天的痛苦滋味,讓我如坐針氈。最後實在忍無可忍,抬起頭惡狠狠地瞪著十阿哥,他看我一臉想吃了他的樣子,終於移開了視線。十福晉看他不再看我了,不屑地瞪了我一眼,也移開了視線。
  世界終於安靜了!我歎口氣,接著發呆。可沒過一會,感覺又有人看我,心裡那個怒呀!老十,你有完沒完?我抬頭用我所能想象出來的最惡毒的眼神看過去,卻發現是十三熱情友好的大笑臉。他的熱情友好被我的惡毒瞬間凍結在臉上。我趕忙朝他扯開一個大笑臉,表情轉換過快,感覺肌肉扯得疼。笑完後,又朝他做了個無奈的表情。也不知他看懂沒有。反正他回了我個笑,朝我端起酒杯,我忙開心地拿起自己的酒杯和他遙遙對飲了一杯。
  這邊廂剛飲完酒,正准備低頭接著發呆,卻看見八阿哥嘴角似笑非笑地看著我。一時不知該如何處理,只好忙給自己斟了酒,朝他遙遙舉杯,他一笑,拿起杯子也和我對飲了一杯。
  放下酒杯想,現在我可以好好歇歇了吧?眼光一掃,卻看見十四若有所思的目光正牢牢鎖定我。我不明白他思索什麼,也懶得去想,只朝他笑瞇瞇的做了個大鬼臉了事。十四看見我的鬼臉,朝我微微搖搖頭,抿嘴而笑。我也微笑起來。
  帶著兩絲笑意轉頭,卻發現坐在十四阿哥身旁的四阿哥好似把剛才一切都看在眼裡。臉上表情雖淡淡,但眼底卻帶著絲玩味瞅著我。心想著,這是個絕對不能得罪的主,否則以後怎麼死的都不知道。忙朝他甜甜地一笑後,自顧轉回了頭。
  晚宴結束回府後,覺得很是累,心裡大歎,這眉眼之間的官司豈是好玩的?更何況是和這樣一群人中龍瑞玩?
  和姐姐回到屋子,趕著聲地讓丫頭們服侍著洗漱。姐姐看我一副三百年沒見過床的樣子,忍著笑道:“今兒晚上可不許那麼早睡,要守歲的!”我一聽,愣了一下。我已經很多年沒有在除夕夜熬到12點了。不過既然在古代,我們就要從古禮,守吧!姐姐讓丫頭端出預先置辦好的果品糕點,拉了巧慧冬雲坐在一起,邊聊天邊等著新年的來臨。巧慧看我一副馬上就要睡著的樣子,找了根彩繩出來陪我玩翻繩。
  兩人正在你一個花樣,我一個花樣的翻著。冬雲和姐姐一邊說笑,一邊看我和巧慧翻繩。忽聽到外面的小丫頭叫道:“貝勒爺吉祥!”,冬雲和巧慧唬得忙站起來。姐姐和我詫異地對視一眼,也立起來。
  八阿哥笑著讓大家都起身,巧慧和冬雲退了出去。八阿哥看我和姐姐都站在那裡不動,遂笑道:“不歡迎我和你們一塊守歲?”姐姐忙笑道:“只是沒想到,有些驚訝而已!”一面說著,一面服侍八阿哥坐下。八阿哥笑說:“都坐吧,難得一起過年。”我默默坐下,隨手拿了塊小點心吃起來。
  八阿哥和姐姐笑著說了幾句,終因姐姐沉默的時候多,說話的時候少,兩人漸漸默了下來。三人默默坐著,我開始覺得腦袋沉重,頭一頓一頓的打起瞌睡來。姐姐看我一副困得不行的樣子,把我拉到懷裡說,“瞇一會吧!過會我叫你!”我忙倚著姐姐睡了起來。
  正睡得迷迷糊糊,聽到外面幾個大響的炮仗聲,驚地從姐姐懷裡坐了起來。姐姐替我捋了捋頭發,道:“新年來了!”八阿哥也笑道:“是啊!”我忙站起身,“好了,歲守完了,我要去睡了!”說完,也沒等他們答話,就跑回屋子,跳到床上,蒙頭就睡!
  第二日醒來,才醒覺我居然平平淡淡地過了在古代的第一個春節,想著似乎有點遺憾,可又覺得如果以後每年的新年都能這樣過,未嘗不是一種福分。
  冬雲正立在身後給我梳頭,我問“貝勒爺昨夜歇在這裡了嗎?”冬雲的手停下,歎口氣道:“沒有!姑娘回房後,不大會,爺就走了!”我靜靜看著鏡中的自己,沒再說話。
作者: bearlove    時間: 2011-5-19 18:08

第二十四章

  春節的喜氣還未消散,元宵節又到。我雖然愁腸百結,但還是對元宵節有不少興趣。元宵節又稱上元燈節,在這一天,家家戶戶都要掛花燈,夜間還有耍獅子,舞龍燈,猜燈謎,放煙火。平常難得出門的女子,在今天晚上卻可以和女伴結伴同游,賞燈猜謎,所以可以說這絕對是女孩子最盼望的節日。再加上古詩詞中描寫的才子佳人月下相逢的綺麗場面的誘惑,我也不例外地盼望著這個節日。
  天還沒有黑,我就讓冬雲給我挽了雙環髻,套了一身半新的鵝黃衫子,又趕著忙催巧慧換衣服。巧慧笑道:“我的好姑娘!賞燈猜謎也要等天黑了呀!”我沒理她,只是趕著聲地催,巧慧被我催急了,只得快快換好衣服,又拿了兩件披風隨我出了府。
  剛出了府門沒走多遠,就聽見身後有人叫:“十三妹!”我一皺眉頭,心想這個外號雖說在紫禁城已是人人知道,卻沒有人當面叫過,誰這麼張狂?一回身,十三阿哥,穿著普通士子長穿的淡藍長袍,身旁跟著個容貌秀美的小廝,正緩步前來。我看是他,很是高興,笑問道:“怎麼這麼巧?”他笑道:“有心自然巧!”我才反應過來他特地等我呢!忙問道:“你怎麼知道我今兒要出來玩?”他笑說:“這麼好玩的日子,你會枯坐在屋子裡?”
  兩人並肩而行,巧慧和那個小廝跟在身後。走了會子,十三道:“我請了綠蕪姑娘一塊賞燈。”我想了想,問:“是我們上次去的那院子的主人嗎?”他點點頭,我笑說:“好啊!正覺得人少不好玩呢!再說上次我用了她的披風,至今還沒當面謝謝她呢!”十三聽完,停下,笑著回頭對那個小廝說:“我說得不錯吧?”我隨著他停了腳步,迷惑地也轉回了頭。
  那個小廝忙笑著上前兩步,雙手合攏做了個揖,說:“十三爺說姑娘不是一般人!我還不信,今日一見,才覺得十三爺果然沒錯。”我也笑道:“這應該就是綠蕪姐姐了吧!不知道姐姐今日要來,否則就把姐姐的披風拿來了。”一面說著,一面想,看她上次房間的布置,就知道她雖流落風塵,但必是一個心高氣傲之人,唯恐別人看輕自己,所以不願直接與我相識。
  天色慢慢黑下來,街上人越來越多。沿街望去,兩邊的燈看不到頭,猶如星海。衣香鬢影,喧笑不絕。我頗為新鮮地不停打量,連身邊走過的女孩子,我也忍不住地一望再望,他們三人都笑起來,綠蕪打趣道:“姑娘竟象是從未逛過街的樣子!”我歎口氣,搖頭道:“可不是嗎?整天跟坐牢似的。”她一愣,繼而又抿嘴笑了起來。
  我對猜謎從來不在行,所以只看燈。而十三和綠蕪也顯是看不上眼,不太感興趣的樣子,所以四人一路只是隨便看看。
  十三領我們到了一座酒樓,小二顯然以前見過十三,忙給尋了個靠窗的位置安排我們坐下,“待會耍獅舞龍的就從底下過,各位坐在這裡看,既清楚又不擠!”
  四人正一面看著底下的人來人往,一面笑談著,忽聽到一個聲音說:“十三哥也在?”我們一回頭,看是十四阿哥和幾個少年郎正站在我們身後。幾個少年郎忙著給十三請安,而我和巧慧又忙著給十四請安,一時場面很是熱鬧!不過十三和十四都沒等我們開口,擺擺手,說:“都穿著便服,沒那麼多規矩!”
  場面有些靜,綠蕪站在我身旁側頭看著窗外,巧慧低頭站著,我看看十三,又看看十四。兩人都面帶微笑,可這笑意味卻大是不同,十三是一副無所謂懶洋洋的樣子,十四雖笑的儒雅,嘴角卻含著絲冷意。十四看我看他,冷冷盯了我一眼。我一努嘴,低下了頭。
  正站著,和十四一起的一個瘦削的少年叫道:“這不是綠蕪姑娘嗎?”綠蕪這才轉回頭,看了說話人一眼,神色淡淡,沒有吭聲,低下了頭。十四這時才注意到,綠蕪是個女孩子,不禁多打量了兩眼。綠蕪自顧低著頭,神色漠然,我伸手在桌下輕握了一下她的手,她側頭看我,我朝她抿嘴一笑,放開了她的手。
  這時一個矮胖的少年,臉帶嘲笑的說:“可真是‘人不風流枉少年”呀,十三爺竟左擁右抱,大享艷福。”他話音未落,十三的臉已經冷了起來,還未來得及發作。就聽到十四冷‘哼’了聲說:“察察林,你胡說什麼?”察察林顯然不明白這個‘馬屁’怎麼就惹惱了十四爺呢?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傻呆在那裡。旁邊有認識我的人,想提醒卻已經晚了。
  我低著頭抿嘴笑了一下,抬頭問:“你們是賞燈呢?還是賞人呀?”大家這才各自落座。
  獅子耍得不錯,龍也舞得很好,不過在場的諸位,真正看進去的大概只有我和巧慧了。別的人要麼若有所思,要麼就在偷偷打量我,還有幾個不停地看綠蕪。
  該賞的賞了,該玩的玩了,夜色已經深沉,遂准備回府。十四搶先說:“我送若曦回去。”我聽後,趁十四沒注意,朝十三聳了聳肩膀,十三一笑。最後十三送綠蕪,十四送我和巧慧,其他人各自散了。
  天氣頗冷,巧慧把預先備好的披風給我披上。我和十四並肩走著,巧慧尾隨在後,直到府門口,都一路無話。
  小廝開了門,見是我和十四,忙笑著請安,一面說:“姑娘可回來了,蘭主子遣人來問了好幾次了。”十四讓他起來後,問:“八哥可在?”小廝忙回道:“在嫡福晉那裡呢?要小的去報個信嗎?”十四一面往前走著,一面說:“告訴八哥,說我在書房候著。”
  我自顧想回姐姐那裡,卻被十四叫住,板著臉說:“跟我去書房。”我想了想,覺得隨他走一趟,又如何?遂點點頭。讓巧慧先回去給姐姐說一聲,自和十四一塊去了書房。
  兩人在書房默默坐了不大一會,就看李福掀開簾子,八阿哥臉上帶笑緩步而入。看我也在,臉上閃過一絲詫異。
  十四安也不請,站起身,張口就道:“八哥猜猜,我今日看見若曦和誰在一起?”八阿哥仍然笑著,朝李福看了一眼,李福忙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八阿哥一面坐下,一面笑問:“和誰?”十四看著我道:“也不知道她什麼時候和老十三那麼要好了?她和老十三在一起。”哼了一聲接著說:“這還好了,她居然和個青樓女子斯混在一起。”我一聽,也很是生氣,他是我什麼人,我的事情輪得著他管?反問道:“和十三阿哥在一起如何?和青樓女子在一起又如何?”
  十四一面氣看著我,一面說:“如何?你見過紫禁城裡哪個有身份的格格小姐和青樓女子在一起?”我越發生氣,站起來看著他,冷笑了兩聲道:“我只知道以死酬情墜樓而亡的綠珠是妓女,擊鼓抗金的梁紅玉是妓女,不肯服侍金人吞金而亡的李師師是妓女,拼死救衡王的姽嫿將軍林四娘是妓女,慷慨悲歌死無憾的袁寶兒是妓女……”突然反應過來,袁寶兒是明末人,對抗的是清兵,忙住了口,但仍是臉帶怒色地看著十四。
  十四顯然沒想到他兩句話竟引得我說了這麼一長串子話,連氣帶怒,一時又想不到該如何反駁我,只是一面咬著牙點頭,一面怒瞪著我。
  八阿哥看我倆這麼你來我往的,最後倆人和斗眼雞似的盯著對方,不禁搖頭一笑,道:“別再瞪了!十四弟,先回去吧!若曦的事情,我會處理的。”十四瞪了我一眼,轉頭看著八阿哥,欲言又止的,最後回頭又瞪了我一眼,甩袖而去。
  對著十四,我沒有任何害怕的感覺。可他一走,只留下我和八阿哥,我卻開始緊張。低著頭,手裡揉弄著披風帶,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八阿哥看了我一會,面帶微笑道:“太子爺的一句笑語卻很是貼切。我看你不但拼命勁上象十三弟,連崇尚魏晉,灑脫不羈的名士作風也一樣!”又笑著說:“別站著了!”我聽後慢慢要坐下。他說道:“坐過來些,有話和你說。”我心裡越發緊張,但又無法可施,只好慢慢走過去,低頭坐在他身邊。
  他看我坐下後,歎了口氣,轉回頭凝視著前方,沉默了起來。
  兩人默坐了半晌,他突然冒出一句:“害怕嗎?”我一楞,不知道他指什麼,只能不解地看向他,他側回頭看著我說道:“選秀女,你害怕嗎?”我聽後,只覺得那早已充滿全身的愁又狂湧了上來,默默點了點頭,低頭皺著眉頭發起愁來。
  過了一會,八阿哥突然自言自語地說道:“我第一次見你姐姐時十五歲。”我一聽,忙把愁苦放到一邊,凝神細聽起來。
  “那年,你阿瑪回京述職,她也隨了來。正是春天,天氣出奇的好,天藍得如水洗過一般,微風中夾著花香,透人心脾。我和兩個小廝去郊外騎馬。遠遠地就看見一個小姑娘在山坡上騎馬。”他笑了一下說:“你也見過若蘭的馬術,應該知道那是多麼美麗驚人的!”我回想著那日跑馬場上姐姐的出塵風姿,無意識地點點頭。
  他道:“她那日騎得比在跑馬場上得還要好,笑聲象是一串串銀鈴,飄灑在山林間。那裡面全是滿滿的快樂,讓聽到的人也覺得心裡全是快樂,要跟著笑起來。”
  他默了一會:“我當時根本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紫禁城的漂亮姑娘很多,可若蘭卻是不同的。她象花中的仙子。”我心想,那時的姐姐是戀愛中的幸福女人,以為自己和所愛之人可以翱翔在九天之上。她的快樂是從心底最深處散發出來的,當然和這些紫禁城中一輩子也不見得能擁有一段愛情的女人是不一樣的。
  他道:“我回去後,忙著打聽你姐姐,又想著該如何才能求皇阿瑪把她給了我。正在想方設法的時候,額娘告訴我,皇阿瑪要把馬而泰家的大丫頭許給我做側福晉。當時,我覺得我這輩子從來沒這麼高興過。皇阿瑪頒旨的第二天,我就跑遍了京城,花了半年多的時間才搜尋到一只鳳血玉鐲,想著等成婚的日子送給她。”
  我低頭看著自己腕上的鐲子,忍不住舉起手腕,問道:“是這只嗎?要送給姐姐的?”
  他看著我腕上的鐲子,伸手握住我的手,接著說道:“我早也盼,晚也盼,終於等到大婚日。可當我掀開蓋頭的那剎那,就覺得事情不是我想的那樣。那個讓我思念了兩年的人,和眼前的人判若兩人。她從不騎馬,也很少笑。我不停地問自己,這究竟是怎麼回事?難道我認錯了人?後來派了人去西北打聽,幾經周折才知道原因。”他苦笑著,沒有再說下去。
  我心裡重重歎了口氣,造化弄人!想了會,突然心頭一陣狂跳,屏著一口氣,心裡萬分緊張害怕地問:“那個人怎麼死的?”他靜了好一會,深吸了口氣道:“我派去查問的人驚動了你阿瑪,你阿瑪為了讓他避開,派他去做了前鋒,然後……”他停住了,沒有再說下去。
  我只覺得自己的心一下一下地大力跳著。我抽出手,想把鐲子脫下來還給他,他一下捂著我的手道:“不要拿下來!”我低著頭,凝視著鐲子,說:“這是給姐姐的。”他握著我的手一緊,低聲說:“這是給我喜歡的人的。”說完,他另一只手抬起我的下巴,凝視著我的眼睛說:“答應我,永遠不要拿下來!”我回視著他黑得深不見底的眼睛,裡面盛滿了從未見過的溫柔,還有深深的悲傷,滿滿的,似乎馬上就要溢出,不禁心中陣陣牽動,夾雜著心酸,緩緩點了點頭。他看我答應,不禁緩緩一笑,放開了我的手。
  過了好一會,他微笑著說:“不要害怕!我會想法子的,總有辦法讓皇阿瑪把你賜給我的。”
  我‘啊’的一聲,驚詫地看著他。他又向我一笑。我趕忙搖頭,一面嘴裡說著:“不要!”。他看著我,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消失,臉色漸漸轉青,猛然問:“難道你竟願意做皇阿瑪的女人?”我心裡更是驚惶失措,又是忙著搖頭,我不願意,我什麼都不願意,我只想好好地生活,找一個真正愛我疼惜我呵護我的人,而不僅僅是閒時被賞玩的一個女人。不要把我賜來賜去的,我是個人,我不是東西。
  他看著我痛苦地搖著頭,猛然雙手捧著我的頭,說道:“別搖了!”我眼中含淚,泫然欲涕,心裡淒苦,只是睜大雙眼看著他。他看了我一會,突然閉著眼睛,深吸了口氣,然後睜開眼睛,歎口氣說:“隨你吧!”頓了頓,又說:“我會想法子的。”說完,放開了我。叫了李福進來,讓他送我回姐姐那裡。
  剛行至門口,他突然在身後說:“進宮後不要再象老十過生日那天那樣裝扮自己。”我一時沒有聽懂,頓住身子,回頭看他,他垂目看著地上,慢慢說:“那樣的美麗太炫目!。”我這才緩緩明白過來。一時說不清楚是喜是憂,只低聲‘嗯’了一聲,轉頭隨李福而去。
  回屋後,姐姐見我面色蒼白,以為我挨了八阿哥的訓,過來輕撫了一下我的臉,歎了口氣,讓冬雲服侍我睡覺。
  我躺在床上,難以成眠,想一會姐姐,又想一會自己。不停地在想,姐姐究竟知道不知道八阿哥對她的感情?又覺得自己笨,其實從很多事情上不難看出八阿哥對姐姐的感情。比如說,八阿哥初見我時的驚詫;姐姐很少去給嫡福晉請安,可嫡福晉卻從沒有正面為難過姐姐;再比如說,表面上姐姐不受寵,下人們也在後面偷偷議論,可是從衣食到起居用品,那些最是勢利的太監下人們卻半點也不敢委屈姐姐。……。越想越覺得,其實很多事情一件件都早放在眼前,只是我沒有深思過而已。
  可是我呢?我又算是什麼?姐姐的替身?我為什麼留下了鐲子?為什麼沒有還給他?只是因為那一瞬間的心軟嗎?……難以入眠。
作者: bearlove    時間: 2011-5-19 18:09

第二十六章

  初夏時節,群芳已過,只有那深深淺淺的綠彼此別著苗頭。天氣雖已開始轉熱,但晚上還是涼意侵骨。
  我靠在橋欄邊,望著水中隨波一蕩一漾的彎月,嘴裡喃喃念道:“才始迎春來,又送春歸去。”春來春去,我已入宮三年。
  還記得選秀女時,並非如我所想的由康熙親自挑選,而是先由當時宮中地位最高的貴妃佟佳氏和其他幾位地位尊貴的皇妃看後,擬了名單呈上,康熙看完名單准了後才再挑選的。而我在這一輪的時候,就被列在了名單之外。
  聽說事後在為各宮娘娘挑選女官的時候,竟然有兩位娘娘不約而同地點名要我,大阿哥的額娘惠妃納喇氏,四阿哥和十四阿哥的額娘德妃烏雅氏。主管太監左右為難,只得呈報了貴妃佟佳氏,佟佳氏左思右想後,最後分派我去了乾清宮,專在御前奉茶。
  奉茶看上去是個簡單活,可任何和皇帝沾上關系的事情,不管再簡單,也變得復雜。我雖早已知道喝茶是門藝術,可絕想不到還會有這麼多的規矩。一一從頭學起,分辨茶葉,識別水質,控制水溫,配置茶具,如何試毒,倒茶時手勢,端茶時的腳步,還有康熙的特殊癖好,都要記下來,絕不能出任何差錯。整整學了三個月,教導的師傅才點了頭。
  一方面我去乾清宮的事情透著蹊蹺,宮裡的大小太監宮女們都不願招惹我,待我很是親善,另一方面自己也的確謹言慎行,態度謙和,很快周圍的人就接納了我。現在我已經是乾清宮負責奉茶和日常起居的十二個宮女的領頭了。
  想著這三年的日子,不禁對著水中的月影歎了口氣,轉身慢慢回房。明日還要當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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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在側廳指揮芸香和玉檀選茶,小太監王喜快跑著進來,隨便打個千,趕著聲道:“萬歲爺下朝了!”我一笑說道:“下朝就下朝了唄!你這麼個猴急樣,做什麼?小心被你師傅看到又說你!”他喘了口氣說:“這回可是師傅派我過來的,說是讓姐姐小心侍侯,今日朝堂上,有人參了太子爺一本!”我聽後,忙斂了笑意,說:“替我謝謝你師傅!”他又忙忙打個千,快跑著走了。
  我回身對芸香和玉檀說:“都聽見了吧?今日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小心伺候!”兩人忙應是。
  我心中暗想到,自從太子胤礽的舅舅索額圖謀反不遂被抄家監禁後,當時表面上沒牽連到太子,可畢竟太子爺的位置已不是那麼穩當了。雖然他是康熙最喜愛的兒子,從小由康熙親自教導,可也許正是因為從小的特別溺愛,相較其他阿哥,太子實在是德行都不出眾,再加上各位阿哥對他的位置又虎視耽耽,太子的位子已經是岌岌可危。
  而康熙現在也在理智和感情中掙扎。一方面他已經看出胤礽實非繼承大統的合適人選,可另一方面胤礽是唯一一個在他身邊由他親手養大的孩子,還有對結發妻子孝誠仁皇後赫捨裡氏的感情,讓康熙在廢與不廢之間徘徊。想到這裡不禁歎了口氣,康熙今日又要直面這個痛苦了。
  忽聽到外面的接駕聲音,知道康熙已經回來了。忙對芸香說沖茶吧。她倆人急急忙碌起來,我准備好茶具。想著今日康熙的心情不好,只怕不願意看見鮮艷的顏色,挑了一套天藍釉菊瓣紋茶具。想著根據現代心理學來說藍色能讓人心神安寧鎮靜。
  捧著茶盤,緩緩走進屋子,看四周的椅子上各坐了人,但卻是一片寧靜。目不斜視,走近桌旁,輕輕擱下茶盅,又低頭慢慢退了出來。
  出了簾子,才把那口屏著的氣吐了出來。一面低聲問身側的太監:“都有誰在裡面?”小太監壓著聲音回道:“四爺,八爺,九爺,十三爺,十四爺。”我心想從沒有這麼齊全過,看來康熙是要問問他們的想法。忙又下去,吩咐芸香和玉檀備茶。
  還沒有張口,就聽到玉檀笑說:“茶已經備好了!頭先你剛出去,王喜就來說阿哥們來了,所以我就趕忙先備下了。”我朝她贊許的點點頭,走近查看。正在看,玉檀又接著快聲說道:“規矩都記著呢!四阿哥喜歡太平猴魁,八阿哥喜歡日鑄雪芽,九阿哥喜歡明前龍井,十阿哥隨便,十三阿哥喜歡……”我忙笑著擺手道:“夠了,夠了!知道你記的就行!”芸香笑說:“難怪宮裡的人都說姑娘心細呢!以前御前奉茶的人只需記住萬歲爺的喜好就可以了,現在姑娘竟要我們把阿哥們的也背了下來。”我一面擺放茶盅,一面想到我自有我的道理,只是絕對不能說出來罷了。
  芸香捧著茶盤跟在我身後,剛走到紗簾外,就聽到康熙問:“今日朝堂上,禮部的折子你們怎麼看?”我不禁停了下來,心想,太子惡績甚多,這次又所為何事?旁邊掀簾子的太監看我停下,不禁朝我詫異的看了一眼。我忙邁步而進。
  緩緩走到四阿哥身旁,把四阿哥的茶輕輕放在桌上。又轉身到八阿哥桌前,低頭放茶。這才聽到四阿哥慢聲回道:“據兒臣看,二哥平時待低下人一向甚為寬厚,有那不知檢點的人背著二哥私吞財物,卻打著二哥的旗號也是有的。”康熙一面聽著,一面緩緩點頭。我也在心裡暗想,看來是為了太子私自截取了康熙貢品的事情。歷史上此事雖然讓康熙大為生氣,但最後終是沒有懲罰太子,只是把相關的其他人都辦了而已。如此想來,康熙這次還是會感情占了上風。
  正在給九阿哥上茶,四阿哥的話音也就剛落。十阿哥就道:“一個奴才給他天大的膽,若沒有人給他撐腰,他敢隨意截取獻給皇阿瑪的貢品?”我心歎道,這個老十總是穩不住。
  走到十阿哥桌旁,轉身從芸香捧著的茶盤上端起為十阿哥准備的茶,正要擱在桌上,就聽到十阿哥接著說:“四哥這話說得倒是古怪。不過四哥一向和二哥關系甚好,只怕這件事情四哥也……”他話未說完,就一聲驚呼,忙忙地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原來我端茶時一不小心就把熱的茶湯傾在了他胳膊上。一旁早有小太監上來幫著擦拭,檢查是否燙傷。我一面忙跪在地上說:“奴婢該死!奴婢該死!”一面心想,你得罪太子無所謂,反正他遲早要被廢掉的,可得罪了四阿哥的下場卻會很慘。雖然我已經知道結局無法扭轉,但至少我絕對無法忍受這個過程在我的眼前上演。暗歎口氣想,能阻止一分是一分。
  十阿哥看是我,有火發不出,又怕事情鬧大,我會遭罪,只得說道:“沒什麼打緊的!”康熙身邊的大太監總管李德全過來斥道:“毛手毛腳的,還不退下去!”康熙似乎一直沒怎麼留心這場鬧劇,只是靜靜的沉思著。
  我起身退了出去,到簾子外時聽到康熙說:“朕今日有些累了,你們都回去吧!”我心想看來是拿定注意了。遂安心回了茶房。
  剛回來沒多久,芸香端著盤子進來,臉帶驚色的說:“你今兒是怎麼了?可嚇死我了!”我低頭坐著,沒有吭聲。心想,一則康熙作為一代仁君,只要不是原則性的過失,待下人一向寬厚,二則,我燙得是十阿哥,他無論如何總會替我求情的。所以我雖然也很是緊張,但想來大不了也就是拖出去挨頓板子而已,總是沒有性命之憂的。而且當時心裡一急,也來不及顧慮什麼後果,只想著解決了眼前的事情再說。
  正沉默坐著,王喜進來,走到近前,打了個千說:“姐姐,我師傅叫您過去!”芸香和玉檀聽到,都有些慌,站了起來。我沒有管他們,站起身跟著王喜出了側廳。
  王喜領著走了一會,前面樹下正站著李福全,走到近前,王喜退走,我做了個福,默默站在那裡。過了半晌,李福全清了清嗓子說:“我看你一向是個謹慎人,今日怎麼這麼毛躁?”我回道:“請諳達責罰!”他歎了口氣,說道:“下個月的例銀全扣了。”我忙蹲下身子,說:“謝李諳達!”他沒有理我,自轉身走了,一面若有若無地低聲說:“宮裡容不下那麼多好心!”
  他走後,我仍是靜靜站著,一絲絲的哀傷夾雜著恐懼從心裡逐漸涔出來,一寸寸的流過全身,慢慢地吞噬著我的力量,只覺得自己根本站不住,踉蹌了兩步,終是坐在了地上。雙手抱頭伏在腿上,緊咬著下唇,眼淚直在眼眶裡打轉,最終卻被我硬逼了回去。
  正在埋頭默想著,突然聽到頭頂一個聲音說:“坐在這裡干嗎?”我聽聲音是十阿哥,不想理他,仍是抱頭默坐著。他蹲下來,在身邊說:“喂!我還沒有怪你燙了我,你倒拿起架子了!”我仍舊沒有理他。他靜了一小會,忽覺得不對,忙伸手把我的頭扳了起來,臉上一驚,大聲問:“怎麼把嘴唇都咬出血了?李德全怎麼責罰你了?”
  我一抬頭,居然看見身邊不僅僅是十阿哥。四阿哥,八阿哥,九阿哥,十三阿哥,十四阿哥都在一旁站著,也是一驚,忙一面伸手匆忙抹了一下嘴唇,一面跳了起來,又急急趕著請安。
  十阿哥見我只忙著請安,不回他的話,氣道:“我這就去找李德全問個清楚。”說完提步就要走,我忙低聲道:“回來!”他停下腳步說:“那你自己告訴我。”
  我看著他,心中滋味甚是復雜,既惱他的毛躁,可又感動於他的毛躁,盯了他一小會,最後瞪了他一眼說:“罰了我一個月的例銀。”十阿哥拍了一下大腿叫道:“為一個月的例銀,你至於氣成這樣嗎?”我努了努嘴說:“為何不至於?那些銀子你自是不放在心上,我可還指望著那些銀子呢,再說了,我還從來沒有被罰過呢,面子上總是有些過不去的!”他笑道:“好了!別氣了,回頭你想要什麼希罕玩藝,我給你買進來。”我聽後,笑了一下,沒有再說話。
  我立在那裡,幾位阿哥都不說話,四阿哥和八阿哥是那永恆的冷淡漠然和溫文爾雅的表情,九阿哥陰沉著臉打量著我,十三看我看他,朝我笑著眨了一下眼睛,又做了個困惑的表情。我回了個笑。十四卻是緊著眉頭,眼光沉郁地看著別處。
  我看了一圈,看沒有人想說話,於是陪笑說道:“幾位爺如果沒有什麼事情,奴婢就先回去了。”四阿哥淡淡說:“去吧!”我俯身請了安,自走了。
作者: bearlove    時間: 2011-5-19 18:10

第二十七章

  昨兒晚上值夜到天明,早上雖已補了一覺,可還是覺得乏,又不敢在白天多睡,怕夜裡走了乏,明日難過。斜靠在榻上,隨手拿了本明代田藝蘅寫的《煮泉小品》趴在燈下細看。
  現在放在幾案上的書基本全是關於茶的書,我現在完全把這當成一份正經工作來看,管吃,管住,發工錢,福利也很好。只不過不夠自由,規矩很是嚴厲,行差踏錯就會有體罰,甚至生命堪輿。不過三年的時間也讓我摸索出一些游戲規則。在規矩中尋找自由。抱著既然做了就做到最好的心態,雖是半路出家,但現在在宮中如果涉及到茶這方面的問題,只怕沒有人敢小瞧我。正讀到:
  “今人薦茶,類下茶果,此尤近俗。縱是佳者,能損真味,亦宜去之。且下果則必用匙,若金銀,大非山居之器,而銅又生腥,皆不可也。若舊稱北人和以酥酪,蜀人入以白鹽,此皆蠻飲,固不足責耳。”
  王喜在門外低聲問:“姐姐可在屋裡?”我直起身子問:“燈既點著,人自然是在的了。什麼事情?”王喜回道:“我師傅讓姐姐過去一趟。”我聽了,忙擱下書,對著鏡子理了理頭發,整了整衣服,吹滅了燈,拉門而出。
  王喜看我出來,忙俯下身子打了個千,一面轉身走著,一面道:“萬歲爺做那個西洋人教的什麼東西做上癮了,我師傅試探了好幾次說是否要傳膳,萬歲爺只是隨聲應好,卻沒有任何動靜。這都多晚了。師傅說請姑娘去想個法子。”
  我嘴角含著絲笑,想真是‘能者多勞’。記得剛進宮大半年時,一日晚上在暖閣當值。康熙批閱折子直到深夜。以前也不是沒有過這樣,可這幾天康熙連著三四天熬夜處理公文,身旁的太監李德全已經眉毛全攢在一塊。即擔心主子的身子,可又不敢亂開口。只得一旁苦著臉陪著。
  我當時也是新鮮,想著這千古明君果然不是好做的,一面偷偷打量康熙。畢竟已經過五十的人了,再加上幾日連著熬夜,早上又要早早起來上朝,臉上頗透著股疲憊憔悴。也不知當時是鬼迷了心竅,還是怎地,我一下子眼眶有些酸,想到以前也常常看到帶高三班的父親深夜仍在燈下備課批改作業的情景,有時候母親急了,常常直接把台燈關了,硬逼著父親上床。康熙只怕絕對沒有這樣的妻子。
  想著想著,也不知道怎麼回事,腦袋一昏,居然張嘴說:“好晚了,先休息吧!要不然累壞了,更耽誤事。”話剛出口,沉寂的屋裡,人人都臉帶震驚地盯著我看,一下著浮動著驚怕恐懼的氣氛。我也立即反應過來,闖大禍了!忙跪倒在地上。李德全肅著臉,剛想斥責我,就聽到康熙歎了口氣,微微笑著說:“朕的十格格未出宮前也老是念叨著讓朕休息!”微側著頭,出神地想了一會,又輕輕搖了搖頭,對李德全道:“把這些折子收好,今日就安歇吧!”李德全一聽,滿臉喜色,忙高聲應道:“喳!”趕著伺候康熙起身。
  康熙走過我身邊時,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我,說:“起來吧!”我磕了個頭,說:“謝皇上!”站起了身子。康熙打量了一下我,對李德全笑道:“這不是馬而泰家的‘拼命十三妹’嗎?”李德全忙應正是。康熙再不說話,徑直離去。我這才覺得後背已經濕透,原來我是這麼怕死的!心想著真的多謝那位未曾見過的十格格,看來康熙對她甚為疼愛。可一想到即使如此喜歡仍然把她遠嫁去了漠北,心裡又不禁有一絲寒意。
  從那件事情後,李德全好象就把我當成了‘福將’來用,碰到類似事情,總是讓我去想辦法,慶幸的是雖每次絞盡腦汁,很是擔風險,倒也總能起一些作用。王喜側立到一旁,低聲道:“姐姐自個進去吧!”我點點頭,自輕輕走進了屋子。
  剛走進屋子,就看側立在康熙身後的李德全向我微微點了點頭。我也微不可見的頷了一下首,輕輕走近康熙,裝做要給茶換水的樣子,端起茶盅,一面快速瞟了幾眼康熙正在做的幾何題,慢慢退了出來。
  進了茶房,一面沖茶,一面想著,題目從現在來看,倒也不難,康熙只是輔助線加錯位置了而已。可做幾何證明題就是這樣的,一旦鑽進牛角尖,總是要一會子功夫才能反應過來。其實他如果現在撂開不做,只不准明日再看見題目時要大歎昨日怎麼那麼傻,沒想到改動一下輔助線就可以了。
  可想是這麼想,我總不能上前告訴他應該如何加輔助線,又該如何證明這道題吧!畢竟我可沒有從法蘭西來的白晉、張誠,葡萄牙來的徐日昇等耶穌會士給教授數學。康熙若問我如何會做,我該如何回答?
  端著茶輕輕擱在桌上,定了定神,輕聲叫道:“皇上!”康熙頭沒有抬,隨口一嗯。我頓了頓,繼續說道:“只怕以後那些個洋人不敢再向皇上講解幾何題了。”康熙又嗯了一聲,沒有反應仍在看題。一小會的功夫他突然抬起頭看著我,我忙躬下身子,柔聲說:“他們教授這些東西給皇上,也主要想著這些是好的,可皇上要因此而茶飯不思,傷了身子,他們豈不是要因此而擔上罪名。”頓了頓,看康熙沒有反應,接著說道:“何況那些洋人不也說過,這些幾何題有時靜一靜心思,說不定更容易做出來。”說完,心裡惴惴不安,捏著把冷汗。過了一小會,康熙丟下了筆,站起,展了展腰說道:“李德全!又是你搞得鬼。”李德全忙陪笑彎身道:“奴才這也是實在擔心皇上的身子。”康熙笑了笑,道:“好了!備膳吧!”李德全忙應道:“喳!”快步走到門外對著王喜吩咐。
  康熙低頭看著我說:“膽子現在是越來越大了,由著李德全擺布。”我忙跪倒在地上,“奴婢也是擔心皇上的龍體。”說完,忙磕頭。康熙道:“起來吧!”我忙站了起來。他又說:“你倒是仔細,在旁邊服侍了幾次,這些話就都記下了。”我趕忙道:“只是當時聽著新鮮,所以留心了。”康熙沒有再理我,一面往外走著,一面隨口說:“若大清國人人都能有這股新鮮勁,那何愁四方不來朝賀?”說完,人已出了屋子。我也歎口氣想,談何容易,中國幾千年地大物博、世界中心的思想,想真正接受新鮮事務絕對不是一個皇帝感興趣就能改變的。非要經過刻骨疼痛,幾乎做了亡國奴之後,才真正意識到原來我們需要向外面的世界學習。康熙他不僅僅是因為稱孤道寡而孤寂,他還因為懂得太多,眼睛看得太遠而孤寂。自古智者多寂寞,更何況他還是皇上!
作者: bearlove    時間: 2011-5-19 18:11

第二十八章

  今日不該我當值,可突然想到,下午有些新茶要送來,怕芸香、玉檀她們放置不妥當,損了味道,忙急急出屋去查看一下。正沿林陰道走著,看見對面十阿哥和十四阿哥迎面走來,忙側了身子,立在路邊請安。十阿哥粗聲道:“又沒別人,你哪來那麼多禮?”十四阿哥卻冷‘哼’了一聲,沒有說話。
  我立起身子,沖十阿哥笑了一下,問:“要回府了嗎?”他笑說:“出宮但不回府,我們去八哥那裡。”我想了想道:“好多日子沒有見過八爺了,幫我給八爺請個安,道聲吉祥!”十阿哥還未來得及說話,就聽見一直站在一旁,冷著臉的十四道:“你若真惦記著八哥,用不著什麼請安問好的虛禮,你若心裡惦記著別人,又何苦做這些給人看。”我和十阿哥都是一愣,不知道他這話從何說起。兩人朝對方疑惑地看了一眼,全都不解地盯著十四阿哥。十四說完後,卻很是不耐煩,催促道:“十哥,你到底走是不走,你若不走,我先去了。”說完,也不等回話,提步就走。
  十阿哥不解地看了我一眼,匆匆追了上去,我轉身皺眉看著他倆遠去的背影,一面想著我究竟何時得罪了十四?難道又是因為十三?可這幾年來,他早就知道我和十三很是要好,怎麼就又生起氣了呢?
  一面走著,一面下意識地摸著手腕上的玉鐲子,我究竟有沒有惦記著他?他每年都要問的問題,我今年會怎麼回答呢?或者說,他已經問了三年,今年他還會問嗎?也許他已經厭倦。
  正出神地想著,一下子撞到一個人身上,站立不穩,差點摔倒,幸虧對方伸手扶了一把,才站穩。我一看是十三,忍不住,罵道:“你個促狹鬼,看到我也不叫一聲。”他笑道:“看你想得那麼出神,就想看看你究竟會不會撞到人,也好給你提個醒。”頓了頓,他手握拳頭,抵著下巴,忍著笑說:“對我投懷送抱倒沒什麼,若別人看著這麼個大美人冷不丁地跳到懷裡,只怕要想歪了!”我撇了撇嘴,笑瞪了他一眼,沒有理他。他問:“想什麼呢?”我笑看著他說:“不告訴你!我還有正經事情要做,不和你說瞎話。”他笑著說:“去吧!只是可別再邊走邊想了。”我沒有吭聲,只是提步就走,經過他身旁時,忍不住拿胳膊肘猛拄了他一下,只聽得他在身後誇張地叫了“哎喲!”一聲,我含著笑,快步離去。身後也傳來一陣笑聲。
  沒走多遠,忽聽得身後跨步的聲音,忙回身看,十三正大踏步而來,我疑惑地看著他,問:“什麼事情?”他近前,急走了兩步,站定說:“想問你件事情,可這陣子一直沒有合適的機會,都差點要忘了。”我道:“問吧!”他笑了笑,問:“你上次為什麼要幫四哥?”我一愣,腦子裡想了一圈,仍然是完全不知道他在說什麼,只得問道:“我什麼時候幫過四爺?再說,四爺有什麼事情是需要我幫的?”他微笑著,搖了搖頭道:“貢品的事情,你把茶傾在十哥身上。”我深吸一口氣,微張著嘴看著他。腦子裡轟得一下明白為什麼十四不待見我了。
  過了半天,我如霜打得茄子般,沒精神地回道:“那根本就是無心之錯,湊巧了而已。”他笑說:“不管是有心還是無心,反正我在這裡謝謝你了。若不然,十哥那張嘴還不知道說些什麼呢!倒不是懼他,只是向皇阿瑪解釋起來麻煩。”說完,等了一會,看我沒什麼反應,又道:“我走了,你也忙自己的事情去吧!”我木然地點點頭,轉身緩緩地走開。
  也不知道在想什麼,只知道一手摸著鐲子,一面慢步走著。當驚覺的時候,發現自己早走拐了方向,離乾清殿已經很遠,心裡歎了口氣,覺得實在沒有心力去管什麼茶葉的事情,遂轉身回房而去。
  —— —— —— —— —— —— —— ——
  日漸西斜,我斜靠坐在柳樹旁的石塊上,半瞇著眼看著前方花叢裡的兩只蝴蝶翩翩起舞,紫白夾雜著的花菖蒲,已經由盛轉衰,看著不是那麼喜人。可由於這兩只彩蝶,在花間,時停時飛。雙飛雙落,夕陽下無限恩愛,讓人覺得所見到的分外美麗。
  一個稚氣但清亮的聲音響起,問:“你在干什麼?為什麼一動不動的?”我側頭一看,原來是一個六七歲的小男孩,圓嘟嘟,很是可愛,看他一身裝束,應該身份不低。我指了指前面說:“在看蝴蝶!”他走到我身邊,看了一眼蝴蝶,道:“這有什麼好看的,捉蝴蝶才好玩呢!”我一笑,沒有再理他。
  他又問:“你是哪個宮的?”我仍然盯著蝴蝶,漫不經心的反問:“你又是哪裡的?”他道:“是我先問的你。”我沒有理他,繼續看著蝴蝶,一前一後,你追我趕地正在遠去,如果我也可以就這樣飛走那該多好。他等了一會,見我沒有理他,只得說道:“我是愛心覺羅.弘時。”我一驚,忙回頭仔細打量他。想著這就是那個後來被雍正貶為庶民的兒子!看了幾眼,又懶洋洋地轉回了頭。
  “你不給我請安嗎?”他問,我轉回頭,看著他,心想這才多大,就把主子奴才分得這麼清楚了,笑了一下,道:“我現在不給你請安,等你將來長大了,我再給你請安。”他側頭看著我說:“別的宮女現在就給我請安的。”我看著他笑了一下,問:“誰帶你進的宮,怎麼只有你一個?”
  他沒有答我的話,接著問:“你是誰?”我怔了一下,沒有立即回答,他又脆聲問了一遍:“你是誰?”我轉回頭看著夕陽斜輝下獨自寂寞著的花叢,喃喃自問道:“我是誰?”是馬而泰.若曦?是張小文?是清朝宮女?是現代白領?一時間腦中紛亂如麻。“是啊!我是誰呢?我也不知道我是誰。”我側頭看著他迷惘一笑說:“我不知道我是誰。”他似乎被我的笑容有點嚇著,呆呆看著我。
  我看他的反應,一驚,忙堆起和善的笑容,打算安慰他一下,莫要因自己一時失態嚇著孩子。一個太監匆匆跑來,“哎喲!好主子,奴才可找著您了。怎麼一轉眼就跑這麼遠了呢?”
  我看過去,四阿哥正隨在後面,快步而來,忙立起身子請安。四阿哥走近後,看了一眼弘時,冷聲問:“怎麼回事?”弘時好象有點怕,低聲道:“我和她說了會子話。”突然想起什麼似的,高聲說:“阿瑪,她不肯給我請安,還說她不知道自己是誰。”
  我一聽,當時想昏死過去的心都有,好你個弘時,如此喜言是非,難怪被人討厭呢。不知道該如何反應,只能選擇沒有反應,立著。
  四阿哥對旁邊的太監道:“先送弘時去娘娘那邊。”太監應了聲,忙蹲下身子去背弘時。弘時臨去前看著我還想說什麼,但看父親臉色淡淡,終是沒有吭聲乖乖隨太監而去。
  本以為四阿哥會和弘時一道離去,卻沒想到他居然站著不動。想著此時要退去,只怕也不能如願,索性留下來聽聽他說些什麼。於是低頭看著柳樹被夕陽拖得長長的陰影,靜靜站著。
  他靜了一會,淡然說道:“下次若還想知道關於我的私事,不妨直接來問我。”我心頭一跳,開始埋怨十三,怎麼向他打聽了一些關於四阿哥的事情,他問題倒是沒幾個回答得上的,反而讓四阿哥知道了。早知道就不問他。現在該如何是好?
  他看我半點反應沒有,用手理了理袍子下擺,自顧自的坐在了剛才我坐過的石塊上,微瞇著雙眼看著前方的花叢,聲音平平說道:“我最愛喝的茶是太平猴魁,最愛吃的點心是玉蔻糕,最愛的顏色是雨後青藍,最喜歡用的瓷器式樣是白地皴染花蝶圖的,喜歡狗,討厭貓,討厭吃辣,不喜歡過多飲酒…...”他停了一下,想了想,繼續說道:“這些十三大概已經告訴你了。不過你的問題太多,我現在能想起來的就這些。還有想知道的,現在問吧!”
  我木木立在那裡,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反應。他這個態度到底是什麼意思。我是應該趕忙跪地認罪求饒呢?還是應該趁此機會索性打聽個清楚明白?其實我的心思很簡單,只知道這宮裡有兩個人是萬萬不能得罪的,一個是康熙,一個是四阿哥。康熙的喜好避諱,老師傅們早就叮囑了千百遍,可四阿哥的喜好避諱,卻無從得知,想著十三和他好,應該知道的,所以問了十三。可十三驚詫地回道‘我一大老爺們,怎麼會知道這些呢?’我只好耍賴道‘不管!反正你去替我打聽出來。’又仔細叮囑了他只能偷偷打聽,不可讓別人知道。結果?!結果這個十三就把事情給我辦成這樣了!唉!
  想到這裡,忽覺得事已至此,索性豁出去算了,反正不可能更糟糕。於是聲音木木地問:“最討厭的顏色呢?”他很是一怔,大概實在沒有想到,我居然真就問了。他側著頭細看了我一會,最後轉回頭看著前方,依舊聲音平平地道:“黑色。”我點點頭,繼續問:
  “最討厭的熏香?”他快速回道:“梔子香”
  “最喜歡的花?”“水澤木蘭”
  “最喜歡吃的水果?”“葡萄”
  “什麼天氣,最開心?”“微雨”
  “什麼天氣,最討厭?”“毒日頭”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大概是現代偶像個人檔案看多了,越問越順口,後來居然開始問什麼,最想去的地方是哪裡,小時候最開心的事情,最尷尬的事情等等。而他居然就我問一句,他答一句,最後覺得腦子裡塞了一大堆東西,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記住了沒有。最後,問無可問,我咂吧了一下嘴巴,停了下來。
  此時天色已經昏暗,兩人沉默了一會,我俯下身子請安,道:“奴婢想知道的,都問完了。貝勒爺若沒有其它事情,奴婢告退!”他站了起來,看著半蹲著的我,想了會,淡然說道:“去吧!”我遂起身,木著腦袋轉身離去。
作者: bearlove    時間: 2011-5-19 18:11

第二十九章

  快要立秋了,可熱氣仍然未減,反倒更是酷熱,連著還有一個‘秋老虎’,真是難熬的熱。康熙決定出塞行圍,一則避暑,二則也可以練練身手,以警醒後代不忘滿人之本。雖說這次塞外之行途中有很大的意外發生,不過我好象記得除了太子和大阿哥倒霉外,別人都是有驚無險。只要自己小心些,想必不會有什麼麻煩。又想著塞外風光和清涼天氣,就仍然希望自己能跟了去。
  我還正在琢磨如何去求了李福全讓我也去,王喜已經過來說讓我准備好茶器用具隨駕同去塞外。我聽後暗叫求之不得。遂歡歡喜喜地准備收拾東西。我上高中以前都是在新疆渡過的,一直對能一眼看得到天際線的開闊地方充滿了感情。海邊我已經去過了,可茫茫大草原我還從未見識過。想不到在交通發達的現代沒能實現的願望,反倒在古代能實現了。
  乘著今日不當值,在屋中,把要帶去的隨身物品整理出來。正在低頭疊衣服,聽到門外有低低但清晰的兩三下敲門聲,一面仍低著頭疊衣物,一面隨口應道:“進來吧!”但門并沒有如我所想被推開。我放下衣服,看著門,又說了一聲:“進來吧!”門外仍然沒有任何動靜,我納悶地起身,拉開門,隨著室外陽光一起湧入眼簾的是八阿哥。他一身竹青長袍,姿態閒雅地立在院中的桂花樹下,微微笑著看著扶門而立的我。陽光透過樹葉照在他臉上,讓那個笑容顯得更是和煦。似乎讓你的心也帶著陽光的暖意。
  我立在門口呆看了他一會,他也靜靜的回看著我。好一會才反應過來,忙上前兩步請安。他微笑著說道:“這是第一次看你住的地方,還算清靜。”我帶著點驕傲說道:“我現在好歹也是領頭女官了,住的地方總不能太委屈自己。”他低頭默默笑著,我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笑了一會,我說道:“這院裡就我和玉檀住著,今日她當值。”說完之後,覺得自己好象暗示什麼似的,不禁臉有些燙。他笑著說道:“我知道!”我低低應了聲,越發覺得不好意思起來。裝做不經意地從地上隨手揀起片葉子把玩起來。
  心裡想著這段日子來十四愛理不理的樣子,以及八阿哥一如往常的態度,很想趁此問問他又是如何想的,可站在他身邊,在這難得的獨處機會,夏日的陽光又讓人暖洋洋的,不禁什麼都不想問了。
  過了一小會,他說道:“這次塞外行圍,我要留在京裡。”我低低地‘嗯’了一聲,他又續說道:“這是你第一次伴駕隨行,去的時間又長,一路小心。”我又‘嗯’了一聲。想了一會,抬頭對他認真說道:“放心吧!在宮裡已經五年了,不是那個剛進宮時什麼都不懂,什麼都需要提點的小丫頭了,什麼能做,什麼不能,我心裡記著呢!”他看著我的眼睛,笑著點了點頭,繼而眼光越過我,看著我身後,說道:“這幾年你做的得比我想得要好的多。我從未想到皇阿瑪、李福全會如此看重你。”說完,靜了一會,收回眼光看著我,淡淡笑著說道:“不過我還是擔心。只怕哪天你那倔脾氣又犯了。”我沉默了好一會,歎了口氣,說道:“做得好,才能為自己爭取到更多的。”笑了一下,說道:“要不然你若半年前來,我可不能住在這裡,可沒有辦法站在這裡清清靜靜地說話。”他微微笑著,說了句:“想得到總是要先付出的。”我心裡‘咯登’一跳,很想問他最想得到什麼,又願意為此付出什麼。可看著他的笑,終是沒有張口。只是也朝他笑了一下。
  兩人正相視而笑,一個太監匆匆在院門口,叫道:“八爺!”叫完也不等吩咐,閃身就跑了。八阿哥斂了斂笑意,說道:“我得走了。”我點點頭,沒有說話,他又深深看了我一眼,轉身而去。
  我目送著他的身影漸漸消失在院門外,後退了幾步,頭側抵在樹干上,低低歎了口氣。想著,是啊!連我自己都沒有想到我居然會在宮中做得風生水起,剛入宮時,只知道不管是電視還是歷史都在一再強調皇宮是個可怕的地方,抱著千分小心,萬分謹慎的心思入了宮。眼裡看到的,耳裡聽到的,都提醒著我不可行差踏錯,不可!起先只抱著絕不出錯的想法,可後來慢慢覺得要想過得舒服,能管著自己的人越少越好,這樣自己才能有一些自主權。所以決定既然已經如此了,只能盡力為自己爭取更多。在嚴格的規矩中為自己爭取盡可能的自由和尊嚴。
  正在沉思,忽聽得芸香的聲音:“姑娘吉祥!”我忙站直了身子,原來芸香不知何時已經進了院子,正俯身請安。我忙讓她起來。芸香陪笑看著我說道:“我要帶的東西不多,已收拾好了。所以過來看看姑娘可要幫忙?”我一面笑著讓她進屋,一面說道:“我要帶的也不多,不過你來的正好,幫我看看可有什麼遺漏。”
  —— —— —— —— —— ——
  這次隨駕的阿哥有太子爺,大阿哥,四阿哥和十三阿哥。都是能騎善射的主,到了這‘天蒼蒼,野茫茫’的草原上,他們真的是那曾經的游牧民族了。看著他們在草原上策馬縱橫的身影,我覺得這才是他們的家。其實他們股子裡都有著一股股的野性狂放,只不過平日被那層層高牆的紫禁城束縛住了而已。
  正看得入迷,玉檀走到身邊問道:“姐姐很喜歡騎馬嗎?”我仍目注著遠處說道:“是啊!很喜歡,覺得象是在風中飛翔。”說完,歎口氣說道:“可惜我不會!”玉檀一笑說道:“我也不會呢!只可惜在這裡雖然整天能看著馬,卻沒有機會學。”’。
  我心裡一面想著‘事在人為’,一面半轉過頭笑問道:“東西都收拾好了嗎?”她回道:“放心吧!都點好了,也都收拾妥當了。”我想了想又問道:“讓准備的冰塊送過來沒有?”玉檀回道:“剛才讓小太監又去催了。”我點了點頭,又回頭看了一眼藍天碧草間的馳騁身影,轉身而去。
  進茶房時,正在干活的太監看到我,都忙著請安,我一面打量著案上的各色水果,一面讓他們起來繼續干活。
  玉檀看到案上的酸梅,笑問道:“是做冰鎮酸梅湯嗎?”我嘴角抿著笑說道:“也是,也不完全是。”
  兩人挽好衣袖,淨完手,冰塊也恰好送了來。我讓太監們拿刨子把冰塊刨成一片片的薄片,拿出事先准備好的各色器皿,把冰片放了進去,然後放在冰塊上冰著。又讓他們拿出事先用細紗布裹著搾出的各種果汁,按事先想好的配色,盛入各色器皿。然後又拿出已經用溫水泡開的各色干花瓣,精心擺放進器皿中。
  正在低頭忙碌,王喜跑進來說道:“萬歲爺和各位阿哥回來了!”我頭也沒抬,回了句:“這就過去!”他就匆匆走了。
  等全部弄完,玉檀那邊茶也剛沖泡好,過來看了一眼,叫道:“太精制好看了!只看著都覺得心裡涼快。”我抬頭一笑,讓太監托好盤子,玉檀捧好茶一塊向大帳行去。
  人還未到,先聽到陣陣笑聲傳來,想著今日康熙心情果然不錯。進了大帳,康熙居中坐著,各位阿哥側坐在一旁。我先給康熙請了安,然後先上了茶,再笑說道:“想著皇上騎馬也有些熱了,奴婢准備了些冰鎮的果汁,不知道皇上可願嘗嘗奴婢的手藝?”康熙笑道:“端上來看看吧!好了有賞,不好了可是要罰的。”李福全看皇上興致很好,趕忙走近兩步,接過我手中的一套碟碗輕輕放在桌上。
  碟子是綠色的菊花葉,碗恰好是綠葉上的一朵明黃的怒放中的菊花,碗中盛的是半透明的梨汁,片片冰片漂浮在其中,最上層點綴了幾片黃菊花瓣。康熙看了一眼,說道:“是花了功夫的!”我遞了兩把銀勺給李福全,李福全先嘗了一口,然後才拿起碟子端給了康熙。看康熙喝了一口後,點點頭說道:“以前倒沒有吃過這種做法。”又轉頭對李福全說道:“這次帶她出來倒是帶對了。”李福全忙點頭說是。
  看康熙滿意,我這才轉身給阿哥們端上。給四阿哥的是一套碧水碟白木蘭花碗,碟子是透碧水波,碗恰好是浮在上面的一朵皎皎白木蘭,中間盛的果汁是碧綠色的葡萄汁,又放了幾片白色的茉莉花瓣在上面。他看到桌上的碟碗,臉上神色淡淡,眼中卻帶著一絲笑意,掠了我一眼,拿起了銀勺。
  康熙看到已經端上來的,各桌都不一樣,太子爺的牡丹,大阿哥的薔薇,四阿哥的木蘭,不禁來了興致,一面看向十三面前的幾案,一面笑說道:“倒是要看看你還有什麼花樣?”我身子福了福,笑道:“只要萬歲爺高興,花樣就是沒有也要想出來的。”
  說完,又從立在身後太監的托盤上,捧了一套白雪紅梅給十三阿哥。碟子正好是瑩白雪花的形狀,碗卻是一朵迎著霜雪傲立的紅梅,中間盛的是梨汁,上面漂浮著幾朵紅梅花瓣。十三阿哥朝我點頭一笑,拿起了銀勺。
  康熙笑道:“這些碗碟以前怎麼沒見過?”我看了眼李福全,剛想回答,李福全就躬身回道:“碗碟是去年若曦畫了圖樣後,奴才看著倒還新鮮有趣,就讓采辦太監拿去讓官窯照著燒制的。”
  康熙又問道:“一共燒制了幾色花樣?”我回道:“一共三十六色!不過這次出來就只帶了這幾套”康熙笑道:“有機會倒要看看剩下的還有些什麼花草。”又微微點了點頭,說道:“難為你這片心意,你想要朕賞你些什麼?”我忙躬身回道:“這些東西雖是奴婢的主意,可其他人也出了不少力,奴婢不敢自個居功領賞。”康熙說道:“那就都打賞。”我忙跪下謝恩,身後的玉檀和太監也是一臉喜色地跪在地上謝恩。
  康熙問道:“你現在可以說說自己想要什麼賞賜了!”我想了想,回道:“奴婢看到萬歲爺在馬上的矯健英姿,很是欽佩羨慕,所以也想學騎馬,雖不敢指望能趕上萬歲爺萬一,但只要能學會騎,奴婢也是心滿意足的,也不枉滿人女兒本色。”說完,自己心裡先鄙視了自己一把,兩邊坐著的阿哥們都笑了起來,就連平常面色淡然的四阿哥,也是扯了扯嘴角。康熙笑道:“好聽話說了這麼多,朕不答應都不行。准了!”我忙磕頭謝恩。然後領著玉檀和捧盤的太監退了出來。
  他們兩個一路走著,一路不停地謝著我,說道:“銀子倒沒什麼,關鍵的是個臉面,這可是萬歲爺親自打的賞。”太監笑說道:“過會子他們要是都知道了的話,那還不都樂翻天了。我打小進宮到現在,這可是頭回得了萬歲爺的賞。”說完,不停的謝謝我。我心想,不給你們些好處,你們怎麼會盡心為我辦事情呢?這個道理我在辦公室玩階級斗爭的時候就已經懂得了,在這裡更是迫不得已將它繼續發揚光大。雖不能保證人人都是朋友,但至少減少敵人是沒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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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在帳外坐著乘涼,看王喜和玉檀滿臉喜色匆匆而來,我看著他們問道:“得了什麼賞賜,這麼開心?”兩人笑著過來請安,一面說道:“我們再怎麼得賞賜,也不敢在姐姐面前輕狂。是蒙古的王爺來覲見皇上,獻了兩匹寶馬給皇上,聽說很是名貴,皇上一開心,吩咐今兒晚上開宴會呢!”我一聽,站了起來,笑道:“是值得開心,塞外人最是豪爽熱情,又擅歌舞,今兒晚上有的樂了!”玉檀一拍手,笑道:“我就知道姐姐會高興的。”
  篝火點起來,美酒端上來,歌聲笑聲人語聲響起來,烤肉香混雜著酒香飄蕩在繁星密布的夜空下。我和玉檀都是滿臉歡快。畢竟這樣的宴會可比紫禁城裡嚴守君臣之禮的宴會有意思的多。
  今日夜裡皇上以酒為主,所以只讓小太監在旁看著風爐隨時備好水,芸香准備好茶具,萬歲爺想喝時候,呈上就可以了。別的事情自有李福全操心,我就樂得輕松了。
  一個身穿精美華貴寶石紅蒙古袍子的美貌女子正端著碗酒,半跪在太子爺桌前唱‘祝酒歌’,聽不懂在唱什麼,只覺得說不出的婉轉熱情,太子爺半帶著點尷尬半帶著點喜悅,凝神細聽著。一曲剛完,太子爺已經接過了碗,一飲而淨,周圍爆出一陣笑聲和叫好聲,坐在上位,面帶微笑看著的康熙轉頭對坐在側下方的蒙古王爺笑說了兩句什麼,蒙古王爺立即端碗站起向康熙行了個蒙古禮,然後一仰脖子,喝干了碗中的酒。
  這時那個美貌的蒙古女子已經走到了四阿哥桌邊,唱起了動聽的歌,一面還腰肢輕擺在四阿哥桌前跳著簡單的舞步。我覺得份外好笑,想看看這個面色總是冷冷的人如何抵擋這樣的如火熱情。一面留神地看著,一面小聲對玉檀說道:“你去打聽一下這姑娘是誰?”
  沒想到四阿哥的臉部表情如同青藏高原的皚皚雪山,萬古不化,神態自若,淡淡然地聽了一小會歌,然後立起接過碗,在歌聲中喝干淨了碗中的酒。沒有任何異樣表情?!我搖了搖頭,心想,我服了你了!
  他把碗遞還給那個女子的時候,正好看見我朝著他,帶著笑意搖晃著腦袋。他眼中閃過幾絲笑意,瞟了我一眼,自坐了下來。
  看著她又轉到了十三桌前,仍然是唱著歌,平端著酒,臉上帶著三分笑意,三分傲氣。玉檀匆匆回來,附在我耳邊說道:“是蒙古王爺的女兒,蘇完瓜爾佳.敏敏,草原上出了名的美女。”我心想,難怪呢!能挨個給各位阿哥都敬酒。正想著,看到十三已經站了起來,臉帶笑意,端起酒一干而盡。
  喝完後,他并沒有如其他阿哥那樣把酒碗還給敏敏格格,而是招手讓一旁服侍的僕役又在碗裡注滿了酒,接著他居然平端著那碗酒,臉上也帶著三分笑意對著敏敏格格高聲唱起了祝酒歌。這一出人意料的舉動立即引起了全場的注意,人人都靜了下來。我不知道十三用的是蒙語還是滿語,反正我是聽不懂。可一點不影響他歌聲的魅力。
  十三身形挺拔,眉目英豪,笑容熱情中透著絲絲散漫,他的歌聲深遠而嘹亮,在寂靜的夜色中遠遠蕩了開去,好似這就是草原上自古以來唯一的聲音。他就如那草原上傳說中的天馬,驚鴻一現,簡單兩個輕躍已經震驚了全場。大家本來就頗為留意地看著敏敏格格敬酒,此時更是人人都直了眼,個個豎著耳朵。我也聽得滿臉笑意,心花怒放,想著,十三,好樣的!只看敏敏格格臉色微紅,微微有些驚異,不過很快只是含笑聽歌,然後婉轉一笑,伸手接過碗,也是一抬脖子,一飲而盡。十三大笑著拍了幾下掌。
  隨著十三灑脫的笑聲和掌聲,滿場的人都笑了起來,夾雜著鼓掌聲和叫聲,我也拍著巴掌,笑歎道:“果然是大草原的女兒!”
  她飲完酒,隨手把碗遞給立在一旁的下人。轉身面向康熙跪倒在地上朗聲說道:“請陛下允許敏敏獻上一舞。”康熙笑著准許了。
  只見她緩緩從地上站起,微躬著身子,擺出一副正在騎馬的姿態,靜止不動。全場都安靜地目視著她。然後她拍了拍雙手,隨著幾聲清脆的巴掌聲,激昂歡快的草原舞曲立即響了起來。她也立即由靜轉動。俯下,仰起,側轉,回旋,彈腿,展腰,她用自己激越舒暢的舞姿展現著草原兒女特有的風情,她們是雄鷹,她們是駿馬,她們是這片天地的兒女。在場的蒙古人開始隨著節奏拍掌,有人開始隨著曲子哼起了歌,慢慢地掌聲歌聲越來越大,所有的蒙古人都為場中那跳動的紅色火焰而激動。她旋過太子爺桌邊時,太子不禁一怔,緊接著也隨著節奏開始打拍子。她旋過一個桌子,就點燃了一個火焰。只除了四阿哥,她從他桌邊旋過時,四阿哥雖然也打了幾個拍子,但臉上卻始終淡淡的。
  一舞即終,全場歡聲雷動。敏敏格格微笑著環視了全場一圈,目光稍稍在十三身上一頓,然後目注康熙右手扶胸,向康熙行了一禮。康熙一面伸手示意她起來,一面點著頭,笑對蒙古王爺說著什麼。我看到這裡心中長歎口氣,對玉檀吩咐道:“我有些乏,先回去了。雖說芸香、晨櫻在前頭伺候著,你也留心著點。”玉檀忙笑應道:“姐姐放心去吧!准保出不了錯。”我點點頭擠出了人群。
  慢慢走遠了,歡笑聲漸漸在身後隱去,一路上碰到巡營的士兵都忙側身站住給我讓路。我心中翻江倒海,都不搭理,只管默默走著。
  我也曾經有過一舞動全場的經歷。從小在新疆長大,維吾爾族的舞蹈跳得絕不比那些最擅歌舞的維吾爾族少女差,在新疆時會跳的人很多,倒也沒什麼出奇之處,上高中時因為父親在北京謀到一份教席,遂帶了全家移居到北京。當我身穿維族服飾,在年級野營晚會上盡心一舞後,也是全場的掌聲喝采聲。他大概也就是那時真正注意到我了,雖然以前因為我偶爾會搶了他年紀第一的寶座,他也會在擦肩而過時瞟我一眼。師長父母們都對我們的早戀憤怒過,不明白兩個優等生怎麼如此出格,公然在校內手牽著手走過,在飯堂吃飯時,仍然握著彼此,他為此迅速學會了用左手吃飯。那樣絢爛地燃燒,可又怎樣呢?他最終遠渡重洋離我而去!而我只能選擇遠離北京去遺忘!
  我躺在在草坡上,看著低垂的星空,發現自己原來仍然記得。在我以為那一切都已經是前生的事情時,今夜卻因為一只舞而全部湧上了心頭。雙手緊緊抓著地上的野草,眼淚卻慢慢從兩側滾落。如果我知道事情是這樣的,我絕不會,絕不會離父母遠去,如果那三年我能陪伴在父母身邊,也許我現在的遺恨會少一些。我為自己的一點傷又去嚴重傷害了深愛我的人。
  哭了一會,心裡慢慢平靜下來。長長的呼了口氣,起身跪倒在地上,心裡默默祈禱著,老天,不管你將怎樣對我,但請一定要善待我的父母。哥哥嫂嫂一切就全靠你們了!默禱完,伏在地上磕了三個頭。又跪著發了一會呆,才緩緩站了起來。
  剛轉過身子,卻看見四阿哥和十三正靜靜立在不運處。夜色籠罩下,看不清他們的表情,我心裡有些尷尬,俯身請了個安後,一時三人都靜靜站著。
  十三快走了幾步,到身前,站定後,柔聲問道:“有什麼難為的事情嗎?”四阿哥也緩步而來,站在十三身旁。我強笑了一下,說道:“只是想起了父母,心裡有些堵得慌!”十三聽我說完,臉上表情也是一黯,靜了下來。四阿哥側看了他一眼,用手輕拍了一下十三的後背。
  我忙岔開話題,問道:“你們怎麼出來了?”十三整了整表情,回道:“酒喝得有些急了,所以出來轉轉,醒醒酒。”我‘咦’了一聲,說道:“那幫蒙古酒壇子也肯放你們走?”十三笑道:“人有三急,他們不放也不行啊!”我抿嘴而笑,沒有說話。
  靜了一小會,我說道:“出來的時候久了,也該回去了。”十三看了看四阿哥,說道:“我們也該回去了。”遂三人一塊向營帳行去。
  走在路上,十三突然問道:“你那日為何要選紅梅給我呢?”我心想,因為你將來要被幽閉十年,但過後卻可得享尊榮,可不就是香自苦寒來的梅花嗎?嘴裡卻回道:“梅乃花中四君子之一,難道你不喜歡嗎?”十三笑道:“只是看你給四哥的是他最愛的木蘭,所以隨口一問而已。”
  他不說還好,他一說,我覺得火氣直往上冒,脫口就說道:“當初問你的時候,也不見你答上來,現在倒是什麼都知道了。”說完,嘴裡還小聲嘀咕了一句:“辦事一點也不牢靠。”他忙尷尬地看看我,又看看四阿哥,最後陪笑說道:“我就是太盡心盡力地幫你打聽,才讓四哥察覺了。”我冷‘哼’了一聲,沒有吭聲。他停了一會,臉上堆著笑說道:“今日當著四哥的面,你倒是說說,為什麼打聽這些……這些…..”他想了半天,好象覺得沒什麼適合的詞,索性住了口,只拿眼睛斜瞅著我。我看了看周圍的帳篷,說道:“好了,我要回帳休息去了,你趕緊繼續喝酒去吧!奴婢這就告退了!”說完,也不等他答話,自快步轉右走了。只聽得他在身後低笑著和四阿哥說著什麼。
作者: bearlove    時間: 2011-5-19 18:12

第三十章

  因為有康熙的准可,這幾日一有時間,我就去要了馬,揀一塊僻靜處,由一位騎術精湛的軍士教騎馬。他說不敢讓我對他用任何敬稱,我看他一臉惶恐,也就答應直接喊他的名字,尼滿。看到他,會不禁想到姐姐和那個人。想著那個人恐怕才不會如此恭恭敬敬,惶惶恐恐,拘拘束束的,想著想著就一面看著尼滿,一面忍不住地歎氣。尼滿被我瞅他兩眼,就歎口氣的莫名其妙舉動搞得更是舉止拘謹。說話都不是很利落。就更不要提他能把我教的如何了。
  一個教的如履薄冰,一個學的很是無趣。在百般無聊中,我也終於可以獨自一人騎著馬,慢慢溜了。幾次想要雙腿一夾,馬鞭一揚,就跑一下,可都被尼滿阻止了,嘮叨著,什麼我手上力小,馬性還不熟,不能急躁。我就慢慢騎著馬,溜著!
  其實我很懷疑,尼滿根本沒有打算真正把我給教好了,或者是怕摔了我,擔不起責任,所以只是和我磨時間,等回京日子一到,自然萬事大吉。
  太陽漸漸西落,我還是騎著馬徘徊在草原上,尼滿催了好幾次,見我總是裝沒聽見見,也只能由我,稍稍落後半個馬頭,陪在馬側。
  正在閒逛,忽看到遠處兩驥駿馬直奔而來,我看著好象是十三阿哥的那匹大黑馬,忙勒住馬。不大一會,已經奔近,果然是十三,旁邊的是四阿哥,兩人都穿著緊身騎裝,腰束革帶,馬鞍上懸著箭壺,斜斜插著些白羽箭。只不過四阿哥是一身青藍,身子修長,看上去冷俊中含著英氣,而十三卻是一身白色滾銀邊,越發趁得身姿挺拔。
  尼滿看清來人,忙跳下馬請安。我卻實在懶得跳下跳上,只等著他們近了勒住馬後,在馬上俯了俯身子。十三朝尼滿揮了揮手,讓他起來,趕著問我:“學會了沒?”
  我努了努嘴道:“只學會如何坐在馬上不掉下來。”十三看了眼尼滿道:“你先回去吧!”尼滿抬頭看了我一眼,見我沒什麼意見,遂又躬身行了個禮後騎著馬慢慢退走。看他遠了,我才抱怨道:“他哪是教我學騎馬呀?完全在哄小孩子呢!”十三笑道:“你可別跟小孩子比,比你騎得好的,多著呢!”我聽完,一想也是,這些蒙人,滿人可是屬於馬背的民族,不會走,就已經隨著父親坐在馬背上了。笑著歎了口氣,沒再說話。
  十三想了想,說:“現在餓了,要回去用膳,不過晚上倒是有時間,你若晚上得空,我可以教你。”我聽後,一高興,雙手一拍,剛想叫聲‘好’,卻沒想到,我這一鬧,又松了韁繩,馬在原地打起轉來,我驚得閉上眼睛驚呼,直到感覺馬不動了,才睜開眼睛,看見十三正替我勒著韁繩,他把韁繩還給我,又看了我一眼,對著四阿哥歎口氣道:“看來我是‘任重而道遠呀’!
  ”四阿哥嘴角一抿,似笑非笑地瞟了我一眼。不說話,只是同情地看著十三。
  晚上隨便吃了些東西,急急漱了口,又叮囑了芸香和玉檀幾句,就忙忙地趕去了約定地點。到了地頭,看見空無一人,才驚覺,自己這麼趕地過來,竟提前了好久。遂把披風鋪在草地上,躺倒,看著星空,耐心地等起來。
  正等得有些迷糊,覺得有人在上面看著我,忙睜開眼睛,看見的卻是四阿哥,忙撿起披風站了起來,一面請安,一面下意識地往周圍看,四阿哥道:“太子爺有事把十三叫住了,他托我過來。”我忙說:“那奴婢就回去了,改日再教就可以了。”他淡淡道:“你覺得我教不了你嗎?”我忙搖頭說:“不是。”他淡然說:“那就上馬吧!”我一面心裡打著嘀咕,琢磨著四阿哥為何有這閒情逸致,只因為十三的拜托?一面打量著他帶來的兩匹馬。
  他指了指一匹看著小一些的馬,說道:“這是十三專門挑的小馬,很溫順,我待會騎母馬,它自會跟著。”說完就翻身上了那匹大一些的馬。我也趕忙上了小馬,他在前面策馬慢行著,一面說:“我們先慢慢走一圈,你和馬熟悉熟悉。順便我給你講一下待會跑起來時要注意的。”我忙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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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說四阿哥教的不好,實際上他教的很好,我進步很快,一晚上已經可以騎著小馬隨著母馬慢慢小跑了。可是我和他在一起時,總是渾身不自在,一想到他將來是雍正,和做事情的霹靂手段,就滿是壓抑。
  這時我才驚覺我已經不是那個張小文了,張小文是喜歡雍正的,欣賞雍正的,她認為在爭奪皇位時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對敵人手下留情,就是對自己殘忍。而且八阿哥和九阿哥也有置雍正於死地的心思,所以雍正最後監禁他們并沒有什麼不對的。可是現在我卻抗拒著那個結局,原來現在我已經真的是馬而泰.若曦了。這是什麼時候發生的?在我茫然不知時,流逝的時光已經改變了我。
  也仔細思量過要不要趁這個機會,和四阿哥進一步拉攏關系,為將來多留幾分機會和保險。可幾次三番,思量好的討好拍馬的話到了嘴邊,看著他喜怒莫辨的臉色就又吞回了肚子。一晚上又要想東想西,又要學騎馬,幸好十三挑的馬不錯,再加上這段日子的學習,否則別說騎了,能不摔著就不錯了。
  晚上躺在床上,輾轉反側,覺得自己還是不行。原以為憑借三年白領的辦公室爭斗經驗,再加上三年宮內生活的嚴格磨礪,自己早已經是人精了,沒有想到遇到真正厲害的主,立馬破功。
  左思右想後,只得安慰自己說,好了,不求有功,但求無過。只要不得罪他就行了,至於說討好,看來自己還得多磨練幾年。安慰完後,也決定再不跟四阿哥學騎馬了。一個琢磨不透的定時炸彈放在身邊,太遭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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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世上的事情就是這樣,老天總是以折磨人為樂子。明明十三滿口保證說,一定不會爽約。可再次出現在我面前的又是四阿哥。我心裡長長地歎了口氣,決定回頭要找十三好好談一次話。
  我陪笑看著四阿哥道:“奴婢今日白天剛當完值,有些乏了,所以今晚就不學了。”四阿哥聽完,臉上仍然是冷冷淡淡,只是眼睛看著我。我又鼓了鼓氣,俯身說:“如果四阿哥沒有別的事情,奴婢就先行告退。”說完蹲著身子等了一小會,看他仍然沒什麼反應,就直起身子,以極其緩慢的速度,提著一口氣,試探著從他身邊走過,等走過他後,覺得他仍然沒什麼反應,不禁呼出一口氣,暗自慶幸一聲,忙加快腳步匆匆離去。
  可走了一會後,聽到後面馬蹄聲,還未來得及回頭看,就覺得四阿哥凌空一躍,從馬上跳下一把拽住了我。我看著離我無限近的四阿哥的臉,不禁失聲驚呼。
  我叫完後,看他仍然是一副淡然處之的樣子,漠漠然地看著我。好象我們現在緊貼在一起姿勢根本沒什麼不正常。我掙扎了幾下,沒有掙脫,反倒被他用力一攬,更是貼在了他身上。我靜了下來,瞪大眼睛看著他,想著,莫非他想調戲我?
  念頭還沒有轉完,就感覺他冰冷的唇壓在了我的唇上。我一面使勁往後仰頭,一面用力推他,但是男女力氣所限,并沒有起什麼作用。他嘗試了幾次,發現我緊閉雙唇,根本不讓他進入,遂抬起了頭。我立即下意識地做了電視劇裡被非禮女子經常做的動作,一個耳光甩了過去,可惜他不是明玉格格,我的手被他截住,被他反剪在背後。他眼裡帶著絲絲嘲弄,嘴輕輕貼在我臉上說:“難為你在我身上化了那麼多年功夫,引得我上了心,現在又玩‘欲擒故縱’!”他涼涼的嘴唇輕輕在我臉頰上印了一下道:“恭喜你,計謀成功了。”
  我怒瞪著他,想開口反駁,可一時千頭萬緒,不知從何說起,最後只能怒聲道:“放開我!”他又往前傾了傾,嘴在我耳邊一面輕柔地逗弄著我,一面輕聲說:“你若想跟我,我自會向皇阿瑪去要了你的。”我覺得我全身無力,四肢發軟,感覺身子越來越熱,心卻越來越冷,強自深吸了口氣,定下心神,輕聲嬌笑起來。
  他聽到我的笑聲,不禁動作慢了下來,我側著頭,嘴貼在他耳邊,輕輕呵了口氣,然後緊挨著他耳朵說道:“四爺是因為沒帶著女人出來,需要洩火嗎?”
  他身子一僵,我頓了頓,接著輕笑道:“如果四爺喜歡用強的,奴婢沒資格反對,四爺想要在這野地裡苟合也遂四爺的願。”
  他聽完,慢慢直起身子,盯著我臉看了起來,我臉上帶著幾絲冷笑,半挑著下巴,斜睨著他,一副任君采擷的樣子。他忽地緩緩展開一個笑容,我只覺全身一個激靈,冷笑瞬間被凍在臉上,他一面笑著,一面慢慢俯下頭,又印在了我唇上。我身體後仰,卻無法躲開,只覺得寒意從他沒有溫度的唇上迅速傳到我心裡。我慢慢閉上眼睛,全身冰冷地想到,完了!真的完了!原來‘以毒攻毒’不管用的。
  正全心冰涼,如墜冰窖時,他猛地離開了我的唇,放開了我,自轉身上了馬。我一時反應不過來,又被他突然放開,一下子摔坐在地上。
  他在馬上冷冷看著我說:“上馬!”我這才猛地反應過來我已逃過一劫。一面暗自謝謝各路神仙,一面腿腳發軟,歪歪斜斜地爬上了馬。看他反方向而行,并不是回營地,我剛放下的心,又立即提了上來。他在側旁冷聲道:“放心,你還不是傾國傾城。”我這才又稍稍安心了些。
  他在一側,開始加速,一面指正著我錯誤的姿勢。我再沒有勇氣說半個不字,只得順從地強打起精神學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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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再見十三,如果眼光可以殺死一個人,十三現在肯定不死也是重傷。十三被我看得完全不敢和我的眼睛對視。目光只是游移在別處。我盯著他看了會,忽覺得不對,一看四阿哥正淡淡看著我,心裡一慌,忙收回目光,乖乖立在一旁。
  最後看大家都目注著場中射箭的太子爺,我裝著去換水,經過十三身邊時,步子依舊,只是低低說道:“今兒晚上我去找你。”說完,若無其事地繼續前行。
  走近十三帳篷時,十三的貼身小廝三才忙請安說道:“爺正等著呢!”我笑說:“煩勞你了!”他忙陪笑道:“姑娘這說得是哪裡話,都是奴才該做的。”我笑笑,自進了帳篷。
  十三正坐在羊毛毯上,斜靠著軟墊看書,看我進來,忙扔了手中的書。我瞪了他一眼,隨手拿了兩個軟墊,也把自己舒服地安置好,又從幾案上倒了杯茶給自己。
  十三挨著坐近了些,陪笑道:“我究竟是哪裡得罪了你?”我冷哼了一聲說:“你一個阿哥若不想教我,做奴婢的不敢有半句怨言,可你犯不著再三戲弄我!”他整了整臉色道:“這可是你誤會我了,頭一晚是被太子爺叫住了,雖是閒聊,可不好駁了太子爺的面子,才打發了小廝去找四哥;第二次是被……”
  他頓住沒有繼續說下去,只說道:“的確是有事,絕沒有哄你。”我冷哼一聲道:“除了皇上、太子爺,還能有誰絆住你?”他有點無奈,尷尬地笑了笑說:“敏敏格格。”我一聽,看他滿臉無奈,滿肚子的火中也不禁透出幾絲笑意。想著既然這樣的確不好再說什麼,可想著昨晚上的事情,又覺得滿肚子的怒氣怨氣無處可去,只得一仰脖子惡狠狠地灌了一大口茶。
  十三看我信了,復又懶洋洋地靠回軟墊上,帶著笑意說:“不過你應該高興才是呀!怎麼一肚子火呢?”我側頭盯著他,氣聲道:“高興,有什麼好高興的?”他移前了些,盯著我眼睛說:“你難道心裡沒四哥嗎?”我聽完此話,怔了一會,氣極反笑,干笑了幾聲後問:“我何時告訴你我心裡有四爺了?”他笑著一面搖頭,一面道:“自從你在殿前奉茶,我就覺得你一見四哥就怪怪的。你對太子爺都是淡淡的,可對四哥卻極其小心謹慎,當時心裡就存了納悶。半年前,你升了領頭女官,又向我打聽四哥的喜好避諱。平時端上的茶具點心一應都是四哥中意的。這五年來你也很是留心四哥的言談舉止。你若沒想著四哥,那我可實在想不出其他理由了。也不見你如此待別的阿哥。”
  我越聽,心越靜,只覺得‘自作孽不可活’。我實在沒什麼可怨天尤人的。十三見他一席話,說得我只是低垂著頭默默坐著,不禁得意一笑,輕搡了我一下,輕笑道:“別不好意思了!我看四哥對你也有點子意思。回頭記著敬我謝媒酒!我可沒少在四哥面前誇你。”他斂了斂笑意,認真說道:“四哥是個面冷心熱的人,你看他對我就知道了。”我沒有搭腔,默默坐了半天,忽然站起道:“我要回去了。”然後看著十三,鄭重地說:“反正我心裡絕對沒有四阿哥!”說完,轉身快步離去。
  一路走著,一路想,其實自己打聽四阿哥的喜好避諱時就擔心引人注意,還特地把別的阿哥平日飲茶喜好也順便打聽了一下,可是畢竟一個上了心,別的只是敷衍而已,一般人倒看不出異樣,可十三和四阿哥朝夕相處,又和我要好,我對四阿哥的一舉一動他都看在眼裡,難怪他會誤會。既然他如此想了,那四阿哥誤會也沒什麼可奇怪的了。而且自己只以為在打聽私事上會引人注意,卻不料三年來的時時小心謹慎,和處處留心觀察落在十三眼裡全是其他原因了。我該如何去解釋這個長達三年的誤會呢?
  回到自己的營帳,只覺得心裡一股憋悶無處可去,倒茶燙了手,收拾東西卻又撞翻了水盆,弄得地毯全濕了,忍不住扯著嗓子大叫了一聲,嚇得隔壁帳篷的芸香和晨櫻都沖了過來,看我面色難看,又看到地毯上的水,忙陪笑說道:“姑娘快別生氣了,我們這就幫姑娘把毯子換了。”我看著她們,靜了靜心神,強笑道:“真是越急越亂!”
作者: bearlove    時間: 2011-5-19 18:12

第三十一章

  自那日後,我下定決心,馬是萬萬不能再學了,十三有時提起話頭,都被我顧左右而言他給支開了。他笑笑地看著我,也就不再提起。一日正在康熙大帳裡當班,突然一個軍士快步跑來,遞給李福全一個快馬急件,李福全不敢怠慢,立即呈給康熙,我心裡暗想,莫非和太子有關,因為知道太子就在這次塞外之行中被廢了,可具體發生了什麼事情讓康熙下定決心廢他卻只是模模糊糊的印象。
  只看康熙一面看著,一面臉色漸漸凝重,最後猛地站起來,說道:“吩咐快馬每日都來報信!”外頭跪著的軍士,高聲應道:“喳!”磕完頭,轉身快跑而去。康熙慢慢坐下後沉聲說道:“傳旨!”李福全忙上前跪倒在地上。“十八皇子胤祄病重,三日後准備回京。”又接著道:“朕要見蘇完瓜爾佳。”李福全身子一抖,磕完頭領旨後,匆匆而去。
  帳內當班的宮女太監都大氣也不敢喘地靜立著。我也是心裡惴惴,雖知道個結果,可事情在細節上怎麼發展卻是一點頭緒也無。拼命想了半天卻一點也記不起有關十八阿哥的任何事情。只得提醒自己一切小心。
  好不容易熬到換班,才發覺自己竟然一直站著一動沒動,現在走起路來全身還是僵硬的。康熙剛才接見蒙古王爺蘇完瓜爾佳時,已說明要提前回京,蒙古人後日就走,也開始收拾東西。一路上,周圍雖人來人往,忙著准備行囊,卻都壓著聲音,全無前幾日的熱鬧了。我也靜靜地往回走,想著該如何快速把東西都整好。
  又要當班,又要整理東西。但也許因為一再告訴自己千萬不可以在這個時候出任何差錯,所以雖很累,但精神卻還好。第二日晚間正在讓幾個太監小心包裹器皿,忽聽得遠處嘈雜的聲音,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一面留著心,一面繼續忙著手頭的活。
  過了一會,嘈雜的聲音沒了,又恢復了先前的安靜,我也沒再理,直到把所有器皿都包裹好後,又放置妥當,這才回了帳篷。
  一進帳篷,玉檀就面色嚴肅地迎了上來,拉著我坐好,小聲問道:“看樣子,姐姐還不知道。”我怔了一下,忙凝神細聽,她續說道:“太子爺騎了蒙古王爺進獻的御馬,引得蒙古人鬧了起來,說是獻給皇上的御用之馬,卻被太子拿來玩耍,如此大不敬,瞧不起他們。”我‘啊’的一聲,想到怎麼忘了這個茬呢?不錯,好象是有這麼一檔子事情。
  忙問道:“皇上怎麼說?”玉檀悄聲道:“還能怎麼說,為了平息蒙古人的怒火,當著所有蒙古人的面斥責了太子爺。”停了下,她又小聲說道:“不過我看皇上除了怒,還很是傷心,畢竟因為十八阿哥的事情,現在人人都面帶悲傷,太子爺這個時候卻騎馬取樂。”她輕歎了口氣,沒有再說話。我聽完後,默默發起呆來。想來這就是引子了。
  想了會,認真叮囑玉檀道:“這幾日不管多累,一定要打起精神,否則一個不留神,只怕就是大禍。”我特意加重了大禍的口氣,玉檀忙點頭,說道:“姐姐放心,我也這麼想的。”兩人又默坐了一小會,遂洗漱歇息。可心裡擔著事情,不知道這件事情究竟會對現在的幾個阿哥有什麼影響,雖然大致結果知道,可具體的過程卻無從而知,所以睡得不安穩。我這個半吊子的先知用處實在不大。哀怨地想如果早知道要回清朝,一定把清史一字不拉地全背住,可轉念一想,只怕背住也沒有用,清朝的歷史為了‘避尊者諱’,多有粉飾篡改,到最後只怕也是誤導。聽玉檀也是不停地翻身,看來她也不好過。
  浩浩蕩蕩的大營總算開拔,因為快報傳來十八阿哥的病情又加重了,康熙的表情很是神傷,我們御前侍奉的人都提著一顆心,小心伺候著。眾位阿哥也都面帶憂色。太子爺的表情最是復雜,憤怒、恨意、不甘、夾雜著不知是真是假的憂傷。康熙一直對他極其冷淡,令他臉上更多幾絲懼怕。
  一日清晨正睡得迷迷糊糊,忽聽得芸香在帳篷外的聲音,我和玉檀忙坐了起來,讓她進來。她進來後,安也顧不上請,只是快步走到我身邊,玉檀也忙隨手披了件衣服,湊了過來。芸香面有余驚地說道:“昨日夜裡萬歲爺大怒!”我和玉檀都是輕輕‘啊’了一聲。她接著說道:“太子爺昨夜竟在帳外扒裂縫隙偷窺萬歲爺,被萬歲爺給察覺了,又驚又怒,當場就把桌上的東西全掃到地上了。李諳達趕著增調了侍衛守護在帳外。”我和玉檀聽完,都是一臉不敢置信,太子爺瘋了?!竟敢做出如此大不敬的事情。芸香又匆匆說道:“李諳達說了,今日雖不該姑娘當值,但姑娘還是去御前伺候著。”我聽完,忙起身,穿衣,挽頭發,洗漱,芸香也在一旁幫忙伺候。都知道事情緊急,我也沒和她客氣。
  急趕了幾日路,終於到了布爾哈蘇台行宮,大家正松了口氣,想著可以稍微休息一下了。我卻心神越發繃緊,因為記得好象康熙就是在塞外行宮第一次宣布廢太子的。行動說話加倍的留了心。
  晚間李福全正准備伺候康熙歇息,快報送到。康熙看完後,低垂著頭,靜靜地把手中的紙張一寸一寸地揉成了一團,緊緊捏著紙團的手上青筋繃起。我心裡唉歎了一聲,想著看來十八阿哥夭折了,才八歲!
  李福全跪在地上,不敢說話驚動,四周站立的宮女太監也人人沉寂地站著,康熙一直以同一個姿勢坐在椅子上,紋絲不動。往日因天子威嚴所懾,看不出來他已經是年過半百的人,今夜默坐於龍椅上的康熙,卻讓人無比真實地覺得他已經五十三了。
  坐了好一會子,康熙低聲對李福全說道:“都退下!”我們忙靜靜快速地退了出來,只留李福全在內伺候著。出了門,看見各位阿哥都已得了消息在外頭候著,神色擔心焦急中夾雜著憂傷。看我們出來,都拿眼睛瞅著我們。我回身對玉檀等宮女吩咐道:“萬歲爺雖說讓我們退了,但晚間還是要有人在近旁聽吩咐,今日晚上我和玉檀就在外面守著,其余人都回去歇著吧,明日一早來聽差!”她們應了聲後都靜靜退去。
  王喜也只留了自己和另一個太監在外面聽候差遣,剩下的也都打發回去歇著。我和王喜默默對看了幾眼,他立在我身邊小聲問道:“這些阿哥們怎麼說?”我想了想,說道:“現在進去請示,只怕是不可能的,不如讓他們先散了吧。若有事情,再打發人去叫。”王喜琢磨了會子,點點頭,上前幾步,躬身說道:“太子爺,貝勒爺,各位阿哥,皇上已歇下了,各位這就先回吧!若有事情,小的自會通報。”各位阿哥彼此互相看了幾眼,一時好象都有些拿不定注意。四阿哥和十三都朝我探詢地看過來,我避開四阿哥的視線,只朝十三微微頷了一下首,十三遂看著太子爺,說道:“我們還是回去歇著吧!明日皇阿瑪跟前還要人伴駕呢!”四阿哥點點頭,正要舉步而行。太子爺卻盯著王喜詰問道:“李福全呢?讓李福全出來回話!”
  我一驚,覺得太子爺真是越來越沉不住氣,李福全一直近身服侍康熙,很得康熙信賴,為人也一向公正寬厚,這宮裡宮外的人不管心裡怎麼想,當面卻都是‘李公公’‘李諳達’的叫著。今日太子爺竟然當這麼多人的面直呼其名!
  王喜也是一呆,想了想,陪笑回道:“我師傅正在伺候皇上,恐怕不得空。”太子爺冷哼了一聲說道:“不是說皇阿瑪已經歇下了嗎?既然已經安歇了,他出來說兩句話又有什麼打緊?”王喜楞在一旁,不知道該如何回話。轉頭看我,我向後縮了縮身子,朝他皺了皺眉頭,表示無可奈何。我可不想現在和太子爺扯上任何關系。
  王喜只得轉回頭,想再勸幾句,可話未出口,太子爺一面提步向前走著,一面說道:“我倒是要看看你們這幫奴才倒底在搞什麼鬼?”兩邊的侍衛忙把他攔在了門外,他呵斥道:“讓開!瞎了你們的狗眼了,也不看看我是誰?”侍衛卻絕不肯讓路,眾位阿哥都有些動容,忙上前辦真半假地勸太子爺。
  正在喧鬧,李福全拉開了門,康熙神情憔悴地看著眾位迅速沉默著跪倒在地上的阿哥,疲憊地說道:“讓隨行文武官員都過來!”王喜忙應喳,匆匆跑了。
  康熙神色死寂定定瞅著太子爺,太子被看得滿臉驚惶,低垂著頭,伏在地上,紋絲不動。不大一會的功夫,此次隨行的文武官員已都到齊,黑壓壓地跪了一地。
  康熙慢慢巡視了一圈,最後眼光仍然落在了太子爺身上,他痛心憤怒哀傷地盯了太子半晌,最後一字一頓地沉聲說道:“胤礽不聽教誨,目無法度,朕包容二十多年,他不但不改悔,反而愈演愈烈,實難承祖宗的宏業!”話未完,淚已流了下來。底下的大臣只知道磕頭,再三奏請:“皇上請三思!”康熙緩緩開始歷數胤礽的罪狀
  :
  二十九年,朕在親征噶爾丹的歸途中生了病,十分想念皇太子胤礽,特召他至行宮。胤礽在行宮侍疾時毫無憂色;朕已看出皇太子無忠君愛父之念,實屬不孝。
  胤礽對十八皇子胤祄之死,無憂痛之色,毫無兄弟友愛之情。
  胤礽平時對臣民百姓,稍有不從便任意毆打,其侍從肆意敲詐勒索,仗勢欺人,激起公憤。
  ……
  康熙一面落淚,一面痛述著,最後竟一時氣急攻心,再加上幾日來的傷心而昏厥了過去。全場又是一片忙亂,請太醫的,叫皇上的。最後,康熙緩緩醒了過來,卻再無精力說什麼,只是吩咐讓大阿哥領人先把胤礽看管起來,然後揮手,讓大家全部退下去。
  我默默立在外面,心裡也是一片哀傷,這個結局我早已經知道,這在當年對我而言,只是打發閒余時間的一個故事而已。甚至當時我覺得康熙在太子事件上處理得很是不明智,明知道胤礽不堪大用,卻總是舉棋不定,反反復復。如果他能早日下定決心,也不至於出現‘九龍奪嫡’的慘烈情景。
  如今親眼目睹,不知是因為在康熙身邊服侍久了已有感情,還是感受到康熙心中作為父親對胤礽的偏愛,以及現在的心痛無奈憤恨,只覺得康熙的落淚深深震撼了我,作為一個皇上,他也許沒有處理妥當,可作為一個父親,無可非議。
  —— —— —— —— —— ——
  回京已經多日,宮裡宮外仍然暗潮洶湧,不斷有大臣出面或真心或假意地奏請康熙收回成命,康熙看完折子後,總是一言不發,誰也摸不透他的心思。我雖不知道他現在究竟在想什麼,卻能肯定最後他又會恢復太子的位置,所以心中微微帶著絲莫名的優越感看著那些焦頭爛額的大臣。可以說康熙身邊伺候的人除了我和李福全外,都或多或少地都流露著茫然和無所適從,不知道他們暗地裡是哪個阿哥陣營的,也不知道得罪過誰,又結交過誰。我是因為知道結果,所以內心篤定,而李福全我只能無限欽佩地說,一只千年老狐狸,世情早已通透。我倆偶爾會交換一個眼神,我覺得他好象對我很是贊賞。熟不知,我是另有乾坤。
  —— —— —— —— —— ——
  人心惶惶中,已經是十一月了。
  一日正在側廳清點記錄茶葉,王喜進來,一面打千,一面說道:“姐姐,三阿哥來了!”我隨口應了聲,一面從木敦上下來,一面吩咐芸香沖茶。
  捧著茶,簾子旁的太監已經掀開了簾子,我輕步走進,將茶擱在三阿哥桌上。走出時,聽到三阿哥說:“兒臣有關於二哥的重要事情面奏皇阿瑪。”我這才心裡一下子明白他為什麼來了。他要向康熙告發:皇太子胤礽一切行為舉止失當是因為大阿哥胤禔用喇嘛巴漢格隆魘術魔控了胤礽。
  我一面想著,我怎麼總是要事到臨頭才知道。不過確實也沒有辦法,我只知道大概有這麼件事情,可畢竟具體什麼時間發生,又是如何發生的,的確是不知道。一面回了側廳,想著,現在就是等太子復位了。忽地想起八爺他們,不禁有些擔心。自從塞外回來後,就一直未曾見過,不知道最近他們又為了這個位置做了些什麼。思來想去,最後只能歎口氣想到不管怎麼樣,總是沒有生命之險的!他們的災難要在四阿哥登基後才真正開始。
  三阿哥走後,康熙立即派人去胤礽住處搜查,果然搜出了‘魘勝’之物,康熙大怒,立即下令將胤禔奪爵,在府第高牆之內幽禁起來,嚴加看守。但卻并沒有對太子做任何的處置,仍然被囚禁在上駟院側。雖然朝內請求恢復太子地位的奏章紛紛而來。
  這幾日我總是不自禁地就想到大阿哥胤禔,我當年讀到這段歷史的時候就曾經懷疑過,這真的是大阿哥胤禔所做的嗎?他真的會用這麼可笑的手段去謀取皇位嗎?而一切的一切,我現在仍然沒有答案。在我看來把太子爺的行徑歸咎於大阿哥的詛咒,實在荒唐,其實自從索額圖謀反事敗後,胤礽就已經亂了方寸。可這一切就是如此發生了。而且表面上看來,康熙似乎也是相信的。至於說他的相信是又一次的感情妥協,一方面為胤礽脫罪,一方面借此懲治大阿哥確實對太子做過的不軌之舉;還是古人真的相信這些東西,我就實在不得而知了。
  我只是想著,從此時起直至雍正十二年幽死,大阿哥共被幽禁了二十六年!第一個被幽禁的人出現了,然後太子爺,然後十三,然後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
  我強烈的對自己喊停,不可以再想了,不可以再想了。
  —— —— —— —— —— ——
  一日康熙看完奏章後,沉思了很久,然後他對李福全吩咐:“傳李光地覲見。”
  這已經不是我第一次見這位康熙朝的重臣、平定台灣的功臣。康熙以前也曾單獨召見過他。可在這個微妙的時候,康熙找他所為何事?不過今日不是我在殿內侍奉,所以沒有機會知道。
  晚上用完膳,我和玉檀一面吃茶,一面還在想著康熙召見李光地的事情。雖然知道玉檀今日在殿內,可以問她。可一則因為御前當值,最忌諱傳遞皇上與臣子之間的私下談話。我沒必要為此難為玉檀。二則雖然好奇,但是否知道我也不是真地那麼上心。所以只是自個瞎琢磨。
  正在暗自琢磨,玉檀起身站在門口向外看了看,又把四面的窗子和簾子全部打開挑起,一下子周圍的景致全通透地落入眼底。我看著她的舉動,喝著茶,靜靜等著。她一切弄妥當後,才又坐回我身邊,一面喝著茶,一面若無其事地低聲說道:“今日皇上問李大人關於立太子的事情。”我微微點了點頭,示意她繼續說。“李大人推舉了八爺!”她話音剛落,我的手一抖,茶水濺在了身上,忙擱了茶盅,拿絹子擦拭。玉檀也忙抽了絹子出來,幫我擦拭。
  隨後兩人隨意地閒聊起來,什麼花樣子繡在手絹上最好看,什麼花樣俗氣。宮裡誰繪制的花樣最好,誰繡的手絹又最好看。
  晚上,各自回房歇息後,我才覺得自己的心一直揪著,閉著眼睛卻絲毫沒有睡意。
  ——癒X— —— —— ——
  第二日,早起梳妝時看見自己面色蒼白,不禁狠狠地往臉上多塗了些胭脂。站在殿中當值,心神卻有些恍惚。李福全盯了我幾眼,這才強打起了精神。
  今日從早上起,康熙就一直坐著默默沉思,我端進來的茶,總是熱著端進來,又一滴不少的端出去重新換過,換了一盅又一盅,康熙卻連坐著的姿勢也沒有變過。殿內只有我和李福全在一旁服侍,我看李福全面無表情的立著康熙側下方,也有樣學樣,木立在一旁。
  正站著,外殿的小太監進來回道:“二阿哥已經到了,正在殿外候著!”皇上淡淡說道:“宣他進來吧!”。我這才明白過來,原來召見了二阿哥。
  胤礽進來時,康熙默默看著跪在地上的胤礽,兩個多月的監禁,太子爺明顯瘦了很多,面色也很是蒼白,神情拘謹不安。
  過了好一會子,康熙起身說道:“隨朕進來!”說完,徑自起身進了裡進的暖閣,胤礽也趕忙爬起跟隨而入。
  李福全打了個手勢,讓我去把門掩上,接著走到我身邊低聲說道:“待會想法子勸萬歲爺吃點東西。”說完,也進了裡面的屋子。
  我靜靜立在外面。看著剛才康熙坐過的龍椅想著,值得嗎?也許是值得的,我當年不也是為了升經理而拼了命的苦干嗎?各類職稱考試,上下人際關系,不也是費盡了心思。雖有不同,可不也是為了利益而營營苟苟嗎?只不過眼前的這個利益是天大的,所以也要付出天大的代價才有可能。所以也許我不應該質疑他們。有幾個人能真正跳出名利之外呢?話又說回來了,真跳出來了,空閒的日子用來干什麼呢?總不能都去做和尚、隱士。若人人都去做了和尚,都去做了隱士,無人做那營營苟苟的俗人,那誰又養他們呢?
  正在那裡胡思亂想,天馬行空。忽聽得胤礽的哭聲,仔細聽了聽,覺得裡面說話聲低低沉沉的,聽不清楚,也就沒再留意。想著反正康熙終究又心軟了。現在只是時間而已。
  過了很久,才看到太子退了出來,我忙拉開門,俯身送他出去。外面自有人帶他回監禁處。
  我趕緊吩咐外面守著的玉檀去准備熱茶和點心,仔細叮囑了一番,又特意囑咐了用什麼花色的盤子茶具。
  我托著茶、點心輕輕走進裡屋,看康熙正立在窗邊,我把茶和點心放在炕上的小桌上,看了眼李福全,他輕輕朝我點點頭。我忙躬身走近康熙,柔聲說道:“皇上!今日的香卷是特意用皇上夏天賞荷時贊過的荷花蕊曬干後碾成末做的,很有荷花的淡雅不俗的味道。皇上試試吧!”康熙聽完,沒有說話,走近桌邊,李福全忙先劃了片吃了,然後將剩下的用銀筷子夾進康熙面前的小碟子。
  康熙默默吃了一口,端起茶喝了一口,頓了頓,問道:“這茶葉裡加了什麼?怎麼幾絲甘甜又夾雜著一點苦味?”我忙躬下身子還未及回答,就聽到李福全說道:“若曦昨日問奴才可不可以用煮過銀杏葉的水泡茶,奴才問她原由,她回說,近日皇上偶有咳嗽,又有些心熱,因是小恙,皇上也未留心。再說‘是藥三分毒’,不如用銀杏葉子泡水即簡單又有效。奴才問了王太醫,他也說使得,所以奴才就准了。”康熙看了我一眼,微微點了一下頭,沒有說話,默默吃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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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康熙雖然單獨召見了胤礽,但過後卻沒有任何動靜,胤礽仍然被監禁著,滿朝文武滿心惶恐,實在琢磨不透康熙究竟怎麼想。各個派系的斗爭越發激化,有人力保太子,也有人歷數太子惡行。紛紛擾擾,黑臉紅臉,你方唱罷,他又登場。
  各位阿哥的態度也很是各異,自塞外回來後,十三阿哥入宮的次數明顯減少,我基本上沒有怎麼見過,四阿哥干脆稱病在家,閉門不出。八阿哥也不曾在乾清宮露面,九阿哥和十四還偶爾能看到,可兩人總是來去匆匆,人多眼雜也沒什麼說話的機會。
  康熙卻一直冷眼看著這一切,不置一詞。有時休息時,他甚至會和我聊一會茶方面的事情,何地的水好,哪種茶葉的名字起得最有意境,誰寫的吟詠茶的詩詞最是貼切。他看上去態度閒適,我和李福全也悠悠然地伺候著。似乎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我靜靜看著這一切,心裡極度崇拜康熙。他雖然心頭也在煎熬著,可面上卻任誰也看不出來絲毫。而他卻在不動聲色間已把每個人的舉動盡收眼底。
  就這樣日子晃晃悠悠地到了大年三十,廢太子胤礽仍然被拘禁著,大阿哥胤禔也幽禁著,朝內人人都心心念念惦記著這個未決的太子之位,所以今年的除夕宴會是表面上張燈結彩的喜氣,可暗底裡是掩也掩不住的波濤起伏。我不想去看這粉飾出來的喜氣,正好也輪到自己在殿中值夜,所以玉檀雖主動要和我換班,被我推辭了,囑咐她好好去樂吧,自己一個人安安靜靜的守著殿中的火燭和熏爐迎來了康熙四十八年。
作者: bearlove    時間: 2011-5-19 18:13

第三十二章

  大年初一的清晨,天剛蒙蒙亮。我靜靜坐在桌前,凝望著窗外。玉檀從窗前過,看我坐著出神,納悶地問道:“姐姐昨日夜裡守了一夜,這會子不睡一會嗎?”我這才回過神來,笑道:“這就睡!”說完,掩了窗戶。玉檀一笑,自出了院門。
  我仍然靜靜坐在桌前,感覺窗外的太陽由弱變強,屋裡漸漸越來越亮堂,心卻越來越沉,我趴在桌上想,為什麼?為什麼還沒有來呢?難道今年他忘了?還是有其它事情耽擱了?或者以後不會再有了?
  從早晨等到中午,直到小太監送來午膳,仍然沒有人來。我半點胃口也無,連看都懶得看,把膳食盒子撂在一旁,走到床邊,鞋不脫,棉被也不蓋,就躺倒了。我一直認為自己心裡早做好了准備,會平靜的接受‘他隨時會放手,隨時有可能就此從我生命中淡去’,畢竟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能有多大的耐心呢?可是原來我只是‘以為’而已,事到臨頭時時,我居然不能平靜,原來我會失落!我會傷心!我會痛苦!
  正心中冰涼,忽聽得敲門聲,忙一骨碌坐了起來,幾步沖到門邊拉開了門。卻是一愣,門前立著的是一個不認識的小太監,他看我疑惑地看著他,忙一面請安,一面陪笑說道:“奴才小順子,平常不在乾清殿走動,所以姐姐看著眼生。”我聽完,未說話,只是看著他,他回頭左右打量了一下,從懷裡掏了個紅色絲綢的小包裹給我,我心中雖滿是納悶,想著怎麼是個小包裹,但還是心中一定,忙伸手接了過來,他看我收了東西,滿臉笑意地打了個千就匆匆跑走了。我趕忙關好門,走到桌邊坐下,穩了穩心神,打開了包裹,裡面是一條項鏈。
  拿起細看,纖細如發絲的幾股銀絲纏繞在一起,彼此交錯,仿若水波起伏流動,鏈墜子是一朵晶瑩剔透的羊脂玉木蘭,精雕細琢,似乎是一朵縮小了的真花,只需湊到鼻邊就能聞到它的清遠香氣。一個念頭閃電般從腦海中閃過,我全身一震,原來這不是‘他’送的,而是‘他’送的!只覺得手中清涼的白木蘭好似那人的唇,一股涼意一下子從手心直沖到心底。忙一下把鏈子扔回桌上,叮咚一身脆響,正好落在剛才打開的絲綢上。
  攤開的鮮紅絲綢是底色,其上蜿蜒流動著的銀色水波,一朵皎皎白木蘭靜靜的浮在水波之間。我呆看了半晌,只覺得耳邊好似又有微微的呼吸聲,冷冷的唇輕輕撫過,身子發冷,而心卻發燙。我猛地從椅子上跳了起來,急急把絲綢裹好,打開箱子,塞到了最底層。
  手指輕輕滑過也被我壓在最底層的五封信,默然半晌,終是沒有忍住,拿了出來。把信放在桌上,默默盯著它們,其實內容早已熟記,字跡墨色,都深深印在腦海中。在宮裡寂寞壓抑的漫漫長夜裡,腦中誦著它們靜靜渡過了無數個難眠之夜。
  我嘴角扯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小聲對自己說道‘以後再沒有了!’,慢慢地深吸了口氣,拿過最低下的一封,緩緩打開: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晰。所謂伊人,在水之湄。
  溯洄從之,道阻且躋。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謂伊人,在水之泗。
  溯洄從之,道阻且右。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址”
  
  這是康熙四十三年的大年初一清晨收到的。
  我靜了好一會,又打開了第二封: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晰。所謂伊人,在水之湄。
  溯洄從之,道阻且躋。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謂伊人,在水之泗。
  溯洄從之,道阻且右。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址”
  
  這是康熙四十四年大年初一清晨收到的。
  第三封: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晰。所謂伊人,在水之湄。
  溯洄從之,道阻且躋。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謂伊人,在水之泗。
  溯洄從之,道阻且右。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址”
  
  正在心中默念,忽聽得幾聲‘篤篤’的敲門聲,一驚忙把信全攏了起來,一面問著‘誰呀?’,一面四處一看,慌忙把信藏到了被子裡。
  門外一個聲音回道:“姑娘,奴才方合!”我心中如打翻了五味瓶,酸喜苦驚混雜在一起,一時竟怔在當地。
  方合等了一會,看屋子裡沒有任何動靜,又試探地敲了敲門,輕聲叫道:“姑娘!”我這才驚醒,忙去打開了門。
  看著方合忍不住問道:“今年為何這麼晚才來?”方合陪笑低聲說道:“八爺特意囑咐了,姑娘昨日夜裡守殿,不要太早過來,擾了姑娘休息。”我聽後,心中更是百般滋味,只覺得咽不下,吐不出,梗在胸口,人定在當地。方合四處打量了一下,掏出封信,遞給我,然後打了千,退走了。
  我手裡捏著信,坐在桌前,半日沒動,最後還是慢慢拆開了信封。仍然是上等的百合香熏過的簽紙,溫柔中含著剛勁的蠅頭小楷。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晰。所謂伊人,在水之湄。
  溯洄從之,道阻且躋。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謂伊人,在水之泗。
  溯洄從之,道阻且右。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址”
  
  只覺心中一痛,宛若刀尖猛地一觸心口,不禁捂著胸口,趴倒在桌上,萬千思緒,波濤洶湧,激蕩在胸,卻無處可去,只得一遍又一遍地默問自己:“胡不歸?所為何?”,“胡不歸?所為何?”……
  ———— ———— ———— ———— ————
  春節剛過沒多久,幾樹梅花開得正好,站著樹下閉上眼睛,浮動著的香氣越發濃郁。一面想著,康熙究竟打算什麼時候給太子復位?已經兩個多月了!
  仔細回憶過,可我實在記不大得具體的日子,只記得是在今年年初。可現在連我都等得快不耐煩了,那些不知底細的人只怕更是心下難熬,度日如年。
  正暗自想著,耳邊十阿哥的聲音:“又在發呆!”我微笑著睜開眼睛,轉身看向十阿哥,卻見九阿哥,十四阿哥和從塞外回來後就一直未見的八阿哥都立在身後。我忙俯身請安。抬頭時,下意識地眼光瞟向八阿哥,卻正好迎上他似笑非笑的眼睛,心頭突地一跳,忙低頭靜靜站著,再無勇氣抬頭。
  九阿哥四處打量了一圈,看仔細了周圍無人,然後直直盯著我問道:“今日有件事情要問問姑娘!”我納悶地看著他,不明白這位很少和我說話的主子要問我何事,只得恭聲回道:“請九阿哥問吧!”旁邊幾位阿哥都先是微微一怔。但八阿哥緊接著皺了一下眉頭,目注著九阿哥,十阿哥茫茫然地看向九阿哥,十四卻目光清亮地盯著我。
  “皇阿瑪單獨召見二哥都說了些什麼?”我‘哦’了一聲,明白過來原來是為了這件事情呀!不過也難怪,當時只有我和李福全留在屋中,不管他們安插了誰在康熙身邊,只怕也無法知道這次談話的始末。除非他們能撬開李福全的嘴,不過那和想摘月亮的難度差不多。
  正想告訴他們我當時守在外進的屋子,并沒有聽清楚具體說了什麼。卻聽到八阿哥說道:“若曦,你先回吧!”我剛張口還沒有來得及說什麼,就聽見十四說道:“問問她又有什麼打緊?就她和李福全知道,這事除了著落到她身上,再無別人能答。”八阿哥看著十四說道:“御前侍奉的人傳遞皇上與臣子私下間的密談,一旦被知道,下場是什麼,十四你有沒有想過?”說到後來,聲音已很是清冷。十四怔了一會,看了我一小會,眼光轉開看向梅花,再沒有說話。十阿哥一聽,忙說道:“那若曦你趕緊該干嗎就干嗎去吧!”
  九阿哥卻冷哼了兩聲說道:“這裡就我們幾個人,她不說,我們不說,又有誰能知道?”說完,冷冷看著我。我看八阿哥神色清冷,忙趕在他開口之前,急聲說道:“奴婢當時雖然在屋子裡,可守在外間,皇上和二阿哥在裡間,奴婢聽不清楚。”話音剛落,就聽到九阿哥一面冷笑著,一面看著八阿哥說道:“八哥,好好看看吧!這就是你費盡了心思的人。我就是養條狗……”還未說完,八阿哥已冷聲截道:“九弟!”
  他并不看我,目光只在幾位阿哥臉上慢慢掠了一圈,最後盯著九阿哥說道:“誰都不許再向她打聽任何關於皇阿瑪的事情。”九阿哥神色陰沉地和八阿哥對視了半晌,八阿哥神色淡淡地回視著他。十四卻神色冷冷地看著我,十阿哥看看八阿哥,又看看九阿哥,嘴巴張張合合,卻無聲音。
  最後九阿哥轉過了視線盯著我冷笑了幾聲,猛地一甩袖子,轉身就走,十四嘴邊含著絲冷意也立即隨九阿哥而去。十阿哥打量了我們幾個一圈,最後撓了撓腦袋,也走了。
  八阿哥這才側頭微微笑著,眼神淡淡地看了我一眼,轉身緩步而去。我默默呆立著,只是想著,他們都不相信我沒有聽到!抬頭看著八阿哥漸漸遠去的背影,卻只覺得絲絲冷意,連他也不相信!心中一酸,強忍著淚意,轉身快步就往回走,可走了幾步,腦子裡卻全是他平時淡淡的笑意,陽光下溫暖的笑容,還有難得一聞的大笑聲,腦中回來蕩去,不禁心中疼痛,停住了腳步。站住默想了會,終是長長地歎一口氣,想到,罷了!罷了!這麼些年我又為他做過什麼呢?遂回身快跑著去追他們。
  他們聽身後有腳步聲都回了頭看,見是我,九阿哥冷冷一笑,繼續前行,而八阿哥,十阿哥和十四卻停了下來。
  我停下,喘了兩口氣,又看了看周圍,剛要張口,八阿哥已經說道:“我不想聽,你回去吧!”我搖了搖頭,說道:“我就是想告訴你也沒有辦法,我的確沒有聽見。”他們都面露疑惑之色。我側頭笑看著十阿哥說道:“你隨九阿哥先去吧!”他一急說道:“干嗎要支開我?”他側頭看向八阿哥,八阿哥看著他,溫和地說道:“先去吧!”
  十阿哥怨怒地瞪向我,我忙上前兩步,扯了扯他的袖子,軟聲說道:“反正是為你好!”說完看他不為所動。又一面笑著,一面扯著他袖子說道:“求求你了!別生氣,好不好?好不好?”他被我弄得無所適從,只得把袖子從我手裡惡狠狠地拽了出來,一面粗聲說道:“一點格格小姐的樣子都沒有!”一面轉身而去。
  我看他已經沒什麼怒氣了,不禁吐了吐舌頭,笑看向八阿哥和十四。八阿哥臉上早沒了剛才的漠然,臉上帶著笑意看著我微微搖了搖頭,十四卻是瞟了眼八阿哥,看著我重重歎了口氣。我又打量了一下四周,靜了靜輕聲說道:“皇上是很疼太子爺的。”說完,仍舊笑著看向他們,笑問道:“上次我從塞外給姐姐帶去的牛皮畫,姐姐可中意嗎?還有給巧慧、冬雲帶的珠飾,她們可喜歡?”八阿哥笑著說道:“都很是喜歡!”我又笑說道:“除夕夜姐姐進宮來赴宴,我卻要守殿,不曾相見。姐妹也沒有說話的機會,只能麻煩八爺幫我給姐姐帶個好。”八阿哥笑著點了點頭。我這才躬身做福,說道:“那奴婢就先退了。”八阿哥輕聲說道:“去吧!”我轉身自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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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幾日我心中不安,為我當時未經仔細考慮就說出的話而擔心。一直在思量我說得那句話究竟會起什麼作用,是讓他們緩下謀位的步伐呢?還是采取更多的舉措來打擊皇太子,以減少皇上對太子的寵愛?思來想去,沒有答案。心裡不禁暗問自己,我那句話究竟說得對還是不對?會不會事與願違?正在一面往回走,一面再次思量這個問題。卻聽見十三在後面叫我。
  一直未見的四阿哥和十三居然都碰上了。自從和十三在帳內說過話後,發生了那麼多事情,一直沒有機會面對面地對著四阿哥。站著四阿哥身前,只覺得耳朵發燙,心中異樣,腦子裡不禁想到草原的夜色中他冰冷的唇滑過我的臉頰、嘴唇和耳朵,很是有些尷尬,請完安,就急急地想走。
  十三卻笑著伸手攔住了我,說道:“那麼久沒見,你怎麼這麼生分起來了?”我忙笑道:“哪裡有,不過手頭還有事情要做呢!”十三不相信地朝我笑著搖了搖頭,但還是說道:“那你去吧!”
  我還未及提步,四阿哥就淡淡說道:“我有話要問你。”我一下僵在那裡。十三輕笑了幾聲,又咳嗽了幾聲,強忍著笑說道:“這個……這個我還有點事情,就先走了。”我忙伸手去拽他,卻被他輕巧地閃開,一面低聲笑著斜睨了我一眼,一面快步走開。
  我心裡愁腸百轉,想著,該如何解釋呢?如何解釋他才能相信?又如何解釋才能讓他不會羞惱成怒呢?
  正心裡七上八下,忐忑不安。他卻淡然問道:“那日皇阿瑪和二哥都說了些什麼?”我的忐忑不安,萬千思緒立即消失無蹤。只是一時心裡說不清什麼滋味,應該是安心,可居然還有隱隱的失落。不禁暗自嘲笑自己也有自作多情的一天!
  靜了靜心神,淡然答道:“奴婢當時守在外進,皇上和二阿哥在裡進,奴婢不知道他們說了什麼。”
  他瞟了四周一眼,緊走了兩步,我不禁後退,他又隨了上來,我發覺已經緊貼著樹干,退無可退。只能和他近距離地站在一起,感覺他的呼吸可聞。他輕聲說道:“你是在惱我那天晚上嗎?”我忙搖了搖頭。想著你不惱我就行,我可沒有惱你,一則本就是自己先引得他誤會,二則我還沒吃熊心豹子膽。
  他盯著我的眼睛慢聲說道:“當時我也許錯解了你的意思。”我忙不停點頭。心想,明白就好,明白就好!心還未來的及放下,就看他凝視著我緩緩一笑,我立即覺得渾身毛骨悚然,冷氣從腳底直往上冒,果然他帶著笑意接著說道:“可我不後悔親了你。”我立即心頭狂跳!一面還得強壓著緊張思索他話裡意思,看看怎生應對。
  他說完,手伸到我脖子處,輕輕扯了一下我的衣領,朝裡看了一眼。冰涼的手指若有若無地滑過我的肌膚,只覺得身子也在變冷。如此輕佻的舉動,他卻做的坦坦蕩蕩、自然無比,好似我與他天經地義就該如此。我心中一怒,火氣直沖腦袋,也顧不上他將來是不是雍正,揮手就把他的手用力打開。
  他倒并未在意,順著我的動作,收回了手,退後兩步,聲音平平地問道:“怎麼沒戴著?”我微微一怔,立即反應過來原來他是要看我是否戴了那條鏈子。
  我硬邦邦地回道:“在屋子裡,下次四爺進宮,奴婢還給四爺。”他眼中帶著幾絲冷意和譏諷,看了我半晌。我牛脾氣一上來,再不願意計較後果,也直直地盯著他看。
  他忽而嘴角露出一絲笑,說道:“既然收了,就沒有退回的道理。”我張嘴想解釋當時純屬誤會,根本不知道是他送的。可張了張口,覺得這又如何解釋?難道告訴他我以為那是八阿哥送的?只得又閉了嘴。心中萬分懊惱。
  他看我在那裡欲言又止的,又說道:“有些事情雖是你起得頭,但卻由不得你說結束。”我只覺得心中有怨無處訴,有火發不出,帶著幾絲怨氣和怒意回視著他。他嘴角噙著絲笑意,神色淡定地看了我一會,收了笑意,淡淡說道:“總有一日,你會願意帶上它的。”
  他語氣雖淡,但是裡面卻有一種絕對無人能逆轉的力量,我猛然一驚,想著,我和他硬對硬得來,豈能有贏得道理?需得想其它法子。我那麼多年書是白讀了。怎麼連以柔克剛、四兩撥千斤這些道理都不懂了?一面想著,一面臉上的神色漸漸緩和。
  他靜了一會,問道:“雖說聽不具體,可總不能一點都沒聽到吧?”我忙收回心神,看著他,平平說道:“沒有!”他不說話,只是神色淡然,雙手悠然負在背後,深深地盯著我看,我只覺得剛才稍微緩和的心,又提了起來。
  腦子裡迅速地思前想後,李德全那日把我放在屋中,難道就沒有想到會有人向我打聽?答案很明顯,他肯定會想到,所以才把我留在了外間,即使有人打聽也不妨。二則,當時李福全對我未嘗不是一種試探,如果我真是阿哥們的人,那我勢必會想方設法去聽皇上與太子之間這場非常重要的對話,而我當時站在外間靠門口的地方,更本就沒挪過位置,而且還在走神想別的事情,如是有意試探,那麼這一切肯定都落在李福全那個老狐狸眼裡。那就根本不存在我走漏消息的可能。想到這裡,不禁有些後怕,如果當時我真一時生了好奇心想法子去聽,只怕……。
  趕快拉回心神,現在不是分析李福全的時候,眼前最重要的是要過四阿哥這一關。他顯然打定注意要從我口裡知道一二。我若回絕了他也不是不可,可他是四阿哥,將來的雍正,我真有必要在這件事情上和他過不去嗎?那以前的小心謹慎不就全白費了嗎?
  腦中念頭轉了幾圈,最後笑著抬頭,看著四阿哥說道:“當時我在外間只隱隱約約聽到二阿哥的哭聲。”說完後,我躬身想請安告退。他聲音平平地問道:“你也是如此告訴你姐夫的嗎?”我躬著的身子微微一僵,緩緩起身,一面笑如春花地回道:“正是!”
  他眼光沒有什麼溫度地目視著我,我保持著我春花般的笑容,目光柔和地回視著他。過了半晌,他輕聲說道:“你去吧!”我笑著又向他行了個禮,慢慢轉身而去。
  直到進了院門,玉檀看見我,一呆,笑問道:“姐姐今日怎麼如此開心?”我一愣,這才反應過來,我居然一直就笑著回來了。一回過神來,臉上神色立即垮了下來,玉檀一驚,不明白她的一句話,怎麼就讓我表情天翻地覆的。我只朝她點了點頭,徑自回了屋子,再不願多想。
  只希望康熙快點給二阿哥復位吧!連最能沉得住氣的四阿哥都靜不住了,滿朝文武可想而知。一方面把太子的倒行逆施歸咎於大阿哥下了咒術,一方面又繼續囚禁著二阿哥,的確是人人一頭霧水,摸不著東南西北。我實在不想再被人問了!
作者: bearlove    時間: 2011-5-19 18:13

第三十三章

  一日午後,正在屋內閒坐著翻書,王喜匆匆跑了進來,認認真真地打了個千,立起後也不說話,只是靜靜站著。我放下書,納悶地看著他,問道:“有什麼事情直說吧!”
  他瞅了我一眼,低著頭沉吟了一會,才慢慢說道:“今日朝上萬歲爺大怒!”我一驚,想著萬歲爺大怒固然是要緊事情,可他為何特特地跑來告訴我呢?定了定心神,看著他問道:“為了什麼事情?”
  他抬頭飛快地瞟了我一眼,看我目光清亮地正盯著他,又低下了頭,猶豫了一下,說道:“今日朝堂之上,萬歲爺詢問立太子之事,大臣阿靈阿、鄂倫岱、揆敘、王鴻緒等大人,還有九阿哥、十阿哥、十四阿哥都出面保奏立八阿哥為太子。”我一下子猛然從椅子上站起,只想著,自古皇帝最恨兒子們私下結交大臣,唯恐出現黨派之爭亂了朝綱和自己權利被架空,康熙也絕對不會例外。
  默了一小會,我問道:“皇上怎麼說?”他略微猶豫了下,說道:“ 萬歲爺極為生氣,說……”他停了下來,我吸了口氣,肅聲說道:“照實說!”
  他這才又接著說道:“因為大阿哥被幽禁前曾說過他願意將來輔助八阿哥,萬歲爺說八阿哥和大阿哥,彼此勾結庇護,謀奪太子之位;說八阿哥在朝內私結黨派,還說……”他又停了下來,我心急如焚,忍不住喝道:“往下說!”
  他從未見過我疾言厲色,不禁嚇了一大跳,趕緊接著說道:“說八阿哥柔奸成性,妄蓄大志,黨羽相結,謀害胤礽。今其事皆敗露,削其爵位,即鎖系,交議政處審理。”他一口氣地把康熙的原話重復了出來。
  我只覺得背心冰涼,眼前一黑,渾身無力地軟倒在椅子上。腦袋轟地一聲,只余一片空白,耳內不斷地重復著那句‘即鎖系’、‘即鎖系’……,卻似乎不太明白它是什麼意思,過了大半晌,腦子裡似乎才慢慢真正理解了這句話,可明白了卻更覺心痛難忍,他那樣風姿雅潔的人居然被‘鎖系’!
  王喜看我坐在椅子上,身如雕塑,半天沒有反應,只得試探地叫道:“姐姐,姐姐!”我強自定了定心神,沒有力氣地問道:“後來呢?”他說道:“幾位阿哥給八阿哥求情,十四阿哥跪奏萬歲爺說‘八哥無此心,臣等願以死保之!’”他學著十四的語氣說道,我點點頭,示意他繼續往下說,“可萬歲爺最恨阿哥和大臣為謀奪太子之位而私下結交,而且當時正在氣頭上,十四阿哥又硬駁萬歲爺的話,最後還說願不惜一死來保八阿哥,以死明其心志。萬歲爺震怒之下,竟拔了侍衛的佩刀欲誅十四阿哥。”我‘啊’的一聲驚叫,看著王喜,王喜也是臉有余驚地回看著我。
  我靜了靜,安慰自己,沒有什麼事情的!十四可是一直活到乾隆登基了。看著王喜,說道:“接著說。”王喜說道:“當時五阿哥急忙撲上前跪抱著萬歲爺雙腿哭勸,別的阿哥也都不停磕頭懇求,萬歲爺才稍微緩解了怒氣。”王喜又停了下來,我長歎口氣說道:“事已至此,還能有更壞的嗎?說吧,別再吞吞吐吐!”他趕忙說道:“萬歲爺打了九阿哥一個耳光,又命責打十四阿哥四十大板。”
  我聽後木木地坐著,過了半晌忽然想起,忙問道:“十阿哥呢?”王喜忙回道:“因萬歲爺訓斥八阿哥時,雖然九阿哥,十阿哥和十四阿哥都上前跪倒為八阿哥求情,但只有十四阿哥和萬歲爺起了爭執,而十阿哥當時只是跪地磕頭。所以十阿哥沒有事情,萬歲爺只是訓斥他回去閉門思過。”
  我一時靜默無語,只覺得腦袋重如巨石,根本無力思考。心如被千針所刺,先時還覺得疼痛,這會卻只覺得麻木。
  王喜在旁默默站著,過了半晌,他才說道:“我師傅……”,我才反應過來,他特地過來告訴我這些,只能是李福全的意思。忙強打精神問道:“李諳達有什麼吩咐嗎?”王喜說道:“我師傅的意思讓姐姐今日好好休息,明日還要當值,不要誤了正事。”我問道:“就這麼多?”王喜回道:“就這些。”
  我沉默了一下,看著王喜認真地說道:“回去告訴諳達,若曦就不說什麼謝謝的話了。”王喜轉身要走,臨走又彎了回來,說道:“好姐姐,雖說你姐姐是八阿哥的側福晉,可你也不用太擔心。萬歲爺這麼看重你,斷不會因此而薄待姐姐的。”我朝他感激地說道:“謝謝了!”他這才轉身離去。
  一個人靜靜坐著,只覺得一顆心亂跳,竟沒有個落處。我一遍又一遍地告訴自己,還好,還好,只是四十大板!只是四十大板而已!八阿哥也沒有事情,只是暫時被關起來了,只是暫時被關起來了而已!一面想著,卻不知為何,眼淚卻只是往下掉,止也止不住。
  我不停地問自己,我知道結果,可不知道過程,原來一個簡單的結果,居然要經過這麼多的痛。前面還有什麼要發生呢?還有多少是我不知道的?究竟還要發生多少事情,太子才可以復位。我一直鴕鳥地不肯去想十幾年後的事情,可原來眼前就有苦痛。幾次站起來,就想跑出屋子,想去看看他。可走到門口,卻知道我見不著的,我是連這宮門都出不去的人!只覺得心神燥亂悲傷,卻無計可施、無法可想,只得又坐回到椅子上。
  天漸漸黑了,我卻一無所覺,因為心本就沉浸在黑暗之中,只是坐著。
  玉檀進屋時以為屋中無人,待點亮了燈,才發覺我靜靜坐在椅子上,唬了一大跳,忙上前問道:“姐姐用過膳了嗎?”我收回心神,深深吸了口氣,說道:“還沒呢!你呢?”她回道:“我也沒用過呢!待會一起吧!”我點了點頭。玉檀看了我一會,猶豫了會,終於沒有忍住,說道:“姐姐一向盡心服侍皇上,待人又謙和寬厚,皇上很是看重姐姐,不會因為其它事情而牽累姐姐的。”停了停,她又說道:“再說了,都是皇上的兒子,一時生氣責罰也是有的,過幾日等皇上氣消了,自然就好了。”我拉起她的手,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搖了搖。想著,我雖然這五年來在宮裡費盡了功夫和心機,可畢竟沒有白費。李福全向來對我就不錯,從此事看來,更是極為照顧,已經間接向我暗示了康熙的態度,以示寬慰。而王喜、玉檀也待我不薄,這些話雖根本沒有說對我的心事,可畢竟是暖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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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去應值時,明顯感覺周圍的宮女太監們都暗裡打量我,有人難掩開心,有人充滿探究,有人伺機而動,有人略帶同情,還有人面色雖平靜但眼光卻鋒芒必露。但看我表情自若,應對得體,嘴角微微含笑,而更重要的是李福全待我一如往常,又都帶著思索慢慢收回了目光。
  我心裡半帶嘲諷地對自己說,原來我往日的氣派固然和自己的努力有關系,但也脫不了我和八阿哥的這層關系。畢竟在朝堂之中,連太子爺現在也比不上八阿哥的勢力。明面上雖然四阿哥和十三是站在太子爺這面,支持太子爺的,可八阿哥身邊卻有九阿哥,十阿哥和十四阿哥。五阿哥雖保持中立,并不表態,可他畢竟是九阿哥一母同胞的兄弟,而且兄弟兩人感情甚好。至於朝中大臣更是對太子不滿者多、擁八阿哥者多。
  康熙從面色上已經完全看不出昨日的怒氣了,表情溫和,象往常一樣批閱公文奏章。只是眉梢眼角有幾絲疲憊。看到我,也沒什麼特別表情。我也該干什麼就干什麼。因為怕得根本不是在康熙跟前失寵,所以心態很是平和。李福全看我不卑不亢,舉止如常,在晚間略帶贊賞,微笑地看著我說道:“真是個難得的真正明白人!我在你這個歲數,都做不到寵辱不驚。”我無話可以應對,只回道謝謝諳達照應。他根本不明白我雖在康熙身上很花心思,可那都是另有所圖。我并不真正看重這些,既不看重,又何來憂懼?
  這幾天,九阿哥、十阿哥都在家閉門思過,十四行動困難在家養傷,可其他阿哥我也一個沒有見到,有心想找個人問問,卻無人可問。又不敢莽撞行動,畢竟現在周圍的人都睜大眼睛瞅著我,行差踏錯,後果難料。只得自個內心煎熬著,面色還不能露出絲毫。因沒有什麼食欲,思慮又重,人迅速得瘦了下來。
  晚上獨自守在燈前發呆,想著不知道姐姐現在如何?忽聽得有人敲門,我一時反應不過來,楞了一會,才慢慢起身開了門,門口卻并無一人,只地上躺著一封信。
  我心猛地幾跳,趕忙撿起,掩上了門。背靠著門,吸了口氣,迅速打開了信,是十四的筆跡。“安好,勿掛。”四個龍飛鳳舞的大字,壓滿紙面,墨跡淋漓,力透紙背。我把信重重的壓在胸口,似乎十四的力量透過他的字直達我的心。閉上眼睛,淚水無聲地滑了下來,多日未曾落到實處的心卻稍稍安定。
  一日午後正在側廳整理茶具,玉檀拿著雞毛撣子站在梯子上,清掃櫃頂上的灰,王喜進來,朝我打了個千,鄭重說道:“今日朝堂上萬歲爺復立二阿哥為太子。群臣朝賀,萬歲爺很是高興。”我心道,終於等到了。一面靜靜微笑著說道:“這可真是一件喜事!”王喜看了眼我,一面笑,一面接著說道:“皇上復立太子,心情大好,又宣布等太子冊立次日,就宣封三阿哥、四阿哥、五阿哥為親王,七阿哥、十阿哥、九阿哥、十二阿哥、十三阿哥、十四阿哥為貝子,恢復八阿哥的貝勒封爵。”
  我緩緩吐出一口氣,這才露出了真心的笑,心中壓著的石頭終於搬開了。想到終於暫時雨過天晴了!可一面又覺得同樣是兒子,可康熙卻真的是非同一般的偏心,不禁很是替其他阿哥們不值。不過這樣的事情即使在民間百姓家也是有的,何況對這個有四十多個子女的皇帝呢?畢竟二阿哥是唯一一個由他親自撫養長大的孩子。幾十年的感情豈是說放手就能放手的?而且更加重要的是,八阿哥在朝中過大的勢力已經引起了康熙的忌諱,所以他寧願選擇太子這個由他親自培養的勢力,一個他清楚來龍去脈的勢力,一個他絕對可以掌控的勢力。
作者: bearlove    時間: 2011-5-19 18:16

第三十四章

  恰是人間四月天!蝶飛燕舞,花開草長,山水含笑,生機勃勃!
  這時的北京還未有沙塵的困擾,天空是清澈蔚藍的,色彩雖純但輕透,好似清新的水彩畫一般。風則在空中回旋游蕩,時能聽到它在林間游玩時與新葉嬉戲的輕柔笑聲。才吐未久的新葉,在陽光下泛著清翠的光澤,翠得讓你眼前一亮,翠得好似能點亮你的心。
  這是丁香花的季節,深深淺淺的紫色小花密密匝匝地壓滿了枝頭,香氣遠遠的就能聞到。我正拿了竹籃在采摘丁香花。曬干後,入菜調味很是不錯;拿來泡澡,潤膚止癢更是好。不過丁香花小,又要選開在正盛時的采,未全打開的和快開敗的都不能要,一上午,才摘了小半籃子,而我腰已經站得酸酸的,額頭上也細細密密的小汗珠。
  正拿手絹拭汗,十阿哥和十四笑著走過來,我忙俯身請安。兩人看了看我籃子裡的丁香花,十阿哥說道:“這些活也要自己干嗎?打發小太監采不就行了?臉都曬紅了。”我一笑說道:“讓他們干,根本不辨花的好壞,全給我塞在籃子裡。我可不放心他們。”十四笑歎道:“偏你有那麼多花樣!”我笑了笑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子,我看他倆沒有要走的意思,笑問道:“你們今兒很閒嗎?難不曾要看我摘花?”十阿哥說道:“特意來找你的,玉檀說你采丁香花去了,我們琢磨著也就這裡有丁香花。”十四看著我身後的丁香花說道:“這幾株丁香還是當年孝莊文皇後親手所植。”我啊了一聲,不禁轉身看花,大玉兒!那個來自草原的傳奇女子!一時不禁有‘丁香依舊笑春風,人面卻已隨風逝。’的蒼涼之感。
  收回思緒,才問道:“特意找我?所為何事?”十四對著十阿哥說道:“我說得不錯吧?她又忘了!”十阿哥點著頭說道:“她把別人的生日都記得清清楚楚,就唯獨不記自己的。”
  我聽完,才一下子想起來,再過三天是自己的生日了。馬而泰.若曦的二十歲生日,張小文的三十一歲生日。說來也巧,若曦和小文竟是一天的生日。不過說不定這個巧合也是我來這裡的因。
  一瞬間竟有蒼老的感覺,不禁說道:“過了十八歲,哪個女孩子耐煩記著自己的生日呀?年年提醒又老去一歲。”十四對著十阿哥笑說道:“聽聽!倒成了我們的不是了!”十阿哥也是笑著,一面問道:“老不老先不去管它,你倒是有什麼特別想要的沒有?”我說道:“和往年一樣給我買些小東西就可以了。”十阿哥說道:“今年可是個整生日。總要送些特別的東西的。”我隨口說道:“真想要的東西,又得不到!隨便從宮外給我買些新鮮有趣的玩藝也就可以了。”
  我話剛說完,十阿哥和十四互相對看了一眼,十四凝視著我,很是認真地說道:“你且說來聽聽。辦不辦得成再說。”十阿哥也眼巴巴地盯著我。
  我側頭默想了會,自打進宮後,雖逢年過節也能見著姐姐,可只是請安問好,從未和姐姐私下裡說過話。若姐姐能在生日那天陪著我,就是最好的壽禮了。可宮裡規矩森嚴,豈能隨便容我們姐妹閒話家常,相比那些連見一面都是難如登天的人,我已經很是幸運了。再說,太子風波剛過去沒有多久,八阿哥現在自己都很少在宮中走動,我一直都未曾見過他,我又何必因自己的一點私心再替他招人口舌。
  轉頭時一面微笑著,一面說道:“只是一個生日而已,你們揀著好玩的送就可以了!”十阿哥和十四一聽都靜了下來。十四目注著我說道:“你在宮裡待久了,也把那說話只表三分意的毛病全學會了,再無當年的爽利!”
  我心想,這皇宮是什麼地方呢?再粗爽的人入了宮也得變的謹慎。不想再解釋什麼,只是看著十四認真地說道:“生日有什麼打緊的呢?其實最緊要的是你們都好好地。我們大家都好好地!”十四聽完,沒有說話,只是面色沉靜,默默注視著我。十阿哥也好象想起了剛過去的那場風波,面色也一下子沉靜了下來,安安靜靜的一旁立著。
  自從那件事情後,我雖見過十阿哥和十四兩次,可大家都裝做沒有發生任何事情的樣子,一如往常地請安對答,從未提起過這個話題。今日我心急時的一句話,引得兩人面色都靜了下來。
  我忙把心裡的感傷趕走,微笑著說道:“你們不走,我可不理你們了,我還得摘花呢,趁著這幾日有空,趕緊摘一些,若不然錯過了,就要等明年了。”十阿哥忙笑說道:“這就走!不耽誤你功夫了。”
  十四聽完後,卻很是一愣,看著我半天沒有說話。我和十阿哥疑惑地對視一眼,十阿哥拍了拍他肩膀說道:“十四,想什麼呢?”十四這才笑道:“沒什麼!只是想起一首詩詞了而已。”十阿哥嘲笑道:“你們這些書袋子,隨時隨地都怕別人不知道你們讀過書。想著什麼了?”十四微笑地看著我,慢慢吟道:
  “勸君莫惜金縷衣,勸君惜取少年時; 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
  靜靜聽完,我微微一笑沒有回話,十阿哥卻有些發怔,怔怔看了我一會,輕輕歎了口氣。我朝他倆俯了俯身子,自轉身開始摘花,不再理他們。
  他們走後,我嘴角的笑漸漸消失,嘴裡苦苦的。我的年齡不管是在古代還是在現代,都已經過了適嫁年齡了!一面挑著花,一面問上天,我不要做傳奇,我只是個普通的女子,即使曾經受過傷,把心收藏在最深處,可卻仍然有著企盼,有一個人他願意用他的真情撥開那層層花瓣下的花心。可是,可是那值得托付的良人哪裡?
  —— —— —— —— —— —— ——
  看著菱花鏡中的容顏,手指輕輕撫摸著自己的臉,皮膚是白皙水滑的,眼睛是清亮晶瑩的,嘴唇是胭脂紅的,這還是一張年輕的臉,可心卻老了,絲絲蒼涼存在心底。
  今日不該我當值,可我該如何過這個生日呢?生日蛋糕!!!在北京時,母親每年都會給我買一個生日蛋糕,後來到了深圳,母親也會囑咐哥哥在網上幫我定購生日蛋糕,把祝福和愛送到。趴在桌上再不願想起。已經六年了,僅有的一些回去的希望也早已經消失。看來此生只能是馬而泰.若曦了。
  忽地想起生日不就是母親生我的日子嗎?一下子難以自持的悲傷湧上心頭。不禁再無任何欲望去想這個日子,起身從書架上隨手拿了本書,倚在榻上看起來。
  看封皮是本唐詩,也沒有在意,隨手翻到一頁,看起來。可竟然是孟郊的《游子吟》,我忙‘啪’的一聲把書丟到桌上,可整首詩詞卻在腦海裡回旋不去。
  “慈母手中線,游子身上衣。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
  我長歎一聲,躺倒在榻上,閉上了眼睛。
  正自神傷,忽聽得敲門聲忙坐了起來,理了理衣裳,說道:“進來吧!”一個看著眼生的宮女正滿臉笑容地推門而進,我不禁一愣,趕緊站了起來。她福了福身子,說道:“若曦姑娘吉祥!奴婢彩霞,是伺候良主子的宮女。”我輕輕‘哦’了一聲。她接著說道:“主子說無意中看到宮女手中的手絹花樣很是別致,問了知是姑娘所繪,想請了姑娘過去,幫著繪幾個花樣。”我楞了一會子,說道:“好!”
  她在前面領路,我隨後跟著,以前雖也見過多次,可這是我入宮以來,第一次去良妃宮中。她雖說是八阿哥的額娘,中間有我和姐姐這層關系,可對我面色一直淡淡,我也只是按規矩請安行禮。反倒是其他娘娘在這六年來對我態度變化很大,由起先的猜疑冷淡到現在的和藹可親,畢竟現在康熙身邊服侍的人中,除了李福全,就是我最受倚重。連人人都揣測在廢太子事件中,因為‘八爺黨’而可能受到波及時,康熙卻對我一切仍舊。讓宮裡的人對我更是上了心。
  彩霞幫我挑開簾子,說道:“姑娘自己進去吧!”我點了點頭,進了屋,正廳并無人,只聽到談話聲從側廳傳來,於是向側廳走去,守在珠簾後的宮女彩琴看我來,忙分開簾子。因為彩琴是良妃宮裡品階最高的女官,又最得良妃看重,所以我忙緊走了幾步,笑著低聲說道:“煩勞姐姐了!”彩琴也忙笑著回了一禮,沒有說話,只示意我進去。
  進去後,一眼就看到良妃斜坐在榻上,姐姐一身宮裝,側坐在下方。我心裡一熱,忙俯下身子給良妃和姐姐請安:“良妃娘娘吉祥!福晉吉祥!”良妃輕抬了抬手讓我起來
  良妃淡淡說道:“看你繪的花樣子不錯,就打發人叫你來幫著繪制幾張。”我忙笑說道:“娘娘能看得上眼,是奴婢的榮幸。”她讓宮女搬了繡墩賜我坐在一旁。我忙說不敢,她淡淡說道:“難道你過會子繪花樣也是站著嗎?”我想這屋裡除了姐姐、良妃,也就守在珠簾旁的宮女彩琴。於是依言坐了下來。這才朝姐姐抿嘴一笑,姐姐也是微微一笑。
  良妃看了我們一眼,說道:“若蘭難得進宮一趟,倒是真巧,你們姐妹竟碰上了。”正說著,彩琴已經在桌上把筆墨紙張都擺好了。良妃一面起身,一面說道:“若曦,你就在這裡繪吧!若蘭你給她說說我喜歡的樣式。”我們忙站起來聽著。良妃說完,自帶著彩琴去了正廳。
  姐姐走過來,輕輕摸了一下我的臉,嗔道:“又是你搗的鬼!前兩日,爺就打發人來說讓我今日進宮來給額娘請安。我還正納悶呢!非年非節的,怎麼特地讓我進宮呢?可一想不正是你的生日嗎?就知道肯定能見著你了。”我笑著,輕輕依在姐姐身上,半帶著撒嬌問道:“難道姐姐竟不想見我嗎?”
  姐姐含著笑,沒有說話。兩人靜靜依偎了一會,我牽著姐姐的手,走到桌邊坐下,姐姐也挨著我坐了。我朝她一笑,一面拿筆,一面問姐姐:“娘娘都喜歡什麼花?”姐姐說道:“顏色淡雅素淨的。”我點了點頭,想了想,開始畫梨花。不要葉子,只把花密密的畫了幾朵。
  姐姐一直在旁邊默默坐著看我畫,等我一口氣繪完後,才說道:“你這幾年在宮裡,倒是學了不少東西。我起初還以為只是個借口呢!沒想到竟畫得這麼好!看得我也想要了。”我擱下筆,笑說道:“那還不是想要多少,有多少!回頭我畫好後,讓人帶給你。”一面想著,我打小可就學著畫了,雖不好,可畫個花樣什麼的還綽綽有余,在宮裡沒有什麼娛樂項目,只好在這些事情上磨功夫了,可不就越來越精了!姐姐一笑,沒有答話。
  兩人都靜靜的坐著,我心裡滿是欣悅,好似又回到了初到貝勒府的日子,什麼也不用多想,只管想著怎麼打發無聊的時間,每日最緊要的事情不過是如何玩。嘴角含著笑意,頭輕輕靠在了姐姐的肩膀上。唱戲、打架、與老十斗嘴、被十四嘲弄、和丫頭們踢毽子,一幕幕在腦海中閃過,彷若昨日,卻已經隔了六年。原來我這些年最快樂的日子竟然是在八貝勒府中渡過的!
  過了一會,姐姐輕輕說道:“已經二十了。”我隨口‘恩’了一聲。姐姐把我的頭推正了,看著我,我也靜靜看著她,她認真問道:“你在皇阿瑪身邊已經六年了,自個有什麼打算?”側頭看了看簾子外面,又低聲問道:“你心裡究竟有沒有中意的人?”
  這個姐姐呀!可真象我老媽!前幾年唯恐我喜歡人,後來又擔心我為何還沒有男朋友。我心裡又是感動,又是難受,面上卻未露分毫,嘻嘻笑著問道:“前幾年,姐姐不是說讓我別亂動心思嗎?”姐姐笑瞪了我一眼,說道:“前幾年你要入宮,誰知道皇阿瑪會不會挑中你,或者又會把你賜給哪家的公子哥。有了心思也是白有,又何苦自苦呢?”說完停了一會,接著說道:“可現在你已經這麼大了,又是皇阿瑪看重的人,在皇阿瑪前也能為自己說得上話,總得為自己謀算謀算,總不能做一輩子的宮女吧?”我微微笑著,沒有說話。
  姐姐拿起我的手,看著我手上的鐲子說道:“還帶著呢!”我心裡一緊,忙抽了手回來。姐姐也沒有在意,靜靜想了一會,說道:“你若真喜歡十三,就讓十三去求皇阿瑪要了你。”頓了頓,又接著說道:“可我看十阿哥也還惦記著你,跟他也未嘗不可。不過十福晉……”她停了一下,又接著輕笑著說道:“那倒也不怕,你的性子還能讓她占了便宜去?”我默默聽著,想到讓我為一個男人,和另一個女人在同一個屋簷下,鉤心斗角的過一輩子,這需要多少的愛才可以支撐?
  過了一會,姐姐又說道:“我看十四對你也不錯。”我忍不住開始笑起來,笑問道:“這麼多呀?還有沒有?”本是一句玩笑話,可姐姐卻看著我認真地說道:“爺對你也很好。”我的笑意在臉上僵了僵,自側轉頭,強笑著說道:“姐姐再這麼說下去,簡直個個阿哥都對我很好了。我竟不知自個何時成了香餑餑了。”姐姐微微一笑。我望著前方,幽幽說道:“我若要嫁一個人,他須要全心全意地待我。姐姐,你懂的!”姐姐靜默了下來。
  我靜了靜,又轉回頭,一面想著姐姐竟真的對八阿哥一點心思也沒動,一面看著姐姐柔聲問道:“別光說我,姐姐這些年過得可好?雖有見面,可從未有機會親口問問。”姐姐聽後,目光低垂,注視著桌上我繪好的梨花,淡淡說道:“還不是老樣子!”我一聽,忍不住脫口而出:“為什麼不可以遺忘?”姐姐身子一硬,過了半天,才淡淡說道:“想忘卻絕不能忘!”我深吸口氣,說道:“為什麼不珍惜眼前的人呢?”姐姐猛然抬頭看著我,我直勾勾地回看著她,我倆對視了一會,她淒然一笑,轉過了頭,說道:“我雖不恨他,可我也不能原諒他!若不是他派人去打聽,那……怎麼會……死呢?”姐姐語帶哽咽,聲音顫抖,沒有再往下說。我長歎了口氣,無力地辯解道:“可他是無心的。”姐姐卻再不肯說話。
  我心中哀傷,只覺得我們這些人就象一團亂麻,怎麼理也理不清,我們都有自己的執念,寧肯孤獨地守著,也決不肯放。即使代價是孤寂一生。看了姐姐好一會,忍不住又提起筆,靜靜畫了一株恣意怒放著的歐石楠,畫完後,才覺得心中的哀傷宣洩了出來一些。
  墨跡剛干,彩琴正好進來,笑問道:“姑娘可繪好了?”我笑著說好了,一面把花樣交給了彩琴,和姐姐一塊進了正廳。
  良妃順手接過花樣,邊看邊說道:“這是梨花,不過倒是少見人繡在絹子上。”我忙笑回道:“是化自丘處機的《無俗念·靈虛宮梨花詞》”良妃微微一笑說道:“‘天姿靈秀,意氣舒高潔’‘浩氣清英,仙材卓犖’,我可不敢當。”接著看下一張,一面看著,一面說道:“這是什麼花,我倒從未見過。”
  我這才反應過來,心裡暗叫不好。當時光想著歐石楠的花語是‘孤獨’,一時情緒激蕩就畫了出來,竟然忘了這是生在蘇格蘭荒野上的花,沒仔細思量過現在的中國是否有這樣的花。愣了一愣,才慢慢回道:“這是杜鵑花的一種,”想著歐石楠屬杜鵑科,不算撒謊。“一般生在懸崖峭壁上,平常不得見。奴婢也是從西北進京的路上,偶然看到過一次。”良妃點點頭,看著花樣說道:“是有遺世獨立的風韻。”看完,笑看著我說道:“倒真是個七竅玲瓏心的人!”正仔細打量我,忽然瞥到我腕上的鐲子,笑容一怔,我下意識地把手往後一縮。心中正慌,良妃卻已恢復常態。轉頭讓彩琴收好花樣,命人照著去繡。
  我看已經得償所願,就請安告退,姐姐朝我微微一笑,我也回了一笑。然後自轉身退出。
  默默走著,不知有意還是無意,我竟走到了太和殿外,我隱在牆角,遙遙目視著殿門。也不知站了多久,散朝了,大小官員紛紛而出,看到一個熟悉的身著官袍的身影緩緩走了出來,身子似乎更加單薄瘦削了,可氣度卻是一貫的雍華優雅,雖因為隔得遠,看不清臉容,可我覺得能感覺到他那微微笑著的臉,和沒有絲毫笑意的眼睛。
  我腦子裡一片空白,只是定定望著他走下了台階,又看著他走過殿前的廣場,周圍雖還有其他人相伴,卻只是覺得他是那麼孤單寂寞,正午的陽光雖然照在了他身上,卻照不進他的心。正如那蘇格蘭荒野上的歐石楠,表面極盡的絢爛,卻無法掩蓋那寂寥的靈魂。
  他猛然頓住身形,轉回頭朝我藏身的方向看來。我一驚,快速縮回了腦袋,背脊緊緊靠在牆上,只覺得心突突地亂跳。過了一會,終是沒有忍住,又悄悄探出腦袋,看去,卻只看見他的背影。他漸漸越行越遠,慢慢消失在大門外,我忍不住沿著漢白玉的側廊快步小跑起來,立著的太監侍衛雖有些詫異,可都知道我是誰,只是多看了兩眼。
  想著清朝規定平日文武大臣出入午門左側門,而宗室王公出入右側門。沿近道跑到高處,隱在廊柱後看去,果然右面只有王爺阿哥們走著了,我從高處看過去,仍是他的背影,與身邊的人一面談笑著,一面緩緩走著。
  漸漸到了午門,臨出門前他又突然頓住身形,轉回身子,仰頭向我藏身的方向看來。我緊貼著廊柱站著,腦袋抵在柱子後,一動不動,過了好一會,等我再探出腦袋時,下面已空無一人,只有午後的陽光灑在地面上,白花花地反射回來,刺得我眼睛生生地疼。我凝望著下面,背貼著柱子,一點一點地慢慢滑倒,坐倒在了地上。
  我感歎姐姐守著自己的執念不肯放手,自己又何嘗不是呢?如果我不是念念不忘那個最終的結局,勇敢一些,是不是會好一些呢?如果我不那麼狷介,要求少一些,能接受與其他女人分享一個丈夫,是不是會好一些?如果我單純一些,肯簡單地相信他是唯一地愛著我,是不是又會好一些?
作者: bearlove    時間: 2011-5-19 18:16

第三十五章

  直到一個太監從我身邊過,猛地看見我,唬了一大跳,趕著給我請安,我也忙站起來,讓他起身。這才收拾心緒,往回走。
  正往住處走,卻看到前面隱隱約約走著的身影象是十四阿哥,忙快走了幾步,仔細打量,果然是他。忙叫了一聲。他一回頭,看是我,停了下來,等我趕到,笑說道:“壽星,這是打哪來呀?”我一笑,也不請安,只是問道:“你這又是去哪呀?”他笑說道:“下朝後,去給額娘請了個安,正打算去看你!”我輕輕‘哦’了一聲。
  兩人一面走著,我隨口問道:“怎麼也沒有多陪娘娘會呢?”他卻半天沒有回話,我不禁有些納悶,難道這個問題很難回答嗎?他過了會子才說道:“我也不瞞你!我看四哥和十三哥都在,就沒有多待。”
  我心裡一面琢磨著,一面默默陪他走著,直到院內。我說道:“你等等!我去搬一個小桌子出來,今日給你煮壺好茶!”說完自進了屋子,他也隨了進來,要幫我搬桌子,我忙推了他出去:“你趕緊出去!被人看見你喝茶倒也罷了!若被人看見你在我這裡搬桌子,那可了不得!”他聽完,只好又退了出去。
  我把桌子在桂花樹下放好,又拿了兩個矮椅,旁邊一個小小風爐,桌上一套紫砂茶具。看了看敞開著的院門,覺得還是開著的好。我扇著蒲扇看火,十四把玩著桌上的茶具,問道:“這茶具好象是前兩年,你讓我幫你搜羅的。我還特地托人從閩南帶來的。我當時還想著這南方的東西和我們就是不一樣,茶盅這麼小,只不過一口的量。茶壺才和宮裡常用的“三才碗”差不多大”我笑說道:“是呀!閩粵一帶人愛喝‘功夫茶’,要的就是小小杯的慢慢品,花功夫,所以才稱其為功夫茶。”
  看著水燒到蟹眼,忙提起壺,燙好茶壺,加入茶葉,注入水,直至溢出,然後第一遍的茶水只是用來洗杯子,第二遍的茶水才真正用來飲,先‘關公巡城’再‘韓信點兵’。倒好後,我做了一個請的姿勢,十四一笑拿起一杯,小小啜了一口,靜靜品了一會,然後一飲而盡,笑說道:“可真夠苦的!”我也拿起一杯,一飲而盡,說道:“這是‘大紅袍’,你一般喝得都是綠茶,味道要清單一些。”十四笑了笑,又拿起一杯喝了。
  我看著他,問道:“是為了上次的事情,惱四王爺嗎?”十四目注著手中握著的杯子,說道:“不是惱,而是心寒!”我慢慢飲了口茶,他接著說道:“當時皇阿瑪拿佩刀要誅我,第一個沖上去緊抱住皇阿瑪的是五哥。”他冷冷‘哼’了一聲說道:“五哥雖是九哥一母同胞的兄長,可一般也不和我們來往。可就這樣,他仍是哭著求皇阿瑪饒了我。”他停了下來,把茶一飲而盡後,深吸了口氣接著說道:“四哥可是我的親哥哥,雖說我打小跟著八哥玩大的,和他不親近,可他……可他……”他猛地停住,不欲再說。靜了半晌,又冒了句:“當年八哥和他一塊被封的貝勒,可現在人家已經是親王了!趨利避害再沒有人做的比他更好的了!”
  我靜了一會,說道:“可我聽說,四阿哥也是跪著求情了的。”十四搖了搖頭說道:“後來哪個阿哥沒有跪呢?”我實在不知道再能說什麼,他們之間的心結打小就有,性格不合一個原因,一個飛揚跳脫,一個陰沉不定。再加上兩兄弟并不是一塊長大的,四阿哥小時候是由孝誠皇後養的,德妃娘娘自然偏寵自己親自帶大的十四,再加上從康熙四十二年到現在暗地裡的太子之位的爭奪,四阿哥一直站在太子這邊,而十四卻一直跟隨八阿哥,謀劃著廢了太子,兩個親兄弟只能越走越遠。至於說到將來,兩兄弟更要直接為皇位而反目成仇。想到這裡,不禁輕輕歎了口氣。
  我又沖了一壺茶,舉杯笑說道:“今日我見著姐姐了,還說了好一會子話。謝謝你了!以茶代酒,敬你一杯。”他一笑說道:“該我給壽星敬才對。”不過說著,仍是喝了一杯。喝完,認真說道:“你真要謝謝的人可不是我。”我低頭默默看著自己的茶杯,沒有說話。
  十四瞅了我半晌,見我沒有任何動靜,微微歎了口氣,問道:“若曦,你究竟心裡在想些什麼?八哥這些年為你做的事情還少嗎?愛心覺羅家老出癡情種,沒想到我們這代竟落到了八哥身上。”我愕然一驚,我何時有了這種資格?和海蘭珠、大玉兒、董鄂妃並列。
  他看我一臉愕然,接著說道:“你還未入宮,八阿哥就要我求了額娘,設法把你劃在名單之外和要你到額娘宮中服侍,八哥的額娘良主子因為地位所限,不能明著出頭,可暗中肯定也設了法子。”他停了會,微微‘哼’了一聲,說道:“不過這件事情上我也不想居功,四哥也替十三哥求了額娘,額娘看我們兩個難得有一次意見一致,倒很是爽快地答應了。”我聽到這裡,不禁問道:“那後來為何惠妃娘娘也要我?”十四說道:“我還以為你這輩子真就不打算問這些事情了呢?”我微微一笑,沒有回話。
  他說道:“十福晉的大哥是大阿哥的伴讀,惠妃要你,據我想只怕是八福晉和十福晉的主意。她們也不想你被皇上選中。不過倒是因禍得福,有惠妃幫忙,倒省了額娘很多功夫。只是沒料到,你也因此去了皇阿瑪跟前伺候。”我這才明白過來。
  十四看我一臉恍然大悟的樣子,不禁笑了起來,一面笑著,一面說道:“你不知道,當時初聽說你去了皇上跟前伺候,八哥又急又怒,足足有大半年都不去見八福晉,怕自己一時控制不住脾氣。直到後來看皇阿瑪對你壓根沒有心思,又看你自己小心謹慎,這才好起來。”我聽著,只是默默無語,過了好一陣子,才問道:“後來惠妃娘娘并沒有為難過我,是否也和八爺有關?”
  十四點點頭,說道:“八哥本來就由惠妃娘娘撫養過一段時間,求情也不是那麼難,再說了……”他停住,皺了皺眉頭,沒有往下說。我卻心裡明白,因為大阿哥後來支持八阿哥爭奪太子之位,自然不會再有為難一說。繼而想到大阿哥現在的境況,和他曾在皇上面前所進言的‘兒臣願盡心輔助八弟’。不禁心中難受。
  兩人默默坐了一會,十四又拿了杯茶,我忙說道:“這個涼了,再沖一壺吧。”一面說著,一面又沖了一壺。十四目注著我的動作,說道:“若曦,你心裡究竟有沒有八哥?”
  我靜靜倒好茶,慢慢品完一杯,因是第四道,味道已淡,可嘴裡卻很是苦澀。過了半晌,硬著心腸想回說‘沒有’,可到了嘴邊不知怎麼卻變成了:“我不知道。”
  十四一聽此言,猛地站起來,目光盯著我,臉帶怒氣,說道:“這樣你還不知道?這些年來,八哥唯恐你受了委屈,暗地裡為你在宮裡打點了多少事情?要不然你真以為宮裡的日子就那麼順當的?這些事情我也懶得和你細說!可你想想,八哥這些年來身邊只有早些年娶的嫡福晉和你姐姐側福晉,兩個侍妾也是打小服侍他的,這紫禁城裡哪個阿哥有這樣的?就我現在都有四個福晉,一個妾侍。十三哥有三個福晉。十哥前兩年也收了兩個妾侍。你知不知道?紫禁城裡的爺們私下裡都說‘八阿哥畏懼悍妻不敢再娶’!”他說著說著,一時氣急,停了下來,最後深吸了口氣,怒氣沖沖地大聲喝問道:“馬而泰.若曦,你究竟想要什麼?”
  我正對院門坐著,一面目注著門外,一面聽著十四的話,只覺心中淒楚難奈,我想要什麼?即使我告訴你,你能明白嗎?他又能給嗎?忽看著不遠處,四阿哥和十三正緩步行來,忙想要他住聲,可他那句大聲喝問出來的‘馬而泰.若曦,你究竟想要什麼?’顯然已經被四阿哥和十三聽著了,兩人都是步子一頓。
  我趕忙站起,看著十四說道:“四阿哥和十三阿哥來了!”十四回頭看了一眼正走過來的兩人,看著我冷聲說了句:“難怪你不知道呢!”說完,不再看我,轉身就走,經過四阿哥和十三時也不理會,只是快步擦肩而過。四阿哥和十三對視一眼,都停了下來,十三出聲叫道:“十四弟。”十四卻假裝沒有聽見,急步而去。兩人轉頭又看向了我。
  我緊追了兩步,想叫住十四,可看著已經到了院門口的四阿哥和十三,又把那聲‘十四阿哥’吞了回去。只是站定,俯身請安。
  十三面色沉靜,看了看院中的茶具,瞟了我一眼,自走過去坐在矮椅上,順手把手中拿著的木匣子放在桌上,說道:“我們也來向壽星討杯茶喝。”
  我無奈之極,只得苦笑起來,請四爺坐到了另一把矮椅上,半蹲著把壺中剩下的茶水倒掉,又用開水燙了杯子,新填了茶葉,沖泡了一壺。倒好茶後,我站起來說道:“請四王爺,十三阿哥用茶。”十三并沒有去拿茶杯,看著我笑說道:“你尋把椅子坐!”我聽後,恭聲說道:“奴婢不敢!”十三一聽此話,騰地站了起來,還未說話,四阿哥站起,說道:“我在這裡,她過於拘謹,我先走了!”說完,就要走。十三一把拽住他,看著我懶洋洋地笑著道:“我今兒個,偏要你坐。”說完自快步進屋,隨手拿了個凳子出來。
  我不想再駁了十三的面子,他特意過來給我賀壽,我總不能讓他帶著一肚子不快走。朝四阿哥俯了俯身子,說道:“謝王爺賜座!”然後坐了下來。十三這才拿了杯茶,慢慢品了一口,然後微閉著眼睛慢慢說道:“武夷山九龍窠巖壁上的‘大紅袍’,歷代均為貢品,產量極少,最高年份也只有七兩八錢。”睜開眼睛看著我歎道:“難怪十四在這裡吃茶,果然是好茶!皇阿瑪也真是待你甚好,連賞賜的茶葉都是極品!”然後又仔細看了看茶具說道:“你可真是費了心思,連這閩粵人用的茶具也搜羅了來。不過品飲“大紅袍”茶,倒真必須按“工夫茶”小壺小杯、細品慢飲的程式,才能真正品嘗到巖茶之顛的韻味。”我看他識貨,朝他會心地微微一笑。
  喝完一小盅茶,十三放下茶杯,笑看著我,學舌道:“馬而泰.若曦,你究竟想要什麼?”十四當時是帶著怒氣喝問的,他卻問得軟綿綿,頗為滑稽,我心中酸苦,卻也不禁一笑,說道:“想要壽禮呀!”說完,朝他把手攤開伸了過去,看著桌上的木匣子,說道:“你吃了我的茶,禮呢?”十三笑著伸手打了一下我的手,說道:“沒有!”我縮回手,嗔了他一眼,說道:“沒有!?還敢來要茶喝?”他笑笑,沒有理我。
  我靜了一會,看著十三,說道:“謝謝你了!”十三一怔,笑問道:“你要謝我地方可多了,只是不知今兒這謝是為哪樁?”我抿嘴而笑,說道:“為你幫我在德妃娘娘跟前說話。”他看著四阿哥笑說道:“那你該謝謝四哥,說話的人可不是我。”我站起來,對著四阿哥福了一下身子說道:“謝王爺!”四阿哥神色淡然,只讓我起來,十三卻呆了一下,沒料我竟這麼鄭重。
  我坐下後,仍看著十三說道:“王爺是因你才幫我說話,所以還是要謝謝你。”說完,向他舉了舉茶杯,他一笑端茶而飲。飲完後,看著我,微微笑著說道:“不幫你說話也不行呀!你連‘寧為玉碎,不為瓦全’這種話都說了,我總不能眼看著吧!”我微微思索了一會,才想起,不錯,當時剛入宮待選時,十三來看過我,曾問我,如被皇上看中會怎樣。我的確說過‘寧為玉碎,不為瓦全’。想著,心中一暖,只是看著十三微微笑,十三也看著我笑,兩人不約而同,同時舉杯碰了一下,一飲而盡。我心歎道,非關私情,卻這般待我!當年的十三也不過半大少年,又沒有什麼勢力,為了我竟不惜求了唯一可能信賴的人。一知己足以!
  四阿哥看我和十三相視而笑,又對飲了一杯,嘴角也浮著一絲笑,瞅了瞅十三,又瞅了瞅我。
  我正打算再沖一壺茶,側身拎水壺時,看見玉檀正走過來,她走近院門後,猛地看清楚院中坐著的人是誰,不禁面露驚色,停住了腳步。我把水壺仍舊放回風爐上,站了起來看著門外的她。她忙快走了幾步,躬身向四阿哥和十三請安,四阿哥淡淡說道:“起來吧!”一時各人都無話。
  我看玉檀很是局促,笑對她說:“你先進屋休息吧!”她聽後,忙匆匆又道了個福,然後進了自己屋子。四阿哥和十三站了起來,十三笑說道:“茶喝了!我們這就走了!”說完拿起放於小桌上的木匣子遞給我。
  我伸手接過,笑著說了聲多謝。十三一笑,朝四阿哥看了一眼,說道:“這是四哥讓李衛辦差時從西北帶回來的。我看後覺得沒有更好的了,索性就不送了,這就也算我一份吧!”我看了四阿哥一眼,想說謝謝,可張了張口,卻沒有發出聲音,低下了頭。
  四阿哥看了我一眼,提步而出,十三低笑了兩聲,也轉身快步而去。我站在院中,捧著木匣子站了一會。匣子倒是平常,木頭是平常的桃木,即無雕花也無鑲嵌。打量了一下,隨手打開,裡面是三個顏色各異的玻璃彩瓶,在現代很是稀松平常,但古代能做到如此精致,已非凡品。
  我不禁來了興致,走到桌邊坐下,先拔開了一個乳白色小瓶的木塞,湊到鼻前一聞,不禁大吃一驚,居然,居然是“依裡木”的樹膠,我控制著自己驚詫的心情,匆匆打開了另一瓶,色澤殷紅,果然,果然是“海乃古麗”的汁液。忙放下,打開最後的黑墨色小瓶,其實心裡已經猜到,這是“奧斯曼”汁液,但還是忍不住輕輕嗅了一下,果然不錯!
  心情沉浸在這麼多年後能再見這些東西的喜悅哀傷中,我有多少年,未見過這些東西呢?五,三,四,三,原來我竟然有十五年未曾見過它們了。十五年!這些我童年的記憶。維吾爾族姑娘從一出生,母親就會用“奧斯曼”汁液給她們描眉毛,這樣她們才會有那如新月般的黑眉。而“海乃古麗”是我們小姑娘的最愛,包在指甲上,幾天後拆去,就有了美麗的紅指甲。“依裡木”更是我們梳小辮子時不可少的東西,幼時,定型嗜喱這些東西還很少見,全靠“依裡木”的樹膠才能讓我們的小辮子即使飛快的旋轉跳躍後,也仍然整齊漂亮。
  我看著桌上的小瓶子,心潮澎湃,正沉浸在喜悅愁苦參半的心情中,猛地意識到這些是四爺送的,不禁心中滋味更是復雜,想著他居然如此細心。只因為考慮到馬而泰.若曦是在西北邊陲長大,就送了這些東西。卻不知道竟真正合了我的心意。東西雖不貴重,可千裡迢迢定要費不少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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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十三子怡賢親王允祥:嫡福晉兆佳氏,尚書馬爾漢之女;側福晉富察氏,佐領僧格之女;側福晉烏蘇氏,頭等護衛金保之女;側福晉瓜爾佳氏,郎中阿哈占之女;庶福晉石佳氏,領催莊格之女;庶福晉納喇氏,輕車都尉吳爾敦之女。(文中我根據兒女的出生日期,推斷至少已經有三位夫人)
作者: bearlove    時間: 2011-5-19 18:17

第三十六章

  心中錯綜復雜地盯著瓶子看了半晌,最後慢慢又裝回木匣子中。拿起走進屋子收好。出屋後,開始收拾茶具和桌椅,玉檀走了出來幫忙。已經沒有了先前的驚異之色。我看她神色如常,也就不再多說。兩人靜靜把東西收拾好。
  晚間用晚膳時,我對玉檀說道:“今日是我二十歲的生辰,十三阿哥過來是送一點小玩藝。”玉檀聽後沉默了半晌,擠出一絲笑說道:“我和姐姐可真是有緣,沒想到竟是同一天的生辰!”說完起身向我做福,說道:“恭賀姐姐壽辰!”我笑歎道:“可真是巧呢!”
  用完膳後,我說想去外面走走,玉檀笑說,她也正好感覺吃得有些過,於是兩人相攜而出。
  因是月末,天上只掛著一彎殘月,但月色卻很是清亮,分花撫柳,我和玉檀靜靜走著。一路一直無話。
  過了半晌,我問道:“玉檀,在想什麼?”玉檀沉默了半晌,才輕聲說道:“想起了家裡的母親和弟妹!”我說道:“難怪看你處事穩重,原來是家裡的長女。”當年就是看她比別人多了幾分老成,手腳麻利,心也細致,平常嘴又很緊,從不隨其他宮女議論他人是非,所以才特特地把她留在了身邊。
  玉檀聽後說道:“姐姐過譽了,只不過‘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又沒了阿瑪,比別人多了幾分經歷,多懂了幾分世情而已。”我一聽,不禁側頭看了她一眼,我一直保持著現代社會的不打聽他人的個人私事的習慣,所以玉檀雖已經跟了我三年多,可我卻只知道她雖是滿人,卻出身‘包衣’。‘包衣’雖地位低賤,但也有時有顯貴之人,比如八阿哥的生母良妃就是‘包衣’,頂頂有名的年羹堯也是雍正的包衣奴才,還有《紅樓夢》作者曹雪芹的上祖也是正白旗漢軍包衣出身。這時聽她提到家裡,才又知道原來還很窮苦。不管是現代還是古代,窮苦這個詞都離我很遙遠。心中不知該如何安慰,只好默默陪她走著。
  玉檀看我默默的,忙扯了個笑說道:“今日是姐姐的好日子,我卻說這些不相干的話,真是該打。”我看著她微微一笑說道:“我倒覺得說這些,反倒顯得我們親近。你若不嫌棄,就把我當成自己的姐姐好了!”說完,我輕輕歎了口氣,想著,你雖然與父母難見,可將來放出宮後,也總是可以見到的,而我恐怕是永不得見了,沉聲說道:“我也很想父母。”玉檀歎道:“是啊!自打進宮,誰不是父母兄弟難得相見呢!”她停了停,又說道:“說句不怕姐姐惱的真心話,姐姐比我們可是好得多。八貝勒爺是姐姐的姐夫,各位阿哥們平時待姐姐也很好。生日也有人惦記著。”說完,默了好一會,又輕輕歎道“在這宮裡都是主子,誰能記得一個奴婢的生日呢?”我聽後無語。
  兩人走到水邊,都默默看著水中的月亮,我抬頭看著天上的月亮說道:“我們和父母是在同一個月亮下的!”說完,心裡問自己,父母能和我看到同樣的月亮嗎?
  玉檀也隨我抬頭望著月,望了一會,她看著我說道:“姐姐,我想給月亮磕個頭,全當是給父母磕頭!”我點點頭,兩人都跪了下來,拜了三拜。
  正在叩拜,忽聽得身後細細簌簌的聲音,忙回頭,卻看見是李福全正打著牛角燈籠而來,身後隨著的是康熙。我和玉檀都是一驚,忙退到側面,跪在地上。康熙走近後,站定,低頭看著我們倆,溫和地說:“起來吧!朕想清靜一下,沒讓人在前清路,不怪你們驚駕!”我和玉檀這才磕頭站起來。
  康熙看了看我倆,問道:“你們剛才在拜什麼?”我忙回道:“奴婢們一時想起了父母,想著同在一片月色下,所以朝著月亮拜了拜,也就算是在父母前拜的了。”康熙聽完後,抬頭看著月亮,半晌沒有說話。我心裡歎了口氣,想著知道這樣說,定會引得康熙心裡不好受,可不實話實說,一時也編不出什麼好謊。再說玉檀在邊上,即使有謊,也不能犯‘欺君之罪’。
  康熙默默看了會子月亮,讓李福全依舊打著燈籠,兩人緩緩離去。我和玉檀半跪著,直到康熙走遠了,兩人才緩緩起來轉身回去。我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卻已經看不見燈籠的燭光,心歎到,平常人家的老人,也許是兒子或孫子陪著散步,可這個稱孤道寡者卻是一個太監陪著。那個龍椅就如王母娘娘的玉簪,隨隨便便地已經把他和二十幾個兒子劃在了河的兩端。
  回屋後,從首飾匣子裡,翻了半天,挑了一個碧玉雕花簪子,和一套相配的耳墜子,看手工玉色都應該是名貴貨。又想著這些有些是馬而泰將軍為若曦備的,有些是姐姐歷年來給的,應該都是上等的。這才安心包好後,去了玉檀屋中。
  玉檀正在卸裝,散著頭發,我笑著把東西遞給她,說道:“晚到的壽禮!妹妹莫怪!”玉檀忙說不敢,伸手推拒。我板著臉認真地說道:“你既叫我聲‘姐姐’,怎能不收我的禮呢?”玉檀這才訕訕地收了過去,并未打開看,只說道:“姐姐的壽辰,我還沒有送東西呢?”我笑著說道:“我不會繡花,趕明我繪幾副花樣子,你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好好地給我繡幾副手絹,我正想要這些呢!”玉檀忙說好。
  我笑著出了門,玉檀一直送我到門口,還要送出來,被我笑著阻止了:“門挨著門,難不成你還想到我屋裡坐一會?我可是要歇了!”她這才站定,目送我回屋。
作者: bearlove    時間: 2011-5-19 18:17

第三十七章

  康熙四十八年,六月,熱河。
  康熙此次塞外行圍,只帶了太子爺胤礽和八阿哥胤祀,其中原由卻是非關愛寵。
  一方面,八阿哥胤祀雖在一廢太子後因為結黨營私遭到訓斥,可卻仍然是太子之位最有力的競爭者,與八阿哥私下交好的大臣常有關於太子德行失之檢點的折子上奏,而朝中重臣如李光地等,一直都不認同胤礽,認為其才德不能服眾,所以全都站在了一貫在朝中有‘八賢王’之稱的八阿哥胤祀一方。還有八阿哥胤祀不僅與同宗貴胄親近,在江南文人中亦有極好的口碑。他的侍讀何焯是著名的學者、藏書家、書法家,曾經就學於錢謙益、方苞等人。在江南文人中很有影響力。經常代八阿哥在江南搜購書籍,禮待士人。以至於江南讀書人都贊譽八阿哥“實為賢王”。這一切都讓康熙這樣一位‘凡事皆在朕裁奪’的君主不能容忍,不能放心留八阿哥在京城,遂命八阿哥伴駕隨行。又命九阿哥、十阿哥、十四阿哥這些和八阿哥要好的阿哥們留在京中,不得與八阿哥互通消息。防備自己不在京城時發生什麼意外。
  另一方面,太子胤礽自從恢復太子之位後,因為勢力被消弱,他在追隨自己的大臣的幫助下,開始積極結交朝內其他大臣,常在府中議事。這讓康熙也心中不安,唯恐有‘逼宮退位’的事情發生,遂也把他帶在了身邊。
  而此次塞外之行,康熙打算一直從四月末呆到九月底,整整五個月的時間,他豈能放心留太子爺和八阿哥在京中呢?
  朝內一切事務均由快馬每日呈報,康熙親自定奪。年初被加封為親王的四阿哥因為在‘太子事件’中德行穩重,受到康熙信任,命其在京城內代康熙發布行令。
  胤礽對八阿哥胤祀頗為忌恨,不經意間總是面色陰沉地看著胤祀,眼中刀光劍影,待反應過來,又常常笑稱著‘八弟’,談笑炎炎、更為熱情地去掩飾。八阿哥胤祀卻一如平常,溫文爾雅地笑著,待人接物謙遜和藹,對太子更是尊重禮敬,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太子的敵意。我經常看到他倆,再想想康熙,就心歎,太累了!父不父,子不子,兄不兄,弟不弟!不願再多看,自低頭站著。
  一日康熙騎馬歸來,與各位阿哥大臣閒聊,我正好進來奉茶。康熙喝了一口茶後,突然笑說道:“朕有些懷念你去年行圍時做的冰鎮果汁!”看著太子續說道:“朕還記得當時給朕的是菊花,給胤礽的是牡丹。”太子忙笑說道:“兒臣的正是牡丹。兒臣也頗為惦念,看著精致,吃著也很是去熱。”我忙笑著躬身說道:“皇上既然想,奴婢明日就預備。”康熙微微點點頭。繼而又問道:“朕記得你當日求朕准你學馬,學會了嗎?”我回道:“勉強算是會一點了。”康熙笑說道:“朕准你繼續學,直到學好學精!”我不願壞了康熙的興致,忙露一臉雀躍之色,高興地大聲回道:“謝皇上!”康熙看我一副‘小船不可載重’的樣子,不禁笑了起來,低下坐著的大臣也陪著笑起來。我行完禮,靜靜退了出來,只知道剛才我與康熙、太子對答時八阿哥一直微微笑著目視著我。我不敢回視,只當作不知道。
  今次我仍然與玉檀同住一個帳篷,自從上次月下聽她傾吐過心事後,我待她越發與眾人不同,心中真把她當妹妹來疼惜,她也對我越發細心體貼,兩人感情甚好。
  她看我有了旨意,卻并沒有去要馬騎,不禁納悶地問我:“姐姐不是很喜歡騎馬的嗎?怎麼不去學了呢?”我心中一歎,想著讓軍士教,大概都是象尼滿那樣敷衍我,目標不是教會我騎馬,而是千萬不要讓我有什麼意外,不如不學。除非能象四阿哥那樣,不顧慮我的身份,只是教我,不禁想起他教我騎馬時的認真專注,想到這裡,猛地一驚,我怎麼腦子裡居然會記得這麼清楚,他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趕忙岔開心神,強笑道:“這兩日有些乏,等休息好了,就學。”
  這次跟來的阿哥少,僅來的兩位還彼此不合;隨行的大臣彼此間也疙疙瘩瘩,中間派更不願輕易出風頭,於其中左右為難,小心游走。唯恐招惹了哪個,最後都結果堪輿;再加上蒙古人雖也來覲見,但見著太子爺,卻都面色不快。但人人在康熙面前還要歌舞升平的演戲,氣氛頗有些詭異,康熙早已察覺,卻只做不知。我想,不錯,這才是好法子,‘難得糊塗’!
  一日下午正在外面閒逛,忽看到敏敏格格,美麗依舊。我忙側身站在一旁讓她先行。她卻走到我身邊站定,看著我問道:“我上次見過你!”上次沒留心,這次才注意到她漢語說得不太標准,我凝神細聽後,忙有意放慢了語速說道:“是的,奴婢上次也伴架隨行。”她聽我一字一頓地說話,不禁笑了,說道:“我雖說得不太好,可聽卻沒問題。你就照常說吧!”我忙點頭。
  她看著別處想了會,說道:“你若有時間,可願陪我走一會?”我想閒著也是閒著,倒很樂意和這個做派爽利的敏敏格格聊天。而且看她好似有什麼心事,欲言又止的。若和十三有關系,倒是不能不過問。遂兩人結伴閒逛起來。
  我笑問道:“格格怎麼沒有去騎馬呢?”她回道:“我們整日都可以騎,可不象你們這些住在紫禁城裡的人,要特特地尋了機會來騎。”我一笑沒有搭腔。她問道:“你騎得好嗎?”我笑著說道:“這話你可問錯了,你應該問我,你會不會騎?”她大為吃驚地看著我,說道:“只說漢人的姑娘不會騎馬,怎麼你也是漢人嗎?”我回道:“我是滿人,不過的確不怎麼會騎。不過挺想學的。”她一聽,來了興致,說道:“那我教你吧!我還沒有教過人騎馬呢!不過我保證能教好你。”我聽後,也是大樂,想著沒有再好的了,忙高興應好。
  敏敏格格還真是個急性子,說教就教,拉著我就朝馬廄行去,走了好一會子,還未走到,卻正好碰到幾個漢子在騎馬慢溜著,有蒙古人,也有滿人。看到敏敏格格和我,都下了馬,蒙古人忙著給敏敏格格請安,滿人給敏敏格格請完安,又趕著給我請安。
  敏敏格格對我笑道:“倒是省了我們不少功夫!”說完隨手挑了兩匹馬,那幾個蒙古人自是滿口答應。兩人各自騎了一匹,緩緩走著。敏敏格格側頭看著我問道:“你不是一般的宮女吧?”我笑回道:“只不過在御前侍奉,他們都給幾分面子而已。”敏敏格格問道:“你長得那麼美,怎麼只做宮女呢?我阿瑪的幾個妃子都趕不上你。”我心想,這個敏敏格格說話好是直接,不過在宮中遇見的都是謹言慎行的人,今兒遇見這麼一個,心中倒很是喜歡。於是朝她笑了笑,沒有回話。
  敏敏教得很是認真,可惜一則這是一匹頗為高大的壯馬,我又是首次騎它,心裡有些害怕,總是戰戰兢兢的,敏敏格格在一邊不停地說,讓我大著膽子騎就是了,不怕的。還說騎馬哪有不摔的,她小時候騎馬也摔過呢!我覺得她說得非常有道理,嘴裡‘恩恩’地應著,可心裡卻堅決不執行,還是緊緊勒著馬韁,只讓它慢慢小跑著。
  忽然聽得敏敏格格大笑著喊道:“坐好了!”說完,朝我的馬屁股上就是一馬鞭。我還沒有反應過來,就感覺馬沖了出去。身子一後仰,扯著嗓子就開始驚叫,只聽得敏敏格格在身後,大笑著說:“不要怕!坐穩了!”
  我只覺得馬越跑越快,而我不知已經何時松了韁繩,身子只是緊緊貼在馬上,雙手緊緊抓著馬脖子兩側的鬃毛,馬兒吃痛,又沒有韁繩束縛,只隨著性子亂跑,試圖把讓它感覺疼痛的人摔下來。
  我已經連叫的力氣都沒有了,緊閉著雙眼,只知道使盡全身力氣,盡可能不讓自己掉下馬。只聽得耳邊的風聲呼呼,和敏敏格格的驚叫聲。
  馬在狂奔,一面拱著身子,試圖把我摔下來,我覺得我已經堅持不住了,鬃毛越來越滑溜,手在慢慢滑開,心想道,難道我穿越時空回到古代,只是為了落馬而死?正在絕望地想著,耳邊一個熟悉的聲音:“若曦,再堅持一會。”
作者: bearlove    時間: 2011-5-19 18:19

第三十八章

  我聽後,心中一定,忙又死死得用手扣住馬。他不停得叫著我的名字:“若曦,若曦……”一遍又一遍,沉重而有力,讓我知道他一直在我身邊,我驚懼害怕的心因為這一聲聲的‘若曦’,慢慢安定了下來,知道他肯定不會讓我有事情的。心中既然萌生了希望,手上似乎也又有了力氣。
  他用馬鞭勾住了我的馬韁繩,然後慢慢開始勒韁繩,一面對我說:“若曦,先放開一只手,攬住馬脖子。”我感覺馬速有些慢了,也沒有先前那麼狂野了,緩緩放開左手,摸索著抱著馬脖子。他又說道:“另一只。”
  等我兩只手都抱著馬脖子後,他緩緩地收住韁繩,馬慢慢立定了。我還未來的及張開眼睛,就感覺一雙手把我從馬上抱了下來,我四肢發軟,站立不住,只能依靠在他懷裡。
  此時敏敏格格騎著馬也趕來了,未等馬站定,就跳了下來,趕著聲地問:“你還好嗎?”我忙說:“沒事情的。”她拍拍胸口,說道:“嚇我一跳!你怎麼就松了韁繩呢?”
  我感覺自己身上有了點力氣,忙站直了身子。他也松開了扶著我的手,微微後退一步,站在我側後面。那溫暖安心的感覺就這樣沒了?我心中茫然若失。
  敏敏格格看我臉色古怪,不禁關切地問道:“你哪裡不舒服?”我趕忙搖頭,她笑瞅著八阿哥,說道:“敏敏還未向八阿哥請安呢!”八阿哥微微一笑說道:“免了!”敏敏也是一笑,并未真地請安。只是笑說道:“多虧遇上了八阿哥,要不然敏敏可要闖禍了!”又看著我說道:“今兒怕是學不成了,我送你回去吧!”
  我四周看了一圈,感覺離營帳已經很遠了,不禁發愁,難道走回去嗎?我現在可沒有力氣。再說那要走多久呀?可騎馬,我現在驚魂未定,是萬萬不敢的了。
  敏敏看我面色為難,想了想說道:“你和我共乘一匹馬吧!”我正想答應,八阿哥卻說道:“不用那麼麻煩,我也正好要回去了,順帶送若曦回去就可以了。格格接著騎吧!”我覺得不太妥當,有心說‘不’,可那個‘不’字卻怎麼也出不了口,最後只是靜默著。敏敏看我沒什麼反應,笑了笑說道:“那就多謝八阿哥了!”說完,翻身上馬,對著我說道:“得空我來看你。”然後一揚馬鞭,策馬遠去。
  我靜靜站著,八阿哥也在身後靜靜站著。過了一會,已經看不太清楚敏敏了。八阿哥拿起我的手看了一眼,不禁皺著眉頭,一面問道:“疼嗎?”。我一看也嚇了一大跳,兩個手因為用力過度,現在都是被馬鬃毛勒出的青紫傷痕。
  我一面搖了搖頭,一面要抽回手。他手一緊,不放,可正握在淤青處,我一疼,嘴裡微微‘哼’了一聲,他又忙松了手,我順勢抽回了手。他看著我歎了口氣,說道:“我該拿你怎麼辦?”我側過頭不去看他。
  他上了馬,把我攬在懷裡,四處茫茫,天那麼藍,雲那麼白,草那麼綠,風那麼輕柔,我的心也變得很軟弱,只想著,就讓我放縱一次吧!就放縱這一次吧!忘了他是八阿哥!忘了他有妻子!忘了我的理智!緩緩閉上眼睛,溫順地靠在他懷裡。
  他策著馬慢慢跑著,我閉上眼睛,感覺他下巴抵著我的頭,我能感覺到他的呼吸。麻麻酥酥癢癢的,象是在輕撓我的心。他一手輕輕攬著我,一手牽著韁繩,我覺得似乎這就是我的全部世界。我們可以永遠這樣。我們可以騎著馬找到我的幸福。
  正沉浸在自己似真似假的快樂中,他在耳邊輕聲說道:“你心中是有我的!”他的語氣是肯定的,而非疑問的。我忙睜開了眼睛,看著遠處,卻眼眼前迷蒙,只是白乎乎一片。心中因他這句話而波濤起伏,理智告訴我說‘沒有’,說‘沒有’,可嘴巴微張,‘沒有’兩字卻怎麼也無法吐出口。
  他等了半晌,輕輕地笑了起來,猛地把我往懷裡用力一攬,緊緊摟著我,在耳邊輕笑著說道:“你心裡有我的!”說完,在耳邊輕輕又深深地歎了口氣!又喃喃重復道:“你心裡是有我的!”那聲歎息直接打落在我的心上,敲得我心酸酸的,疼疼的,也泛起了淚水,再多的掙扎、不甘都融化在其中。我緩緩閉上了眼睛,再不願多想。
  快到營帳了。他下了馬,然後把我抱下馬。他眼睛裡全是笑意,只是瞅著我。我低頭默默站著,卻無勇氣回視他,被他看得局促不安。一轉身快步向營地走去。他在身後一面笑著,一面牽著馬追了上來。
  他拽了拽我的衣袖讓我走慢一些。我步子雖然慢了下來,眼睛卻只是盯著前面。他看我神情不安,岔開了話題,微笑著問道:“怎麼和敏敏格格在一起?”我回道:“恰好碰上了,她看我想學騎馬,就好心教我。不過倒真是謝謝你了,幸虧遇上你。”他說道:“我當時正好經過,在遠處瞥見騎在馬上的身影似乎是你,就過來看看。當時還有些猶豫要不要過來,幸虧過來了!”停了下,又慢慢說了句:“下次要學馬,我來教你。”
  一路而來,所遇之人紛紛請安避讓,他把馬交給碰到的兵士,讓他們牽回馬廄。我請安告退,他低頭默默想了會,柔聲說道:“去吧!”我轉身匆匆回了自己帳篷。
  進了帳篷,卻是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撲倒在羊毛毯上,閉著眼睛,心一抽一抽地疼著。不錯!我心中是有他,我怎麼可能對他六年的付出沒有絲毫感動呢?可是我無法面對這份感情。我有太多的懼怕和計較,而他有太多的女人和野心。
  一個人靜靜趴著,不知道過了多久。突然感覺一個人在我肩膀上輕輕一拍,一個從未聽過的暗啞的男人聲音:“若曦”,我心中大驚,失聲就要驚呼,卻被一只手緊緊捂住。耳邊有聲音低低說道:“是我!”
作者: bearlove    時間: 2011-5-19 18:19

第三十九章


  我強扭著頭,看見一個身著蒙古袍子的人,頭戴氈帽,臉上蓄著落腮胡子的男子正坐在我身側,一手搭在我肩上,一手捂著我嘴。我心中驚駭,竟然有人敢在皇帝的宿營地亂來!正在掙扎,他無奈地看著我,剛想張口說話。我突然覺得他眼睛很是熟悉,不禁動作緩了下來,再一仔細辨認,心中大驚,十四阿哥!
  他看我的反應,知道我已經認出他是誰了,向我咧嘴一笑,拿開了捂著我嘴的手。我一骨碌翻身站起,沖到簾子旁,向外探頭看了兩眼,四周無人!又快速地沖了回來,四周一打量,拖著他走到屏風後,坐定後,又深吸了兩口氣,心神才稍稍平復一點。
  他看我臉色緊張,自己卻不是很在乎,嘴巴掩在胡子裡,看不清楚,眼睛裡卻全是笑意。我壓著聲音問道:“你瘋了!竟然敢違抗聖旨?皇上命你留在京中,你居然敢隨了來?你不怕皇上生氣?”
  他輕聲笑著,并不回答我的話,我又問道:“你干嗎不在京城呆著?”他看著我聲音沙啞地說道:“我來是要見八哥的。不過四周不是皇阿瑪的人,就是太子的人,都是對我熟識的。只怕看著背影就會起疑心。所以找你來想辦法!”我怔了一會,腦子裡飛快地想著今年歷史上發生了什麼事情,想了半天,卻全無概念,對於一個不是研究清朝歷史的現代人來說,頂多能知道歷史大致的走向,可每年發生的具體事情,恐怕沒幾個能知道。想著要到康熙51年太子才再度被廢,現在能發生什麼事情呢?只得問道:“京中出什麼事情了?”他看著我,說道:“沒什麼大事情。我只是有些事情要和八哥當面商議!通過書信只怕有人會截了看。再則書信一來一回地也說不清楚,還費功夫。”我張嘴還想問,他說道:“具體事情說了你也不懂,就別問了!”說完後,停了停又補充了句:“我這也是為你好!”
  我瞅著他,只覺他這滿臉的落腮胡子實在礙眼,忽地伸手去拽他的假胡子。他忙一側頭避開。我收回了手,說道:“我要想想如何才能避開所有人的耳目讓你們相見。”他眼睛滿是笑意地說道:“就知道你會有法子的。”猛地瞥見我的手,訝然問道:“手怎麼了?”我回道:“學騎馬的時候,不小心勒的。”他細看了幾眼,微微蹙了蹙眉頭說道:“八哥該心疼了!”我瞪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我一面看著他的胡子,一面腦子裡琢磨著。忽地腦子裡閃過幾個以前看電視時的畫面,忍不住開始笑起來,越想越好笑,又不敢放聲大笑,手捂著肚子,笑得身子發軟,側趴在墊子上。
  十四不知我為何突然笑起來,拿手推了我一下問道:“笑什麼呢?”
  我強忍著笑說道:“我倒是有一個好主意,定能讓人都不懷疑。”一面說著,一面又笑了起來。
  他低低‘哼’了聲說道:“看你的樣子,就知道定不是什麼好主意。不過說來聽聽吧!”我一面笑著,一面說道:“不如把你打扮成一個女子,即使有人看見八爺和你,任他做夢也不能想到大清朝的堂堂十四爺竟會假扮女子。”腦子裡想著以前看過的香港搞笑劇,上下打量著十四,想著他身穿長裙、塗脂抹粉、描眉畫唇的女裝扮相,已是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十四聽完,先是一愣,不敢置信我竟然對他說出這種大不敬的話,畢竟現在男尊女卑,穿女人的衣服那可是很晦氣的一件事情。過了會,他搖了搖頭,自己也開始笑起來,一面伸手過來擰我的臉,說道:“今兒得整治一下你!竟敢拿我來打趣!”我一面笑躲著,一面說道:“我錯了!我錯了!”他逗了我幾下,縮回了手。
  他坐直了身子,默默想著,我看他臉色凝重,忙斂了笑意,說道:“別想了,打趣你呢!若真讓你扮了女子,我就是十個腦袋也不夠砍的。再說了這件事情也不是那麼難。只需小心點就好了。”
  他這才表情輕松了起來。我看著他歎了口氣。他不解地看向我,我看著他認真地說道:“八爺有你這樣的弟弟,其實比得了什麼都寶貴。”他臉色有些黯然說道:“皇阿瑪可罵我‘不過是水泊梁山之義氣’。”康熙的話我可不敢胡亂置評,只是笑看著他,不以為然地聳了聳肩膀。
  他微微搖了搖頭,歎道:“還以為你在宮中已經變了,沒想到還是這樣!”我問道:“你晚上住哪裡?”他說道:“隨便找哪不能過一宿呢?”
  說完,他起身想走,一面說道:“你仔細想想,我晚上再過來。”我拉住他說道:“你這樣出出進進的,豈不更惹人注意,都知道我喜清靜,我這帳裡平日少有人來。不如就先呆在這裡。晚上我再設法讓你見到八爺。”
  他想了想,問道:“誰和你住在一起?”我回道:“玉檀。不過你放心,我會想法子把她支開的。而且她和我感情甚好。”十四聽後,一面思索著,一面輕聲念道:“玉檀!”,然後點點頭,又坐了下來。
  我想著他這幾日趕路,為避人耳目,只怕是吃不好,也睡不好。聲音都有些暗啞。起身到外面去拿了些點心,又端了碗兌了蜂蜜的熱奶。再進來時,卻看到他斜躺在毯子上已經睡著了,我忙放輕手腳,輕輕把盤子擱在一邊的幾案上,他聽到聲音猛地坐起,我忙說道:“躺下睡吧!我在外面守著,不會有事的。”一面說著,一面給他墊好軟枕,他也不多說,躺了下來,我拿了薄毯子給他搭在身上,自己轉了出來。
  仔細打量了一下,因為隔著屏風,從外間看不到裡面。確定沒有問題後,自己隨手拿了本書,靠在墊子上看了起來。其實就是做樣子,根本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正在琢磨如何不引人注意地讓十四見到八阿哥。看來晚上我要親自跑一趟了。帳外有人叫道:“若曦姑娘?”我心中一驚,手一抖,書‘啪’地一聲掉在了地上。
作者: bearlove    時間: 2011-5-19 18:20

第四十章

  趕忙站了起來,快走幾步,身子擋在門口,挑開簾子看,提著的心一松,原來是八爺身邊的僕役寶柱。他看見我,忙請安,說道:“爺打發我過來給姑娘送藥。”我伸手接了過來。他又說道:“早晚兩次,溫水洗淨後敷上,幾日後淤血就能化了。”我心中不知道是什麼滋味,只是點點頭。
  他轉身要走,我忙叫住他,讓他等一會,說完進了帳篷。十四早已經坐了起來,我湊在他耳邊問道:“此人可值得相信?”十四點點頭,說道:“可信,不然八哥能打發來給你送藥嗎?雖非什麼要緊事情,可八哥對你的事情一向上心。”說完還朝我眨了眨眼睛。
  這個人,現在還有閒心打趣我,瞪了他一眼,轉身就走,他卻一下拉住我,示意我低頭。我忙把頭湊過去,他低聲說道:“雖說可信!可我是抗旨而來的,越少人知道越好。不然我不會來找你的!”我點點頭。感覺好象還頗為良好,原來十四和我吵歸吵,可還是很相信我的。
  寶柱看我出來,趕忙低頭聽話,我想了想,問道:“八爺晚上一般都做些什麼?”他陪笑回道:“這個說不准,有時候看書,有時候自個下棋。”我笑著說道:“你回去吧!”他有些蒙,不知我為何沒頭沒腦地問了句,怎麼就沒有下文了呢?但還是快步而去。
  我回來笑看著十四問道:“離天黑還要一會呢?你要不再睡一會!”他搖頭道:“不睡了!”看著幾案上的點心,隨手拿了塊吃起來。一面說道:“給自己把藥擦上吧!”我遂起身淨了手,把藥膏敷上。
  間中又去吩咐小太監給我准備雙份的飯菜,我以前也經常和其他女官一起用飯,何況我現在說話豈是他們隨便能問的,所以他們只是陪著笑一連聲地應好。
  兩人吃過飯後,天色也黑了下來,我和十四約好見面的地方,我先出來看四周無人,示意十四可以離去。他出了帳篷,不疾不徐地走了。
  我又等了一會,然後才向八爺的帳篷行去。到了近前,看李福正守在帳篷外,四周倒也清靜。我大大方方地走了過去。他俯身請安,幫我掀開簾子。我點點頭,徑自進了帳篷。
  八阿哥正在幾案前寫字。看我進來,向我笑著點點頭,示意我坐下。他仍然繼續寫。過了一小會,寫完後,他擱了筆。
  我一看忙站了起來,他起身走到我身邊,看了看我的手,笑問道:“明日可當值?”我沒有答他的話,低聲問道:“這裡說話可方便?”他神色一凝,說道:“知道你晚上要過來,外面有人守著。”我點點頭,可還是湊到他耳邊低聲說道:“十四阿哥來了!”
  他聽後臉上的神色變得凝重。也壓低聲音問道:“他說為什麼而來了嗎?”我搖搖頭
  我低低告訴他相見的地點。他想了會,說道:“你先回去吧!我自會去見他的。”
  我點點頭,轉身要走,臨到門口,又轉回身,說道:“千萬小心點!”他一笑,說道:“沒事的。安心回去吧!”我這才又轉身出去,聽到他在身後輕聲說道:“不過你為我擔心,我很是開心。”我腳步一滯,趕忙出了帳篷。
  人雖然回了帳篷,心卻靜不下來,只是在帳篷裡打轉轉。正在焦急,聽到帳篷外一個聲音恭敬地說道:“格格,這就是若曦姑娘的帳篷。”我挑開簾子一看,原來是敏敏格格。領她來的小廝忙給我請安。我讓他起來,他又給敏敏格格請安告退,然後退走
  敏敏看著我,笑說道:“過來看看你可好?”我也笑說道:“勞格格掛念,只是當時有些受驚而已,早已經沒有事情了!”她側頭凝視著地面,躊躇了一下,問道:“可願出去走走?”
  我心想呆在帳內,也只能苦苦熬時間,不如與她出去走走。況且她顯然是有話要說。於是笑著點頭答應。
  兩人緩緩走著。她看著我笑說道:“剛才打聽了才知道,你原來是皇上跟前的大紅人呢!”我一笑說道:“什麼紅不紅的,不過盡心服侍皇上而已!”她笑笑看著前方。
  她幾次目注我想開口,卻又轉回了頭。我只是靜靜走著,等著她問。走出營帳,人漸漸少起來。沉吟了半晌,她問道:“十三阿哥這次為何沒來呢?”我想著,果然是為了十三,回道:“來不來不是十三阿哥說了算的,這要看皇上的意思。”她聽後,沒有答話,默默走著。
  過了一會,她又問道:“十三阿哥的福晉長得美嗎?”我心中歎了口氣,十三的一首歌竟然就此給這草原上最美麗的花心上種下了相思。看著她說道:“在我看來,沒有格格美!”她一喜,問道:“真的嗎?”我認真地點點頭。她們不過是紫禁城中的絹花,緊裹著綾羅綢緞,一行一動都有規矩。而敏敏卻是這大草原天地間恣意開放著的鮮花,隨風起舞,活色生香。
  敏敏盯著我緊張地問道:“難道你不會覺得我粗蠻,不知禮數嗎?看看你,就知道了!你們說話不快不慢、不高不低,舉止那麼秀氣斯文。”
  我有些傻,不知道自己何時竟然從‘野丫頭’變成‘淑女’了?難道真是‘居移氣,養移體’?六年的宮中生活我也有貴氣了?
  想著不禁大笑起來,清亮的笑聲在草原上回蕩,一面問道:“我是否秀氣斯文,我自己倒是不知道!不過我可以肯定地告訴你,你絕對是個美人!”
  敏敏聽後,不禁也隨我爽朗地笑起來,說道:“我見過的娘娘們都是端莊溫柔地笑的,沒想到你也會這樣大笑的!”
  兩人都嘴邊含著笑走著,我多久沒有聽過女孩子象這樣大笑了?我又有多久沒有這樣大笑過了?紫禁城中的女子連說話都得壓著!心中對敏敏又多了兩分喜歡,而且她能看上十三,可見是有眼光的,越想越覺得喜歡她。
  琢磨了會,覺得她的性格應該不會介意的。於是直接問道:“你可是中意十三阿哥?”敏敏臉上的笑意一下僵在臉上。過了半晌,才問道:“那麼明顯嗎?”我笑回道:“挺明顯的!”
  她靜默了會,突然綻放出一個極之璀璨的笑容,讓那草原上空的星星也為之黯然失色。她凝視著草原的盡頭,說道:“不錯!我心裡是有他!”她側頭看我,我回她一個贊許鼓勵的笑容。
  她又轉回頭,凝視著蒼茫夜色中的遠方,臉上帶著一個甜蜜惆悵的笑容,緩緩說道:“我從未聽過那麼美麗的歌聲。他站在那裡看著我唱歌,我的心從來沒有那麼快地跳過。我也從未看見男子那樣笑過,好象在笑,又好象沒有笑,好象什麼都不在乎,可又象一團火焰,你能感覺得到他的熱!”她說完後,心緒好象仍然沉浸在那個讓她失落自己心的晚上。過了半晌,她猛地轉頭看著我,熱烈地說道:“我從未見過象他那樣的男兒!”
  愛情!我知道的,我懂的!可我還是再次被它感動!不管前方是什麼,現在她在愛,她因為自己的愛而快樂,而苦惱。我只知道笑著看著她,分享著她的感覺。只有愛過的人才知道那甜甜酸酸的感覺。她看到我的笑容,又忽然有些不好意思,轉開了頭。
  我凝視著她說道:“十三阿哥是個值得喜歡的人!”她回頭看著我,笑容燦爛如朝霞。臉上帶著驕傲得意。可笑著笑著,臉色漸漸黯淡下來,我看著她慢慢消失的笑容,心中一緊。她說道:“可阿瑪不願我嫁給他!”我忙問道:“為何?”
  她皺著眉頭,說道:“你別告訴別人!”我趕忙點點頭,她續說道:“阿瑪說紫禁城的女人沒幾個幸福的!他說我是草原上的花,只有在草原上才能盛開!”我心也漸漸黯淡下來,她阿瑪是真心疼她,說得話沒錯的。她在草原上是永遠的公主,可她若去了紫禁城,不過是十三幾個福晉中的一個。而且我現在還不知道十三的意思,誰能保證十三會疼惜她呢?再想到十三將來被監禁的命運,更是黯然。
  她看我臉色黯淡,淒然一笑,說道:“我原來還不願意相信阿瑪的話,可現在看來他說得都是真的。”我伸手握住她的手,卻發覺兩人的手都是冰涼,誰也溫暖不了誰。
  兩人牽著手,默默走著。她問道:“你有意中人嗎?”我心裡一痛,竟不知該如何回答。正在躊躇,忽然聽到喧嘩之聲,黑沉的夜色中,無數的火把在移動。我心中一慌,那不是他們見面的地方嗎?提步就開始向人群處奔跑!敏敏不明白發生了何事,但也隨我跑了起來,一面問道:“怎麼了?”我心緊緊揪著,顧不上答話,只是使盡全身力氣地奔跑。
  跑近了,聲音喧嘩,此起彼落,根本辯不清他們說些什麼。我隨手拉住一個人問道:“怎麼回事?”他看到我和敏敏格格忙要請安,我快聲說道:“免了,趕緊回話!”他忙說道:“太子爺說有賊,命人正在四處搜查。”我心裡一緊,忙問道:“賊呢?長什麼樣子?”他回道:“天色太暗看不清楚臉面,好象穿著蒙古袍子,太子爺命放了箭也不知道射著了沒有。”他又指著前方說道:“說是往那邊去了!”
  放了箭!我只覺得心一沉,眼前直發黑,倒退了兩步。忙定了定神,現在不是手腳發軟的時候。深吸了口氣,又開始跑。敏敏格格也隨著我跑,一面說道:“怎麼會有膽子這麼大的賊呢?他倒是挺會躲的,知道那邊是我們蒙古人的駐營地,混在一起,還真要費功夫尋找呢!”
  我腦中一面想著會被箭射傷嗎?八阿哥在哪裡呢?一面只是狂奔。我和敏敏兩人在人群中穿來穿去,人影晃動,又在黑暗中,雖有火把,可畢竟不夠亮,也沒人注意我們。
  這邊是蒙古人的營地,我不熟悉,只得拉著敏敏,說道:“哪些地方可以藏人呢?”敏敏這會子已經覺得我很是不對勁,不過她雖面色納悶,卻沒有多問,只是牽著我,在帳篷間兜來轉去的。
  找一處,一處地方沒有。太子爺的人已經和蒙古人交涉完。蒙古人紛紛集結,開始搜查起來。
  我心中越來越急,卻無半個主意,只能不停地跑,不停地看。敏敏看我臉色焦急,也加快步伐,不停地帶著我四下尋找。
  正心中焦躁難耐,忽地一個人把我一把拽進了帳篷,我心中先一驚,猛地又是一喜,忙輕聲叫道:“十四!”他應了聲。我心中一緩。忙問他:“有沒有傷著?”黑暗中,只感覺他握著我的手抖了抖,然後沉聲說道:“沒有!”我心剛放下,他又說道:“不過八哥為我擋了一箭。”我‘啊’地一聲驚叫,又忙掩著口。只覺得我的手在拼命地抖,他用力握著我,說道:“若曦!傷在胳膊上,沒有生命之險。”
  十四雖然緊緊握著我的手,可我的手還哆嗦不停,我緊緊掐住他的手,他越發用力地回握著,淤青處陣陣疼痛,我卻一無所覺。在心中對自己狂吼著,鎮靜!鎮靜!眼下最重要的是十四!只是傷在胳膊,他沒有事情的!心中念頭不停地轉,聽到帳篷外敏敏低低地在叫‘若曦,若曦’。
  我低聲問十四:“你可見過蘇完瓜爾佳.敏敏?”十四回道:“沒有!”我心中一定,忙掀開簾子,正看到敏敏四處張望,想必是她一回身發覺我突然不見了,正在尋我。
  我低聲叫道:“敏敏格格!”感覺十四的手一緊,我低聲說道:“她肯定會幫我們的。”敏敏已經快步進了帳篷。
  我心中早已有了計較,一下子就朝她跪倒,一面磕頭,一面說道:“求格格救奴婢一命!”敏敏一驚,忙俯下身子,一面拽我起來,一面問道:“究竟怎麼回事?你先告訴我,如能幫,我絕對幫。”
  十四也是一驚,過來拉我起來。我猛地把他往後一推,低聲斥道:“讓你不要跟來,你偏要跟來,現在可好,被太子爺當成了賊人!這怎麼解釋得清楚?若解釋,我和你的事情勢必會被知道,可宮女是不許和外人私自有情、偷偷相會的!我們倆都得一死。若不解釋,你又肯定要死!那我……那我……又怎麼能……獨活?”說著眼淚已經下來了。五分焦急,五分卻是心中哀苦,擔心著八阿哥。
  敏敏‘啊’了一聲,問道:“他是你的情人?”我忙應道:“正是!平常在宮裡不得相見,他以為到了塞外,總有機會相見,卻不料竟被太子爺當成了賊人。”敏敏聽後,突然輕聲笑了起來。
  一面拉我起來,一面笑說道:“他擔著掉頭的風險來見你,可見一片真心。你豈能再怪他!放心吧,這事包在我身上,管保讓他平平安安!”
  我一面順勢起來,一面內疚地想著,敏敏,對不起了!事情緊急只好利用一下你,唯有將來尋機會報答了。唉!愛情中的女子總是心格外軟,尤其是對有情人。因為自己懷有鴛夢,也總是希望‘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屬’!
  十四顯然早已經反應過來我的意思,順著我的意思假扮成了京城來的貴公子哥。敏敏領著我們一邊走著,一邊極其感興趣地問著十四問題,什麼怕不怕呀?吃苦了嗎?你們什麼時候要好的?十四哄敏敏這個十四五歲小姑娘還不是小意思,謊編得毫無破綻,臉面上一副對我一往情深的樣子。敏敏滿臉的驚歎感動。一路碰到的士兵都趕著給敏敏請安,誰會懷疑這個大大方方走在他們尊貴公主旁邊的這個蒙古人呢?
  我走到岔路口,看著敏敏說道:“我不和你們過去了,免得被人看到引人注意。”敏敏笑笑地說道:“放心回吧!絕對不會有任何事情的。”我和十四兩人眼色復雜地對視了一眼,我轉身匆匆離去。
  外面雖鬧得天翻地覆,可我們的營地卻很是安靜,想必太子雖有了疑心,卻也不敢在未有確鑿證據前驚動康熙。十四算是先擱下了,可想著八阿哥,心裡卻更是急,只想快快地跑去看一看,可為了不引人注意,還得壓著步伐,不緊不慢地走著。臉色也得如常。
  只覺得這路怎麼就那麼長呢?臉上已經快撐不住了,可仍然未到!
  看到八阿哥的帳篷前一切如常,門口寶柱和順水守著,臉色倒是平靜,看不出什麼。我站了一會,深吸了口氣,微笑著上前,他們卻擋在了我身前,一面請安,一面說道:“爺正在洗漱!不方便見客!”
  我微微笑著,正想讓他們叫李福出來答話,李福卻已經出來了,說道:“姑娘請進!”寶柱和旁邊的順水眼含疑惑對視一眼,忙讓開了路。
  進去後,并未見到八阿哥。我估摸他應該躺在屏風後的軟榻上,緊走了兩步,忽又覺得不妥,忙站定,躊躇著不知該不該過去。
  八阿哥說道:“進來吧!”我這才轉到屏風後。他果然側躺在榻上,上半身并未穿衣服,想必是因為我來,身上搭著一條薄毯。可膀子胳膊卻還是裸露的。
  我并不是沒有見過男人的身體,以前讀書時,天氣熱時,男生經常光膀子亂恍。電視、海灘上那就更不用說了。可自打到了古代卻真是從未見過。再加上是他,臉一下子有些燙,忙轉開了視線。可心裡又擔心他的傷,只得又移回了視線。覺得臉火辣辣的。
  他低低笑了幾聲,說道:“過來!”我沒有動,只是盯著他左胳膊上殷紅的一片。心中一疼一疼地,眼中不禁已有些泛酸。李福走來,跪在榻前,說道:“爺!奴才要上藥了!”八阿哥沒有看他,只是仔細端詳著我,隨意微微點點頭。
  李福拿走裹著的軟布,一面用棉布吸著血水,一面往傷口上撒藥粉,我不禁上前兩步,仔細看去。還好,傷口不算深,只是血仍然不停地在流,撒上去的藥粉竟好象沒有任何作用。忍不住皺著眉頭問道:“這是什麼爛藥?怎麼一點也不管用?”
  李福一面手下不停,一面回道:“這已經是上好的創傷藥了!是九爺花了重金從雲南買來,這次特地帶來備用的。”八阿哥笑說道:“再好的藥也要時間才能生效!”我皺著眉頭看著,想著落後的醫療!早知道要回古代,我應該去學醫,現在也不至於只能干看著。腦中念頭正在胡轉,忽然一驚,特地帶來備用!?他究竟還做了什麼准備?心中哀慟,皇位!流血性命都在所不計的!
  正想著,八阿哥問道:“你見過十四了?”我看著李福正拿軟布開始包扎傷口,一手要舉著八阿哥的胳膊,另一只手用來包扎顯然不太夠用。忙上前幫他扶著八阿哥的胳膊,嘴裡一面隨口應道:“恩!”
  他胳膊微微一抖,我手心貼著他的肌膚,也猛地一燙,這才覺得孟浪,可是李福已經松了手,正在專心包扎,我總不能現在松手。我覺得手心越來越燙,竟好象握著的是團火,臉上越來越燒,只怕連脖子都已經紅了。低著頭,動也不敢動。
  八阿哥也是默默躺著,全身紋絲不動。李福卻是神態正常,只是手腳變得格外麻利,很快裹好傷口,收拾好東西,俯身靜靜打了個千,就輕輕地匆匆退了出去。
  我忙把手收了回來。八阿哥的胳膊猛地落下,他微微‘哼’了一聲。我心歎,自己這是怎麼了?竟象個情竇初開的小姑娘似的,舉止大為失常!忙問道:“疼嗎?”
  他笑著沒有說話,轉了轉身子,想要起來,我忙尋了墊子給他靠好。他身子一動,身上的薄毯滑了下來,我正好俯身在幫他調整墊子。等起身時,觸目所及,只覺臉‘撲’的一下,已經紅透!猛地轉過身子,背對他站著。卻更覺尷尬,我應該裝著沒有看見,雲淡風輕地才對,怎麼能這麼反應呢?反倒更是落了行跡!
  嘴裡說道:“你既沒有事情,那我走了!十四你不用掛心,他一切妥當!”一面說著,人一面向外走。他一下子抓著我的手,我背著他掙了幾下,他低聲說道:“你再用力,我的傷口要重新包過了!”
  下面的是廢話,時間緊張的朋友可以跳過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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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十八年,復立允礽為皇太子時,康熙十分高興,大封諸皇子。允□被冊封為貝子,爾後又封固山貝子。但他同其父的關系依然緊張。同年四月,康熙巡行塞外,因擔心允祀一伙聚眾鬧事,便命允祀侍從,不讓允□、允示唐、允示我扈隨。但允□設法要和允祀一塊去,他“敝帽故衣,坐小車,裝作販賣之人,私送出口,日則潛蹤而隨,夜則至阿其那(允祀)帳房歇宿,密語通宵,蹤跡詭異”。
  我這段故事就是從這段資料演化而來,我查找了很多資料,也問了了解清史的人,可都沒有辦法回答我,十四究竟是為什麼不惜違抗皇命而要找老八呢?真正的歷史已經湮沒了。後來我自己仔細閱讀了‘清史稿’,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康熙四十八的記錄,可整整一年的時間,在史書中不過幾百字而已。看完四十八年所發生的事情,我自己臆測了一些東西,就敷衍出了這段故事。遙想歷史是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只是心中也會酸痛!我在不知不覺中已經給這些人物加上了自己的感情。
  說這些只想與大家分享我的感覺,不吐不快!
作者: bearlove    時間: 2011-5-19 18:20

第四十一章

  我忙回頭看,卻發現他是用右手拽著我的,左手扶著毯子,雖不妥,但也不至於如他所說。不禁無奈地瞪了他一眼。伸手幫他捏好毯子,讓他靠好。他拖著我坐在他身側。兩人都靜了下來。
  他笑著看了我會,說道:“象是在做夢!我一直在想……”我忙打斷他的話,沒話找話地問道:“你怎麼知道我見過十四了?你不擔心他嗎?”他笑看著我微微搖了搖頭,但還是說道:“你看到我受傷,并沒有驚異,顯然早已經知道,那只能是十四告訴你的。至於說到擔心!這裡可不全是太子的人,他的人能搜,我的人就不能從中作梗?一直沒有人來報信,那就說明一切安好。再說了,你既然見過十四,卻面無憂色,可見他肯定已經藏好了。”
  他說得這些我有的已經想到,有的倒是的確沒想到。我又問道:“怎麼會被太子爺發現呢?”他這次倒是皺著眉頭想了會,慢慢說道:“我出去時很小心,應該沒有人留意到。也許只是恰巧被人看到了。畢竟我和十四的身影不熟悉的只怕不多。更有可能是太子爺這幾日提防著我和京中互通消息早派了人手在四周巡視。”我不禁問道:“京裡發生什麼事情了?他干嗎要提防?”八阿哥笑看著我,耐心地說道:“皇阿瑪不准我和京中聯系,太子爺做這個准備一則是為了抓我痛腳,到時辦我一個抗旨不遵的罪,二則皇阿瑪近期打算做一次大的官員調動,據十四弟所言,大都是不利於我們的,他自然不想我現在有所對應,等我九月回京後,一切早已成定局。”
  我琢磨了會,說道:“皇上如果已經拿定主意,你們又能有什麼法子呢?”他看著我笑道:“這些說起來就話長了!總而言之,即使貴為天子,也不可能真的就能隨心所欲!你若真想知道,我倒是願意細細講給你聽。”
  我努了努嘴,沒有說話。他笑問道:“十四藏哪裡了?”我想著笑起來,說道:“你猜猜!”他微微笑著,說道:“你既然讓我猜,肯定是一個我不太輕易能想到的人。”他思索了會,問道:“是敏敏格格嗎?”
  我不禁有些洩氣,蔫蔫地答道:“是呀!”他有些驚異地說道:“還真是她?你怎麼說動的她?這可不是件小事!”原來他還是不能肯定的,我這才又有些開心,側著腦袋得意洋洋地說:“不告訴你!”
  他不說話,只是溫柔地笑看著我。我看了看他的胳膊,有些後怕地說道:“太子爺怎麼膽子那麼大,竟然拿箭射你們?”他嘴角含著絲笑說道:“用箭射賊,天經地義,借此機會能除掉我們豈不更好?”我心裡一個寒戰。突然想起最後的結局,剛才談笑時的安然心情再無,心中充滿悲傷,表情開始變得疏離。
  他覺察出我的變化,伸手猛地一拉我,把我拽進懷裡,我要起身,他緊緊摟緊我,頭壓在我腦袋上低低說道:“我不喜歡你剛才的樣子。總讓我感覺你離我很遠。你心裡裝著什麼呢?害怕嗎?不要怕!一切有我呢!我不會讓你受到任何傷害的。”
  他正摟著我低語,李福一下子跑進來,猛地看見我們,慌得跪在地上,只是磕頭。八阿哥放開我,如常地問道:“什麼事情?”我尷尬地低頭坐著,完全不敢看李福。
  李福忙回道:“有人過來通報,太子爺在蒙古營帳,裡裡外外搜了三遍,四周也翻了個底朝天,沒有任何結果,這會子正打算搜這邊的營帳。”八阿哥微微笑著歎道:“他可真是豁出去了,也不怕驚動皇阿瑪。不過來得正好,幫我做個見證。”
  我卻是一驚,看著他的胳膊想到這個可不好隱瞞,即使今夜能瞞過,明天、後天也瞞不過,上了馬背,一用力傷口出血怎麼可能瞞得過呢?要找什麼借口才能不騎馬,不打獵呢?
  八阿哥吩咐李福:“泡杯熱茶!記得要滾燙的!”李福應了聲,快速而去。我仍然暗自琢磨著,八阿哥卻坐直了身子,說道:“幫我拿一下衣服。”我應了聲,起身拿了衣服遞給他,他站起自己要穿。我也顧不上不好意思了,一面臉燙著,一面服侍他穿衣服。他靜靜得站著任由我幫他套衣服,系扣子,翻領子,最後我仔細打量了一下,一切妥當並無破綻。才向他點點頭,示意沒有問題了。
  他目視著我,伸出手,輕輕地撫了一下我的臉,剛想說話,李福在屏風外說道:“爺!茶泡好了!”他收回了手,朝我低聲說道:“先回去吧!”說完不等我回話,一面吩咐:“讓寶柱進來!”一面去了外間,我也隨著跟了過去。想走,可又有點擔心待會太子來他怎麼應對。一時頗為躊躇。
  他在桌前坐好,隨手拿了本書,瞟了眼我,看我立著不動,他也沒吭聲,端起茶試了下溫度,吩咐道:“不夠燙!我說得是滾燙。”李福臉色一緊,忙端起杯子出去了。我開始覺得有些不對勁,疑惑地看著八阿哥。
  八阿哥微笑著望著寶柱說道:“今次要委屈一下你了!聽好了!”寶柱忙跪在地上,他繼續說道:“過會子太子爺進來時,你要不小心把茶傾倒在我右胳膊上。一定要燙傷我。至於說怎麼做得自自然然,天衣無縫,你自個琢磨琢磨吧!”寶柱楞在當地。八阿哥肅聲問道:“聽明白了嗎?”寶柱忙點頭,應道:“奴才明白!”八阿哥笑道:“下去吧!”
  我卻心中一驚,一整杯滾燙的茶?可又想不出更好的法子。只是拿眼睛瞅著他,他此時并不看我一眼,神態怡然地看著書。我咬了咬嘴唇,轉身出了帳篷。
  剛掀開簾子,卻恰好碰到太子領了四個人迎面而來,四周雖有人在搜查,卻很是安靜。我心想,看來他只是心中懷疑,并不能確信看到的人就是十四,不敢在未有真憑實據之前把事情鬧大。既然不能大張旗鼓地四處搜查,只能來試探八阿哥了。我忙蹲身請安。
  他眉頭微微蹙著,笑說道:“姑娘竟在這裡!不過你姐姐是八弟的福晉,倒是的確比別人要親近一些!”我笑回道:“未入宮前,曾經在八爺府裡住過大半年,知道八爺那裡化淤傷的膏藥不錯,特地來要些膏藥。”一面想著,你既然如此說,我也沒有必要撇清,反正關系早擺在那裡了,索性大大方方攤給你看。一面伸手給他看。他一看我手上青青紫紫的傷痕,眉頭一展,忙關切地詢問原因,我簡單說道:“下午騎馬的時候勒的!”他說道:“我那邊也有些不錯的淤傷藥,回頭我派人給姑娘送過去。”太子爺的恩典豈容人拒絕?我忙俯下身子謝恩。他又問道:“姑娘來了多久了?”我笑回道:“因為陪八爺閒聊了幾句,也有好一會功夫了!”
  他聽後沉吟著還想說話,八阿哥已經迎了出來,一面請安,一面笑說道:“不知二哥要來,臣弟接駕遲了!”太子爺笑著讓他起來。一面不經意地仔細打量他的神色,一面說道:“我也是一時興起,到你這裡逛逛,不用那麼多禮。”
  八阿哥側身,恭請太子爺進了帳篷,他隨後跟進去時,眼光從我臉上一掃,微微停了一下,腳步未緩,神色不變,笑容依舊進了帳篷。
  我走了兩步,看到寶柱端著兩盅茶匆匆進了帳篷,不禁腳步慢了下來。不大會,忽聽得‘當啷’一聲,杯子落地的聲音,緊接著僕人驚惶地叫‘八爺’的聲音,寶柱‘奴才該死’的聲音,太子爺呵斥奴才的聲音,吩咐叫太醫的聲音。我心中緊緊地抽痛著,忙快步走了幾步,隱到帳篷後,看見有人匆匆出了帳篷去叫太醫,寶柱被人拖了出來,垂頭跪在帳外。看來無論如何是免不了幾十板子了。正想著,李福已經指揮著兩個人把寶柱堵住嘴,放在刑凳上,打了起來。一板一板,很快血就涔了出來,殷紅一片。
  我緊閉雙眼,深吸了兩口氣,轉頭快步跑回自己帳篷。他們的游戲,我不想再參予了,我不要見到那麼多的血。我的生活已經很不快樂了,不要鮮血讓它變得更淒慘!
  —— —— —— —— —— —— —— —— ——
  怎麼這麼黑?天上一顆星星也無,四周只有風刮過的聲音,無邊的壓力緊裹著我,心中正害怕,忽看見前方一點隱隱的燈光,來不及多想,提步就向燈光跑去。一路踉踉蹌蹌,卻也顧不上,只想趕緊抓住那黑暗中唯一的光源和溫暖。
  跑近了才看清,原來是八阿哥打著一盞燈籠正在慢步而行,一身竹青長袍,隨風獵獵而舞。他見是我,停了腳步,朝我溫柔一笑。看到他溫潤如玉的臉和謙謙笑容,我的恐懼、驚惶、茫然一下子消散。心中一安,喜悅地叫道:“八爺!”正要走過去,忽地一只箭疾飛而來,打在燈籠上,在燭光滅去的瞬間,八阿哥臉上的笑容竟帶著幾分淒厲絕望,無限哀淒地目注著我,緩緩消失在黑暗中。
  我只覺撕心裂肺之痛,大叫一聲“不要!”,猛地坐起,睡在屏風外面的玉檀忙沖了進來:“姐姐!做噩夢了嗎?”我只覺心不停地顫抖,身子也在不停地顫抖,玉檀摟著我柔聲叫道:“姐姐!姐姐!”那個笑容!那種目光!我猛地的抱著她,我好冷!我好冷!玉檀什麼也沒有再問,只是安靜地回抱著我。
  過了好一會,我才慢慢緩過來,我強笑著對玉檀說道:“我沒事了!你去睡吧!”玉檀柔聲問道:“要不我陪姐姐一塊睡吧?”我向她搖了搖頭,躺了下來。她替我蓋好被子,靜靜退了出去。
  我在黑暗中大睜著雙眼,再不敢閉上眼睛。淒厲絕望的笑容,無限哀淒的目光,拼命地想驅散這副畫面,卻越發清晰,我在被中縮成一團。思緒翻騰,在姐姐屋中初次相見時,他談笑款款;秋葉飄舞中他逼我答應時的冷酷聲音;漫天白雪中一身墨色斗篷,陪我慢行時沉默的他;捂著我的手時,讓我答應他帶著鐲子,盛滿哀傷希冀的眸子;桂花樹下溫暖如春陽的笑容;散發著百合清香的簽紙……
  十四雖沒有細說八阿哥在暗裡為我所做的事情,可我並非傻子,初進宮中時,教導我的老嬤嬤對我的寬容,掌事的太監和宮女對我不露痕跡的照顧,我怎麼可能沒有察覺?只怕還有很多是我所不知道的。
  如果可以選擇,我寧可降落在四阿哥府中;因為早知道結果,我一直希望自己能疏離,人都是有私心的,我不可能在明知道結局的情況下還義無返顧地湊上去。可六年的時間,點點滴滴,就如同腕上的鐲子,早就如影隨形,成為我生命的一部分了。我即使為自己鑄造了銅牆鐵壁,也禁不起天長日久、水滴石穿。
  一夜無眠,聽到外面玉檀的響動知道她起來了。我心中最後已拿定注意,掀被而起。玉檀看見我,臉色震驚地說道:“姐姐!怎麼看上去一夜之間竟瘦了好多!”我看了看鏡中的自己,淡淡笑道:“大概是沒有睡好,臉色有些憔悴,令人生成一種錯覺罷了!”
  細細描好黛眉,塗勻胭脂,戴好耳墜,臉色是胭脂都無法掩蓋的份外蒼白,眼睛卻是格外的亮,黑瀅瀅的瞳孔中象是兩團小小的火焰在其中燃燒。對著鏡中的臉孔嫵媚一笑,喃喃說道:“能不能改變歷史,就靠你了!”
  —— —— —— —— —— —— —— —— —— ——
  清晨去當值時,八阿哥看見我時,神色一怔,我掃了一眼他裹著的右胳膊,專心給康熙奉上茶。康熙正在聽太子爺講述八阿哥如何被燙傷的。聽後,只是囑咐讓八阿哥好好養著。八阿哥磕完頭後,自回了營帳休息。
  正在給太子爺上茶,康熙淡淡問道:“昨兒晚上馬賊抓住了嗎?丟了什麼?”我面對太子爺,看到他幾案下的手微微一顫,恭聲回道:“沒有!因為發現的及時,東西倒是沒有丟。”康熙喝了口茶,淡聲說道:“蒙古人不太高興,說是有身穿蒙古袍子的賊,可翻遍了整個營地卻什麼也沒發現。”太子爺臉色一下子變得極為難看,忙站起來說道:“兒臣一時魯莽,未考慮周全,請皇阿瑪責罰!”康熙瞅了他一眼,溫和地說道:“以後要三思而後行!”太子忙點頭應是。
  康熙用完膳後,太子爺和眾位大臣陪著去騎馬行獵。目送康熙他們一行人漸行漸遠,人漸漸散去。我又默立了半晌,直到看不見康熙他們的身影。才轉身舉步而行。
  快到八阿哥帳前,腳步不覺已經緩了下來。雖然已經拿定了注意,可是事到臨頭,心裡還是有掙扎不甘。但想著他這六年來的點點滴滴的照顧付出,還是一步步挪到了他的帳前。
  掀簾而入時,李福正在服侍他用膳,兩只手都不便利,只能由李福代勞。他看我進來,停了下來,靜靜看著我。李福低頭立在他身後。我和他默默對視了半晌,我朝他微微一笑,上前幾步,對著李福吩咐道:“公公先下去吧!”
  李福飛快地瞟了眼八阿哥,躬著身子快速退了出去。我拖了凳子坐在八阿哥身側,一手拿起筷子,一手端著小碟,夾了菜送到他嘴邊。
  他并未張口,只是默默凝視著我,眼睛裡隱隱含著一絲不安。我把菜放回小碟中,嫣然一笑,柔聲問道:“你不喜歡我服侍你嗎?”他瞅著我,說道:“如果這是第一次,我會高興都來不及;如果這是最後一次,我寧願永遠留著將來用。”
  我溫柔地目注著他,嘴邊含著笑,把菜夾起,又送到他嘴邊。他看著我的眼睛,我知道那裡面現在除了溫柔還是溫柔,他一下子笑了起來,張嘴吃了菜。吃了兩口,突然叫道:“李福!”李福匆匆而進,他笑著說道:“去拿壺酒來!”李福躊躇著說道:“爺身上有傷,喝酒只怕不妥。”一面說著,一面只是瞅我。
  八阿哥笑斥道:“你是主子,還是我是主子?”李福一聽,再不敢多言,退了出去。不大會功夫,托著著一壺酒和兩只酒盅進來。
  我站起伸手接過托盤,一面說道:“只喝一盅!”李福緊皺的眉頭這才舒展開。躬著身子靜靜退了出去。
  我倒好酒,送到他嘴邊,他笑看著我,往日黑沉的眼睛變得很是明快,點點笑意飛濺出來,映得臉色更是晶瑩如玉。這麼毫不掩飾的快樂!我心中一動,那幾絲不甘也被融化少許。還是值得的,至少他現在是這麼快樂,不是嗎?
  他一直凝視著我,我剛進來時的淡定鎮靜通通消散不見,不好意思再看他的眼睛,轉過視線,含笑嗔道:“喝是不喝?”他忙就著我的手,慢慢飲了一杯。我自己也飲了一杯。
  服侍他用完膳、漱完口,淨完手。李福把杯盤都撤了下去。我擺好墊子,讓他靠好,問道:“要我給你找本書看嗎?”他笑著說道:“什麼都不要看!要你陪我坐著!”我笑看著他說道:“今日我當值,我還得回去預備茶點呢!要不萬歲爺回來喝什麼?再說,我還想去看看十四。”
  他沒有說話,只是拿眼睛瞅著我,我看拗不過他,再說現在也不想逆他的意。坐到他身側,說道:“就一會。”他笑笑地看著我,輕輕歎了口氣,說道:“讓你這樣心甘情願地坐在我身邊,我已經想了好久了!”我臉微燙,側低著頭,沒有說話,心裡泛起幾絲甜,女人都禁不起甜言蜜語的。
  他往我身邊湊了湊,我趕忙下意識地往旁邊挪了挪,他低笑了兩聲,沒有再動,只覺得他視線一直凝在我臉上,我心裡甜蜜中夾雜不安。靜默中壓力越來越大,我猛地站起來,說道:“真要走了!”他笑著說:“再不讓你走,你下次不敢再來了!去吧!”我笑了笑,正要走,他又說道:“你先不要去看十四。”我停了腳步,看著他。他笑說道:“他在敏敏格格那裡,很安全,等過兩日,太子爺不那麼留心了再說吧!”我問道:“如果你們事情已經商量妥當,不如早點讓他走,才是萬全之策。”他回道:“事情倒說得差不多了,不過現在太子爺肯定想著,既然營帳都搜了,沒有人,那麼如果真是十四,他肯定要設法回京的,定在外圍派了人手搜查,緩幾日等太子疑心盡去,再走更妥當!”
  我點點頭。心想,以後還是少操這個心了,我跟他們這些人比心眼,實在沒有任何玩頭。比起思慮周全,他們從小到大琢磨的就是這些,就是十個我也趕不上他們一個。一面想著,一面出了帳篷。他在身後柔聲說道:“晚上我等著你!”
  走在六月的藍天下,我半仰頭直盯著天上的雲朵,從今後不可能再‘心若浮雲,自在來去’了,心中半帶著苦澀,對自己說道:好好愛他吧!盡力愛他吧!讓他全心全意愛上自己!
  下午和芸香交待清楚晚上當值注意的事情後,先回了自己帳篷洗漱收拾。我泡在滴了玫瑰露的浴桶中,繚繚香氣中閉著眼睛想,這應該算是我到古代後的第一次約會吧?直到覺得自己全身已有了玫瑰若有若無的香氣,才緩緩起身。
  除了日常梳的發式,我其它的發式都梳得不是很好,不過費了半天功夫,一個嬌俏的發式還是挽好了。看看倒是值得費這許多時間的。
  用青鹽和自制的簡單牙刷漱了口,又特地含了一口兌了水的玫瑰露,過了半晌,才吐出。想著不能做到‘吐氣如蘭’,‘吐氣如玫瑰’應該也說得過去。
  一切收拾停當,攬鏡自照,花容月貌大概也就是這樣了!剛出門,一個圓圓臉的蒙古姑娘跑來說道:“我家格格請姑娘過去!”我想了想,對她說道:“煩勞姑娘轉告格格,今日不得空,不能去了。請她多擔待。過兩天一定去給格格請安。”她疑惑地看了看我,轉頭匆匆跑了。
  進了八阿哥的帳篷,心中還在想著,不知十四過得如何?他應該能明白八阿哥的意思。至於如何應對敏敏格格,他若連這都弄不妥當,還和太子斗什麼呀?八阿哥正側靠著擺弄棋子。看我進來,毫不掩飾地盯著我上下打量了幾眼,眼睛裡滿是笑意,示意我坐到他對面。問道:“我可是你的‘悅己者’?”我沒有搭理他,問道:“胳膊不便利,怎麼還在擺弄這些?”
  他一面笑說道:“動動手指而已,又不使力,不礙事!再說燙傷也不嚴重。”一面吩咐李福撤了棋盤,傳膳。我問道:“寶柱還好吧!”他笑說道:“幾板子他還受的住的!”我心中一歎,靜默著,沒有說話。
  兩人靜靜用完膳。我給他念了會子書,跳躍的燭光下,他臉色平靜,並無平日常常掛在嘴角的笑,但眼睛裡卻滿是歡欣喜悅,我偶爾抬眼看他,總是對上他笑若春水的眼睛,心一跳,又匆匆低頭繼續念書。起身告退時,他倒沒有再留我。只是拉住我的手,雙手合握在手心,靜靜握了好一會。然後放我離去。
  這幾日,一切平靜,看太子的神情含著幾絲沮喪,看來是死心了。和敏敏格格也見過幾面,不知十四如何對她說的,反正她并未特別和我說話,只是看我眼神總是含著幾分打趣。我當然也是請安後就退下,和她保持距離。
  今天下午,特意等到敏敏一個人時,我笑著上前請安,敏敏揮了揮手讓我起來。兩個女人如果分享了愛情的秘密,總是格外容易親近。敏敏對我份外親切,兩人一面隨意走著,她笑問道:“想他了吧?”我嘴邊含著笑,沒有吭聲。她過來攬著我胳膊說道:“我看他不錯呢!”我笑著斜睨了她一眼,笑道:“你今年才多大?不過十四五吧?說得好象多有經驗的樣子?”她輕輕推了我一下,撅著嘴說道:“我誇你心上人,你居然來打趣我!”
  我笑著問道:“我晚上去看你可好?”她搖著腦袋,說道:“我若說不好呢?”我笑說:“你若想留著他,那就把他讓給你好了!”她臉一紅,說道:“真是牙尖嘴利,說不過你。你晚上過來吧。”
作者: bearlove    時間: 2011-5-19 18:21

第四十二章

  再見十四,仍然是滿臉的假絡腮胡子,真不知道他這幾日是如何洗臉的。我瞅了幾眼這看著礙眼的胡子,心裡還是有沖動,想把它們拔下來,恢復十四原本的英挺容貌。忙管好了自己的手。
  敏敏笑著看看我,又看看十四,最後得意洋洋地說道:“你們慢慢說吧!我先出去了。”說完還向我眨了眨眼睛,轉身出了帳篷。
  十四看著我默了好一會子,說道:“這次多謝你了!”我一笑說道:“我們認識多久了?六年多的交情,這些年來你對我也頗多照顧,還要說謝,太生分了吧?再說了,沒有我,你們的人也不會讓你有事情的,我只是趕巧了而已。”
  他低頭笑了起來,忽又斂了笑意問道:“聽說八哥胳膊燙傷了?”我斂了笑意,輕歎了口氣說道:“他待會要見你,你自個去問他吧!”他怔了一下,問道:“在哪裡見?”我說道:“他一會過來,就在蒙古人營地見。”
  十四聽後笑歎道:“好法子,蒙古人本來就對太子爺不快,這次太子爺又把蒙古人的營地翻了個遍,卻根本沒有他所說的賊,蒙古人正惱著呢!他現在對蒙古人應該敬而遠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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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敏敏奇怪地問我:“他出去干嗎了?”我回道:“因為他這幾日就要回京了,所以去和要好的朋友告個別。多謝他們平日對我的照顧。”我這個謊言實在禁不起推敲。可敏敏畢竟才十四五歲,她阿瑪又一向嬌寵她,涉世未深,她也未多想,湊到我身邊坐下,問道:“你得空也教我唱戲吧?”我怔了一下,不知道何來此話題,納悶地看著她。
  敏敏笑嘻嘻地說道:“他都告訴我了,他就是因為聽了你為他特意唱的曲子,才對你動了心思的。”我無奈地笑著,這個十四不知道還編造了些什麼鬼話來哄小姑娘。只得順著她說道:“好啊!”
  她微微猶豫了下,問道:“十三阿哥喜歡聽戲嗎?”我笑說道:“喜歡的,十三阿哥雅擅音律,特別精通彈琴和吹笛,在京城公子哥中很是有名的。”敏敏聽完,默默無語,凝視著前方,癡癡想了半晌,幽幽說道:“真想聽聽他彈琴吹笛,肯定很動聽!”
  她猛地拉住我的手,說道:“你聽過嗎?告訴我,當時是怎麼回事?他什麼表情?奏的什麼曲子?他穿什麼顏色的衣服?他為誰奏的?”我被她一連串的問題問得幾次想開口卻又閉上了嘴巴,直到她問完後,我才一臉抱歉地說道:“我也沒有聽過呢!”
  她一下子滿臉的失望,我趕忙說道:“如果明年塞外之行,你和十三都在,我一定讓他奏給你聽!”她一下子滿臉喜色,可忽而又臉帶納悶地問道:“你和十三很要好嗎?”我忙笑著說道:“我十四歲的時候,兩人就一塊玩了。的確挺要好的。”心中想著,幸虧現在有十四這個擋箭牌,否則只怕敏敏要想歪了。敏敏聽完,滿臉毫不掩飾地羨慕之色,我心裡長長歎了口氣,極其溫柔地對她說道:“我一定會讓你聽到十三特意為你奏的曲子的。”
  敏敏感激地朝我一笑,復又黯然低下了頭。喃喃自語道:“他的福晉肯定能經常聽到他奏曲子。”我不知如何回應,連完全接受一夫多妻的古代人都不能免去嫉妒難受。八阿哥他可懂我心?為這份感情受苦地不僅僅是他,我的抗拒,我的無奈,我的委屈,我的掙扎,他可能明白?轉而又想到八福晉,安親王岳樂的孫女,身份尊貴,可也留不住丈夫的心,我因為她在難受,她若知道我,又何嘗不會心痛呢?畢竟用現代人的眼光看,我才是那個理曲者,是破壞人家婚姻的第三者。即使八阿哥能一切如我所願,可這個十字架也注定背負終身了!
  兩人都心緒滿懷,各自神傷。十四掀簾而入,敏敏忙站起,一面說道:“我出去了。”一面匆匆而出。
  十四笑著走上前,給我恭恭敬敬地請了個安,我唬了一跳,忙側身讓開,說道:“你這是做什麼?”他笑說道:“好嫂子!從今後該我給你請安了。”我臉騰地一下變得火燙。想罵他,可又找不著詞。只能尷尬地站著。
  十四看我如此,倒是再沒有打趣我,只是目視著我。過了半晌,感歎道:“八哥終於得償多年所願!”我嗔道:“我走了!不聽你胡言亂語!”
  十四倒是沒有攔我,可我自己走了幾步,忽然停住回身問道:“你什麼時候回?”十四回道:“明日晚上就走!”我點點頭,又看著他說道:“你可別再編那些沒譜的事情哄敏敏格格了!到時候我可沒有辦法圓謊。她現在都要跟我學唱戲了!”十四笑著說:“那你就把當年唱給十哥的戲教給她唄!”我搖搖頭,歎道:“將來還不知道如何向敏敏格格解釋呢?也不知道她肯不肯原諒我?”
  說完,轉身出了帳篷,心裡幾絲茫然,當時的我們哪有這麼多煩惱呢?如今的日子卻是時時小心,步步謹慎。謊言、欺騙和鮮血的日子。我曾經以為因為知道歷史,所以我可以趨吉避凶,可是我最終還是一步步無可奈何地被卷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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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就被敏敏打發人叫了來,說什麼晚上就要走了,再見要三個月後呢!讓我們再抓緊時間多聚聚,我看著敏敏,面上淺淺笑著,心裡卻很是苦澀,她是如此純真善良,將來一日當她知道我利用了她時,從此後,她是否不會再那麼相信別人了?
  星垂平野闊,風吹草輕舞。敏敏護著我和十四從營帳出來,三人各自牽了匹馬做樣子,一路都是默默地。三人正在慢行,身後腳步聲匆匆,我心中一動,回身看,果然是八阿哥,停了腳步等著他。敏敏卻是一驚,一個閃身,已經擋在了十四身前。
  我忙對敏敏說道:“格格,沒事的,八阿哥知道我們的事情!”敏敏這才表情一緩,側著腦袋看著十四說道:“你面子可真夠大的,走時居然有八阿哥和我送行!”十四笑嘻嘻地說道:“不敢!不敢!”
  八阿哥順手接過我手中的馬韁繩,走在我身側,十四反倒是走在前面,我忙趕了幾步,和十四並肩而行。把敏敏和八阿哥落在後面。
  敏敏看我和十四兩人誰都不說話,以為兩人是傷別離。緊走了幾步,拉著我胳膊,眼睛卻瞅著十四說道:“你若真有心,回去好生想法子向皇上把若曦討了去。看著若曦心事重重的樣子,我都心疼呢!”
  我趕忙想岔開話題,十四也趕著說道:“不再耽擱功夫了,我走了!”說完望著立在我們身後的八阿哥。八阿哥含笑點點頭。他又看著敏敏,笑著說道:“這次的恩情先記在心裡了,容後再報!”敏敏一撇嘴,說道:“我是看若曦的面子,你若真想報恩,以後好生待若曦就行了!”
  十四尷尬一笑,再不敢多說,朝我點點頭,一笑翻身上馬,策馬疾馳而去。我目注著他遠去的背影,想著,送走他,一塊石頭也算是落地了!下面就該仔細想想我和八阿哥的事情了。
  敏敏看我一直目注著十四消失的地方,輕輕搖了下我的胳膊柔聲說道:“我們回去吧!”我收回目光,側頭看著她,心中內疚,忍不住問道:“格格!若有一日,你發現我做錯了事情,你會原諒我嗎?還會象現在這樣對我嗎?”敏敏一呆,不知我何出此言,滿臉的疑惑。但看我一直目注著她,她認真想了想,回道:“我不知道。看你做錯什麼事情了。你會做什麼對不起我的事情呢?”
  我忙搖搖頭,強笑道:“只是問問而已!誰叫格格身份尊貴,只不准哪日無意中就得罪了格格。所以先討個平安符。”敏敏撅著嘴說道:“虧我還把你當個知心人呢?這種話都說得出?”說完,放開我的胳膊就往回走。
  我忙趕著拉著她的手,一面走著,一面說道:“就是我也把你當知心人,才會害怕呀!”她腳步慢了下來,反手握著我的手,側頭說道:“我們草原兒女認准了的朋友,不會輕易放棄的。”我側頭看著她點點頭。兩人都是一笑。可她的笑坦然大方,而我的卻含著幾絲不安。
  八阿哥一直默默跟著我們,到了營地,敏敏和我們分開,自回了自己營帳。目送她離去,我也想回去,八阿哥柔聲說道:“去我營帳裡坐坐!”我想了下,微微一頷首。他率先而去,我隨後跟著。
  進了帳篷,他吩咐李福守在門口。兩人靜靜相對站著,他伸手攬我入懷,我依偎在他懷裡,頭枕在他肩上,鼻端有他身上的藥香。我緩緩伸出雙手環上他的腰,他身子一緊,更是緊緊抱著我。
  兩人默默相擁了半晌,他在耳邊輕聲說道:“等九月回了京,我就求皇阿瑪賜婚。”我靠在他肩頭,沒有回話,只是環著他腰的手緊了緊。
  又過了一會,他放開我,牽著我的手坐到榻上,我問道:“胳膊好一些了嗎?”他點點頭,微笑著說道:“燙傷本就沒有多嚴重,不過是太醫看著皇子受傷都份外緊張,而有所誇大!箭傷有老九購來的藥也恢復得很快。再養上半個多月,騎馬就應該沒有大妨礙了,在回京前一定教會你騎馬。”
  我微微一笑,問道:“要我讀書給你聽嗎?”他搖了搖頭,說道:“未入宮前,一本宋詞還認不全。可現在連《本草綱目》都讀過,真沒有幾個女子象你這麼愛讀書的。”我一面想著那還不全是為了討好康熙,一面笑回道:“在宮裡閒著也是閒著,就胡亂看書了。”他笑著瞅了瞅我,說道:“我聽十四提起過,你曾為老十唱過戲。不知道我有沒有這個面子,聽你一曲呢?”
  我回道:“那是現炒現賣的,今日可不應景!”低頭笑著,想了想,站起,走到桌邊隨手拿起瓶中插著的杜鵑花,湊在鼻端一聞,看著八阿哥側頭一笑,開口唱道:
  “好一朵茉莉花,好一朵茉莉花,滿園花草,香也香不過它,我有心采一朵戴,又 怕看花人兒罵。
  好一朵茉莉花,好一朵茉莉花,茉莉花開,雪也白不過它,我有心采一朵戴,又怕旁人笑話。
  好一朵茉莉花,好一朵茉莉花,滿園花開,比也比不過它,我有心采一朵戴,又怕來年不發芽。”
  自小學跳舞時,母親就一再強調不管是唱歌還是跳舞都是先感動自己,才有望感動別人。我心神沉浸在少女在滿園花草中乍見茉莉花的驚喜中。我不看他,自顧腳步輕轉,表情時喜,時憂,表現對花的喜歡,卻想摘而不能摘的躊躇悵惘。一曲唱畢,我側頭斜睨了八阿哥一眼,他神情微怔地看著我。我眼眸一轉,輕笑著揚手把手中的杜鵑花,拋到八阿哥身上,他下意識地伸手接住。我再不看他,徑自出了帳篷。
作者: bearlove    時間: 2011-5-19 18: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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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的草原美得驚人,一片碧色海洋,微風過處,一浪接一浪。朵朵盛開著的小花,點綴在青碧底色上,靜時如華美織錦,動時如山水齊舞。
  夕陽余輝下,兩人經常手挽著手,徜徉在藍天綠草間,有時候半日也無一句話,只是靜靜走著,累了時,隨意坐下休息,並肩看夕陽西下,夜色轉黑,月兔東升;有時候,我會唧唧呱呱地向他細說我的喜好厭惡,會細細碎碎地向他抱怨過大的太陽,頭發好干,他在一旁笑聽著。我會指著太陽問他‘真的有誇父追過太陽嗎?’,然後非要他說個清楚有是沒有,他說有,我就說沒有,他說沒有,我又說有,拉著他洋洋灑灑長篇大論,把我當年參加辯論比賽的那點本事全拿了出來;又或者看著月亮,央求他背所有關於月亮的詩詞來聽,他一首首在我耳邊輕輕吟誦,有時候迷迷糊糊地睡著了,他會溫柔地抱我上馬,我窩在他懷裡,慢慢策馬而回;看到星星時,兩人找牛郎織女星,他說自己找到的是,我卻覺得我找到的是,總要等我撅著嘴不理他時,他才大笑著,攬著我說‘你生氣時最好看!’,再想板著臉也忍不住嘴角露出笑意。
  敏敏纏著我教她唱戲,我無奈何,只好教了她一出以前宿捨姐妹在班級聯歡時的嬉戲之戲。可真到教會她時,心中又突生想法,遂和她認真排練了好幾次。一日晚上,笑對敏敏說:“今兒晚上,我請了個人來看我們唱戲!”敏敏好奇地問:“誰呀?”我抿嘴而笑,沒有回話,只是自顧換了衣衫。頭發梳攏,打了長編子。身穿月白長袍,腰系黃金帶,頭戴小帽。
  敏敏看後笑道:“你穿男裝,倒是別有一股俊俏韻致!”我上下打量完她,也笑說:“你穿這江南女兒的裙衫,也是別樣的嫵媚動人!”
  兩人正互相打趣,敏敏的貼身丫頭進來說:“八貝勒爺來了!”敏敏笑道:“你請的看戲人就是他嗎?”我點點頭,敏敏吩咐丫頭‘請八貝勒爺進來坐!’。
  我和敏敏藏在屏風後,看八阿哥進來落座後,顯然對主人還不露面有微感詫異,不過眼光掃過屏風後,大概猜到我們躲在屏風後,笑了笑,神情怡然地端起茶杯輕抿了一口。
  我搡了搡敏敏,低聲說:“你先出去!”她不動,低聲道:“我有些緊張!”我笑問:“怕什麼?你在那麼多人面前都唱歌跳舞來著?”她嘴裡嘀咕著:“可這是人家第一次唱戲!”說著,整了整衣裳,拿起籃子挽在胳膊上,出了屏風。
  我透過縫隙看著八阿哥的神情,他見到敏敏的打扮,表情微微一愣,眼光投向屏風,微微一笑,轉回目光看著敏敏。我躲在屏風後,明知道他看不到我,可看到他一笑,還是心中一跳。
  敏敏挽著籃子,做出一副采桑葉的樣子,我輕扇折扇,緩步而上,一面唱道:“秋胡打馬奔家鄉,行人路上馬蹄忙……!”我和敏敏一問一答地唱著,她演獨守空房二十多年的羅敷女,我演回家探妻的秋胡。路遇妻子,卻為了試探她的貞潔,而裝做陌生人調戲她。
  我拿折扇挑起敏敏的下顎,嘴角似笑非笑,眼睛斜斜,挑逗地看著敏敏,一副輕薄公子哥的樣子,唱道:“……撇下了大嫂守空房,你好比皓月空明亮,又好比黃金土內埋藏,你好比鮮花無人賞,卑人好比采花郎。桑園之內無人往,學一個神女配襄王。”唱完,還順手在她臉上輕摸一把。
  敏敏臉一紅,打開了我的折扇。含羞唱道:“客官說話不思量,奴家有言聽端詳……”我平時和她唱時,從未如此認真賣力地調戲她,大概從未有人膽敢這樣對她,這個小姑娘被另一個女子調戲也臉紅了!現在哪裡象是因被調戲而生氣呵斥對方的婦人呀?倒好象嬌羞無限、欲拒還迎!
  兩人唱完,我神色如常,敏敏卻臉頰緋紅,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正在鼓掌笑著的八阿哥匆匆出了帳篷。八阿哥笑看著我歎道:“若被蘇完瓜而佳王爺知道你教人家女兒唱這些曲子,你可怎麼辦?”我側頭笑看著他,說道:“怎麼辦?這好象該是你考慮的問題,而不是我吧?”他微微搖著頭笑睨著我說道:“我以後看來麻煩多了!不過……”他走近我身邊,在我耳邊低聲說:“望娘子心疼一下為夫,莫要招惹太多麻煩!為夫還想多些時間陪娘子呢!”說完也輕撫了一把我的臉。我臉皮雖厚,可也一下子有些禁不住,臉變得滾燙。他仔細端詳著我的神態,低笑著退了回去。
  敏敏再出來時,已經換好衣服,看我臉紅紅地站著,不禁低頭一笑,問道:“你去換衣服嗎?”我還未出聲,八阿哥就笑說:“別換了,這樣穿有股別樣的……”他瞟了敏敏一眼,還是說道“風流韻味”。我嗔了他一眼。敏敏卻沒什麼異常反應,看著我笑說:“我也這麼想呢!”
  我這麼打扮本就是為了八阿哥,現在看目的已經到達,朝他抿嘴一笑,折扇‘啪’地一聲打開,一甩長辮,輕搖紙扇出了帳篷去換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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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日白天剛當完值,人還未走到帳篷,就嗅見隱隱約約的香氣,心中納悶,玉檀打翻了茉莉粉盒子嗎?
  掀開簾子,映入眼簾的是一片白,桌上,地上,椅子上,榻上,觸目所及,全是茉莉花,累累串串,帳篷內充斥著它溫馨悠逸的氣息。片片綠葉晶瑩典雅,如剔透的碧玉,朵朵凝雪般初放的小花溫潤潔白。我當即怔在那裡。真不知道他是從哪裡弄來這許多花。絲絲喜悅流淌在心中,這樣的手段對我而言雖然老套,但被討好的人卻總是會被感動。忍不住把臉埋在花間,長歎了口氣!
  正在發呆,“姐姐!”我一慌,忙轉過了身子,看著身後的玉檀,卻不知道該如何解釋這滿屋子的茉莉花。玉檀微笑著說:“這是剛才張公公派人送來的,說姑娘囑咐他去采辦時帶些新鮮茉莉花回來,姐姐有什麼用處嗎?”我忙順著說:“用處多了,泡茶,泡澡,插在鬢邊,不是比干花強很多?”
  用茉莉花泡了個澡,挽好發髻,拿了香囊,往裡面塞了幾朵花,掛在腰間。一路快步而行,到約定地點時,看見他已經坐在山坡上等著。我躡手躡腳地走過去,迅速捂住他的眼睛,啞聲問:“我是誰?”他手搭在我手上,笑問:“草原仙子?”我哼道:“不是!是吃人的妖怪!”他大笑著,一扯我的胳膊,反身把我壓在了草地上。頭埋在我脖子上嗅著,喃喃說道:“原來是茉莉花仙!”他抬頭溫柔地凝視著我,我倆臉挨得那麼近,我能看清他深黑眼瞳中的自己。我的心開始大力大力地一下一下子跳。他緩緩俯下頭,溫暖柔軟的唇印在了我的唇上,我腦裡忽然閃過四阿哥冰冷的唇撫過我唇的畫面,心中一抽,頭一偏,躲過了他的吻。
  他倒未介意,以為我是因害羞而躲開,輕笑著偏頭低吻上我的臉頰,然後輕輕淺淺地一路順著印在了我雙唇上。我閉上雙眼,溫從地回應著他的吻。他的溫柔,憐惜,愛戀都通過唇齒間的纏綿傳遞給了我。我剛開始的緊張失措慢慢消散,只覺如同身置雲端,暈暈糊糊,身心俱軟。
  他摟我在懷裡,輕聲說道:“若曦,知道我有多開心嗎?”我頭抵著他的肩膀脫口而出:“會比初見姐姐更開心嗎?”問完立即想打自己的嘴巴,我瘋了!居然在和姐姐拈酸吃醋!
  他靜默了一小會,扶端我的身子,凝視著我雙眼說:“那是不一樣的!初見若蘭,我的確驚喜無限,皇阿瑪賜婚後,我覺得自己很快樂。可當我挑開若蘭的蓋頭時,我就知道自己錯了,我一廂情願地喜歡著自己想象中的若蘭。根本沒有思量過我的一面印象是否正確?只想著擁有那清亮的笑聲,卻不知道……”他停了會子,輕輕摸著我的臉頰說:“若曦,我已經犯了一個錯,怎麼可能一錯再錯呢?你和若蘭是長得有五六分相象,我初見你時的確為此心中一驚。可自從你大鬧了老十的生辰宴時,我就明白你和若蘭是不同的,若蘭就象是清淺溪水,不可能那麼潑辣厲害、占盡上風的!漫天落葉中你質問我們‘為什麼自己的命運要由別人決定’,你的冷厲表情,我直到現在仍然清晰無比。婚宴上,十三帶了你走,讓你全身凍僵著回來,可你半絲怨怪也無。我居然心中很是不快,這才知道不知不覺中,你已經在我心中有了影子。”
  他一面用指頭輕輕描摹著我的眉毛,一面說:“這些年來,你可知道我有多想你?可我想讓你心甘情願、高高興興地嫁給我。我不想若蘭的事情再重復。可你的心卻總是那麼難測,我感覺你心中似乎是有我的,可我不明白你為何拒絕我。我不知道我究竟要做什麼,才能讓你願意?”他猛地用手把我的眼睛捂住:“不要這樣看我!你為何總用這樣的目光看我?六年前你還是個小姑娘時,就這種充滿悲傷哀憫的目光。你在傷心什麼?”
  我搖頭再搖頭,伸手抱住他,兩人緊緊相擁。當年的一幕幕在腦中掠過,想著他的好,想著他的壞。想起他讓我在書房一站就是半日,想起他冷冷地掐著我下顎逼我回話,我猛地一口咬在他肩上。他輕輕‘哼’了一聲,抱著我沒有動,我慢慢松了口,他疑惑地看向我,我帶著五分笑意,五分得意,挑眉看著他說:“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他微微一怔,忽而大笑起來,摟著我就勢一轉,兩人在草地上滴溜溜地轉了幾個圈子,我正頭暈目眩,他的唇又壓了下來,不同於剛才的溫柔細致,這個吻是火熱的,霸道的。那樣激烈,好似一生的相思都爆發在這個吻中。他瞬間把我的理智燒得一干二淨,我忘了自己,只知道本能地回應著他的吻。
  我搖頭再搖頭,伸手抱住他,兩人緊緊相擁。當年的一幕幕在腦中掠過,想著他的好,想著他的壞。想起他讓我在書房一站就是半日,想起他冷冷地掐著我下顎逼我回話,我猛地一口咬在他肩上。他輕輕‘哼’了一聲,抱著我沒有動,我慢慢松了口,他疑惑地看向我,我帶著五分笑意,五分得意,挑眉看著他說:“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他微微一怔,忽而大笑起來,摟著我就勢一轉,兩人在草地上滴溜溜地轉了幾個圈子,我正頭暈目眩,他的唇又壓了下來,不同於剛才的溫柔細致,這個吻是火熱的,霸道的。那樣激烈,好似一生的相思都爆發在這個吻中。他瞬間把我的理智燒得一干二淨,我忘了自己,只知道本能地回應著他的吻。
作者: bearlove    時間: 2011-5-19 18:25

第四十三章

  九月秋風起,天地更顯遼闊,我在八阿哥和敏敏的雙重調教下,馬已經騎得不錯了。可以一個人策馬疾馳在藍天碧草間,享受在夾雜著陽光和草香的風中飛翔的感覺。
  我和敏敏都極其喜愛策馬到極速的感覺,耳邊風聲呼呼,那種暢快淋漓非筆墨所能描繪,似乎天地間可以任你遨游,天下無處不可去,再無任何束縛。八阿哥卻并不如我們般刻意追求速度帶來的快感。常常落在後面笑看我和敏敏兩人策馬狂奔。兩人經常比賽,雖然我輸的次數居多,可偶爾贏敏敏一次的感覺才越發的好。
  我和敏敏總是笑了再笑,她興起時,就唱起蒙語歌謠,我雖然聽不懂,可卻知道她在歌頌這藍天,這綠地,這白雲,這微風,她在唱她的歡快欣悅。因為我也是多麼愛這片天地呀!自打來了古代,我的笑聲從未象現在這麼多,這麼亮!只有在這片天地間,只有在疾馳的馬背上,我才能暫時真正忘了一切的一切,我才是我!而不是馬而泰.若曦。
  敏敏在時,我總是與八阿哥保持距離,心裡雖知道謊言總有破的一天,可現在卻不想面對。八阿哥嘴邊帶著笑,戲弄地看我幾眼,卻不再勉強,可他的視線卻從未離開我,我大笑時,他寵溺地看著我;我得意時,他贊賞地看著我;我誇敏敏歌唱得好時,他卻笑著不以為然地向我微微搖頭。有時候我真怕敏敏會看出來,嗔他一眼,他會笑著轉開眼光,可當我無意中視線掃過他時,還是會正對上他帶著笑意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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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間當完值,往帳篷行去,想著洗個澡後,就去和八阿哥一起用晚膳。太子爺緩步迎面而來。我忙讓到路側給他請安。他讓我起來後,上下打量了我幾眼笑說:“姑娘這幾日好似很忙碌?”我笑笑,沒有回話,他既開了頭,自然還有下文。
  他盯著我道:“我聽人說姑娘這段時間和八弟過從甚密,兩人經常在外結伴騎馬。”我笑笑地回道:“太子爺不知道是聽哪個糊塗人回的話,我和八爺本就一直往來,何來現在甚密之說?再說了,我學騎馬是皇上准了的,八阿哥不過看著我急於學好,不辜負皇上的恩典,才教教我而已。畢竟那些軍士顧及我的身份,唯恐出什麼岔子,都抱著‘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的想法。不敢放開膽子教我。”
  太子爺笑盯著我,沒有吭聲。我說完後,低下頭靜靜站著。過了一會,他笑著點點頭轉身離去。我俯身恭送他走後,快步回了自己營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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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阿哥吃穿用度極其精細,一切都是精益求精。這段時間出門在外,他倒是沒有在府中時那麼挑剔,可碰到稍有不合口味,也是一筷不動。我又是個挑食的人,任何動物的皮都是不吃的,內髒也是不碰的,估計這段時間為八阿哥做飯的廚子,應該很是郁悶,要顧及八阿哥往日的口味,還要應付八阿哥新增的諸多忌口。這也不許,那也不許,還要味道鮮美可口,真是難為他了。
  在貝勒府中時,他一共也不過和我用過兩次飯。所以當他第一次看見我,拿筷子三兩下就把雞皮利落地剔除掉時,頗為詫異,我笑說:“熟能生巧!”打小就做,幾十年下來,能不熟練嗎?一頓飯吃下來,我旁邊一個小碗中,滿滿堆了一碗我不吃的東西,不是不浪費的。當年父親有時候還會說幾句‘浪費’,姐姐和八阿哥都出身尊貴,自己又本就是挑剔的人,整盤子整盤子倒掉的事情也常有,可不會覺得我有什麼浪費。姐姐當時只是對我突然改了口味有些詫異,八阿哥更是一味地順著我的意。
  但凡做過一次,我不吃的,就絕不會有第二次上桌的機會。我感動於他的細心,讓他不必如此,反正我早已經習慣把不吃的挑出來扔掉就好了。他微微笑著,以後的菜式卻再無我忌口的東西。連魚都是去好皮後,才端上來。
  用過飯後,兩人靜靜喝了一盅茶。我說道:“起先我碰到太子爺了!”他放了茶盅,仔細聽著。我有些不好意思,眼睛盯著茶盅,說道:“他對你我有些疑心。”他聽後,笑說:“我當什麼事情呢?疑心就疑心吧!我根本沒打算瞞他。反正馬上就要回京了,回去後也就該辦我們的事情了。他不過是忌諱你如今在皇阿瑪跟前而已,畢竟有時候你若肯說一句話,可省去我們不少心思去揣測皇阿瑪的意思。”
  我凝視著手中的茶盅,微蹙著眉頭,沒有說話。他起身立起,也拉了我起來。我在一旁心不在焉地研著墨,他靜靜地寫字,因為康熙一直嫌他字跡柔媚有余,剛健不足,常說他應該好好練練字。不過我看他也不是很上心,更多的時候不過是一種靜心的方式而已。
  他寫完一張,卻沒有再繼續,只是沉思地盯著紙面,好半晌都一動不動,我不禁好奇地探頭過去看:
  殷 泰 四川陝西總督,
  噶 禮 江南江西總督,
  江 琦 甘肅提督,
  師懿德 江南提督。
  潘育龍 鎮綏將軍。
  年羹堯 四川巡撫。
  看到別人的名字倒也罷了,反正我搞不清楚這些人之間彼此的關系,可看到年羹堯卻不禁低低念道:“年羹堯”,八阿哥側頭看了一眼正盯著紙面出神的我一眼,伸手用力一攬,摟著我坐在他腿上,頭搭在我肩上靜默了好一會,低聲問道:“你為何對老四的事情一直那麼上心?”
  我心猛跳,一面腦子裡飛快地想著,一面嘴裡回道:“大概是因為十三阿哥吧!你也知道我和他一向要好,所以就對四阿哥的事情也上了點心。”也不知道他相不相信,可我再沒有更好的借口了。
  他不說話,我忙岔開話題,問道:“這就是皇上新近的官員調派嗎?”他一手捏著我的手,一面說道:“正是,不過年羹堯的調令還沒頒呢!怕是要等回京才下了。”我問:“現在這番調動對你有利還是無利?”他輕笑了兩聲,說:“不好不壞吧!幸虧十四來得及時,否則現在就不是這個名單了。”我忍了一會,可還是沒有忍住,覺得我心中又沒有愧疚,趕忙要躲躲藏藏呢?於是問:“年羹堯的任命對你是好是壞?”
  他聽後,沒有立即回答,只是緊緊摟著我。過了好一會,他才笑道:“你若不問,我今兒晚上恐怕是睡不好了。你這麼一問,我倒是安心了。”我嗔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他笑道:“不過一個包衣奴才而已,現在談好壞還太看得起他了!不過是讓老四得些甜頭,一則順了皇阿瑪的意思,二則我們也好相處。畢竟這次他在京中也幫了我們不少。”我微蹙著眉頭,盯著年羹堯的名字沒有說話,心裡想著,四阿哥幫你們?
  八阿哥笑道:“你琢磨什麼呢?不過我倒是想知道,你一向不留心這些事情,怎麼會知道年羹堯呢?”我心歎道,我怎麼能不知道人生大起大落的這位大將軍呢?可是現在倒是的確沒有知道他的道理,出身微賤,官階又低,在紫禁城中他現在還排不上號呢!只得繼續借用十三了。笑回道:“聽十三提起過他幾次,誇他‘為人聰敏,豁達,嫻辭令,善墨翰,辦事能力亦極強’。”八阿哥微微笑著點點頭歎道:“以他的出身,不到10年即升為四川巡撫,固然有老四的襄助,可他自己也的確給老四爭了臉面。”說完又笑道:“你阿瑪把你弟弟都留在了身邊,真是可惜!若不然只要有你幾分聰慧心思,再肯用點心,皇阿瑪只怕更是看重。也不用我在這裡羨慕老四了。”
  我一聽,心中幾絲不快,他這是把我比作四阿哥的小老婆年氏了。我一直想暫且遺忘,遺忘他身邊其他的女人,可總是在不經意的瞬間又想起。我沒有說話,只是安靜依偎進他懷裡,埋頭在他胸前,腦子裡卻不能抑止地在想,他別的女人也會這樣坐在他懷裡嗎?心中各種念頭不絕,嘴裡卻柔聲吟道:“我心匪石,不可轉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一面吟著,一面伸手與他五指交錯,緊握在一起,念道:“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他靜了好一會,重重長歎了口氣,低頭在我耳邊一字一頓地說道:“定-不-負-相-思-意!”
  不是沒有談過戀愛,可那時是‘記得當時年紀小,你愛談天我愛笑,並肩坐在桃樹下,風在樹梢鳥在叫。不知怎麼睡著了,夢裡花落知多少。’簡簡單單,相對嬉戲,待品味到苦澀時,已經是曲終人散。可現在我的甜蜜中總是夾雜著絲絲苦澀,歡笑過後還有悵惘,以及無限的思慮。
  快樂的時光總是過得份外快,轉眼已經是九月底了,敏敏前幾日已經隨她阿瑪返還了蒙古。而我們兩日後就要回京了。想著紫禁城的高高紅牆,我就越發對這片蒼茫天地留戀。多想時光就停留在這一刻,再不要回去。
  八阿哥也感覺到我的無限依依之情,特意帶著我騎馬在我們所有留下過足跡的地方兜了大大一圈。從太陽還有余輝直到黑夜沉沉,繁星滿天。九月的草原,深夜已經很是清冷,他拿披風把我緊緊裹著,摟在懷中。我說想再下馬走一會。
  他勒住韁繩,抱我下馬。兩人手挽手並肩走著。我心裡沉吟了半天,卻總是難以開口。可是今天卻必須說的,這三個月我所做的一切全是為了今天,豈能不開口?刻意、經心地密密編織了一張情網,只是想挽住他的心。可是我是多麼害怕最後的答案不能如願!幾番躊躇,仍然未能開口。
  八阿哥停了腳步,低頭溫柔地看著我問道:“若曦,你想說什麼?”我低頭沉默了半晌,他一直靜靜等著,間中替我把披風又裹了裹。我深吸了口氣,低頭看著自己的鞋面問:“我若求為我做件事情,不知你可會答應?”
  他握著我的手緊了緊,柔聲道:“若曦,你現在還需問我這樣的話嗎?”停了停,用手抬起我的頭,注視著我的雙眼說道:“但有所求,必盡全力如你所願。”我側過了頭,目光投往無盡的夜色中。不錯!你是大清朝的八皇子,現在又正權利鼎盛,這天下你現在為我辦不到的事情大概沒幾件。可我的要求卻是……
  我轉頭緊盯著他,慢慢說道:“如果我是要你放棄爭那把龍椅呢?”他嘴邊的笑意隨著我的話音完全消失。他深黑的眼中三分震驚,三分困惑。我仍然緊緊盯著他的雙眼,一字字地問道:“這個你可能答應?”
  我轉頭緊盯著他,慢慢說道:“如果我是要你放棄爭那把龍椅呢?”他嘴邊的笑意隨著我的話音完全消失。他深黑的眼中三分震驚,三分困惑。我仍然緊緊盯著他的雙眼,一字字地問道:“這個你可能答應?”
  他面色沉靜如水,眼眸中再無任何情緒,幽暗難辨。他只是深深盯著我,我也睜大雙眼堅定地回視著他。過了半晌,他問道:“我不認為這和我們之間有什麼必然關系。”我看著他,一字字慢慢說道:“你同意!我們就在一起。你不同意,我們就分開。”說完後,只覺得這輩子從未說一句話,需要用全身的力氣。每一個字都刺痛在心上。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我,我無比嚴肅地看著他,我不是戲耍,我每個字都是認真的。我們交握著的手變得冰冷。他猛地拖著我提步就走,邊走邊說道:“你回去好好休息一下!”我使勁全力,不肯前行,拖著他說道:“我是認真的。我很清醒。”
  他停了步子,背對著我,靜如化石,背影是那麼蒼涼哀傷,我上前兩步,環著他,臉貼在他背上,說道:“這些日子,我們過得多快樂!以後我們也可以這樣!春天我們去郊外賞花,夏天我們可以去泛舟湖上,秋天我們策馬奔馳在綠色草原上,冬天我們可以擁爐賞雪畫梅。我們可以讀書寫詩,我可以給你唱曲,我還很會跳舞的,這次都沒有機會舞給你看,你一定會喜歡我的舞姿的。我一直很想賞盡大江南北的風光,我們可以去看煙雨江南,也可以去蒼涼塞北。我還會做很多的菜,雖然很多年都沒有做過了,但肯定還是很好吃的,有的菜式放眼整個大清朝,除了我恐怕還沒有別人會做呢!我還會……”
  他打斷了我的話,背對著我冷冷問道:“這些日子你都是有預謀的,對嗎?”他轉回了身子,看著我說道:“你唱得每一個曲子,說得每一句話!只是為了今天!”我咬了咬嘴唇,眼眶中含著的淚水,拉著他的胳膊說:“我對你的心絕無半絲虛假!”他冷冷注視著我,沒有任何反應。
  他冰冷的目光讓我心中懼怕,我拉著他的手,按在我的心口嚷道:“你知道的!你知道它裡面裝著你的!你知道的!你知道的!”他閉上雙眼,深吸了口氣,猛地把我摟在懷裡,語氣沉痛,問道:“若曦,為什麼?為什麼?我還清楚地記得當年你說過的話‘為什麼自己的命運要聽別人擺布,為什麼不可以自己決定”,我當時雖然呵斥了你,可是我心中何嘗不是這麼想的。因為額娘身份低微,我小時候在宮中根本不受重視。可我一直很要強!我事事謹慎,處處小心,察言觀色。我待人謙遜有禮,因為我根本沒有傲慢的資本。太子,老四,老九,老十他們都有身份尊貴的額娘,宮外還有娘舅外戚的支持,太子爺有索額圖,大哥有明珠,老四有隆科多,可我有什麼?我什麼都沒有!我只能靠自己!這麼多年,我步步為營,費盡心血,我只想著我的命運是掌握在我自己的手中的,都是皇子,太子可以,我為何不可以?他若雄才偉略我無話可說,可論才德他哪點可以服眾?就因為他額娘是皇阿瑪鍾愛的皇後,他一出生就可以擁有這些嗎?所謂‘能者得之’,我不服!你可知道,我從無人重視到沒人敢小覷付出了多少?為了讓老九、老十、十四跟著我,我在他們身上費了多少心力?我沒有親戚支持,只能結交朝臣,我又花了多少功夫?”
  他話未說完,我已經淚如雨下!心如千刀萬剮!他捧著我的臉,一面用手指輕抹著我的淚,一面說道:“若曦!我要皇位,也要你!”我抱著他,只是不停地哭。只覺得這一生的傷心都匯聚在了此刻!
  他一手緊摟著我,一手輕撫著我的背,我哭得已經再無淚水可流,心中卻是悲痛欲絕,先前鐵定的心,早已支離破碎,可卻明白自己不可以心軟,不可以心軟!再拖下去即使想退出也晚了。現在只是你和太子爺之間的爭斗,四阿哥還沒有與你們有直接沖突,甚至他現在還暗地裡半站在你們這一邊,可是再過兩年一切就會全都不一樣了。心中明白,但是那些決絕的話一句都說不出來了。
  他默默抱著我,一直等到我慢慢平復下來,他托起我的下巴,抽出我身上帶著的手絹,替我把臉拭干淨,抱著我上了馬,一直到了營帳,他沒有理會巡邏士兵的詫異眼光,直接把我送到了我的營帳前,溫和地說:“不要胡思亂想!好好休息!”我進了帳篷,玉檀早已歇息,我摸著黑直接躺倒在床上,好好休息?怎能好好休息?
作者: bearlove    時間: 2011-5-19 18: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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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滾滾車輪,帶我遠離草原,一日日漸漸接近我不想再回去的紫禁城。人前歡笑,人後愁傷,大概就是我現在的寫照。與我同宿同車的玉檀因為我的異常行為也變得異常的安靜。兩人常常坐在馬車中,一整日也無一句話。
  我刻意地避開一切可能見著八阿哥的機會,實在避不過,也絕不多看他一眼。我要頭腦清楚地想想,我究竟該怎麼辦?不知道八阿哥是否也覺得需要一些時間冷靜一下,或者再回紫禁城還有太多的事情等著他定奪,他也沒有來找過我。
  八阿哥是對我好,可也不過是一個男人對一個還看得上眼的女人在能力范圍之內的好。並非為君傾其所有的好,他也決不是一個愛美人不愛江山的人。權利於他已經是生命的一部分,他是絕不會割捨的。現在看來他是絕對不會因為我的要求而退出這場王位之爭的。這條路已經行不通了。
  我能幫他共同對付四阿哥嗎?這些阿哥從一出生起就身陷在權利斗爭中,只怕我還在戈壁灘上玩沙子時,他們已經在鉤心斗角著考慮如何更能得到皇上的關注了。他們從小學的是治國權謀之術,時時刻刻可以將所學應用於實踐斗爭。而我從小到大最大的苦惱不過就是初戀男友離我而去。我所僅僅知道的一本關於計謀的書:《孫子兵法》,沒看過!“三十六策”知道的不會超過十條,連《三國演義》的電視劇我也不愛看,嫌它沒有愛情,整天就一堆男人打來打去。辦公室的爭風斗氣和這場皇位之戰相比簡直是小孩的過家家。在宮中六年,我倒是長進了不少,可和他們比,我那點手腕,他們一眼只怕都能看透,我所憑持的不過是康熙對我的看重罷了。早知道要回古代,我大學不應該學會計,去報考個軍事院校也許現在更實用。
  我知道四阿哥會登基,但誰能告訴我他究竟為這個都暗中布置了什麼呢?他的行動計劃是什麼?在現代連康熙究竟是傳位給雍正還是雍正篡位,史學家們還在爭論不休呢!論權謀八阿哥不知道比我高了多少個段數,他哪裡需要我出主意,我又哪來的計謀幫助八阿哥斗四阿哥?官場上的一切我懂什麼呢?我告訴八阿哥提防四阿哥,因為四阿哥才是皇位最有力的爭奪者,這能有多少幫助呢?難道八阿哥現在對四阿哥就沒有戒心嗎?我若告訴他四阿哥會得到皇位,他會信我一個女子所言嗎?說我的魂魄是從三百年後來的,知道將來的事情,他只怕要麼以為我瘋了,要麼認為我是妖怪。我已經傻了一次妄圖去挽住男人的心,難道還要再去做一次白素貞試探一個所謂愛你的男子究竟能否接受一個另類嗎?不怕他找法海收了我?
  反反復復,前前後後,思來想去,原來我竟然走到了死胡同,前面已經無路可去。我雙手捂臉,痛苦地弓下身子。坐在旁邊的玉檀,關切地叫:“姐姐!”我姿勢不變,問道:“如果你知道一個人要死,你想救他,可他卻不肯聽你的,你說該怎麼辦?”玉檀半天沒有吱聲,最後怯怯地叫了聲:“姐姐!”
  我趕忙抬頭,看著她說道:“沒什麼!信口胡說而已!”她側著腦袋想了一會,問道:“你怎麼知道他會死呢?你告訴他了,他會死嗎?他干嗎不聽呢?”和她是說不通的,我朝她搖搖頭,她立即乖巧地沒有再問了。
  —— —— —— —— —— —— —— —— ——
  明日上午就能到北京了。我晚上拜托玉檀幫我仔細梳妝一番,玉檀竭盡所能把我的美麗都釋放出來。彎彎新月眉,含愁帶情目,流盼間如秋水蕩漾,粉琢凝脂膩玉膚,似笑非笑唇。鏡中的她好象在譏諷自己,你還是不死心!怎麼這麼愚蠢?
  李福開門看是我,忙躬身讓我進去。八阿哥坐在書桌後,面瑩如玉,眼澄似水,我與他靜靜對視了一會。溫潤君子,平靜水波下藏著什麼,我看不透,暗自詰問,我竟然想憑借一份男女情去改變這樣一個男人的意志?我何時變得這麼幼稚了?理智完全明白,可還是不能死心!
  他凝視了我半晌,最後站起,走到我身邊,攬我入懷:“明日就回京了!我會盡快求皇阿瑪賜婚的!”我雙手環著他的腰,想著讓我再在他懷裡一會,也許這就是最後一次了。
  兩人靜靜相擁了很久。我忍著心痛,推開了他,他手搭在我肩膀上,靜靜看著我。我咬了咬嘴唇,卻實在沒有勇氣再對視著他的眼睛,側頭垂目問道:“如你不能答應我的要求,你也不必去求皇上賜婚了,我不會答應的!”他搭在我肩上的雙手一緊,溫和地說道:“有了聖旨,豈能容你再胡來!”我回頭看著他,婉轉一笑道:“即使你求了聖旨,我若不想嫁,誰也奈何不了我!大不了鉸了頭發去做姑子,實在不行還有三尺白凌呢!”
  我的肩膀被他捏得硬生生的疼,他一面輕笑著,頻頻點頭,一面冷聲說道:“原來還是個烈性女子!只是我不懂,你為何能去一死,都不肯嫁給我呢?”我看著他,柔聲說道:“我不是不肯嫁你,只是希望你不要去爭皇位罷了!”他說道:“這我就更不明白了,你嫁我和我答不答應你的要求又有什麼關系?”
  我低頭靜默了半晌,抬頭看著他,問道:“皇位之爭,凶險萬分,勝了固然是萬人之上,可若敗了呢?好一點也不過象大阿哥一樣,被幽禁終身,差一點,可就……如果你……你……將來會死,你還要爭奪嗎?”他聽後,放開了我肩膀,慢慢踱步走到椅子旁坐下,面色沉靜,目注著前方說道:“成王敗寇,願賭服輸!”他目光投向我,柔聲說:“但若要我現在就放棄,絕對不可能。從小所學,多年苦心經營,讓我現在放棄,不可能!”他停了停,“不要說現在相比太子,自己贏面更大。就是一點贏面沒有,我也會爭一下的。”他語氣雖柔和,我卻徹底明白,他是絕對、絕對不會放棄的,即使前方的代價是生命。
  我沒有力氣的問:“為什麼不能象五阿哥一樣呢?他不也是文采出眾嗎?他不也是一身所學嗎?”他靜靜坐著,沒有反應。
  我俯下身子做了個福,轉身要走,他在身後說:“我若他日登基,許你做皇後。你可願意陪我賭這一局?”我停了腳步,沒有回頭,說道:“我是不想自己的命運被別人掌控,可我也從未想過掌控別人的命運。”
  說完就要走,他低聲喝道:“站住!”我又立定,他在身後命令道:“轉過身來!”我轉身面對著他。他神色平淡,可眼中卻流露出幾絲哀傷,我心也絲絲疼痛,我忙轉開了視線,不願再看他的雙眸。
  他問道:“你為了不嫁給我,不惜以死相脅,那為什麼不能和我同生共死呢?”我心中一驚,不錯,我為什麼不可以和他同生共死呢?腦子一時一片混亂,我只是整日想著如何能讓他避開那個最後的結局,我從未想過可以這樣選擇,不計較生死,不計較榮辱,只是趕緊抓住眼前的一些快樂!
  最後只能說:“我不知道!我要想一想!”他歎道:“那你好好想想吧!”
  我轉身出來時,聽得他在身後柔聲說:“你若是怕了,我不會怪你的。”
  我轉身出來時,聽得他在身後柔聲說:“你若是怕了,我不會怪你的。”
  九月秋風起,天地更顯遼闊,我在八阿哥和敏敏的雙重調教下,馬已經騎得不錯了。可以一個人策馬疾馳在藍天碧草間,享受在夾雜著陽光和草香的風中飛翔的感覺。
  我和敏敏都極其喜愛策馬到極速的感覺,耳邊風聲呼呼,那種暢快淋漓非筆墨所能描繪,似乎天地間可以任你遨游,天下無處不可去,再無任何束縛。八阿哥卻并不如我們般刻意追求速度帶來的快感。常常落在後面笑看我和敏敏兩人策馬狂奔。兩人經常比賽,雖然我輸的次數居多,可偶爾贏敏敏一次的感覺才越發的好。
  我和敏敏總是笑了再笑,她興起時,就唱起蒙語歌謠,我雖然聽不懂,可卻知道她在歌頌這藍天,這綠地,這白雲,這微風,她在唱她的歡快欣悅。因為我也是多麼愛這片天地呀!自打來了古代,我的笑聲從未象現在這麼多,這麼亮!只有在這片天地間,只有在疾馳的馬背上,我才能暫時真正忘了一切的一切,我才是我!而不是馬而泰.若曦。
  敏敏在時,我總是與八阿哥保持距離,心裡雖知道謊言總有破的一天,可現在卻不想面對。八阿哥嘴邊帶著笑,戲弄地看我幾眼,卻不再勉強,可他的視線卻從未離開我,我大笑時,他寵溺地看著我;我得意時,他贊賞地看著我;我誇敏敏歌唱得好時,他卻笑著不以為然地向我微微搖頭。有時候我真怕敏敏會看出來,嗔他一眼,他會笑著轉開眼光,可當我無意中視線掃過他時,還是會正對上他帶著笑意的眼睛。
  —— —— —— —— —— —— —— —— ——
  晚間當完值,往帳篷行去,想著洗個澡後,就去和八阿哥一起用晚膳。太子爺緩步迎面而來。我忙讓到路側給他請安。他讓我起來後,上下打量了我幾眼笑說:“姑娘這幾日好似很忙碌?”我笑笑,沒有回話,他既開了頭,自然還有下文。
  他盯著我道:“我聽人說姑娘這段時間和八弟過從甚密,兩人經常在外結伴騎馬。”我笑笑地回道:“太子爺不知道是聽哪個糊塗人回的話,我和八爺本就一直往來,何來現在甚密之說?再說了,我學騎馬是皇上准了的,八阿哥不過看著我急於學好,不辜負皇上的恩典,才教教我而已。畢竟那些軍士顧及我的身份,唯恐出什麼岔子,都抱著‘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的想法。不敢放開膽子教我。”
  太子爺笑盯著我,沒有吭聲。我說完後,低下頭靜靜站著。過了一會,他笑著點點頭轉身離去。我俯身恭送他走後,快步回了自己營帳。
  —— —— —— —— —— —— ——
  八阿哥吃穿用度極其精細,一切都是精益求精。這段時間出門在外,他倒是沒有在府中時那麼挑剔,可碰到稍有不合口味,也是一筷不動。我又是個挑食的人,任何動物的皮都是不吃的,內髒也是不碰的,估計這段時間為八阿哥做飯的廚子,應該很是郁悶,要顧及八阿哥往日的口味,還要應付八阿哥新增的諸多忌口。這也不許,那也不許,還要味道鮮美可口,真是難為他了。
  在貝勒府中時,他一共也不過和我用過兩次飯。所以當他第一次看見我,拿筷子三兩下就把雞皮利落地剔除掉時,頗為詫異,我笑說:“熟能生巧!”打小就做,幾十年下來,能不熟練嗎?一頓飯吃下來,我旁邊一個小碗中,滿滿堆了一碗我不吃的東西,不是不浪費的。當年父親有時候還會說幾句‘浪費’,姐姐和八阿哥都出身尊貴,自己又本就是挑剔的人,整盤子整盤子倒掉的事情也常有,可不會覺得我有什麼浪費。姐姐當時只是對我突然改了口味有些詫異,八阿哥更是一味地順著我的意。
  但凡做過一次,我不吃的,就絕不會有第二次上桌的機會。我感動於他的細心,讓他不必如此,反正我早已經習慣把不吃的挑出來扔掉就好了。他微微笑著,以後的菜式卻再無我忌口的東西。連魚都是去好皮後,才端上來。
  用過飯後,兩人靜靜喝了一盅茶。我說道:“起先我碰到太子爺了!”他放了茶盅,仔細聽著。我有些不好意思,眼睛盯著茶盅,說道:“他對你我有些疑心。”他聽後,笑說:“我當什麼事情呢?疑心就疑心吧!我根本沒打算瞞他。反正馬上就要回京了,回去後也就該辦我們的事情了。他不過是忌諱你如今在皇阿瑪跟前而已,畢竟有時候你若肯說一句話,可省去我們不少心思去揣測皇阿瑪的意思。”
  我凝視著手中的茶盅,微蹙著眉頭,沒有說話。他起身立起,也拉了我起來。我在一旁心不在焉地研著墨,他靜靜地寫字,因為康熙一直嫌他字跡柔媚有余,剛健不足,常說他應該好好練練字。不過我看他也不是很上心,更多的時候不過是一種靜心的方式而已。
  他寫完一張,卻沒有再繼續,只是沉思地盯著紙面,好半晌都一動不動,我不禁好奇地探頭過去看:
  殷 泰 四川陝西總督,
  噶 禮 江南江西總督,
  江 琦 甘肅提督,
  師懿德 江南提督。
  潘育龍 鎮綏將軍。
  年羹堯 四川巡撫。
  看到別人的名字倒也罷了,反正我搞不清楚這些人之間彼此的關系,可看到年羹堯卻不禁低低念道:“年羹堯”,八阿哥側頭看了一眼正盯著紙面出神的我一眼,伸手用力一攬,摟著我坐在他腿上,頭搭在我肩上靜默了好一會,低聲問道:“你為何對老四的事情一直那麼上心?”
  我心猛跳,一面腦子裡飛快地想著,一面嘴裡回道:“大概是因為十三阿哥吧!你也知道我和他一向要好,所以就對四阿哥的事情也上了點心。”也不知道他相不相信,可我再沒有更好的借口了。
  他不說話,我忙岔開話題,問道:“這就是皇上新近的官員調派嗎?”他一手捏著我的手,一面說道:“正是,不過年羹堯的調令還沒頒呢!怕是要等回京才下了。”我問:“現在這番調動對你有利還是無利?”他輕笑了兩聲,說:“不好不壞吧!幸虧十四來得及時,否則現在就不是這個名單了。”我忍了一會,可還是沒有忍住,覺得我心中又沒有愧疚,趕忙要躲躲藏藏呢?於是問:“年羹堯的任命對你是好是壞?”
  他聽後,沒有立即回答,只是緊緊摟著我。過了好一會,他才笑道:“你若不問,我今兒晚上恐怕是睡不好了。你這麼一問,我倒是安心了。”我嗔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他笑道:“不過一個包衣奴才而已,現在談好壞還太看得起他了!不過是讓老四得些甜頭,一則順了皇阿瑪的意思,二則我們也好相處。畢竟這次他在京中也幫了我們不少。”我微蹙著眉頭,盯著年羹堯的名字沒有說話,心裡想著,四阿哥幫你們?
  八阿哥笑道:“你琢磨什麼呢?不過我倒是想知道,你一向不留心這些事情,怎麼會知道年羹堯呢?”我心歎道,我怎麼能不知道人生大起大落的這位大將軍呢?可是現在倒是的確沒有知道他的道理,出身微賤,官階又低,在紫禁城中他現在還排不上號呢!只得繼續借用十三了。笑回道:“聽十三提起過他幾次,誇他‘為人聰敏,豁達,嫻辭令,善墨翰,辦事能力亦極強’。”八阿哥微微笑著點點頭歎道:“以他的出身,不到10年即升為四川巡撫,固然有老四的襄助,可他自己也的確給老四爭了臉面。”說完又笑道:“你阿瑪把你弟弟都留在了身邊,真是可惜!若不然只要有你幾分聰慧心思,再肯用點心,皇阿瑪只怕更是看重。也不用我在這裡羨慕老四了。”
  我一聽,心中幾絲不快,他這是把我比作四阿哥的小老婆年氏了。我一直想暫且遺忘,遺忘他身邊其他的女人,可總是在不經意的瞬間又想起。我沒有說話,只是安靜依偎進他懷裡,埋頭在他胸前,腦子裡卻不能抑止地在想,他別的女人也會這樣坐在他懷裡嗎?心中各種念頭不絕,嘴裡卻柔聲吟道:“我心匪石,不可轉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一面吟著,一面伸手與他五指交錯,緊握在一起,念道:“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他靜了好一會,重重長歎了口氣,低頭在我耳邊一字一頓地說道:“定-不-負-相-思-意!”
  不是沒有談過戀愛,可那時是‘記得當時年紀小,你愛談天我愛笑,並肩坐在桃樹下,風在樹梢鳥在叫。不知怎麼睡著了,夢裡花落知多少。’簡簡單單,相對嬉戲,待品味到苦澀時,已經是曲終人散。可現在我的甜蜜中總是夾雜著絲絲苦澀,歡笑過後還有悵惘,以及無限的思慮。
  快樂的時光總是過得份外快,轉眼已經是九月底了,敏敏前幾日已經隨她阿瑪返還了蒙古。而我們兩日後就要回京了。想著紫禁城的高高紅牆,我就越發對這片蒼茫天地留戀。多想時光就停留在這一刻,再不要回去。
  八阿哥也感覺到我的無限依依之情,特意帶著我騎馬在我們所有留下過足跡的地方兜了大大一圈。從太陽還有余輝直到黑夜沉沉,繁星滿天。九月的草原,深夜已經很是清冷,他拿披風把我緊緊裹著,摟在懷中。我說想再下馬走一會。
  他勒住韁繩,抱我下馬。兩人手挽手並肩走著。我心裡沉吟了半天,卻總是難以開口。可是今天卻必須說的,這三個月我所做的一切全是為了今天,豈能不開口?刻意、經心地密密編織了一張情網,只是想挽住他的心。可是我是多麼害怕最後的答案不能如願!幾番躊躇,仍然未能開口。
  八阿哥停了腳步,低頭溫柔地看著我問道:“若曦,你想說什麼?”我低頭沉默了半晌,他一直靜靜等著,間中替我把披風又裹了裹。我深吸了口氣,低頭看著自己的鞋面問:“我若求為我做件事情,不知你可會答應?”
  他握著我的手緊了緊,柔聲道:“若曦,你現在還需問我這樣的話嗎?”停了停,用手抬起我的頭,注視著我的雙眼說道:“但有所求,必盡全力如你所願。”我側過了頭,目光投往無盡的夜色中。不錯!你是大清朝的八皇子,現在又正權利鼎盛,這天下你現在為我辦不到的事情大概沒幾件。可我的要求卻是……
  我轉頭緊盯著他,慢慢說道:“如果我是要你放棄爭那把龍椅呢?”他嘴邊的笑意隨著我的話音完全消失。他深黑的眼中三分震驚,三分困惑。我仍然緊緊盯著他的雙眼,一字字地問道:“這個你可能答應?”
  我轉頭緊盯著他,慢慢說道:“如果我是要你放棄爭那把龍椅呢?”他嘴邊的笑意隨著我的話音完全消失。他深黑的眼中三分震驚,三分困惑。我仍然緊緊盯著他的雙眼,一字字地問道:“這個你可能答應?”
  他面色沉靜如水,眼眸中再無任何情緒,幽暗難辨。他只是深深盯著我,我也睜大雙眼堅定地回視著他。過了半晌,他問道:“我不認為這和我們之間有什麼必然關系。”我看著他,一字字慢慢說道:“你同意!我們就在一起。你不同意,我們就分開。”說完後,只覺得這輩子從未說一句話,需要用全身的力氣。每一個字都刺痛在心上。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我,我無比嚴肅地看著他,我不是戲耍,我每個字都是認真的。我們交握著的手變得冰冷。他猛地拖著我提步就走,邊走邊說道:“你回去好好休息一下!”我使勁全力,不肯前行,拖著他說道:“我是認真的。我很清醒。”
  他停了步子,背對著我,靜如化石,背影是那麼蒼涼哀傷,我上前兩步,環著他,臉貼在他背上,說道:“這些日子,我們過得多快樂!以後我們也可以這樣!春天我們去郊外賞花,夏天我們可以去泛舟湖上,秋天我們策馬奔馳在綠色草原上,冬天我們可以擁爐賞雪畫梅。我們可以讀書寫詩,我可以給你唱曲,我還很會跳舞的,這次都沒有機會舞給你看,你一定會喜歡我的舞姿的。我一直很想賞盡大江南北的風光,我們可以去看煙雨江南,也可以去蒼涼塞北。我還會做很多的菜,雖然很多年都沒有做過了,但肯定還是很好吃的,有的菜式放眼整個大清朝,除了我恐怕還沒有別人會做呢!我還會……”
  他打斷了我的話,背對著我冷冷問道:“這些日子你都是有預謀的,對嗎?”他轉回了身子,看著我說道:“你唱得每一個曲子,說得每一句話!只是為了今天!”我咬了咬嘴唇,眼眶中含著的淚水,拉著他的胳膊說:“我對你的心絕無半絲虛假!”他冷冷注視著我,沒有任何反應。
  他冰冷的目光讓我心中懼怕,我拉著他的手,按在我的心口嚷道:“你知道的!你知道它裡面裝著你的!你知道的!你知道的!”他閉上雙眼,深吸了口氣,猛地把我摟在懷裡,語氣沉痛,問道:“若曦,為什麼?為什麼?我還清楚地記得當年你說過的話‘為什麼自己的命運要聽別人擺布,為什麼不可以自己決定”,我當時雖然呵斥了你,可是我心中何嘗不是這麼想的。因為額娘身份低微,我小時候在宮中根本不受重視。可我一直很要強!我事事謹慎,處處小心,察言觀色。我待人謙遜有禮,因為我根本沒有傲慢的資本。太子,老四,老九,老十他們都有身份尊貴的額娘,宮外還有娘舅外戚的支持,太子爺有索額圖,大哥有明珠,老四有隆科多,可我有什麼?我什麼都沒有!我只能靠自己!這麼多年,我步步為營,費盡心血,我只想著我的命運是掌握在我自己的手中的,都是皇子,太子可以,我為何不可以?他若雄才偉略我無話可說,可論才德他哪點可以服眾?就因為他額娘是皇阿瑪鍾愛的皇後,他一出生就可以擁有這些嗎?所謂‘能者得之’,我不服!你可知道,我從無人重視到沒人敢小覷付出了多少?為了讓老九、老十、十四跟著我,我在他們身上費了多少心力?我沒有親戚支持,只能結交朝臣,我又花了多少功夫?”
  他話未說完,我已經淚如雨下!心如千刀萬剮!他捧著我的臉,一面用手指輕抹著我的淚,一面說道:“若曦!我要皇位,也要你!”我抱著他,只是不停地哭。只覺得這一生的傷心都匯聚在了此刻!
  他一手緊摟著我,一手輕撫著我的背,我哭得已經再無淚水可流,心中卻是悲痛欲絕,先前鐵定的心,早已支離破碎,可卻明白自己不可以心軟,不可以心軟!再拖下去即使想退出也晚了。現在只是你和太子爺之間的爭斗,四阿哥還沒有與你們有直接沖突,甚至他現在還暗地裡半站在你們這一邊,可是再過兩年一切就會全都不一樣了。心中明白,但是那些決絕的話一句都說不出來了。
  他默默抱著我,一直等到我慢慢平復下來,他托起我的下巴,抽出我身上帶著的手絹,替我把臉拭干淨,抱著我上了馬,一直到了營帳,他沒有理會巡邏士兵的詫異眼光,直接把我送到了我的營帳前,溫和地說:“不要胡思亂想!好好休息!”我進了帳篷,玉檀早已歇息,我摸著黑直接躺倒在床上,好好休息?怎能好好休息?
作者: bearlove    時間: 2011-5-19 18: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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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滾滾車輪,帶我遠離草原,一日日漸漸接近我不想再回去的紫禁城。人前歡笑,人後愁傷,大概就是我現在的寫照。與我同宿同車的玉檀因為我的異常行為也變得異常的安靜。兩人常常坐在馬車中,一整日也無一句話。
  我刻意地避開一切可能見著八阿哥的機會,實在避不過,也絕不多看他一眼。我要頭腦清楚地想想,我究竟該怎麼辦?不知道八阿哥是否也覺得需要一些時間冷靜一下,或者再回紫禁城還有太多的事情等著他定奪,他也沒有來找過我。
  八阿哥是對我好,可也不過是一個男人對一個還看得上眼的女人在能力范圍之內的好。並非為君傾其所有的好,他也決不是一個愛美人不愛江山的人。權利於他已經是生命的一部分,他是絕不會割捨的。現在看來他是絕對不會因為我的要求而退出這場王位之爭的。這條路已經行不通了。
  我能幫他共同對付四阿哥嗎?這些阿哥從一出生起就身陷在權利斗爭中,只怕我還在戈壁灘上玩沙子時,他們已經在鉤心斗角著考慮如何更能得到皇上的關注了。他們從小學的是治國權謀之術,時時刻刻可以將所學應用於實踐斗爭。而我從小到大最大的苦惱不過就是初戀男友離我而去。我所僅僅知道的一本關於計謀的書:《孫子兵法》,沒看過!“三十六策”知道的不會超過十條,連《三國演義》的電視劇我也不愛看,嫌它沒有愛情,整天就一堆男人打來打去。辦公室的爭風斗氣和這場皇位之戰相比簡直是小孩的過家家。在宮中六年,我倒是長進了不少,可和他們比,我那點手腕,他們一眼只怕都能看透,我所憑持的不過是康熙對我的看重罷了。早知道要回古代,我大學不應該學會計,去報考個軍事院校也許現在更實用。
  我知道四阿哥會登基,但誰能告訴我他究竟為這個都暗中布置了什麼呢?他的行動計劃是什麼?在現代連康熙究竟是傳位給雍正還是雍正篡位,史學家們還在爭論不休呢!論權謀八阿哥不知道比我高了多少個段數,他哪裡需要我出主意,我又哪來的計謀幫助八阿哥斗四阿哥?官場上的一切我懂什麼呢?我告訴八阿哥提防四阿哥,因為四阿哥才是皇位最有力的爭奪者,這能有多少幫助呢?難道八阿哥現在對四阿哥就沒有戒心嗎?我若告訴他四阿哥會得到皇位,他會信我一個女子所言嗎?說我的魂魄是從三百年後來的,知道將來的事情,他只怕要麼以為我瘋了,要麼認為我是妖怪。我已經傻了一次妄圖去挽住男人的心,難道還要再去做一次白素貞試探一個所謂愛你的男子究竟能否接受一個另類嗎?不怕他找法海收了我?
  反反復復,前前後後,思來想去,原來我竟然走到了死胡同,前面已經無路可去。我雙手捂臉,痛苦地弓下身子。坐在旁邊的玉檀,關切地叫:“姐姐!”我姿勢不變,問道:“如果你知道一個人要死,你想救他,可他卻不肯聽你的,你說該怎麼辦?”玉檀半天沒有吱聲,最後怯怯地叫了聲:“姐姐!”
  我趕忙抬頭,看著她說道:“沒什麼!信口胡說而已!”她側著腦袋想了一會,問道:“你怎麼知道他會死呢?你告訴他了,他會死嗎?他干嗎不聽呢?”和她是說不通的,我朝她搖搖頭,她立即乖巧地沒有再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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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日上午就能到北京了。我晚上拜托玉檀幫我仔細梳妝一番,玉檀竭盡所能把我的美麗都釋放出來。彎彎新月眉,含愁帶情目,流盼間如秋水蕩漾,粉琢凝脂膩玉膚,似笑非笑唇。鏡中的她好象在譏諷自己,你還是不死心!怎麼這麼愚蠢?
  李福開門看是我,忙躬身讓我進去。八阿哥坐在書桌後,面瑩如玉,眼澄似水,我與他靜靜對視了一會。溫潤君子,平靜水波下藏著什麼,我看不透,暗自詰問,我竟然想憑借一份男女情去改變這樣一個男人的意志?我何時變得這麼幼稚了?理智完全明白,可還是不能死心!
  他凝視了我半晌,最後站起,走到我身邊,攬我入懷:“明日就回京了!我會盡快求皇阿瑪賜婚的!”我雙手環著他的腰,想著讓我再在他懷裡一會,也許這就是最後一次了。
  兩人靜靜相擁了很久。我忍著心痛,推開了他,他手搭在我肩膀上,靜靜看著我。我咬了咬嘴唇,卻實在沒有勇氣再對視著他的眼睛,側頭垂目問道:“如你不能答應我的要求,你也不必去求皇上賜婚了,我不會答應的!”他搭在我肩上的雙手一緊,溫和地說道:“有了聖旨,豈能容你再胡來!”我回頭看著他,婉轉一笑道:“即使你求了聖旨,我若不想嫁,誰也奈何不了我!大不了鉸了頭發去做姑子,實在不行還有三尺白凌呢!”
  我的肩膀被他捏得硬生生的疼,他一面輕笑著,頻頻點頭,一面冷聲說道:“原來還是個烈性女子!只是我不懂,你為何能去一死,都不肯嫁給我呢?”我看著他,柔聲說道:“我不是不肯嫁你,只是希望你不要去爭皇位罷了!”他說道:“這我就更不明白了,你嫁我和我答不答應你的要求又有什麼關系?”
  我低頭靜默了半晌,抬頭看著他,問道:“皇位之爭,凶險萬分,勝了固然是萬人之上,可若敗了呢?好一點也不過象大阿哥一樣,被幽禁終身,差一點,可就……如果你……你……將來會死,你還要爭奪嗎?”他聽後,放開了我肩膀,慢慢踱步走到椅子旁坐下,面色沉靜,目注著前方說道:“成王敗寇,願賭服輸!”他目光投向我,柔聲說:“但若要我現在就放棄,絕對不可能。從小所學,多年苦心經營,讓我現在放棄,不可能!”他停了停,“不要說現在相比太子,自己贏面更大。就是一點贏面沒有,我也會爭一下的。”他語氣雖柔和,我卻徹底明白,他是絕對、絕對不會放棄的,即使前方的代價是生命。
  我沒有力氣的問:“為什麼不能象五阿哥一樣呢?他不也是文采出眾嗎?他不也是一身所學嗎?”他靜靜坐著,沒有反應。
  我俯下身子做了個福,轉身要走,他在身後說:“我若他日登基,許你做皇後。你可願意陪我賭這一局?”我停了腳步,沒有回頭,說道:“我是不想自己的命運被別人掌控,可我也從未想過掌控別人的命運。”
  說完就要走,他低聲喝道:“站住!”我又立定,他在身後命令道:“轉過身來!”我轉身面對著他。他神色平淡,可眼中卻流露出幾絲哀傷,我心也絲絲疼痛,我忙轉開了視線,不願再看他的雙眸。
  他問道:“你為了不嫁給我,不惜以死相脅,那為什麼不能和我同生共死呢?”我心中一驚,不錯,我為什麼不可以和他同生共死呢?腦子一時一片混亂,我只是整日想著如何能讓他避開那個最後的結局,我從未想過可以這樣選擇,不計較生死,不計較榮辱,只是趕緊抓住眼前的一些快樂!
  最後只能說:“我不知道!我要想一想!”他歎道:“那你好好想想吧!”
  我轉身出來時,聽得他在身後柔聲說:“你若是怕了,我不會怪你的。”
作者: bearlove    時間: 2011-5-19 18:27

第四十四章

  這幾日我一直在不停地問自己‘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我不可以和他生死與共呢?現在是康熙四十八年,如果厄運不能避開,他要到雍正三年去世,如果決定和他在一起,還有十五年時間我們可以在一起。真正的愛情難道不是生死相隨的嗎?梁山伯和祝英台,羅蜜歐和朱麗葉,我當年何嘗沒有為這些動人的愛情唏噓落淚,可事到臨頭,我卻在這裡躑躅不前。我究竟愛是不愛他呢?是愛但愛得不夠呢?還是我只是因為多年累積的感動和對他的哀憫心痛,所以只想盡力救他,但從未想過生死與共呢?或者都有呢?我看不懂自己的心,分不清楚自己的感情。
  十月的北京,一層秋雨一層涼,我份外愛這個月份的北京,籠罩在蒙蒙煙雨中的紫禁城,冷酷生硬中平添了幾分溫柔嫵媚,即使明知道細雨過後,一切依舊,現在只是假相。可這份難得的溫柔嫵媚還是讓我經常打著青竹傘留連其中。
  天色就如人生,禍福難料,剛才還細雨迷蒙,這會忽然就瓢潑大雨,小小竹傘已經不足以遮蔽漫天風雨了,湖綠裙擺下方已經部分濺濕。我忙打著傘急急奔向最近的屋廊避雨。迷蒙煙雨中,看著還有別人正在廊下避雨。可待看清楚是何人時,我還未進去,已經開始後悔,早知她們在,我是寧可淋著雨,也不願過來。可如今卻已容不得我退走。
  也顧不上收傘,隨手擱在地上,先俯身請安:“八福晉吉祥!十福晉吉祥!”十福晉轉開了臉,沒有搭理我,八福晉淺淺一笑說:“起來吧!”我站起,心中滋味難辨,只想快快退去,又躬身說:“福晉若沒有事情吩咐,奴婢先行告退!”八福晉沒有說話,只是眼睛盯著我看。她不發話,我也不敢亂動。
  正被她看得全身發毛,清晰地‘咚咚’跑步聲從屋廊側面傳來,一個清脆的童音叫道:“額娘!”我微微側頭看去,一個年約六七歲大的男孩不顧後面追趕著的小太監,一路緊跑著撲到八福晉懷裡。眉眼和八阿哥有七八分相似,這應該是弘旺了!我心中一緊,不願再看,自低下了頭。
  八福晉半摟著他,笑嗔道:“下次可不能這麼跑了,若跌著了,你阿瑪又該心疼了!上次還因為貪玩,趁丫頭們沒注意,自個把燭台打翻,手背上濺著了幾滴燭油,原本也沒什麼大礙,可你阿瑪就把一屋子的僕婦都罰了。罰得最重得可是三個月都下不了地。”
  我半蹲著,靜靜聽著她的話,沒有想到這樣的場景這麼快就上演了!無論預先設想過多少,這一刻還是覺得委屈難堪。我清清靜靜、好好的一個人,干嗎要和她們攪和呢?這樣的事情如果每天上演一次,那我的日子該如何過?
  弘旺顯然沒有注意聽她額娘的話,側靠在八福晉懷裡,打量著我,嚷道:“她和姨娘長得好象!”十福晉道:“她們是姐妹,當然象了!”
  弘旺一聽,猛地從八福晉懷裡掙脫,過來朝著我就踢了一腳,罵道:“你們都是惹我額娘生氣的壞人!”
  他一腳正好踢在我膝蓋上,我捂著膝蓋看著這張和八阿哥極為相似的臉,三分痛竟成了九分!八福晉低聲斥道:“弘旺,你做什麼?還不回來!”十福晉卻是帶著三分笑意看著我。
  弘旺沒有搭理八福晉,看著我說:“你們欺負額娘,我就要欺負你們!”說完看著我,似乎琢磨著又想再踢一腳!‘你們’?這是包括姐姐了?她們對姐姐做了什麼?我心中怒氣忽地竄起。
  忍讓既然不能化解干戈,何必還要忍讓?我猛地一下子站起來,走離了他幾步,對著八福晉說道:“看來八福晉是沒什麼要緊事情,奴婢這就走了!”八福晉顯然沒有想到,我居然敢未經她的許可就自己站了起來,而且站立著,眼睛平視著她說話,一時有些怔!
  十福晉干笑了幾聲說:“姐姐!我早就和你說了,她是個沒什麼規矩的野人!她姐姐在您面前還不是該行的規矩半點也不敢少,可她一個宮女就如此無法無天了!”我看了她一眼,轉身就走。八福晉猛地出聲:“站住!誰許你走了?”
  我回頭看著她,嘴邊帶著三分笑意道:“所謂‘國有國法,宮有宮規’,我地位再卑賤,可也是乾清宮的人,福晉如果想責罰,直接告訴李諳達奴婢的失禮之處,李諳達自會按規矩辦。難道福晉竟然想在這裡就私自責打奴婢?”
  八福晉和十福晉都是臉色怔怔,一時進退不得。八福晉眼中帶恨地看著我,我寸步未讓地微微抬著下巴回視著她。
  三人正彼此僵著,八福晉和十福晉忽地站了起來,臉色放緩,朝著我身後做福:“四王爺吉祥!”
  弘旺也脆聲請安。我趕忙回身,只見四阿哥在兩個太監的護送下從廊側進來,雖披著雨篷,太監打著傘,但內裡的衣襟還有些濺濕,看來也是進來躲這陣突然而來的大雨的。我也忙俯下身子請安。
  四阿哥眼光從我們面上輕輕掃過,淡淡道:“都起吧!”我福了一下,問道:“王爺可有事情吩咐,若沒有,奴婢告退!”他掃了八福晉和十福晉一眼,目注著廊外的傾盆大雨靜了一下,平聲說:“去吧!”
  我剛舉步要走,看著漫天大雨,忽想起傘還未拿,又退了回去,拿起擱在地上的傘,他們幾人都目光投向我,我只向四阿哥福了一下說:“奴婢回來取傘。”說完撐起傘,一面琢磨著四阿哥若有所思的表情,一面正要下台階,忽地停住腳步,側身看著八福晉笑道:“何必老是利用那些真心對你的人去欺負一個整日念經,根本就不會和你爭的人呢?”掃了一眼微微有些怔的十福晉,續看著眼中帶恨的八福晉笑著說:“自己躲在背後扮賢良有意思嗎?”話畢,轉身不疾不徐地走進了漫天風雨中。感覺背後幾道目光一直凝注在身上,我越發挺直了腰,走得風姿綽約,恍若正在四月春風中漫步,即使輸了,姿態也還是要漂亮的。
  我迤邐而行,腳腳踏在地上的雨水中,四周水氣蒸蒸,茫茫天地間只剩下我一個人孤獨艱難地行著。辟啪之聲不絕,敲著傘面,敲著地面,敲著我的心。小小一把傘如何遮得住老天的傷心淚?很快大半個身子全都濕透。
  雖然用熱水泡了很久來除寒氣,可還是鼻子有些囊,所幸平時保養得當,身體一向康健,倒是再無別的不適。
  擁著被子靠在榻上看著窗外發呆。雨早已經停了,窗外的桂花樹經過一場雨,葉子稀疏了不少。葉上掛著的雨珠仍然斷斷續續地滴落著,似乎是葉片的淚水,正在哀慟著離自己而去的伙伴。
  一個身影晃進了院子,我沒精神理會,仍然靜靜靠著。他看窗戶大開著,就走到窗前,探頭看了一眼,看我正靠在榻上,忙低下頭請安:“若曦姑娘吉祥!”我這才漫不經心地收回視線,看了他一眼,今年初一來送項鏈的小順子。轉開了視線,淡淡說:“起來吧!”他看我靠在榻上一動不動,只得低頭道:“我給姑娘送東西來了!”
  我凝視著桂花樹,淡聲說:“拿回去!我不缺任何東西。”他神色為難地看了我幾眼,看我不理會他,從懷中掏出一個鼻煙壺伸手放到窗邊的桌上,一面低頭說道:“姑娘說話帶著點囊,挑點鼻煙嗅嗅,打幾個噴嚏,自會爽快!”說完,不等我說話,立即轉身大步跑出了院子。
  夜色漸漸黑沉,我覺得有些冷,往被裡縮了縮,身子卻不想動彈。玉檀進院後,看我屋子窗戶大開,忙幾步趕了進來,歎道:“姐姐早上淋了雨,這會子怎麼還大開著窗戶?”一面說著,一面關了窗戶。我說:“懶得起來去關!”
  她點亮了桌上的燈,隨手拿起桌上的鼻煙壺,看了幾眼,嘻嘻笑著道:“好精巧的玩藝!這上面的小狗畫得竟活靈活現,煞是可愛!”一面說著,一面走到榻邊。“聽聲音,還是鼻塞,姐姐既有鼻煙,可嗅了?”我微微搖了搖頭,她忙打開蓋子,拔下頭上的簪子從裡面挑了點抹在我指上。我湊到鼻邊,一股酸辣,直沖腦門,忍不住俯身連著打了三四個噴嚏。
  一下子倒真是覺得頗為通快!笑道:“這東西還真的管用!”拿過鼻煙壺細看,雙層玻璃,裡面繪了三只卷毛狗兒打架,神態逼真趣怪,的確有些意思。正自端詳,忽地想起早上我和八福晉、十福晉的事情,再一細看,這畫一下子變了一番味道。正是兩只黃毛狗兒一同欺負一只白毛狗。白毛狗兒雖然一對二,神態卻很是輕松自在,反倒是戲弄得那兩只黃毛小狗著急氣惱。
  我一下子禁不住笑了起來,這個人,竟把我們都比作狗了。不知道是否取笑我們‘狗咬狗,一嘴毛’
  呢?真不知道他從哪裡尋了這麼應景的東西?平日神色冷淡,不苟言笑,沒想到竟也如此逗趣。冷幽默!想著越發覺得有意思,不知不覺間竟然把一下午郁結在心中的不快一掃而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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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前當值,一聲不經意的咳嗽都有可能招來禍患,所以雖沒有大礙,我還是小心起見特向李福全告了假。讓玉檀替我當班。
  心裡琢磨了半日,還是找了方合,隨意地說:“我這兩日歇著,有些事情想當面問問八爺。”
  虛掩著院門,躺靠在竹躺椅上,臉上搭著書,一面搖晃著,一面閉著眼睛曬著太陽。院門幾聲輕響,我拿開了書,睜眼望著院門說:“請進!”
  ‘吱呀’一聲,八阿哥推門而入,他隨手又把門照舊虛掩上,打量了一眼我身旁的熏爐和茶具,看著靠在躺椅上的我笑道:“好生會享受!”我站起說道:“你若真羨慕,可享受的東西多著呢!”
  他轉眼凝視著熏爐上繚繚青煙默了一會,問道:“身子有無大礙?怎麼那麼不知道愛惜自己?下著雨還出去閒逛?”我搖搖頭說:“今日請你來是有件事情想問。據弘旺阿哥說,他好象經常去找姐姐的茬,可是真的?”他抬眼看著我,微皺了皺眉頭,沉吟了一下說:“弘旺何時說的這話?”
  我嘴邊含著笑意說:“什麼時候說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內容。”
  他帶著絲絲無奈看著我,微微笑著搖搖頭說:“不過是小孩子的玩話,你還當真?”
  我凝視著他笑道:“小孩子的話才是最真的呢!”他微微蹙著眉頭道:“弘旺是偶爾會去鬧若蘭,可若蘭自個都笑說,小孩子本就愛玩鬧,全不在意。你反倒一副興師問罪的樣子。你這是做什麼?”
  我淡淡道:“弘旺是你唯一的孩子,你寵愛他是你的事情。可若有人借著孩子欺負人,你也視而不見,未免太過!”
  他看著我問道:“你怎知我沒有說過弘旺?我府中的事情你又知道幾件,就給我下罪名?”我心中帶氣,冷笑著說:“你府中的事情,我根本不關心。只希望你惦念在姐姐也算因你誤了終生的份上,護她周全!至於弘旺究竟是否只是小孩子的胡鬧,你還是自己好好弄弄清楚吧!”
  他一甩袖子,轉身就走,臨到門口,忽又停住,轉身回來,看著我問道:“我們這是怎麼了?在大草原上不是好好的嗎?為什麼現在你就不能那樣呢?難得見一面,也要和我吵嗎?”
  我低頭默默站著,心中也是絲絲哀傷,草原上時只有你我,沒有皇位,沒有你的妻子,你的兒子,現在你我之間有這麼多的人和事隔著,怎麼能一樣?
  他看我低頭靜靜站著,輕歎了口氣,伸手攬我到懷裡說道:“我會去問問弘旺的。你就別再因為小孩子的一句話生這麼大氣了!”我靠在他肩上,沒有答話。他過了一會,又柔聲說道:“你若真那麼擔心若蘭,那就早點嫁給我,豈不是更好?這樣你就可以天天見著她了,有你在她身邊,還能有人敢隨便欺負‘十三妹’的姐姐?不怕挨巴掌嗎?”我心中默默,‘姐妹共侍一夫’在他們看來不失為一樁風流佳話,可卻是我心頭的一根刺。
  他靜靜等了一會,看我沒有任何反應,輕聲問:“你還沒有想好嗎?我現在對你好生糊塗,完全不懂你究竟在想什麼?我不信你是個膽小怕死之人,你究竟在猶豫什麼?”抬起我的頭,盯著我的眼睛,說:“你對我這麼沒信心嗎?”頓了頓又慢聲問道:“還是你有別的原因?”
  我強笑了笑說:“你來了也好一會子了,該回去了!再給我點時間好嗎?容我再想想!”他默默瞅了我半晌,輕歎了口氣,定聲說:“若曦!我不是項羽,也絕不會讓你做虞姬的!”說完,轉身出了院門。
作者: bearlove    時間: 2011-5-19 18:27

第四十五章

  今日康熙興致甚好,特意吩咐在御花園擺了果品茶點和幾位阿哥們閒聊散步!眾位阿哥也都是一副兄友弟恭,承歡膝下的樣子。不知情的人看來也是其樂融融的。當康熙起身去更衣時,李福全剛服侍著離開。剛才的歡笑愉悅一時突然有些冷場。但緊接著,大家又忙各自談笑,掩蓋住了一瞬間的清冷寒意。  
    我立在外側,自低頭看著地上的金黃落葉,琢磨著怎麼找個機會能和十三單獨說幾句話呢?敏敏臨走前,一再囑托我幫她試探一下十三的心意,我卻是一則一直沒有碰到合適的機會能和十三單獨說話,二則因為自己的心事也的確有些耽擱。  
    正在暗自琢磨,忽地聽見幾個阿哥們都大笑了起來,我抬頭望去,看見一個通體雪白的卷毛小狗正在扯著四阿哥的袍擺,一面搖著尾巴撲騰著撒歡。四阿哥低頭看著它,渾不在意。眾位阿哥卻都被小狗的樣子逗笑了。  
    我也抿著嘴看著小狗發笑,一個十三四歲的小丫頭匆匆跑來,冷不丁地看著大小阿哥們都在,又看見小狗在咬扯四阿哥的衣服,臉立即變得慘白,跪倒在地,只是磕頭。  
    這應該是專門為主子照顧小狗的宮女,一時大意讓狗自己跑了,還過來沖撞了阿哥。我上前幾步,低聲斥問:“怎的這麼大意?”她眼中含淚,看著我又只是磕頭。
    我心中一軟,想著這才多大點的孩子,就孤身一人入了這個牢籠!本還想再裝裝樣子給眾人看的,此時也只得罷了。回身向四阿哥俯身行禮,陪笑說:“奴婢這就把狗弄走!”一面說著,一面想上前抱狗。  
    低頭一直看狗的四阿哥抬頭看了我一眼,臉上淡淡,眼中卻含著絲絲笑意。我知道他為何而眼含笑意,心裡也帶著好笑,想著他把我就比作了這小東西,不禁瞟了一眼狗,笑嗔了他一眼。他更是露出幾分笑意,又瞅了我一眼,瞧瞧正在搖頭擺尾的小狗。彎身把狗抱了起來遞給我。我趕忙上前幾步。
      我接過狗時,兩人看著小狗,又都是抿著嘴角微微笑了笑,我含著笑意把狗遞還給還低頭跪在地上的小丫頭,她滿臉感激地接了過去,我本不忍心再說她,可這宮裡不是每次都這麼幸運的,四阿哥素來喜歡狗,可以不介意。可如果下次小狗沖撞了哪位貴主,倒霉的不是狗,而是她。所以還是嚴肅地看著她,低聲叮囑了幾句:“今日是你的運氣,若再不長記心,下次只怕就是幾十板子了。先不要說你自個禁不禁得住打,即使禁受住了,到時誰來照顧你養傷呢?”她咬著嘴唇,抱著狗,向我磕了個頭,含淚說:“奴婢記住了!”我微微笑著說:“長個記心,萬不可再有下次了。去吧!”她又磕了個頭,起身匆匆離去。  
    眼中帶著笑意回身時,恰好對上八阿哥的幽黑雙眸,黑沉沉的,難辨喜怒,兩人視線一錯而過。他嘴邊帶著笑意和五阿哥笑談。我心中卻是一緊,眼睛內的笑意立即消散。十四眸光炯炯似笑非笑地看著我。不敢再細看,我走回原位自低頭站著。腦子有些蒙,無法思考。剛才在我沒有留意時,發生了什麼?
    康熙回來後,阿哥們陪著又隨意走了一會,康熙說有些乏了,讓各位阿哥隨意。李福全伺候著康熙先回了乾清宮。我吩咐完丫頭太監們收拾東西,自也回轉乾清宮。  
    人還未出御花園,身後腳步聲匆匆,我微頓身形,還未來得及回頭看人已經被猛地一拽,掩到了樹後。我心中微驚,但看是十四,又化成無奈!瞟了眼他正拽著我胳膊的手,平靜地說:“李諳達還等著我回去呢!”十四放開了手,緊了緊拳頭,面無表情地問:“你和八哥是怎麼回事?”我側頭沉默著,沒有答話。
    十四等了一會,見我一直不回話,又問:“我問他為何還不去求皇阿瑪賜婚,他不回答,我問你,你也只是沉默!究竟發生了什麼我不知道的事情?”他靜了一下,緊聲又問:“你今日和四哥眉目含笑,又是怎麼一回事情?”  
    我轉過頭,無奈地說:“十四阿哥!你雖說有幾個福晉,可男女之間的事情你又知道多少呢?我和八阿哥的事情,你就莫要再管了。至於說我和四爺,難道只許我們笑鬧,就不許我和四爺為狗笑一回了?”  
    說完,想推開他的身子離去,他身形不動,我看著他,示意他讓路。他靜靜與我對視了一會,讓開了路,慢慢地冷聲說:“不要辜負八哥!否則……”他眼中猛地寒意閃爍。我真是好怕呀!我朝天翻了個白眼,提步就走。  
    走了幾步,忽地又頓住身子,回身問:“十阿哥身子可有大礙?”十四淡淡說:“那是給皇阿瑪的托詞,他今日沒來是因為十福晉身子不爽,十哥身子好著呢!”我輕輕‘哦’了一聲,心中微動,想了一下,還想再問,但看十四漠然的表情,遂又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向他福了福身子,轉身離去。  
    一直到晚間回房躺在床上後,才猛地想起又把找十三的事情忘了!只得慶幸此事幸虧不急!
      ---------------------------------------  
    夜已過半,我卻仍然輾轉反側、無法入睡。他既已遣了姐姐來說情,看來我必須要給我們一個結果了。白日和姐姐的對話一幕幕在腦裡回放……  
    仍然是良妃娘娘的宮中,可姐妹之間卻無上次的溫馨舒適。我尷尬地頭都不敢抬,如坐針氈。姐姐倒是一如往常。  
    “爺已經告訴我了!”姐姐拉著我的手柔聲說。  
    我不是沒有設想過類似的情景,可真當姐姐語氣平和地說出這樣的話時,我還是覺得羞愧難當,無以自處。只是全身僵硬,緊咬著牙,埋頭默默坐著。  
    姐姐伸手想抬起我的頭,我輕輕一側避開了她的手,姐姐輕笑了幾聲說:“好妹妹!你這是在生我的氣,還是生自己的氣呢?”我心裡一酸,伸手抱住姐姐,撲到了她懷裡。  
    姐姐伸手摟著我說:“你若是生自己的氣,大可不必。其實上次我在額娘這裡見你時,就有心勸你,跟了爺也是好的。他性子溫和,待妻妾都是很好的。再說我們姐妹還可以常常見面,彼此做個伴。”我悶悶地問:“姐姐,你真得不介意嗎?”姐姐輕拍了兩下我的背嗔道:“介意什麼?哪個阿哥身邊不是三妻四妾的?莫說我本就對這些不關心,就是關心,你可是我妹子,怎麼會介意?”  
    我默了半晌,終於還是沒有忍住,低聲問:“如果,如果……是那個人,你也不介意他娶別的女人嗎?”姐姐的身子一僵,半天沒有吭聲,我忙抬起頭說:“我胡說八道的,姐姐,你別理我!”  
    姐姐沒有看我,臉帶哀淒,自顧沉思著緩緩說:“我不知道!但只要是他喜歡的,能讓他開心的,我會願意的!而且我相信,即使有了別人,他依然會呵護我,疼惜我,待我很好的。”  
    姐姐默默出了一會子神,柔聲說:“你剛出生沒有多久,額娘就去世了,所以沒有印象!當年我雖小,可仍有記憶,阿瑪雖也有三房姬妾,可一直待額娘極好!我至今還記得你躺在額娘身邊睡覺,我在床上玩,阿瑪坐在床邊給臥病在床的額娘細細畫眉。”  
    我和她一時都沉默了下來,看來若曦的母親雖然去世的早,可是不失為一個幸福的女人。可她的兩個女兒呢?  
    姐姐沉默了好半晌,看著我問:“妹妹,你在想什麼?哪個男人不是三妻四妾呢?只要他疼寵你就好了,哪裡來的那麼多莫名其妙的介意?而且多妻多子才是福兆呀!”  
    我強笑著搖搖頭,忽然想起八福晉,神色肅然地問:“八福晉可有欺負你?”姐姐一笑說:“我自念我的經,她怎麼欺負我?”我盯著她眼睛說:“你別哄我,我知道弘旺欺負你的。”姐姐笑說:“小孩子都是一陣陣的,隨他去鬧鬧也就過了。何須放在心上?”我看著姐姐心想,你不介意,是因為你根本就不關心,既不關心也就不會上心了。  
    ……  
    隨後姐姐勸我既然和八阿哥情意相投,不如早點去求了皇上,早早完婚才是正事,這些我一句也沒有聽進去。心裡只想著,難道我以後就和八福晉爭風吃醋著過日子嗎?  
    唉!我做不到!我做不到放棄尊嚴,什麼都不計較,只是去專心做一個小老婆,坦然無愧地面對姐姐,學會在幾個女人之間周旋,然後一轉身還能情義綿綿地和他風花雪月。  
    他有自己的雄心,不能放棄皇位,他是一個父親,寵愛自己的兒子,他已經有四個女人在身邊,其中一個還是姐姐。這些我一樣都不能改變,我嫁給他,只能注定我的不快樂,我若不快樂,我們之間又何來快樂呢?  
    我做不到象姐姐一樣一笑置之,八阿哥根本很少去姐姐那裡,這樣都無法避免矛盾,我若真進了門,緊接而來的大小沖突可想而知。若再有象上次的事情發生,我肯定還是忍不了那口氣的,可當時我還有個乾清宮的身份憑持,八福晉不能奈何我,可若進了府門,我是小,她是大,進門第一件事情就是向她磕頭敬茶,從此後只有她坐著說話,我站著聽的份。  
    一次矛盾,八阿哥能站在我這邊,可若矛盾漸多,他不會不耐煩嗎?不明白為什麼別人能過得開開心心,我就為什麼老是拗著。他為了朝堂上的事情焦頭爛額,而回到家裡還要面對另一場戰爭。我的委屈,他的不解,天長地久能有快樂嗎?兩人本就有限的感情也許就消耗在這些雞毛蒜皮的事情中了。如果我不顧生死嫁給他,求得只是兩人之間不長的快樂,可是我卻看不到嫁給他之後的快樂。我看到的只是在現實生活中逐漸消失蒼白退色的感情!
    如果他明日就斷頭,我會毫不猶豫地撲上去的,剎那燃燒就是永恆。可是幾千個日子在前面,怕只怕最後兩人心中火星俱滅,全是灰燼!  
    安娜·卡列尼娜和渥倫斯基之間何嘗沒有熊熊燃燒著的愛情,可是一遇到現實,當男人的愛情被磨盡時,渥倫斯基一轉身可以重回上流社會,安娜卻只能選擇臥軌自殺!
    天哪!如此理智!如此清醒!居然可以這樣去分析自己的感情?我以為你已經是若曦了,原來你還是張小文!   
    禁不住大聲苦笑起來,笑聲未斷,卻漸漸變成了低低嗚咽之聲。
作者: bearlove    時間: 2011-5-19 18:28

第四十六章

  今年冬天的第一場雪,連著下了兩日,清晨才放晴。不知為何,我覺得今年份外的冷,衣服穿了一層又一層,可還是覺得不暖和。面對著八阿哥,想著待會要說的話,更是覺得寒意直從心裡凍到指尖。
  我緊裹著斗篷,瑟瑟發抖,幾次三番想張口,卻又靜默了下來。他一直目注著側面因落滿了積雪而被壓得低垂的松枝,神色平靜。我咬了咬嘴唇,知道再不能耽擱了,既然已經決定,就不要再耽誤他人。
  “最後一次,你肯答應我的要求嗎?”我看著他的側臉,哀聲問道。
  他轉頭,靜靜凝視著我,眼中絲絲哀傷心痛,似乎還夾著隱隱的恨。我再不敢看他,低下頭,閉著眼睛說:“告訴我答案,我要你親口告訴我‘答應’還是‘不答應’。”
  “若曦,為什麼?為什麼要逼我?為什麼逼我在根本可以並存的事情中選擇呢?”
  “我只要問你,答應或不答應?”
  ……
  “不答應了?”
  ……
  我苦笑了一下,我盡力想挽住你,可你卻有自己的選擇和堅持。
  我想了想,抬頭凝視著他哀傷夾雜著恨意的眼睛說:“你一定要小心提防四阿哥!”
  他眼中恨意消散,困惑不解地看著我。我想了想,又說:“還有鄔思道、隆科多、年庚堯、田鏡文,李衛,你都要多提防著點!”我所知道的雍正的親信就這麼多了,也不知道對不對,只希望那些電視劇不是亂編的。
  說完低頭深吸了口氣,一字字地說:“從此後,你我再無瓜葛!”
  說完,轉身就跑,他在身後哀聲叫道:“若曦!”
  我身形微頓,看著前方說:“我是一個貪生怕死之人,不值得挽留。”語畢,狂奔而去。
  從此後,你我就是陌路!為什麼?為什麼?你不能答應我呢?為什麼非要爭皇位呢?如果我不能挽救你的生命,我嫁給你又有何意義?前路看不到快樂幸福,我的委屈又有何意義?我知道你不會答應的,卻還是欺騙著自己又問了一遍。為什麼,你不能答應呢?
  一路踉踉蹌蹌,腳一軟,整個人摔倒在地上。這次身旁再無人伸手來扶住我了。我臉埋在雪裡,身冷,心更冷。想爬起來,腳猛地一疼,我又趴在了雪地裡,我顧不上去看哪裡受傷了,只覺心中苦痛,整個人就這麼趴在雪地裡,臉貼著冰雪,一動不動。腦中只是想著他身披黑色貂鼠毛斗篷,戴著寬沿墨竹笠的樣子,漫天雪花中,他在身側陪我緩步而行。一幕幕彷若昨日,但今日已是咫尺天涯。
  “這是誰呀?怎麼趴在雪裡不動?”聽聲音是十三的,我心下淒然,身子未動。
  十三伸手攙扶起了我,滿臉驚駭,一面替我撲去臉上、頭上的雪,一面問“若曦?!怎麼了?摔傷了嗎?”說完攙我起來,低頭仔細查看我全身上下。
  旁邊立著的四阿哥也是臉帶驚異。我顧不上他們的驚異,只是對著十三低聲說:“送我回去!”十三忙問我:“走得了嗎?”我搖搖頭,現在腳站著都疼,肯定是走不動了。他微微一思量,看了四阿哥一眼,俯下身子說:“我背你回去!”我不及多想,點點頭,扶著他的背就想趴在他背上。
  四阿哥卻大跨了一步,一手扶住我,對著十三說:“你去叫人拿籐屜子春凳來抬她回去。哪有阿哥背宮女的道理,讓人看見,只會招惹不必要的麻煩!也不急這一時半刻的。”十三一聽,忙直起身子,說道:“一時情急,還真是顧慮不周!”一面說著,一面匆匆跑走了。
  我扶借著他手上的力量單腳站著。腦子木木,好似想了很多,又好似什麼都沒有想過。原來還是心痛難忍,再理智的分析也不能緩解心的疼痛。四阿哥一直靜靜地陪我站著。
  正自哀傷酸痛,“你若真想作踐自己,最好關著屋子干。沒得在眾人眼前如此,既有可能被人打擾阻撓,落了口實,還不能夠盡興!”我腦子好象有些凍僵了,半天後才慢慢品出了他話裡的意思。剛才還心如死灰,這會子卻又一下子火冒三丈。
  猛地想甩開他的手,他胳膊紋絲不動,手仍然扶在我胳膊上,我瞪著他。他不為所動地看著我,淡聲問:“你是想坐到雪地裡去嗎?”說完,一下子松了手,我一個腿不能用力,一個腿又有些僵,沒有依靠,身子搖晃了一下,摔坐在了雪地裡。
  我不敢相信地怒看著他,從沒有人如此對我!他神色平靜地俯視著我。我一時氣急,從地上胡亂抓了一把雪,就揚手向他扔了過去。他頭微微一側避開了,我又趕快抓了個雪球,朝他扔過去,他身子一閃又避開了。
  他嘲弄地看著坐在地上氣急敗壞地我。淡淡地說:“自己能躺在雪地不動,現在不過只是讓你坐一會,你有什麼受不了的?”我只覺心中氣急,恨恨地瞪著他,他嘴邊含著一絲冷笑說:“看看你現在的樣子?還指望別人憐香惜玉嗎?”手裡握著雪,卻知道再扔過去也是白搭。心中恨極,卻拿他無可奈何。
  “怎麼在雪裡坐著?”十三一面快步過來扶我起身,一面疑惑地看向四阿哥。四阿哥神色平靜地讓兩個抬春凳的太監起身。
  太監扶我在春凳上坐好,十三囑咐他們送我回去後,趕緊去請太醫,又讓我好好養傷。我低頭偷眼打量著四阿哥表情淡淡地看著十三和太監們忙碌,并未留意我。
  十三叮囑完,太監們抬著春凳從十三和四阿哥身旁經過,我趁著四阿哥沒有防備,一錯而過時又離得近,把手裡一直捏著的雪團狠狠打在了他袍子擺上。其實更想扔到他臉上,可實在沒有熊心豹子膽。不過即使這樣,心中的氣也是消了不少。
  身後的十三‘呀’了一聲,復又大笑了起來。我忍不住微微側頭,偷眼看去,十三正看著四阿哥袍擺上的雪大笑,四阿哥眼中帶著絲笑意,正對上了我躲躲藏藏的視線,我心中迷惑,忙扭正了頭。
  怒氣漸消,腳上的疼痛這才覺察出來,可是更為疼痛的卻是心。‘從此後再無瓜葛!’……我在草原上時就一再想過這句話,可總是殘存著些希望,沒有想到世事就是如此,我以為自己放棄固執,忍受姐妹共侍一夫的尷尬,變著花樣討好他,也許能挽住他的心,可是終不過如此!他并不會為我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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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腳上的傷,我行動不便,一切都依賴玉檀。玉檀每日都替我攏好暖爐,吃用放置妥當,才去忙自己的事情。
  我是三分的傷,七分的心懶,一點都不想動,能紋絲不動地一坐整日,注視著熏爐的繚繚煙氣。也能盯著書一看就半天,卻一頁未翻。常常提筆想練字,卻只顧著磨墨,待覺察時,看著滿滿的一硯台墨,又無任何心緒提筆了。
  玉檀說八阿哥因外感風寒不能上朝。我聽後心中還是疼痛,覺得口中的飯菜竟都硬如生鐵,難以下咽,只得擱了碗筷。原來還是不能徹底斬斷,即使心有利劍。
  外感風寒,是那日還是後來呢?他在雪裡凍著了嗎?嚴重嗎?……一面告誡著自己從此他的事情再與我無關,卻又總是不經意見發現自己又在想了。
  側坐在榻上,頭靠著墊子,正自發呆。門‘砰’的一聲被大力推開,我訝然地抬頭看著立在門口滿臉寒冰的十四,他盯著我,一步步走近,我心中歎了口氣,又靠回去,眼光無意識地看著地面。
  他在榻旁站定,猛一扯我胳膊,我隨著他的手,不得不坐直了身子。眼光卻未動,還是盯著地面。他冷著聲問:“怎麼回事?為什麼?”說著手上的力氣漸大,捏得人生生地疼著。
  我抬頭看著他,平靜地說:“放開我!”他冷笑著點點頭說:“好生淡定!你就不會心痛嗎?還是你根本就沒有心?”
  我沒有心?我倒是巴不得我沒有心呢!伸手想掰開他的手,他猛地一下又加了力,我低低‘哼’了一聲,忍不住叫道:“好痛!放手!”
  “原來還是會痛的,這樣會不會讓你知道別人的疼呢?得到又失去的苦痛,不如從未得到過!既然如今這樣,為何當初要答應?你在耍弄誰呢?這麼心狠!還是水性楊花?”說著,捏得我越發疼起來。我一面用手打他的胳膊,一面叫道:“放開!聽到沒有?我讓你放開,你算老幾?我的事情用不著你管!”
  他冷哼了一聲,說:“我算老幾?今兒我們就把話說分明了!你若有理,我們再說,你若橫豎說不出個理來,我倒是要讓你好好清醒一下,看我能不能管你的事情!”
  我心中氣極,到頭來,他還是主子,我到底不過是個奴婢。本就心傷不已,這幾日都是強憋著,這會子,又氣又疼,再也忍不住,一面用力狠打著他,一面眼淚紛紛而落,哭著喊:“放手!放手!”
  兩人正在糾纏,一個聲音淡淡叫道:“十四弟!”我淚眼迷蒙得看過去,只見十三阿哥和四阿哥正一前一後立在門口。十三臉帶驚異,四阿哥倒是臉色一如往常的漠然。靜靜看著十四。
  十三忽地一笑,上前幾步說:“十四弟,你們這是唱得哪出戲呀?感情我們來得倒是不巧了!”我抽了抽胳膊,十四雖然手下松了力,但仍然緊緊拽著不動,十四臉色冷然地凝視著十三,十三笑嘻嘻地看著他,一面只是瞟向他握著我胳膊的手,再眼神曖昧地看回十四。
  四阿哥緩緩走進,淡淡說:“我們剛從額娘那邊過來,額娘正惦記著你,若得閒,去給額娘請個安!”
  十四猛地緊了緊手,松開了我,我忙收回胳膊,輕輕揉著。他彎身低頭盯著我,挨著我腦袋笑道:“過幾日得閒再來看你!”說完,不再看驚怒交加的我,只向四阿哥和十三笑著扎了安,轉身翩然而出。
  我拿袖子胡亂抹干眼淚,抬頭尷尬地看了十三一眼,扶著榻沿,想站起請安。十三笑道:“腿不方便,免了!”
  我聽後,順水推舟,坐於榻上向四阿哥躬著身子請了個安:“四王爺吉祥,十三阿哥吉祥!奴婢行動不便,不能給兩位爺奉茶,請兩位爺多包涵!”
  十三隨意坐到一旁的椅子上,歪靠著笑說:“你好生把這場戲的來龍去脈講給我們聽聽,我們就不和你計較了!”
  我怔怔出了一會子神,心中酸疼,眼中又泛出淚意來,忙背轉了身子急急抹干。十三歎道:“好了,好了!我不問了!”
  我轉回身子朝他苦澀一笑,他靜了一會,肅著臉說:“十四若真難為你,你說出來,也許我能幫著化解化解!”
  我深吸了口氣,強打起精神,向他感激一笑,說:“沒什麼大不了的!不過是一時爭執罷了!回頭就好了!”
  十三聳了聳肩膀說:“不願意說,就不勉強了!不過若有為難處,別自個受著,解難我倒是不一定能做到,不過出出主意什麼的,排排憂應該還行!”
  我點點頭,他含著絲笑側頭說:“實在不行,找你姐夫告狀去,十四雖是個強牛,可對八哥的話倒是聽得進去。”
  我心中驚悸,面上卻未敢露出分毫,飛快地瞟了四阿哥一眼,看他神色如常,笑道:“只怕被訓‘惡人先告狀’,我還是省省吧!”
  說完再不願在這件事情上繼續,笑著岔開了話題:“多謝你來看我!還有上次也要謝謝你!”十三笑笑未回話。
  四阿哥問:“腳恢復得可好?”我俯了俯了身子,回道:“太醫說傷著了筋骨,倒是沒有大礙,只需耗些時間慢慢養!”四阿哥聽後,看著十三說:“回吧!”十三點點頭,起身要走,我心中一動,忙出聲叫住他。
  他和四阿哥都立定,靜待我下文,我為難地蹙蹙眉頭,一時不知從何說起,再加上四阿哥在一旁,更是不好開口。
  四阿哥瞅了我一眼,對十三說:“我先出宮了!”提步要行,十三忙拽住他,對我說:“我的事不瞞四哥的,有什麼話就直說吧!”
  我看這個架式,本來還想算了的,現在不說倒是不行了。只好笑道:“我想問你件事情。”我做了個請他坐下的手勢,然後又看著四阿哥笑請他坐下:“絕非顧慮四王爺,只是剛才不知如何啟口,所以有些猶豫。”
  兩人坐定後,都是看著我,我緊了緊嘴角,笑看著十三說:“這次隨皇上去塞外,我見到了敏敏格格!”十三一聽,臉上怔了一下,微微蹙著眉頭,四阿哥卻是帶著笑意側頭看向他。
  我看著十三蹙著的眉頭,心頭有些涼,但還是接著說:“你可對她……啊?”我話未完,十三已經站了起來,四阿哥抿嘴而笑,看了看我,又看向十三。
  十三看著四阿哥:“我們走吧!”說完想走,四阿哥坐於椅上未動,伸手拉住他,笑道:“話還未回,干嗎著急著走?”十三有些跳腳,看看我,又看看四阿哥。苦笑一下:“這風水轉得也太快了,才一會的功夫就輪到我唱戲,你們看了?”
  說完坐回了椅子上,我掩嘴而笑,原來也有讓十三想溜的事情呢!十三懶洋洋地靠在椅子上,“問吧!不就那麼點子事情嗎?也值得你們揪著我不放?”
  我斂了笑意,歎道:“敏敏的心思,即使未說,你也肯定是知道的了!那你呢?”他問:“她和你挑明了?”我點點頭。
  十三默默出了會子神,凝視著桌上的書說:“草原上的好男兒多著呢!她不用在我身上白擔這些心思。”
  一時,大家都靜默了下來。其實不是沒有料到的,敏敏雖好,可只怕並不是十三想要的。想著草原星空下她璀璨的笑顏,想著從此後她也會知道雖貴為公主,可天下仍有她永遠也得不到的東西,想著她可能的心碎、蒙塵的嬌容,還是難過不已。
  忍不住說:“敏敏格格是個很不錯……”十三截道:“你這麼個明白人怎麼也說起糊塗話了?她就是個天仙,若不對我的心,又何必多說!”
  我輕歎了口氣,低聲喃喃道:“落花有意,流水無情!”
  十三站起,舉步而行:“走吧!”四阿哥隨他起身而出,我忙俯了身子恭送。四阿哥出門後,轉身替我把門掩上,一面說:“雖不是大病,可自個上點心,傷筋動骨最忌落了病根!”我剛想抬頭說謝,門已合上。
作者: bearlove    時間: 2011-5-19 18:28

第四十七章

  腳傷還未好利落,康熙四十八年已經是最後一天了。斜歪在榻上,凝視著跳動的燭光。已無悲喜可言,不過是一日過一日罷了!
  正自枯坐,‘篤篤’幾聲敲門聲,玉檀帶著寒氣推門而入。隨手將手中的食盒放在桌上,忙回身掩住了門。一面縮著脖子嚷:“好凍呀!”我納悶地問:“今日不是你在前頭伺候嗎?怎麼宴席還未結束,人就回來了?”
  她一面搓著手在暖爐上烤著,一面側頭笑看著我說:“特意央了李諳達讓秋晨替了我。反正她正好想湊這個樂子呢!”
  每年除夕宴席上近前伺候的人都會得些賞賜的,又有機會見著平日不可能見著的人與事。玉檀為了來陪我,竟然特特地推了這些。我心中感動,歎道:“我自個呆著,也不覺得孤清,何必還為此去求李諳達呢?倒是白白欠了個人情!”
  她烤暖了手,拿了食盒打開,笑說:“我可備了些好吃的。今兒晚上我們一面吃喝,一面聊天,也好好過個年,豈不是比伺候人自在快活?”
  她把杯盤在炕上的幾案上擺好。又往熏爐中添了一小把百合香,兩人半靠著軟墊,自吃自飲起來。過了半晌,我還是沒有忍住,假裝不經意地問:“我姐姐可進宮了?”玉檀低頭吃著菜說:“恩!還有八阿哥,八福晉都在呢!不過大概是因為病好不久,八阿哥看著精神不大好!臉上沒什麼血色。”我端起酒,一仰脖子,狠狠地灌了下去,又有些嗆著,側著身子低聲咳嗽起來。
  —— —— —— —— —— —— —— —— —— ——
  心中擔著心事,昨兒晚上并沒有睡好。玉檀因昨夜讓秋晨代了班,今日早早就出門代秋晨當值去了。聽得玉檀掩門的聲音,我也快快地爬了起來。洗漱妥當後,打開箱子,取出歷年來的信,手指輕輕滑過每一封的信,凝注半晌,有心想打開再看一次,可狠了狠心,還是拿了宣紙全部包好。
  眼光掃過壓在箱底的玉蘭項鏈,也拿了出來,心中想了想,走到桌邊,提筆寫了封信。不想費功夫去想那些文言文的行文措辭,索性就想什麼寫什麼,反正我只要他能看懂就好。
  “奴婢只是一個普通的女子,四王爺看了奴婢的字和信,也就知道,算不上有文采。長得也許還過得去,可紫禁城裡容貌出眾的姑娘多得是,奴婢也不算拔尖的。現在奴婢盡心服侍皇上,等到年齡放出宮後,奴婢自會離去。奴婢這輩子是不打算嫁人的了。以前奴婢行事失常,欠缺考慮,給王爺造成很多誤解。只能跪求王爺能見諒。奴婢既然已經下定決心孤身一人,不想婚嫁,王爺也無謂在奴婢身上白花心思了。”
  寫好後,仔細讀了一遍,琢磨了一下,又撕了,重新寫過:
  “……等到年齡放出宮後,奴婢自會離去。額娘因生奴婢而早早去世,常恨此生未能盡孝。奴婢這輩子是不打算嫁人的,只想伴著青燈古佛,為母親念經祈福。以前奴婢行事失常,……”
  拿了信封,把信和項鏈都放進去。神情漠然地靜靜看著桌上的東西。他們若來,一切歸還;若不來,那他們就是放手了,另尋了機會還於他們。忽地想起手上的鐲子,忙往下擄,試了幾次,卻未成功,摸著玉鐲子,心神恍惚。
  輕輕敲門聲傳來,我忙收拾心緒,起身開門,一面想著是小順子還是方合呢?一面開了門。
  “姑娘吉祥!”方合利落的打了個千,一面起身一面從懷裡掏了信出來。我笑著接過,“公公稍等一下,我有些東西想麻煩你轉交。”方合微微一愣,忙點頭答應。
  我進了屋子,凝視著手中的信發了一會的呆,打開桌上的宣紙包,把信原封不動地和其它信放在一起,重新包好,拿了漿糊封上。
  轉身出屋,遞給方合,笑說:“麻煩公公了!”方合一面把紙包揣好,一面陪笑說:“不麻煩的!不麻煩的!”說完,打了個千,匆匆而去。
  我依著門框,定定站著,看他身影消失。心中一遍遍重復著‘從此後再無瓜葛,從此後再無瓜葛,……’
  直到午膳時分,仍然不見小順子來,我心想,這倒也好,他撂開了手,從此後大家都清靜。正琢磨著如何把項鏈退還給他,‘篤篤’敲門聲響起。
  我心中一歎,去開了門,小順子笑嘻嘻地請了個安,“給姑娘送東西來了!”
  我接過,仍舊笑道:“麻煩公公稍稍等一下,我有些東西煩請公公幫忙轉交一下。”說完半掩了門,轉身進了屋子。
  打開手中地狹長小木盒,一根通體晶瑩,似有波光流動的羊脂玉簪。整個玉簪雕琢成一朵盛開中的木蘭。我懶得再細看,將它丟進起先的信封裡,仔細封好。出屋交給了小順子。看他接過裝好,我反身關了門。
  背抵著門,過了很久,似乎才突然回過神來,想著新年的第一天,一切都結束了。深吸口氣,揮舞著拳頭,對自己大聲吼道:“新年新氣象!”
  吼完,決定開始收拾屋子,既然活著,就應該努力讓自己過得好一點。愛情失敗!傷心一時可以,頹廢一時可以,但為了一個沒有選擇自己的男人搭進去一生一世就沒有必要,不能從此生活就是黑色!我的身體年齡才20歲,沒有愛情,還可以有很多別的事情,再過幾年也到年齡放出宮了,等出宮後,我可以自己去塞北看大漠落日,去江南看煙雨蒙蒙。當年一直想去青藏高原和雲南旅游,可都未能實現。在現代時,有時間沒錢,有錢沒時間,現在我錢有大把,隨便拿套首飾去賣也夠揮霍一段時間,為何不趁此機會去過過理想中的游子生活呢?
  自從來了古代,就一直圍著紫禁城打轉,以後可以笑攬風月,臥看紅塵,游大江南北,交天下英雄!豈不自在?前面還是有很多有意思的事情等著我呢!
  一面想著,一面笑著,一面手腳不停地整理著屋子,可是眼淚卻還是順著眼角一顆顆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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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的午後,和暖的陽光照得屋子通透明亮。
  我坐在桌前翻閱蘇東坡寫的《次韻曹輔寄壑源試焙新茶》、《試院煎茶》幾首關於茶的詩文。玉檀一旁坐於榻上在手絹上繡花。兩人靜靜地各自干著手頭的事情。屋中流動著閒適恬淡的氣息。
  玉檀擱了繡花繃子,走到桌邊,給我換了杯茶,又給自己也換了一杯,笑看著我說:“會讀書識字的人就是不一樣。”我正讀得滿口含香,頭未抬,隨口問:“怎麼不一樣了?”她站在我身邊說:“姐姐總是氣定神閒的,照說芸香姐姐她們都比姐姐先入宮,又年長,出身也不低。可往姐姐身邊一站,明眼人一眼就知道高低。”我擱下書,喝了口茶,笑睨了她一眼說:“別光說好聽話了,有什麼正經事情就問吧。
  玉檀嘻嘻笑了一會子,問:“這次皇上去五台山會帶誰去呢?”我抿嘴一笑說:“原來是有人擔心不帶她出去玩!”玉檀努了努嘴,說:“皇上難得去一次五台山,上次還是四十一年的事情,錯過這次機會,還不知道有沒有下次呢!”
  我復拿起書,笑說:“這事我做不了主,不過若李諳達問起,我一定薦了你!”玉檀笑嘻嘻地說:“好姐姐,多謝了!”,轉回了榻邊。
  我目注著書,腦中卻在想,這次康熙去五台山,命太子爺、三阿哥、八阿哥、十阿哥、十三阿哥、十四阿哥跟隨。我若能不去,就不去,避得越遠越好。
  出宮在外,不比宮裡,見面機會大增。雖然一切都已經過去了,但我還是不能做到真正視他為陌路,我需要時間去淡化一切,讓曾經的漣漪平復。
  轉而又想到四阿哥,本來還擔心四阿哥對那封信的反應,但現在看來,他沒有任何反應,應該也是心淡了。心中低念一聲‘謝天謝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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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子爺、四王爺、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十三和十四阿哥都在,正陪康熙笑談著上次去五台山的事情。
  我把茶盅輕放在桌上,康熙順手拿起,掀蓋子輕抿了一口,笑看著我說:“前次去五台山時,若曦還沒有進宮吧?”
  我躬著身子笑回:“正是!奴婢是四十二年進宮的,正好晚了一年。”康熙看著李福全說:“這次可帶了她?”李福全瞅了我一眼,我趕忙回到:“因為前段時間身子一直不大好,告了一段時間的假,雖說現在已經行動無大礙了。但是出門在外,服侍的人本就比宮裡少,所以還是怕一時照顧不周全。不如讓玉檀隨了去。”
  康熙沉吟著看了我一眼,歎道:“病了那麼久!人現在看著連衣服都撐不起了!”轉而看著李福全吩咐:“讓她留在宮裡吧!”
  我忙跪下磕頭:“謝皇上恩典!”康熙笑道:“好好調養!想吃什麼就讓王喜去吩咐!趕緊好利落了!不然你也沒精神好好服侍朕!以前沖茶,糕點都時有新意,現在不要說新意,連平日對答都沒有以往那麼機靈,看你精神不濟,朕就不罰你了!”說完抬抬手,讓我起來。
  我托著茶盤低頭退出。到珠簾外時,忍不住側頭瞟了眼八阿哥,他垂目靜靜坐著,身形也是份外單薄,滿堂人語,卻難掩寂寞寥落!我心中發酸,轉頭快步離去。
  皇上離去,他也離去了,我不用擔心再會無意中撞見他,也不用擔心偶爾看見他時心神的刺痛和無奈。可是原來離去并不能讓我遺忘,總是在不經意抬頭時,會忽地掠過熟悉的畫面,總是會輕笑時,無意閃過他的笑容,雖然我會立即選擇忽略,選擇視而不見,可是心情卻已經黯然。理智可以控制行動,卻無法控制心情,我什麼時候才可以真正遺忘?雲淡風輕!
  平靜的日子總是過得份外快,我打發時間繡的手絹還沒有完成,康熙已經從五台山回返。再見八阿哥,他的氣色倒是比初離京時要好很多,當我向他請安時,他笑如微風,眼光溫和,隨意地抬手讓我起身。
  我悵然地想到,他看淡了,放開了,也許是山中風光易讓人忘懷人間俗事!也許是他再無閒情余力浪費在兒女私情上了!一切之於他,已經過去!這不正是自己想要的嗎?為何你還會有悵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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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看清迎面而來的人,想閃避已經落了痕跡,只得趕快退到路邊,俯身低頭請安:“貝勒爺,吉祥!”
  他溫和地說:“起吧!”我立起,低頭靜站。他並未離去的意思。我有心告退,卻不知該如何張口。
  “十四弟不會再去鬧你了!”他溫和地緩緩說道。
  我心中悲喜莫辨,不知該如何回話,只靜靜站著。
  “你前次說得話是什麼意思?隆科多、年庚堯、李衛,我隱約明白。可鄔思道,田鏡文,我就不懂了。”
  我琢磨了下,試探地問:“四王爺身邊可有一位腿不方便,叫鄔思道的幕僚?”
  他干脆地回道:“沒有!”
  我的第一反應就是,我被《雍正王朝》涮了!正在發怔,他又說:“朝中并沒有田鏡文此人,不過倒是有個叫田文鏡的。”
  我忙說:“那就是田文鏡,我記錯了!”
  他眼帶困惑,微微笑著問:“這些不搭邊的人和事,都從何說起?”
  我愣了一會,說:“反正你多留意著就成了!從何說起,我現在也不知道從何說起!”說完趕忙告退。他靜了一下,輕聲說:“去吧!”
作者: bearlove    時間: 2011-5-19 18:30

第四十八章

  送春歸去,迎夏來。康熙為了避暑,搬進了位於北京西北郊的暢春園,我也隨了過來服侍。這座被後人譽為第一座“避喧聽政”的皇家園林,在鹹豐十年,英法聯軍入侵北京後,對周圍的皇家園林進行了大規模的搶掠和破壞,暢春園也難逃厄運,園中建築悉被焚燒。旦夕之間,一代皇家名園被焚毀殆盡。
  沒有想到我一個出生在二十世紀的人,居然能親眼看見這個被後世建築學家無限憧憬的園林。
  “暢春園”,寓意“四時皆春”,“八風來朝”、“六氣通達”。引用史書上描寫暢春園的話“垣高不及丈,苑內綠色低迷,紅英爛漫。土阜平坨,不尚奇峰怪石也。軒楹雅素,不事藻繪雕工也。”園內風光自然雅淡、景自天成。
  不同於皇宮,暢春圓內多植種奇花異草,四季花開不斷。我看池塘內的荷花才剛剛打了花骨朵,含苞待放,別有風致。不禁動了興致,想要好好繪制幾張荷花圖,找人繡一個欲開未開的荷花手絹。
  正在凝神細細觀察,王喜匆匆而來,人還未到,聲先到:“好姐姐!可找著你了!”一面說著,一面人已經到了跟前。打了個千說:“萬歲爺要見姐姐。”
  我一面隨他而行,一面問:“知道什麼事情嗎?”
  王喜邊快走著,邊笑嘻嘻地回道:“不知道!不過先給姐姐道個喜!馬而泰將軍從西北回京述職,萬歲爺才接見了,心情大好!說道‘西北多風沙之苦,景致荒涼。’,所以命正好來見駕的幾位阿哥領著賞園子。這可是天大的面子!”
  我聽後琢磨著,康熙找我所謂何事?想著前個月,聽十三提過我這個名義上的阿瑪要進京,一則沒有什麼感情,二則我在深宮不可能得見外臣,頂多能打個照面,所以也根本沒有上心,不料這就已經到了。
  看來政績甚佳,若不然康熙也不會給予如此殊榮。心頭倒是欣喜,畢竟我和他脫不了關系,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進了清溪書屋,忙跪下給康熙請安。康熙笑著讓我起來,說道:“自打進宮後,已經七年多沒見過你阿瑪了吧?”我忙笑回:“正是!萬歲爺記心可真是好!連這些瑣事都記得這麼清楚!”
  康熙看著我說:“你阿瑪這會子正在園子裡逛呢!去見見吧!當面磕個頭,算是全了你的孝心。省得你今年又對著月亮叩拜!”
  我聽後,心中感動,忙跪了下來,想著難得康熙竟還記著我和玉檀朝著月亮磕頭的事情,雖不是為這個父親。一面磕頭,一面道:“謝皇上!”康熙微微笑著說:“快去吧!”
  起身出來後,不禁有些犯愁,這麼大個園子,我如何知道這個馬而泰將軍在哪裡呢?只能問著尋了,畢竟又是阿哥又是將軍的,總是引人注目的。
  一路問著,一路尋著。逛了小半個園子,到了‘林香山翠’,才看見涼亭內坐了幾個人,象是四阿哥、八阿哥、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忙趕了幾步,可心內一遲疑,又放慢了腳步。待會子,見到馬而泰將軍,我該說些什麼呢?
  想著想著,不禁腳步越走越慢,走到不遠處,隱在樹後,更是遲疑。正低頭琢磨,一個太監從身邊匆匆跑過,都已經跑過了,卻又趕忙回頭請安,陪笑道:“沒看見姑娘在這裡!奴才真是該死!”我笑道:“我自己站在這裡,你沒看見也正常!”遲疑了一下問:“我阿瑪可在亭內?”他忙笑著說:“在呢!”我點點頭,讓他離去。
  我又靜靜待了會。想著奉了聖旨,這頭總是要磕的,躲不掉的。又想了想姐姐,這才深吸了幾口氣,鼓足了勇氣,緊握著拳頭,大快步朝亭子走去。怕走得慢了,鼓足的氣一洩了,就再無勇氣。
  進了亭子,先俯身給各位阿哥都道了吉祥,一面請安,一面偷眼打量了一圈。看座中只坐著一位年約四十多的陌生人,國子臉,濃眉大眼,虎虎生威。四阿哥抬了抬手讓我起來。我起身時,一面想著果然有將軍氣概,一面咬了咬牙,面朝馬而泰將軍跪了下來,口道:“馬而泰.若曦奉聖旨來給阿瑪磕頭!”一面說著,一面‘砰砰砰’地三個響頭。
  我剛跪倒,坐於竹凳上的中年人已經跳了起來,滿臉驚惶地沖過來攙扶我,手剛及觸碰到我,又立即覺得不妥當,忙收了回去。臉色震驚,只是一疊聲地擺手說:“不是!不是!不是!”而旁邊的阿哥們早就全看傻了,八阿哥的和煦笑容消失無蹤,微帶驚詫。一向臉色漠然的四阿哥也是臉色驚異。十三和十四就更不用提了。
  我腦子轟地一聲,頓時反應過來,我認錯父親了!!!立即傻在當地,腦子‘嗡嗡’作響。
  最後還是四阿哥淡聲道:“還不起來?”我才猛然一驚,趕緊爬了起來,卻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該怎麼解釋?臉漲的通紅,手緊緊扣在一起,身體僵硬。
  大家靜默了一會,十四忽而冷笑了幾聲道:“現在不止是心了,連腦子都壞了!”四阿哥和十三都看向十四。我盯了十四一眼,他目光冷冷,我撇開了眼光。
  八阿哥側頭看著四阿哥和十三阿哥,嘴角含笑解釋道:“她未入宮前住在我府中時,從閣樓上摔下來,大夫說驚嚇過度,很多事情都忘了。只是沒有想到現在連自己的阿瑪還記不起。”說著,眼光淡淡從我臉上掠過。
  十三朝我安慰地一笑,指了指我身後說:“你阿瑪去更衣了,這會子才回來!”
  我忙回身,看見一個四十多歲,長眉鳳目,面色白皙,蓄有長須,氣質溫和的人正緩緩而來,看著根本不象將軍,反倒更象江南讀書之人。我再沒有勇氣沖上前去跪拜,只是傻站著。
  馬而泰將軍看到我,表情微微一愕,仍然不疾不徐地行來,走到近前,先給幾位阿哥行了禮,落了座後。這才目注著我。
  十三看我仍然僵站著,笑說:“該磕頭了!”我心裡長歎一聲,上前,跪倒,說:“馬而泰.若曦奉聖旨來給阿瑪磕頭!”說完,磕了三個響頭。馬而泰將軍看著我溫和地說道:“起來吧!”我遂站了起來。
  馬而泰將軍看了一眼尷尬地坐在一旁的齊齊格副將,笑看著八阿哥問道:“他這是怎麼了?”八阿哥含笑道:“若曦剛才錯把齊齊格副將當成將軍了!”馬而泰將軍微微蹙了下眉頭,不解地看著我,問道:“若蘭不是來信說,都好了嗎?怎麼連我還記不得?”
  我心想再不能沉默是金了,須要想法子瞞天過海。微微思量了一下,說道:“有些事情記得,有些事情還是模糊。剛才看著福將大人面熟,就上前參拜,本來是不想讓阿瑪知道我的病情,掛念我的。可沒想到,竟……”說著,聲音漸漸低了下來。
  馬而泰將軍聽後點了點頭,看了我一會子,才站起目注著幾位阿哥說道:“多謝皇上惦記,讓我們父女得見一面。”說完,又看著我說道:“好生回去,盡心服侍皇上!”我忙點頭應是。應完就想退了出來,八阿哥卻叫住了我,看著馬而泰將軍笑著說道:“既然是奉了皇阿瑪的旨意過來的,多待一會也不妨的!”說完又側頭看著四阿哥。四阿哥點點頭,看著馬而泰將軍說道:“難得見一面,就讓她多待一會吧!”
  馬而泰將軍這才順水推舟地讓我留了下來,我卻很是郁悶,四阿哥、八阿哥雖是好意,可卻不知道我是心內自有苦楚。巴不得趕緊離開。
  還有瑞景軒、延爽樓沒有逛,一行人歇了會,又繼續逛園子。幾位阿哥有意走在前面,剩我和馬而泰將軍在後面走著。我實在不知道說什麼,只好靜靜地陪著。馬而泰將軍過了好一會子,才歎道:“七年未見你,真是判若兩人!”
  我心裡一慌,忙回道:“都已經二十了,怎麼可能還和十四歲的小姑娘一樣呢?”馬而泰將軍側頭看著我,歎道:“阿瑪心裡都明白,你又是在宮中!只是心中感歎罷了!”我這才又把心放了回去。
  他又說道:“先頭我聽人說,我們家的二丫頭在宮中很受皇上看重,琢磨著你的性子還不大信。如今看來,皇上竟然特特地命你來見我,這可是少有的殊榮!”我忙應道:“這可不是女兒的功勞,只怕是因為阿瑪政績卓著,皇上才賞的恩典!”
  馬而泰將軍蹙了蹙眉頭說:“你和阿瑪也要如此說話嗎?”我一怔,心裡歎道,我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和你說話,既然多說多錯,只能默默走著。
  馬而泰將軍一面看著前方走著的幾位阿哥的背影,一面低聲說道:“阿瑪不是怪你!只是心疼你,宮裡日子難熬呀!”說完長長歎了口氣。
  我心中一酸,人人都說我變了,畏首畏尾,可他們哪知道,前頭是風刀霜劍,我若不變,又能如何?不禁對這位陌生的阿瑪多了兩分親切。
  再長的路也有走完的時候,何況這本就不長的路,眼看著就要逛完了,馬而泰將軍把步伐放得更慢,看了看四周,目注著前方的阿哥沉思了一下,輕聲對我說道:“一定記住,誰都不可以幫!”
  我一呆,側頭看他,他仍然目注著前方,表情如常,輕聲道:“形勢未明,自保最緊要!”停了會,又加了句:“你現在可不是一般的宮中女官!行事一定要謹慎!”我恍然大悟,只覺一股暖意在心中緩緩流淌。這麼些年,從沒有誰對我說過這些話,不過是憑借自己僅有的一些歷史知識和讀過多年書比那些太監宮女更能揣摩康熙的意思,一路跌跌撞撞地摸索著行來。
  幾位阿哥們早已經站定,看著我們父女緩緩而來。大概是我面色哀傷愁悶,幾位阿哥以為我是感傷父女才見又要告別,都各自側頭裝做欣賞周圍的風景。
  我上前行禮告退,四阿哥淡淡說:“去吧!”我轉身走時,看馬而泰將軍微微笑地看著我,眼睛裡卻是幾絲牽掛,心中一熱,走過去認認真真地行了個禮,叫了聲:“阿瑪!”他微微頷了下首,說道:“回去吧!盡心服侍皇上!”我應了聲,轉身快步而去。
  在園子中隨意而行,轉著轉著,竟又轉回了先前賞荷的水榭。側倚著柱子,看著湖中的未開的荷花,心中卻再無先前的賞荷的興致了。只覺得心中惆悵,卻又說不出具體為何。腦中思緒雜亂,一會想著姐姐,一會想著現代的父親,一會又想著剛才見到的阿瑪,卻自己也不知道究竟在想什麼。
  忽地感覺一個人正站在身後,猛地回頭看,卻是四阿哥。我一驚,請安也忘了,張口就問道:“王爺怎麼還沒回去?我阿瑪呢?”他上前兩步,和我並排站著,目注滿湖碧葉,“八弟和十四弟陪著你阿瑪去了!”
  我靜了一會,才反應過來,忙俯身請安,他看了我一眼,淡聲說:“隨我來!”說完轉身出了水榭。連拒絕的時間都沒有,我只得隨後跟著他,他倒是對這裡很是熟悉,在假山,長廊,小橋中穿來繞去,後來停在一處遍植垂柳的湖邊,長長的枝條直墜湖面,與自己的倒影相接,旁邊一座小小的拱橋,連著高低起伏的假山,山上引水而下,擊打在湖面上,叮叮咚咚,水花飛濺。因為假山,柳樹,拱橋的環繞,隔絕了外面的視線,這裡自成一方小天地。
  我一面看著四周景色,一面想著他想做什麼,自從年初一退回鏈子後,四個多月的時間他沒有任何反應,待我一如他人,今日為何特意來尋我?四阿哥走到橋墩旁,彎身從下面拖出一只小船,倒是精致,只是有些舊了。
  我陪笑問:“王爺怎麼知道這裡有只船?”他一面擺弄著船,一面說:“這是我十四歲那年,隨皇阿瑪住到園子裡,喜歡這片湖面清靜,特命人做了放在這裡的。”
  說完,直起身,看著我,示意我上船。我呆了呆,疑惑地看著他,問道:“你肯定這船還能用嗎?”他瞅了我一眼,沒有理會,自己上了船。
  他坐在船上,靜靜地看著我,目光淡定,絕對不容拒絕。我猶豫著不想上船,有心想離去,卻知道開口肯定是被拒絕的,站在原地磨蹭了大半天,他并不在意,一直靜靜等著,最後展了展腰隨意地說:“我先睡一覺,你慢慢想吧!決定上來了叫我!”說著,就打算躺倒在船上。我握了握拳頭,一咬牙,上了船,既然躲不了,只能隨他去了,青天白日難道還怕他吃了我不成?他瞟了一眼咬牙切齒的我,帶著絲笑意微微搖了下頭,用槳一抵湖岸,船蕩離了岸邊。
  離岸越遠,荷葉越密,我不得不低頭,時而左、時而右、時而俯身地避開迎面而來的荷葉。他是背對著的,荷葉從他背上一擦而過,倒是無礙。他看我有些狼狽,帶著絲笑意說道:“我以前都是躺在船上的,要不你也躺下。”我沒有吭聲,只忙著閃避荷葉。
  他劃到一處,停了下來,隨手拿起槳,把緊挨著小船的幾片荷葉連莖打斷,然後放好槳,斜靠著後面、半仰著頭、閉著眼睛休息起來。我四處打量一下,全是密密匝匝地翠碧荷葉,一眼望去滿眼綠意,只覺得自己跌進了個綠色的世界,完全不知究竟身在何處。四周極其安靜,只有微風吹動荷葉的聲音。我看了一眼四阿哥,他半仰著臉,在交錯的荷葉掩映下,半明半暗,神色卻極其放松,全無平時的冷峻。
  他那享受的表情也感染了我,初時的緊張不安慢慢散去。我學著他半靠著船,把頭搭在船尾也閉上了眼睛。雖然頭頂有荷葉擋著陽光,可還是覺得太亮,又起來,揀了一片剛才被他打斷的荷葉,在水中擺了幾擺,隨手搭在臉上,閉上了眼睛。
  只覺得鼻端,一絲絲的荷葉清香,隨著呼吸慢慢沁入心脾。船隨著水波微微蕩著,彷佛置身雲端。四周一片寂靜,讓你的心也漸漸沉靜了下來。水面上的涼氣和太陽的溫暖交錯在一起,剛剛好,不冷也不熱。
  剛開始心中還掠過幾絲姐姐、阿瑪的影子,可後來身心都沉靜在這個美妙的夏日午後,心情漸漸放松,連毛孔都好似微微張開,貪婪地享受著陽光,微風,清香,水波,再無半點雜思。
  正在半睡半醒之間,忽然感覺船猛地晃動了幾下,我心中一驚,忙把荷葉拿了下來,睜開眼睛。
  卻看見四阿哥已經換了位置,正坐在了我腿邊,胳膊肘靠在船舷上,斜支著腦袋溫和地看著我。我忙起身,可一起來,才發覺兩人的臉離得很近,又忙躺回去。他看我又是起又是躺的,不禁嘴邊帶著絲笑意看著我。
  他的目光是從未見過地溫和清亮,我卻只覺得臉有些燙,心神波動。我寧可他用那沒有溫度的目光注視我,那樣我還可以清醒地想著應對之策。可現在他的溫和卻讓我完全亂了分寸。正如寒風凜冽的冬天,冷不丁的一個好天氣,會讓你覺得格外暖和,卻一時不知該如何穿衣。
  強自鎮定地回視回去,兩人視線膠著了一會,只覺得那平時冷冷的眼睛中,似乎有很多東西,讓人忍不住想去探究,莫名地沉陷。不知不覺間,我已經忘了本來是想用目光示意他轉移視線的,只是心中茫茫地回視著他。心中一驚,猛地閉上眼睛,不敢再看。
  雖閉上了眼睛,可仍能感覺他的目光停留在我的臉上,心中害怕,只覺得不能,絕不能再讓他這麼看下去了。忙拿起荷葉擋在臉上,一面嘴裡低聲嚷道:“不許你再這麼看我!”
  他一聽,低低聲地笑了起來,這是我第一次聽見他的笑聲,沙沙的,悶悶的,說不出來是什麼感覺。不過倒是十足新鮮,畢竟想聽見這位冷面王爺的笑聲不是那麼容易的一件事情。他伸手過來,要拿開擋在我臉上的荷葉。我忙一只手悟得更緊,一只手去打開他的手。
  他反手一握,就把我打他的那只手握住了,我又忙著用力抽手。他說道:“把荷葉拿下來,我就放手!”我立即回道:“那你不能再象剛才那樣看我了!”他低低的應了聲好,我又猶豫了下,才慢吞吞地把臉上的荷葉拿了下來。
  他仍然是剛才的姿態,一手靠在船舷上斜支著腦袋看著我,只不過現在一只手握著我的手,我皺了皺眉頭,飛快地瞅了他一眼,又趕忙轉過視線,說道:“君子一言,駟馬難追。”他松開了手。過了一小會,感覺他也轉開了視線。
  我這才轉回了頭,說道:“你往過一些,我要坐起來。”本想著肯定又要交涉一番的,卻不料,他聽後立即往後移了移,雖不遠,但已經沒有剛才那麼曖昧了。我心裡倒有些意外,這麼好說話?忙坐直了身子。
  兩人都只是靜靜坐著。不知為何,我心中再無先前的怡然自樂的心情,感覺沉默中還流動著一些別的東西。忙出聲打斷了四周環繞著東西,問道:“你經常躺在這裡嗎?”他說道:“也不是經常,偶爾幾次吧!不過船我倒是每年都檢查是否完好。”我問道:“我看你很喜歡這裡,為何只有偶爾來呢?”他聽後,嘴唇緊緊抿著,臉上溫和的表情漸漸淡去,慢慢地恢復了平常冷峻之色。
  過了半晌,他淡聲說:“過多沉溺於旖旎風光,只會亂了心志!”說完拿起槳,開始往回劃,這次他讓我背對迎面而來的荷花,他對撲面而去的荷葉不避不閃,任由它們打在他頭上,他臉上,他身上。他只是一下一下地堅定劃著,不因它們而有任何遲疑和緩滯。
  我心中滋味復雜,只是歎道,他又是那個雍親王胤禛了!
  晚間休息時,琢磨今日的事情,忽心有所觸,怨道,阿瑪呀阿瑪!這次恐怕是被你害了!再細細品味,心中不禁迷惑,又似非我所想。是耶?非耶?
作者: bearlove    時間: 2011-5-19 18:30

第四十九章

  塞外之行從未如今年般熱鬧,康熙帶了太子爺、四阿哥、八阿哥、九阿哥、十三阿哥、十四阿哥。
  我剛知道名單,再想到極有可能出現的敏敏,就想著我要留在京城!我不要去趕這趟熱鬧了!
  私下期期艾艾地想和李福全打個商量,結果還未張口,他就說:“這次你可別想著能不去,年初讓你偷了懶,現在身子已經大好,再沒有偷懶的道理”我低頭默默,輕輕歎了口氣。李福全搖搖頭,轉身要走,忽又腳步微滯,半側著身子,說:“趕緊打起精神盡心服侍萬歲爺!其它事情都沒有這緊要!年齡大了,在宮裡也沒幾年了。將來自個的終身可就是萬歲爺的一句話。”說完,腳步加快,自去了。留下我一人杵在原地,怔怔發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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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向十四請安,他冷冷看了一眼,也未讓我起來,腳步不停,從我眼前而過。我忙站起,追了幾步,叫道:“十四阿哥,我有話說。”
  他頭未回,繼續走著:“我沒有話和你說!”我叫道:“和上次的事情有關,和敏敏格格有關。”
  他停了腳步,回身冷冷注視著我說:“我欠了你個人情,你想要什麼?”
  我現在對他實在是一點脾氣也沒有,自顧平靜地說:“過兩日蒙古人來後,肯定會撞見敏敏格格,到時該如何說辭?”
  他垂目想了一下:“直接告訴她,再賠個禮道個歉,說幾句軟話哄著她,不就行了?”
  我搖搖頭,發愁地想,哪有那麼容易?欺騙先不提,中間還牽扯著個十三呢!可十三的事情卻不好對他說,歎道:“只怕不是那麼好哄的!”
  他冷笑著道:“我看你哄人的功夫是一流的,何必那麼擔心?”說完轉身去了。
  我心裡暗罵了句,混球!只能無奈地看著他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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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愁著,煩著,怕著,敏敏格格隨著蘇完瓜爾佳王爺到了。我立在康熙身後,看看側坐在兩旁的十三和十四,想著待會敏敏就要進來,只覺得雙腿發軟,頭發暈。
  正在驚怕,十四忽地站起,向康熙躬身說:“兒臣忽而有些內急,要告退一會!”康熙并未在意,隨意地點點頭,十四頭未抬靜靜退出了大帳。
  我提著的心,緩緩落回了原處,先避開一下,至少給我一個向敏敏解釋的機會。否則就這麼當著康熙的面撞上去,敏敏又是個沒什麼城府的人,一旦揭破,我還真為自己的小命擔心。
  蘇完瓜爾佳王爺和隨行的蒙古人向康熙行完禮,分賓主坐定後,紛紛談笑。我一直留意著敏敏,敏敏自打進帳看見十三後,就一直頭未抬,神色嬌羞地靜靜坐著。十三卻是恍若未覺,自顧和身旁敏敏的兄長蘇完瓜爾佳.合術談笑。
  我歎道,看看敏敏這個樣子,就是十四在她眼前,她恐怕一時也看不到的。可想著十三的回答,又替她無限難過!
  我這廂看看十三又看看敏敏,再想想十四,真是愁苦滿腹。眼光在十三和敏敏面上游移,忽地對上四阿哥的視線,他瞟了眼嬌羞默默的敏敏,又瞟了眼談笑風聲的十三,再瞅著我眼中閃過幾絲笑意。我愁都愁不及,他還有心思看戲,氣嗔了他一眼,轉開了視線。
  視線未及收回,已經看見八阿哥正面帶微笑,靜靜看著我和四阿哥,我不敢與他目光對視,忙低垂了目光,看著地面。
  大家笑談了半晌,康熙忽地問道:“十四怎麼半日還未回來?”帳內一下安靜了下來,我的心立即懸了起來。八阿哥長身立起,躬身回道:“他昨日就說腸胃不適,只怕是近日飲食有些不當。”
  康熙問:“可叫了太醫?”八阿哥回道:“還未!”康熙微蹙著眉看著低下的幾位阿哥說:“不要仗著年紀青,就對小病小恙不上心!”眾位阿哥忙齊聲應是,八阿哥也俯身應道:“兒臣記住了!”說完側頭吩咐身後的小廝去請太醫看十四。
  康熙笑對蘇完瓜爾佳王爺說:“朕年紀大了,才越發覺得平日養生的重要!”蘇完瓜而佳王爺忙笑著符合,兩人笑談著各自的飲食起居。
  我緩緩舒了口氣,今天安全了!
  晚間左思又想,覺得只能主動出擊,在事情敗露之前化解。第二日正好不當值,遂去找敏敏,一路走著,一路還是發愁究竟該如何說。
  低頭發愁慢走,“我正要去找你呢!沒想到竟碰上了!”我聞聲抬頭看去,敏敏正立在身前,盈盈而笑。我忙俯身請安,她上前挽著我胳膊起身,笑道:“大半年未見,你可好?”
  我回道:“一切安好!格格呢?”她笑著點點頭。
  兩人挽著胳膊並肩而行,我滿腹愁思,不知如何開口。敏敏也是低頭默默。靜了半晌,兩人同時側頭看著對方說:“你……”又都同時住了口。
  我忙說:“你先說!”敏敏笑了一下,一面走著,一面目注著前方低聲問:“你可幫我問了?”
  我深吸了兩口氣,不知如何開口,打碎她的一片芳心,不是不殘忍的!敏敏等了半晌,見我只顧著低頭默走,不禁腳步緩了下來,低低地問:“他沒有?是嗎?”
  我不知如何回答,看著她,想了半天說:“反正你阿瑪也不願意格格嫁給他,格格以後就不要再想他了!”
  她停了腳步,大睜著雙眼急促地問:“為什麼呢?他為什麼看不上我呢?難道我比不上他的福晉嗎?”說著,敏敏已經語帶哽咽。
  我拉著她的手說:“格格不是你不好!真得!”
  敏敏猛地甩開我的手,邊跑邊說:“我要去問問他,我究竟是哪裡不好?他看不上眼。”
  我忙隨後追著,叫道:“格格!格格!你別跑!你聽我說!”
  敏敏只在前面急跑,對我的叫喊聽而不聞。跑出營地時,她隨手從士兵手裡搶了馬和馬鞭,翻身上馬,急馳而去。我也忙搶了匹馬,打馬追去。
  她在前面拼命抽打馬,馬兒快如閃電,我的馬技本就不如她,又比她晚上馬,此時更是越落越遠,她的身影漸去漸遠。
  遠遠地看著她騎馬沖到了十三跟前,跳下了馬,我看見十三近旁的身影居然是十四,心中著急,連怕都顧不上了,只是狠命抽打著馬,指望能快一點。
  待我從馬背上跳下時,恰聽到十三說:“格格錯愛!十三不敢當!今日還有別的事情,改日再向格格賠罪!”說完想走,敏敏攔在他身前問:“我只是想知道,我哪裡不好?你看不上?”
  我趕忙跑過去,站在敏敏身後,直朝十三合手一拜再拜!又趕著向十四揮手,示意他離開。十四面帶驚異盯著敏敏和十三,對我視而不見。十三瞅了我一眼,又看了一旁的十四一眼,蹙眉看著敏敏溫和地說:“格格先回去吧!這裡不是說這些的地方!皇阿瑪還等著我和十四弟呢!”
  敏敏倔強地說:“有什麼不可以說的?”一面側頭從十四面上一掃,隨即移開了視線,但猛地又轉頭盯著十四叫道:“你,你,你怎麼在這裡?”一面回頭看我。
  我已經連怕的力氣都沒有了,只傻傻看著。十三看著十四叫道:“十四弟,我們走吧!”說著就要上馬。
  敏敏一愣,看著十四喃喃問道:“十四弟?十四阿哥?!!”十四點頭道:“正是!”敏敏未等他說話,已經回轉頭,憤怒地盯著我:“你騙我!”
  我忙上前想拉她的胳膊,她用力推開我,怒問道:“他是十四阿哥?你騙我!”我哀求道:“格格,你聽我說!”
  敏敏看了眼怔愣一旁十三,緊握馬鞭,指著十四問:“他是你的意中人嗎?”我咬著嘴唇,搖搖頭,她怔愣了一會,冷笑著說:“你一直在騙我!你一直在利用我!我把你當好姐姐,告訴你心事,你卻利用我!”
  我羞愧不已,只是說:“格格,你不是說過‘草原兒女認定的朋友不會輕易放棄’的嗎?請你原諒我這一次。我騙你是我不對,可事出有因,請聽我解釋!”
  敏敏仰頭冷笑了兩聲,轉頭看著滿臉驚異地十三,用馬鞭指著我問:“你和她可要好?”十三點點頭!敏敏冷聲說:“那你可知道她騙我藏匿十四阿哥?”
  十三瞅了我一眼說:“不知道!”敏敏怒盯著我問:“你就是這樣對朋友的?即騙我又騙他?”
  十三和十四面色微怔,彼此對視了一眼,都看向我和敏敏。我無可辯駁,看著敏敏,懇求地說:“格格!你原諒我這一次可好?”
  敏敏怒聲說:“永遠別想!我還要去告訴皇上,倒是看看你們去年到底干了些什麼?”說完提步就走。
  我心中大驚,忙拖著她,跪倒在地上,求到:“格格!格格!萬萬不可!你打也罷,罵也罷!都是奴婢的錯!”
  十四上前拖我起身,對敏敏說道:“格格有氣,沖我來!不用你去說,我自會去皇阿瑪面前交待清楚。”十三也趕了幾步,攔在敏敏身前說:“有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值得鬧到皇阿瑪面前呢?”
  敏敏怒聲說:“她利用我幫十四阿哥,兩人鬼鬼祟祟地,都不知道干了什麼齷齪事情。”十三瞅了我一眼,看著敏敏說:“若曦不是這樣的人!格格怕是誤會了!”
  敏敏臉漲得通紅,連氣帶急地匆匆把去年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十三。說完後,怒瞪了我一眼,看著十三。
  十三吸了口氣,瞅了半晌十四,忽地笑起來,對著敏敏柔聲說:“格格不必為此生氣了!十四弟和若曦自小玩鬧慣了,他喬裝改扮來看若曦,也是正常!實在不必為此驚動皇阿瑪!”
  敏敏聽後,惡狠狠瞪了我一眼,看著十三難以置信地問:“你就這麼護著她?”十三瞅了我一眼,無奈地看向敏敏。敏敏又問:“如果是我,你也會這樣嗎?連原因都不問,就為她說話!只是一味偏袒!”
  我叫了聲:“十三阿哥!”十三已經脫口說道:“我與若曦相交多年,她什麼樣的人,我心裡自有數!”
  我長歎道,天亡我也!十三這下是把醋壇子打翻了!敏敏被拒在前,嫉妒在後,現在只怕什麼事情都干得出來了!
  敏敏冷笑了兩聲,越過十三,直沖到馬上,打馬就走。十三忙翻身上馬追去。我和十四也隨後打馬追去。
  四人都是打馬狂奔,十三幾次欲接近敏敏,都被敏敏揮舞馬鞭逼退。十四策馬在我身旁說:“待會不管發生什麼事情,你就全往我身上推就行了!”
  我凝視著前方,只顧策馬狂奔,沒有搭理他。他又說:“我畢竟是阿哥,抗旨雖嚴重,可無論如何也不至於有性命之憂。”
  遠遠地看見前方康熙、蘇完瓜爾佳王爺、太子爺、四阿哥、八阿哥等都在。他們看到我們四驥馬前後狂奔而來,都勒馬立定看向我們。
  我腦子一片空白,不知道待會究竟什麼事情等著我。
作者: bearlove    時間: 2011-5-19 18:30

第五十章

  十三先敏敏跳下馬,轉身看著翻身下馬的敏敏一字字慢慢地說:“格格!請高抬貴手,十三感激不盡!”說完,定定地凝視著敏敏。
  敏敏腳步停住,回頭看了眼剛下馬的我和十四,目光從我倆臉上掃過,轉回頭看向十三。
  一身緊身銀邊白騎裝的十三,背附黑鐵長弓,立在黑駿馬旁,陽光照射下,身姿高貴俊致,渾身氣度迫人。目光卻如春日湖水般清亮溫和,眼睛裡全是懇求、期盼、相信。
  敏敏癡癡看著十三,化身如石柱。
  策馬緩緩而來的康熙一面下馬,一面問:“怎麼回事?”我和十四忙俯身請安,十三和敏敏卻身形未動,兩人依舊定定地看著對方。康熙隨意揮手讓我們起身,眼光疑惑地看著十三和敏敏。我側頭看向他倆,緊握拳頭,手心濕膩。
  隨後而來的阿哥大臣們看康熙下了馬,也都趕忙跳下了馬。四阿哥臉帶思索目光從我們面上掃過,落在了十三和敏敏身上。八阿哥眼中隱含憂慮看了我和十四一眼,也目注著十三和敏敏。
  蘇完瓜爾佳王爺人未下馬已經喝道:“敏敏,還不給皇上請安?”一面向康熙陪笑道:“這丫頭被我一向嬌寵,又整天在草原上野著,不比紫禁城的格格們,不大知道禮數!”
  敏敏這才側頭移開視線,俯身向康熙請安。十三微微一笑,灑然轉身向康熙行禮。康熙讓他倆起身,看著敏敏溫和地問:“怎麼臉含怒氣呢?十三欺負你了嗎?”我猛地握緊拳頭,屏息靜聽。
  敏敏菀爾一笑說:“只是敏敏想和若曦賽馬!十三阿哥不同意,所以爭執了幾句!”我和十四詫異地對視一眼,看向十三,他也眼露困惑,都猜不透敏敏想干什麼。
  康熙看著十三笑問:“你為何不同意?雖說若曦學馬時間不久,比試一下也沒大礙!”十三還未回話,敏敏已經躬身說:“皇上是准了敏敏和若曦賽馬嗎?”
  蘇完瓜爾佳王爺叫道:“敏敏!不准胡鬧!”
  康熙笑看了我一眼,又看著蘇完瓜爾佳王爺說:“滿蒙本就是馬背上的民族,讓她們比比,我們也看個樂子,算不得胡鬧!”一旁的侍衛聽了,忙去准備。
  敏敏起身走到我身邊,眼光卻是看著十三低低說:“看著十三阿哥面上,給你次機會!你若贏了,一切拋開不提,你若輸了,那我只能告訴皇上。可就誰也怨不得我了!”
  十四冷哼道:“這也算機會?你為何不和我比呢?”敏敏側頭看著我倆抿嘴而笑,盯著我說:“好好去挑匹馬吧!不要輸得太難看!這次我可不會象去年一樣故意讓你了!”
  十三走近,凝視著敏敏點頭笑道:“多謝格格!”敏敏微微一笑,提步離去。十三微蹙眉頭,嘴角帶著絲無奈地笑,看著我和十四說:“盡力就行!輸了也不怕!還有我呢!”說完轉身上馬去追趕敏敏,一面喃喃道:“只希望我這個‘美男計’能管用!”
  我再烏雲壓頂,也不禁嘴角逸出一絲苦笑。唉!挑馬去吧!
  八阿哥眼帶疑問看著十四,十四朝他微微搖了下頭,他微蹙著眉看了我一眼,垂目思量著。四阿哥看著十三遠去的背影,也是眉頭微蹙,太子爺卻是眼光在我和十四臉上不停游走。大家正心思各異,康熙翻身上馬說道:“我們先去,讓她們挑好馬後過來!”眾位阿哥聽完,紛紛應好上馬,隨康熙而去。
  十四陪我仔細挑了一匹馬,兩人都是默默!待我們騎馬到比賽場地時,康熙、蘇完瓜爾佳王爺、太子爺、四阿哥和八阿哥等都已經在帳內坐好。
  敏敏早已在出發點等著我,一旁十三陪著,正面帶微笑和敏敏笑說著什麼,敏敏嘴角含著絲笑側頭細聽。看我們來,都收了聲,看著我們。
  十四低聲說:“不要勉強!”我微微點點頭,笑看著敏敏問:“格格說話可算數?我若贏了,格格就原諒我,一切拋開不提,依舊是朋友!”
  敏敏傲然笑道:“不錯!我們草原人最敬佩那些騎馬好的人。你若贏了,就沖你學了幾個月就能贏我的馬技,我也不會計較的了!”
  我點點頭,沒有再說話。十三和十四彼此看了一眼,騎馬退走。一旁立著的侍衛躬身請示道:“格格,可以開始了嗎?”
  敏敏側頭看著我,我深吸了口氣說:“可以了!”
  隨著一聲‘開始!’,我和敏敏的馬都飛竄了出去。我一手緊握韁繩,一手揮鞭催馬,可惜終究是技不如人,我漸漸開始落後,半頭,半身,敏敏催馬而跑,目注著前方笑道:“對不起了!我可要先行一步了!”說完雙腿一夾馬,馬鞭在空中一聲脆響,她的馬已經超過了我,我只能看著她的背影。
  我凝注著她越去越遠的背影,一狠心,甩掉了馬鞭,伸手從頭上拔下簪子,緊了緊馬韁,確定絕對不會脫韁,然後一咬牙,緊握簪子狠狠地扎到了馬屁股上,只聽馬兒一聲慘嘶,前蹄猛地一仰,驟然猛沖了起來。我緊握韁繩,雙腿拼盡全力的夾著馬,隨著它顛簸而去。
  敏敏側頭看著我沖上來,面帶驚訝,急急打馬,但我的馬兒流血不止,附痛狂奔,豈是她的馬能趕上的,而且她的馬似乎有些怕這匹受傷後帶著野性的馬,竟然不聽敏敏的號令,給我的馬讓路。敏敏漸漸落後,我已經被顛得暈暈乎乎,她在身後吼道:“你瘋了?!不怕馬摔死你!”
  終點漸近,敏敏卻未見,看來我是贏了,我好象被馬已經甩得骨架松軟,腦子反應遲緩,只知道牢牢踩著著馬蹬子和緊緊握住韁繩,絕對不能讓它把我顛下去。
  馬兒狂風般地刮過了終點,我卻無法讓它停下來,只能由著它撒蹄狂奔,帳前立滿了侍衛,謹防我的馬驚駕。太子爺,四阿哥、八阿哥、九阿哥都沖出了大帳。
  我從帳前經過時,居然還在眼光迷亂中,看清楚了這一幕。身後馬蹄聲急急,看來有不少的馬在後面追我呢!我心中暗想,看來我是不會有什麼事情的,只要堅持在被救之前不要掉下馬就行。
  說來也怪,我竟然一點都不怕,甚至還隱隱有刺激痛快的感覺,象是坐雲霄飛車,雖驚險萬分但卻爽快之極!大概是紫禁城的生活實在太壓抑了,又或者是知道反正沒有生命危險。只覺得頭暈眼花,七顛八倒中竟然是頗為享受的快感。
  待侍衛前後合圍,用馬套子勒住馬,十四扶我下來時,我已經看什麼都是三四個影子,我看著三張焦急的十四的臉並排在我眼前,又看到三個嘴巴同時開合,聽不清楚他在說什麼,只是覺得好笑,忍不住靠著他胳膊大笑起來。
  十三和敏敏匆匆而來,又看見十三的三張臉,還有一邊敏敏的四張臉,嘴巴也是一開一合的,我靠著十四大笑著說:“太好玩了!沒想到刺激完了,還能看到這麼喜劇的效果!”又指著敏敏,嚷著:“我贏了!你可不要耍賴!”
  笑聲未斷,十四已經抱著我上了馬,不敢疾馳,只是策馬慢行,我橫臥在他懷裡只是搖腦袋,一面舉著手,檢驗是否還是重影。
  慢慢地開始聽見十四若有若無的聲音,漸漸清晰起來:“若曦,若曦,你還好嗎?”手也漸漸三合一,沒有重影了。
  我歎口氣想好玩的事情沒有了!對十四說:“我好得不得了!如果你能讓我坐正了,不要這麼窩著,就更好了!”
  十四猛地勒住了韁繩,俯頭看我,我笑瞇瞇地回看著他,他問:“聽得到我在說什麼嗎?”我點點頭,笑道:“聽得到我在說什麼嗎?”
  他釋然地長吁口氣說:“謝天謝地!”尾隨在後的十三和敏敏趕了上來,也叫道:“阿彌托佛!”
  我聽得敏敏聲音,忙半直起身子,緊張地看向她,敏敏未等我說話,已經趕著說道:“你還真如十三阿哥所說,竟是個‘拼命’的脾氣!放心吧!我以後永不再提那件事情!只當從未發生過!真是嚇死人了!”她側頭笑看了眼十三說道:“其實我挑馬的時候就已經想好了,不會告訴皇上的,只是想再嚇嚇你!我實在氣不過你騙了我呀!”
  我望了眼十三,十三嘴角含著絲無奈地笑,向我眨了眨眼睛,‘美男計’生效了!代價是估摸著說了我不少的壞話!打架喝酒的名氣從紫禁城飄向草原!
  我撐著要下馬,十四忙先翻身下馬,扶了我下來。十三和敏敏騎在馬上看著我,我隨手理了理衣裙,向敏敏拜倒磕了個頭,敏敏忙跳下馬,攙扶我,嗔道:“我既說了不怪罪了,你這是作什麼?”
  我一面起身一面道:“格格不怪罪,是格格大度。但奴婢確是行事大錯,自然該給格格磕個頭。”
  正說著,王喜騎著馬匆匆而來,跳下馬,一連聲的請安,又向十三和十四趕著說:“萬歲爺和王爺都擔心著呢!兩位爺趕緊回去先給萬歲爺回個話吧!”
  十三在馬上笑道:“勞煩公公了!這就走!”十四問:“可騎得了馬?”我笑點點頭:“慢點騎也就可以了!”十四牽了自己的馬過來說:“你就騎這匹吧!”我接過韁繩,他轉身從侍衛手裡又牽了匹馬過來。
  我這才看見自己先頭騎得那匹馬,大半條腿都是血跡,頗為觸目驚心,自覺自己也是心狠,忙扭轉了頭說:“回去後,找個好點的馬夫好生照看。”
  一旁的侍衛看我看馬,忙上前幾步,雙手奉上那根簪子,雖已被擦拭干淨,但我還是側了頭說:“扔了去!我不要了!”
  侍衛楞著,不知該如何反應,十四隨手接過簪子,揮了揮手,讓他退下。
  十三在馬上笑道:“這會子倒是不敢看了!頭先扎起來,可真是沒手軟!”
  我沒有接他的話茬,翻身上馬,四人打馬慢跑而去。
  待進得大帳,四人忙向康熙請安。一旁的四阿哥和八阿哥都上下打量了一番我,目光又分別投向十三和十四。康熙目注著我說:“傷著了沒有?”我恭聲回道:“沒有!”
  康熙點點頭怒道:“有你這麼想贏的嗎?”我忙跪倒低頭說“奴婢知錯!”敏敏也跪了下來說:“皇上,不關她的事情,是敏敏逼她和我比的。”
  康熙問:“你們到底賭了什麼,若曦要非贏不可?”蘇完瓜爾佳王爺一聲‘敏敏’未及阻止,敏敏已經脫口說道:“沒賭什麼。”說完不解地看向面色懊惱的阿瑪。
  康熙看著我冷聲說:“若曦在朕身邊多年,若沒有非贏不可的理由,她豈是只為了輸贏就如此行事之人。”
  大帳內鴉雀無聲,我低頭靜靜跪在地上,腦子飛快運轉,卻沒有一個合適的主意。康熙不愧是康熙,見微知著,想瞞他真是不容易,難道今日竟然真過不了這個坎?
作者: bearlove    時間: 2011-5-19 18:33

第五十一章

  腦子只是急速地想出路,此時連怕都顧不上!十四猛地跪倒,磕頭叫道:“皇阿瑪!”聲音未斷,蘇完瓜爾佳王爺起身一面向康熙鄭重地行了一大禮,一面躬身說道:“皇上!”康熙一驚忙揮手讓他起來。蘇完瓜爾佳王爺俯身說:“這都是小女的錯,臣有話想私下裡和皇上說!”
  康熙聽了,眼光從我和敏敏臉上掃過,又看向十三和十四,最後吩咐道:“都先回去吧!”
  眾人忙起身行禮退下,我腦子一片迷蒙,和敏敏也隨著退了出來。隨行大臣向幾位阿哥們行了禮之後,紛紛離去,四阿哥和八阿哥顧及著彼此,再加上太子爺在場,不好出口詢問,只能默默走著。我們幾個都是各自滿腹思緒,腳步緩慢,漸漸落在了最後。
  太子爺笑問敏敏:“到底怎麼回事?”敏敏斜睨了他一眼清脆利落地快聲說:“怎麼回事?太子爺沒看嗎?不就是騎馬比試,她贏我輸嗎?”太子爺碰了個不軟不硬的釘子,對著敏敏這麼個身份尊貴的美女,又沒有發作的道理,一時面色訕訕,對四阿哥和八阿哥笑道:“我還有些事情,先行了!”說完向四阿哥點點頭,又瞟了十三一眼,領人快步而去。
  九阿哥看太子爺離去,翹著大拇指對敏敏笑道:“格格不愧是草原女兒,連太子爺也只能干吃憋!”敏敏眼一瞪,看著九阿哥,我忙拉了拉她衣袖問:“王爺會和皇上說什麼?”幾位阿哥都凝神細聽。
  敏敏一面走著,一面低頭想著,漸漸臉色發紅,瞟了眼十三,拽著我走離了他們,幾位阿哥都是面色微怔,隨即又帶著絲笑瞅向十三,不同的只是九阿哥嘴角的是一絲冷笑。
  敏敏附在我耳邊悄聲說:“我估摸著,我阿瑪是誤會我和你為十三爭風吃醋呢!所以不敢再讓皇上問你了,怕當眾抖出來難堪!”我心安定,琢磨著這個誤會總比實情要好很多,笑道:“你阿瑪可沒有誤會!難道這不是事實嗎?要不然你何至於生這麼大的氣?”
  話未說完,敏敏已經伸手咯吱我,一面嗔道:“你怎麼嘴頭上一點虧也不肯吃呢?”我笑著跑開,敏敏緊追過來,我忙躲到十三身後,伸出腦袋笑道:“好格格!沒做虧心事何必怕人說呢?你這可越發落了痕跡了!”
  敏敏又氣又羞,卻礙著十三,拿我無可奈何,只是跺腳!“躲在人背後又算什麼英雄好漢?”我呵呵笑道:“我乃小女子也,從未想過做什麼英雄好漢!不過倒是躲在個英雄好漢背後。”
  十三一面笑著,一面伸手把我拉了出去,推給敏敏:“我可不擔你這個虛名!該怎麼收拾就怎麼收拾!甭客氣!”敏敏看十三幫她,不禁喜上眉梢,還真就不客氣地搓搓手,呵口氣,便伸向我胳肢窩兩肋下亂撓。
  我素性觸癢不禁,只得快快閃避,一面已是笑得喘不過氣來,嘴裡只是嚷著:“好格格!快別鬧了,我還有正經話說呢!”敏敏不理,還只是追我。
  我笑得腿軟,跑也跑不動,只得又跑回十三身旁,一面隨他走著,一面笑說:“你可別光笑著看戲!惹惱了我,非拖你一塊唱戲不可!”十三快走幾步跳避到四阿哥身側,一面走著,一面笑說:“我今日被你害得不淺,我沒惱你,你還敢惱我?”
  正說著,敏敏已近在我身旁,十三在一旁不停慫恿,敏敏越發來了勁,我實在沒有力氣再跑,我瞅了眼含著笑意的四阿哥,下意識地不願意接近他,忙隨手一拽十四阿哥,把他擋在了敏敏身前。自己跑過八阿哥,竄到了九阿哥身側躲著。看著敏敏求道:“我還有正經事情說呢!別鬧了!”看敏敏似乎不以為意的樣子,十四笑著擋了幾下沒有擋住,已經過來了,忙努了努嘴又說:“再說,看看這裡的幾位爺,你再這樣,就該笑話你了!”九阿哥笑說:“誰要笑誰笑,我是不會笑的,倒是覺得格格性子明快,夠爽利!”說著給敏敏讓了路。
  敏敏一直擔心這些深受漢人文化影響的阿哥們嫌她沒有禮儀,雖聽得九阿哥如此說,仍是緩了腳步,十三笑著還想說話,我大叫一聲“十三阿哥!”,沖他直瞪眼。十三比了個且放過你的手勢,住了嘴。
  我對敏敏招了招手,和她走到側旁,我低聲問:“那你阿瑪會對皇上說嗎?”她側頭想了想說:“我不知道!我猜不出阿瑪會怎麼給皇上說。不過反正你不會有事了!”
  我一面走著,一面低頭凝神細想,她阿瑪會直接告訴皇上說敏敏喜歡十三阿哥嗎?應該不會,否則萬一皇上索性‘成人之美’把敏敏給了十三,那可不是她阿瑪願意見到的。可若不實話實說,她阿瑪又如何讓康熙不繼續追究我和敏敏賽馬的事情呢?反復琢磨,卻毫無頭緒,只得作罷!讓老狐狸們自己斗去吧!
  心中又開始擔心此事如果讓四阿哥知道又會如何?可十三能不告訴四阿哥嗎?四阿哥知道後,又會如何考慮,會告訴太子爺嗎?越想越頭大,不禁長歎了口氣。
  敏敏納悶地問:“你為何歎氣?”我側頭看著她搖搖頭,凝視著前方,默然無語。敏敏也長歎了口氣,我側頭看她,問:“你又為何歎氣?”她看著前方搖搖頭說:“如果我們能一直象剛才那樣多好!”
  我側頭看著走在一旁的幾個阿哥,不知在說什麼,都是臉含笑意。想著,能一直象剛才那樣多好!可是不可能,就是走在我們身側的這幾個阿哥將來會斗得你死我活!
  忽隱隱聽得十三說:“若曦……靠著十四……只是大笑……”我忙拽了敏敏湊過去聽。“……她看到侍衛手裡的簪子臉發白,都不敢多看一眼,拗著脖子直說‘扔了!扔了!’”九阿哥和十四阿哥都側頭看向我笑了起來,四阿哥嘴角帶著絲笑盯了我幾眼,八阿哥卻只是臉帶微笑、目注前方、緩步而行。我淡淡掠過他的側臉,對著十三無可奈何地搖搖頭,攔不住地,只能隨他說了。
  十三笑道:“倒是只能問她自己,怎麼就敢狠狠地扎下去呢?”我努了努嘴沒有回答,他接著問道:“不過和前年完全不會比起來,你現在馬技還真是不錯!看來去年的師傅教得很是盡心。你和誰學的?”
  我心中一緊,下意識地看向四阿哥,還未張口,敏敏就說道:“是我……和……”我緊緊地掐住敏敏的手,搶道:“敏敏格格教的!”蓋住了她‘和’的聲音,一面側頭盯了敏敏一眼。敏敏側頭瞅著我,未再說話。
  十三笑道:“天哪!若曦我算是服了你!你才學多久,今日居然就和師傅叫板了!”我瞟了眼神色未變,依舊淺淺笑著的八阿哥,朝十三笑了笑,再未搭腔。
  待各自散開後,我向自己帳篷走了一段路,方向一拐又向十三帳篷行去。正自低頭默走,十四的聲音在身後問道:“你是去找十三哥嗎?”說著已經趕到我身側。
  我忙俯身請安,一面說:“是呀!你呢?”
  他默默走了一會說:“多謝你了!”我側頭笑道:“倒是要多謝十三阿哥!我就不必了!我也只是自救。”他陪我一路靜靜行去,再無說話。
  待進得十三帳篷,十三詫異地看了十四一眼,對我笑說:“就知道你要來!可是特意辭了四哥回來候著的。”
  我笑笑未說話,自拿了軟墊坐於地毯上。十四向十三請安,十三忙笑說:“免了!免了!”十四猶豫著欲言又止,一時臉上訕訕,我搖搖頭心想讓他對十三說謝還真是挺難的!
  十三笑讓他坐,我拿了個軟墊給他,十四自坐了下來。十三笑看著我說:“說吧!怎麼回事?”
  我瞟了眼十四,見他未有反應,就照實說了十四為何而來,我又是如何趕巧求了敏敏。一面說著,一面留心十四的神色,看他倒是沒有反對的樣子。
  十三聽完,看著十四,笑點點頭說:“難怪那段時間稱病躲在家裡呢!我們有心去看你,卻都被擋了!”
  我猶豫了一下,問:“你可會告訴四王爺?”十三側頭看著我問:“你是不想讓四哥知道此事?”我微微點點頭。
  十三垂目一面思索著,一面說:“我不想瞞四哥,再說了,十四弟的事情即使讓四哥知道又如何?你還擔心他去告訴皇阿瑪不成?這次我如此做,一半固然是顧念你我交情,可一半也是為了四哥和德妃娘娘。”他看著十四緩緩說:“四哥面色雖冷,有時行事過於剛硬,可無論怎樣不至於對親弟弟如何的。”十四臉色轉沉,十三忙對我笑說:“放心吧!事情到此為止!”
  我撇了撇嘴,心想知道你十之八九不會瞞四阿哥的,不過還是忍不住試了一下。“那太子爺呢?”十三笑道:“真是個糊塗人!既然不能讓皇阿瑪知道,太子爺當然不會讓他知道了!”
  我心想,你們的心思都七拐八繞地,我少考慮一個彎彎,只怕就全錯。保險起見,問清楚最好!
  我向十三指了指他身旁幾案上的茶壺,他忙轉身倒了杯茶遞給我,我接過一飲而盡,又遞回給他。他笑問:“還要嗎?”我擺擺手,他把杯子放回桌上。
  一側頭,看見十四正面帶驚異地看著我和十三,十三和我相視一笑,都笑看著十四。十四指了指我,問十三:“她在你面前一向如此嗎?”
  十三笑看了我一眼說:“她向來不講這些,比這更沒規矩的都有!”十四眼光從我們臉上掃過,低下了頭。
  我笑對十三說:“蘇完瓜爾佳王爺可是知道敏敏的心思的,你小心他找你做了女婿!”十三極其無奈地歎了口氣說:“由他去吧!他若不介意以敏敏身份做側室,那我也只好娶了!”
  我心中震動,我以為十三既然不喜歡敏敏肯定是無論如何也不會娶她的,卻忘了古代男人對婚姻的看法完全和我不一樣,三個老婆和四個老婆差別不大。不過多找個院子住,多弄幾個僕婦服侍而已。中意的自然要娶,不中意的娶了也無妨,大不了不去對方的院子過夜就成!於他影響不大!
  想著敏敏對十三的款款深情,我瞪著十三怒道:“你若不喜歡敏敏,就不要娶她!她不是件家具,娶了往家裡一擺就完事了!”
  十三怔怔地看著我,無奈地說:“我當然不想誤她,可若皇阿瑪指婚,我難道還要為此抗旨嗎?”
  我騰地一下站起,張嘴欲說,可又無詞,最後氣道:“不管!反正你若不喜歡敏敏,就不許娶她!”說完急步甩簾而出。聽得身後十四急急行禮告退,快步追來,隨我而行。
  怒氣漸消,知道自己是無理取鬧,事情全由我和十四而起,我卻向十三發了一通莫名其妙的火,而且他所做,以現在的觀點看無任何不妥,我不能用三百年後的觀念來要求他的。心頭悲哀又漸生。側頭對十四說:“十四阿哥請回吧!我要去找敏敏格格。”
  十四問:“你要去勸敏敏不要嫁給十三哥?”他等了一會,見我只顧走路,並不搭腔,又說:“我也不希望敏敏嫁給十三哥!”
  我側頭看他,他目光掃了一下周圍,低聲說:“太子爺現在和蒙古人不和。前年皇阿瑪召集滿蒙貴臣議‘太子’之事,以蘇完瓜爾佳為首的蒙古八大部都對太子爺不滿。敏敏是蘇完瓜爾佳王爺的心頭寶,如果她嫁給十三哥,只怕對八哥不利!”
  我長出口氣,對他無奈地搖搖頭,一面快走,一面說:“十四爺趕緊回吧!這些事情不必告訴奴婢!”
  十四猛地攔在我身前,急道:“我以誠心待你,你為何如此?先頭看你和十三相處,才自覺這些年我一直看低了你。如今我願誠心相交,你卻如此態度,我哪裡比不上十三?你可別忘了,你是從八哥府中出去的。”
  我繞過他,繼續前行,說道:“十三既不會對我說先前的話,也絕不會說出這樣的話,這就是差別!”
  人還未到敏敏帳前,已聽見隱隱的哭鬧聲,不禁放慢了腳步,正在詫異,忽地一個人掀簾而出,又緊跳了幾步,才勘勘避過一個飛出來的花瓶,‘嘩啦’一聲瓶子落地而碎。
  我忙向出來的男子請安,是敏敏的兄長,蘇完瓜爾佳.合術,他疑惑地看了我一眼,尷尬地說:“姑娘請起!”我問:“格格可在?”他納悶地干笑道:“姑娘請回吧!這會子見她,只能是觸霉頭!”他話音未落,敏敏已經掀開簾子,撲了出來,一面哭著,一面怒道:“你們都恨不得趕我走,現在連人都不讓我見了!”
  她哥哥再不敢多說,匆匆低頭而去。我忙上前拉著敏敏進了帳篷,滿地狼藉,能砸的都砸了,能掀的也都掀了。想找個帕子讓她擦臉,恐怕也是不能指望了,只得掀開簾子,對著外面守著的丫頭吩咐:“去打盆水,拿帕子來!”
  轉回身,敏敏坐於毯上,只是哭。我坐在她身旁靜靜陪著,待丫頭在屋外輕聲叫:“水備好了!”我忙起身端了盆子進來,揉了帕子,遞給敏敏說:“擦把臉,好好說話,光這麼哭能有用嗎?”
  敏敏抽抽搭搭地抹干淨了臉。我看她平靜了很多,才問:“怎麼了?”她話未出口,淚又下來了。哭了一小會,才斷斷續續地說:“我阿瑪求皇上過幾日給我指婚了!”我問:“誰?”她哭著說:“是伊爾根覺羅族的庶出小王子!他們幾日後來覲見皇上。”我茫然地想著,只知道也是蒙古八大顯族之一,其余沒概念!
  敏敏說完,哭得越發傷心,說著:“反正我是不嫁的,我就是一根繩子勒死自己也不嫁!”
  我靜默了好一會,c緊挨著她坐了,低聲說:“格格,告訴你個秘密!”敏敏並未留心,仍是低頭流淚,我緩緩地低聲說:“其實去年在草原上時,和我好的是八阿哥!”敏敏啊了一聲,抬頭看著我。
  我嘴角含著絲淺笑,湊在她頭邊,低聲從在貝勒府我們相識講起,講了他多年的照顧,講了我的感動,講了去年在草原上的一幕幕,講了他想當太子,講了我不想卷入皇位之爭中,求他放棄,講了八福晉,講了他的兒子,講了如今的恩斷義絕。敏敏只顧著聽,早忘了哭泣。
  我微微笑著擰干帕子,幫她把臉上的淚拭干,柔聲問:“你真有准備嫁給十三嗎?做個側福晉,住在一個小院子裡,天天盼著他下朝後能記起你,然後過來看你嗎?說句狠話,你也不是十三心愛的女人,以你這一點就著的性子和別的福晉起了爭執,你可想過十三會幫你嗎?你真能拋開這裡的藍天綠草,而去選擇住在一個小院子裡,從此後只能仰頭看著個四方的狹窄天空?我知道這樣說有些殘忍,可是敏敏你認真想想你阿瑪身邊的妃子,除了得寵的一兩個外,其余的過得都是什麼樣的日子!你可曾想過有一日你就是她們中的一個。”
  敏敏怔怔,我歎道:“你阿瑪如今這樣,并不是真就想讓你嫁給那個什麼王子,不過是想絕了你對十三的念頭。其實,敏敏,你是個幸運的女子,你有一個真心疼你的阿瑪!將來蘇完瓜爾佳族的王爺是你的同胞哥哥,他也對你呵護有加。你若留在草原上,絕沒有人敢欺負你!很多美麗的女子都沒有這個福分,她們的父兄們會利用這些女子的婚嫁來換取自己的政治利益。”
  “太子爺對你的美麗也是動了心思的,可你阿瑪卻只裝不知。也許換成別的父親,只怕想著太子爺可是將來的皇帝,也許自己的外孫子就是下一位皇帝,然後巴巴地把女兒嫁過去了!敏敏,你出身顯貴,這樣的事情肯定也是聽過的,見過的!”
  我一面想著姐姐令人傷心的命運,一面難過地慢慢說:“相比那些有愛女之心,卻無能力決定女兒命運的,或者那些有能力護女兒周全,卻為了私心而不肯盡力的,你是多麼幸運!你阿瑪有能力保護你,也願意盡心保護你。敏敏,你身份尊貴,容貌出眾,相較那些隨風漂泊的真正薄命女子,你是如此得天獨厚,你應該努力歡笑的,眼淚不屬於你!”
  “一哭二鬧三上吊,女人的這些法子只會對深愛自己的人管用,只有他們才會心軟、心疼,才會傷痛欲絕。不愛你的人,看著你的屍身,大不了掬一把同情淚,說一聲‘真是可憐!’,過後風花雪月依舊。敏敏,難道你的剛烈是用來傷害你阿瑪的嗎?”
  敏敏茫然地搖著頭,我嘴角含著絲笑說:“不過你若不想嫁給那個什麼王子的,倒是可以假裝著尋死覓活地要挾你阿瑪!只要你斷了對十三的念頭,我估摸著還是管用的。”
  敏敏呆呆地只是出神,我在一旁靜靜陪著她,該說的話都說完了,如果她能明白,自然最好,如果她不能明白,我也無能為力了。畢竟她的事情還是她作主。
  大半日後,她幽幽地說:“那我以後不能和十三阿哥在一起的了!”我輕聲道:“是!”
  “那我以後還會碰到象十三阿哥這樣的人嗎?”
  我柔聲說:“敏敏,月亮和星星很難說哪個更好的,如果你不要只是為錯過月亮而低頭哭泣的話,也許會看見繁星滿天呢!那也是不遜於月亮的美景!”
  敏敏凝視著我問:“那你呢?你會忘了八阿哥,忘了月亮,去找星星嗎?”
  我面色堅定的點頭道:“會的!我會睜大雙眼去找的,只要那顆星星是屬於我的,我不會錯過的。”
  敏敏看了我半晌,眼含淚意說:“可我還是想哭!”我柔聲說:“那就哭吧!只是不要哭泣太長時間就可以了,記得哭完後,趕緊擦干眼淚看看天空,莫要錯過了屬於你的星星!”
  話音未落,敏敏已經撲進我懷裡放聲大哭起來。我摟著她,無意識地輕拍著她的背,眼中也是蓄滿淚水。大睜雙眼,半仰著頭,不讓它們落下。
作者: bearlove    時間: 2011-5-19 18:56

第五十二章

  第二日見到康熙,內心惴惴,因為不知道蘇完瓜爾佳王爺和康熙都商議了些什麼,總覺得不是兒女私情那麼簡單,所以一點也猜不透康熙的心思。
  康熙忙於批閱公文,對我好似并未多加留意,我只得小心謹慎地服侍著,一天下來,康熙始終未曾發話,仿佛昨日的事情從未發生過。我心裡不但沒有安心,反倒越是害怕,只怕現在越平靜將來暴風雨來的越強烈。可是又無計可施,只得也裝做一切如常的樣子。
  晚上再見敏敏,兩只眼睛紅腫如核桃,我搖頭歎氣說:“可真是沒法見人呢!難怪一直躲在帳內!”敏敏歪靠著說:“果如你所料,阿瑪答應去求皇上不給我指婚了。說讓我自個在草原上好好挑一個。不過,阿瑪說,那個伊爾根覺羅.佐鷹,他倒很是中意!”
  我點點頭,笑看著她,沒有說話。她看著我,忽而嘴角帶著絲笑說:“阿瑪對你滿口的誇贊呢!”我詫異地看著敏敏,敏敏直起身子說:“我跟阿瑪說‘我不想嫁十三阿哥了’,阿瑪以為我哄他,只是騙他不要給我指婚而已。我就把你給我說的話全告訴了阿瑪。”
  我大驚,忙問:“我和八阿哥……”敏敏截道:“放心!我雖莽撞,可又不傻,這件事情除了你我,絕對不會再讓別人知道的。”我釋然地點點頭。
  她繼續說道:“我一面哭著一面對阿瑪說我都想明白了!十三他都不中意我,我嫁他也沒什麼意思,我不嫁了!阿瑪聽後連聲驚歎,說我是個有福氣的人,交了你這麼個朋友,還說不用我假裝抹脖子了,他不會逼我嫁給佐鷹王子的!”
  我笑看著她,因為她的放手,她的確是一個有福氣的人!
  她忽地說:“若曦,我叫你‘姐姐’可好?”我笑著說:“叫吧!不過只許私下裡,人前可不許的。”她忙應了,又柔柔叫了聲:“姐姐!”兩人握著彼此的手都笑了。
  她笑容未散,臉色又轉黯然,我歎道,又想起了!又想起了!畢竟‘知易行難’!明白道理的人很多,可到真正做時又有幾個能做到呢?敏敏能如此已經很是難得了!
  她默然了半晌,忽地說:“姐姐!我想我即使找到星星,恐怕也不會忘記他的歌聲和笑容!我也不想他就此忘了我!我想跳支舞給十三看,我只想著,以後每當他看到別人跳舞時就會想起我,想起有這麼個人給他跳過舞!”
  我了然地點點頭,柔聲說:“我一定幫你設法讓十三永遠不會忘記他所看到的。”敏敏淒然一笑,靠在了我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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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段時間我忙得頭一挨枕頭,立即就一無所覺,再睜眼時,已是第二天,人未起床,腦子裡就開始仔細思量,何樣的衣裙,什麼顏色相配,如何搭建舞台,怎麼讓工匠們明白我所想要的效果,何處以現在的工藝必須要放棄,何處可以折中。
  每日當完值,就去匆匆找敏敏,敏敏的哥哥合術被使喚的團團轉,老是苦惱地問‘你們究竟想干什麼?’,敏敏一癟嘴,他又忙陪著笑臉連聲說‘好!’,反倒是蘇完瓜爾佳王爺凡事必應,所要必給,不問原因,只是笑笑地由著我們折騰,康熙面前也是他去說的話,方便著我們鬧。
  一日眾人都在,我正在奉茶,康熙看著我笑說:“你整日風風火火地,工匠們被你使喚的大興土木,今日要綢子,明日要緞子的,攤子鋪得這麼大,回頭要玩不出個花樣,倒是要看看你臉往哪裡擱?別帶累朕被嘲笑說身邊都沒個能拿的出手的人!”我俯身笑回:“到時就要萬歲爺幫奴婢了!只要萬歲爺說好,誰還敢笑奴婢呢?”
  康熙笑斥道:“若不好,朕第一個罵你!”
  我笑著躬了躬身子,未說話。蘇完瓜爾佳王爺倒是笑道:“若不好,第一個要罵的肯定是敏敏,都是敏敏愛胡鬧。”
  康熙笑看了我一眼,側頭望著伊爾根覺羅.佐鷹王子問:“去年冬天下雪,凍死了不少牛羊,今年可有防備?” 伊爾根覺羅.佐鷹王子忙細細回復。
  我一面拖著茶盤出來,一面想著,未見前,從未想到這個佐鷹王子是這樣的男子,與瀟灑不羈的十三和明朗英挺的十四並肩而立時,竟然未有絲毫遜色,相貌說不上出眾,可是眉目間蘊涵的豪爽精明,舉止的從容大度,讓人一看就想起翱翔九天之上的雄鷹,蘇完瓜爾佳王爺的眼光是極好的,只是不知道他與敏敏有無緣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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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樣整日忙個不停,又要服侍康熙,又要琢磨布置,又要訓練人手,還要替敏敏編排歌舞,我根本顧不上其它事情,見著諸位阿哥也是行完禮就走,偶爾十三、十四叫住想多問兩句,我感歎著說“我得趕緊忙事情去,辦不好,萬歲爺可是要責罵的!”,他們也就不好再多問,任由我離去。
  不知不覺匆匆已經是兩個多月了,蒙古人明天就走,今日晚上康熙設宴為蒙古人送行。
  以康熙為中,蘇完瓜爾佳王爺側坐一旁,其他眾位阿哥、王子,隨行大臣們四散而坐,康熙仔細打量了一下四周,笑問我:“你忙活了兩個多月,怎麼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分明。”我躬身笑道:“還未點燈,待點燈後,就清楚了!。萬歲爺如果想看了,奴婢命他們開始!”
  康熙笑看向蘇完瓜爾佳王爺和佐鷹王子,兩人都忙躬身笑說:“隨皇上興致!”康熙向我點點頭,我看了眼李福全,他也向我點點頭。因為待會這邊的篝火和燈要全部熄滅,所以事先請示過康熙,李福全特意加強了侍衛,此時康熙身邊就有四個在近身護衛。太子爺及眾位阿哥入席時都詫異地打量過,但見康熙談笑如常,才又各自平靜。
  我拿起事先備好的銅鈴鐺,躬身面朝康熙說:“皇上,奴婢要命熄燈了!”康熙點點頭,我拿起銅鈴搖了三搖,一瞬間燈火俱滅。整個營地變得黑漆漆。事先沒有防備到居然是瞬時完全黑暗的官員阿哥們不禁發出‘咦’‘呀’之聲!我心笑,要的就是這個效果!這才不枉費我訓練多時的心血。
  待大家適應了黑暗後,我靜了靜心神,又搖了搖銅鈴,隨著兩聲脆響,一片幽幽藍色在前方慢慢亮起,起伏波動,彷若碧濤,令人想起月夜下的大海。
  若有若無的馬頭琴聲,如絲如縷纏繞在迷離藍色中,聞之不禁心神恍惚,一輪明月從海面緩緩升起,月牙、半月、滿月,台下眾人仰頭看著懸於空中的圓月,隱約可聞驚異之聲。
  馬頭琴聲漸漸清晰起來,好似隨著月亮的升起,那個拉琴的人兒也從蒼茫夜色中走近了大家。隨著幾聲鼓響,一個體態襛纖得衷,修短合度,雲髻峨峨的女子出現在圓月中,她步步生姿,搖曳生香,金釵步搖微晃,廣袖長帶輕舞,最後緩緩定格成一個敦煌莫高窟中反彈琵琶的飛天姿態,彷若將飛而未翔,欲落而遲疑。隔著月亮她的身姿只是一個黑色的剪影而已,可已經讓人覺得翩若驚鴻,婉若游龍,嫵媚嬌俏,令人心向往之;但又是那麼仙姿靈秀、孤高清冷,如月中嫦娥,使人自慚形穢。
  琴鼓聲嘎然而止,全場落針可聞,眾人抬頭凝視著月中仙子,疑問於她是歸去或是來兮?極度的靜謐中,乍起琵琶裂帛之聲,人人心中驚動,驚未定,仙子已長袖展動,羅帶飄舞,身姿或軟若綿柳隨風擺,或灼似芙蕖出淥波,或燦若朝霞,或緩若清泉;仿佛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飄兮若流風之回雪。動無常則,若危若安。進止難期,若往若還。
  觀者無不動容於月中之舞,琵琶漸漸轉慢,聲越去越低,幾近不可聞;月兒緩緩落下、光芒漸漸黯淡,仙子舞動的身姿慢慢迷蒙。終於月中仙隨著月兒消失在黑暗中,只余台上無聲流動著的幽藍波濤,迷離恍惚,恰似眾人此時的心情。
  我游目四顧,只見近前的太子爺滿臉的色與魂授;九阿哥目大瞪,口微張;伊爾根覺羅王子雖面色如常,但身子卻情不自禁的微微前傾,似乎想要抓住那逐漸逝去的月兒。我看著十三贊歎激賞的神情,不禁微微笑了起來。從此後,你見了月亮,只怕總會偶爾掠過敏敏的身影吧?
作者: bearlove    時間: 2011-5-19 19:09

第五十三章

  我拿起鈴鐺輕輕搖了三下,台上的燈光頓然暗去。整個世界又沉浸在了黑暗中。大家這才回過神來,黑暗中傳來輕重不一的歎氣聲。康熙猛地贊道:“好一個月中舞!”座下之人紛紛大聲附和。
  我在暗中向康熙躬著身子道:“敏敏格格還要再唱一首曲子呢!”康熙歎道:“曲子竟然還放在舞後,難不成還能更好?”
  我笑道:“更好可不敢說!只望著能博萬歲爺一笑!”
  正說著,聽到台子那邊傳來兩聲鈴響,我笑問:“皇上,可以開始了嗎?”康熙忙說:“開始!”
  我拿起鈴也搖了兩下,鈴聲剛落,鼓聲響起,百盞點亮的燈籠隨著鼓聲緩緩上升,居中的燈籠大如磨盤,往四周而去漸小,外圍的不過拳頭大小。待得燈籠升至高空,遮在台前的幕布隨著一聲重重的鼓聲迅疾而落,霎時映入眾人眼簾的是株株怒放著的紅梅,隱隱有微風吹來,枝條隨風而動,竟有片片花瓣隨風回旋著緩緩飄落,一片靜謐夜色中暗香浮動。明知台上的不可能是真梅花,可眾人仍然禁不住輕嗅起來,有人低低叫道:“真是梅香!”。
  笛聲漸起,聲音越拔越高,越去越細,直至雲霄,忽地一個回落,乍然不可聞。眾人心中猛地一個空落,正在失望,忽見梅林深處一位身披滾邊白兔毛大紅斗篷的盛裝麗人正打著青綢傘迤邐而來,身姿輕盈,體態婀娜,瑰姿艷逸。笛聲再次響起,她一面走著,一面唱道:
  
  真情像草原廣闊
  層層風雨不能阻隔
  總有雲開日出時候
  萬丈陽光照亮你我
  真情像梅花開遍
  冷冷冰雪不能掩沒
  就在最冷
  枝頭綻放
  看見春天走向你我
  雪花飄飄北風嘯嘯
  天地一片蒼茫
  一剪寒梅
  傲立雪中
  只為伊人飄香
  愛我所愛無怨無悔
  此情長留心間
  
  絲絲哀慟深藏其中,卻哀而不傷,志氣高潔,宛若紅梅歷經風雪,雖有凋零,卻仍然傲立枝頭。
  隨著歌聲,上懸的燈籠一圈圈熄滅,台上的燈光慢慢變暗,天上開始下起了雪,潔白雪花紛紛飄落,隨著歌聲在空中回旋而舞,敏敏傲然而立在紅梅間,人花同艷。純白的雪,艷紅的梅,組成了一個白雪紅梅的琉璃世界,而敏敏卻是整個世界的最亮麗的景致。
  敏敏歌聲漸低,若有似無,其余燈籠俱滅,只留中間的燈籠照在敏敏和梅花上。她扔掉了傘,半仰著頭,目注著半空中飄飄蕩蕩的雪花。燈光下她的臉色晶瑩剔透如玉琢,嘴角含著絲笑,眼神迷茫,神色淒涼,緩緩伸手去接雪。
  剎那間燈滅聲消,黑暗中,我的眼前只剩下了她似淒迷似快樂,象個孩子一樣去接雪的身姿。敏敏感情必現的神情狠狠地撞到了我心上。腦中浮現著很多年前的那場雪,我也是穿著一身大紅羽縐面斗篷。心思千回百轉,一時呆了過去。
  “若曦!”李福全大聲叫道,我猛地‘啊?!’了一聲,他責備道:“想什麼呢?皇上叫了好幾聲了!”康熙笑說:“不要說她了!朕也是聽得出了好一會子神呢!”我忙說:“奴婢這就亮燈!”說完,搖動手中的鈴鐺,起先滅了的燈和篝火都再次點亮了。
  敏敏換了衣服出來行禮,不同於往日顏色鮮艷明媚的服裝,此時她只穿了一身月白裙衫。可是不但無損於她容貌的亮麗,反倒 ‘淡極始知花更艷’,越發瑰艷無雙。
  康熙看著蘇完瓜爾佳王爺歎道:“朕很多年未曾如此專注地看過歌舞了!” 完瓜爾佳王爺驕傲地笑看著女兒,口中卻連連說道:“皇上過譽了!”
  敏敏靜靜地立在蘇完瓜爾佳王爺身旁,神色沉靜,姿態嫻雅,自始至終未曾瞟過十三一眼。我心歎道,不過兩個多月的時間,她就不再是那個舉止隨心的小女孩,現在的她已經是一個曾經心痛的小女人!也許她變得更有風情,但是單純的快樂也已經遠離了她!是否寶石總是要經過痛苦的磨礪才會光彩四射呢?
  佐鷹王子細看了敏敏幾眼,垂目沉思。我嘴邊掛著絲笑想,這只雄鷹的心今夜怕是就遺落在敏敏身上了,只是他將來能否捉住敏敏的心呢?
  康熙看著敏敏笑說:“來給朕說說,你那些月亮,雪的都怎麼弄的。”敏敏看了我一眼,笑回道:“起先的幽藍燈光和起伏水波,是用藍紗覆地,下有藍色小燈籠,燈光透過藍紗照出來,在一片黑色中,看上去就是幽幽藍色,再命人在台子下面用扇子輕扇,自然就有水波浮動的感覺。月亮也是同理,用竹篾搭好圓圈,繃上淡黃紗,周圍附著小燈籠,燈籠的罩子是用銀線織的,只向著月亮的那面用透明薄紗,這樣光不外洩,全打在黃紗上,在夜色中就如一輪圓月了。升起和降落用繩子固定好,背後有人控制。我實際上是在背後搭建的平台上跳舞的,底下的眾人透過月亮看過去,就好似在月亮裡跳舞。月亮明暗事先試驗過,通過每根蠟燭的多少就可以決定了。紅梅是用真樹,配上上等的宮絹扎成的花,在燈光下看著也就似幻似真。梅花香是極品的梅花露,特命人在暗處用火加熱,再用扇子送出香氣,自然就是梅香浮動。雪花是用近乎透明的薄絲裁減而成,再混雜一些細碎棉花,上頭宮女輕灑,再用大扇子用力扇就可以了,燈光一點點變暗,也是為了讓雪花看上去更真。”
  敏敏一口氣沒有停歇地說完,康熙聽得微怔,瞟了我一眼道:“難為你和若曦的這番心思了!”
  敏敏笑笑未說話,我忙俯身說:“其實就是材料齊全,都要上等,然後多練,講究所有人之間的配合,說白了很簡單,這些場面也就是砸銀子!最後好不好,關鍵還在敏敏格格!”
  康熙笑道:“砸銀子也要砸的到點子上才行!早知道你有這本事,宮裡的宴會歌舞倒是該讓你去操持。”我忙陪笑說:“奴婢也就這麼點本事了,不過是‘程咬金的三板斧’,已經黔驢技窮!萬歲爺就莫要為難奴婢了!否則只怕下回萬歲爺看完歌舞要責備奴婢,怎麼只是把月亮換成太陽,嫦娥變成烏鴉了呢?”
  話音剛落,下頭的阿哥大臣們都笑起來,康熙笑斥道:“看把你精乖的!明擺著是偷懶都有那麼一籮筐的話!”我低頭笑回:“奴婢不敢!”
  康熙笑著又誇贊了敏敏幾句,然後賞賜了她一柄玉如意。蘇完瓜爾佳王爺目注著敏敏磕頭領賞後,笑對康熙道:“臣想賞若曦件東西!”康熙笑道:“再好不過!朕今次就省下了,這丫頭專會從朕這裡討賞,這些年也不知道算計走了多少好物件!”
  蘇完瓜爾佳王爺一面笑著,一面從懷裡拿出個玉佩遞給侍立一旁的太監,太監雙手捧著遞給我,我忙跪下謝恩,蘇完瓜爾佳王爺看了眼敏敏道:“同樣的玉佩敏敏手裡也有一塊!敏敏本來還有一個孿生姐姐,她們出生後,本王喜難自禁,恰好又得了塊美玉,特命人去雕琢兩塊玉佩,沒想到玉佩未成,她姐姐就夭折了!”說完, 蘇完瓜爾佳王爺輕歎了口氣。眾人未料到這塊玉佩竟然是這麼個來歷,全都神情微驚,定定凝視著我。
  我磕了個頭,手捧玉佩對蘇完瓜爾佳王爺說:“這塊玉佩寄托了王爺的思女之情,奴婢實在不敢接受!”
  蘇完瓜爾佳王爺笑了笑說:“本王既賜給了你,就沒有什麼敢不敢的了!”說完看著康熙,康熙微微笑著對我說:“收下吧!”我又磕了個頭,收起了玉佩。
  場面冷寂,各位阿哥都面帶思索地目注著我。我實在琢磨不出這塊玉佩具體代表了什麼?蘇完瓜爾佳王爺如此做到底又向康熙傳遞了個什麼意思?疑惑地看向敏敏,她卻只是甜甜地向我一笑,滿臉的欣悅歡喜!我心中一暖,暫時拋開了疑慮,也向她甜甜一笑!
  夜色漸晚,康熙畢竟年齡已大,耗不得太晚。吩咐了太子後,李福全陪著先走了,蘇完瓜爾佳王爺也隨著一同離去。他們一走,席上氣氛反倒越發輕快起來。佐鷹王子和十三相談甚歡,兩人豪邁時擊箸而歌,時而蒙語,時而漢語,興起時一仰脖子就是一碗酒。
  合術王子和九阿哥、十四阿哥對上了,三人劃拳喝酒,談笑炎炎。四阿哥帶著絲笑意看著十三和佐鷹王子,時而與他們舉碗一碰。八阿哥反倒是和太子爺側頭低聲笑語。其他眾位蒙古人和此次隨行的大臣也是各自喝酒談笑。
  我縮在陰暗處,看著眼前的一幕,雖知道自己是癡心妄想,但還是禁不住盼望時間能駐留在這一刻。只有歡笑,沒有爭斗!
  “姐姐,在想什麼?”敏敏不知何時站在我身側低聲問,我看著燈火明亮處的他們,喃喃道:“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
  敏敏低聲說:“什麼意思?”我輕聲說:“只是感歎你明天就要走了!相聚的快樂時光短暫而已!”敏敏輕歎一聲說:“不知明年能否見到?”兩人都默了下來。
  我整了整精神,對敏敏說:“回去坐好,我送你一份離別禮!”敏敏問:“什麼?”我推推她,示意她回去坐,一面說:“我去年答應過你的!”她聽後,出了會子神,輕歎口氣轉身快步而去。
  我找人尋了笛子,輕握在手,朝十三的隨身小廝三才招了招手,他忙匆匆而來,俯身請安,我笑說:“去請十三爺過來一下!”三才聽完,又急急而去,在十三身旁低語,十三側頭對佐鷹王子笑說了兩句,又向太子爺行了個禮,轉身大踏步而來。
  十三帶著酒氣笑說:“你今日這事可辦得夠漂亮,夠狠毒的!待回去,我再和你算帳!”我一笑說道:“敏敏明日就要走了,你給她吹首曲子吧!此一別,不知何時得見,就算是送別吧!”十三點點頭,伸手接過笛子,問:“吹什麼呢?她可有特別中意的曲子?”我想了想說:“就吹晚上她唱的那首歌。”十三握著笛子沉思了一會說:“沒有刻意記譜子,怕吹不全!”我一笑,低聲哼了起來,慢慢哼完一遍,問:“可記全了?”十三點點頭。
  十三攜笛而回,笑向太子爺請安,說:“臣弟想吹首曲子助興,可好?”太子爺笑說:“有何不可?都知道你笛子吹得好,可是總不肯輕易為人吹奏。今日難得你主動,我們倒是可以一飽耳福了!”在坐各位都拍掌叫好。
  十三一笑起身,橫笛唇邊,面向敏敏,微微一點頭,婉轉悠揚笛聲蕩出,敏敏一聽曲音,面色震動,定定看著十三。十三不愧是音律高手,梅之高潔不屈,伊人之深情盡現笛音中!
  在座之人都是面色微帶驚異,只有四阿哥、八阿哥和十四阿哥面色如常。畢竟這是敏敏晚上剛剛唱過的曲子,此時十三吹來,平添了幾分曖昧。一曲未畢,敏敏眼中隱隱含淚,定定看著十三。佐鷹王子看了看十三又靜靜注視著敏敏,面色沉靜如水,眼神堅定似鐵卻又夾雜著心疼憐惜。我看著佐鷹王子,嘴角不禁微微上彎了起來,沒有嫉妒!沒有瞧不起!只是心疼憐惜!這是個奇男子!
  尾音結束,十三向敏敏彎了彎腰,又重頭吹起,敏敏站起,隨音而合:
  
  真情像草原廣闊
  層層風雨不能阻隔
  總有雲開日出時候
  萬丈陽光照亮你我
  真情像梅花開遍
  冷冷冰雪不能掩沒
  就在最冷
  枝頭綻放
  看見春天走向你我
  雪花飄飄北風嘯嘯
  天地一片蒼茫
  一剪寒梅
  傲立雪中
  只為伊人飄香
  愛我所愛無怨無悔
  此情長留心間
  
  音色漸低,越去越遠,終不可聞!我腦中忽地浮現:音漸不聞聲漸消,多情總被無情惱!人若無情,也許才真正能遠離煩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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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立在草坡上,看著不遠處的營地,篝火點點,巡邏士兵的身影隱隱,又半仰頭看向天空中的如鉤殘月,不禁長歎了口氣!歡聚過後總是份外冷清!
  忽聽的細細簌簌的聲音,側頭看去,四阿哥正緩步而來,我忙俯身請安,他抬了抬手讓我起來。
  兩人都是默默站著,我不喜歡這種沉寂的感覺,總是讓人覺得壓迫,想了想問道:“王爺可熟悉佐鷹王子?”四阿哥說:“佐鷹王子人你既然見過,心中也應大致有數。才能出眾,只不過是庶出,生母地位低賤,并不受伊爾根覺羅王爺的看重。去年冬天伊爾根覺羅人畜凍死不少,春天又為了草場和博爾濟濟特起了沖突,這次來覲見皇阿瑪不是什麼討好的差事,所以才會落到他頭上。不過……”他頓了頓說:“倒是因禍得福,將來怕是要讓伊爾根覺羅王爺和大王子頭疼了!”
  我聽得似明白又不明白,不知道福從何來,隱約知道和將來誰繼承王位有關,想著敏敏,歎道,真是哪裡都少不了權利之爭,只是不知道康熙和蘇完瓜爾佳王爺究竟是如何想的呢?轉而又想到敏敏還不見得會中意佐鷹王子!我現在想那麼多,干嗎?
  正在胡思亂想,四阿哥說:“只是為她人做嫁衣裳!你難道就真想一個人過一輩子嗎?不要和我說什麼盡孝的鬼話,你的腦袋可不象是被《烈女傳》蛀了!”
  我靜默了一會,不知為何,也許因為晚上的一幕幕仍然激蕩在腦海裡,情感大於理智,也許是覺得一個懂得放小船賞荷的人應該懂的。慢慢說道:“我太累了!這些年在宮裡呆著,步步都是規矩,處處都有心計,凡事都是再三琢磨完後還要再三琢磨!可我根本不是這樣的人!只想離開,想走得遠遠的,想笑時就大聲笑,想哭時就放聲哭!怒時可以當潑婦,溫柔時可以扮大家閨秀。嫁人,現在看來,不過是從紫禁城這個大牢籠,換到一個小牢籠裡!還不見得有我在紫禁城裡風光,我為什麼要嫁?”
  四阿哥靜了一會子,語氣平淡地說道:“你的身份讓你不可能自己決定這些事情!皇阿瑪對你越是看重,你的婚事就越是由不得自己!就拿今兒晚上的玉佩來說,雖摸不透蘇完瓜爾佳王爺究竟最終打的是什麼算盤,可皇阿瑪如果想要給你指婚,只怕更是要左右權衡、鄭重考慮!你若指望著能象其她宮女一樣,到年齡就被放出宮,我勸你趁早絕了這個念頭。不如仔細想想如何讓皇阿瑪給你指一門相對而言能令自己滿意的婚事,才更實際!”
  我一面聽著,一面怔怔發呆,心只是往下掉,我最後的一點希望居然被他幾句話就殘忍地打碎了!原來我不管怎麼掙扎,最終都不免淪為棋子!禁不住苦笑起來,悲憤地說:“我若不想嫁,誰都勉強不了的!”四阿哥平靜地看著我,淡淡說:“那你就准備好三尺白凌吧!”停了會又加了句:“還要狠得下心不管你的死是否會激怒皇阿瑪,是否牽累到你阿瑪和兄弟姐妹!”
  我茫然地想,難道真有一日,我要為了拒絕婚事而搭上自己的性命嗎?雖然以前也曾拿此要挾過八阿哥,可那只是一個態度、一個伎倆而已!從小到大,從未想過自殺,也一直很是瞧不起那些自殺的人,父母生下她,辛苦養大她,難道是讓她去了結自己性命的嗎?總覺得事在人為,凡事都有回旋的余地。畢竟能有什麼比生命更寶貴呢?不僅僅是為自己,更是為了父母,為了愛自己的人!活著才有希望!
  他緩緩說:“宮裡是最容不得做夢的地方!早點清醒過來,好好想想應對之策。否則等到事到臨頭,那可就真由不得自己了!”我不甘心地問:“我不嫁,真的不可以嗎?我不嫁,不會妨礙任何人,為什麼就非要給我指婚呢?”
  四阿哥目注著我冷冷地說:“你是聽不懂我的話呢?還是你根本不願意明白?決定這件事情的人是皇阿瑪,你只能遵從!”
  我根本不願意明白?我是不是一直在下意識地哄著自己,前面是有幸福的?要不然這日子該怎麼熬呢?
  過了好久,四阿哥淡淡問:“你心裡就沒有願意嫁的人嗎?就沒有人讓你覺得在他身邊,不是牢籠嗎?”我怔了一會,搖搖頭。他盯了我半晌,轉頭凝視著夜色深處,再未說話。
  兩人一路靜默著慢步而回,請安告退時,我誠心誠意地對他說道:“多謝四王爺!”他隨意揮了揮手讓我起來,自轉身離去。
作者: bearlove    時間: 2011-5-19 20:00

第五十四章

  康熙四十九年 九月 暢春園
  自從八月從塞外回來後,康熙就憂心不斷。福建漳、泉二府大旱,顆粒無收,當地官員卻私自貪吞賑災糧草,以至路多有餓死之人,康熙聞之震怒,命范時崇為福建浙江總督負責賑災,又調運江、浙漕糧三十萬石去福建漳、泉二府,並免了二府本年未完額的稅賦。
  此事余波未平,九月又爆發了戶部虧蝕購辦草豆銀兩的案件,歷經十幾年,虧蝕銀兩總額達四十多萬,牽扯在內的官員,從歷任尚書,侍郎,到其他相關大小官員,共達一百二十人。康熙聽完奏報,當即就怔在龍椅上,半晌未曾做聲。
  我們低下侍奉的人是小心再小心,謹慎再謹慎,唯恐出什麼差錯,招來殺身之禍。一日整理收拾妥當茶具,出了茶房,未行多遠,就見十三阿哥臉色焦急,正對王喜幾個太監吩咐事情,說完後,幾個太監立即四散而去。
  什麼事情能讓十三阿哥如此著急?不禁快走幾步,請安問道:“發生什麼事情了?”十三阿哥急道:“皇阿瑪要見四哥,可四哥人卻不知在哪裡!”我悶道:“你都不知道王爺的行蹤?”
  他臉色隱隱含著悲憤,對我低聲道:“你今日未在殿前當值,不知道頭先發生的事情。眾人商討如何處理戶部虧蝕的事情,四哥和皇阿瑪意見相背,被皇阿瑪怒斥‘行事毒辣,刻薄寡恩,枉讀多年聖賢書,無仁義君子風范’!當時就斥令我們跪安!”我微詫地‘哦’了一聲,想著他一貫韜光養晦、城府深嚴,怎會和康熙正面沖突?
  十三深吸了兩口氣,續說道:“我和四哥跪安出來後,他說想一個人靜靜,所以我就先行了,人剛出園子,王公公就匆匆尋來,說皇阿瑪又要見四哥。守門的侍衛都說未曾見四哥出來,想必還在園子裡,所以趕緊命人去尋!”
  說完,抬眼看了看四周,急道:“也不知道一時之間,尋到尋不到?”我心中微動,忙對十三說:“你隨我來!”說完舉步快行。十三忙跟了來,一面問:“去哪裡?”
  我未答話,只是急走,待到湖邊時,彎身去橋墩下看,果然那只小船不在了!心中松一口氣,轉身笑對十三說:“四王爺只怕是在湖上呢!”說完舉目看向湖面。不同於上次一片翠綠和才露尖尖角的花苞,現在滿湖都是荷花,雖已經由盛轉衰,略帶殘敗之姿,但仍是風姿錯約。
  十三顧不上問我如何知道四阿哥在湖上,立在拱橋上望著一望無際的滿湖荷花,歎道:“這如何去尋?”我無奈地道:“只得尋了船去撞撞運氣了!”說著忙轉身急步跑出去叫了人拿船來。
  待得太監們搬了船來,十三搶過船槳就上了船,我也急急跳了上去。未等我坐穩,他就大力劃了起來。
  他劃著船,我不停地叫著‘四王爺’,小船兜來繞去,卻始終未曾聽到有人答應,兩人都是心下焦急,他越發劃得快了起來,我扯著嗓子,只是喊‘四王爺’。
  ‘四……’,忽地看到四阿哥劃著船正從十三阿哥身後的蓮葉中穿了出來,我忙對十三叫道:“停!停!”一面指著後面。
  十三阿哥轉身喜道:“可是尋著了!皇阿瑪要見你!”
  四阿哥緩緩停在我們船旁,我忙躬身請安,他掃了我一眼,神色平靜的對十三淡淡說:“那回吧!”說完,率先劃船而去。
  十三坐於船上卻是身形未動,我正想提醒他劃船,他猛地緊握拳頭狠砸了一拳船板,一陣亂晃。我慌忙手扶船舷。
  他面色沉沉,拳緊握,青筋跳動,過了一小會,他緩緩松開了拳頭,拿起槳,靜靜劃船追去。
  我凝視了十三一會,又轉頭看向前方那個背影,腰桿筆直,好似無論任何事情都不會壓倒,可瘦削的背影卻隱隱含著傷痛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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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間在房中想了半日,終是去找了玉檀,淡淡問:“白日萬歲爺因何斥責四王爺?”玉檀忙低聲回道:“商討如何處理戶部虧蝕的事情時,太子爺,八貝勒爺都說念在這些官員除此外并無其他過失,多年來也是兢兢業業,不妨從寬處理;萬歲爺本已經准了由太子爺查辦此事,四王爺卻跪請徹底清查,嚴懲涉案官員,說從輕發落只是姑息養奸,歷數了多年來官場的貪污斂財,并說其愈演愈烈,民謠都有唱‘九天供賦歸東海,萬國金珠獻澹人’。皇上因此大怒,斥罵了四王爺後,喝令四王爺和十三阿哥跪安!”
  我點點頭,又問:“那皇上後來召見四王爺時又說了些什麼?”玉檀納悶地說:“沒有多說,只吩咐四王爺和十四爺協助太子爺查清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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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未上到二層,就看到四阿哥背負雙手,憑欄迎風而立,袍角飛揚,十三側趴在欄桿上,兩人都只是靜默地看著外面。
  我忙收住步子,想靜靜退下樓去,但十三已經回頭看向我。只好上前躬身請安。四阿哥恍若未聞,身未動,頭未回,十三朝我抬了抬手,一面拍了拍他身側的位置示意我坐。我向他一笑,起身走到他身側,看著樓下將黃未黃,欲紅未紅,顏色錯綜的層林道:“是個賞景的好地方!”
  兩人都沒有搭腔,我只得靜靜站著,正想要告退,忽地十三問道:“若曦!你覺得對貪污的官員是否該嚴辦?”我‘啊’了一聲,不解地看向十三,十三卻仍然是臉朝外趴於欄桿上,看不到他的表情。想著這次的貪污案件,我笑道:“奴婢一個宮女,怎麼知道如何辦?十三阿哥莫拿我取笑了!”
  十三回頭似笑非笑地看著我說:“你別給我打馬虎眼!你腦子裡裝了多少東西,我還約莫知道的!”說完,只是盯著我。
  我蹙著眉,想了想說:“自古‘貪污’二字之後緊跟的就是‘枉法’,竊取民脂民膏固然可恨!只怕更令人痛恨的卻是‘枉法’,為了‘阿堵’之物,總免不了上下勾結,互相包庇,違亂法紀,更有甚者殺人性命,瞞天遮海都是有的。”
  十三淡淡說:“別耍太極了,回答正題!”我琢磨了一下,覺得十三今日不大對勁,似乎滿肚子的氣,還是實話實說為好:“自然是嚴辦!否則貪污之風一起,只怕吏治混亂,官不是官,最後就民不聊生了!”
  十三帶著絲笑,點點頭,向我勾了勾手,我俯身傾聽,他問:“如果犯事的是九哥,你會如何?”
  我怔了一下,說:“該怎麼辦就怎麼辦唄!”十三扯了扯嘴角低低說:“你該不會真的相信‘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吧?”
  唉!十三今日是非要把我逼到牆角不可!想了想,認真地對十三說:“讓他把拿去的銀子都還回來,狠狠打他一頓板子,讓他半年下不了床,再罰他去街頭乞討三個月,嘗嘗窮苦人是怎麼過日子的。從此也知道一下‘將心比心’!至於說從犯,全都重重懲罰,給其他人個警醒,沒有人護得了違法亂紀之人。從此後只怕他就是想貪也沒得貪了!”
  十三笑著點點頭道:“虧你想出這種法子!倒是不顧念你姐夫!不過,你可要記住你今日所說的話!”我定定看了他一會問:“這次的事情,牽扯到九阿哥了嗎?”他說:“目前沒有,今日皇阿瑪已經說了‘此事到此為止,對牽涉官員免逮問,責限償完既可’!”
  康熙竟然如此處理這麼大一樁貪污案件,只讓官員還回銀兩就可以了?我不禁愣在那裡。十三歎道:“光帳面上就查出了四十多萬兩銀子!一畝良田只要七至八兩銀子,一兩多銀子可就夠平常五口之家吃穿一月了,!”
  我腦子裡下意識地一過,驚道:“大約夠200萬人吃穿一個月!”想著這幾年的天災和餓死之人,再無話可說!現代的官員貪污雖然可恨,可是和古代比起來還算輕的,畢竟生產力發達了,不會因他們貪污就餓死人,如今可真是拿百姓的性命換了銀錢享受。
  四阿哥此時好象方才回過神來,側頭看著十三淡淡說:“事情已經完結,多想何益?”十三手敲著欄桿,張口欲言,卻又止住,靜謐中,只有‘篤篤’的敲桿聲越來越急促。
  我隨在他二人身後下了閣樓,正要行禮告退,四阿哥淡淡對十三說:“你先回吧!”十三瞅了我一眼,點點頭轉身大步離去。
  四阿哥吩咐了聲:“隨我來!”快步向林子走去,我瞅了一會他的背影,隨他而去。他進了林子,轉身站定,一面從懷裡拿出一個小木盒伸手遞給我,一面說:“本想著從塞外回來就還給你的,連著這麼多事情耽擱了!”我看著他手中的木盒,約莫知道裡面是什麼,原來兜了一個圈子,我又兜回了原地。
  他看我只是看著木盒,卻未伸手接,也不說話,手仍然固執地伸著。兩人僵持半晌,我輕聲說:“我不能收!”他手未動,只是定定地凝視著我,目光好似直接盯在了我心上,點點酸迫。
  他忽地驚詫地望著我身後,失聲叫道:“十四弟?!”我一驚,顧不上其他,看著眼前的木盒,瞬間反應就是趕忙奪過,急急藏在了懷裡,又定了定心神,才鼓起勇氣轉身請安。
  沒有人?!我一時有些呆,仔細掃了一圈四周還是沒有人!腦中這才反應過來我是上當了!猛地轉身看著他叫道:“你騙人?”一瞬間不是生氣,而是不敢相信!
  他眼中帶著嘲笑諷刺道:“竟然真的管用!你就這麼怕十四?”我喃喃道:“不是怕,而是……”搖搖頭,沒有再說。
  靜默了一會,忽地反應過來,忙掏出盒子,想還給他,他斜睨了我一眼,快步而去,我趕忙緊跑著追過去。他頭未回,說道:“你打算一路追著出園子嗎?那恐怕十四弟真的就看見了!”
  我腳步一滯,停了下來,只能目送著他大步流星而去的背影。
作者: bearlove    時間: 2011-5-19 20:00

第五十五章

  康熙五十年 故宮
  元宵節剛過,宮裡的花燈還未完全撤掉,人人眉梢眼角仍然帶著節日殘留的淡淡喜氣和閒適。
  “這燈倒真是花了功夫的!機關精巧,收攏方便,就連上頭的畫只怕都是出自大家之手。”我一面細細看著手裡的走馬燈,一面笑對十阿哥和十四阿哥說道。
  十阿哥笑道:“知道你會喜歡!”十四‘哼’了一聲道:“趕緊多謝幾聲十哥吧!這可是他從人家手裡強搶來的!”我詫異地看著十阿哥。他瞪了十四一眼說:“就知道拆我的台!燈籠可是你先說要的,也是你說拿給若曦玩的。”十四撇了撇嘴,嘲笑道:“可聽得主人說原只是擺出來讓大家賞的,多少錢都不肯割愛,我也就罷手了!最後可是你擺了身份,端了架子,說‘爺就是看上了’,逼得對方硬是讓給了你!我都替你寒磣,當時就趕緊溜了!還好意思在這裡說!”
  我聽明白了事情來龍去脈,把花燈塞給十阿哥,氣笑道:“在我手裡不過是件可有可無的玩藝,對人家卻是心頭寶,趕緊還回去了!”十阿哥又瞪了十四一眼說:“拿都拿來了!怎麼還回去呢?你就收著吧!”
  我還未搭腔,一旁一直靜默著的九阿哥淡淡道:“不過一個燈籠而已,拿了又如何,又不是沒給錢!何必這麼矯情!”我只作未聞,對十阿哥笑說:“趕緊還回去!”十阿哥看我態度堅決,皺著眉頭無奈地收了起來,歎道:“還就還吧!白花了那麼多功夫!”
  我嗔怪十四道:“你人在旁邊也不勸一下?”十四指著十阿哥道:“你問問他,我勸是沒勸?可也要他肯聽呀!我看這世上,他莽勁上來時,除了皇阿瑪,就只三個人的話,他還聽得進去。偏偏我不在其中!”
  我和十阿哥異口同聲地笑問:“哪三個人?”十四笑看著十阿哥說:“八哥!”十阿哥未說話,十四又指著我說:“若曦!”十阿哥看著我嘻嘻一笑,沒有搭腔。我笑瞪了十四一眼。十四強忍著著笑對我道:“最後一個是你小時候的冤家對頭,現今的十福晉了!”十阿哥臉色一下子很是尷尬,瞪著十四。
  我笑瞟了眼十阿哥,岔開了話題,問:“今年燈市可熱鬧?”十四道:“年年都差不多,沒有多大新奇的!”十阿哥卻是笑著講起來今年元宵節的熱鬧。九阿哥不耐煩地催著要走。
  三人正要離去,十三阿哥大趕著步子而來,一面挽著袖子,鐵青著臉,直沖九阿哥而去,揮拳就打,十四忙趕著攔住了他,握著他拳頭叫道:“十三哥!宮裡可不是打架的地方!”
  九阿哥緊跳開了幾步,看著十三冷笑道:“十四弟,放開他!今兒我倒是要看看他有多大的膽子。”
  十三氣極,身形欲上前去,卻被十四緊緊攔抱住。我忙問十阿哥:“到底怎麼了?”十阿哥茫然地搖搖頭道:“誰知道呢?”忽而又笑道:“今兒有熱鬧看了!”我瞪了他一眼,這個唯恐天下不亂的人!
  我瞟了眼四周,現在還沒有人,不過若再這麼鬧下去,只怕很快康熙就知道了。忙推著十阿哥說:“你趕緊把九阿哥拉走!”十阿哥有些不情願,被我惡狠狠地一直瞪著,才拖著步子上前雙手扯抱著九阿哥就走:“他要發瘋,九哥還陪著他瘋不成?何必跟他一般見識,我們出宮還有事情呢!”一面說著,一面兩人拉扯著遠去。
  十四緊緊抱著十三,直到看不見兩人的身影,他才松了,一只手卻仍是扯著十三的胳膊。十三怒道:“你干嗎擋著我打那個畜生?”十四歎道:“你在宮裡和他打起來,事情真鬧大了,只怕對綠蕪姑娘不好!”十三這才慢慢平靜下來氣道:“我昨晚上才知道此事,今日冷不丁地見到他,火氣沖頭,只想照著他臉掄上幾拳!”
  我聽得雲山霧罩,怎麼又扯上綠蕪了?忙問道:“究竟怎麼回事?”十四看著我,臉色尷尬,沒有搭腔,十三靜了一會,對十四誠懇地說:“十四弟,這次多謝你!”
  十四訕訕地說:“我上次還未謝你,你也就不必謝我了!何況此事本就是九哥酒醉之過!”
  聽著他倆的對話,看著十四尷尬地表情,又想著九阿哥好色的性子,心中大驚,不敢置信地問道:“九阿哥對綠蕪怎麼了?綠蕪不是早幾年就脫籍贖身了嗎?況且就是未贖身前,她也是賣藝不賣身的呀?”
  十四尷尬地瞟了我一眼道:“你個未出閣的姑娘家,打聽這麼多干嗎?”十三說:“元宵節晚上的事情,那個混蛋撞見綠蕪,色膽包天,竟對綠蕪用強。幸虧十四弟撞見,救了下來!”
  我看著十四氣道:“知道九阿哥好色!沒想到竟到如此地步!隨便碰上個美貌姑娘就胡來!他個黑了心的混帳東西!”
  十四厲聲呵斥道:“若曦!”我住了嘴,仍是氣,對著十三說道:“干脆你找幾個人,哪天在外面偷偷截住九阿哥,麻袋一罩,神不知鬼不覺地暴打他一頓!”十四氣道:“閉嘴!若曦!綠蕪既然安好,此事最好的解決方法就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哪有越鬧越大的道理?難道你要全京城都知道嗎?最後只怕原本沒有的事情都能被傳成有!你讓綠蕪今後如何作人?”
  十三默了半晌,對十四說:“你回去跟他說清楚,如果他再敢胡來,我就是拼著被皇阿瑪責打也先把他做了。”十四只是一連疊地點頭說:“絕不會有下次!”十三又向十四說了聲‘多謝’,猶帶著怒氣轉身匆匆而去!
  十四看著我罵道:“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膽嗎?阿哥你都敢罵?”我瞪了他一眼,沒有說話。他放軟聲音說道:“其實也不能完全怪九哥!那天晚上他多喝了幾杯,恰巧身旁的人有知道綠蕪出身風塵的,又被有心人激了幾句,說‘是十三爺罩著的人,看不上九爺”,九哥一時糊塗就行為失控了!”
  我仰天冷笑兩聲,譏諷道:“如此說來倒是綠蕪和十三的錯了!今日可真是張見識!”說完,轉身就走!
  十四在身後氣道:“我倒成‘豬八戒照鏡子,裡外不是人’了!為了救綠蕪,九哥氣了我幾天,如今你又氣!早知如此潑煩,索性撒手不管倒好!”
  我頓了腳步,想著十四的立場,轉身回去,陪笑道:“我也是氣糊塗了!還是要多謝你的!”他冷‘哼’了一聲未說話。我又陪笑道:“要不你罵我幾句,解解氣!”他指著我道:“真是個……”搖搖頭,吞了聲,歎道:“懶得和你夾纏!”說完轉身而去。
  我靜了一會,忙追了上去,他聽得腳步聲,回身等著我,問:“還有什麼事情?”我道:“九阿哥的性子只怕不是那麼容易撂開手的……”話未說完,十四截道:“放心!既然救了,就要救徹底!這事我已經求了九哥,又讓八哥也特地和九哥說了!他再怎麼樣也要給我們些面子!”我忙躬身行禮,說道:“多謝!”
  他笑說:“你和綠蕪也就見過一次,怎麼就對她這麼上心呢?”我道:“她品性才情都是拔尖的,雖說我和她沒什麼深交情,不過不要說還有十三阿哥,就是我們都是女人,也沒有只看著的道理!”十四搖頭歎道:“還是改不了這個脾氣,一點也不顧著自個身份,隨便就把自己和個風塵女子相提並論!”說著,兩人都想起小時候在八貝勒書房為了綠蕪吵架的事情,相對著笑起來。
  他含笑道:“你和十三哥倒真是坦蕩蕩的!”我道:“十三阿哥為人光風霽月,對綠蕪也非你們所想。因為敬其才華,憐其身世,才多年維護。就象風雨交加中,為一朵美麗的花撐把傘,并不是想把花摘回家,而只是為了讓這份美麗得以保存而已。”
  他笑道:“可我看綠蕪對十三哥卻絕非僅朋友之義,當晚我怕九哥的手下暗中使絆,親自送她回去,她路上求我千萬莫讓十三爺知道這件事情!說不過是受了點委屈而已,并無大礙,十三爺是個急公好義的脾氣,不願因自己而讓十三爺惹上麻煩!那般光景下,換成一般姑娘哭都哭斷腸了,她卻一句抱怨也無,只是一心為十三哥考慮!”我低頭默想了會,歎了口氣!遇到十三不知是她的幸或是不幸?這一片心思只怕連她自己都永遠不會想承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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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才剛立夏,天還未完全轉熱,康熙就吩咐籌備去塞外。雖說塞外之行,年年都有,可每次去,我心裡都是很開心的,畢竟離開紫禁城後,規矩少了很多,斗爭也好象遠了很多。縱馬馳騁在藍天白雲下,享受著溫暖的陽光,和煦的風,淡淡的青草香,我會覺得生活還是美好的,心還是輕快的。
  此次去塞外隨行的阿哥有太子爺,五阿哥,七阿哥,八阿哥,十四阿哥,十五阿哥等九位阿哥。除了偶爾和十四談笑幾句,其余我一概能避則避,實在避不開請完安就走。
  今年蘇完瓜爾佳王爺和敏敏都未來,只合術王子來覲見康熙,不過敏敏倒是托合術王子給我帶了一封信。信未讀完,我已經捂著肚子笑倒在毯子上。信中說自從去年八月辭別康熙後,佐鷹王子連自個部落都未回,一路追著她而去,又住進了王府中。信中全是講佐鷹王子如何整天跟著她,如何討好她,她又如何拒絕、如何擺架子捉弄他,佐鷹王子又是如何和她斗智斗勇,通篇讀下來,好似敏敏仍未動心,可字裡行間卻是流露著她對佐鷹的贊賞,以及不經意的快樂!我隱隱地覺得,只怕這就是敏敏的星星了,而敏敏是不會錯過他的,因為佐鷹王子不會允許敏敏錯過他!。我似乎已經看到他們的幸福就在不遠處等著了。
  握著信,一讀再讀,心情變得份外的好,我終於能在自己身邊見到一段兩情相悅的幸福了,沒有指婚,沒有強迫,沒有委屈!一切就是他和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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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策馬疾馳之後,人馬都有些累,遂放松了馬韁,由著馬兒慢行。
  這段日子似乎是我過過的最清靜的日子,不當值的時間裡,我總是一個人獨自騎著馬在草原上蕩來蕩去,興起時打馬狂卷過草原,累時臥在馬背上由著它緩緩而行。很多時候一個人一匹馬,從太陽初升到晚霞滿天,嚼著干糧,喝著水,這裡看看,那裡賞賞,自得其樂的一整天就過去了!玉檀笑說‘姐姐整日和馬呆在一起,好似越發不願意和人說話了!’。
  我低頭一笑,想著,連我自己都不知道何時變成這樣的了!記得從小到大,我是個最耐不住寂寞的人,總是要呼朋引伴,三五成群的。初到深圳工作時,身邊沒有朋友,下班後都不敢回屋子,總是泡在酒吧。就是在貝勒府時,也是要丫頭們陪著玩的,可就那樣還要大歎‘無聊呀無聊’!似乎一直沒有學會一個人的時間該如何打發。‘時光容易把人拋,綠了芭蕉,紅了櫻桃’,幾番紅綠之間,我已經悄悄改變,竟然開始享受一個人的清靜。其實此生如果能這樣清清靜靜的過完,那也是我的福氣了!
  一日正趴在馬背上,閉目休息,忽地聽到馬蹄聲越來越近。睜眼看去,只見八阿哥正策馬慢行在馬側。我忙坐直了身子,靜默了一會,給他請安,一面說:“奴婢還有些事情要做,貝勒爺如果沒有其他吩咐,奴婢就告退了!”
  他目視著遠方,凝聲問道:“你真的放下了?”我心中隱隱抽痛,面上卻是靜靜回道:“放下了!”
  “你心裡有別人了嗎?”他問。我心頭有些慌亂,不敢深思這個問題,嘴裡只淡淡回道:“沒有!”他側頭盯了我一會道:“明年就到年齡出宮了,難道你願意由著皇阿瑪給你指婚?”我隨口道:“明日事來明日愁!事事不由人,何必多想?”說完躬身告退,他嘴角帶著絲冷笑點點頭,揮了揮手讓我走。我策馬轉頭,一揚鞭子打馬而去。
  未跑出多遠,見十四正勒馬立在山坡上,遙遙看著這邊。想著此時撞上去,以他的脾氣只怕又是一頓罵,索性假裝未曾看見,自騎馬回了營地。
  把馬送回馬廄,緩步向自己帳篷行去,心中酸澀難言,正自低頭默走,忽聽得:“若曦!想什麼呢?”忙抬頭看去,卻見合術王子和太子爺正笑吟吟地立在不遠處,忙躬身請安。不知道是因為敏敏,還是那塊玉佩,合術王子待我格外與眾不同,平時都是直呼我的名字,一如叫敏敏;又一再讓我在他面前不要那麼拘謹客氣,我卻是他說他的,我做我的。
  合術王子笑道:“瞅了半晌,竟一無所覺!”我陪笑躬身道:“是奴婢失禮了,請太子爺、王子責罰!”他歎道:“一句玩笑話,又沒有怪你,就趕著賠罪,何必如此謹慎多禮呢?敏敏若有你一半,阿瑪和我就不用那麼煩心了!現在你在御前侍奉,沒有機會,待將來出宮了,接你到蒙古好好玩一段時間,也改改你這個脾氣!”太子爺笑道:“現在是沒有機會,皇阿瑪到哪裡都帶著她的。不過明年,她就到出宮的年齡,皇阿瑪也該給指門婚事了,王子若要請,怕不能只請一個人的!”合術王子微微笑了下,沒有接話。
  怎麼大家都這麼關心我的婚事,人人心中都惦記著?還覺得我不夠煩,趕著個地提醒我!不想再說,扯了扯嘴角擠了絲笑,行禮告退,太子爺笑瞅了我一眼,讓我退下。
  秋風漸起時,康熙決定拔營回京,坐在馬車中想著明年太子爺就要被二廢,不禁歎道,明年的日子就沒有這麼好過了,得打起精神,面對這一場宮廷風暴了。又想著可能的指婚,更是愁上眉梢。我究竟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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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康熙五十年 九月 暢春園
  康熙從塞外回來後,就直接住進了暢春園。離各位阿哥的府邸都近,倒是方便了各位阿哥進進出出!
  今日恰巧碰上十四阿哥,看他也不忙,遂叫住他,向他細細打問十阿哥和十福晉之間的事情。自打上次在御花園中康熙命各位阿哥陪同行樂,而十阿哥卻稱病未來,此事就一直擱在心頭,一直想找十四阿哥問個分明,卻總沒有合適機會。不是碰到時,我忘了;就是想起時,卻不合適問。
  他嘲笑道:“若不是從小在一塊都知道,還真又要誤會你了!哪有你這樣的?這麼關心人家夫妻間的私事!都不知道你整天腦子裡想些什麼?”說歸說,卻還是笑講了他所撞見的趣事,我一面聽著,一面想都是直腸子,脾氣都急,都受不得氣,卻也都不失為真性情的人,還真是一對歡喜冤家,吵吵鬧鬧地過日子!
  兩人正在說笑,玉檀臉色焦急地跑到近前,匆匆給十四阿哥請了安,看著我欲言又止。我斂了笑意,問道:“出什麼事了?”她看了十四阿哥一眼,盯著我說:“頭先太子爺……太子爺……和萬歲爺要姐姐!求萬歲爺賜婚!”
作者: bearlove    時間: 2011-5-19 20:01

第五十六章

  我腦子‘轟’的一聲,瞬間炸開。腳發軟,身欲倒,玉檀忙扶住我。耳側全是‘嗡嗡’之聲,玉檀似乎仍在說話,我卻一句都沒有聽見,只想著,我究竟做了什麼孽,老天竟對我一絲垂憐也無?
  待我回過神來,發覺自己已經坐在屋中。玉檀看我看她,帶著哭音道:“好姐姐!你可別嚇我!”我無力地指了指茶杯,她忙端過來,讓我喝了幾口。我只覺茫茫然,空落落,不知道該想些什麼,又該做些什麼。
  我隨口問:“十四阿哥呢?”玉檀道:“十四爺剛聽完,拔腳就走了,只吩咐我看好你!”
  玉檀安慰說:“姐姐!你先莫急,萬歲爺這不還沒有點頭嗎!”
  我靜默了好半晌,覺得不能這樣,事情絕對不能這樣!對玉檀說:“你仔細把今日的事情從頭到尾,一點一滴地講一遍,連皇上的一個眼神也要告訴我!”
  玉檀道:“太子爺來了後,芸香姐姐命我去奉茶,我端了茶盤進去時,太子爺正跪在地上,對皇上說‘……若曦明年也到放出宮的年齡了,她性格溫順知禮,品貌俱是出眾的,所以兒臣斗膽,想求皇阿瑪作主,將她賜給兒臣做側妃!’皇上靜默了一會才說‘若曦在朕身邊多年,一直盡心服侍。朕本想再多留她一段時間,待明年再給她指門好婚事,也不枉她服侍朕一場。今日事出突然,朕要考慮一下……’。然後,我茶已上好,再沒有道理逗留,只能退出!因當時心中震驚,怕臉色異常,讓皇上和太子爺瞧出端倪,一直都未敢抬頭,所以不曾留意過皇上和太子爺的神情。”
  細細琢磨過去,太子爺的心思我倒是大概明白,不外三個原因,一是康熙,二是蒙古人,三是我阿瑪,而其中蒙古人的因素顯然居多。卻對康熙的心思一絲頭緒也無,如果康熙准了,我該如何,難道真要嫁給太子爺嗎?或者抗旨嗎?難道真要如四阿哥所說預備三尺白凌嗎?我知道所有人的結局,卻唯獨不知道自己的結局,難道這就是老天為我預備的結局嗎?想著想著不禁悲從中來,忍不住趴在榻上哭起來。
  玉檀晚上執意要守在我屋中,我無力地道:“放心回吧!難道你還真怕我夜裡懸梁自盡嗎?萬歲爺既然還沒有點頭,那事情還沒有到絕路,再說了,即使到了絕路,我也不甘心就此認命!你容我一人靜靜!”玉檀見我話已說至此,只好回了自己屋子。
  我躺在床上,前思後想,眼淚又汩汩而落,當年看十阿哥賜婚時悲怒交加,如今才知道何止是悲怒,更是徹骨的絕望!
  披衣而起,緩緩走到桂花樹旁,想著太子爺往日的嘴臉,再想著他見到敏敏的樣子,只覺惡心之極,抱著桂花樹,臉貼在樹干上,眼淚狂湧而出。我是不是全錯了?我的堅持是否最終害了自己?不管四阿哥,八阿哥,或是十阿哥,都比嫁給太子爺強!
  思一回,哭一回,不知不覺間天色已初白。
  “姐姐怎麼只穿著單衣?”開門而出的玉檀一面驚叫,一面幾步跨過來扶我,剛碰到我身體,又叫道:“天哪!這麼燙手!姐姐到底在外面待了多久?”我暈乎乎地被她扶到床上躺好。她一面替我裹被子,一面道:“姐姐,你再忍忍,我這就去找王公公,請大夫!”
  玉檀服侍著吃了藥,人又昏沉沉地迷糊著了。說是迷糊,可玉檀在屋子裡的響動我都聽得分明,說清醒,卻只覺得眼皮重如山,怎麼都睜不開。
  不知道躺了多久,嗓子煙燒火燎的疼著,想要水喝,張了張嘴,卻出不了聲。覺得玉檀好似坐在身旁,卻手腳俱軟,提醒不了她。只是痛苦地皺眉。
  “要水?”一個男子的聲音,說著就攬了我起來,將水送到了嘴邊,一點點喂給我。喝完水,他又扶著我躺好。低頭附在我耳邊道:“皇阿瑪既然還未下旨,事情就有轉機!”我這才辨出來是四阿哥的聲音,心中一酸,眼淚順著眼角滑落。
  他用手幫我把眼淚擦干,道:“別的事情都不要想,聽太醫囑咐,先養好病!玉檀被我命人支開了,估摸著就要回來,我不好多待!”說完,幫我把被子掖好後開門離去。
  吃了四道藥,玉檀晚上又多加了被子替我捂汗,到第二日時,雖還頭重如山,聲音嘶啞,燒卻已經退了,人清醒了不少。昨日一天一直未進食,今日中午,玉檀才端了清粥,喂給我用。用完後,她服侍著漱了口,又替我擦了臉,收拾了食盒子出門而去,還一面囑咐道:“我去去就回!”
  大睜著眼,盯著帳頂,想著如果康熙真有意賜婚,我究竟能做些什麼,才能讓康熙不把我賜給太子爺呢?知道太子爺明年就會被廢,如果我能熬到那時候,康熙應該就不會賜婚了!可如果康熙真有意,我怎麼可能拖那麼久?
  正在琢磨,忽聽得推門聲,想是玉檀回來了。我未加理會,仍在前思後想。
  “看著比昨日好些了!”我忙側頭看去,十四正站在床邊低頭看著我。我撐著要坐起來,他忙攔住,道:“好好躺著吧!沒有那麼多禮!”說完,隨手拽了個凳子坐在床邊。
  他靜了一會,忽地蹲在床邊,在我耳邊低聲說:“知道太子爺為什麼要娶你嗎?蘇完瓜爾佳王爺奏請皇阿瑪給佐鷹王子和敏敏賜婚,奏章今日剛到!他消息倒是靈通!”他低低冷哼了一聲說:“其中曲折改日再和你細說。今日只問你,可想嫁給太子爺嗎?”我搖搖頭。他說:“八哥現在不方便過來看你!他讓我轉告你,想辦法在皇阿瑪面前拖幾天,十天左右,事情就會有轉機!”
  說完,他又坐回了凳子上,道:“十哥也想過來看你,不過想你正病著,恐怕不耐煩見人,就只讓我代勞了!”
  我心中又是驚又是喜,只是拿眼盯著十四,他堅定地點點頭,我帶著哭音道:“多謝!”他驚道:“嗓子怎麼燒成這樣了?和鴨子一樣了!”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卻因心中太過苦澀,終只是靜靜地看著十四。十四起身道:“我回去了!這幾日恐怕都不能來看你,照顧好自個!”
  他前腳剛走,玉檀就端了一碗冰糖秋梨進來。我問她:“你不用當值了嗎?”她回道:“李諳達知道姐姐病了,特意讓我照顧姐姐!”說完,想喂我喝糖水。
  我道:“不想喝!”玉檀陪笑道:“姐姐喝一些吧!這個最是潤嗓子了!”我搖搖頭,示意她拿走,她又勸了幾句,見我一無反應,只好擱到了一邊。
  這個轉機究竟是什麼呢?而且十四只是說轉機,就是說並不一定就會如何!不過至少現在有條路暫且可以走了!如果只拖幾天,應該還是可以,即使康熙要給我賜婚,也不可能就急到我病中就下旨,讓我帶病接旨的。想著心稍微安定了些!
  正暗自思量,玉檀端了藥進來,擱在桌上後,扶我起來。我拉住她的手,示意她坐在我身邊說:“玉檀,這藥我是不能喝的!”她驚詫地看著我,我繼續低聲說:“這麼多年,我一直拿你當親妹妹看,也不瞞你!你應該能猜到我是不想嫁給太子爺的,眼前沒有別的法子,只能借病先拖著,但又不可能裝病,李諳達一問太醫就什麼都知道了。所以藥你照常端來,再避過人倒掉。”
  玉檀咬著嘴唇盯了我半晌,最終點點頭,我笑著握握她的手,她卻猛地側轉頭拭淚,雙肩微微抽動!一面低不可聞地喃喃自語道:“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呢?連姐姐這樣的人都......”
  唉!她將來又是什麼命運呢?待到年齡出宮時,早已經過了適嫁年齡,以她的出身又沒有家庭的依靠!如不嫁人,只能跟著兄弟過一輩子,那是何等的難堪?如果嫁人,卻只怕很難覓得良人!她這樣心思聰慧靈巧的女子,放在現代只要肯努力,哪裡不是出路呢?可現在我卻只看到黑漆漆的將來!“女人是水做的”,那是因為這個社會除了“從父,從夫,從子”的三從,再沒有給女人別的出路,個人的堅強在整個男權社會中,只是螳臂擋車,女人怎能不落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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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天雖然一整天沒有吃藥,但今日感覺還是好了一些。估計是我平日常在院內跳繩,還經常在臨睡前做仰臥起作的緣故,當時只想著健康最重要,我一個人在宮裡,萬一病了吃苦的是自己。古代醫學又落後,看《紅樓夢》,一個小小的傷寒也有可能隨時轉成癆病的絕症,不是不可怕的。所以一直有意識地保留了現代鍛煉的習慣,可如今卻開始後悔。特別是當太醫診完脈後,笑對我說:“姑娘平日保養的好!再緩四五天,好好調理一下應該就大好了!”我心內苦痛之極,臉上還得裝做聞之開心。
  玉檀端藥去了,我正歪靠在榻上發呆,聽得敲門聲,隨口道:“進來!”推門而進的是小順子,他快步走到榻邊一面打著千,一面對我低聲說:“爺讓我轉告姑娘一個字,拖!”說完,轉身匆匆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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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打發了玉檀回房歇著,估摸著她睡熟了。隨手披了件衣服,起床開門站在院中,九月底的北京,深夜已經有些清冷。
  獨自一人在風中瑟瑟站了一會,想著上次先是突聞噩耗傷心,再是吹了冷風著涼,最後發燒只怕是心理因素居多。這次這樣有心理准備的光吹風,怕是不行。進耳房,舀了盆子冷水,兜頭將水澆下,從頭到腳全身浸透。迎風而立,強逼著自己平舉雙手,閉上眼睛,緊咬牙關,身子直打寒顫。
  “好姐姐!你怎麼這麼作踐自己呢?”玉檀一面叫著,一面沖上來想拖我進屋。我推開她說:“不用管我,自己回去睡吧!”她還要強拖我,我道:“你以為我願意作踐自己嗎?可這是我現在唯一想出來的自救法子!你若再這樣那是在害我,可枉我平日還把你當個知心人了!”
  玉檀松了手,看著我只是默默流淚,我沒有理會她,轉身又給自己澆了一盆子水,在風口處站了半夜,天還未亮時,我已經又燒起來,頭變得暈沉。
  玉檀扶我進屋,替我擦干頭發,換了衣服,蓋好被子,我還不停地叮囑她:“先不要急著請太醫,待我頭發干了,你摸著再燙一些的時候再叫!”因為擔著心事,多日未曾好好休息,強撐著又清醒了一會,終於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此番一病,是病上加病,古代又沒有退燒的良方,昏沉沉三四日後,人才清醒過來,又調養了四五日才開始慢慢恢復,想著雖不好,可已經不需要玉檀終日照顧,又惦記著所謂的轉機和康熙的態度,遂吩咐了玉檀回去正常值日當班和一切留心。她乖巧地點點頭,表示一切明白!
  眼看著已經十月,卻仍然一無動靜,玉檀只告訴我說,李福全向她問過我的病情,神色無異常,只是囑咐她平時照顧好我!我心內惴惴,這病來得突然猛烈,又是這麼巧,康熙心中究竟會怎麼想呢?
  距十四來看我已經十五日過去,卻仍是沒有見到什麼轉機。一日正坐在屋中愁苦,玉檀匆匆而進,掩好了門,緊挨著我坐了,低聲說:“聽說今日朝堂上,鎮國公景熙爺舊事重提,懇請萬歲爺調查步軍統領托合齊父子在多羅安郡王馬爾渾王爺治喪期間宴請朝中大臣和貪污不法銀款的案子。”
  我細細想了一遍,景熙是安親王岳樂的兒子,八福晉的母舅,和八阿哥同在正藍旗,肯定是八阿哥的支持者;而步軍統領托合齊卻是太子爺的人,這是對太子爺發難了!難道這就是‘二廢太子’的導火索?
  “可打聽了萬歲爺如何說?”我問。玉檀回道:“因為這次奏報說有跡象顯示參加結黨會飲者約有一二十人,除去步軍統領托合齊、都統鄂善、刑部尚書齊世武、兵部尚書耿額等大人外,多為八旗都統、副都統等武職人員。萬歲爺很是重視,下令先由三王爺負責調查,如果確如鎮國公所奏,再交由刑部詳審此案。”
  當然要詳審了!自從復立太子後,康熙就一直擔心胤礽有可能逼宮讓位。而此次參與會飲者的這些人多為武職,掌握一定軍事權力。特別是步軍統領一職,從一品,有如京師衛戌司令,對保證皇帝的人身安全負有直接責任。康熙怎麼可能放心讓他們私下結交呢?一旦查出任何不利於太子的言詞,太子爺再次被廢就指日可待了。而八阿哥既然選擇了此事,就絕對不會無的放矢。
  想著,嘴角不禁逸出一絲笑,懸在頭頂的那把劍終於暫時移開了。既然康熙對太子爺的疑心即將要轉為現實,就斷沒有再把我嫁給他的道理。如果確如他們所想,如今我可是和蒙古兩大顯族都有關系!哪能把這麼好的資源白白浪費在太子身上?
  原來二廢太子的斗爭從現在就由暗處轉到明處了。八阿哥只怕早就布置停當,只是在等待時機而已,不然不會一出手就言之鑿鑿;四阿哥既然能派人通知我拖延時日,就是說他也知道有朝堂上的這一天,那看來他這次是要和八阿哥合作扳倒太子。只是我又在其中扮演了什麼角色呢?想來是催化劑!沒有我,此事也遲早發生,但因為我牽扯到蒙古人,牽扯到康熙的態度,所以從某種程度上,事情也許比他們預定的提前發生了。手頭沒有歷史書,我不知道這些是否在按照我所知道的歷史發展。心中困惑,到底是因為我,歷史才如此?還是因為歷史如此,才有我的事情呢?
  笑容仍在,卻漸漸苦澀,我躲來躲去,沒想到卻落到了風暴中心!以前一直是旁觀者的角色,看著各人走向他們的結局,如今自己也被拖進了這幕戲中,將來我該何去何從?以後不是不出錯就無事的局面了,而是只怕我不動,風暴都不會放不過我了!是如何保全自己的問題了!

(上部完)
作者: bearlove    時間: 2011-5-19 20:04     標題: 下部

第一章

  心中悒郁,每日左思右想,病好得更加慢,時有反復,待全好時,已經是十月底了。
  這是自一個多月前生病後,我第一次見康熙,心中頗為忐忑,待得王喜通知說:“萬歲爺下朝了!”我幾次三番都有沖動讓秋晨去奉茶,我只想躲開。但終是理智控制著自己,和秋晨捧了茶盤進去。
  侍立在外的太監看我來,忙打起簾子,眼光掃了一圈,三阿哥,四阿哥,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十三阿哥,十四阿哥等都在座。我深吸了口氣,定了定心神,輕輕走進去。屋中一片寂靜,康熙正在側頭凝思,我輕輕把茶盅置於案上。躬了身子行禮,康熙一直未曾看過我一眼,我心下微松口氣,轉到三阿哥桌旁奉茶,一圈茶奉下來,幾個阿哥都是正襟穩坐,目不斜視。我也是自始至終頭低垂,視線只集中中眼前一塊。
  一出暖閣,忙快步走回耳房,放了茶盤,忍不住長出了口氣!待心神靜了下來,又不禁想,他們在商議什麼?為什麼個個表情凝重?
  待得兩日後康熙頒旨,才知道當日為何氣氛那麼沉重了。“以殷特布為漢軍都統,隆科多為步軍統領,張谷貞為雲南提督。”全是手握兵權的重要位置!八阿哥率先發難,但卻是四阿哥的人隆科多掌握了這個負責京城安全的重要職位,在眾人沒有察覺的情況下,四阿哥的這一枚重要棋子已經開始漸漸布好了。
  腦中正在仔細琢磨,忽地想起我曾經提醒過八阿哥,要他防備隆科多,如果他對我的話上了心,那就是說,在這個時候,八阿哥應該知道四阿哥和隆科多的關系,即使現在四阿哥和隆科多來往并不親密,甚至隆科多和四阿哥各自為了避嫌,還有意疏遠對方。我這樣做,是已經掀了四阿哥的一張重要底牌嗎?
  腦中開始迷糊,模糊的歷史和現在的實際情況,讓我本就看不透的局,越發難懂。只得作罷。仔細想想自己何去何從!
  我現在不得不相信一點,我是逃不過被指婚的命運的。蘇麻拉姑抗旨不嫁後,還可以安然留在宮中,那是因為康熙對她感情特殊,願意容忍她。而我如果抗旨,康熙恐怕絕對不會讓我日子好過的,也許真就是三尺白綾的下場。
  可康熙究竟會把我指給誰呢?太子爺,從現在起,他就會麻煩不斷,直到被廢,所以他排除!現在的局面,只有兩種可能,要麼康熙把我指給一個中立派的人讓我遠離風波,可康熙能如此為我考慮嗎?要麼是把我指給他心中看重的人,也就是說有可能是他心中認定的未來皇帝或他的追隨者。
  仔細想去,再一一排除,卻還是有多種可能,再加上朝堂中我不熟悉的大臣,最後發覺我如果想憑借排除法找出答案是不可能的了。康熙心思深沉如海,我雖跟在身邊多年,可卻仍然無法看出端倪。沮喪地想,其實又有誰的心思我能真正看透呢?
  與其等著康熙給我指婚,最終結果難料,不如自己選擇,至少可以保證避免最壞的結果。想到太子,全身又是一陣惡寒。禁不住撐著頭,長歎口氣!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呢?古人十六七就成婚,如今與我年齡適當的男子,基本上個個都是已有嬌妻美妾,原來我也就是做小老婆的命。
  選誰?
  八阿哥肯定不行!以康熙一廢太子後對八阿哥的態度,現在是絕對不會把我指給他的。以前或許還可以,但是蘇完瓜爾佳王爺的一塊玉佩和敏敏與佐鷹王子的婚事,康熙是絕不會讓我跟了八阿哥的。
  十三阿哥肯定不行!雖說敏敏已經要嫁作他人婦,可若讓她知道我要嫁給十三的話,只怕當年我勸她的話都變成別有居心,我不想失去這個朋友。再說,十三阿哥也肯定不會同意,自從我帶他去荷塘找過四阿哥後,他已經把我視作四阿哥的人,否則也不會用九阿哥來試探我。
  十四阿哥也不行,他現在還是‘八爺黨’的人,一則康熙不會同意,二則他自己也絕對不會要我的。
  想了一圈,各人的心思,康熙的心思,越想越亂,越想越無所適從,最後覺得何必如此麻煩?既然想遮風擋雨,索性找那棵最大的樹去靠不就行了!反正他也願意娶!然後以後的事情再一步步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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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拿起簪子,瞅了半天,四阿哥這麼喜歡木蘭,究竟出自什麼寄托? “ 朝 搴 陂 之 木 蘭 兮, 夕 攬 洲之 宿 莽。”
  “朝飲木蘭之墜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他是象屈原一樣認為自己內在芬芳嗎?還是覺得自己的抱負和才華不得施展?
  仔細插好簪子,端詳了下,忍不住譏笑起來,以為自己永遠不會用的,卻不料這麼快就插在了頭上。
  待得四阿哥和十三阿哥出來時,我盈盈上前請安。十三笑著讓我起來,四阿哥嘴角帶著絲若有若無的笑,凝視著我頭上的簪子,轉而又打量我的神色。我嘴角含著笑,靜靜立在一旁,任由他打量。十三看我們神色異常,也不說話,只在一旁若無其事地站著。
  四阿哥看了一會我,舉步前行,十三阿哥和我隨後跟著,待行到僻靜處,他轉身站定,看著我。十三走開了幾步,在遠處打量著四周。
  我低頭站了一會,強笑道:“四王爺應該已經明白奴婢的意思了!”四阿哥道:“你找我,是讓我來猜謎的嗎?”
  我長吸了口氣,打起精神笑道:“說得是!那奴婢就直說了!奴婢是來求四王爺娶奴婢的!”他道:“原因!”我歎口氣,笑說:“王爺不是勸過奴婢嗎?與其不切實際的幻想,不如找一門自己相對而言滿意的婚事!經歷了太子之事,奴婢覺得王爺說得很有道理,所以決定從善如流!”
  他靜默了一會,問:“為什麼是我?”我笑道:“王爺是想聽假話,還是真話?”他嘴角扯了扯:“假話如何,真話又如何?”我道:“假話就是,王爺對奴婢青眼有加,奴婢心中惶恐感激,只求侍奉於王爺身旁,以報萬一!”說著自己笑了起來,但他卻臉色嚴肅,目光冷淡,一絲笑意也無。我忙肅了肅面容,接著道:“真話就是,這次雖然僥幸逃過一劫,但下次可就難說了。如果嫁給太子爺那種人,不如真的死了算了!可我卻貪戀紅塵,不願意那麼早就香消玉隕,所以只能揀一個高枝趕緊落下,避開未知的風暴。”
  他嘴角帶著嘲弄,好笑地看著我,我被他看得全身毛骨悚然,忙撇開目光,他道:“你怎麼就肯定,我願意讓你攀上這個高枝呢?”我愕然地看著他,他眼裡嘴角俱是嘲笑。我愣了好一會,無力地問:“王爺不樂意娶我?”他笑道:“是!我不樂意娶你!”
  我看他神色嘲弄,不禁捂著嘴,苦笑了起來,我還真是太高估自己了,以為送了項鏈、送了簪子就肯定願意娶的。笑了一會,惱羞成怒,轉身就走。
  他在身後問:“你還打算去找誰呢?十四弟嗎?給你句實話,現在沒有人敢娶你的!”我停住腳步,思索了會,轉身走回問道:“此話怎講?”
  他斂了笑意道:“太子爺為什麼會突然要你?現今看來,蘇完瓜爾佳王爺的玉佩是一個原因,他娶不了敏敏,如果娶了你,至少和蒙古的關系也是一個緩和!再則,佐鷹王子去年八月一路追逐敏敏而去,連自己部落都不回,整日和敏敏耗在一起,一待就是一年。讓伊爾根覺羅大王子譏笑說‘見了女色就昏頭,難成大器!’,佐鷹卻趁其不備,‘明修棧道,暗渡陳倉’,搜集了大王子暗自斂財,假造帳目和買通伊爾根覺羅王爺近侍監視王爺的罪證,打破了伊爾根覺羅王爺對大王子的信任。以佐鷹的權術計謀,加上蘇完瓜爾佳王爺的支持,將來伊爾根覺羅族的王爺是何人,已經不言而喻!那你和敏敏的要好自然也可為太子爺所用了!”
  我聽得呆呆,我以為佐鷹是因為情難自禁才追敏敏而去,卻不料竟是如此,這就是我以為的真心?為什麼太陽背後總有陰影?這個權利斗爭場裡可還有真心?悲哀地問:“佐鷹王子對敏敏可是真心?”他道:“這重要嗎?反正他會永遠嬌寵著敏敏,凡事順著敏敏,何必還非要弄明白是真是假?如果假一輩子和真又有何區別?”
  我喃喃道:“有區別的!肯定有區別的!即使疼痛我也寧願要真實,而不願在花好月圓的虛假甜蜜中。”
  他搖頭歎道:“你這個人怎麼夾雜不清呢?我們是在說佐鷹和敏敏嗎?你現在還有心氣操心別人?”
  我靜了一會,木然地說:“奴婢不覺得一塊玉佩就能說明蘇完瓜爾佳王爺會如何!太子爺太一廂情願了!”
  四阿哥說:“蘇完瓜爾佳王爺刻意當著皇阿瑪和滿蒙眾人的面前說那麼一番話,雖只是一個姿態,不見得真會為你做什麼事情,但每個人如何對你卻非要權衡一下他的態度。你若嫁了太子爺,蒙古其他部落勢必要顧忌一下蘇完瓜爾佳王爺,何況現在還有佐鷹王子。”
  他停了一下,接著說:“太子爺要你,皇阿瑪最後只說‘想再留你一段時間’,把這事拖了過去。可也沒有完全否決太子爺的請求,你自己琢磨琢磨,誰若現在向皇阿瑪要你,豈不是和太子爺搶人?再往深裡想一想,皇阿瑪最忌諱什麼?只怕此舉還會引得皇阿瑪猜忌於他。”他歎道:“誰現在敢娶你呢?”
  我傻了半晌,禁不住笑起來,道:“如今是燙手山芋,無人敢要了!”他道:“太子爺求婚前,你若想嫁人,雖不見得容易,卻也沒有那麼難!可如今,你只能等了!”
  我盯著他道:“等?等著嫁給太子爺嗎?”他看著我微微笑了下說:“你既已戴了我的簪子,又說了要嫁我,以後就莫要再想別人了!”
  “王爺不肯娶,難道還不准奴婢另嫁?”我問。他凝視著我說:“只是想找個黃道吉日娶。現在日子不吉利!你不會連這都等不了吧?就這麼急得想跟我?不怕進另一個牢籠了?”
  我苦笑著說:“奴婢怎麼覺得蘇完瓜爾佳王爺在害奴婢呢?”他輕歎道:“不見得全是好意,倒也不是壞意,不過這是個雙刃劍,用好了,也自有好處!”
  我呆了會,俯身行禮道:“此次多謝王爺幫奴婢逃過一劫!”他淡淡說:“我沒做什麼,是你自個病得恰到好處!”
  我還想再說,他截道:“回去吧!久病剛好,飲食上多留心!現在面色太難看,我不想娶一個丑女回府!”我沒好氣地看了他一眼,轉身而去。經過十三身旁時,他挑眉一笑,我卻是對他長歎口氣,也不行禮,自快步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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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如今算是和四阿哥達成了某種協議嗎?是否今後他真能為我遮風擋雨、護我周全呢?信步慢慢踱回住處,剛推開院門就迎上立於桂花樹下緩緩轉身的八阿哥。我心狂跳,忙反手掩了門,靠著門板只是喘氣,竟有做賊心虛的感覺,呆了半天才上前請安。
  “多謝貝勒爺!”我低頭道。他嘴角帶著絲笑說:“太子好女色眾所周知,總不能眼看著你跟了這樣的人,再說我也絕不願你跟著他遭罪。”
  我抬頭看他,他靜靜回視著我,微風輕撩著他的袍角,簌簌作響,又吹起我的碎發迷糊了我的雙眼,迷蒙淚光中,他的身影越發模糊,我猛然低頭俯身行禮道:“貝勒爺回吧!奴婢這裡不宜久待。”
  他問:“可有後悔?”我咬了咬唇,抬頭盯著他問:“後悔又能如何?你現在願意娶我嗎?”他轉開視線,靜了會,說:“皇阿瑪短期內不會給你指婚的。以後……以後就要再看了!”我低下頭,忍不住扯著嘴角對自己笑起來。
  兩人默了半晌,他說:“我想問你件事!”
  我聽他語氣慎重,抬頭看去,問:“什麼事情?”他說:“你跟在皇阿瑪身邊多年,依你看,這次皇阿瑪可會拿定最後的主意?”我想著上次告訴他‘皇上還是很愛太子爺’,本想他收斂,卻反倒讓他愈發找機會打擊太子,此次若說實話,會不會又有我難預料的後果呢?
  我道:“我說的不見得准!”他笑說:“至少上次被你說准了!的確是‘還很愛’。”我思索了會說:“以前凡是和太子爺相關的事情,皇上總是要麼壓下不查,要麼只是懲治一下其它相關的人,此次卻是大張旗鼓命人徹查,而且這三四年,皇上對太子爺感情日淡,忌憚卻日增,只怕心中已經做好‘恩斷義絕’的准備!”
  他嘴邊含著絲笑,垂目靜靜思索了半晌,隨即看著我,柔聲問:“對自個的終身,你如今有什麼打算?”
  我的打算?苦笑道:“人生就是一個個選擇,當初你選擇了放棄,而以後就是我自個的選擇了!”
  他凝視著我問:“你心裡有別人了嗎?”我一慌,脫口而出:“貝勒爺怎麼總是問奴婢這個問題?奴婢心裡有誰,不必貝勒爺操心!”說完立即想打自己嘴巴。怎麼自從太子爺求婚後,我就這麼穩不住了呢?
  他嘴角帶著絲笑道:“你打算選擇誰呢?不要是老四!否則只會受罪,反倒枉費我如今的一番心血!”我心內震驚,神色微變,強笑道:“是與不是都與你無關!再說了,你我都知,這件事情是萬歲爺說了算,由不得我自己做主。”
  他理理衣襟,笑著向我點點頭道:“如果你只是聽憑皇阿瑪作主,那這話就當我沒說過!”說完,不疾不徐邁步而去。我卻是趕忙扶住桂花樹才能立穩,他是什麼意思?轉而又一遍遍告訴自己,我是知道歷史的,我的選擇不會有錯的!
作者: bearlove    時間: 2011-5-19 20:05

第二章

  十一月二十日,良妃娘娘薨。我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正在繪制花樣,手一抖,一大攤墨汁濺在了宣紙上,迅速暈染開去,即將完工的蓮花剎那風姿不再。不過七八日前聽說身子不舒服,請了太醫,怎麼轉眼間就去了呢?
  朝堂上一切正按自己預料發展,不可謂不順心得意,額娘卻突然辭世,突聞噩耗的八阿哥肯定萬分悲痛,人生喜悲總難預料!我發了會呆,抽出簽紙,提筆欲寫,筆鋒剛觸紙面,卻又頓住,握著筆,只是默默出神,從陽光滿室一直靜坐到屋子全黑,心思幾經轉折,最終長歎口氣,擱下筆,將簽紙揉成一團,隨手丟了。
  待得一切冷落,宮中的人不再議論此事時,已經是一個月後。我這才敢來良妃娘娘宮前。茫茫然地立在良妃宮外,看著深鎖的院門還是覺得一切那麼不真實,這就人去宮空了?目注著夕陽余輝下的殷紅宮門,腦中卻是一樹潔白梨花,不禁喃喃誦道“……萬化參差誰信道,不與群芳同列。浩氣清英,仙材卓犖,下土難分別。瑤台歸去,洞天方看清絕。”
  忽聽得皇帝經過清道的鞭響,忙退到牆根跪爬在地上。不大會,一隊太監侍衛環繞著康熙從主路上過,康熙身後跟著太子爺和十四阿哥。經過良妃宮前時,康熙忽地腳步一頓遙遙目注向這邊,身前身後的人都趕忙隨他停下來,可眾人腳步還未停穩,康熙又已舉步而行,眾人又趕忙提步,呼拉拉地一時頗為凌亂。
  原來這就是帝王之愛,不過是一瞬間的回眸!或是他們肩頭擔負太多東西,因而必須有常人難及的堅強,一瞬間於他們而言已代表很多?
  我正打算爬起來時,一個太監快跑著過來,一面請安一面道:“萬歲爺要見姑娘!”我忙隨他追趕而去,歎道,被看到了!不知道是哪個多嘴家伙說的!
  隨著康熙一路進了暖閣,玉檀奉完茶後,康熙才看著我說:“太子說跪在側牆根的是你,還真是你!”
  我忙跪下回道:“往年曾去良妃娘娘宮中幫忙繪制過花樣,良妃娘娘對奴婢所繪制的花樣滿口稱贊,今日恰巧路過,就忍不住駐足磕個頭,也不枉娘娘當年的一番錯愛。”
  康熙默了一下,說:“起來吧!”我忙站起,恭立在一旁。康熙對太子爺和十四阿哥說:“朕有些累了,你們跪安吧!”
  太子爺和十四阿哥忙站起行禮,康熙吩咐道:“胤禎,得空多去看看胤祀,勸勸他固然是傷心,也要顧全自個身子。”十四阿哥忙應‘是’。太子爺卻是臉色難看。狠盯了十四阿哥一眼,率先退出。
  李德全打了手勢,我們都迅速地退出來。我正往回走,忽見十四阿哥等在路邊,心裡不禁有些可笑,這人對我已經大半個月神色冷淡,怎麼今日又有話說了?上前給他請安,他歎道:“說你無心吧,你卻在良妃娘娘宮前躑躅,說你有心吧,八哥自娘娘薨後,就一直悲痛難抑,綴朝在家。身子本就不好,如今更是腳疾突發,行走都困難,就是其他不相干的人都知道致哀勸慰,你卻面色淡漠,彷若不知,一句問候也無!你就一點也不顧念八哥平日對你的照顧?遠的不說,就最近的這一次,若非八哥,你現在只怕已在太子府了!若曦,你可知道八哥有多寒心?”
  我默默出了會子神說:“十四阿哥,你可曾嘗過相思滋味?那是心頭的一根刺,縱然花好月圓、良辰美景,卻總是心暗傷、意難平!如今我是不可能跟他的,以前只是自己的原因,現在卻是形勢不由人。娘娘薨前,我曾問過他‘如今可願意娶我’,他回說要再看,其實他雖沒明說,可心中早就明白,他如今不可能娶我的。既然兩人已經不可能,何必再做那些欲放不放的纏綿姿態撩撥他,讓他心中一直酸痛。如今他越寒心,卻越可以遺忘!我寧願讓他一次狠痛過後,忘得干干淨淨,從此後了無牽掛!”
  他喃喃說:“心頭刺?”低頭默了一會,道:“道是無情卻有情!如果你願意等,還是有可能的。”
  等?等著他當太子嗎?我苦笑著問:“是我願意如何就可以的嗎?萬歲爺能讓我一直等嗎?說句真心話,我真願意誰都不嫁,就一個人待著呢!可萬歲爺能准嗎?”
  十四阿哥靜了半晌,問:“你能忘了八哥嗎?”我淡淡說:“已經忘了!”
  十四阿哥苦笑幾聲道:“原來這就是‘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倒是我癡了!罷!罷!罷!今日既已說清,從此後我也算擱下一樁心事!”
  他肅容道:“日後究竟什麼個情形,我也拿不准。從現在起,一定要謹慎小心,凡事能避就避!很多事情都是一念之間可小可大。再不可出現今日這種被人揪住錯處的事情了!人被逼入窮巷,反撲起來慌不擇人的。萬一被波及到,我們也不見得能護你周全!”
  我認真地點點頭:“聽明白了!”他揮揮手說:“回去吧!”說完轉身自去了。
  我凝視著他的背影,心裡滿是迷茫,將來我嫁給四阿哥後,該如何面對他們呢?十三阿哥試探我,也只是用九阿哥,如果換成十阿哥、十四阿哥,我還能利落地說出又打又罰的觀點嗎?想到十三阿哥,就又想起他被監禁十年的命運,即使知道最終結局是好的,仍然心情沉重!再過幾日就是新年,卻只是滿滿的壓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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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著其他宮女喜氣洋洋地過節,我卻無法投入,知道前面風波迭起,一直小心翼翼。內心深處又一直在恐懼康熙給我指婚,好多次都從結婚拜堂的噩夢中驚醒,夢裡有時是太子爺,有時只是一個面目模糊的猥瑣男子,醒來時就趕忙慶幸原來只是夢,可接著卻是滿心的悲哀和恐懼,大睜雙眼直至天亮。我如今是疲憊不堪。這樣的日子什麼時候才是個頭?
  “怎麼在雪地裡發呆?”不知何時到我身後的四阿哥問。我頭未回,隨意說:“哪有發呆?我是在賞梅!”他道:“原來梅花都長到地上去了,要低著頭賞的!”
  我笑著側頭看他。他問:“琢磨什麼呢?”我愁眉苦臉,可憐巴巴地說:“琢磨著王爺究竟什麼時候肯娶奴婢。”他道:“說這些話,臉都不紅,真是沒見過臉皮這麼厚的女子!以前不肯嫁,現在卻如此急著嫁!”我接道:“以前是以為有別的盼頭。現在宮裡日子越發難過,又要怕這個,又要怕那個,所以想著索性找個小院子趕緊把自個圈起來,豈不比宮裡安全省事?”
  四阿哥目光冷冷地看著我,我心裡有些畏懼,試探地問:“奴婢說錯什麼了嗎?”他撇開目光說:“不是人人都喜歡聽真話的。”我想了想,真心地說:“女人天生都會演戲的,假話奴婢也會說,王爺若想讓奴婢扮柔情萬種,我願意演這場戲。可我覺得王爺是寧可聽真話的,即使它會傷人。”
  他聽完嘴角逸出絲笑,眼中清冷俱散,柔柔凝注著我,微微搖了下頭,忽地伸手從我頭上撫落了幾瓣梅花。我看著他難得一現的溫暖,心神有些恍惚,定定站著,由著他的手撫過我的頭發,又緩緩落在了臉頰上。
  “簪子呢?”他一面輕弄著我耳旁的碎發,一面問。我這才回過神來,側頭避開他的手道:“會被看見的!在屋子裡呢!”
  他收回了手:“今年的耳墜子也在屋裡躺著?白費了我心思!”猜到你遲早會問,早有預備。我掃了眼四周,從領子裡拽出鏈子,向他晃了晃,又趕忙塞回去,道:“戴著這個呢!”
  他唇角含笑地看了會我,問:“若曦,你真明白自己的心嗎?太多畏懼,太多顧忌,整天忙於權衡利弊,瞻前顧後,會不會讓你根本看不分明自己的心呢?”
  我‘啊’了一聲,蒙蒙地看著他。他看了我一小會,猛地伸手在我額頭上重重彈了一記‘爆栗’,我‘哦’了一聲,忙捂著額頭,敢言不敢怒地看著他,委屈地叫道:“很疼的!干嗎打我?”
  他‘噗哧’一笑,擺擺手說:“趕緊回屋子,守著暖爐發呆去吧!”說完,提步而去,走了幾步,回頭看還呆愣在原地的我喝道:“還不走?”
  我忙匆匆向他俯了俯身子,轉身向屋子跑去。
  回了屋子,坐在暖爐旁,抱著個墊子,開始發呆。問自己,我看不明白自己的心思?我的心思是什麼?他難道能看明白我的心思?其實我需要看明白自己心嗎?我更需要的是如何在這個風波迭起的宮廷中保全自己。
  眼光低垂時,瞥到腕上的鐲子,心裡驀然陣陣酸楚,已經兩個多月未曾見過,他的哀慟可少一點?發了半晌呆,忽地扔掉墊子,開始擄鐲子。人心本就難懂,我不能看得分明,但是決定我卻是一定要做的。這個倒是可以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手弄得只是疼,卻仍舊摘不下來,忽想起玉檀說過,用油抹腕,會容易取下鐲子。忙走到桌邊,倒了桂花油出來,折騰半天,皮膚被擄得發紅,一碰就痛時,鐲子終於被我摘了下來。原來割捨也是如此不易,會疼痛!
  看看自己空落落的手腕,再看看桌上孤零零的鐲子,更是心痛,原來生命中有太多東西都終會隨著時間而流逝。忍不住狠狠掐著自己的左手,陣陣疼痛傳來,臉上卻是一個恍惚的笑。
  不管多麼不捨,多麼疼痛,從此後我卻必須放棄得一干二淨!否則將來是害自己更是害他!一個皇位已經足夠,不需要我再去增加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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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宵節前,就把鐲子揣在了身上,可直到元宵節過完好久,眼看著已經要四月。八阿哥卻仍然綴朝在家。自個暗自琢磨了會,想他如此做,心情和身體的原因固然居重,但應還有其它因由。一則為了避嫌,畢竟一廢太子時,他深受其禍,這次精心布局二廢太子,他為了避免一招不慎又招禍患,不如索性綴朝在家,避開一切。二則,大清以孝治天下,八阿哥此舉也未嘗不是為自己博取賢名,以獲得讀書人的好感。
  既是如此,只怕他短時間內仍然不會進宮的。想了想,只好勞煩十四阿哥了。一日留心看只有十阿哥和十四阿哥一起,忙急急追了過去請安。
  請完安後,三人一面笑談,我一面給十四打手勢,示意他讓十阿哥先走,十四卻朝我直皺眉頭,表示幫不上忙,讓我自個想辦法。我只好討好地看著十阿哥,陪笑道:“你可不可以自個先出宮去,我有話和十四阿哥說。”十阿哥氣道:“用著我的時候,就和我有話說,用不著我的時候,就急著趕我走。有什麼話不能讓我聽?”說著怒瞪向十四阿哥。
  十四阿哥忙道:“和我無關!我自個都不知道她要說什麼。要瞪就瞪她去。”十阿哥向我瞪過來,誰怕誰?我瞪著他道:“元宵節前,我遠遠地看著你和十福晉,還未及上前請安,你就帶著福晉溜掉了,你說,你為什麼要躲著我?要算帳,那就一筆筆算個清楚!”
  十阿哥臉色訕訕,洩氣道:“我不和你混說,反正總是說不過你!你們愛說什麼就說什麼去!”一面說著,一面轉身快走了。
  我看著他背影不禁笑起來。十四阿哥笑問:“遠遠看到十福晉,不躲還要特意上前請安?”我笑道:“唬他的!當時我正想避開的,沒想到十阿哥也看到我了,忙擋著十福晉的視線,兩人走開了。”
  十四笑著搖搖頭說:“不知道十福晉的心結何時能解開?你我都已經明白十哥的心思,可他們自己卻還是看不懂!”我歎道:“總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的!不過時候到了,總會明白的。”
  我默默站了一會,從懷裡掏出包好的鐲子遞給他,十四接過後,隨手一摸,問道:“好象是個鐲子。什麼意思?”
  我道:“幫我還給他,不過也不急,你瞅個他心情好些的時候再給他!”十四靜了一會,道:“干嗎讓我做這不討好的差事?自己還去!”說著把鐲子遞回來,我忙跳開兩步,哀求道:“自從去年娘娘薨後,他一直抱病在家,我自個到哪還去?再說,又不用你說什麼,他看到鐲子,自然會明白一切的。”
  他面帶猶豫地靜靜想著,忽地臉露笑容,看著我身後低聲道:“四哥和十三哥來了!”我嗔道:“別玩了!這招對我不管用的!”十四收起鐲子,俯身請安道:“四哥吉祥,十三哥吉祥!”
  我這才驚覺不對,忙回身急急請安。十三似笑非笑地挑眉看著我和十四,四阿哥說:“起吧!”十四阿哥和我起身後,我心下不安,只是低頭立著。十四笑看著四阿哥問:“出宮嗎?”
  四阿哥道:“要晚一些,還要去給額娘請安。”十四笑說:“那我就先行了!”說完向四阿哥和十三行禮,又低低對我笑說了聲:“卻之不恭,多謝!”然後離去。
  我心中哀歎,十四啊十四,走就走,為何還故做如此姿態,把誤會往實處落呢?
  他一走,立即冷場,十三斂了笑意,轉身走開。我躊躇了會,不知道該如何向他解釋。打量他的神色,面色淡淡,一如往常,眼光隨意地看著遠處。
  我復低了頭想,怎麼說呢?正在躊躇,他問:“沒有解釋嗎?”我猶豫了會,一橫心道:“王爺信也好,不信也好,奴婢只撂一句話,絕對不是王爺所想的。”
  他嘲弄道:“我還沒審,你就如此痛快的招了,原來你還真和十四弟有私。”我驚的‘啊’了一聲,他接著道:“我本想著,你和十弟,十四弟一直要好,彼此之間互送東西也正常,可你卻斷然否決了我的想法。如此坦白利落,真正少見!”
  我又氣又笑,嗔道:“怎麼老是戲弄我呢?剛才十四阿哥說你們來了,我還不相信,以為他也騙我呢!”
  四阿哥微微扯了扯嘴角道:“十四弟的心思我管不了,也不想管。你們相互往來,送東西都隨你。不過我不想再看到以前那種拉拉扯扯,哭哭啼啼的場面。”
  這個要求很正常。我努了努嘴說:“知道了!”
  兩人沉默了會,我向他躬身行禮,問:“還有吩咐嗎?沒有我可走了!”他揮手說:“去吧!”
  轉身走遠了,歎口氣想,他倒是比我想象地大方許多!沒有說不許這樣,不許那樣!又想起十四阿哥,不禁恨恨地,他究竟想干嗎?
作者: bearlove    時間: 2011-5-19 20:06

第三章

  從去年十月就開始查“托爾齊等結黨會飲案”,在大家脖子都等長了時,歷經六個月的查詢終於有了結果。一切如鎮國公景熙所奏,確有謀逆之語,特別是齊世武和托合齊,頗多鼓動眾人擁立太子登基的言詞。康熙怒斥道:“以酒食會友,有何妨礙,此不足言,伊等所行者,不在乎此。”康熙語意未盡,但下面的意思眾人都明白,他恨的是這些大臣通過這種方式,為皇太子援結朋黨,危及到他的安全和皇位。
  察審結黨會飲案同時,戶部書辦沈天生等人包攬湖灘河朔事例勒索銀兩案也被查出,齊世武、托合齊、耿額等人都與此案有牽連,受賄數目不等。
  牽涉在內的大臣紛紛入獄收監,康熙對臣子一向寬仁,對鰲拜不過是圈禁,對謀反的索額圖也未處以極刑,可此次卻采取了罕見的酷厲手段,對齊世武施了酷刑,命人用鐵釘釘其五體於壁,齊世武號呼數日後才死。康熙的態度令太子的追隨者惶惶不可終日,一時朝內人心浮動,風聲鶴唳。太子爺逐漸孤立,整日處於疑懼不安之中,行事越發暴躁凶殘,動輒杖打身邊下人。
  宮裡的人對太子爺如何不敢多言,整日偷偷議論著齊世武的死,明明沒有人目睹,可講起來時卻好似親眼所見,如何釘,如何叫,血如何流,繪聲繪色,聽者也不去質疑,反倒在一旁眉飛色舞、符合大笑,眾人樂不可支。直到王喜命人杖打了幾個太監後,宮裡的人才收了口,不再談論此事。
  我偶爾聽到兩次,都是快步走開。瘋了,都瘋了!這都成了娛樂和談資。轉而一想也正常,六根不全,心理已經不健康,日常生活又壓抑,不變態才怪!心情本就沉重,想著和這麼幫變態日日生活在一起,更是僵著臉,一絲笑容也無!
  四月的太陽最是招人喜歡,恰到好處的溫暖。我和玉檀正在陽光下翻曬往年積存的干花干葉和今年新采的丁香花。
  王喜經過時,過來給我請完安,湊到竹蘿前翻了翻干菊花,陪笑對我說:“我聽人說用干菊花裝枕頭最是明目消火,姐姐找人幫我做一個吧!”我頭未抬,一面用雞毛撣子掃著竹凳,一面隨口問:“你哪來那麼多火要消?平日喝菊花茶還不夠?”
  王喜歎道:“姐姐不知道我前兩日才跟那幫混帳東西生過氣嗎?命人狠狠打了他們一頓板子!”我心不在焉地說:“是該打!也實在太不象話!不過人都打了,你還氣什麼?”王喜嘻嘻笑道:“姐姐看著了也不管,我有心不管,可怕事情鬧大了奴才跟著倒霉。如今姐姐是人人口中的賢人,我可是把惡名都擔了!”
  你以為我想要這‘賢人’的名?難道我就願意整日壓抑地過?想著就來氣,順手拿雞毛撣子輕甩了他兩下罵道:“還不趕緊忙你的活去,在這裡和我唧咕賢惡,倒好似我占了你多大便宜似的。回頭倒是要找你師傅問問明白,究竟該不該你管。”
  王喜一面跳著躲開,一面陪笑道:“好姐姐,我錯了!只是被人在背後罵,心中不順,找姐姐抱怨幾句而已。”
  我罵道:“你好生跟著李諳達多學學吧!好的不學,碎嘴子功夫倒是不知道從哪裡學來了。仔細我告訴你師傅去!”說著做勢趕了兩步,又揮了揮手中的雞毛撣子。
  他忙一面作揖一面慌慌張張地側身小跑,忽地臉色一驚,腳步急停,身形卻未止,一個踉蹌,四腳朝天絆倒在地,我還沒來得及笑,他又趕忙爬起來,灰也顧不上拍打就朝著我們身後請安。我和玉檀也忙轉身請安,原來四阿哥、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正站在屋廊下。
  四阿哥面色清冷,抬了抬手,讓我們起身,十三和十四在他身後都是滿臉的笑意,
  王喜行完禮就告退了。待他人影不見,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才大笑起來,我說:“趕緊笑吧!可是憋壞了!”
  我看他倆都瞅著我手中的雞毛撣子,忙把它丟在了一旁的席子上。他們越發笑得大聲起來,我緊著嘴角,看著他們,過了一會,自己也繃不住,開始笑起來。
  十四阿哥笑問:“你今日是怎麼了?這麼不小心,暴露了自個的本色,以後可是裝不了溫婉賢淑了!”我斂了笑意,淡淡說:“你沒聽過‘物極必反’的道理嗎?”
  他和十三阿哥都是微微呆了一下,隨即又都淺笑著,沒再說話。一直在旁靜靜看著我們的四阿哥,一面說:“走吧!”一面提步而去。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忙跟上,三人向德妃娘娘宮中行去。
  我隨手撥拉著丁香花,吩咐玉檀道:“如果不費事的話,幫王喜裝個枕頭吧!”玉檀笑應道:“不費事的!枕頭套子都是現成的,填充好,邊一縫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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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回了屋子,拿了繩子跳繩,卻總是被絆住,心思很難集中,不得已只好扔了繩子,進屋躺著發呆,聽得有人敲門,忙起身開了院門。小順子閃了進來,一面請安,一面遞給我一封信,我接過後,他忙匆匆而去。
  我捏著信在院裡發了會呆,才進屋,湊在燈下看。“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極其干淨漂亮剛硬的字,這是他的字嗎?以為十四阿哥的字已是極好,沒想到他的字也毫不遜色。
  一字字細細看過去,不知不覺間,他的字似乎帶著他特有的淡定,慢慢感染了我的心情,積聚在心頭的焦躁郁悶漸漸消散。嘴角帶著絲笑,輕歎口氣,鋪紙研墨,開始練字。
  看看他的字,忍不住模仿他的筆跡,一遍遍寫著‘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不知不覺間,心思沉浸到白紙黑字之間,其余一切俱忘。
  待感到脖子酸疼,抬頭時,夜色已經深沉。忙收了筆墨,匆匆洗漱歇息,不大會,就沉沉睡去。很久難覓的好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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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子大勢已去,一切只是等康熙最後的裁決。康熙如今看太子的目光只余冰冷,想著那個三四年前還會為太子傷心落淚的父親,心中滿是感歎,皇位,這把冰冷的椅子終於把父子之情碾碎磨完,如今只余冷酷厭惡。
  因母過世,悲母成疾而抱病在家半年多的八阿哥再度出現在紫禁城中,面色蒼白,仍然唇邊時時含著笑,可眼光越發清冷。
  今日四阿哥和十三阿哥來給康熙請安,人剛坐定,八阿哥、九阿哥和十四阿哥又來請安。康熙卻小憩未醒,李福全問各位阿哥的意思,幾位阿哥都說‘等等看’。屋裡人雖多,卻一片寂靜。我捧著茶盤,依次給各位阿哥奉茶。
  走到八阿哥桌旁,把茶輕輕放於桌上,感覺他目光一直盯著我手腕,我強自鎮定地瞥了他一眼,正對上他的眼眸,冷如萬載玄冰的波光中,夾雜著驚詫傷痛。我剎那間心急遽下墜,全身驟寒,幾步走離了他,給側旁的十三阿哥奉茶,屏氣轉身從身後小太監托著的茶盤中端起茶,手卻簌簌直抖,十三阿哥淡淡瞟了我一眼,忙接過茶盅,裝做很渴的樣子,趕著抿了一口,又若無其事地放到了桌上。自始至終,眼神一直笑看著對面的四阿哥和九阿哥。
  我雙手攏在袖中,行到十四阿哥桌旁,深吸了口氣,才穩著手將茶盅端起,一面用眼光問他。他愣了一下,看我奉茶時尾指指向他的手腕,他一面裝做端茶而品,一面微不可見的搖搖頭。原來他還沒有給,難怪如此!
  我失神地拿著茶盤,轉身而出,猛地和迎面狂沖進來的人撞到一起,立身不穩,向後摔倒,只聽得他怒聲喝罵道:“混帳東西!狗眼張到哪裡去了?”一面抬腳就踹,幾人“住手!”之音未落,我側肋上已挨了一腳。所幸借著摔倒後仰之力,化解不少,可也是一股鑽心之疼。
作者: bearlove    時間: 2011-5-19 20:06

第四章

  顧不上疼痛,我忙跪下磕頭請罪,抬眼看卻是十阿哥。他顯然未想到踹到的人是我,又急又氣又惱,一手舉袖遮著半邊臉,一手過來攙扶我,我忙躲開他的手,自己爬起來,忍著痛低聲道:“只輕碰了下,沒踢到實處!”說著給他躬身行禮道:“謝十阿哥不責罰!”
  他愣了一下,還想說話,我向他笑著微微搖了搖頭。他臉色懊惱地走到一旁的椅子坐下。仍舊用衣袖半遮著臉。八阿哥臉色微青,喝斥道:“進來後安也不請,橫沖直撞,你有什麼要緊事情?”
  十阿哥看了眼四阿哥,向四阿哥和九阿哥敷衍著行了個禮,十三和十四阿哥又趕忙向他行了禮,各自坐回了椅子上。
  我快步走到簾外後,才扶著牆,彎著身子輕輕摸著被踹的地方,呲牙直吸冷氣!一面對身旁的小太監吩咐:“通知玉檀給十阿哥沖茶!”
  說完,側頭看向簾內,不明白究竟是誰點了這個炮仗,我卻無辜被炸。
  十阿哥看了一圈在座的阿哥, 大聲問:“皇阿瑪呢?”一旁的太監忙躬身回道:“萬歲爺小憩未醒,十阿哥候一會吧!”
  十阿哥氣拍著桌子,問一旁立著的太監:“茶呢?沒看見爺在這裡嗎?”太監忙躬身回道:“若曦姑娘剛出去沖泡了,估摸著馬上就來!”
  十阿哥正在拍桌子的手一滯,在半空停了一下,又緩緩放到了桌上。我氣歎道,這個二百五,找人撒氣,卻次次落到了我頭上。
  十四阿哥問:“十哥這是打哪受氣而來呀?干嗎一直用袖子遮著半邊臉?難不成與人打架掛了彩?”
  十阿哥臉色難看,發了半天呆,猛地一拍桌子,立起身叫道:“就是拼著被皇阿瑪責打,我也非休了這個潑婦不可!”
  滿堂阿哥聞之,都是一愣,十四阿哥卻開始笑起來,一面道:“快把袖子拿下來,讓我們瞅瞅!到底打得如何?一會也好幫你敲敲邊鼓。”
  九阿哥和十三阿哥聞言,都是想笑卻又斂住。四阿哥臉色一直淡淡,恍若未聞地垂目盯著地面。八阿哥微皺著眉頭呵斥道:“哪有把夫妻間私事鬧到宮裡來的?趕緊回去!”
  十阿哥氣鼓鼓地站著,不說話,也不動。十四阿哥笑上前,想拉開他的袖子一探究竟。十阿哥怒推開他,十四住了手,笑瞇瞇地問:“究竟所謂何事?說來聽聽,正好我們幫你評評理!”
  八阿哥看十阿哥不為所動,無奈地長歎口氣,問道:“究竟怎麼回事?你要鬧到這裡來?”
  小太監捧著茶盤,輕聲道:“姐姐,茶備好了!”我忙接過茶盤挑簾而進。十阿哥正指著侍立在旁的太監喝道:“滾出去!一個不許留。”自打他進來後,就一直提心吊膽的太監如奉綸旨低頭匆匆退出,守在簾子外的太監也都迅速散去。
  他氣沖沖地道:“今年元宵節,她見我書房掛著的燈籠好玩,就要了去。今日不知從哪裡聽了些閒言碎語,回來就把燈籠摔倒我臉上,幾腳跺爛,不依不饒,又吵又鬧地非要我說個清楚‘為什麼把別人去年不要的東西給她?’我哪有閒功夫陪她唧咕這些?她越發鬧得厲害。我氣罵她脾氣連若曦的一絲半點都趕不上,她就突然發起潑,居然給了我,給了我……”說著,快速拿開衣袖給八阿哥看了一眼,又迅速掩上。
  我聽到這裡,只是尷尬。一時進退不得。十四阿哥笑睨了我一眼,一副‘你看,你看,就知道是你惹得禍!’的樣子!
  八阿哥柔聲勸道:“那也沒有為了這個就休妻的道理!先回去,回頭我讓她姐姐去好好數落她一頓,為你解氣!”十阿哥坐回椅子上說:“八哥,你不用勸我了,我是鐵了心的!”十四忙收了嬉皮笑臉之色,正色道:“十哥!你這樣鬧可不好,無故帶累了若曦!還是先回去吧!”
  十阿哥怒道:“我自己會跟皇阿瑪說清楚的,我休她,因為她是個潑辣貨!和若曦有什麼相干的?”
  十四側頭看向我,示意無能為力,讓我自己拿個主意。我猶豫了一下,如今正是多事之時,太子求婚余波未定。以十阿哥的混脾氣,對著康熙不知道還要說出什麼話來,萬一哪句話引得康熙生氣,遷怒於我,只怕後果可怕!而且康熙隨時會來,沒有時間容後再說。權衡利弊後,覺得再不妥當也只得如此。所幸在場之人,除了四阿哥和十三阿哥,都是八爺黨的人,就是不顧念我,也得顧念十阿哥。
  我上前向十阿哥行禮道:“奴婢斗膽!有幾句話想說。”十阿哥道:“不用勸我!我心思已定!”說完竟閉上了眼睛。
  我輕歎口氣,自顧說道:“沒打算勸你,只是想問一個問題而已。”他沒有反應,我問道:“十阿哥,你被福晉打了,可有還手?”他閉著眼睛搖搖頭冷哼道:“沒有!”
  我問:“為什麼呢?”他睜開眼睛看著我,一時有些悶,過了半晌怒道:“我不跟女人一般見識!”我道:“你脾氣一上來,還會記得不跟女人一般見識?只怕就是個孩子,也先打他一頓解了氣再說!”他愣愣地看著我。
  我緩緩道:“奴婢小時候特別喜歡吃冰糖葫蘆,因為它酸酸甜甜脆脆,偶爾一吃,感覺很新鮮。後來因為阿瑪嫌它不干淨,不肯給我買,我卻越發不能忘記冰糖葫蘆的味道,總覺得那是天下最好吃的東西。雖然我也很愛平日常吃的芙蓉糕,可還是覺得冰糖葫蘆更好吃。後來,有一天,我終於又吃到了冰糖葫蘆,十阿哥,你猜猜我是什麼感覺?”
  十阿哥有些不明所以地看著我,見我緊盯著他,他說:“肯定很高興!”我笑了笑道:“錯了!是失望!極其失望!奴婢一瞬間的感覺是這個東西,雖然不難吃,可也絕沒有芙蓉糕好吃!奴婢怎麼會一直認為它比芙蓉糕好吃呢?然後就試著三個月都沒有吃芙蓉糕,發覺自己想得要命!這才知道自己最愛吃的原來是芙蓉糕。奴婢竟然不知道隨著年齡漸長,自己的口味早已經變了,只是固執地守著過去的記憶不肯放手,卻不知道一直被自己的記憶騙了!”
  說完我靜靜看著十阿哥,他卻是一臉茫然,我說得話很難懂嗎?我看向十四阿哥,十四贊許地看了我一眼,緊接著看著十阿哥無奈地搖搖頭。
  看來不是我的問題,事已至此,挑明了說吧!我吸口氣,繼續道:“十阿哥,其實奴婢就是那個冰糖葫蘆,而十福晉就是芙蓉糕。芙蓉糕一直在你觸手可及的地方,日子久了,你不覺得稀奇。而冰糖葫蘆因為一直得不到,留在記憶裡,味道變得越發好。但如果真有一日你沒有了芙蓉糕,你才會知道,其實你最喜歡的是芙蓉糕!”
  十阿哥臉色一時驚一時痛一時疑,默默沉思著。我道:“奴婢再問一遍,十阿哥為什麼沒有還手呢?”
  十阿哥臉色變化多端,猶疑不定。我道:“也許是即使氣極了,心底深處仍然不捨得呢!”他猛地把桌上的茶盅掃翻在地,吼道:“不是!不是!我不和你說!我總是說不過你!反正不是!”說著,依舊掩著臉向外沖去。
  我緊追了幾步,十四阿哥在身後叫道:“讓他自己靜心想一想!這麼多年的心結不是一時半會就能想通的!何況他還是個認死理的人!”
  我停了腳步,很是尷尬,轉身向幾位阿哥草草行了禮,誰的神色都不敢看,就趕忙退了出來。出來叫了王喜讓他帶人進去服侍,又吩咐了他趕緊把地上的碎茶盅清理了。
  我坐在幾案旁呆呆地想著十阿哥和十福晉。玉檀輕聲叫道:“姐姐!該給萬歲爺奉茶了!”我‘啊’了一聲,忙立起,玉檀把茶盤遞給我。我向她點點頭,定了定心神托著茶盤,小快步而出。
  進去時,康熙正和幾位阿哥商議‘江南督撫互訐案’。心中輕歎道,又是貪污!如今真是月月有小貪,幾月一大貪!
  因為江蘇鄉試時,副主考趙晉內外勾結串通,大肆舞弊,以至發榜時蘇州士子大嘩。康熙命巡撫張伯行、兩江總督噶禮同戶部尚書張鵬翮、安徽巡撫梁世勳會審此案。審理期間卻牽涉出噶禮受賄銀五十萬兩,案子越發錯綜復雜,審理一個多月竟然沒有任何結果。張伯行憤而上奏彈劾噶禮,噶禮聞訊也立即上書攻擊張伯行。一時眾說紛紜,各有道理。
  康熙無奈之下又派了穆和倫、張廷樞去查詢,可他們卻因為顧忌噶禮權勢而至今未有決斷。噶禮出身顯貴,是太祖努爾哈赤之女的阿附、棟鄂氏滿洲正紅旗溫順公何和哩的四世孫,本身又位居高位,兩江總督是封疆大吏中最□赫的要職,乃正一品大員。最重要的是噶禮一直聖眷隆厚。
  康熙問四阿哥如何看,四阿哥恭敬地回道:“皇阿瑪南巡時曾贊譽張伯行為‘江南第一清官’,民間對他也一直口碑甚好。噶禮在皇阿瑪親征噶爾丹時立下大功,其時大軍困於大草原時,唯獨噶禮冒險督運中路兵糧首達,向來對皇阿瑪忠心耿耿。如今兩人互相攻擊,確實令人惋惜!兒臣的意思是還需詳查,勿要冤枉任何一個!”
  我一面低頭奉茶,一面抿嘴而笑,好個抹稀泥,說了和沒說一樣!不過接著卻替他無奈,他的本意肯定是嚴懲貪污之人,但上次在戶部虧蝕購辦草豆銀兩案件時,已經因自己的政見與康熙不合而遭到斥責,此次又牽涉到康熙的寵臣噶禮,在不能確定康熙的心意前,如果不想失去康熙的歡心,他也只能蹈光隱晦,隱藏政見!
  康熙又問八阿哥的意思,八阿哥回道:“兒臣的想法和四哥一樣,還是要仔細查詢,勿枉勿縱”
  我心下一笑,這也是個滴水不漏的!有觀點等於沒觀點!待奉完茶後,低頭靜靜退了出來。
  玉檀看我捂著側肋皺眉頭,半蹲在我身邊問:“疼嗎?”我點點頭道:“隱隱地,還好!”玉檀道:“晚上我幫姐姐用燒酒、面粉和雞蛋清敷一下傷處!不過幾天就會好的。”我朝她感激一笑,點點頭。
  心中忽動,想著連一直未去前頭的玉檀都知道十阿哥大鬧,康熙不可能一無所覺的。
  過了大半晌,王喜匆匆進來說:“萬歲爺叫姐姐呢!”我起身隨他而去。幾位阿哥正向外行去,我和王喜忙俯身蹲在一旁待他們走後,我才進去。
  康熙問:“剛才怎麼回事?胤塈睅x什麼?又是踹人,又是摔杯子的!”
  我跪在地上,想著終究是瞞不過的。低頭道:“十阿哥和十福晉吵架,一時生氣就跑來找皇上評理!後來被勸了幾句,就又回去了。”
  康熙說:“這些朕都知道了,為何吵,怎麼把他勸回去的?”語氣雖溫和,卻隱隱透著無限威嚴壓迫。我心中一顫,磕了個頭道:“十阿哥和十福晉吵架歸根究底的原因是因為多年前的一些流言蜚語,讓十福晉一直誤會至今。所以此事也算因奴婢而起。是奴婢斗膽勸的。”當年我喜歡十阿哥的事情,全紫禁城都傳得沸沸揚揚,康熙沒有道理不知道。
  我把由燈籠引發的吵架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又把對十阿哥說的話大致重復了一遍。
  回完話後,頭貼在地上,心中只是難受,一件件,一樁樁,不知道康熙最終會怎麼發配我。忽地覺得一切都沒有意思,我整日提心吊膽,瞻前顧後,費盡心機,卻還是時有紕漏,生生死死都操控在別人手中,不管是康熙還是阿哥,任何人的一句話都有可能瞬間把我打入地獄。無限心灰,無限疲憊。忽覺得如果他就此把我給了十阿哥,我也認了,不想再爭!不想再抗拒!
  康熙一直沒有說話,空氣中死一般的凝寂,我木然地等著康熙的發落,半晌後,康熙說:“起來吧!”我磕頭後立起。康熙凝視著我,溫和地問:“道理你說得如此清楚明白,將來有一日自己可能做到?忘掉得不到的,珍惜已經得到的?”
作者: bearlove    時間: 2011-5-19 20:06

第五章

  我猛地抬頭看向康熙,正對上他洞察秋毫的目光,又忙俯下頭。靜默了會,回道:“奴婢不知道!”
  康熙輕歎口氣,柔聲說:“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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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茫茫然地出來,腦中回蕩著康熙的話“將來有一日自己可能做到?忘掉得不到的,珍惜已經得到的?”,這是什麼意思?他認為什麼是我得不到的,什麼又是我能得到的呢?
  心中憋悶,信步走到屋廊外,看看四周的高牆,天地被他們圈得如此逼仄壓抑。再半仰頭看向碧藍的天空,是如此明朗開闊,無邊無際。它們離我彷佛很近,似乎手伸長一點,就可以觸碰。被蠱惑般地伸出手,卻什麼都沒有,只有不能把握的風從指間滑過。
  “若曦!”我木然看著臉色冷若冰霜的八阿哥,呆了半晌,才明白這是在叫我。朝他莞爾一笑說:“什麼都沒有,只有風!”八阿哥臉色一怔。
  十四驚異地問:“若曦,你怎麼了?”我還未及回答,他和八阿哥就向著我身後俯身請安,八阿哥一面笑道:“四哥還未出宮?”我側身回頭定定看著正緩步而來的四阿哥和十三阿哥。
  十三阿哥一面笑向八阿哥請安,一面道:“我和四哥想著該去給德妃娘娘請安,就又轉回來了。八哥怎麼也沒有出宮?”八阿哥笑說:“忽然想起若蘭有些事情讓我問問若曦,就耽擱了。”說完看著我柔聲道:“若曦,越來越沒規矩了!安都不請的嗎?”
  我心中煩躁,向四阿哥和十三阿哥請安,一面道:“奴婢出來的時間久了,還得回去當值!”
  靜靜蹲了一會,卻無人說話,我抬眼哀求地看了眼四阿哥,他神色不變,隨意地揮揮手說:“退下吧!”。我忙快步走開。聽得身後十三阿哥向八阿哥行禮告退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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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日一夜都未睡好,腦中一直翻來覆去琢磨康熙的話,明知道自己想不明白,卻無法克制地想了又想。今日又是當早班,強撐著當完班,回來後,覺得頭重,躺在床上卻睡不著,反倒頭更是暈,只得又爬起來。
  坐在桌前發了會呆,鋪開紙張,研了墨,開始練字,仍舊照著他的筆跡一個個字寫去,‘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一直很管用的鎮靜方法,今日卻好象失靈,寫了兩大篇後,心神仍然沒有安定。
  正低頭寫字,忽聽得院門‘吱呀’一聲,我應聲抬頭從大開的窗戶看去,四阿哥正推門而入。
  我提著筆,還有些呆。忽地反應過來,忙順手將紙張收攏起來,他走到桌旁問:“寫什麼呢?”我說:“沒什麼,隨便練字呢!”
  他坐於一旁的椅子上說:“這麼用功?”說著拉住我的手隨手抽了一張攤開看。
  我有些不好意思,訕訕地說:“寫得很難看吧?”他凝視了好一會,說:“練了很多遍了吧?”我低低‘嗯’了一聲!
  他問:“昨日踢的地方還疼嗎?”我搖搖頭說:“只是輕碰了下,沒有踢到實處!”
  他默了會,忽地說:“若曦,答應我件事情可好?”我問:“什麼?”
  他緩緩道:“從現在起永遠不要對我說假話!我和你一樣,即使丑陋也要真實!”我靜了一會,問:“那你能答應我永遠不和我說假話嗎?”他歎道:“真是算計得清清楚楚,一點便宜都不給人占!可挨了十弟這一腳,怎麼未和他算帳?擔著掉腦袋的風險維護十四弟,你這筆糊塗帳又是怎麼算的?”
  我笑道:“我只和聰明人算帳,見著糊塗人自個就也糊塗了!”他‘哼’了一聲問:“如果我答應,你就答應嗎?”
  我笑著點點頭。他說:“我答應!”
  我吃驚地看著他,他坦然回視著我。我問:“為什麼?”他說:“沒有為什麼。只覺得理當如此!”
  我想了會說:“可是有些事情我就是不願意說,那怎麼辦呢?”他想了想說:“你可以直接告訴我,你不願意說。但是不要用假話來搪塞我!”
  我出了會子神,忽地笑道:“那我有個問題要問你!你可以選擇不告訴我!”說著示意他把手遞給我。
  我在他的手掌上,用手指慢慢寫了個‘皇’,又寫了個‘位’,然後挑著眉毛,笑睨他問:“你想要嗎?”,停了一下,又笑補道:“可以不回答的!”面上雖在笑,心裡卻很是緊張,因為知道他的答案會就此改變很多東西。我心裡即怕他說‘不想’,更怕他說‘想’。
  他緩緩收攏手掌,神色未變,靜靜注視著我,我笑容漸漸有些僵,知道自己在賭,賭我在這紫禁城中最後一點的不甘心,最後一點的渴望。
  只是一瞬,可於我而言已經久到我開始萬分後悔自己的莽撞沖動,為什麼要試驗呢?他說會說真話,我相信就是了!為何要試驗呢?試驗最難測的人心,而且是紫禁城中的人心,何必呢?
  正想著如何不著痕跡地把話帶過時,他嘴角微抿,雲淡風輕地說:“想要!”,彷若我在他掌心寫得不過是平常之極的玩物,而非九五至尊的寶座。他語聲輕輕,我卻如聞雷響,半晌不得做聲,喃喃問:“你還告訴過別人嗎?”他說:“你是第一個!”
  我搖頭表示不信,問:“十三阿哥呢?”他說:“他從小跟著我長大,我凡事不瞞他。我的心思,他還摸不透嗎?還用我告訴他?”我問:“你不怕我告訴別人嗎?”他淡淡說:“你剛才壓的賭注太大,我有心不賭,可怕就此終身錯過!”我咬唇皺眉看著他,我的心思在他面前竟然如此通透?他盯著我,伸手輕輕撫展我的眉頭,嘴角噙著絲笑,溫和地說:“你不會的!”
  我傻傻地看著他,還是難以置信,他把對皇位的覬覦之心藏得那麼深,就連康熙都從未對他起過疑心,如今為什麼告訴我?甚至懷疑自己幻聽。驚詫未散,心中暖意緩緩流動,一時竟鼻子酸酸。他猛地在我額頭上彈了一記,說:“該我問了!”
  我揉著額頭,顧不上疼,忙斂了心神緊張地看著他,他想知道什麼?他嚴肅地與我對視了一會,緩緩說:“我想知道……”他停了下來,我屏著呼吸,“昨日踢得重嗎?”
  我長舒口氣,皺眉道:“又嚇我!不算重,不過也不輕,一直隱隱地疼,玉檀已經替我敷了藥,沒什麼大礙!”他拿出一盒藥放於桌上說:“每日早晚溫水服用一粒。和外敷的藥不起沖突。”我點點頭。
  “昨日皇阿瑪和你說了什麼?你行為那麼異常?滿臉不耐煩,見到我們連安都不請!”我歎口氣,將我和康熙的對話轉述給他聽,問:“最後一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呢?”他帶著絲淺笑說:“先告訴我,你怎麼回答皇阿瑪的?”我撇撇嘴說:“奴婢不知道!”
  他點點頭說:“說了和沒說有什麼區別?皇阿瑪怕是要苦惱了!”我抿嘴一笑道:“皇上是歎了口氣來著!”他好笑地看著我,我側頭笑嗔道:“未摸准皇上確實心意前,當然只能如此回答了!再說了!你可別笑我!你自個抹稀泥的本事不比我差!那麼大件案子,說得倒好似義正嚴詞,可實際卻……”我向他皺了皺鼻子,未再說話。
  他笑盯著我道:“就我看來,恐怕皇阿瑪以為你的意中人是十三弟了!”
  我‘啊’了一聲,看著他笑起來:“是因為上次和敏敏賽馬的原因嗎?”四阿哥點點頭說:“八九不離十。敏敏和十三弟的異樣那麼明顯,皇阿瑪肯定會想到兒女私情上去的。”
  我凝神想了會,問道:“當時蘇完瓜爾佳王爺究竟和皇上說了什麼讓皇上不再追究呢?”他道:“自個沒有琢磨過嗎?”
  我道:“當時也曾仔細琢磨過的,不過有一點想不透,也就只得算了!不過今日你這麼一說,我倒是明白了!”他看著我,鼓勵地點點頭,示意我繼續說。
  我道:“當日我想不透王爺究竟會不會告訴皇上敏敏喜歡十三阿哥,總覺得不可能告訴皇上的,難道不怕皇上指婚嗎?可如今想來,當時的場面怎麼瞞得了呢?所以王爺肯定要向皇上坦承敏敏對十三阿哥的感情。但是接著說了什麼不願意讓敏敏嫁給十三阿哥的道理,而且說服了皇上同意佐鷹王子和敏敏!”我歎氣道:“至於皇上為什麼會同意敏敏嫁給佐鷹王子,我不僅不明白還覺得詫異呢!再則,皇上讓兩大部落聯姻也就罷了!可怎麼還暗中默許佐鷹王子爭取王位呢?”
  四阿哥淡淡而笑:“伊爾根覺羅大王子的同胞姐姐是納喇部的新王妃!現在可明白?”我‘哦’了一聲,笑道:“明白了!平衡各個部落的勢力!讓他們彼此牽制,彼此爭斗!誰都不能真正坐大!”
  四阿哥道:“這就是皇阿瑪同意佐鷹和敏敏婚事的最重要原因。還有一個就是伊爾根覺羅大王子,一方面大王子額娘出身顯貴,母族不僅在伊爾根覺羅部勢力龐大,在其他幾個部落也很有影響力,另一面伊爾根覺羅大王子本身也非王位合適的繼承人,佐鷹卻才能出眾。而且最重要的是額娘出身低賤,沒有勢力輔助,他將來繼承王位後,即使有蘇完瓜爾佳部落的支持,但卻要面對自己部落內大王子的勢力,兩相牽制!皇阿瑪自然默許他爭王位!”
  我拍腦袋歎道:“太復雜了!再說下去,就要把蒙古八大部落的姻親歷史關系和內外爭斗都理一遍了!我只要知道大概就好!知道敏敏嫁給十三阿哥不如嫁給佐鷹好處多就行了!在這種情況下,皇上既順了蘇完瓜爾佳王爺的心意,讓王爺對皇上感激,也順了自己的心意,又何樂而不為呢?”四阿哥微微一笑,沒再說話。
  我側頭回想著當日的情景,不禁趴在桌上笑起來,笑問他:“皇上不會糊塗嗎?多年前人家說我中意十阿哥,如今又知道我中意十三阿哥!”
  他搖頭說:“我從未覺得你會中意十弟,不過你不中意十三弟,我當年倒是有些納悶!”我眨了下眼睛嘲笑道:“自己弟弟總是最好的!”話剛出口,就發覺此話大有語病,他睨了我一眼,未吭聲。
  我趴在桌上,默默想了會,幽幽問道:“那皇上那句話的意思究竟是想讓我遂了心意,還是不想?”他笑說:“若曦!皇阿瑪的確很疼你!依照你所說的皇阿瑪的語氣和神態來說,皇阿瑪對你的事情倒是頗為躊躇,還是很照顧你心思的!”
  我臉埋在胳膊間,悶著聲音問:“那將來皇上會答應嗎?”過了半晌,他笑道:“終於會臉紅了!”我道:“才沒有呢!”他笑說:“沒有嗎?那你耳朵怎麼紅了呢?”我臉越發燙起來,靜靜趴著再不敢多話。
  他笑說:“等太子之事的風波平息,我就去求皇阿瑪,向皇阿瑪說明我們兩情相悅,等皇阿瑪問你時,你再表明心跡!以皇阿瑪對你我兩人的感情,應該會答應我們的懇求的!”
  我靜靜趴於桌上,凝神想著,他手輕輕落於我頭上,柔聲說:“不要費神琢磨了!此事我已想過!雖然你的婚事有些麻煩,可我又不去爭皇位,沒有什麼利益之爭!只要不涉及皇位,皇阿瑪對我們一向寬仁,對我更是慈愛,又疼你,他會成全的!”
  忽然兩聲‘篤篤’敲門聲,我一驚,猛地從椅上跳起。他歎道:“怎麼如今如此沉不住氣?這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你也如此驚慌!我又不是第一次來!”
  我揚聲問:“誰呀?”“奴才方合!”我忙關了窗戶,出來時又順手掩了屋門。打開院門,人堵在門前壓著聲音問:“什麼事情?”方合一面請安,一面遞給我藥,也壓著聲音低聲說:“十四爺吩咐的。服用方法裡頭都寫分明了。”
  我心下釋然,笑接了藥,他又打了個千,轉身而去。我握著藥,關好門進屋。隨手把藥擱在桌子上,又推開窗戶。
  他淡淡瞟了眼桌上的藥,立起身子,我問:“要走了嗎?”他點點頭,說:“自從太子求婚後,你就終日心神不寧,前陣子剛看著好些了,可皇阿瑪一句話就又讓你舉止失常。往後的日子只怕少不了風波,你打算就這個樣子去應對嗎?越是心內害怕面上才應越鎮靜,他人摸不清底細,才越不敢輕易出手!哪有自個猴急著自露馬腳的道理?”
  我咬了咬唇,點頭道:“記住了!”他道:“我走了!”我微微一笑說:“好!”他從桌上快速抽了張我練的字,待我驚覺劈手要奪時,他已經收攏進袖中:“做個見證,看你以後可有長進!”
  說完,提步而出,我立於窗前,看他走到院門口,伸手拉門時,回頭看了我一眼,隨即轉頭掩門而去。
  我立了半晌後緩緩坐於椅上,忽覺得這屋子前所未有的寂靜冷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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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氣越來越熱,康熙搬進了景致更為怡人的暢春園。大家因暑氣而心煩,我卻完全安定下來,嘴邊帶笑地待人接物,謹小慎微地服侍著康熙。雖然心底深處仍是隱隱的懼怕,可同時還夾雜著絲絲心安。
  四阿哥送的藥還未吃完,肋上的傷已經全好。遠遠地看見十四阿哥,忙趕著追上去,他和十阿哥這段時間總是有意無意地躲著我。十阿哥我倒是明白,可他若只是為了鐲子的事情,實在不必如此!
  我向他請安,謝他贈藥,他一笑而過。只道“十哥和福晉現在可逗著了!兩人忽然一改以前幾句話就劍拔弩張的樣子,見了面一個比一個客氣有禮,看著不象成婚多年,反倒更象臉皮脆嫩的新婚小夫妻!”我聽後拍掌大樂,原來這麼個莽撞人也有一天化為繞指柔!
  兩人笑著笑著,突然都靜了下來,他沉默了半晌道:“對不住!鐲子那天晚間我已送到了八哥府上!”我默默聽著,他輕歎口氣低頭道:“當時正在書房,他微笑著接過,隨手就拿桌上的石硯砸了粉碎!”
  我咬唇未語。他靜了靜說:“八哥當時笑說‘她終究還是跟了老四!’”我一驚,抬頭看向十四阿哥,正對上他炯炯雙眼,他問:“真的嗎?”
  我定了定神問:“你沒問他為何如此說嗎?”十四道:“八哥說你自打入宮後,就對四哥一直與眾不同!奉茶是最先按了他的喜好上,後來才陸續依了各人口味!很多事情上你都對四哥設法維護,甚至不惜潑茶燙十哥。四十七年廢太子時,你從塞外回來後,看四哥的眼神越發不同,還時而臉色泛紅。”十四阿哥‘哼’了一聲道:“後來,不用八哥提點,我都沒有少看到你和四哥眉來眼去,有時莞爾一笑,有時神色微嗔!八哥一向留心你一舉一動,看到的就更多了!”
  我忽地大笑起來,十四阿哥本來微帶怒氣,聞得我的笑聲,一時怔住,我帶著幾分淒涼笑道:“好個心思深沉如海的‘八賢王’!我竟真個不知道他從頭至尾是如此想的,原來他從未真正表露過自己的心思!他讓我看到的都是他想讓我感受到的!”我一直知道他‘逢人便示三分好’!但從未料到我也是那三分好中的一個。他既自始至終都有疑心,不曾相信過我,為何還能對我一副情深不移的樣子?說完心中酸澀,轉身就走!
  十四一把拽著我胳膊問:“你真的喜歡四哥嗎?”我側身盯著他冷笑說:“是!我喜歡四阿哥,我打小就一直喜歡四阿哥,對他深情似海!滿意了?”說完猛地摔脫他的手,快跑離去!
  正低頭猛跑,忽地撞到一個人身上,他一把扶住我,才沒有摔倒!抬眼看是四阿哥,他目光淡淡地看著我,一旁十三笑問:“後面有老虎追你嗎?”我心中酸痛,用力甩脫四阿哥的手,提步就走,一面眼淚潸然而下。
  四阿哥忙轉身一把拽著我,硬拖著我快步走到一旁的太湖石後,問:“怎麼了?”我只是默默掉眼淚,他不再說話,由著我哭。哭了半晌,我問他:“你以後真的不會騙我?有什麼都會直說?”他說:“是!”我點點頭,拿絹子抹干眼淚說:“我沒事了!”他靜靜看著我,我側頭微抿嘴角道:“想知道怎麼了?可這件事情如今我不想說,可不可以?”他點了下頭,沒再理會,道:“皇阿瑪等著見我和十三弟。”說著,轉身走了出去,我隨後跟了出來,一直等在外面的十三阿哥若有所思地盯了我幾眼,笑問四阿哥:“可以走了嗎?”四阿哥微一頷首,兩人快步而去。
  四阿哥忙轉身一把拽著我,硬拖著我快步走到一旁的太湖石後,問:“怎麼了?”我只是默默掉眼淚,他不再說話,由著我哭。哭了半晌,我問他:“你以後真的不會騙我?有什麼都會直說?”他說:“是!”我點點頭,拿絹子抹干眼淚說:“我沒事了!”他靜靜看著我,我側頭微抿嘴角道:“想知道怎麼了?可這件事情如今我不想說,可不可以?”他點了下頭,沒再理會,道:“皇阿瑪等著見我和十三弟。”說著,轉身走了出去,我隨後跟了出來,一直等在外面的十三阿哥若有所思地盯了我幾眼,笑問四阿哥:“可以走了嗎?”四阿哥微一頷首,兩人快步而去。
作者: bearlove    時間: 2011-5-19 20:07

第六章

  自從十阿哥大鬧乾清宮後,就一直躲著我,有時遠遠看見他的身影,我還未動,他很快就不見了。他打算躲我到什麼時候呢?不禁有些遺憾,想想卻也罷了!從此後他能與真心喜歡的人長相廝守,已經足夠!我本就是他生命中的過客,即使他以後再不理會我,那又有什麼打緊?
  而我是躲著八阿哥,能不見則不見。不是怨怪,當時初聞十四阿哥所言,的確心中難受,因為他竟然完全否決了我對他的心意,我多年的憂思剎那變得多麼可笑?而且我已太習慣於他溫潤如玉的謙謙君子風范,潛意識裡忘了他在心計上是和雍正互較高低的對手,甚至下意識地苛求他的完美。
  可靜下心來一想,人在氣頭上,誰說話不是帶著偏激?我對十四阿哥說的話不也是否定了他?最重要的是,自己又何嘗對他真正坦露過心跡,還不是遮遮掩掩的,甚至在相擁微笑時也藏著憂慮和不甘。自己都未曾做到,又怎能要求他人?
  他有疑心,我又何嘗沒有?他對姐姐一見鍾情,兩年刻骨相思,婚後似有若無的情意,愛恨糾纏的真相,他對我真如他所說不是對姐姐的移情嗎?草原上的場景有幾個男子敢說真話?或忍心說真話?言詞總是容易說的,而自己的心卻總是騙不了的!而且他縱有疑心,只怕也是隨著我的舉止時強時弱,何況我敢自問自己一句,當時心底深處真就沒有絲毫四阿哥的影子嗎?
  如果是現在的我,稜角被磨平很多,心境蒼涼很多,對世事無奈更多,妥協多了幾分,包容多了幾分,偏執少了一點,我和他也許結局會有不同!可回不去了!一切已如那個玉鐲,不管曾經多麼晶瑩剔透,光彩絢麗,如今卻已粉碎成灰,再多想又有什麼意思呢?一切的一切已經不能回頭!他和我都只能繼續自己前面的路。
  想著四阿哥,嘴邊不禁浮起一絲笑,在這個紫禁城城中,我并不是獨自一人,他願意傾聽我的恐懼擔心煩惱,提醒我未看清的紛雜局面,他願意坦誠以對,我不知道以後會如何,但至少現在是一個好的開始。想著他一次次的捉弄,又忍不住恨恨的,我在他面前似乎總是無計可施,落於下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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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日康熙和幾位阿哥在水閣中賞荷閒聊。我捧出綠玉荷葉托碟,上放的琉璃小碗中盛著冰鎮好的紅棗藕粉布丁,康熙看了眼笑問李德全:“若曦有多久沒花心思做過東西了?”李德全想了想回說:“大半年了!”說完自己先嘗了一小勺。
  康熙笑道:“看看她今日又有什麼新鮮花樣?”說著從李德全手中接過嘗了幾口,點頭道:“不錯!色澤晶瑩剔透,味道甜而不膩,入口即化!初嘗棗香濃郁,待最後卻只余淡淡荷香。”
  我忙躬身謝恩!康熙笑問:“還有嗎?給他們每人一份嘗嘗你的手藝。”我笑答:“有呢!只是再沒有這樣的綠玉荷葉碟,不那麼對景了!”
  說完轉身示意玉檀端進來。玉檀端著幾套琉璃碗碟進來,我先給太子爺奉上,他伸手欲接,我裝著未看見,輕輕擱在了桌上,然後一躬身走開。給四阿哥端了一碗擱在桌上,禁不住嘴角帶著絲幸災樂禍的笑瞅了他一眼,他眼光淡淡,目注前方,恍若未見。轉到八阿哥身旁時,他正含笑看著四阿哥,我低垂著頭放下碗碟後,俯了俯身子後就轉到了十阿哥身旁。
  待得給所有阿哥上完,各人開始食用,我立在康熙身後,看四阿哥剛一入口,就蹙了眉頭,瞬即眉頭展開,面色恢復如常,一小口一小口地慢慢用著。康熙笑問:“味道如何?”幾位阿哥都紛紛贊道:“確如皇阿瑪所言!”唯獨四阿哥沒有說話,康熙目注四阿哥問:“四阿哥,你覺得呢?”四阿哥回道:“兒臣也覺得甚好,正在回味,一時未顧及回答。”我趕忙低頭咬唇強忍著笑。
  待康熙用完,我收了碗碟退出來,把碗碟隨手交給太監,快走了幾步躲開,捂著肚子就開始笑,笑得眼淚差點出來。原來忍笑也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
  待笑夠了,又趕忙回去,和玉檀備好茶,給各位阿哥奉茶。我靜靜立在康熙身後,只見四阿哥面色平靜,一面陪康熙笑談,一面一杯接一杯地喝著茶。我再不敢抬頭,只顧著忍笑。
  待得李德全服侍康熙起身離開後,各位阿哥也紛紛離去。玉檀和我一面往回走,一面低聲道:“今日四王爺喝了好多杯茶!”我‘噗哧’一聲,又開始笑!玉檀被我笑得蒙蒙,我揮手說:“沒什麼!就是今日開心!”
  正走著,看到十三阿哥立於大樹下乘涼,我讓玉檀先行,快步走過去笑問:“四王爺呢?”十三道:“去更衣了!”我一聽又開始笑起來。喝了那麼多杯茶,是要去的。
  十三笑問:“什麼事情讓你這麼樂不可支?”我笑得上氣不接下氣,斷斷續續地低聲告訴十三阿哥:“四王爺今日吃的點心裡我加了一些別人沒有的東西!”十三問:“什麼?”我捂著肚子說:“鹽!”
  十三阿哥一聽,立即愣住,滿臉不敢置信,過了半晌,忽地也開始大笑,拍著腿道:“我說呢!難怪四哥是灌茶而非喝茶。哈,哈……天哪!你可真是包天的膽子,連四哥你也敢捉弄!還當著皇阿瑪的面!”我笑道:“誰讓他老是捉弄我?再說,若不當著皇上的面,他豈能由我擺布?”話音未落,忽看到四阿哥正走過來,我忙說:“我走了!”說著就要逃,十三阿哥一把抓住我笑說:“有膽子做,就不要跑!”
  我急得直跺腳,央求道:“他只怕現在正在氣頭上呢!你先容我避避!”十三阿哥猶豫了下,松了手,我忙拔腳就跑,未及跑出幾步,只聞得四阿哥冷冷的道:“回來!”聲音不高,我的腳步卻再也邁不出去,定定的立了會,耷拉著臉轉身慢慢蹭了過去。
  我偷眼打量了一下,他和十三阿哥正並肩立於樹下,面色清冷,難辨喜怒,十三阿哥有些擔心地看著我。
  待蹭到跟前,我低頭默默立著,他靜靜目注著我,忽地對十三阿哥說:“你先回!”。我忙可憐巴巴地看向十三阿哥,十三無奈地搖搖頭,表示愛莫能助,然後走了。
  我低頭等了半晌,他卻一直未出聲。實在受不了他的目光,抬頭道:“要打要罰隨你!可是別這麼吊著!”他淡淡說:“伸手!”
  我蹙眉看著他,不會吧?他還真要罰?努努嘴,把手伸了過去!他伸手過來,我正等著他一掌落下時,他已經握著我的手,帶著我轉到了大樹背面。
  他斜斜倚著樹干,問:“你現在不怕我了?”我道:“我幾時怕過你?”他緊了緊手,我的手有些疼,忙道:“以前是有一點點怕!”他哼道:“一點點?”我陪笑用手比劃道:“再多一點點!”他道:“看來還是讓你怕點好!”
  我瞥了眼他,低頭等著他如何讓我再怕。過了會,他忽然放開我的手,邁步就走,我愣了剎那,心中一慌,忙追了上去,問:“你真生氣了嗎?”他緊閉雙唇,眼光看著前方,只是邁步。我急道:“你不理我了?”他仍舊不看我一眼。
  我一急,也不顧兩人正在路上,拽著他衣袖,攔在他身前道:“我以後再不捉弄你了!”他停了腳步,無奈地道:“我沒有生氣!”他的表情讓我心中一松,忙放開他衣袖,讓開路。
  他繼續大步而行,我在側旁快步跟著,問:“那你干嗎剛才一句話也不說?”他皺著眉頭,道:“我很渴!”
  我知道我不該笑的,可是隨他走了一會,實在忍不住,低頭‘吭哧,吭哧’地壓著聲音笑起來。他盯了我一眼,我忙咬唇忍住,可不多久又笑了起來,他沒再理會,自顧快步而行。
  待看到前頭的太監,我忙叫了過來,
  笑著吩咐:“趕緊端杯茶來!跑快點!”他匆匆快跑著而去。我向他行禮告退,笑道:“王爺等茶吧!應該很快的!”他蹙眉揮揮手,我笑著轉身而去。
  到晚間睡覺時,躺在床上仍然想一回,笑一回。待笑累了,人也沉沉睡了過去。第二日起床後,玉檀笑看著我說:“很久未見姐姐心情這麼好過了!連眼睛裡都是笑意!”我‘啊’了一聲,問:“有嗎?”玉檀點點頭。
  我忙打開鏡匣一照,真是眉梢眼角帶著笑意!我上次眉眼俱笑究竟是什麼時候?久遠地我都不知道從何想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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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盛夏早已過去,太子爺的脾氣卻沒因暑氣消散而緩和,反而越發急躁。我想到他至死的囚禁生涯,頗多感慨同情,可轉而一想他若不被囚禁,我恐怕就要嫁給他,讓我在嫁他和他被囚禁中選擇,我毫無疑問選擇後者,又覺得自己的感慨同情很是虛偽!人總是在自己安穩後才會想起同情。
  康熙和眾位娘娘、阿哥、福晉、格格們都聚在太和殿慶祝中秋佳節。當值的太監宮女們各自忙碌,不當值的也聚在一起飲酒取樂共慶佳節。
  我提著食盒,本想回屋,可臨時突然改變主意,想著現在的御花園肯定沒有人,幾株桂花又開得正好,不如索性到那裡賞月、賞桂花、飲酒,不是比自個在屋裡更好?
  果然清清靜靜。涼如水的夜色中,浮動著桂花馥郁的香氣,我不禁腳步慢了下來,深深吸了幾口,正舉頭望月,一縷笛音乍起,唬了一跳!
  待心神定下,不禁有些詫異,誰在這裡吹笛?也不急著去尋,隨手將食盒擱於地上,背靠大樹,半仰頭看著圓月,靜品這一曲《梅花三弄》。
  雪中寒梅,姿態清潔,暗香浮動,雖無百花相陪,卻臨風搖曳、自得其樂。我心中約莫知道是誰,含著絲笑提起食盒,尋音而去。
  人未到,笛音卻轉哀,彷若一陣狂風突起,滿樹梅花終被打落,再不甘心,卻也得與泥塵共處。我心中驚詫,他何時竟然有如此傷痛?不禁腳步放緩,輕輕走了過去。
作者: bearlove    時間: 2011-5-19 20:07

第七章

  十三阿哥正立於桂花樹下,橫笛而奏,全無平日嘻笑不羈的樣子,神態安靜肅然。“精於騎射,發必命中,馳驟如飛。詩文翰墨,皆工致清新,雅擅音律,精於琴笛。”這樣一個文武全才、豪爽不羈的奇男兒如何一日日地挨過十年的幽禁生涯?想著眼睛有些模糊起來。
  一曲未終,十三阿哥已然停了笛音,向我看來。我忙打起精神,笑走過去,問道:“怎麼不吹完呢?擾了你的雅興?”
  十三阿哥一笑,道:“不知道是你!只覺得有人偷聽,所以停了!”
  我瞟了眼一旁石桌上的酒壇,笑問:“怎麼不在殿前陪皇上,竟撇下福晉獨自跑到這裡喝酒來了?”他瞅著我手中的食盒也笑道:“只准你挑好地方,我就不能來了?”
  我笑了笑,沒有說話,打開食盒,取了兩壺酒出來,向他做了個請的姿態。他一笑,坐於石凳上,拿起酒壺就是一口。
  我也坐下,拿起酒壺,和他一碰,各自仰著脖子喝了一口。十三斜撐著身子,看了會月亮,道:“很多年沒一起喝過酒了!”我歎道:“十年了!”兩人一時都默默看著月亮發起呆來。
  過了好半晌,十三側頭笑道:“難得今兒遇上,又都帶著酒,就好好再喝一次,否則說不定下次再喝又是十年後了!”
  他一句笑語,卻不知道說得完全正確。十年的幽禁,十年後,我知你平安得放,而我卻不知自己要身在何處了。如果有緣,也許十年後還能喝酒,如果無緣,那這也許就是最後的離別酒了。
  心中悲痛,強笑著說:“是該大醉一次!自從上次被你灌醉後,我一直都沒有再嘗過醉酒滋味!”
  十三挑了挑眉毛,一面與我碰酒壺,一面說:“上次明明是你自己拿起酒囊就一口口的灌,一副恨不得立即醉倒的樣子,怎麼是我醉灌你了?”
  “你不把我擄到外面去,我能一口口地灌酒嗎?”我瞪著他問。一副你再敢說不是你的錯,你試試的樣子。
  他哈哈笑著:“好!好!就算上次是我灌醉你的!不過今兒你可記住了,酒你自己帶了,人也是自個過來的。以後可不要再說是我灌你的。”
  兩人一面笑談,一面喝著酒,很快兩人手中酒壺就見底了,他笑拍了拍桌上的酒壇子道:“還是我有先見之明!”我笑道:“是,是!”一面取了兩個碗出來。十三笑說:“還是你合我心意,原本就該如此飲酒,最不耐煩拿著小杯子唧唧歪歪!”說著一人倒了一碗。
  兩人喝著喝著,都默了下來,我想著十三即將而來的命運,自己未知的命運,心中難過。十三不知道想起什麼,也是眼角帶著幾絲愁悶。
  兩人時不時地碰一下,喝一口,各自愁傷著。傷心時喝酒最易醉,兩人又都已經喝了不少。此時都帶著幾分酒意,忽又相對著大笑起來。笑著笑著我趴在石桌上,用手偷偷抹干了眼角的淚。
  正趴著時,忽聽得一縷哀傷的笛聲響起。是剛才未吹完的曲子,我側頭靜看著他,他為何心中如此哀愁?
  一曲吹畢,十三手握玉笛,起身踱了幾步,慢聲吟道:

  赤欄橋外柳毿毿,千樹桃花一草庵。
  正是春光三月裡,依稀風景似江南。
  片月銜山出遠天,笛聲悠揚晚風前。
  白鷗浩蕩春波闊,安穩輕舟淺水邊。

  我撐著頭笑道:“人家‘才高八斗’者也要‘七步成詩’,你這三五步就作了這麼多,豈不羞煞曹植。”十三歪著腦袋,懶洋洋地說:“以前寫好的,只是一時心中感慨,念了出來而已。”
  我默看了他一會歎道:“你若不生在帝王家,該多好!就不必只用詩詞羨慕閒逸了!”他深吸口氣,側身而立,背負雙手,仰頭望著月亮,過好一會子才說:“我自己也不知道想過多少次了!我一直向往著有一天能騎馬,帶笛,配劍,自由縱橫在天地間,漠北射雕,江南聽曲。暢意時幕天席地、飲酒舞劍,雅致時紅袖添香、燈下吟詩。但此身已托帝王家,即使我可以跳出樊籠,卻有我不能割捨的人,不願讓他獨自一人面對風刀霜劍!他雖有額娘、同胞親弟,可和沒有也差不多!”
  只覺淚水猛然落下,竟連擦拭都來不及,剛剛拭干舊淚,新淚又已下。十三轉頭默默看著我。
  我一面雙手胡亂抹著眼淚,一面強笑著說:“有些喝多了,酒竟然都化作了淚。”他扯扯嘴角,想笑,卻終是沒有笑出來。走回桌邊,端起碗仰脖灌下。
  我也灌了一大口。手撐住頭,問他:“十三阿哥,在這個紫禁城裡,你我是難得想法一致的人,如果能湊在一起倒是好。可是奇怪了,你為何不喜歡我呢?”
  十三正在喝酒,忽聽得此言,一下子嗆住了,側頭咳嗽了好幾聲,這才轉頭挑眉笑說:“我還納悶,我這麼個風姿英拔的人在你面前,可也沒見你喜歡我呀?”
  我斜睨了他一眼,嘲諷道:“連我這鎖在深宮的人都聽聞了不少你的風流逸事,惹了多少相思債,還嫌不夠多?你平日走在路上可敢回頭?”
  十三納悶地說:“為何不敢回頭?”我忍笑道:“不怕回頭看見跌碎一地的芳心?”他大笑著搖搖頭,指了指我道:“彼此!彼此!”兩人相視大笑起來。
  我笑說:“我先問的,你先回答。”他低頭默想了一會,說:“初見你,印象最深的就是你和郭絡羅小格格打架,潑辣厲害之極,心中震驚,怎麼可能喜歡?額娘很早就去了,甚至她的相貌都日漸模糊,可我永遠都忘不了她溫柔的懷抱,她會在我耳邊低聲唱好聽的歌,她說話很輕很軟,她笑時,眉眼彎彎如水一般。而你……”他笑瞇瞇地看著我說:“太粗魯了!”
  我點點頭說:“典型的‘俄狄普斯情結’。”他迷惑地問:“什麼情結?”我笑看著他說:“就是說一個人很渴望母愛,他會不自覺地希望自己的妻子能象母親一樣溫柔憐惜地對他。”這也就是他不喜歡敏敏的原因了。敏敏雖好,可不是他想要的。
  十三愣了一下,笑說:“也許對吧!那你呢?”
  我也低頭默想了一會,抬頭看著他說:“我告訴你,可你不能再告訴別人。”說完想了想,又補道:“任何人,包括四阿哥!”
  他笑點點頭,說:“看來我在你心中竟是個口風不嚴實的人。”我這才一面想著,一面說:“我在男女之情上本就是個被動的人。後來發生了點事情,就越發被動。然後入宮後,就更是把自己的心看得牢牢的。唯恐不小心,就是一回首百年身了。這紫禁城中的男人都有太多老婆,而我一直在心裡抗拒著和那麼多女人分享一個丈夫……”十三表情詫異,我瞟了他一眼,無奈地道:“你不見得懂的,可這就是我心裡深處的想法,不過這不是最重要的,個人即使有再多的無奈不甘總會慢慢向周圍環境妥協。就如你本不願參予權利之爭,可你卻參予了。我即使不願意,可我已經慢慢接受這個不可更改的事實。也許還有不甘,還有掙扎,但我怎麼和整個環境對抗呢?”我苦笑著朝十三搖搖頭。
  我輕歎口氣道:“最重要的是我一面渴望著有人能誠心誠意的對我,可我又不相信這個宮廷裡會有這樣的人,如果我不能相信,那我的心總是無法真正敞開,去接納他。也許我太懦弱,太害怕傷害,我不能象敏敏那樣自己先付出,去爭取,我總是被動地等著對方付出,等著對方一點點讓我相信,然後我才有可能打開我的心,慢慢喜歡上他。”
  我看十三表情嚴肅,扯了個笑,語氣輕快地道:“現在你可明白我為什麼不可能喜歡你了?就是因為你沒有先來喜歡我!”
  他皺眉道:“看來我得讓四哥繼續努力!你的心不容易打動!他又先天失利,已經有了福晉,不過幸好大家都一樣!”我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們的事情不要你管!”十三笑和我碰了下碗,兩人飲了幾口酒,他斂了笑意,緩緩道:“若曦,我不管你和八哥之間究竟怎麼回事!但如今你既已和四哥有了約定,你就要一心一意待四哥!”
  我手一抖,碗落地而碎。心亂如麻,靜了半晌,才敢抬頭看他:“你怎麼知道的?四阿哥知道嗎?”
  他搖搖頭說:“四哥如今應該還不知道!一則你藏得真是好,二則,我們一直以為十四弟和你之間有瓜葛,把注意力都放在他身上了。可當我聽敏敏說你教她唱戲,又請了八哥來看,後來再問她此事,她卻支支吾吾不願意再說,心中就存了納悶。十哥鬧著休妻的那天,你居然因為八哥的一個眼神就連茶都端不穩,我更是存了疑心。可一直不能確定,今日其實只是拿話來試你,卻果然如此!”
  我神色哀淒地看著他,求道:“千萬莫讓四阿哥知道!”十三阿哥道:“我不會告訴他的!雖然此事的確有些不妥,不過你也把四哥想得太小氣了!佐鷹能包容敏敏,四哥就不能包容你了?”
  我搖頭道:“我從不覺得一個女人在嫁人前喜歡過別人有什麼不對,難道只准男人三妻四妾的娶,女人連曾經喜歡一個人的權利都沒有?我既不覺得自己有做錯什麼,當然根本不介意讓他知道。如果是十阿哥、十四阿哥或者其他任何一個人,我早就和他說了,可唯獨八阿哥不可以!”
  十三疑惑地問:“這話怎麼說?”我淒涼地道:“我沒有辦法告訴你!但是真的唯獨八阿哥不能讓他知道,也許他可以不管現在或以後都不計較,但我不可以冒險,這個險,我冒不起!”
  說完撐頭默默呆坐著,滿心憂痛。十三輕歎口氣道:“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不過我相信你,你肯定有迫不得已的理由!”我忍不住伸手拉著他胳膊輕搖了幾下!我何其有幸,有如十三阿哥這般的朋友!
  他輕拍了拍我手背,暖暖一笑,慢飲了口酒道:“以前我也曾希望過你和四哥在一起,畢竟一個是我心中最重要的人,一個是我真正贊賞的知己。可後來你不願意,我雖不能理解你前後矛盾的言行,但更不願勉強你。四哥雖對你越發留心,可也不是非要你不可,你把簪子和鏈子退回來時,四哥自嘲地笑笑,對我打趣道‘連終身不嫁,長伴古佛青燈都寫出來了!下次該不會寧死不嫁吧?罷了!不勉強她!’,說完,就把東西丟開,對你也不再上心。可從塞外回來後,四哥心思又變了,把鏈子又尋了出來。”
  我忍不住問道:“為了玉佩?”十三瞪了我一眼道:“你以為個個都是太子爺?”我咬唇未語,他笑道:“你真是個傻子!當日眾人固然是為敏敏驚艷,可有心之人真正贊歎感佩的卻是你!曲是你編的,舞是你排的,那如夢如幻的場景都是你的手筆!就連我如今都想著你若舞動一曲該是何等令人震驚?而最難得的是你對敏敏的心,紫禁城裡象你這般大的女子哪個不是變著花樣爭奇斗艷,鉤心斗角的爭寵,很多貌似素靜守拙的,也不過是‘以退為進’。可你卻真正只是讓敏敏美麗,帶著呵護欣賞去誠心贊歎維護另一個女子的美麗,老實說,我是沒見過!估計四哥也沒見過!”他抿了口酒笑說:“還有你為維護十四弟所做的一切,‘義氣’二字你也當得起!’”
  我苦笑著搖搖頭。十三阿哥接著道:“四哥做事,一貫心中自有定數,沉穩不亂,可當四哥身上揣著簪子鏈子好幾天,卻一直猶豫不決是否給你時,我才驚覺他對你不是簡單地動動心思而已。所以當那日看到你戴簪而來,我心裡竟然是松了口氣的感覺!十哥踹你一腳時,我看到四哥一瞬間眼裡全是心疼。”
  “四哥府中一向規矩森嚴,從沒有人敢任意胡鬧!”他模仿四阿哥肅著臉,眼神冷淡地看著我說:“不提家法,就四哥那張臉和眼神,就足以把所有人震懾住了!”我拍了他一下,氣笑道:“夠了,你沒有四王爺的氣勢,學虎反象貓!”他哈哈笑著說:“你捉弄他那次,我還真為你擔了心,可回頭問四哥如何處置你的,他居然淡淡說‘不是什麼大事,隨她去吧!難得見她這麼高興!’”
  我目注著地上的碎瓷片,幾絲暖意隱隱流動,猛地端起十三的酒碗,‘咕咚,咕咚’盡數灌下。十三拿過空碗倒滿酒,自己也喝了幾大口。
  十三雙手撐在桌上,俯身對著我的臉,神色肅然地道:“若曦,不管你是因為怕皇阿瑪指婚還是心裡有四哥,反正你如今已經給了四哥承諾,你就要好好對他,若因為八哥而傷四哥的心,我不會原諒你的!搖擺不定,傷人傷己,我瞧不起這樣的女人!”說完緊盯著我。
  我立即回道:“我既然做了選擇,以後就絕不會再和八阿哥有男女私情,因為我也討厭夾纏不清的男女關系。”
  十三阿哥緩緩坐了回去,喝了口酒,說:“若曦,四哥是個心事藏得很深的人,又極難和他人親近,人人都只看到他的冷,卻不知道他心底的熱。他言詞鋒利冰冷,他的妻兒都對他頗為畏懼,卻不知他鋒利下的暖。這樣的性格很容易自苦,有什麼事情,我雖可以陪他說說,可我只能分擔他的心事,不能分擔他的愁悶,他仍舊是寂寞的。我總盼著有人,在他煩心時引他開顏,在他孤寂時握住他的手,讓他知道他身邊有人相陪。。你雖老說自己沒有讀過什麼書,可我知道你讀的書絕不會比我們少,胸中自有丘壑,見解也最是別出機杼。與你暢談時,甚至感覺你根本不是養在深閨的女子,那些名山大川、江河湖海好似都親身游覽過。”他凝視著我,一字一頓地說:“只要你願意,你和四哥肯定能彼此交心的,因為你能理解他的志向,他的苦,他的痛!”
  我愣愣發呆,十三阿哥垂頭靜默了好一陣子,忽地叫道:“若曦!有幾句話,你一定要好好記住!以後不見得有機會仔細說,索性今日全說了!”
作者: bearlove    時間: 2011-5-19 20:07

第八章

  他憐憫地凝視著我說:“皇阿瑪這麼多年一直如此疼你,固然是因為你心思聰慧靈巧,盡心服侍!可更重要的是因為你是這紫禁城中罕見的一直沒有利欲心的人,從無爭權奪利的心,沒有偏幫過任何人,沒有打壓過任何人,只是一心一意地服侍皇阿瑪。以後你也要如此!”
  “你這些年表面上看起來確是風光無限,一個李德全,一個你,不要說一般大臣,就是我們這些阿哥和娘娘見了都是臉帶三分笑,可這紫禁城暗地裡不知多少人嫉恨於你!你能一直平安無事,不是因為八哥是你姐夫,也不是因為你和我,和十哥,十四弟要好,而是全憑皇阿瑪的寵愛!你若參予進我們的爭斗,你會失去皇阿瑪對你的信任和疼寵,你若失去了皇阿瑪的寵愛,那歷年積攢下的怨恨會盡數發洩出來!若曦啊!到那時你怎麼受得了那份苦呢?”
  “再說了,這本就是我們男人之間的爭斗!我們如此做,是為了自己的欲望私心,想要更多的尊榮,更多的權利,想要坐到那個最高的位置上。不管結果,都是我們應該付出的代價。可你憑什麼為我們的欲望而犧牲呢?這不是你應付出的。”
  我捧著頭,痛苦地問:“為什麼?為什麼非要提醒我這些?我不想知道!”他柔聲道:“八哥是你姐夫,更何況你還……,就是十哥,十四弟也是你很難割捨的人,可你又已經答應了四哥,我怕你一時感情用事卷進我們的爭斗。我知道眼看著一切的發生讓你痛苦,可如果參合進來你會更痛苦!”
  十三默默喝了會酒,歎道:“這就是帝王家!無可避免的爭斗和痛苦!沒有人能阻止!就是睿智如皇阿瑪也只能無奈地目睹著一切的發生,何況你呢?若曦!我只要你將來跟著四哥,好好對他。別的事情你都不要理會,誰勝誰負,是我們之間的事情。”
  十三拍了拍我背道:“我們可是說好今日要大醉一場的,不要再談這些俗事,喝酒!”
  我碗到立干,只想快快醉死過去,再不要面對這些事情!十三也好似有意要灌醉我,一碗接一碗地給我倒酒。
  不大會功夫,我已經眼光迷離,只知道喃喃說‘喝’!然後就是我醉酒的一貫風格,頭一歪黑沉沉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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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起床時,發現自己合衣躺在床上,忙掀開被子想要坐起,頭一陣疼痛,又坐了回去。緩了緩,才起床洗漱。笑問玉檀:“昨兒晚上你回來時,我在屋子裡嗎?”玉檀笑道:“我回來時,看姐姐已經睡下了!”我點點頭,沒再說話。
  待到去當值時,已經晚了,所幸萬歲爺上朝未歸,晚到一點倒不至於有大礙!喝了濃濃一杯茶後,才頭腦清楚了些。正在煮水,王喜快跑而進,臉色凝重,低聲道:“姐姐今日一切留心,萬歲爺下朝了!”我看他臉色不對,想再問幾句,他卻已經轉身匆匆而去。
  我靜了靜,選了康熙平日最喜歡的茶具,沖泡好後,又特地涼了一下,待到比康熙日常喜歡的溫度稍高後,才托著茶盤小碎步悄悄而入大殿。
  入目處,從三阿哥到十七阿哥,并康熙的表弟、領侍衛內大臣公鄂倫岱,領侍衛內大臣公阿靈阿,內大臣明珠之子、翰林院掌院學士揆敘等滿族重臣黑壓壓跪了一地。康熙臉色鐵青,雖滿屋子人,卻落針可聞。
  我心中一動,莫非今日就要宣布廢太子?輕輕將茶盅放置於桌上,人還未來得及行禮退下,康熙猛然端起茶盅朝四阿哥身上砸去,我立即跪倒在地上,一時心中驚痛懼怕,大氣也不敢喘。
  四阿哥不敢閃避,任由茶盅帶茶湯盡數打在身上,上身立即濕了一片,茶盅順著袍子滾落到地上,滴溜溜的打著圈,死一般的沉寂中青瓷撞擊地面的脆響擊打在人心上,聲聲都是天子之怒,讓人驚顫!
  我俯頭跪在地上,一面傷痛,一面慶幸茶湯不算燙!腦中細細琢磨過去,卻無半點頭緒,只知道今年太子會被廢,可四阿哥會有什麼事情呢?轉而一驚,十三阿哥!如果現在的歷史是我所知道的歷史的話,最終是十三有事情,而非四阿哥!一面是放下了心,可一面又難受起來!
  康熙冷冷地道:“朕早已有旨‘諸阿哥中如有鑽營謀為皇太子者,即國之賊,法斷不容’,你卻命人通過各種渠道散布流言蜚語,大肆宣揚太子胤礽的惡劣行跡,在滿漢官員以及京師與江南士民中制造倒太子的輿論。還揚言胤礽的儲君之位並不穩固,隨時可能再次被廢黜。好個陽奉陰違的雍親王!”
  康熙一面說,四阿哥一面磕頭,回道:“此事絕非兒臣所為!”康熙盯向領侍衛內大臣公阿靈阿和翰林院掌院學士揆敘,兩人都‘砰砰’磕頭道:“臣有罪!臣知罪!可此事實在與四王爺不相干!是臣等私自行動。”一面說著,一面閃閃避避地打量四阿哥神色。
  康熙猛然一拍桌子怒道:“你們可真是忠心耿耿!眼裡還有朕嗎?”怒指著四阿哥道:“他們這兩三年來和你暗中往來,何地見面,何人在場,都有證據。若非為你,難道如此做是為了他們自己?是他們謀太子之位?”
  四阿哥眼色沉沉掃過阿靈阿和揆敘,磕頭頓首道:“兒臣雖與他們有過接觸,但從未指使過他們此事!”
  我心中微動,看向八阿哥,他面色肅然,目光如水,淡淡凝視著身前的地面。腦中忽地閃過他說過的話‘不要是老四!否則只會受罪,反倒枉費我如今的一番心血!’剎那一切都已明白!這是他為四阿哥布的局!好個一箭雙雕,打擊了太子,又可以鏟除四阿哥。借助四阿哥了解太子動向,扳倒太子,太子大勢已去,立即向四阿哥下手。而阿靈阿、揆敘定是既負責四處散布謠言,為八阿哥倒太子的行動制造聲勢;又負責八阿哥和四阿哥之間的消息互通。此時四阿哥有口難辯,因為的確與阿靈阿、揆敘有過私下來往,而往來內容又都不可告人,甚至只怕比散布謠言更嚴重。先有人向康熙密告此事乃四阿哥所為,再阿靈阿、揆敘此番惺惺作態一力維護四阿哥的樣子更是讓康熙連懷疑之心都無,他們越是不承認乃四阿哥指使,康熙就越發相信,越發憤怒!受太子結黨營私案的影響,再加上對阿哥謀求皇位的忌憚和深惡痛絕,康熙怎能不怒?此番雖沒有謀逆舉動,但康熙也絕對不會輕饒四阿哥的。想通此節,才真正明白十三阿哥十年幽禁就是為此。
  我盯著八阿哥,這個局絕非短時間內布置的,散播謠言動搖人心非短時間內能奏效,而他和四阿哥的互通消息早在十四阿哥抗旨去草原時就已有,他只怕兩三年前已經想好一切。就連阿靈阿、揆敘肯定都是一步步誘導入觳,此時他們若招認是八阿哥,那他們一樣獲罪而且再無翻身機會,可若他們栽贓給四阿哥,八阿哥卻是他們的翻身資本。這些只是我這一瞬時推斷出的,至於阿靈阿、揆敘是否還有其它把柄握在八阿哥手中,或還有其它交易就非我所能知道的了。
  腦中思慮越清楚,就越發驚歎,我知道雍正手段酷厲,明白能被雍正視作對手的人也絕非泛泛之輩。可我一直看到的都是他柔情似水的一面,漸漸忽略了他是歷史上的‘八賢王’,今日才真正直面了他的另一面,他忽地眼光投向我,兩人目光輕觸,他波瀾不興,冷淡地掃過我,又垂目凝視著地面。
  十三阿哥忽地站起,上前幾步跪倒在康熙跟前,四阿哥叫道:“十三弟!”十三阿哥恍若未聞對康熙磕頭道:“事已至此,皇阿瑪遲早會查出真相,兒臣就自己招了吧!此事乃兒臣暗自授意阿靈阿和揆敘,假借四哥的名義四處散布謠言。”說完側頭看著阿靈阿和揆敘說:“事已至此,無謂再多隱瞞,既然已經全部攤開,就誰都別想逃!”說著眼光從八阿哥臉上冷冷掃過。
  十阿哥抬起頭,朗聲道:“十三弟這話倒是稀奇,誰不知道你和四哥一向形影不離!難道你的意思不就是四哥的意思嗎?”我盯向十阿哥,不知自己該怒該傷。我一直在怕這一幕,但這一幕終於在我眼前上演了!
  康熙冷冷目注著十三阿哥,十三阿哥磕頭道:“皇阿瑪只管問阿靈阿和揆敘,兒臣之言是否屬實自可知!”
  康熙看著阿靈阿和揆敘,極其冰冷地說:“實情究竟如何?”
  阿靈阿和揆敘一時舉棋不定,十四阿哥猛地站起,上前幾步磕頭道:“據兒臣看,此事應非四哥所為!四哥心性寡淡,常在府中參禪念經,平日又最是孝順體諒皇阿瑪心意!絕不會做出如此大逆皇阿瑪心思的事情。”
  康熙凝視了十四阿哥一會,依舊盯向阿靈阿和揆敘,他們兩人磕頭道:“臣罪該萬死!確是十三阿哥示意!”,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將事情前後始末一一道出,具體見面日期,私下相談內容,俱清除分明。康熙聽完擱於桌上的手緊緊握拳,目注著四阿哥喝問:“是胤祥所為嗎?”
  我心中一緊,此問是個圈套!不管是與不是都不對!
  四阿哥抬頭冷冷瞥了眼十三阿哥,極其重重地磕了個頭,額頭緊貼著地面沉聲道:“確非兒臣所為!兒臣也不知是否是十三弟所為!”
  我心中一松,緊接著卻是無限悲哀!他這個頭是向十三磕的,一切已成定局!頭貼在地上,眼淚汩汩而落,在十三的威脅下,八阿哥被迫做了退讓,雖然沒有打垮四阿哥,可已經砍掉了四阿哥的左膀右臂,更重要的是讓康熙對四阿哥起了疑心。
  康熙靜默了半晌,對著三阿哥吩咐道:“帶人把皇十三子胤祥幽禁於養蜂夾道,沒有聖旨任何人不得接近探訪!阿靈阿和揆敘交由刑部詳查議罪!”三阿哥忙磕頭領命。
  十三阿哥向康熙重重磕了三個響頭,長身立起,隨侍衛而出,自始至終未再瞧過任何人一眼。緩步而出的十三阿哥,神色超逸出塵,姿態翩然隨意,不象受罰而去,更象赴美人之約而往,彷佛等著他的不是那個簡陋不堪,陰暗潮濕,有門沒窗戶,夏天熱得要暈,冬天冷得要死,養蜂人所住的工棚,而是‘片月銜山出遠天,笛聲悠揚晚風前。白鷗浩蕩春波闊,安穩輕舟淺水邊。’
  康熙目注著十三阿哥漸遠的背影,忽露疲憊之色,對眾人淡淡道:“跪安吧!”說完起身,李德全忙服侍著出去。眾人低頭跪著直到康熙走遠後,才陸續起身靜默著退出。
  人漸漸都散後,八阿哥才起身,掃了眼仍然額頭緊貼地面而跪的四阿哥,淡淡瞥了一眼直挺挺跪在地上的我,轉身慢步而出。九阿哥笑看了一眼四阿哥,又朝我笑點點頭,隨八阿哥出去。十阿哥起身看著我上前低低叫道:“若曦!”我沒有理會,他俯身欲扶我站起,我狠狠打開他的手冷冷道:“走開!”
  十四阿哥立於門前,靜靜瞅著我和十阿哥,淡淡說:“十哥走吧!她正在氣頭上,不會和我們說話的。”十阿哥靜默了會,轉身隨十四阿哥離去。
  我靜靜跪了一會,起身走到四阿哥身旁,他仍然額頭貼地而跪,紋絲不動。我低頭凝視著他彎成弓狀的背,我知道這個結果,甚至知道十三阿哥十年後安然得放依然心痛難耐,他在無思想准備的情況下面對這一幕,又不知道囚禁是否從此就是一生,是何等傷痛?更何況是為他而犧牲?
  半晌後,強忍著悲痛,蹲在他身旁柔聲說:“他們都走了!你也回去吧!”。我等了半晌後,他依舊身如泥塑,一動未動。我深吸口氣,淡淡說:“你打算一直跪下去嗎?十三阿哥就能跪回來了?”他背一緊,肩頭抖了幾抖,慢慢直起身子,看向我,眼神死寂卻隱隱烈焰燃燒,灼得人眼刺痛。我看著他胸前的茶沫,抽出絹子輕輕把粘在袍子上的茶葉拭去。
  等我拭完後,他靜靜站起,轉身,一步一步緩緩離去。我蹲著目送他背影遠去。身邊少了慣常相陪的十三阿哥,他的背影絲絲淒涼。
  想著昨日夜裡還與十三阿哥舉杯對飲,今日就是生離!想著他挑眉而笑的表情,想起他策馬帶我疾馳在夜色中,想起我們暢談闊論,想起他草原篝火旁的祝酒歌,想起他長身玉立和敏敏對視的英姿,再想著那個狹小潮濕陰暗的養蜂夾道,再也忍不住,坐在地上,壓著聲音哭起來!空落落的陰沉大屋中,我縮肩抱頭哭泣,只有回蕩在屋中的幽幽哭聲相陪。
作者: bearlove    時間: 2011-5-19 20:07

第九章

  距十三阿哥被囚禁已經七天,四阿哥謝絕一切朝事,稱‘未能及時發現、勸誡十三弟行為,讓皇阿瑪憂心傷神!’,告罪閉門在家念經思過!八阿哥依舊舉止翩翩,笑如暖玉。我漠然請安,他微笑客氣地說:‘起吧!’。我帶著個恍惚的笑想,一切都變了,連以前看似平靜祥和的日子都一去不返。
  輕扇著蒲扇,水已經滾了好一會,才猛然反應過來,忙扔了扇子,沖泡了一壺‘大紅袍’,端起茶杯輕抿一口,腦中浮現十三阿哥微瞇雙眼品茶而贊的表情,從今後,誰為你煮茶,誰聽你吹笛,誰能讓你微展眉頭?
  ‘篤篤’幾聲敲門聲,我靜靜看向院門,卻沒有任何心思理會。過了半晌,又是幾聲‘篤篤’聲後,門被推開,十四阿哥看著正坐於桂花樹下品茶的我,微蹙了下眉頭說:“人在,為何不答話?”
  我收回目光,又端了杯茶一飲而盡。他走到桌旁坐下,“你真就打算從此除了請安問好,再不和我們說話了?能喝杯茶嗎?”我看著桌上的茶具不禁苦笑起來,“茶具都是你送的,能不讓你喝嗎?”
  他端起杯茶輕抿了幾口道:“若曦,知道你和十三哥好,可我們也是從小玩大的!你豈能厚此薄彼?再說,很多事情只是立場問題,并沒有對錯!”我淡淡問:“今日你是來說教的嗎?我沒有心情聽!”
  他輕歎口氣,從懷裡掏出封信給我,我眼光未動,依舊端著茶杯慢慢而飲,他道:“綠蕪為了見我,在我府邸側門跪了一天一夜才求得小廝為她通傳。”我一愣,看向他,他道:“綠蕪給你的信!”我忙放了茶盅,接過信,匆匆撕開。十四靜了一會冷聲道:“聽聞綠蕪在四哥府前也跪過,卻自始至終無人理會!她無奈之下才找的我!真是……”我抬頭瞥了他一眼,他冷笑一聲,未再說話。
  看完後,默默發呆。十四阿哥問:“你若要回信,就趕緊寫了,我一順帶出去給她,也趁早絕了她的癡心!”我問:“你如何知道信的內容?”他淡淡道:“綠蕪已經求過我了,我說皇阿瑪已經說過‘沒有聖旨,任何人不得接近探訪’,更何況她這樣的要求。讓她絕了念頭。她卻仍然不死心,又求我給你帶信,她不說我也猜得到內容。本不想替她送這封信,可又實在可憐她一番心思!想著以你和十三哥的交情,也許你的話她能聽進去!你好生勸勸她吧!否則我真怕十三哥還沒什麼!她倒先香消玉隕了!”他靜默了一會,歎道:“綠蕪如今憔悴不堪,縱是我有鐵石心腸,看到她也軟了幾分!”
  我問:“你們真的沒有法子嗎?”他誠懇地說:“若曦!這事本身與我們并沒有利益沖突,如果能成人之美,何樂不為?難道我在你心中就真的如此冷血?辦不了,是因為皇阿瑪已有聖旨,現在看管十三哥的人都是三哥選出後,皇阿瑪親自點頭准了的。再要添加人,也肯定要皇阿瑪同意。可如今如果和十三哥扯上聯系,免不了被皇阿瑪懷疑散布謠言之事非十三哥一人之意。連四哥都忙著和十三哥撇清關系,何況我們呢?如今沒有任何人敢為十三哥說話的。”
  我冷‘哼’了一聲,沒有說話。本就是你們做的,你們當然更是忌諱。其實一切都明白,只是總抱著一線希望。
  我出了會子神,轉身進屋,寫道:“奈何人微力薄,不見得有用,但必當盡力!靜候消息!”想了想,又加道:“照顧好自己身體!否則一切休提,又何來照顧十三爺之說?”寫完後,仔細封好信封。
  十四阿哥接過信後,看了眼我封得嚴嚴實實的信口,譏笑道:“你這是怕我看嗎?”我淡淡說:“做給綠蕪看的,女子間的閨房話,不想綠蕪不好意思!”他釋然一笑,揣好信起身要去。
  我叫道:“十四阿哥!”他回身靜靜等我說話,我道:“吩咐一下守門的人,見到綠蕪客氣有禮些!”他道:“放心吧!已經吩咐過了!見不見在我,但不許他們怠慢!”我向他行禮。
  他笑笑轉身想走,腳步卻又頓住,臉色頗為躊躇。過了半晌才道:“有些話,論理我本不該多言,但……”我截道:“那就不要說了!”他盯了我一眼,一甩袖,轉身就走,快出門時,忽地停步,回身道:“不管你對四哥是真有情還是假有情,都就此打住吧,你是聰明人,無謂為難自己!”說完快步而去。
  我靜靜站了很久,拿起早已涼透的茶,一口飲下。原來不管再好的茶,涼後都是苦澀難言!
  拿著綠蕪的信,看一回,想一回,在院子裡不停踱步。思來想去,只有一條路可以走,成與不成只能如此。想著康熙當日的震怒,心下也是懼怕,可想著十三阿哥,想著他縱馬馳騁的快意,和今日孤零零一人,再想想綠蕪的深情和才情,至少她可以陪十三彈琴、寫字、畫畫、吟詩消磨渡過漫長歲月。於她而言是這是最大的幸福。於十三而言,是寂寞苦清日子裡的一點溫暖。這也是我唯一能為十三做的了!
  拿著綠蕪的信,又一字字讀了一遍,想起和十三阿哥間的相交相知,微微笑著拿定了最後的主意。
  “字請若曦姑娘台鑒:
  賤妾綠蕪,浙江烏程人氏。本系閨閣幼質,生於良家,長於淑室;每學聖賢,常伴馨香。祖上亦曾高樓連苑,金玉為堂;綠柳拂檻,紅渠生池。然人生無常,命由乃衍;一朝風雨,大廈忽傾!淪落煙坊,實羞門楣;飄零風塵,本非妾意。與十三爺結識,尚在幼時,品酒論詩,琴笛相來。本文墨之交,實綠蕪之幸!蒙爺不棄,多年呵護,妾一介苦命,方保周全。妾本風煙,與爺泥雲有別,雖潔身自好,然明珠投暗,白璧蒙塵,自當明志,何敢存一絲他想。然日前得信,驚悉十三爺忤怒天顏,帝發雷霆,將其禁於養蜂道,妾如雷轟頂,夜不能寐!思前忖後,淚浸衾枕。恨微身不能替之受難,十三爺金玉之軀,何能捱霜草之寒?
  常思妾雖出身低賤,少讀聖賢,亦曉‘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雖不能救爺脫拔苦海,唯願同爺苦難與共,若能於爺監禁處,做一粗使丫頭灑掃庭院,照拂起居,日夜侍讀。此願能償,綠蕪此生何求?
  妾與姑娘,雖一面之緣,但常聞爺贊姑娘‘有林下之風’,妾為十三爺事,求告無門。知姑娘為巾幗丈夫,女中孟嘗。必能念妾一片真心,施加援手。姑娘身近天眷,頗得聖寵。然此事難為,奈何妾走投無路,只抱萬一希望,泣求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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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康熙今日心情好似不錯,我、李德全、王喜伺候著在御花園內散步。康熙走了一圈,坐於石凳上休息。神色祥和地目注著前方。恰是金秋,滿樹黃透的樹葉在陽光下彷似透明,片片都透著嫵媚。
  康熙側頭對李德全笑說:“蘇麻喇姑最是愛秋季,說是‘比春天都絢爛’!”李德全躬身笑回:“正是,奴才還記得姑姑站在黃透的銀杏樹下笑著唱歌呢!”康熙眼光投注在地上的金黃落葉上,嘴角帶著絲笑說:“是啊!她會唱的歌可多呢!就是草原上最會歌唱的夜鶯也比不過她!”說著,定定出起神來。
  此時的康熙心應該是柔軟的,他回憶起了年幼時的爛漫時光和記憶中的溫柔少女、婉轉歌聲。我定了定心神,上前跪倒,磕頭道:“奴婢講個故事給皇上解悶可好?”康熙笑看著我說:“講吧!好聽有賞!不好聽就罰!”
  我磕頭起身後,靜了一下,緩緩道:“西晉時,有一個叫綠珠的女子,是當時富豪石崇的家妓……”康熙笑道:“這個朕知道,換一個!”
  我又道:“有一個叫林四娘的女子,原本是秦淮歌妓,後又成了衡王朱常庶的寵妃……”康熙淡淡道:“這個朕也知道!”
  我靜了一下,問:“皇上,這些女子雖然不幸淪落風塵,可卻俠肝義膽,為報知遇之恩,不惜以命相酬!她們是否也算可敬可佩?”康熙點頭道:“不錯!都是節烈女子,勝過世間很多男兒百倍!”
  我跪倒在地上,磕頭道:“皇上,如今就有一個願意為報相護之恩,願意以身赴難的奇女子!”
  我深吸口氣,將綠蕪和十三多年相交之事娓娓道來。把我個人對綠蕪的感覺也細細告訴了康熙。康熙臉色澹然,難辨喜怒。我磕頭求道:“求皇上成全!讓綠蕪做個使喚丫頭,為十三爺灑掃庭院!”
  康熙靜靜盯了我半晌,冷聲道:“你如今真是依仗著朕的寵愛,什麼話都敢說,什麼事情都敢做!”
  我心中悲傷,並非為自己,求康熙時已經做好受罰的准備,只是心痛綠蕪和十三阿哥。我‘砰砰’地不停磕著頭,求道:“皇上仁義為君!求皇上成全綠蕪的癡心!奴婢甘願受任何責罰!”康熙起身怒道:“她的癡心還是你的癡心?責罰?我看就是朕往日太憐惜你了!”
  說完并未讓我起身,轉身提步而去,李德全趕忙跟上,王喜擔憂地看了我一眼,匆匆也隨了上去。我靜靜跪在地上,眼淚潸然而落。沒有用的!十三,你獨自一人如何渡過漫漫十年?綠蕪,你對十三阿哥情根深種,他的每一點苦都刺在你心上,你何以自處?
  從日頭當空跪到夕陽斜斜,從斜斜夕陽跪到沉沉黑夜。先時還能感覺到膝蓋酸麻疼痛,卻比不上心中悲痛,後來漸漸麻木,更是覺得一切都無所謂!淚已落干,只余滿心淒涼。
  王喜匆匆跑來,看著我歎道:“好姐姐,你怎麼這麼糊塗?十三爺的事情現在誰敢沾上,你怎麼就……?”
  我木然跪著,沒有理會。他歎道:“我師傅說了,他瞅著機會會替姐姐求情的。姐姐就先忍一忍吧!”說完,長歎口氣,匆匆跑走。
  黑漆漆的御花園內,寧靜得只聞風輕撫過樹葉的聲音。絲絲寒意從腿上傳來,我摸了摸膝蓋,試著移動了一下,一陣疼痛,酸麻難動,索性作罷。半仰頭看向天空,這是一個沒有月亮的晚上,黑藍絲絨上顆顆水鑽,閃滅間如女子淚眼,綠蕪怕是正在暗自垂淚。孤寂一人的十三阿哥此時是否也只能抬頭邀繁星為伴?笛聲幽咽無人相知!
  腿上的寒意漸漸遍布全身,腹中饑餓,冷風一吹越發寒意侵骨,我瑟瑟縮成一團,盼望著快點天亮,黎明前最是寒冷,份外難熬。
  待得第一線陽光打在燦黃的樹葉上時,整個園子剎那光彩煥發,隨之而起的還有‘唧唧啾啾’鳥鳴之聲,此起彼落,歡騰不絕。我聽著這最天然的音樂,微瞇雙眼凝視著陽光下金燦燦的樹葉,腦中卻忍不住地想著油煎雞蛋,嘴角不禁逸出絲苦笑,唉!真是殺風景,焚琴煮鶴不過如此!可肚子真是餓!風雅情調真的都是吃飽穿暖後干的事情。
  太陽漸大,我頭開始昏沉沉,不知道是餓的,還是跪的。緊閉雙眼,腦中一片虛空,再無余力胡思亂想。
  “姐姐!究竟怎麼了?”我無力地睜眼,玉檀正蹲在我對面。我搖搖頭,示意她離去。她帶著哭音道:“姐姐昨日一夜未歸,今早我才聽說在御花園罰跪。姐姐,究竟怎麼了?”
  我道:“回去!萬歲爺如今正在氣頭上,知道你來看我,說不定會遷怒於你!”她蹲著不動,我斥道:“還不走?這才哪到哪,我的話你就不聽了?”她咬唇站起,默立了一會,轉身一步三回頭的離去。
  我閉著雙眼跪著,周圍一切似乎都遠去,從始至終只有我一人。
  一直柔和的風忽然轉大,樹枝被風吹得喀嚓喀嚓作響。大風刮落樹上的黃葉,攪起地上的落葉,在漫天舞動著的秋葉中,轟轟雷聲由遠及近,漫天烏雲黑沉沉壓下來,天色迅速轉暗。我連苦歎的力氣也無,只是木然僵跪著。
  幾道閃電如金蛇,狂舞著撕裂黑雲密布的天空,陣陣雷聲中,豆大的雨點從天空中打落下來。不大會,又是一個霹靂,震耳欲聾。一霎間雨點連成線,嘩的一聲,大雨就像塌了天似的鋪天蓋地傾斜而下。剎那間全身濕透,暴雨砸在身上,起先還點點都是疼痛,後來慢慢麻木,狂風吹過身子,激起一陣陣寒意。陰暗的天地間,似乎除了風雨就只剩下我,只有我一人面對著天地的狂暴肆虐,承受著它的雷霆之怒。緊閉雙眼,微躬身子,任由萬千雨點砸落,我所能憑借的不過是自己的背脊。
  無邊無際的雨,陰沉的天色難辨時辰,身子只是發抖,時間彷佛靜止,似乎這雨就這樣要下到地老天荒。
  不知道究竟過了多久,我佝僂著背,胳膊抵著雙腿,手捧著頭,只覺得自己凍無可凍,身子僵硬,連發抖都不會了。忽然感覺有視線盯著自己,迷糊暈沉中咬了咬牙,緩緩抬頭看去,不遠處,四阿哥手打黑面竹傘,直直立於雨中。自從十三阿哥被監禁後,這是我們第一次相見。
  隔著漫天風雨,我們彼此根本看不清楚對方的表情,我卻能感覺到他傷痛驚怒的視線,兩人默默凝視著對方。昏暗天色中,墨黑的傘,深灰長袍,在一片陰暗中只有臉色觸目驚心的蒼白。
  他忽地猛一揚手扔掉傘,一步步走過來,靜靜立在我身旁。我凝注著被風卷動著身不由己打著圈的傘,在地上搖擺不定。時間一點點過去,雨勢未變,狂風卷著暴雨像無數條鞭子,狠命地抽打著天地萬物。身子雖已冷透,心裡卻漸漸泛起暖意。這漫天風雨,有一個人陪我挨著!受著!痛著!熬著!
  我扯了扯他的袍擺,他蹲下看著我,陰沉晦暗的眼睛,冰冷一如此時的老天,手勢卻極其溫柔,幫我把粘在臉上的濕發撥好理順,我凝視著他道:“回去!你的心意我都明白!”
  他定定地看了我一會,猛地把我抱進懷裡,緊緊的,大力的,壓得我肋骨硬生生地疼,可疼痛處卻泛著暖意,但又是絲絲淒涼絕望。我頭抵著他肩膀,淚水混雜著雨水從臉龐滑落,涔入他的衣服。
  一道閃電狂厲地在頭頂裂開,我一驚,頓然回過神來,忙抬頭欲推開他。在閃電的剎那明亮間,壓入眼簾的是持傘並肩立於雨幕中八阿哥和十四阿哥。我一時腦中茫然,只是定定看著他們。
作者: bearlove    時間: 2011-5-19 20:08

第十章

  四阿哥回頭看了他們一眼,緩緩放開我,立起,轉身。三人隔著煙雨對視。十四阿哥身穿青色長袍,手持竹青傘,面色沉靜,姿態漠然,只眼中隱隱含著驚怒。
  白緞傘下,八阿哥一身月白長袍,袍擺隨風而舞,面色溫潤如暖玉,身姿淡雅若新月。人人都在這電閃雷鳴、風雨交加的陰暗中帶著幾絲狼狽,可他卻如暗夜中的一株白蓮,遺世獨立,纖塵不染。身旁雖有十四相伴,唇角甚至還含著絲淺笑,可飛揚的衣袂間彷佛披拂了天地所有的寂寞,勝雪的白衣下集斂了人間所有的寒冷。
  時間好似凝固,嘩嘩雨聲中,不知道過了多久,四阿哥轉開目光,一步步地從他們身邊走過,撿起仍在地上翻滾的傘,緩步離去,身影越去越淡,最終隱入風雨中。
  待他消失不見,十四阿哥沖到我身邊,抑著聲音道:“若曦,你怎麼敢……”話剛起頭,卻停了下來,只是握著的拳頭青筋隱現。八阿哥打傘走到我身邊,傘遮住我,挨著我蹲下,淡淡目視著我。
  我低頭木然地跪著,風雨中跪了一天一夜,身心疲憊,一切都好似無所謂,打罰隨意。三人在雨中一站一蹲一跪,沉默無語。雨點打在傘面的聲音錯錯雜雜,一如三人的心情。
  過了很久,八阿哥歎口氣,拿了方巾替我把臉上的雨水拭去,道:“你就是不愛惜自己,也好歹顧念一下若蘭。她身子本就弱,你還如此讓她焦心?”我心中一痛,看向八阿哥,他道:“我已經吩咐了不許任何人傳話。可瞞得了多久?”我咬唇未語。
  潔白的袍擺拖在泥水裡,我下意識地伸手想替他挽起,他迅速一揮打開了我的手,兩人手輕碰,‘啪’的一聲,他若無其事地收了回去。我在半空滯了一瞬,緩緩縮回了空落落的手。
  他又靜靜蹲了半晌,站起對十四阿哥道:“回吧!” 十四阿哥沉默了一會,道:“八哥請先回,我有事要問她。”八阿哥說:“此事你我都無能為力,只能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頓了頓又說:“就是他也只能眼看著而已!意氣行事不但於事無補,反倒可能更會激怒皇阿瑪。”
  十四阿哥說:“我只是有些事情要問個明白。”八阿哥靜默了一會,道:“棋局正在收關,眼前雖占上風,但一著不慎,滿盤皆輸的例子也不少。”說完,轉身而去。
  十四阿哥用傘遮著我,蹲下,默默瞅了我一會,在懷裡摸索了下,掏出一個小包遞到我眼前,示意我打開。我掀開小包,居然是幾塊芙蓉糕。不禁大喜,立即抓起一塊,塞進嘴裡,他急道:“慢點,這會子沒水,噎著了!”說著,躲開我還欲再拿的手,示意我咽下再拿。
  我趕忙吞下,他這才遞過來又讓我拿了一塊,我忽地驚覺道:“皇上沒准我吃東西。”他氣笑道:“吃都吃了,一塊和兩塊有什麼區別?再說,這麼大的風雨,誰還能跑這麼遠來監視著你?何況我特意藏在懷裡,誰能知道?”我一笑,忙接著吃起來。
  不大會功夫,幾塊糕點全都下肚,本來已經餓過頭,只覺得胃疼,但已無餓的感覺,這會子一吃,越發覺得餓起來,只得忍住。一日一夜沒有喝水,吃了幾塊糕點,突覺得嘴裡喉嚨干澀難受。頭探到傘外,十四阿哥想拉未拉住,我已經仰頭喝了幾口雨水,順手擦了下嘴,又縮了回來。朝著滿臉驚異的他嘻嘻一笑道:“無根之水最是干淨,文人雅士可是專門存了煮茶呢!”
  他歎道:“我以後一定會時刻記住,你根本不是大家閨秀。”我微微一笑,他凝視著我問:“你這麼做值得嗎?”我盯著地面流動的水,恍若未聞。他定聲說:“回答我。”我仍舊沒有理會。他抓著我肩膀搖了搖,軟聲道:“若曦,回答我,算我求你!”
  我訝然地看向他,他面色焦躁中夾雜著怒氣,卻又極力克制著,心中一軟,回道:“我只做了我覺得應該做,和不得不做的事情,沒什麼值得不值得的。你如果非要問我原因,也許只能說,若十三阿哥面對相同場景,他一定會為我做同樣的事情,即使知道後果難料。”
  他深吸口氣問:“若是我,你還會如此嗎?”我看著他,沒有回答。他歎道:“我知道,你肯定又在想,換成十三哥,肯定不會問這樣的問題。他懂你!可正因為我不懂,才要問個清楚。若曦,告訴我真話,就算看在我們從小認識的情份上。”
  我柔聲道:“我沒有這麼想。不管是十阿哥還是你,我都會的!雖然和十三阿哥脾氣更為相投,可大家的情份是一樣的。”
  他唇邊綻開一個淡淡的笑,“那當日在草原上的那些事情,即使沒有八哥,你也會幫我的,對嗎?”我點點頭,看著他袍擺道:“全濕了,回去吧!待皇上怒氣過了,一切都會好的。”
  他塞傘給我,我搖頭道:“早已濕透,難道還能更濕?再說,皇上可沒有准我打傘跪著。”他握傘立起,深看了我一眼,轉身快步而去,速度漸快,小跑著,大步跑著,身影迅疾消失,只余漫天風雨。
  雨沒完沒了地下著,天漸漸黑透,天地間唯一的聲響就是嘩啦啦的雨聲,我身形晃動,身子忽冷忽熱,強撐著跪著,意識逐漸恍惚,心裡只是惦記著,何時風雨才會停,天才能亮呢?最後只有耳邊越去越遠的雨聲,然後身子一軟,一切陷入黑暗沉寂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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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子彷佛被火燒,又彷佛置身於冰窟中,唇干舌燥,正在掙扎,玉檀輕柔地說:“姐姐,水來了!”原來無意識中,已經喃喃要了水。玉檀扶我起身,慢慢的喂我喝了幾口。
  我看著滿臉喜色的玉檀木了一會,忽地清醒過來,看了看屋子,疑問地看向玉檀。玉檀笑說:“皇上已經赦免了姐姐。”我心下一松,想到十三阿哥,卻立即又悲傷起來。
  玉檀端了清粥過來,我聞到飯香,才覺得極餓。待我吃了小半碗後,玉檀一面喂我,一面道:“姐姐昏迷了三天,身子燙如火炭,真是嚇死人!”我驚道:“三天?”話一出口,才發覺聲音暗啞,咳嗽好幾聲後才停。
  玉檀點頭道:“不知道為何,十四爺也被罰跪了。聽當時殿外值勤的太監們講,只聽到十四爺和萬歲爺爭執的聲音,不停地提到十三爺。十四爺在乾清宮外從下午一直跪到第二日散朝,八爺、九爺、十爺都去求了情,後來其他眾位阿哥也都去求情,萬歲爺才最後發了話,讓十四爺起來,也赦免了姐姐。我們去尋姐姐時,姐姐人躺在雨中,早已昏厥,身子冰冷,我們嚇得……”
  我難以置信地截道:“十四阿哥在雨中跪了一天一夜?”玉檀大力點點頭。我忙問:“他可好?”玉檀說:“十四爺是習武之人,身板本就比常人好,況且不比姐姐,跪了那麼長時間,聽聞只是稍微有些不適,估摸著也好得差不多了。”
  我默默出了會子神,玉檀放下碗筷,道:“太醫囑咐了,姐姐久餓又在病中,飲食要節制。”我向她隨意點點頭。
  玉檀幫我擦洗干淨,梳好頭。我對玉檀道:“我膝蓋痛的厲害,你幫我拿熱水敷敷!”玉檀忙預備熱水毛巾,一面道:“已經叫人傳話去說姐姐醒了。過會子,李太醫會來看姐姐。”我驚道:“李太醫?”他原是專門給皇上看病的老太醫。
  玉檀冷哼了一聲,一面擰著帕子,一面笑說:“那幫子暗地裡幸災樂禍的人算是白熱乎了,萬歲爺親口吩咐的,宮裡可沒幾個人能有這榮寵。”
  我聽聞卻無半絲喜悅,帝王之心,最是難測,恩寵不見得就是歡心,責罰也未見得就是厭惡。
  正在敷腿,聽聞敲門聲,玉檀忙替我理好衣褲,半掩了帳子,去開門。十阿哥,十四阿哥和李太醫前後進來,我忙欲起身行禮,十阿哥道:“就這麼請個安就行了!”說完兩人側身讓太醫上前把脈。
  我咳嗽了幾聲問:“十爺、十四爺怎麼和李太醫一起呢?”十阿哥道:“門口恰好碰上了。”說完,礙著太醫在,三人沉默了下來。
  李太醫把了好一會子的脈,把完右手的脈,要我伸左手,閉著眼睛把了好半晌,示意我再伸右手,十阿哥和十四阿哥彼此驚詫地對視一眼,都前行了幾步,站在太醫身側問:“怎麼了?”李太醫微微搖了搖頭,示意他們靜聲。過了半晌,才半睜眼問道:“姑娘平日夜裡睡得可好?”我道:“大部分時間不是很好,而且覺得這一年來睡得越發少了,輕易響動就能驚醒,再入睡就很難。”他又問:“平日飲食呢?”我道:“也不如往年吃得多,經常覺得餓,可吃一點又很快就飽。”……他一面把脈,一面細細問日常起居飲食的細節。
  最後閉目沉吟了會,才緩緩道:“聽聞姑娘去年大病過一場,好似并未好生調養,以至氣血失調。而且從脈象看,姑娘長期憂思恐懼太過,每多損抑陽氣,而且氣郁化火,內耗肝陰,以至陰不能斂陽,脾、肝、腎三髒都傷及。這次又邪寒入侵,五內俱損,陰……”
  我聽得不耐煩起來,笑著打斷他道:“李太醫可別和我陰啊陽啊的,我真聽不懂。直接告訴我,嚴重不嚴重?如何治?”他緩緩道:“說嚴重也嚴重,說不嚴重也不嚴重,姑娘如今正當盛年,如好生保養調理,花上兩三載功夫慢慢就調理過來了。若不留心,現在年輕沒什麼,可將來……”他收了話,未再繼續。
  我點點頭,道:“我膝蓋疼得厲害,什麼時候能好?可有什麼止痛的藥?”李太醫道:“這是‘痺症’,因風寒、濕邪、痺阻血脈,致使血脈不通,關節酸痛,嚴重時行走都困難。姑娘久跪於青石地面,又長時間浸於雨中,這幾點病因都合了。”我想了想,這個倒是聽得明白,就是風濕了。他接著道:“所幸姑娘年輕,如今不嚴重,貼上膏藥,緩幾日,輔以針灸,平日也就無大礙了,不過碰上濕冷天怕是還會疼的。而且這個也是要從現在起就注意保養,不然年紀大時,會頗為麻煩。我回頭給姑娘詳細列一張平日如何調理和應注意的事項。”
  說完起身,向十阿哥、十四阿哥行禮告退,他們忙攔住道:“李太醫年齡已大,不必行大禮了!”李太醫笑謝了,轉身示意玉檀跟他去拿藥。玉檀也行禮後,隨著退了出去。
  十四阿哥走近床邊,盯了我半晌道:“長期憂思恐懼太過?你一天到晚到底在琢磨些什麼?”我笑說:“太醫說,現在好生保養就能好的。不是什麼大事,這次多謝你了!”他淡淡道:“有什麼好謝的?草原上的事情我前後欠了你兩次人情,論擔的風險,哪次不比這個大?”
  十阿哥拽了凳子坐下道:“你到底有什麼難為的事情?居然長期憂思恐懼!如果不是李太醫診的脈,我都要罵他庸醫,胡說八道,危言聳聽。”我氣瞟了他一眼,我剛岔開話題,他就又給我拽了回來。沒辦法只得敷衍道:“這不是為了太子爺,十三阿哥的事情嗎?”
  十四阿哥冷‘哼’道:“李太醫說的可是長期,這最遠的事情也不過大半年,你這沒有三五年,哪能落了病根?”提起十三阿哥,心中又難受起來,不願再多說,悶悶地盯著地面。
  十四阿哥等了會,見我只是低頭靜坐著,氣罵道:“你就這臭毛病!什麼事情都藏在心裡,問你話不是顧左右言其它,就是索性沉默不語。”
  十阿哥拍拍桌子道:“好了,她還病著呢!她不願說,就算了,越逼她越煩。不過今兒你也應該高興些,你要辦的事情,十四弟已經幫你辦妥了。”我‘啊’的一聲,驚異地看向十四阿哥,他撇過臉,沒有說話。
  十阿哥道:“皇阿瑪准綠蕪去做伺候丫頭,只不過名字出身都得改。十四弟命自己府中的管家收了綠蕪做女兒,過幾日悄悄送到養蜂夾道,對外只說是十四弟府中的人。”
  我喜出望外,難以成言,忙撐起,向十四阿哥磕頭。十四忙要攔,我已磕了一個。還欲再磕,十四扶住道:“我這麼做可不是讓你給我磕頭的。”說著擺好墊子,讓我靠好。
  靠著墊子,心裡時悲時喜,眼角不禁浸淚,忙拿絹子拭淨。十阿哥和十四阿哥都轉開了目光,屋內寂靜無聲。
  過了半晌,心緒才慢慢平復。十阿哥道:“當日八哥怕我沖動闖禍,瞞著我,不讓我知道你的事情。結果十四弟照樣由著性子做了,要不然我和十四弟一塊去求,也就不用十四弟跪那麼久了。”十四阿哥道:“這事可不是人越多,皇阿瑪就越心軟的。”
  我瞅著十四阿哥問:“你怎麼求皇上的?”十四阿哥笑說:“沒提你,只是替十三哥求情,細細說了一遍養蜂夾道的淒苦,又道十三哥雖有大錯、有違兄弟之情,可因自幼失去額娘,對皇阿瑪卻更多了幾分依慕體貼,把往日十三哥對皇阿瑪細心孝順之事揀了些說,道皇阿瑪罰他是國法,是君臣之禮;可求皇阿瑪准綠蕪去做使喚丫頭,好歹十三哥身邊有個說話的人,全的是父子之情。”
  我心歎道,這是怎樣的恩怨糾纏,人是他們送進去的,可如今此事也是他幫的。三人都靜默著,玉檀端藥進來,向他們請安,十阿哥和十四阿哥欲走,我道:“稍等一下,我有些事情麻煩兩位爺。”
  我示意玉檀將藥先擱到一旁,然後從褥下摸了鑰匙出來,讓玉檀去開箱子,吩咐道:“把裡面的三個紅木匣子拿出來。”玉檀依言拿出放於桌上。
  “都打開吧!”玉檀打開了匣子,剎那屋中珠光寶氣。我看了眼大開的院門,向玉檀努努嘴,她忙去掩了門。
  十阿哥和十四阿哥詫異地對視一眼,十阿哥歎道:“你可真是個財主!”我道:“我在宮中已經七年,這是歷年來皇上和各宮娘娘的賞賜,低下還有些銀票,是這幾年的積蓄。這些東西我放出宮時都可以帶走的,前些日子,我已經問過李諳達,他准我可以先送出宮。我想麻煩二位爺,把這些東西送到十三爺府上,交給兆佳福晉。”
  十阿哥道:“這都是你的私房錢,怎麼能全送了出去呢?”我道:“十三爺府中一向只靠十三爺的俸祿,也沒有田莊進項,本就不寬裕,如今他被削爵監禁,更是斷了入項,可一大家子上上下下一百多張嘴,即使有些老底,也經不起光出不進。如今十三爺落魄,不比以前有地位身份,很多事情更是要銀子才能辦,才能少受點委屈,少受點氣。我一人在深宮中,這些東西不過是閒置在箱中,還不如拿出去派用場。”
  十四阿哥靜默了會道:“這樣吧,你自己留一箱子,其余兩箱我們帶走。”我道:“我自己還有。我阿瑪和姐姐給的東西,我都留著呢,銀子我也留著呢!”十四阿哥道:“就依我說的辦,要不然,這事我就不管了!”
  我看向十阿哥,他道:“這事我聽十四弟的。”我無奈地說:“那就如此吧!”十四阿哥道:“反正我已經在皇阿瑪跟前替十三哥求過情,有疑心也早就有了,一件是做,兩件也是做,沒什麼差別。以後我會盡量替十三嫂們打點好一切,不讓她們受那些勢利之人的氣。銀錢的事情,你也不必再操心,你這些也夠撐一段時間了,其余的我自會照顧著,過幾年等小阿哥們大了能當差時,一切就會好的。”十阿哥也道:“我也不怕,一則我一向和十三弟脾氣就不相投,來往很少,二則我是個粗人,皇阿瑪不會懷疑我有非份之想的。我和十四弟兩人照應,絕不會讓人欺負了他們去的。”
  我心下百般滋味翻騰,默了一瞬,似有很多話要說,堵在胸口,到嘴邊卻只有兩個字:“多謝!”
  兩人一笑,一人拿起一個匣子,十阿哥道:“全是上等貨,難怪皇阿瑪老說她會搜羅好東西呢!看著平日不是個俗人,斂財倒是頗有一套。按理說該和九哥說得上話呀!可怎麼彼此都厭煩對方呢?”我忙道:“誰說我厭煩九阿哥來著?九阿哥討厭我?”十四側頭一笑未語,十阿哥笑說:“沒有就沒有,全當我胡說。”說著,一前一後出門而去。
  玉檀進來收拾好東西,把鑰匙交還給我,服侍我吃藥。待我吃完藥,漱完口,她拿了李太醫列的單子給我,我細細看了一遍,注意的事項倒沒什麼難辦的,可這寬心,戒憂懼,卻不容易。我若真能放下這些人和事,又何至於此?不禁長歎一聲,苦笑著把單子疊好,塞於枕下。
  玉檀端了冰糖梨水,我讓她擱於小幾上,我自己食用。她坐於一旁相陪,待我用完,她一面收拾碗勺,一面道:“王公公被李諳達責打了二十大板。”我皺眉問:“所為何事?”她道:“具體不是很清楚,好似是因為說了不該說的話,所以我估摸著和姐姐的事情有關。”
  念頭一轉,明白過來,真是牽累了他。折騰半日,人極為疲乏,已經神思不屬,遂吩咐玉檀先代我去看看王喜,自個躺下歇息。
  緩了好幾日,腿疼才漸緩,人雖然還病著,但勉強已可以行走。吩咐玉檀扶著去看王喜。進去時,王喜正俯趴在床上,看我們來,忙做勢欲起,一面道:“姐姐正在病中,打發玉檀來就夠了,怎麼自己還過來呢?我可擔不起。”我忙道:“好生趴著吧!我們還講究這虛禮嗎?”他聽聞,又躺了回去。
  玉檀拿了凳子,扶我坐好後,掩門而去。我側頭咳嗽幾聲問:“傷勢好得如何?”王喜道:“還好,就是癢得慌,可又不能撓,所以心燥。”我點頭道:“忍一忍,癢就是長新肉。”王喜笑應是。
  我靜了會問:“究竟怎麼回事?”王喜招了招手,示意我湊近一些,壓低聲音道:“此事不瞞姐姐,不過姐姐自個心裡知道就好了,千萬不可再告訴旁人。洩口風是我師傅准了的,可打也是我師傅吩咐的。”我一下大為驚異,盯著王喜,王喜用力點點頭,示意自己所說千真萬確。正想著前後因果,又咳嗽起來,王喜道:“姐姐回吧!自個也在病中,不要太勞神了。”我點頭道:“這次帶累你了。”他笑說:“這話講得太生分了,姐姐對我平日的照顧可不少。”說完揚聲叫道:“玉檀!”玉檀推門而進,依舊攙扶著我返回。
  進門未多久,就有人來找玉檀說什麼她以前記錄的茶葉數不對,玉檀忙隨了去。
  我側靠在榻上,細細琢磨著王喜的話,‘洩口風是我師傅准了的’,那就是康熙准了的,可康熙為何如此?為何要讓各位阿哥特意知道我為何被罰?還未想出眉目,聞得院門‘吱呀’聲,緊接著‘篤篤’敲門聲。
作者: bearlove    時間: 2011-5-19 20:08

第十一章

  我道:“門沒關!”說完,嗓子難受,又趴著咳嗽起來,來人幫我輕捶著背,我忙抬頭,四阿哥正彎身立於榻旁,見我不咳了,直起身子,默默看著我,深黑眼瞳中一絲情緒也無。
  我滿心哀慟,終於來了!兩人對視半晌,他轉身走到桌旁推開窗戶,背對著我一動不動地站了好一會,緩緩道:“我不能去求皇阿瑪娶你了。”我緊閉雙眼,捂著胸口,軟軟趴回枕上,十三被囚禁後,就猜到他也許會如此說,可真聽到時,還是萬箭鑽心的疼痛,他道:“你恨也罷,怨也罷,都是我對不起你。以皇阿瑪對你的疼愛,肯定會給你指一門好婚事的。”
  說完提步就走,臨出門前腳步微頓,頭未回地道:“多謝你為十三弟做的一切。”
  我趴著未動,只聞腳步聲漸去漸遠,只余一屋孤寂清冷,眼淚一顆顆滴落枕上。
  玉檀立在榻邊,怯生生地叫:“姐姐!”我忙抹了眼淚抬頭,想擠出一絲笑,可笑容未成,眼淚又滾了下來。
  抹去又落,抹去又落,索性作罷,抱頭哭起來。玉檀側坐於一旁靜靜相陪。哭了好半晌,眼淚才漸漸止住,我一面咳嗽著,一面問:“玉檀,你說為什麼被犧牲的總是女人?最奇怪的是我們還半絲怨怪也無。究竟值得不值得?”
  玉檀靜默了半晌後,幽幽道:“我七歲時阿瑪就去了。本來家裡雖不富裕可溫飽卻不愁,阿瑪一病家裡能典當的都典當換了藥錢,卻未見任何好轉,額娘天天哭,弟妹又還小很多事情都不甚明白。我好害怕阿瑪會拋下我們,聽人說割股療親,誠孝感動了菩薩,就可以醫好親人的病。我背著阿瑪和額娘,偷偷從胳膊上割了肉和著藥熬好,阿瑪卻依舊走了。”
  我震驚地看著玉檀平靜如水的臉,她微微一笑道:“人說‘久病無孝子’,我卻只知道‘長貧無親戚’,阿瑪去後,額娘從早到黑地為人洗衣,我替人做針線活,可全家卻也只能吃個半飽。後來因為額娘經常哭泣,眼睛也不好了,她還想瞞著我,明明已經看不見了,卻還裝作能看見。我們不願她傷心,還要陪她演戲。”
  我伸手握住玉檀的手,玉檀道:“我每日拼命做活,可仍舊沒有錢替額娘看病。因為長期吃不飽,小弟又病倒。那年冬天出奇的寒冷,積雪未化新雪又下,地上的雪有三四寸厚,我穿著一雙單鞋和額娘年輕時穿過的薄襖子,去各個親戚家借錢。刻薄的甚至一開門見是我就立即關門,心稍微好一點的我還未張口他們就向我訴說今年冬天怎麼難熬。我在大雪裡跑了一整天卻一文錢也未借到。我又凍又餓又怕,當時天已經全黑了,可我卻不敢回家,額娘的病,弟弟的病,我好怕他們也會和阿瑪一樣離開我。我在外面漫無目的地游蕩著,因為神思恍惚,居然撞到了一輛馬車上,當時趕車的人舉鞭就要抽打我。”
  雖然明知道玉檀如今好好地坐在我面前,我依舊手緊了緊,“後來呢?”玉檀低頭靜默了會,向我嫣然一笑道:“後來車裡坐的公子阻止了他,說‘只是一個小丫頭,沖撞就沖撞了吧!’,又罵車夫自己不留神,一出事就急著找人頂罪。說完他就放下簾子讓車夫駕馬走,我不知道我當時怎麼會有那麼大膽子,或者是因為他說話是我從未聽過的冷靜好聽,雖在罵人可卻沒有半絲火氣。或者只是覺得他是極有錢的人,隨便施捨我一些,我就可以留住額娘和弟弟了。然後我就沖上前去攔住馬車,跪下求他給我些銀子。”
  看到玉檀那個真正帶著暖意的笑,我知道她肯定如願了,可心裡還是緊著問:“然後呢?”玉檀笑看著我道:“車夫大罵道‘真是不知死活了,你知道你攔的是誰的車嗎?’那位公子卻在車中笑起來,挑起簾子看著跪在雪地裡的我說‘長這麼大,倒是第一次有人敢這麼直接問我討銀子,你倒說說看,我為什麼要平白無故地給你銀子?’”玉檀說完,低頭而笑。
  我搖了搖她的手問:“你怎麼說的?”玉檀道:“我說‘我要給額娘和弟弟看病’,他說‘我不是開濟善堂的,人家有病關我何事?’。我說‘如果他能給我銀子,我願意為奴為婢終身伺候他。’他說‘我家裡也許別的還有短少的,可就奴才奴婢多。’我求道,‘我很能干,我能做很多事情。即使我不能做的,我也可以學。’,他大笑道‘幫我做事的能人很多。’說完就放下了簾子吩咐車夫走。我當時滿心絕望,覺得離開的馬車帶走的是額娘和弟弟,突然發了狠,跑上前拽著車椽不讓他們走。車夫大怒拿馬鞭不停抽我,我卻死也不肯松手,當我被馬車拖出好一截子距離後,那位公子突然喝道‘住手!停車!’,他探出馬車看著我,我當時身子拖在雪裡,雙手還死死抱著車椽。他點點頭問‘多大了?’我回道‘八歲。’他笑說‘好丫頭!值得我的銀子!’說完就遞給了我一張銀票,我不敢相信地接過,我雖從沒用過銀票,可卻知道但凡銀票,錢數就肯定很多了。我趕忙給他磕頭,他微沉吟了下又吩咐車夫‘把你身上的銀子給她。’車夫趕忙掏出銀子給我,足足有二十多兩,夠一大家子吃一兩年了,我忙把銀票遞還給他,他說‘銀票是給你的,銀子也是給你的。你待會肯定趕著回去請大夫,可天已經黑透,銀票面額大,你只怕一時找不到地方兌換。’我聽他說得有理,忙向他磕了個頭,收起了銀票和銀子,他贊道‘行事干脆利落。’說完就坐回了車中,讓車夫走。我轉身就跑,他忽地在身後叫道‘回來!’我又趕忙轉回去,他從車中扔了件披風到雪地上,‘裹上這個。’我這才驚覺我身上的衣服早被鞭子抽破了。”
  玉檀定定出神,似乎人依舊在那個冰天雪地中。我輕推了她一下,“後來呢?”玉檀愣了一下道:“沒有後來了,從那以後我再未見過這個公子。他給的銀票數額很大,再加上額娘病好後,繼續洗衣,我們姐妹做針線,也支撐到我入宮了。”
  我遺憾地說:“居然只有一面之緣。”玉檀幽幽道:“我當日年紀小,根本不知道從何打聽,後來入了宮,更是見不了外人。”
  玉檀緊緊握著我的手道:“姐姐,凡事值得不值得只有自個才明白。象我,很多幼時的女伴,如今早已兒女繞膝,她們只怕覺得我甚為可憐,可我自個不覺得。我只知道讓額娘不用日日浸在冷水中洗衣,不再為溫飽愁心,病了請得起大夫,弟弟們都上了學堂。我覺得我當年的決定都是對的,我所做的都是值得的,即使再讓我選擇一次,我依然心甘情願。”
  我眼中含淚喃喃道:“值得不值得只有自個明白。從今後,也只得你我做伴了。”話剛說完,忍住的眼淚又掉了下來。她微微一笑道:“姐姐,別說傻話了,萬歲爺肯定會給姐姐指一門好婚事的。”我苦笑起來,聽天由命吧!我最後的一絲力氣都已用完,我不想再費盡心機去對抗了,我太累了!
  病勢本已漸愈,晚間猛然又燒起來,玉檀急得握著我的手,只是哭,我迷迷糊糊地想著,這樣好,燒糊塗了,就不知道心痛了。
  似夢似醒間,彷佛總有一雙深黑冰冷的眼睛定定看著自己,盯的心中,腦中全是刺痛。我用力想揮開它們,卻依舊在那裡,疼痛難忍,只能嗚嗚咽咽地哭了又哭。恍惚中覺得永遠睡過去吧,睡著了就沒有痛了,前方不遠處似乎有一個完全黑暗寂靜的地方可以讓我徹底休息。
  玉檀好似不停地在我耳邊哼著歌謠,一遍遍,永不停歇,拖著我不許我完全睡去。一聲聲的‘姐姐’牽著我的意識不墮入那個完全黑暗的地方。
  我睜眼時,玉檀喜極而泣,顆顆眼淚打在我臉上。我高燒退下,玉檀卻整個人瘦了一圈,嗓子完全啞了,和我說話只能連比帶畫。想著她竟然在我床旁整宿整宿的唱歌,不停地叫‘姐姐’。我忽然很是憎恨自己,我病在宮中,姐姐只怕絕不會比我好過。我還有玉檀,還有姐姐,我怎麼能這樣?
  病漸漸好轉,人卻還是懶得動,一天中,大半天都是躺在床上。手內把玩著鼻煙壺,嘴角似笑似哭,怔怔出神。玉檀推門而進,側坐於床邊道:“皇上把太子爺拘禁了。”我‘嗯’了一聲,未再答話。她接著道:“皇上召集了諸位阿哥,說,‘皇太子胤礽復立以後,狂疾未除,大失人心,斷非可托付祖宗弘業之人,故予拘執看守。’,姐姐沒有看到當時的場面,所有的阿哥都被免冠、縛著雙手,皇上神情雖然溫和,臉上甚至還微微而笑,可語氣卻是極其冷。”
  我輕歎口氣,玉檀問:“姐姐怎麼歎氣呢?我還以為姐姐聽了會高興的。”我道:“刑部審查出‘結黨會飲案’和‘湖灘河朔事例勒索銀兩案’時,這個結局就已經注定,不過早晚而已。何況,他日我的結局說不定還不如他,我有什麼可高興的?”玉檀驚道:“姐姐又說傻話了。”我微微一笑,未再吭聲。在這宮裡,什麼事情沒有可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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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病全好時,已是10月底。二廢太子的風波表面上看去已平復下來,可更大的爭斗才真正展開。
  四阿哥漸漸從朝中大小事務中抽身而退,表現得越發低調,真正做起了清心寡欲,生活恬淡的富貴閒人,自詡“破塵居士”,在府中整日與僧衲道士談經論玄。每日進宮只是給康熙請安問好,很少議論朝事。
  偶有碰面,他面色清淡寧靜,我也是微笑請安,從無多話,彷若我們之間從未有過什麼,他一直都是那個冷漠的雍親王。只有心中的刺痛不停地提醒著我,不是的,不是的。我按住疼痛,警告自己,是的,是的,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一日他來給康熙請安,當我進去奉茶時,他立於康熙身側為康熙展畫,我擱好茶,正欲退走,康熙笑道:“若曦,你也過來看看。”我忙應是,走到康熙身側看去。
  康熙笑問:“看出什麼了沒有?”我強掩住心中酸澀,笑道:“這駕牛耕田的人不正是四王爺嗎?田埂邊站著的是四福晉呢!”康熙笑說:“還有呢?”我心中已明白過來,但口中卻笑說:“別的奴婢一時倒看不出來什麼,只是覺得圖繪的好,不過最難得的是寓意。”
  康熙側頭吩咐李德全:“把前兩年刻版印制的南宋樓儔《耕織圖》尋出來。”李德全忙出去吩咐。不大會功夫,太監捧著畫進來。李德全接過,在桌上慢慢展開,兩幅圖一模一樣,只除了人物長相。
  我拍了下額頭,笑說:“奴婢該打!日日跟在萬歲爺身邊,卻如此不上心,連萬歲爺中意的畫也未想起。”康熙贊許地看了四阿哥一眼,微笑未語。
  康熙低頭細細看著兩幅畫,四阿哥眼神從我臉上一瞟而過,我唇邊含著絲淺笑靜靜立著。康熙仔細讀了四阿哥自己畫下的題詩。點頭道:“‘民以食為天,食以農為先’,朕每年春天都要在先農壇祭祀先農諸神,還親自指導種植御田,又常向朝中官員強調,就是希望為官者務必重視農耕。立國之本呀!”
  四阿哥躬身回道:“兒臣效仿皇阿瑪,在圓明園中,開了幾片地,親身體驗農耕之樂苦。”康熙點頭道:“你倒說說,樂從何來?苦又從何來?”
  四阿哥回道:“田園生活,自在寫意,不僅心境舒暢,少了得失計較之心,人變得豁達,而且耕種時身體也得到舒展,更為康健。這幾日收獲親手所種的瓜果時更是難言之喜。苦就是,兒臣種了幾片地已覺辛苦,今日怕太陽過毒,明日又擔心雨水太大,想及民間百姓終年操勞,風吹日曬,一旦旱澇,就可能顆粒無收,不禁感歎。”
  康熙點頭未語。我躬身向康熙行禮後靜靜退了出來。他如今是越發深藏不露了,凡事都細察康熙心意,極盡孝順,從無違逆。康熙對他疑心肯定未逝,但長此以往,水滴石穿,只要不出差錯,完全釋懷是遲早的事情。
  而那一位卻是鋒芒欲斂不斂,一面依舊與朝中大臣往來,一面對朝中眾臣說勿再保奏他為太子,否則“情願臥床不起”。康熙聽聞很是反感,立即嚴斥:“爾不過一貝勒,何得奏此越分之語,以此試探朕躬乎?”並認為他“甚是狂妄,竟不自揣伊為何等人”,“以貝勒存此越分之想,探試朕躬,妄行陳奏,豈非大奸大邪乎?”他這不慎之舉越發加深了康熙從一廢太子後對他的惡感。
  有時候,我非常困惑,他,九阿哥,十四阿哥都是極其聰明的人,身邊還有眾多謀士,為何卻有如此激怒康熙的舉動?
  細細想來,又覺得只是康熙對他早生忌憚之心,一個結黨的太子已經讓康熙極其厭惡,而他卻以結交朝臣聞名,所以不管怎麼做,落在康熙眼裡都是錯。他進康熙罵他存非分之想,他退康熙依舊罵他存試探之心,除非他能學四阿哥徹底改變行事做派,與各位朝臣疏遠,才有可能扭轉康熙對他的態度,可他多年苦心經營,怎麼可能放棄?而且各人性格不同,讓他學四阿哥心如止水的出世姿態,也的確不可能,否則他就不是禮賢下士的‘八賢王’了!
  眼前看來,二廢太子後,最大的受益者居然是十四阿哥。四阿哥深居簡出,很少過問朝事;八阿哥被康熙所厭,不受康熙倚重;唯有十四阿哥雖因為十三阿哥被康熙罰跪,事後卻出乎眾人意料,康熙不僅沒有疏遠十四,反倒對十四頗有些與眾不同,常委任十四獨自處理朝事,也經常私下召見十四相陪。
作者: bearlove    時間: 2011-5-19 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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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康熙五十一年的最後一天就在各人對未來的算計中平靜渡過。我翻了個身,仍舊無法入睡,想著和姐姐相對無語,她淚眼迷蒙,我心下歉疚。她似乎有滿腹的話欲說,卻只能坐著由我請安後離去。坐於她側前的八阿哥和八福晉談笑著瞟過我們兩姐妹,又各自轉開了視線。滿堂人語歡笑,歡慶新年,姐姐和我卻是遙遙相望,各自神傷。
  想給姐姐寫封信,幾次提筆,卻無從落筆,讓她不要擔心我,可如今的局面她怎能不擔心?說我很好,卻知道根本騙不了姐姐。思前想後,竟然無話可說。我如今對自己的將來完全迷茫,只是過一天算一天,坐等命運的降臨。
  冬去春來,春去夏至,我已經二十二歲,按照慣例明年就是放出宮的年齡。我常想著康熙究竟什麼時候賜婚,有時覺得自己好生疲憊,索性事情早點分明,讓我得個痛快;可有時又祈求康熙最好壓根忘了這件事,就讓我在宮中呆一輩子吧。想起當年居然還有離開紫禁城,暢游天下的想法,不禁苦笑,自己竟然如此癡心妄想過?如今能安穩呆在紫禁城中都變成渴求。宮中不是沒有服侍到老的嬤嬤們,可自個心中明白我絕對不會是其中一個。
  康熙北上避暑,隨行的有三、八、九、十四、十五阿哥等。
  我牽馬而行,看著茫茫草原,不可抑止的悲傷,這片草原承載我太多的記憶,四阿哥在這裡強吻過我,教我騎馬,月下談心;八阿哥和我攜手共游,并驥而馳,大聲笑過也痛苦哭過;十三阿哥為救我,與敏敏相視對峙,帳篷裡兩人的笑語……想至此處,猛地翻身上馬,馬鞭一聲空響,如箭般飛射而出。
  快點,快點,再快點!我不斷策馬加速,耳邊風聲呼呼。正在縱馬狂奔,身後馬蹄聲急促,很快一驥馬與我並肩馳騁。
  十四阿哥叫道:“你瘋了?無緣無故騎這麼快!慢一點!”我沒有理會,依舊打馬狂奔,他無奈何,只得策馬相隨。
  馬漸漸疲憊,速度慢了下來,我心裡郁悶稍散,由著馬隨意而行,側頭向十四阿哥莞爾一笑問:“你怎麼有這閒功夫?”他一笑,翻身下馬,我只好隨他下來。
  他問:“坐一會?”我點點頭,兩人隨意找了塊草地,席地而坐。我隨手拔了幾根狗尾巴草,開始編東西。他問:“想起不高興的事情了?”我隨意點點頭。他道:“李太醫說的話,你還記著吧?”我點點頭。他道:“有些事情早已過去,他已經放下;有些事情是你無能為力,你能做的都已經做了;還有的事情由不得你自己,所以何必和自個過不去呢?”我點點頭。
  他搡了我一把,問:“只是點頭,我說話,你有沒有聽?”我笑說:“不就是遺忘嗎?知道了!”說著,把已經編好的東西遞給他,“送你一只小狐狸。”他接過,撥弄了一下狐狸毛茸茸的尾巴問:“干嗎要送我這個?”
  干嗎?干嗎做任何事情都有干嗎的原因?不過是隨手編了,隨手送了。我笑道:“因為你們都像它,百般聰明、千般算計只是為了農夫的雞。”他臉色微變,盯著我笑說:“我并未惦記。”
  我看著他笑道:“哈!自個承認自個是狐狸。”說完立起拍了拍身子道:“我要回去了。”
  他坐著未動道:“去吧!不過騎慢一點。”我一笑未語,正欲翻身上馬,他道:“過幾日就有人陪你了。”我側頭看向他,他道:“佐鷹和敏敏要來。”我握著馬韁低頭默想了會,輕歎口氣,上馬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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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走到佐鷹王子大帳前,還未說話,一旁侍立的僕從已經掀開簾子道:“王子正等著姑娘呢!”我向他點頭一笑,進了帳篷。佐鷹坐於幾案前,一身艷紅蒙古長袍的敏敏立於佐鷹身側,俯身和他說話,俏麗中多了幾分女人的嫵媚。我正欲請安,敏敏跑過來,一把抱著我叫道:“好姐姐,真想你!”我推了她一下笑道:“以為嫁人了,也該沉穩些,怎麼還這麼風風火火的?”佐鷹蹙眉看著敏敏道:“你若還這樣跑跑跳跳的,我可只能多找幾個僕婦看著你了。”敏敏側頭向他嘻嘻笑著皺了皺鼻子,回頭仔細打量著我。
  佐鷹起身道:“我還有些事情要辦,你們慢慢說吧!”我躬身行禮,佐鷹忙道:“免了!免了!私下裡還受你的禮,晚上可就有的罪受了。”一面說著,一面似笑非笑地睨著敏敏,敏敏騰地一下臉緋紅。我含笑低頭裝做沒聽見。
  我凝視著佐鷹離去的背影,笑說:“他待你很好。”敏敏抿嘴而笑,忽地斂了笑意,臉色沉重地問:“十三阿哥還好嗎?我聽說很是淒苦。”我不願她多操這無益的心,佐鷹雖然大方,可敏敏若老是記掛著十三也不妥當,說道:“傳聞之詞總是誇大的,他身邊有人照顧。”敏敏問誰。
  我將綠蕪和十三交往前後約略告訴她,敏敏聽完,靜默了半晌,幽幽道:“世間幾人能做到潦倒不棄,同赴難?她配得起十三阿哥,十三阿哥是有福氣的,她也是有福氣的。”
  我凝視著她未語,她抬頭道:“我只是出於朋友的惦記,我已經找到自己的星星,我會珍惜的,我一定會幸福的。”我釋然一笑,不禁抱了抱她,惜福的人才是真正聰明的人。
  她笑問:“我們可別老說我的事情,姐姐自己呢?”我臉色一暗,半晌未做聲,敏敏道:“我看八阿哥如今對姐姐面上雖很是溫和,但骨子裡卻透著冷漠疏離。你們怎麼了?為何會如此?”
  我搖了搖頭道:“我現在不願意想這些事情,覺得好苦,我們說別的吧!”我靜默了半晌,突然站起道:“在這草原上,我要開開心心的。我們賽馬去!”
  敏敏一拽我道:“我不能賽馬。”說著臉又紅起來。我納悶地坐了下來,“為何?身子不舒服嗎?”敏敏低頭一笑,無限溫柔。
  我猛地反應過來,大喜道:“幾個月了?怎麼一點也看不出來。”敏敏笑吟吟地道:“才一個多月,當然看不出來了。”我笑說:“明年我就要做阿姨了。”
  敏敏滿臉幸福的笑,她忽然緊握著我的手道:“姐姐,不如我們結親吧!讓我的兒子將來娶你的女兒。”我黯然苦笑道:“別說我還不知道自個女兒在哪裡呢!就是知道也不敢隨便答應你,你的兒子可是將來的王爺。”
  敏敏笑說:“姐姐什麼時候開始講身份了?對了,給你說件事情,我阿瑪的寵妃埋怨阿瑪不把玉佩留給自個女兒,反倒給了一個宮女。我哥哥後來也問阿瑪此事,你猜我阿瑪說什麼?阿瑪說‘她嫁的人身份比我們絕不會差,甚至只高不低。究竟誰沾誰的光還說不准。’”
  我靜坐未語,一塊玉佩於王爺而言,不過是他的一枚棋子,把太子對敏敏的覬覦之心引開;既對康熙示好,又籠絡我;還是個風向標。可卻是我生活中的一塊巨石,激起重重波浪,害我不淺。
  但看著敏敏無半絲城府的笑顏,怨怪都只能拋開。我道:“敏敏,身份不身份都罷了。其實最緊要的事情是我頂憎恨這種父母一句話決定孩子終身的事情。你自己經歷過感情,應該知道被人強逼著嫁娶是多麼痛苦的一件事情。”
  敏敏一呆,道:“姐姐說的是,姐姐是我唯一的朋友,我只想著和姐姐不能常在一起,將來討個姐姐的女兒做兒媳也是讓我們好上加好,而且姐姐的女兒定是數一數二的人,我們能討到,是我們的福氣。可卻忘了孩子自己的心思。”敏敏皺眉想了會道:“那隨他們吧,如果將來沒有做夫妻的命,就讓他們結為兄弟姐妹也是好的。”
  我心想不管什麼都是緣分,父母交好,孩子卻不投機的事情也很多。但不願再掃敏敏的一番情意,遂笑應道:“好呀!若我真有福氣還能有女兒,就一定讓她對你如對我一樣。”敏敏喜道:“好呀!”
作者: bearlove    時間: 2011-5-19 20:10

第十二章

  草原上的日子總是過得份外快,不知不覺間夏季已過去。敏敏和我依依相別,每次分別都會疑問此一別不知再見是何時。不過這幾個月讓我徹底對敏敏放心,佐鷹是真愛她。也許佐鷹心裡的確有權利政治的考慮,但他對敏敏的感情也是誠摯的。只能說他倆是天作之合,敏敏不用面對一個男子在江山和美人之間的選擇,他們之間不存在捨棄或犧牲,因為敏敏對佐鷹而言,就代表著江山。
  康熙回京後,住進了暢春園。隔著不遠就是圓明園。圓明園是康熙於四十六年賜給四阿哥的園子,康熙偶爾也會臨幸圓明園游玩。
  今日康熙本來隨意在暢春園中散步,不知為何,一時興起,吩咐李德全輕車簡從去圓明園。李德全見康熙興致甚好,不好勸阻,只得應是,一面派人通知四阿哥准備接駕,一面安排侍衛,然後我和李德全服侍著乘車而去。
  待到圓明園,四阿哥和眾位福晉早已恭候在門口,車馬還未到,已經跪了一地。康熙下車笑說:“朕一時興起,來看看你種的地。還聽聞你種了不少果樹,帶朕去看看。”四阿哥忙起身,陪著康熙慢步逛園子。
  因為圓明園離我的學校很近,所以讀大學時經常來這裡劃船游玩,卻只能空對著滿目斷壁殘垣,遙想其當年風采。如今竟有機會親自游覽,早已凡事漠然的心,也不禁有一絲興趣。
  可惜一路逛去,很多傳說中的著名景致根本未見,感到有些詫異。再一想,只怕是以後陸續建的,看來我是沒什麼眼福。如今看著也就是一個普通園子,還擔不起‘萬園之園’的贊譽,起先興沖沖的興致淡了下來。
  康熙一面看四阿哥親手栽種的果樹,一面聽他講各種果樹不同的栽培方法,以及栽種時四阿哥鬧的笑話,父子兩人相談甚歡,一時間讓人忘了他們還是君臣。
  康熙在興頭上,已經走了不少的路,李德全和我相視一眼,蹙了蹙眉頭,看來他是在琢磨如何即不掃康熙興致,又提醒康熙休息一會。四阿哥正立在樹下回康熙的話,恰好側朝我,我向他做了個坐下休息的姿勢,他彷若未見,仍舊繼續笑回著康熙的話。待康熙問完,他笑說:“前面涼亭周圍種了很多皇阿瑪喜歡的菊花。皇阿瑪一定要去賞一賞,好幾株都是兒臣自己照看的。”
  康熙一聽,笑說好,兩人邁步向涼亭行去,李德全贊許地笑看了我一眼,兩人隨在康熙和四阿哥身後而去。一旁四阿哥府中的下人,早看到四阿哥的手勢,飛快的離去叫人准備。
  待康熙在籐椅上坐定,四阿哥立在一旁一一指出自己照看的菊花,并把品種來歷習性都說得極其分明,康熙邊聽邊點頭。不大會功夫,有人奉了茶點而來。我忙接過,拿出事先准備的工具一一試毒,李德全依次全部嘗試後,奉給了康熙。
  康熙一面看著涼亭四周景致,一面隨意地品茶,四阿哥相陪於一旁聊天,兩人從菊花說到五柳先生,從儒家的入世精神談到老莊的無為而治,最後又回到了花中隱者菊花上。康熙談興大發,細細點評了各首吟誦菊花的詩詞。李德全很長時間未見康熙如此高興,也是滿面笑容地立在一旁。亭子裡笑意融融。
  康熙茶倒是喝了不少,可點心卻未動一塊。飲完茶,休息夠了,幾人起身又繼續慢慢逛著。途中李德全服侍康熙更衣而去。我和四阿哥默默恭候著,其余隨從隔著一段距離站著。
  我頭未動,漫無焦距地看著遠處低聲道:“皇上剛才沒吃點心,過一會肯定會餓的。只看看兒子親手種的農物瓜果,未免差一點。”他靜立了一瞬,轉身招手叫了僕從,低聲吩咐了好一會後,僕從立即快步跑走。
  待得康熙回來,幾人又轉了一會,四阿哥看康熙興致已盡,恭請康熙進廳堂稍微休息一下,再坐車返回。康熙笑著點頭同意。
  康熙坐定後,四福晉烏喇那拉氏居然親手捧著茶點進來,我臉上帶笑,心下滋味復雜地從四福晉手中接過托盤。我正在試毒,四福晉躬身向康熙請安,一面笑回:“這幾味糕點肯定不如宮中的,不過是臣媳親手所做,是對皇阿瑪的一點孝心,所以只好請皇阿瑪勉為其難嘗一嘗了。”
  康熙聽後,興致大增,笑著從李德全手中接過,嘗了一片,點頭道:“不錯!很是清甜。”四福晉一面隨著康熙拿起不同的糕點,一面道:“這栗子糕是用王爺種的栗子磨粉做的。這菊花糕,是用東邊亭子外皇阿瑪才賞過的菊花做的,……”康熙大為喜悅,竟一一把所有的糕點都嘗了一遍。
  溫柔端莊的四福晉,聲音甜美地說著。我撇過頭,淡淡看向窗外。
  康熙用完糕點後,丫頭端了水盆來,我剛欲挽袖,四福晉已經親自服侍康熙淨手,康熙看了我一眼笑說:“平日最能說會道的人,今日怎麼成了‘鋸嘴葫蘆’?”我躬身,裝做一臉委屈地說:“皇上如今有了聰慧靈巧的兒媳服侍,就嫌棄奴婢粗陋了!”四福晉略微不安地道:“常聞若曦姑娘蘭心慧質,又跟在皇阿瑪身邊多年,見識氣度都非常人可比,若姑娘用粗陋二字,豈不羞煞我們嗎?”康熙笑對四福晉說:“別理她!她就是臉上做樣子逗朕一笑,她不是那小心眼的人。”
  康熙淨完手後,又和四阿哥、四福晉笑說了幾句,側頭問李德全:“緬甸進貢的玉如意可還有?”李德全回道:“一共四柄,一柄在太後手中,一柄賜了密嬪,一柄賜了敏敏格格,如今還剩一柄。”康熙道:“回頭送過來,賞賜四福晉烏喇那拉氏。”四阿哥和四福晉聞言,忙跪下謝恩。康熙笑道:“朕好久未如此暢意閒適,東西再矜貴都比不上你倆這番孝心。誰說天家就無天倫之樂?朕今日可和平常百姓家的老頭子一樣了,吃的是兒子親手種,兒媳親手做的點心。”
  康熙又略微坐了一會,才帶著笑意起駕回暢春園。四阿哥、四福晉跪送康熙,我坐於車上,微掀簾角,凝視著跪於眾人之前的他。馬車起動,漸行漸遠,正欲放下簾子,他忽地抬頭,盯向我的馬車,目光有如實質,生生地釘在我心上。我全身僵硬,定定看著他,他身形越來越模糊,直至消失無蹤,可他的目光卻仍舊無處不在地籠罩著我。
  我放下簾子,雙手捂臉,眼淚順著指縫涔出,無聲地滑落在馬車內的毯子上,瞬間無跡可尋,彷若從未有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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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康熙喜菊,每到菊花開時,屋內總供著新鮮菊花供康熙賞玩。
  大半個籐籃已插滿菊花,手握剪刀,看著開得最大最燦爛的一朵黃菊,猶豫摘或不摘?罷了!讓它獨自釋放完自己的美麗吧!正欲提籃離去,有人問:“怎麼不要那朵?”我怔了一會,深吸口氣,緩緩轉身向立在樹下的四阿哥行禮。
  他走到我身邊,兩人靜靜立了一會,我行禮告退欲走,他凝視著那朵黃菊淡淡問:“為什麼?”我道:“有些不忍心,一旦摘下很快就會蔫掉。”他道:“為什麼不怨恨我?”
  原來問的是這個,我苦笑一下,如今說這些有什麼意思呢?提步就走。他在身後叫道:“若曦,告訴我!”我腳步微微一滯,繼續前行,感覺他的目光一直膠著在背上,絲絲縷縷牽絆不絕,心裡越來越悲傷,腳步猛地頓住,回身看著他。他的目光固執無奈,還有幾絲酸楚。
  我低頭輕歎口氣,走回他身邊道:“為什麼要恨你?因為你失信嗎?真是可笑!難道如尾生般抱柱守信,至死方休?不要說此事還牽連到十三阿哥的將來,就是只你我兩人,我也不願兩人抱著一塊死。我寧願各自活著!”他默了一會,沉聲說:“綠蕪在我府門跪求過。”我道:“我知道!綠蕪和我求的是十三阿哥現在的日子稍微好過,而你求的是將來一日救他出來,目的不同,行事不同,為了遠謀,只能犧牲眼前。”他道:“自十三弟監禁後,我從未去看過他的妻兒。”我道:“‘小不忍,則亂大謀’,如今一步踏錯,他們夫妻,父子有可能終身不得相見,唯有隱忍待發,將來才有可能共聚天倫。”
  說完兩人陷入沉默,他盯著身側的黃菊,手臂僵直,緊握著拳頭。我道:“正因為你以前和十三阿哥親密,他犯事又是假托你的名義,所以嫌疑最大,你越發要避嫌;何況十三阿哥承認背著你如此行事,本就是陷你於不忠不義,是人都會心寒,哪有一轉身就照顧對方妻兒,痛快原諒了對方的道理?古來聖賢恐怕也做不到。”
  說完,轉身欲走,他叫道:“稍等!”說著伸手掐下我未忍心剪的菊花,插入我籃中冷冷道:“我很快會忘記一切!”說完轉身就走,我朝著他背影道:“我也會的!”說完立即轉身快步而去。
  待走遠了,才緩了腳步,失神落魄地慢走著。一遍遍對自己說,你肯定能忘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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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菊花開始謝落,我立在花圃中,對著滿眼殘菊才驚覺已是秋暮。
  康熙召集了諸位皇孫在校場射箭,又是一個明爭暗斗的場面。既不該我當值,我也不願去湊熱鬧,本想再摘幾朵菊花,卻已經無花可摘。遂沒精打采地轉回。
  漫不經心地走著,忽看到十福晉迎面而來,要躲避已來不及,忙退到路旁俯身行禮。十福晉走過,我正松了口氣,她卻又轉身走回,站到我身前。她看了我一會道:“起來吧!”我緩緩起身站定。
  十福晉道:“隨我走走!”說完,舉步就行,我只得跟上,微微落後一步隨著她。她走了一會,停在一棵大槐樹下,樹干足要四五人方能合抱。十福晉一只手搭在樹干上,繞著樹干無意地繞著圈子,我也隨她走著,過了好一會,她忽然笑起來,站定,側靠著樹干笑問:“我這輩子只打過那麼一次架。你呢?”想起當年之事,何等暢快淋漓,帶笑回道:“我打過好幾次。”她詫異地看著我,我笑說:“在西北的時候。”她點點頭道:“早聞西北民風彪悍!不過……”她上下打量了我一下道:“你姐姐可不象你。”我一笑未語。
  她道:“當年恨得要死,可如今想來,倒真是好玩。都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和你在地上滾來滾去的,而且我第一次打架,和你這個老手比,表現也不算差了!”我笑道:“當年是我太沖動了。”她笑搖搖頭:“我也不比你好,口出不遜在先。”我道:“我應該向你賠罪。”她道:“好了!我們都是各自為了姐姐,說不上誰對誰錯,立場不同而已。”
  提起姐姐,不禁輕歎了口氣,她也歎了口氣,兩人看著對方,都無奈地苦笑起來。她靜默了一會道:“明面上好似我姐姐占上風,其實你姐姐才是占了上風的那個。你姐姐什麼都沒做,可八爺凡事都照顧到她,但凡姐姐有的,八爺也絕不會落下你姐姐。”我歎道:“我姐姐有什麼上風可占的?佛堂念經嗎?”
  她輕歎道:“姐姐自小聰慧不凡,言談爽利,行事不讓須眉,因此極得外祖父疼寵。外祖父議論朝事時,都經常抱她在膝頭,讓她旁聽。且姐姐確不令祖父失望,私下問答時,時有驚人之語。姐姐的名字‘明慧’就是外祖父特意改的,從佛經中化出,意寓‘明斷是非,定取捨;慧力不滅,知虛妄。’當年紫禁城中的‘明慧格格’絕不只是個虛名。”她看向我道:“你姐姐的馬術的確不凡,可是你沒有見過我姐姐的馬術,如果你見了,就知道,和我姐姐相比,你姐姐只是耍花腔,秀氣好看有余,實用大氣不足!”
  我不以為然地挑挑眉毛,她道:“你別不信。姐姐的馬術是外祖父親自調教的。外祖父當年隨肅武親王豪格討伐四川,擊斬張獻忠;任宣威大將軍時,規討喀爾喀部土謝圖汗、車臣汗;任定遠平寇大將軍時,屢克吳三桂。哪件大功不是馬背上立下的?祖父是以男兒的標准要求姐姐的,他調教的人豈能弱?那是千軍萬馬中的騎射,若姐姐是男兒身,定能在沙場揚名!”我歎服道:“你如此一說,我當然信的。”
  她驕傲得意之色忽逝,沮喪地道:“可那有什麼用?女人還是要秀氣好看的好!男人根本不在乎這個!”我道:“我姐姐不是你們想的那樣,她從未刻意討好過貝勒爺,也從未想過要與你姐姐一爭高低。”
  她重重歎口氣說:“這才是讓姐姐最恨的地方。姐姐自小跟在外祖父身邊,極得舅舅們的疼愛,當年有意娶姐姐的王孫公子有多少呀?”她往我身邊湊了湊低聲說:“我阿瑪本不願讓她跟八爺的,他雖是阿哥,可咱們滿人歷來‘子以母貴’,他出身已經落了其他阿哥一步!”我了然地點點頭,滿人的確如此,先子以母貴,兒子建功立業後,才有可能母以子貴。
  她低聲說:“阿瑪對姐姐寄予厚望,以我們的家世,姐姐的聰慧容貌,只有做……”她忽然驚覺收了聲,我微微一笑道:“我明白。”她點頭道:“才不至於委屈了姐姐。可相較其他阿哥的出身,八爺實在……”
  她搖搖頭說:“自小我們兄弟姐妹,就姐姐一人敢和阿瑪對著干,而且還偏偏每次阿瑪最後總是順了她的意。阿瑪雖不願意,可姐姐中意八爺。”
  她默了會,唇邊蕩起幾分笑意,“以前我不明白,可如今才知道,女人都是最傻的,即使明知道前面是火,也會不管不顧地撲上去,只為了可能的溫暖。姐姐就是那只傻蛾子。姐姐和八爺從未真正說過話,只見過幾面。可就那麼幾面就讓姐姐定心要嫁給他。”
  明玉側頭看著我緩緩道:“姐姐出嫁前和我講,她第一次注意到八爺是一個春天,姐姐正要出宮,經過漢白玉石橋時,八爺正斜倚著橋欄賞景,遠遠看去,潔白拱橋翠綠垂柳中的八阿哥竟象謫仙人一樣,不沾半點凡塵,讓人不敢驚擾。姐姐在遠處靜立了很久,才不得不從橋上過,當姐姐給八爺請安時,八爺點頭微微一笑,轉身而去。卻不知道,拱橋上的姐姐一直目送他背影消失後很久仍舊呆立,他回頭時眼中迅速掩去的幾絲傷悲讓姐姐從不知道愁的心竟也無故落寞起來。”
  “從那後,但凡八爺的點點滴滴姐姐都上了心,八爺平日功課如何,八爺騎射如何,凡事都細細打聽。八爺騎射得了皇阿瑪賞賜時,姐姐比八爺還顯得高興;八爺字寫得不好受皇阿瑪責罰時,姐姐在家苦練不休,如今姐姐的一手好字就是如此來的;因為八爺聰敏好學,很得皇阿瑪眷寵,十五歲時皇阿瑪就命他掌正藍旗大營隨駕親征大漠,後來又因為八爺膽識過人、謀略出眾,皇阿瑪特地題詩誇贊八爺,‘戎行親蒞制機宜,沐浴風霜總不辭。隨侍晨昏依帳殿,焦勞情事爾應知。’消息從大漠傳回紫禁城,姐姐把詩譽抄了不下千遍,一吟再吟,好象自個在沙場建了功勳;八爺十七歲就被封了貝勒,是眾位阿哥中年紀最小的,一向不喝酒的姐姐喜得竟然在家大醉一場。從小到大,八爺從不知道他的一喜一怒,一哀一痛都有姐姐相陪。”
  我聽得半晌回不過神來,這些事情都是我到這裡之前發生的,八阿哥居然也親自上過戰場?還被康熙贊譽‘戎行親蒞制機宜’。十福晉推了我一把,“你在想什麼?”我‘啊’了一聲,回過神來,“我想象不出來八爺在沙場上的樣子。”十福晉點頭笑說:“是呀!他那樣的容貌氣韻感覺好似只應煮酒論詩,擁爐賞雪才不褻瀆。不過姐姐說,八爺上了戰場絕對不遜於‘蘭陵王’。”我喃喃道:“才武而面美,貌柔而心壯。因音容兼美,恐不足威赫,常著假面以對敵。擊周師金墉城下,以五百騎士克周軍重重包圍,勇冠三軍,齊人壯之,特為舞《蘭陵王入陣曲》,以效其指麾擊刺之容。”
  十福晉笑道:“難怪爺和十四弟老說你冰雪聰明,我讀書不多,聽著你好似和姐姐當年說的話一摸一樣。”我微搖了下頭道:“我只是拾取了你姐姐的牙慧,真正懂的人不是我。”
  她垂目靜默了半晌,輕歎道:“從舅舅到哥哥,姐姐為八爺做了她所能做的一切,連我嫁給十阿哥,都有一半原因為他,可八爺呢?他的心根本不在姐姐身上。你姐姐做過什麼?就連笑都是若有若無的,可八爺面上雖冷淡,暗中卻一直維護。當日大哥送姐姐一個琉璃屏風,上頭的畫比較別致,非一般山水花鳥,而是草原景致。你姐姐看到時,多瞅了幾眼,結果沒多久,一個繪制著西北戈壁風光的琉璃屏風就送到了你姐姐屋中。慪得姐姐立即就把大哥送的屏風砸了。”
  我長歎口氣,無話可說。兩人靜默了半晌,我道:“我能理解八福晉的心情,可她不能因此遷怒於我姐姐。”她冷哼道:“遷怒?你真是沒見過什麼是遷怒。以姐姐的計謀手段,我們的家世,她若成心對付你姐姐,她還能在佛堂裡念經?不過是‘打鼠忌著玉瓶兒’,不能下手罷了!”
  我又憫又氣,道:“我姐姐是老鼠,那八爺也是老鼠,你姐姐也跑不了!”她瞪著我,我回視著她,兩人對視了一會,都‘噗哧’一笑。她扭頭道:“就是個泥人也有三分氣,何況姐姐那麼心高氣傲的人?姐姐已經夠克制了!”
  我輕歎道:“你說的我都明白,只是那是我姐姐,看到她受委屈,不管大小,我總是難受的。”
  她道:“我明白,不過說開了,我們將來應該不會再為這個吵了吧?你不用一見我就躲,他也不必為難。”我好笑地看著她問:“他?他是誰?”她笑嗔了我一眼,道:“冰糖葫蘆,你裝得哪門子傻?”我‘呵呵’笑起來。世事多變,誰能想到我們兩個也有相對而笑的一天?
  在兩人的笑聲中,聞得鳥兒飛落於樹上,唧唧啾啾地與我們笑聲相和。兩人笑了一會,她站直身子,向外行去,我緊跟她而出。她回頭,一面繞樹而行,一面向我笑說:“其實,我真沒想到你會……”話音未落,一個孩子的聲音傳來:“在那裡!”我正要抬頭隨聲望去,眼前一花,一道黑影直撲眼前,腰身一緊,已被快速攬到一邊,腦子還在發木,就聽到十福晉的驚叫聲。忙定了定神,才發覺自己被四阿哥緊緊摟在懷裡,兩人臉臉相對。
  我怔怔看著他,他也是一臉怔愣。彼此凝視了一會,又都驀然反應過來,我急急地從他懷裡掙脫,他也猛地地放開我。
  還是精神恍惚,無意識地打量四周。樹干上釘著一只白羽箭,箭尾仍在顫顫而動。十福晉被十阿哥側摟著趴倒在地上,十阿哥臉帶驚恐扶福晉站起。遠處站著弘時,手握弓箭,面色惶恐,呆呆立著。
  十福晉起身後,一面拍著衣服,一面怒聲問:“怎麼回事?”十阿哥三分驚三分怕,帶著怨氣瞪著弘時,強忍著怒道:“如果不是我恰巧尋人而來,你要闖多大的禍?”
  隨侍的太監跪行著上前,回道:“奴才萬死!主子射鳥追到此處,奴才本該多幾分謹慎小心,卻沒留意到樹背後有人,又不曾想福晉恰好轉了出來,沒來得及提醒主子,驚嚇了福晉。奴才該死!”說著頻頻磕頭。
  四阿哥看著弘時冷聲斥道:“還要呆站多久?”弘時一個激靈,忙上前跪倒在十福晉身前,磕頭告罪。四阿哥看著跪在地上的弘時,肅聲道:“做事前從不肯看清楚,只知道一味貪功求先。”
  十福晉向四阿哥請安後說:“他又不是故意的,也沒有傷著人,孩子貪玩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四阿哥道:“福晉雖不計較,可該受的罰卻不能少。”頓了頓,喝道:“還不磕頭謝恩!”弘時忙向十福晉磕了個頭,站起來一溜煙地跑了。
  四阿哥又對地上跪著的太監道:“回去找管家領罰。”太監忙磕了頭,站起躬身倒退著緩步離開。
  我靜立於一旁,看著眼前的一幕,心思卻全在別處。忽看到眼前一只手在晃,才回過神來。十阿哥擔憂地問:“嚇著了嗎?”我忙一笑道:“沒什麼事情,只是心有點慌而已。”十福晉笑說:“怎麼每次和你在一起,總會鬧點事情?還以為這次會不同呢!”
  十阿哥詫異地看向十福晉,十福晉瞪了他一眼道:“有什麼大驚小怪的?我就不能和若曦說笑了?”十阿哥臉色訕訕,又帶著幾分喜悅,傻傻看著十福晉。十福晉被他盯得不好意思起來,撇開了臉。我‘噗哧’一聲笑出來,十阿哥回過神來,臉色越發訕訕,撓了撓頭道:“我走了!”說完向一旁的四阿哥匆匆行了個禮,快步而去。我向十福晉躬身行禮笑道:“福晉還不去追?肯定在前面等著呢!”十福晉嗔了我一眼,向四阿哥行禮告退,慢步而去,可越走步子卻越快,漸漸消失在視線中。
  十阿哥詫異地看向十福晉,十福晉瞪了他一眼道:“有什麼大驚小怪的?我就不能和若曦說笑了?”十阿哥臉色訕訕,又帶著幾分喜悅,傻傻看著十福晉。十福晉被他盯得不好意思起來,撇開了臉。我‘噗哧’一聲笑出來,十阿哥回過神來,臉色越發訕訕,撓了撓頭道:“我走了!”說完向一旁的四阿哥匆匆行了個禮,快步而去。我向十福晉躬身行禮笑道:“福晉還不去追?肯定在前面等著呢!”十福晉嗔了我一眼,向四阿哥行禮告退,慢步而去,可越走步子卻越快,漸漸消失在視線中。
作者: bearlove    時間: 2011-5-19 20:11

第十三章

  四阿哥提步而去,我叫道:“我有話問你。”他停了腳步,人卻未轉身,我繞到他身前,看著他問:“為什麼?”他靜默了好半晌,苦笑一下道:“為什麼?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待我清醒,我已經這麼做了。”
  我凝視著樹干上的白羽箭,心裡酸酸楚楚、又喜又傷,覺得原來我還是幸福的。在那一剎那,他選擇了身子擋在我身前。一剎那,已經足夠!
  他冷冷道:“你不必多想,若給我點時間考慮,我肯定不會冒險這麼做的。”我收回目光,笑笑地說:“我只知道你做了!”他目光沉沉地看了我一會,從我身邊快步走開。
  我轉身笑看著他的背影,待他身影消失不見後。我走到樹邊,輕輕撫過箭上的白羽,謝謝你!讓我終於看明白和相信了一些東西。
  試著拔箭,卻因入木很深,紋絲不動。有心去找柄小鑿子,可又怕萬一走開後被別人拔走。只得一面拔箭,一面四處張望。好不容易等到一個太監從遠處經過,忙高聲叫了他過來,他幫著拔了一會,發現也拔不出來,只得匆匆去找了鑿子。兩人折騰半晌,終於把箭取了出來。
  我喜悅地道:“真是多謝你。”有心謝他些銀子,卻身無分文,只得問道:“你在哪裡當值?”他忙笑回清楚,我記下後,又說了遍:“謝謝!”握著箭轉身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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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二十日,良妃娘娘的忌辰,二十一日我方敢去祭奠,剪了兩枝翠竹擱在她宮門前。事過境遷,冷靜地想,忽覺得她的早走,不失為一件好事。她走時,康熙雖對八阿哥有忌憚之心,但表面上一切還好。若讓她親眼目睹著八阿哥逐日被康熙所厭,只怕才是痛苦。
  正在胡思亂想,忽聞得人語聲,忙快速閃到側牆後躲起。不大會功夫,聽到腳步聲停在了宮門前。十四阿哥的聲音,“這地上的翠竹不象是人隨手丟棄的,是特意擺在這裡的。”半晌沒有聲音,八阿哥淡淡說:“竹葉上露珠還在,看來她剛去不久。”十四道:“哪個私下受過娘娘恩惠的人放的也未可知,她如今不見得有那個心。”
  十四為何如此說?不過這樣也好。寂靜無聲中又過了半晌,聞得十四說:“八哥,昨日剛在娘娘墓前久跪,今日又悲痛難抑,娘娘地下有知,定不願你如此以至傷了身子。”靜靜過了會,八阿哥長歎口氣,道:“回吧!”
  兩人腳步聲漸去漸遠,寂靜中,我又站了一會,轉到門口,默立半晌,慢行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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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花開時,康熙五十三年姍姍而至。
  我正吩咐兩個手拿斧頭和砍刀的太監,十四阿哥遠遠而來,我們向他請安。他笑問:“你這是做什麼呢?這麼大的架式?”我回道:“折梅花。”他嘲笑道:“我還以為你打算把整株梅樹都剁下來!”
  我吩咐完兩個太監放梯子去,側頭道:“這就是你見識淺薄了,平日供梅不過置於幾案,瓶子大小有限。我如今的瓶子可大著呢,不如此,怎能相配?”他道:“瓶子大了未免蠢笨,不見得配的上梅花。”我笑問:“去年年末琉球進貢的那對瓶子如何?”
  十四微一思索笑道:“配得起。雖大但形態古雅,色澤晶瑩圓潤,連皇阿瑪都很喜愛,自進貢來後,就一直置於房中,日日賞玩。皇阿瑪這個主意真是新鮮別致。”
  我笑說:“不是皇上的意思,是我自個的主意。”說完,雙手卡了個方框,從框裡看向梅花,比劃半晌,才決定,兩個太監忙依言砍下。
  又去尋另外一株合適的梅樹,我一面查看,一面問一直跟隨而行的十四:“你不去忙正事嗎?”他道:“沒什麼正事,來給皇阿瑪請安,反正順路,待會和你一塊過去。不過暖閣就那麼大,一株足以,兩株反倒不美了。”
  我道:“一株打算奉給皇太後的。皇上早幾日就念道過‘該拿一個瓶子到寧壽宮’,現在帶著梅花一塊送過去豈不更美?”我指著一株梅樹問:“這株可好?”他細看道:“後面那株更好。”我側著腦袋看了一會道:“前面的小枝分歧,更秀雅;後面的孤削如筆,更硬朗。”沉吟了下道:“就後面那株吧!”
  我笑說:“這株,我一時倒不知該如何選取,煩請十四爺幫著挑了。”他一笑未語,靜靜看了會,吩咐太監如何砍取。
  兩個太監一人扛了一樹尾隨而行,行至乾清宮前,讓他兩人在外候著。我隨在十四阿哥身後進了暖閣。
  兩人請安後,我俯身向康熙道:“奴婢砍了兩株紅梅,打算供在這兩個瓶中,皇上批閱奏折累時,賞瓶時還可以賞梅,瓶梅相得益彰。”
  康熙看了眼瓶子道:“去吧!”我行禮後,忙吩咐太監注水、插梅。
  康熙起身踱步看了一會,笑指著左邊一瓶道:“兩株都挑的不錯,朕更喜歡這株。”十四阿哥笑看了我一眼,我笑回:“奴婢不敢居功,這株是十四阿哥挑的。”康熙瞟了眼十四阿哥道:“只是這樣兩株梅花插在屋中,略顯擁擠,反倒有損梅的清曠高逸。”
  十四阿哥道:“皇祖母也喜歡梅花,不如拿一瓶過去。”康熙歎道:“朕一時竟忘了!有道理!”一旁李德全聽聞忙叫人准備架子。
  李德全躬身問:“萬歲爺,送哪一瓶?”康熙笑指了下我挑的那株。李德全忙命人抬出去。
  康熙從桌上拿了份折子遞給李德全,對十四道:“你看看。”十四忙接過,過了一會,遞回給李德全,康熙問:“是否該禁?”十四道:“依兒臣看,戶部請禁小錢,實屬不必。事若利於民,民必效之;若不利於民,即使依法強行,也不能長久。”康熙頷首道:“凡事必期便民,若不便於民,而惟言行法,雖厲禁何益?”邊說邊在奏折上一揮而就。
  我靜立一旁,現在康熙應該很喜歡十四阿哥。父子脾氣相投,政見也往往相合。想到此處,心中忽覺不安,玉檀端茶而來,我忙按下心思,上前接過,換掉了康熙桌上微涼的茶。
  送梅花的太監已經返來,進來回道:“皇太後見了花和瓶子,喜歡得不得了,忙打發人去請各位娘娘來同賞。還重賞了奴才們,讓帶話說‘多謝皇上一番孝心!’”康熙笑點點頭,揮手示意他退下。
  春去夏來,時間流逝中,朝堂上局勢的變化漸趨明朗。除了一直受康熙信賴的三阿哥仍舊參予定奪朝事,十四阿哥越來越受康熙器重,朝臣們也從開始的觀望態度,慢慢開始附和十四阿哥。八阿哥依舊態度親和,風度翩然,十四阿哥也凡事以八阿哥為先,可八阿哥面對康熙迥然不同的態度,心裡究竟怎麼想,我卻猜不透,也不願猜。四阿哥彷若一切與己無關,什麼都不知道,每日來給康熙請安,所談很少涉及國事,清心寡欲莫過於他。
  八月秋風起時,康熙出塞行圍,留十四阿哥在京城協理朝事,三、四、八、十五、十六、十七阿哥伴駕。十五、十六、十七阿哥對角逐皇位并無興趣,也無這個能力。四阿哥一副跳脫紅塵之外的居士形象。三阿哥雖對皇位有心,可一直存觀望態度。八阿哥處於康熙的強力壓制下,行事謹慎低調很多。四阿哥和八阿哥對彼此一如待其他兄弟,無半絲異樣,清淡如水的依舊清淡如水,和暖如春風的依舊和暖如春風。一時看去,竟然是和樂融融,全無紛爭。
  佐鷹和敏敏今年未來,玉檀臨走前忽感風寒,只得留她在京中。諾大的營地我竟然連個說話的人都找不到。
  躺在草地上,望著滿天星斗,思緒紛雜。四阿哥對我是從外至內的冷淡疏離,八阿哥面上雖溫和,可內裡也是冷意徹骨,兩人其實殊途同歸。心中澀澀,苦笑起來。
  身旁的馬一聲長嘶,我一驚,猛地坐起,張望四處。不遠處一人應聲回頭,恰好看到從地上坐起的我,兩人視線一碰,他轉身就走。
  我霎時覺得無限委屈,一沖動,跳起就追了過去,攔著四阿哥問:“我是洪水猛獸嗎?你為何……”說著,心中酸痛,忽又覺得自己這是做什麼?沒有結果,何必糾纏?搖搖頭,不再看他一眼,從他身邊快步走開,走到馬旁,馬兒朝我打了個響鼻,用頭來蹭我,我伸手抱住馬脖子,頭貼在它鬃毛上,眼淚無聲而落。
  一人一馬相擁良久,馬兒不耐煩起來,試圖掙脫我,我放開它,喃喃道:“連你也嫌棄我!”身後一聲低低的輕歎,我剎那全身僵如石柱,心中湧起絲絲喜悅,可又是絲絲淒苦。
  緩緩轉身看著他,四阿哥凝視著我,伸手替我把臉上未干的淚珠抹去,我一時再也忍不住,撲到他懷裡哭起來。他身子僵直,雙臂緊抱著我。
  心中委屈淒苦漸散,理智慢慢回來,知道自己不該如此,可一時又如此貪戀他的擁抱,心中幾經掙扎,忽覺得事情已經壞到不能再壞,我如今什麼都沒有,我還衡量來衡量去的做什麼?墊腳親了下他臉頰,他身子一硬,我附在他耳旁軟聲道:“我如今還未忘掉你!你也不許忘掉我!”
  說完,竟然心情大好,原來這才是我心底深處真正的想法。即使你不能娶我,也不許你忘掉我!至少不許在我忘掉你前忘掉我!我知道自己自私任性,可我們只有這內心深處對彼此的一些惦記了。
  他凝視了我一會,淡淡道:“晚上露重,你腿不能著涼,趕緊回去吧!”說完轉身快步離去。我腿不能著涼?你如何知道的?看著他背影,心裡透出一絲甜。
  撿起地上的披風,牽著馬,遠遠隨在他身後,他一直未曾回頭,可腳步卻緩了下來,配合著我的步速,讓我不至於落得太遠。隔著一定距離,兩人一前一後,各自回了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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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良妃去世兩周年忌辰快至,八阿哥向康熙請旨告退,說想去祭奠亡母。康熙准他所請,八阿哥帶人自行離開。
  他走後不久,康熙就吩咐拔營回京。此次行圍康熙所獲頗豐,眾位阿哥和大臣都盛贊:“皇上雄姿不減當年,非我等可比!”,老年人總是喜歡別人誇贊自己年富力強,康熙也不例外。聞之龍心大悅,因此十一月二十六日,行至行宮休整時,特舉行宴會,君臣同樂。
  眾人正談笑不斷,王喜進來奏道:“八貝勒爺派人來給皇上請安!”康熙笑喧他們進來。
  一個老太監和一個年輕隨從一人提著一個黑布籠罩的大鳥籠進來。跪下向康熙回道:“貝勒爺向皇上躬請聖安!因來不及趕來,貝勒爺說‘在湯泉處恭候皇上一同回京’,特命奴才們帶來兩只海東青,進獻給皇上。”
  康熙聽了笑說:“難得他一番孝心,掀開來瞧瞧。”兩人磕頭,解繩結,准備掀簾。
  三阿哥笑符和道:“八弟這禮送得極為有心,皇阿瑪不久前剛寫了《海東青》詩,贊道‘羽蟲三百有六十,神俊最數海東青。性秉金靈含火德,異材上映瑤光星……”三阿哥朗朗誦詩之聲忽地凍住。
  滿堂剎那間如死一般寂靜,人人臉色煞白。我瞪著趴躺在籠中,奄奄殆斃的鷹,腦中一片空白,心好象停止了跳動。瞬時後,心突突狂跳,彷似要蹦出胸口,太過震驚恐懼,竟完全不敢去看康熙的臉色。
  驚恐中,時間過得份外慢,實則也許只是一會,可彷佛卻過了很久,久得我覺得自己已經盯著兩只海東青有一世紀之久。一聲巨響,康熙身前的幾案掀翻在地,隨著乒乒兵兵杯盤落地的聲音,呼拉拉滿屋的人全都跪倒。往常康熙也會有發怒之時,可從未如此氣急敗壞,一般都會有阿哥或大臣奏勸‘皇上息怒’,寬解康熙。如今滿地所跪之人竟無一人敢出聲相勸。
  康熙雖然豁達,可將死之鷹的背後寓意讓膽子再大,再巧舌如簧的大臣都不敢說話。
  我跪在地上,腦中只一個念頭,八阿哥絕對不會如此做!絕對不會!雖然康熙對他不喜,但他絕不會咒康熙死。最重要的是他絕對不會這麼蠢。
  康熙一字字地對跪於地上簌簌發抖地八阿哥隨從道:“回去告訴他‘自此朕與胤祀,父子之恩絕矣!’”,兩人身子直抖,沒有反應,康熙怒喝:“滾!”兩人驚恐萬分,磕頭後,跌跌撞撞地跑出。
  我全身力量被康熙的話徹底抽干,軟軟地跪趴在地上,他的帝王夢就此斷了!徹底斷了……以父子反目終結。
  康熙掃了一圈跪於地上的阿哥大臣,吩咐李德全備筆墨傳旨,三阿哥代擬,康熙緩緩道:“胤祀系辛者庫賤婦所生,自幼心高陰險。朕前患病,諸大臣保奏八阿哥,朕甚無奈,將不可冊立之胤礽放出,數載之內,極其郁悶。胤祀仍望遂其初念,與亂臣賊子結成黨羽,密行險奸,謂朕年已老邁,歲月無多,及至不諱,伊曾為人所保,誰敢爭執?遂自謂可保無虞矣……
  ”
  金口玉言,白紙黑字,連基本的查詢也無,康熙竟然連解釋的機會都不給八阿哥!一道聖旨,封死了八阿哥的一切退路。我掃了一遍頭貼地而跪的大臣,你們,你們滿口贊譽著‘八賢王’,把他推到浪峰上,如今卻無一人說話。
  “……朕恐日後,必有行同狗彘之阿哥,仰賴其恩,為之興兵構難,逼朕遜位而立胤祀者,若果如此,朕惟有含笑而歿己耳。朕深為憤怒,特論理爾等,眾阿哥俱當念朕慈恩,遵朕之旨,始合子臣之理。不然,朕日後臨終時,必有將朕身置乾清宮,而爾等執刃爭奪之事也……”
  一咬牙,心一橫,欲站起向前,側旁王喜立即握住我胳膊,低聲道:“你還有阿瑪和兄弟姐妹。他們可不是皇子皇孫!”我一下頓住,盯著康熙背影,腦內思緒雜亂,身子直打寒顫,他低低道:“你上前,只會讓皇上更恨八爺,甚至懷疑你就是他放在皇上身旁日夜監視皇上的棋子!那也是重罪!”心徹底冰透,低頭緊閉雙眼,眼淚顆顆垂落。
作者: bearlove    時間: 2011-5-19 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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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康熙心情突變,塞上行圍時的歡快愉悅蕩然無存,氣氛極為冷肅。五阿哥、十四阿哥前來接駕,兩人都是謹言慎行,小心翼翼。
  五阿哥慎重地回報道:“八弟病倒在湯泉,派人去探望,都回絕了。其他侍從被遣散,只留了幾個日常服侍的。如今正在回京路上。”康熙問十四:“你派人去看過嗎?”十四回道:“兒臣也派人去探望,八哥避而不見。”
  康熙冷聲道:“心懷不坦蕩之人,行蹤也鬼鬼祟祟。朕不放心他,胤禎,你親自去帶他回來!”十四阿哥躬身應是。康熙吩咐起駕回宮。一說完侍衛環繞著立即離去,我狠狠盯了俯身恭送康熙的十四幾眼,上車而去。
  八阿哥隨十四阿哥返回後,臥病在家。往常皇子病時,康熙定常慰問,吩咐太醫時時上奏折呈報病情,如今對八阿哥卻不聞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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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愁腸百結,卻只能無可奈何看著一切。私下裡,常暗問,究竟是誰干的?思來想去,卻無定論。
  聞得敲門聲,起身開門,十四阿哥立在院門外,我忙要關門,他胳膊擋著門,一腳踏入道:“你讓我進來,有什麼怨氣我們當面說清楚!”兩人都固執地看著對方。如此僵持,不是辦法,我走開,他進來反手關上院門。
  進屋後,他推開窗戶道:“你是恨我沒有替八哥辯解嗎?”我自己都未做到的事情,又怎麼會怪你?想了想,放緩臉色,試探地問:“當年一廢太子時,你為了替八爺求情,不惜以死相挾皇上,以至皇上拔刀要殺你。我不懂你這次為何自始至終一句話也無。”
  十四道:“當年我那樣做,結果救到八哥了嗎?不但沒有,反倒因為自己沖動,讓皇阿瑪忌憚八哥在我們兄弟幾個中的影響力,不以父為尊,反從兄。聖旨中還斥罵道‘朕恐日後,必有行同狗彘之阿哥,仰賴其恩,為之興兵構難,逼朕遜位而立胤祀’,這樣的罪名八哥現在怎麼再承受得起?六年過去了,難道我還是那個沖動的,把事情越弄越糟的胤禎嗎?再說,這次事情和上次根本不一樣,上次皇阿瑪責罰八哥,只因為百官的保薦激怒了皇阿瑪,八哥并沒有做錯事情。可這次卻是忤逆不孝,詛咒皇阿瑪的大罪。”
  他默了會,低頭道:“送鷹的太監和侍衛已經自盡,以皇阿瑪的睿智,難道真就看不出此事有疑嗎?給太子定罪,整整查了半年,皇阿瑪卻為何連查都不查就給八哥定罪呢?而且頒布聖旨,通告滿朝文武?”我皺眉搖搖頭。
  十四沒有看我,垂目凝視著地面低聲道:“二廢時給太子定罪的兩大罪狀都是八福晉的娘舅鎮國公景熙告發的。當時我們以為是我們布局得力,讓皇阿瑪廢了二哥。可現在我才明白,其實皇阿瑪心中早就醞釀著廢太子了,我們煞廢苦心搜集證據告發太子只是順了皇阿瑪的意,皇阿瑪正好借我們之力,理由充足地開始調查太子。皇阿瑪年齡漸大,經過太子的事情,對朝臣結黨已經憎恨到極至。一直都以仁君行事的皇阿瑪卻對太子黨的人一點未留情,齊世武是被鐵釘活活釘死的,托合齊被銼屍揚灰,不許收葬。其他眾人更是砍頭的砍頭,流放的流放。”
  “皇阿瑪從一廢太子後就時刻提防著八哥,太子已去,在二廢中八哥又占盡上風,朝中眾臣仍舊希望皇阿瑪能立八哥為太子,如今皇阿瑪唯一忌憚的人就是八哥。皇阿瑪一直以來都在試圖削弱八哥在朝中的影響,甚至為此下旨嚴禁眾臣幫助阿哥謀求太子之位,可八哥在朝中的勢力卻依舊不容小覷;因為禮賢下士,仁孝為懷,在江南讀書人中呼聲也最高,可以說這些都直接威脅到皇阿瑪的皇權。八哥平日行事從無大的錯處,此次斃鷹事件,不失為打擊八哥的最好機會。”
  十四苦笑幾聲問我:“‘百善孝為先’,如果八哥連人性之本,‘孝’都未做到,他怎麼擔的起‘八賢王’的贊譽?百官怎麼能保舉一個詛咒自己阿瑪的人?讀書之人又怎麼會信服他?”十四沉痛地道:“就連八哥因母去世,悲傷成疾都成了天大的笑話和十足的虛偽。從此後不管八哥做什麼都先披上了‘偽’字。‘偽君子’比‘真小人’更遭人唾棄。只怕弄鬼的人自個都想不到效果會這麼好,皇阿瑪竟然因勢利導,輕而易舉地粉碎了八哥多年苦心經營的聲望。”
  我癱軟於椅上,天家無情!難怪自始至終,八阿哥未曾做任何辯駁,當年為了百官保薦的事情還特地向康熙表白心跡,可此次這麼大的罪名卻只是悄無聲息地病倒了。因為究竟是不是他做的在康熙眼裡根本不重要,康熙認定是他做的,那就是他做的。康熙居然如此對自己的兒子,他為了仁君的名譽,行事每每瞻前顧後,對貪官一再手軟。可卻不惜毀了兒子的身前生後名,千載而下,八阿哥罵名已成。做的好的可以說其虛偽,為了博取虛名惺惺作態,稍有差池的,那是陰險本性的流露。十四能想到,八阿哥也肯定能想到這些,八阿哥的病不僅僅是被人陷害的憤怒,更是對康熙的心寒,對自己一生辛苦盡付流水的悲痛,對百年後人世罵名的無奈絕望。
  半晌後,十四道:“皇阿瑪是鐵了心會在此事上再做文章,務必要八哥再無問鼎皇位之力。現在的情況,只有保住自己,才談得上維護八哥,否則大家同時垮了,只能是拴在一塊完蛋!”
  我靜思了會,盯著十四道:“八爺送的鷹怎麼會奄奄一息呢?送出時肯定還是好的,那只能是路上動的手腳。可派的人都是跟在爺身邊多年,得爺信賴的人,究竟什麼人才能安排了這樣的人在爺身邊,讓這些狼心狗肺的奴才私下動這麼大的手腳?又究竟什麼人能從此事獲益?”
  十四聞言,臉色鐵青,不敢置信地盯了我半晌,他氣指著我,手輕顫,半晌後吼道:“我看錯了你!”說完,摔門而去。
  我心哀慟萬分,究竟是不是他做的?他如此舉動是做戲掩飾,還是真的失望生氣?如今的十四爺是康熙跟前的紅人,早非當年追到草原上的十四阿哥。八阿哥徹底垮掉對他極其有利,原來的利益集團必定會再推一人出來,考慮到現在康熙對他的喜愛,肯定非他莫屬。這樣原本八阿哥的勢力都可以收為己用。面對皇位的巨大誘惑,他割捨兄弟之情也不是不可能。
  其實事已至此,我再追究還有何意?相關的人都已自盡,我不可能有人證物證。可是我不甘心,我想弄明白,想看看這個宮廷究竟能殘忍到何等地步?
  甚至我寧可這件事情是四阿哥做的,自從十三阿哥圈禁後,四阿哥和八阿哥已經不僅僅是皇位之爭的對立,他們還有恨有仇,他們是敵人,四阿哥如此做,只能說是以眼還眼,以牙還牙!
  可不管從下手機會,還是最後獲利,都是十四阿哥更有嫌疑。十四阿哥,你可是八阿哥從小親密的兄弟呀!你怎麼能殘忍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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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康熙五十四年的新春在我滿腹愁思彷徨中渡過,除夕晚宴八阿哥和姐姐都未來,只有八福晉盛裝出現,替養病在家的八阿哥向康熙和眾位娘娘請安。她舉止得體,笑容自然,化解了不少尷尬,康熙對她也還和藹;她冷如刀鋒的眼神,又讓幸災樂禍、悲憫同情的各色目光全部收斂;看到她,沒有人敢輕易滋生無謂的憐憫,她用從小嚴格培養的高貴雍容,依舊高高在上的俯視著眾人。
  我眼睛潮濕,滿心感佩地看著這個獨自為八阿哥而戰的女子。她是瘦弱的,面色蒼白,厚重的胭脂根本無法遮掩,身材消瘦,往日合身的宮服變得肥大;可她又是極度堅強的,她原本可以選擇留在府中,躲開這一切,任憑他人在背後中傷非議,可她帶著笑容而來,替八阿哥請安問好,禮數周全,任人無可挑剔。她讓一切嘲笑都變成笑話。
  正月二十九日,康熙再次宣詔,停止八阿哥的俸銀、俸米。事情本身倒沒什麼,八阿哥受封貝勒極早,平日薪俸很高,再加上受寵於康熙時賞賜的佐領進項等,錢銀頗為寬裕,日常開支絕不會有問題。可關鍵是此事向朝廷眾臣傳達的信息,事情過去兩月有余,康熙在完全冷靜的情況下宣詔,明明白白告訴大家他絕不會寬恕八阿哥,無異是給心存觀望和追隨八阿哥的朝臣們一個明確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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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梅樹下默立良久,想著康熙的聖旨,愁苦滿懷,折下一枝梅花。希望它能讓黑沉沉的日子著幾點亮色。
  手持梅花,剛推開院門,王喜就急急沖過來道:“急死我了,萬歲爺要見你,趕緊走!”說著就往前沖。我笑道:“你好歹也等我把手中的梅花插好呀!”他跺腳道:“我等了大半晌了,趕緊扔掉!”
  我一笑未加理會,手腳麻利的把梅花插好,才隨他而行,“什麼事情?”王喜道:“不知道,師傅吩咐我來叫人,我就來了,過會子師傅要罵我,你可得幫我說話。”我笑道:“知道,都是我的錯,不該去摘梅花。”
  進暖閣向康熙請安,康熙心情好似極好,笑瞇瞇地讓我起來。李德全也是看著我微微而笑。
  康熙問:“若曦,你伺候朕幾年了?”我心中一緊,強穩著聲音道:“奴婢四十四年進宮,算來已快十年。”康熙歎道:“彈指間就是十年。初進宮時,身量都未長足,朕眼看著你一天天出落的婷婷玉立。朕的女兒都不如你伴朕的時間多。”我僵硬地笑笑未答話。
  康熙道:“朕對你的婚事左思又想,原本是為你好,反倒有些耽擱你了。”我忙跪下磕頭哀求道:“皇上,奴婢情願服侍皇上一輩子。”康熙笑斥道:“說什麼傻話?哪有不嫁人的道理的?朕再捨不得也要捨。十四阿哥胤禎與你年齡相當,你們素來要好,他絕不會委屈你的。”
  康熙的話一字字都如針錐,扎得我心劇痛。十四阿哥?其實這也許是最好的一個選擇,畢竟我們從小相識,對彼此的脾氣也算了解,兩人雖常有爭吵,但他對我一直很照顧;如果歷史不變,他結局不壞;又能如我願逃離紫禁城,躲到小院子中從此不問世事;即使八阿哥之事真是他使的壞,可為了皇位這些阿哥們又有哪一個是干淨的呢?我不應該恨他。腦中一遍遍對自己說著嫁給十四阿哥的種種好處。
  李德全帶笑斥道:“若曦,怎麼半天都不回話?”我手簌簌直抖,身子發顫,拼盡全身力氣磕頭道:“謝皇上聖恩,奴……奴婢……願……願……”一個意字卡在喉嚨裡,半晌都說不出。
  李德全帶笑斥道:“若曦,怎麼半天都不回話?”我手簌簌直抖,身子發顫,拼盡全身力氣磕頭道:“謝皇上聖恩,奴……奴婢……願……願……”四阿哥、八阿哥的面容交錯在腦裡閃過,‘意’字卡在喉嚨裡,無論如何也說不出。
  康熙叫道:“若曦!”聲音壓迫,我心中恐慌,脫口而出道:“奴婢不願意!”話一出口,忽地全身放松下來,手不抖了,身子也不顫了。原來我千般理智,萬般道理,事到臨頭,還是遵從了自己的本心。
  我深吸口氣,向康熙磕了個頭,坦然道:“奴婢不願意!”原來不過如此!我并沒有自己想象中的驚懼害怕,我淡然地等著任何可能的命運。
  康熙默默瞅著我,半晌未做聲,李德全躬身低頭站立。康熙淡淡道:“你這是抗旨。”我磕頭道:“奴婢辜負了皇上一片苦心,甘願受罰!”
  康熙道:“你就不怕朕處罰你全家嗎?”我磕頭朗聲道:“自古明君賞罰分明,我阿瑪在西北忠心耿耿、兢兢業業,從無差錯,若為了一個輕如草芥的女子,棄良臣於不用,非智者聖君所為。皇上乃千古仁君,更不會如此。”
  康熙冷冷吩咐李德全:“女官馬爾泰.若曦,恃寵生驕,言行惡劣,責打二十板,遣送浣衣局,專為宮中太監洗衣。”李德全低聲道:“喳!”
  我向康熙磕了三個頭,李德全領我出來,對王喜吩咐:“准備刑凳。”王喜看李德全臉色難看,不敢多話,匆匆去備。
  李德全歎道:“若曦,你真是辜負了萬歲爺的一片苦心!”我低頭不語。不大會功夫,刑凳備好,執杖人靜立一旁,王喜看了圈四周,納悶地問:“打誰?”李德全淡淡吩咐:“把若曦的嘴堵住,杖責二十。”
  王喜大驚,半張嘴看向我,我微微一笑,自動到刑凳上趴下,閉上雙眼。兩旁侍立的人把我嘴塞住。
  一聲悶哼,好痛!起先還能默記板數,一板板打下,慢慢身子開始痙攣抽搐,痛得心中黑亂,任何聲音都發不出。
  “送她回屋。”王喜忙叫人抬春凳,送我回屋,一路上不停地說:“姐姐,你忍著點。”
  玉檀聽到響動迎出來,呆立一瞬,捂嘴驚叫道:“怎麼全是血?”王喜急躁地斥道:“還不去備水、創傷藥?”玉檀忙轉身而去。
  王喜指揮太監把我擱置好,揮手打發了他們,俯在榻邊問:“所為何事?我來叫姐姐時,師傅臉色甚好,應該不是壞事呀!”
  我微喘著氣道:“別問了,多知無益。以後好好跟著李諳達,凡事多留心,少說話。你聰明有余,但話卻有些多,沒有你師傅的謹慎。”
  玉檀端水拿藥進來,王喜搬了屏風擋在榻旁,人回避到屏風外。玉檀用剪刀一點點把衣服剪掉,“姐姐忍著點,衣服被血糊在傷口上,取時會有些疼。”我點點頭,咬住枕頭,玉檀快速地揭下衣布。我牙關緊咬,一會子功夫,已是一頭冷汗。
  玉檀一面上藥,一面問:“姐姐,發生什麼事了?”我未吭聲,玉檀又問王喜:“王公公,究竟怎麼了?”王喜跺腳道:“我也正問姐姐呢!當時暖閣內只有我師傅和姐姐在內伺候,我如今也是滿心糊塗。”我道:“王喜,回去吧!你留在這裡也幫不上忙。”
  王喜在屋內打了幾個轉轉,無奈地道:“那我先回去,玉檀,你好生照顧,缺什麼就來找我。”玉檀忙應是。
  玉檀替我攏好被褥,蹲下問:“究竟發生何事?”我道:“其中原由,萬歲爺只怕不願讓人知道。只能說,萬歲爺對我已經很是寬容,若真說破了,我所犯的罪,就是賜死也不為過。你知道了反倒對你不好。”她默默出神。
  我說:“以後你要照顧好自己,不過你素來謹慎小心,我倒是很放心。”她驚異道:“萬歲爺准姐姐出宮了?”我微微笑道:“萬歲爺讓我去浣衣局。”她猛地從地上跳起,叫道:“為什麼?怎麼可以這樣?姐姐出身嬌貴,連針線都少碰,怎麼吃得了那苦?就是那份醃臢也受不了!”
  我歎道:“我都不怕,你怕什麼?”玉檀凝視著我,緩緩蹲下,頭靠在我枕旁,兩人臉臉相對,我朝她嫣然一笑,她卻眼淚潸然而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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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行動不便,想著只能請玉檀不當值時,幫我整理東西。玉檀推門而進,手中拿著一大株杏花,屋中立即平添了幾分春色和喜氣,她一面取瓶插花,一面隨口問:“四王爺來過?”
  我心中抽痛,面上卻笑問:“沒有呀!怎麼這麼問?”玉檀側頭看我,吐了吐舌頭,笑著說:“我回來時遠遠看到四王爺好似站在院外,等拐了個彎走近時人卻已經不見了,我還以為來看過姐姐。”
  我頭緩緩躺回枕上,你剛才就在院外嗎?凝視著牆壁,心內酸楚,這不厚的牆壁卻就是天涯海角的距離,不過走十幾步就能相觸,但卻是難如登天的險途。
  玉檀插好花,人立在花旁問:“好看嗎?”我看著她黑如點漆的雙眼,色若春花的容顏,笑說:“好看,真正是人比花嬌。”玉檀努嘴道:“人家讓姐姐賞花,姐姐倒來打趣我。”
  我笑看了會杏花道:“你若有空,幫我收拾一下東西吧!”她剛聽我說完,立即扭過身子,不言不動。我歎道:“如今是李諳達好心,壓而未發,容我在這裡暫時養傷,可這根本是遲早的事情,萬一哪天來人請我搬走,再整理豈不狼狽?”
  她默立一會,開始忙活,從衣服理起,衣料較好的我都命她撿出先擱在一旁,半新不舊的原放回箱中。待她完全理完,我指了指道:“這些衣服都沒怎麼穿過,給人也好,自個留著也好,隨你處置。”玉檀道:“我不要。”我道:“我去的地方用不著這些,反倒糟蹋。最緊要的是那裡的人都穿得一般,我穿這些,豈不是生生招人厭煩?這個道理難道你還不明白?”她含淚看著我,一扭身打開了別的箱子。
  平日的玩物,茶具,書籍。我笑說:“茶具就都留給你了。其它的你看著喜歡都揀去好了,別的,別的……”我一時也想不出如何處理。
  “別的我幫你帶出宮,送到你姐姐處。”玉檀忙向立在門口的十四阿哥請安,然後退了出去。
  我看到他,份外不自在,靜默了半晌,才道:“多謝!”他沉痛地問:“你為八哥求情了嗎?為什麼不找我先商量一下?就是不相信我,還有十哥呀!”
  我忽地松了口氣,原來他什麼都不知道,“不是的,你莫要把我想得那麼好。我……我確是恃寵生驕,言行不當惹皇上生氣了。”他搖搖頭道:“若曦,我有時候真是恨不得把你腦袋破開,看看裡面究竟裝了些什麼!”
  他問:“究竟所謂何事,告訴我實話,我也好想辦法幫你,看看在皇阿瑪跟前有沒有轉圜的余地。”我道:“皇上已經說的很明白了,確實我言行冒犯天顏。”他盯著我半晌無語,神色幾分寂寥夾雜著隱隱傷悲,“你還是不信我!不僅是你,只怕八哥、九哥心中都在懷疑我。只不過他們不會表露出來罷了!”
  我道:“讓玉檀進來收拾東西吧!待會麻煩爺幫我帶出去。”他沒有說話,我揚聲叫玉檀進來。
  玉檀一件件拿起問我如何處置,一路問過去,我不禁笑起來,十四阿哥也是嘴邊帶著絲笑。玉檀納悶地看著我們,又看看自己問:“我做錯什麼了嗎?”我笑說:“不關你的事情!這些東西絕大部分不是十阿哥給的,就是十四阿哥給的,看到它們,想起以前的一些事情了。”十四阿哥輕歎口氣,我含著絲淡笑,示意玉檀繼續整理。
  十四道:“十哥聽到你的事情,叫嚷著要去找皇阿瑪說理。我勸他打聽清楚再說,這次不同往常,竟然特地下了聖旨,罰得又如此重,不然弄巧成拙反倒害你,結果好話說盡,怎麼勸都沒用。”我微微一笑,沒有言語,十四問:“你就不擔心?”我道:“你沒有勸下,自然有人能勸住。”十四道:“後來十嫂出來一通臭罵,罵得十哥啞口無言,也不跳腳也不舞拳了,乖乖坐於椅上。真是一物降一物!”
  俯身整理東西的玉檀轉身問:“這紅綢裡包的是什麼?細細長長的。”我忙道:“拿過來!”玉檀遞給我,我隨手塞到枕頭下,手在枕下輕輕摸過箭羽,心中百般滋味難辨,吩咐道:“幫我把首飾匣子遞過來,你再看看箱子裡還有些什麼?”
  待所有物件整理好,我看著桌上的珠寶匣子,笑說:“上次托你帶走,你不願意。不如你還是帶給十三福晉吧!”十四阿哥道:“你先顧好自己吧!如今境況淒慘的是你,別人都比你強!”
  我默了會笑道:“書籍就不管了,由玉檀去處理吧!銀票和銀子,我自己留著,首飾我也自個留著。那一匣子珠寶和這些零碎物件就麻煩十四爺幫忙帶給我姐姐。”
  十四問:“你要給你姐姐寫封信嗎?我在八哥府中見到她時,她眼睛哭得紅腫。”我聞言,眼淚立即湧出,“我不知道寫什麼好,你就幫我轉告說‘我一定會照顧好自己的,讓她也照顧好自個。’”
  十四點點頭,拿出一盒藥對玉檀道:“用法都在裡面清楚寫著。”玉檀忙上前行禮接過。他默默凝視了我一會,叫太監進來搬東西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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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bearlove    時間: 2011-5-19 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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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康熙五十三年(1714年)十一月,康熙帝率領部分皇子出巡塞外,允祀因生母良妃衛氏去世兩周年致祭,暫時未在隨扈皇子之列。康熙帝一行離京後第六日,允祀派太監與親隨人員去給皇父請安,並稱將於皇父出巡中途等候,扈從回京。令康熙帝怒不可遏的是,由太監帶來的允祀所進呈的禮物,竟是兩架奄奄殆斃之鷹。按,此處所言之鷹,是指被用來協捕獵物的海東青,為雕類中的一種。康熙帝曾寫過一首名為《海東青》的詩,對這種猛禽大加贊賞:“羽蟲三百有六十,神俊最數海東青。性秉金靈含火德,異材上映瑤光星。……”當時,南苑一處地方名為晾鷹台,是康熙帝檢閱八旗,比武較箭之地。鷹是滿族人出獵時必備之物,允祀以此呈獻皇父,是借以博取歡心,而絕不會故意送上殆斃之鷹,自招重罪。
  殆斃之鷹很容易被理解為喻比康熙帝垂老多病,行將離世。為此,康熙帝惱怒到極點,以致“心悸幾危”。他除去怒罵允祀,公開允祀於二廢太子時所奏“妄言”並予痛斥外,還說出“朕與允祀父子之恩絕矣”這種絕情之語。
  允堣D被復立為太子後,允祀為群臣所擁戴這一問題,仍使康熙帝備傷腦筋,“數載之間,極為郁悶”。二廢太子中反太子派出力甚多,這更使他擔心允祀將會進一步提高威信,成尾大不掉之勢。
  康熙帝對此亦不諱言。他在斃鷹事件發生後說:“此人(指允祀)黨羽甚惡,陰險已極,即朕亦畏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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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個人對老八政治道路上的轉折事件,“斃鷹事件”,堅持認為絕對不是老八所為,但究竟是何人所為,我有很多猜測,一,同爭皇位的阿哥,(這裡面又有多個可能性,三?四?十四?),二,曾經因為八阿哥,家破人亡的人。老八在朝內的仇家也不少。三,我甚至認為就是康熙自己所做。
  畢竟‘斃鷹事件’發生夠蹊蹺,而康熙的處理也可以說極為草率,結合康熙晚年奏折上頻頻出現的恐懼和無力感,我個人覺得即使不是他設計,也肯定是因勢利導。
作者: bearlove    時間: 2011-5-19 20:13

第十四章

  剛能下地行走,浣衣局就派人來命我收拾東西過去。玉檀忙找了兩個太監幫我拿好東西,我讓她留下,我自個過去就可以了。她一言不發,固執地跟在我身後。
  浣衣局主事太監張千英見我和玉檀一前一後進來,忙起身相迎,我向他請安行禮,他一面笑說:“不敢當,不敢當。”一面坦然受了一禮。玉檀一時臉色頗為不快,向張千英草草行了個禮問:“屋子可安排好了?”
  張千英笑道:“早就安置妥當。”說完叫了人進來,吩咐領我過去。
  “什麼東西?架子端得這麼快?”玉檀低罵道。我道:“以前他向我請安,如今我向他請安,都是宮規而已。你一向聰明伶俐反倒連這個理都不明白?你若連這都受不了,就趕緊回去吧!”玉檀滿臉不喜地盯著前方,不再多言。
  我四處打量了下,笑道:“很干淨,也亮堂。”玉檀打量完四周,冷著臉讓人把東西搬進來擱好。她正幫我整理被褥,兩個姑娘嘻笑著進來,看到玉檀和我,都斂了笑容,肅容向玉檀請安,玉檀緊走幾步上前,一手挽起一個笑道:“兩位姐姐請起,我往日過於懶惰,不怎麼到這邊走動,看兩位姐姐眼熟,可名字卻叫不上來。”
  瘦高個,兩頰張著幾粒雀斑的回道:“奴婢春桃。”旁邊個頭適中,容貌還算秀麗的笑回道:“奴婢艷萍。”玉檀拿了兩份銀子出來,笑說:“以後還有很多事情要勞煩二位,這是我的一點心意。”兩人推劇一番後,都帶笑收了。玉檀笑問:“這院子裡住了多少人?”艷萍笑回道:“一共四間屋,每屋三人,總共十二人。”玉檀含著絲笑未語。
  艷萍陪笑問:“姑娘可有什麼要幫忙的嗎?”玉檀笑說:“東西都整得差不多了,多謝你。”說完回身牽著我的手出了屋子,艷萍和春桃俯身相送。玉檀腳剛踏出院門,臉就垮了下來。
  我笑說:“好了,該見的都見了,能打點的也都打點了,回吧!”玉檀悶悶地問:“姐姐可能習慣?以前在家裡就不用提了,就是剛入宮時,屋子雖狹小,可也是一人一間。”我道:“乾清宮是什麼地方?浣衣局又是什麼地方?”她癟著嘴道:“我知道我不該老招姐姐煩心,可我就是忍不住。”我道:“我明白,回去吧!我也得回去打聽一下平日都是什麼情形。”玉檀長歎口氣,道:“那我先回去了,回頭再來看姐姐。”我點點頭。她轉身離去。
  屋內春桃和艷萍正在說話,隱隱聽到我和玉檀的名字,不禁腳步放輕,走到窗下,“玉檀姑娘出手真是大方,我們一年所得也不及她一次賞的。”聲音微尖,這是春桃。聲音甜糯的艷萍說:“人家是萬歲爺眼前的人,你我進宮這麼多年,就遠遠地見過一兩次萬歲爺的身影,連臉面都看不清楚。你看著她賞我們的多,可娘娘阿哥們賞她時,肯定比這多多了。”我笑搖搖頭。
  春桃問:“若曦姑娘到底犯了什麼錯?”艷萍冷哼道:“什麼姑娘不姑娘的,‘落毛鳳凰不如雞’,她如今還不如我們,我們到年齡就放出宮了,她就慢慢替公公們洗衣服吧!”我側頭一笑,看來以後日子不是那麼容易相處,看她說話行事,見識是有,可心思還淺。
  春桃說:“聽聞她父親是總兵,她姐姐是八貝勒爺的側福晉。”艷萍笑道:“不過是駐守西北荒涼之地,在外面也許還能唬唬普通百姓,可這是天子腳下,紫禁城隨便哪個不比他大,都是要行禮請安的主。皇親國戚又怎樣?八貝勒爺如今還能顧及她?所謂‘樹倒猢猻散’,她只怕也就是因為大樹倒了,沒人照應了才被皇上罰到這裡來的。”
  話說到此處,再往下聽,也沒什麼意思。我輕輕退了幾步,有意推了下院門,加重腳步走進屋中。春桃見我進來,忙立起,艷萍坐於炕上未動,低頭專心磕著瓜子。
  我向春桃一笑,問:“有些事情想問一下春桃姑娘,可方便?”春桃笑說:“姑娘問吧!”我道:“你直接叫我若曦就好了,姑娘、姑娘的叫得人都生分了。”她笑說:“那你也直接叫我春桃吧!”我點點頭。
  兩人在炕沿坐定,我向她打聽平日幾時起床,幾時歇息,都該留意些什麼。春桃頗為健談,經常是我一個話頭,她就滔滔不絕地講下去,雜七雜八地都拉扯出來。我微微笑著細聽,也不去管她早就離題萬裡,反正多知道總沒壞處。兩人說了大半晌,艷萍不耐煩地打斷,問春桃:“你還去吃飯嗎?晚了可就只能吃人家剩下的了!”
  春桃不好意思地站起,看著我說:“回頭我再告訴你,如今我們先去吃飯吧!”我點點頭,隨她們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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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到春桃起身,我也忙起來,她一面套衣服,一面問:“睡的可好?”我說:“挺好的。”還在炕上躺著的艷萍冷‘哼’一聲,掀被而起。
  我下炕穿鞋,笑想,假話被人識破了。一直一個人睡慣了,昨夜三人同炕而眠,的確沒有睡好,不過看來她昨夜也沒有睡好。
  看著眼前如小山一般的一大盆衣服,我有些頭暈。洗衣機!我願傾我所有,不惜代價換取一台洗衣機。想歸想,感歎歸感歎,活還是要我自己干。
  我仔細看著旁邊姑娘的一舉一動,有樣學樣,放皂莢,捶衣服,揉一揉,搓一搓,翻面再捶,放入水中,擺干淨,換下一件。然後發覺自己跟不上她,速度漸慢。看著山一般的衣服,心中發急,只得咬牙加快速度。右手捶完,換左手;左手捶完,換右手。其他人都已經干完手頭的活,幾個速度快的,已經歇了大半天。只有我還在繼續。
  春桃走近,挽袖蹲下,還未來得及說話,艷萍就揚聲笑叫道:“春桃快過來。”春桃看看我,又看看正在向她招手的幾人,對我歉然一笑,起身過去。
  天色黑透,我才勉強洗完所有衣物。晚膳時間早過,不得已只好餓一頓了。看著紅腫冰涼的手,不禁歎口氣,不出幾日,這雙手就不會再十指芊芊、蔥白如玉了。取出膏脂,塗抹於手上。
  春桃笑說:“好香呀!”我遞過去,“要抹一點嗎?”她忙挑了點出來,湊到鼻端聞了下道:“真香,比我們平日用得香多了,可聞著卻不沖鼻。”
  我看艷萍正盯著看,笑問:“你也抹一點?”她撇了撇嘴道:“不用。”我淡淡一笑,不在意地隨手收了起來。
  第二日正在洗衣,張千英進來查看,邊走邊看昨日洗完正在曬晾的衣服,忽地指著其中一排冷著聲問:“誰洗的?”我歎口氣,上前行禮道:“奴婢洗的。”張千英冷色斂去,笑著讓我起來,“你第一次干這些活,洗得不干淨也不能怪你。”說完,看了一圈周圍的人,吩咐道:“艷萍、蘭花、招男你們今日把這些衣物重洗一遍。”我立即道:“不用,我自己就可以了。”
  張千英笑道:“你還有今天要洗的呢!她們洗慣了,多幾件也沒什麼。”說完不再理我,自轉身離開。
  艷萍、蘭花、招男三人都恨恨地盯著我。我一面收衣服一面道:“我自己會重洗的。”艷萍沖上來,從我手裡狠狠搶過衣服,冷笑道:“若讓張公公知道是勞動了大小姐的千金之軀,我們以後就什麼也不用干了!”其他二人也是扯過衣服就洗起來,嘴裡不斷地指桑罵槐。
  我默默洗著衣服,張千英,倒是要看看你究竟想玩什麼花樣?專揀了三個最不好相與的人。
  在‘砰砰’的搗衣聲中,我已經在浣衣局一月有余。洗衣日漸熟練,付出的代價是手上的凍瘡和經常餓著的肚子。
  讓我操心的不是這些,而是張千英一而再,再而三的行徑。他對我時常挑錯,可又總是輕易原諒。他人犯同樣的錯誤,他卻重罰。一次我和艷萍都不小心刮破了衣服,張千英對我只是叮囑道:“下次要留心。”可當著眾人的面卻怒罵了艷萍,並且吩咐餓她一天、活照干以示懲戒。當時就激得其他人眼中泛紅地怒盯著我。如今我已成了眾人的眼中釘、肉中刺,就連剛開始對我友善的春桃也變得冷漠疏離。在艷萍、蘭花、招男三人的帶領下,浣衣局的眾位姑娘變得空前團結,矛頭一致對我。
  正在埋頭洗衣,太監進來傳話道:“若曦,張公公要見你,你的衣物就由艷萍、蘭花、招男三人分洗。”他話音剛落,艷萍就‘匡當’一聲掀翻了水盆。我歎口氣,無奈地站起,去見張千英。
  張千英笑讓我坐,我立著道:“張公公有什麼事情盡管吩咐,我還有衣服要洗。”張千英道:“我不是已經吩咐別人洗了嗎?你未來前,王公公就來打點吩咐過,緊接著十四爺又派人來吩咐。說起來,我倒真該多謝你,要不然我們這樣的人哪能入十四爺的眼。”
  我笑道:“這段時日‘真是多虧’公公‘照顧’!”他走到我身旁,頭湊近,用力吸著鼻子喃喃道:“真香!難怪人都走了,王公公還這麼惦記,巴巴地趕來打招呼。你這麼個水蔥般的人,不說王公公這麼疼你,就是我也覺得該多疼點!”一面說著一面欲握我的手。
  我忙跳離他幾步,心中大怒。強壓著想扇他一耳光的沖動,俯身道:“公公若沒有其它事情吩咐,若曦告退。”他皺眉瞅了我幾眼,擺擺手道:“有心留你喝杯茶,你卻不賞這個臉。回去吧!”
  我轉身出來,心裡又悲又氣,宮裡一些太監宮女之間的齷齪事,我雖隱隱地知道,可做夢也想不到有一天會自個遇上。張千英,你最好把你的熊心豹子膽收起來,我從無害人之心,可不代表我不會害人。轉而一想,十四既然打過招呼,他應該還不至於膽大包天到強來。否則今日也不會叫來又放回。
  從艷萍她們手裡拿回衣服,狠狠地捶打著。干了半日活,心中惡心之感方輕。
  晚上用溫水淨過手後,拿出前幾日玉檀送來的凍瘡膏,細細抹在手上。膏藥色澤艷紅,氣味香甜,全無其它凍瘡膏的難聞味道。剛上好藥不大會功夫,忽覺得手火辣辣的痛,忙沖出屋子去打水。艷萍笑立在門口看我洗手,“這麼好的膏藥怎麼洗掉了呢?”藥膏遇水而化,只余水面上一層漂浮著的辣椒面。
  回房後,留心看了一下所有抹臉抹手的膏脂,竟然全都另添了東西,辣椒面、鹼面,甚至就是泥土,我淡淡瞟了眼笑容滿面的艷萍,隨手把所有東西丟進簸箕。
  一月中唯一的一天休息,恰逢玉檀也不當值,她強拉我出來,一路卻一句話不說。我笑說:“別不高興了!最累的幾日已經過去,現在早已習慣,並不覺得辛苦。”玉檀道:“不是為這個。”我問:“那為什麼?”她躊躇了下道:“李諳達命我頂你的職。”我拍手笑道:“我原本估摸著就該是你。這是喜事呀!干嗎不高興呢?”玉檀眼圈忽地一紅,低頭道:“我原以為萬歲爺氣消了,興許就會叫姐姐回來。”
  我心下感動,她對我真如對親姐姐一般,拉著她手歎道:“真是個癡丫頭!”玉檀臉色悶悶,我笑拍拍她,“我一月就這麼一天休息,你怎麼光忙著不開心呢?”
  玉檀整了整臉色,笑說:“如今院子就我一人住,我給姐姐泡壺好茶吧!”我不願掃她的興,點點頭。
  兩人正在笑走,身後一把聲音,淡淡叫道:“若曦!”我身子一僵,頓住了腳步,玉檀已經回身請安,“四王爺吉祥!”
  我擠出絲笑,緩緩轉身行禮。他吩咐玉檀:“你先下去吧!”玉檀瞟了我一眼,行禮告退。
  四阿哥轉身慢行,我尾隨於後,行到僻靜處,他柔聲說:“過來些,讓我看清楚點。”我走到他身前站定。他默默看了我好一會問:“你到底做了什麼?是為老八說情了嗎?”
  我搖搖頭道:“不是。”他問:“那究竟所為何事?什麼事情能讓一向疼你的皇阿瑪發這麼大火?”我道:“這件事情我不想說。”他輕歎道:“罷了!不勉強你。現在過得可好?”
  我微微一笑道:“還好!”他把我一直背在身後的手拽出來道:“這就是還好?給我說實話!”我道:“這就是實話!雖然每天從早干到黑,飲食起居都大不如前,可我恐懼少了很多。以前經常一睜眼,就會擔心今天又要發生什麼我不知道的可怕事情,皇上會把我賜給誰,如今我卻明確知道就是一盆衣服等著我而已。”
  他默了半晌道:“你再忍耐一段時間,等皇阿瑪過了氣頭,我去要你。”我心中如打翻五味瓶,喜痛酸苦甜交雜,深吸了口氣道:“皇上不會答應的。”他道:“十三弟被禁到現在已是兩年多,皇阿瑪疑心應該盡釋。而且……你也知道,我現在頗得皇阿瑪歡心。求一下總還是有幾分機會。只是名份恐怕強求不了,不過即使只是讓你做我的侍妾,只要到了我身邊,我半點委屈也不會讓你受的。”
  我咬唇沉吟了會道:“皇上罰我到浣衣局是因為我抗旨不遵。”他眉頭緊蹙,疑惑地看著我。“皇上本想把我賜給十四爺。”
  他臉色驟暗,“皇阿瑪想把你賜給十四弟?你為什麼不願意?”我微笑不語。他問:“你不是一直想著逃離紫禁城嗎?不是總想著找個小院子平平安安過日子嗎?大好的機會就在眼前,為什麼不要!為什麼偏要抗旨?十四弟相貌出眾,文才武略在我們兄弟中也是拔尖的,現在最得皇阿瑪倚重,對你又極好,你忘了大雨中他為你一跪就是一夜嗎?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我道:“事情已經過去,再提又有什麼意思?”
  他低頭無語,半晌,忽地抬頭看著我堅定地說:“若曦,你必須告訴我原因。”我捂著心口,側頭笑道:“順從了自己的心,它不願意,我一點辦法也沒有。”他表情似喜似悲,盯了我半晌後道:“造化弄人?我偏不信這個邪!我不信我們無緣!就是老天不給,我也要從他手裡奪來!”一面舉手輕撫著我臉龐,一面一字一頓地道:“我一定會救十三弟出來,也一定會娶你!”說完,一甩袖轉身大步而去。
  我靜靜站了很久,天色轉黑後,才慢走回屋。人未到院門,就看到立在門口的招男一見我立即跑進院中。我心中納悶,忙加快腳步。
  到屋門時,招男正拉門欲出,見到我搭訕道:“你回來了?”我笑拉住她的手,拖她進屋,“怎麼我一回來,你就要走呢?”她手微微一抖,喃喃道:“我不是要走,我只是開門透透氣。”
  艷萍和蘭花坐於炕上磕瓜子,雖在大聲笑談,臉色卻有些異樣。我掃了一眼屋子并無異常,心下仍是納悶,遂裝做不經意地慢慢走過屋子,一面有意地時而微頓一下腳步,一面偷眼打量她二人的神色,當我停在自己箱櫃前時,二人臉色微變,笑聲猛然大了一些。
  我心下一曬,就這麼點城府,還四處耍花樣?今日倒是要看看你們究竟玩什麼?我掏出鑰匙,打開箱櫃,果然被翻動過。
  隨手翻了翻,沒什麼異常。打開首飾匣子檢視,立即大怒,四阿哥送的簪子、耳墜和幾件其它首飾都不見了。我合好箱子,轉身盯著她們道:“還回來!”
  艷萍冷笑道:“不知道你說什麼。”我淡淡道:“別的可以留下,但木蘭花簪子和水滴耳墜給我還回來。東西肯定仍在屋內,要叫人來搜嗎?”
  艷萍臉色微驚,蘭花笑對艷萍說:“我們這麼多人都在,你箱子鎖得好好的,我們可沒看見有人動你東西,就是鬧到張公公那裡也是這句話,難道我們這麼多人都說謊?再說,天下一樣的東西多了!不是就你有什麼木蘭簪子,水滴墜子的,別人就不能有了?”
  我走到艷萍身邊,看著她說:“把這兩樣東西還回來,其它的我就作罷。”艷萍氣道:“你這是擺明了強搶我的東西。”我微一點頭,肯定東西在你這裡就好。
  我轉身捧出首飾匣子,打開放在她面前道:“這裡面的東西隨你揀,把那兩件還回來。你若嫌這裡的不好,我改日再給你些好的。”艷萍臉漲得通紅,起身怒道:“就你是大家閨秀?就你好東西多?我們就沒有一兩件好東西了?我們就等著你施捨了?”
  我笑道:“我本想息事寧人,不過看來此事真要鬧到張公公那裡去了。你們人多,話是可信。可張公公會幫我還是會幫你們呢?”張千英使用‘離間計’,我今日正好利用他,也來一次‘離間計’。
  艷萍三人一愣,蘭花道:“張公公也得按宮裡規矩辦,不能誣賴好人。”我笑道:“我不妨直說,什麼金銀首飾都有可能重樣,可玉卻不同,每塊玉都有自己獨特的肌理色澤,好玉本就難得,象那樣的極品羊脂玉更是稀世難尋,我就不信你的玉飾連紋理都能和我的一樣,或者說,我倒是要請教一下,你的玉飾具體是什麼紋理色澤,產自哪裡?宮裡有的是玉石專家,請來一問就知。”
  蘭花怔怔出神,招男低聲道:“還給她吧!”艷萍怒瞪著我,從懷裡掏出玉簪子,往地上猛地一摔,道:“還給你!”一聲脆響,簪子應聲而斷。
  我看著地上斷為數截的簪子,半日不敢相信眼睛所見,蹲下一截截撿起,用絹子兜好,艷萍冷笑著問:“這是你的耳墜子,你還要嗎?”
  我起身看了她一眼,淡淡說:“你有膽子就把它們留著,只是將來莫要後悔。”說完合攏桌上的首飾匣子,轉身放回箱中。
  蘭花低聲道:“還給她!你沒聽她說這玉稀世難尋嗎?只怕大有來歷。快點給她!”艷萍臉色又驚又怕又是不甘心,半晌後把手中的耳墜放在了桌上。招男忙拿起遞還給我,又從自己懷裡掏出兩件首飾擱於桌上。
  我強壓下怒氣,笑道:“我既然說了這些首飾送給你,就沒有收回的道理。”招男搖搖頭。我看著蘭花,這三人裡以她反應最機敏,笑對她說:“今日事情鬧到這個地步,實非我所願。往後大家相處的日子還長著呢!我就把話都挑明了說。雖有俗語說‘落毛鳳凰不如雞’,可也有‘百足之蟲死而不僵’的說法。況且你們在宮裡多年,起起落落之事也應該見了不少,凡事不妨都為自己留條退路。”
  我輕抿了幾口茶,讓她們先琢磨琢磨,這‘威逼’完了,下面該‘利誘’了。接著道:“我知道因為張公公待我特別讓你們受了不少委屈,這是我的錯。”說著起身向她們三人依次行禮。招男忙側身避開,艷萍臉扭向一邊,蘭花從炕上跳起攔住我。
  我一笑順勢站起道:“今後我們彼此提點著些,盡量少出錯,避免類似的事情再發生。即使真還有,我在這裡也請各位多擔待些。別人對我的壞,我會很快忘掉,但別人待我的好,我卻會惦記在心,總會設法報答。”
  說完轉身從箱子裡拿出首飾盒子,挑了兩件看起來最好看的首飾放在桌上道:“其實我早就有送妹妹東西的心思,只是一時拿捏不准你的喜好,才不敢隨意。如今你若原諒了我平日言行不當多有得罪之處,就莫要嫌棄。畢竟在這深宮裡,爺娘老子都不得見,干得又是醃臢低賤之活,人人都瞧低幾分,我們若還不彼此幫襯,反倒互相作踐,更是讓人瞧不起!”
  艷萍扭臉看向我,我朝她暖暖一笑道:“妹妹就賞我個臉面吧!”說著把東西強塞進她手裡。她稍微掙扎了幾下,終是收下了東西。我又拿起招男還回來的東西遞回給她。她接過,低低說了聲“謝謝”
  蘭花笑說:“那我也就不客氣了。”我笑道:“本該如此,自己姐妹何必客氣?”
  晚間躺在炕上,想著斷裂數截的簪子,心裡還是疼痛,我連個簪子都護不周全,事後還得笑臉相陪、好話說盡。不過畢竟讓張千英的如意算盤落空,把最難相與的三人降服,其他人就都好辦了。這些人大都出身貧賤,在宮中苦熬,唯一的盼頭就是將來出宮後能過些舒心日子,能幫幫家裡人,不讓周圍人看輕。最看重的不過就是銀錢。只要給的方法得當,照顧好她們的面子裡子,至少能買個明面上的融洽。
  第二日晚間,裝做找衣物,把箱子裡的東西理了一遍,別的都罷了,就是耳墜子和箭有些不好辦,想了想,決定把耳墜子送到玉檀那裡,讓她幫我收著。箭在我心中雖價值連城,可在外人看來不過是不值一文的東西,不會有人偷。
  隔著紅綢,摸索著箭,又想起了當日的情景。“若曦,怎麼理衣服理得只是發呆?”春桃笑問。我側頭向她嫣然一笑,沒有答話。把箭塞回了箱底。
  合上箱子,看她愣愣看著我,納悶地問:“怎麼了?”她歎道:“若曦,你真好看!剛才那一笑,好象……好象花都開了!”說完她自個先不好意思起來,我笑道:“我整日都笑著呢!花整日都開著呢!”春桃搖頭道:“不一樣的,我不識字,不會說話,可不一樣的,平日的沒剛才的好看。”我心下忽生黯然,不願再逗她,淡淡一笑,扯開了話題。
  天氣日漸暖和,洗衣變得容易很多,至少水不再冰涼刺骨,滿手不再是凍瘡。晚間吃完飯後,艷萍幾個人聚在一起斗牌,我笑看了一會,出來散步。看見小順子迎面而來,一時有些恍惚。他上前請安行禮,我側身避開,向他行禮道:“如今該我給公公行禮。”他忙讓開,道:“姑娘可別說這話,會折煞奴才的。”
  他看了看四周無人,道:“如今想見姑娘一面真是不易,奴才等了一個多月,才碰到一次。”我道:“一月只有一天休息,住的地方又人多耳雜,是不好說話。”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信封遞給我,“裡面是一些面額不大的銀票,姑娘可以貼身收著,既不怕丟,送人也方便。以後我會常送來的。”
  我心中猶豫,小順子忙道:“四爺說了,姑娘身邊好東西雖多,可不是皇上賞的,就是娘娘賞的,都不好轉送給那些人,就是自個的東西也不值得,何況她們還不見得能辨識東西好壞,倒是糟蹋了東西。不如給銀子實惠。”我道:“多謝你了!”說完把信封揣進了懷裡。
  他笑道:“姑娘平日若有什麼事情,直接來找奴才就好了。”我微一頷首,他打了個千,轉身而去。
作者: bearlove    時間: 2011-5-19 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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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花開過,謝了。謝了,又開了。花開花謝間已經一年過去。
  張千英派人來叫我,我忙把手擦干,就著水盆中的水為鏡,把頭發揉搓幾下,蓬頭垢面大概就如此吧?
  剛進屋子,立即後悔。張千英恭迎著立於門口,見我進來後,忙退出掩上了門。十阿哥和十四阿哥一見我,都立起。十四吩咐隨他而來的太監:“到門口守著!”
  十四面色沉沉把我從上打量到下,又從下打量到上。十阿哥神色愣愣。半晌後,十阿哥問:“若曦,你怎麼這個樣子?”又轉而看著十四問:“你不是說你都打點好了嗎?”
  我笑說:“干活總要有干活的樣子。”十四問:“張千英待你如何?”我點頭道:“很是照顧!日常有錯時都是睜一眼閉一眼,態度也極是和藹。”張千英的脾氣秉性我已摸透,對付他不算太難。宮裡有宮裡的規矩,莫說十四根本不可能插手宮中人事更換,說了徒讓他為難;就是換了,誰知道會否換一個更難纏的主呢?
  十阿哥臉色稍緩。指了指椅子讓我坐。從剛見面的震驚中緩過來,心中猛地又一驚,從椅上跳起,問:“出什麼事情了?”兩人臉色黯然,悲痛地看著我欲言又止。
  我驚恐地掩住嘴,喃喃道:“不會的,我姐姐怎麼了?”兩人都是一愣,十阿哥道:“你姐姐挺好的呀!雖然一直體弱,不過你自個也知道她這麼多年都這樣的。”我心下松口氣,坐回椅上問:“那究竟出什麼事了?你們居然大張旗鼓地來找我?”
  十四緩緩道:“事情緊急,顧不上那麼多。從前年發生那件事情後,八哥就大受打擊,大病一場,病雖好了,可心情卻依舊低落。身子本就弱,內外相逼,如今又病倒了。此次病情來勢洶洶,太醫說……太醫說……。”十四阿哥一下側過了臉,沒有再說。
  我心神一時大亂,忙撐著頭,凝神想去,八阿哥應該是活到雍正登基後的,那他此次應該沒有事情。可關心則亂,我不敢確信知道的是否就一定會發生。心突突直跳。拼命安慰自己,太子不就是如我知道的被先後兩廢嗎?一切還是會按照歷史的,心緩緩放下一半,可突然又哀傷無限,真若按了歷史,不過是‘逃過這一日,難逃那一日’。撐頭閉目無語,半晌後方問:“皇上怎麼說?”
  十阿哥沉著臉,木然地說:“皇阿瑪對太醫只說了四個字‘勉力醫治’,後來又在八哥病情的奏折上批道‘此一舉發,若幸得病全,乃有造化,倘毒氣不淨再用補劑,似難調治。’,後來為了避晦,皇阿瑪命將重病不適合移動的八哥從臨近暢春園的別墅移回貝勒府,九哥反對,皇阿瑪卻執意如此,說……”
  十四忙打斷了十阿哥的話,道:“我們特地來一趟,想問問你有什麼話要說,或要囑咐的,我們可以轉告,筆墨紙硯這裡都有,你若要寫信,也可以。”我問:“是八爺讓你們來的嗎?”十四搖搖頭:“八哥昏迷不醒,是我的意思。十哥是特地來看你的。”十阿哥盯著我問:“若曦,你和八哥究竟什麼關系?”
  我恍若未聞,問:“府中如今怎樣?八福晉和我姐姐可好?”十四道:“從前年以來,八哥對什麼都不聞不問,府中所有大小事務都是八嫂打理,還要照顧一直病著的八哥,如今……”他歎口氣道:“你若見了,就知道了。因為府中上下的人都指著她,八哥又是這樣,她就是全憑著一股心氣強撐著。你姐姐,唉!為了你日日愁,為了八哥也日日愁,終日跪在佛堂念經求福。聽丫頭說,每天都哭好幾回。”
  我現在身在是非圈外,可掛心之人卻……,我是不是太自私了?只想著自己的心,自己不願意,卻讓親人不得開心顏。
  十阿哥歎道:“我從沒敬佩過什麼女子,可現在對八嫂卻是滿心敬佩。她真是女子中的大丈夫!當日十三弟出事後,十三弟府中一下就全亂了,什麼雞鳴狗盜之事都冒了出來,十三福晉迫不得已把能遣散的奴才僕婦全都遣散。可八哥府中上上下下,裡裡外外幾百號人,還有田莊別業,比十三弟府中情況復雜的多,可八嫂卻震懾著眾人,沒出一絲亂子。”
  我凝視著十阿哥發了半晌的呆道:“我沒有什麼話要對八爺說,估計他也不想聽我說。”十阿哥蹙眉不語,十四低頭長歎口氣。
  我走到桌邊,提筆寫道:

  “從喜生憂患,從喜生怖畏;離喜無憂患,何處有怖畏?
  從愛生憂患,從愛生怖畏;離愛無憂患,何處有怖畏?
  是故莫愛著,愛別離為苦。若無愛與憎,彼即無羈縛。”

  寫好後,交給十四,“把這個給我姐姐。”十四接過揣好,起身道:“十哥,走吧!”十阿哥起身欲走。我道:“不管八爺病情如何,能否及時給我傳個口信?”十阿哥和十四阿哥都點頭答應。
  兩人向外行去,我叫道:“十四爺!”十四回頭看向我,十阿哥回頭眼光在我倆臉上打了圈,自拉門而出,隨手又掩上了門。
  我走近他身旁道:“不要告訴十阿哥。”十四道:“我省得!這三四年經歷了這麼多風波,如今的十哥也非當年的莽撞人,他粗中有細,即使明白也不會告訴十嫂的。誰還忍心去傷八嫂呢?”
  是啊!當年碰上這樣的場面,十阿哥怎會如此體貼?兩人默默無語,神思剎那都飛回了多年前的一幕幕,和十阿哥怒目瞪眼彷似昨日。半晌後,他道:“我走了,你照顧好自己。”我點點頭,他轉身開門,和十阿哥並肩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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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一直懸了整整五日,才有口信傳來,八阿哥轉危為安。我喜未起,悲又生。知易行難,我告訴姐姐,我已經戒憂戒懼,可騙不了自己,雖遠離了他們,可心卻不能放下。隨這個口信而來的還有其它兩個消息,一壞,一好。壞的是八阿哥病剛有起色,八福晉卻憂勞成疾,臥病在床。好的是康熙命將停了一年十個月的俸銀米照貝勒等級支給八阿哥,消息悄悄在宮廷中傳開,浣衣局的人待我又多了一絲笑意,我不禁歎道,天子一句話,就影響到紫禁城的各個角落,我依舊受惠於八爺。
  有人的地方就有紛爭,就有鉤心斗角,浣衣局也不能免俗。不過跟在康熙身邊十年,什麼場面沒有見過呢?張千英就是再精滑,畢竟只是在浣衣局裡磨練出來的小手段,落在我眼裡,也不過是一笑置之。其他人即使有心計,不過希冀著多得些好處。外人的冷嘲熱諷,更是全不往心裡去。我既然不介意,她們的惡毒也只是打了水漂。
  在別人眼裡,我非同尋常的苦,日日操低賤之役,還要應付明裡暗裡的刀槍。自己卻心如古井,波瀾不起。我從最狹隘的層面上真正明白了佛經所說的話,“從愛生憂患,從愛生怖畏;離愛無憂患,何處有怖畏?”我既完全不把他們放在心上,他們所作一切於我無任何意義。唯所愛之人,才能傷你!
作者: bearlove    時間: 2011-5-19 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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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康熙五十六年十二月,皇太後崩,這位來自大草原的博爾濟吉特氏女子雖然曾經貴為皇後,卻沒有得到過順治的喜愛,也許唯一值得慶幸的就是康熙對她的孝順,雖非她的親生兒子,但待她如生母一般,讓她得享天年。康熙為表哀思,服衰割辮,我們也都穿著白衣,連著地上、屋頂的雪,紫禁城中竟無一點亮色。
  康熙五十七年二月、西北告急,拉藏汗被殺,拉薩陷落,准噶爾部控制了整個西藏。消息霎時傳遍宮廷內外,人人都談論著遠在千裡之外的戰爭。因為這關系到大清領土的完整,以及清朝舉足輕重的統治基礎——滿蒙聯盟的成敗。准噶爾部控制西藏,就有可能借宗教煽動蒙古各部脫離清朝統治。康熙迅速做出反應,命色楞統率軍兵、收復西藏,西安將軍額倫特、內大臣公策旺諾爾布等隨後相助。
  因為康熙信心十足,層層影響下來,人人都覺得勝利指日可待。四周宮女太監們的話題迅速轉變為猜測何時勝利班師回朝,我搖頭輕歎,哪有那麼容易?我雖不能清楚記得這場戰爭究竟怎麼回事,不知道何時開始,何時結束,但卻知道十四阿哥在這場戰爭中脫穎而出。他‘大將軍王’的稱號因此而來。如果色楞和額倫特他們打贏了,十四豈不是沒戲唱了?
  果然噩耗再傳,色楞於五月孤軍入藏,與他失去聯系的額倫特倉卒追趕,七月才在藏北喀喇烏蘇會合。而本應前往策應的策旺諾爾布軍卻遲疑不前,加上青海蒙古王公違背諾言,不肯派兵相援,色楞和額倫特軍最終陷入重圍,全軍覆沒。
  全軍覆沒!全國為之震動,不僅清廷內部彌漫著畏戰情緒,青海部分蒙古王公,也嚇得肝膽懼裂,不願再戰。清朝面臨著康熙二十九年噶爾丹進迫烏蘭布通以來最嚴峻的局勢。此次戰役也成為康熙執政歷史中一個極為重大的失誤。
  在這種內憂外患的緊迫形勢下,康熙於五十七年十月十二日任命十四阿哥胤禎為撫遠大將軍,並由固山貝子超授王爵,“酌量調遣各路大兵,將策旺阿拉布坦殲剿廓清,安靖邊圉,斯稱委任”,即讓他擔負起進軍拉薩、收復西藏;直搗伊犁,解決准噶爾問題的艱巨任務。
  十二月康熙為十四阿哥舉行的出師禮,堪稱清朝開國以來最為隆重的出師禮:用正黃旗纛、親王體制,稱大將軍王。“貝子、公等以下俱戎服,齊集太和殿前。其不出征之王、貝勒、貝子、公並二品以上大臣等俱蟒服,齊集午門外。大將軍胤禎跪受敕印,謝恩行禮畢,隨敕印出午門,乘騎出天安門,由德勝門前往。諸王、貝勒、貝子、公等並二品以上大臣俱送至列兵處。大將軍胤禎望闋叩首行禮,肅隊而行。”一時滿朝上下一致認定,十四阿哥是康熙心中最有可能的儲位繼承者。十四阿哥政治生命中最輝煌的篇章拉開序幕。
  在朝內形勢大利於十四阿哥的情況下,九阿哥選擇了極力支持十四阿哥。“斃鷹事件”也許是十四阿哥所為,也許不是,可在權衡利弊後,十四阿哥相較三阿哥、四阿哥卻一定是對原‘八爺黨’最有利的選擇。九阿哥極力支持十四阿哥,在朝堂內為十四阿哥出謀劃策,彼此互通消息。九阿哥甚至四處公然宣稱十四阿哥‘聰明絕世、才德雙全,我弟兄們皆不如。”
  康熙也時而在眾臣面前說自己喜歡誠實、爽直、重情意的人。他說:“存心行事,貴在誠實,開誠示人,人自服之,若懷詐挾術,誰放心服耶?”他認為尊者應“推心置腹以示人,陰刻何為?”。並且指出:“朕之喜怒,無無即令人知者,惟以誠實為尚耳。”又誇道:“十四阿哥最肖朕!”十四阿哥成為兄弟中的第一人,無人能及。
  八阿哥重回朝堂,面對以前的“八爺黨”全盤變為“十四爺黨”,我不知他是何樣的心情。至少表面上,雖不如九阿哥積極,卻也是支持十四阿哥的。畢竟相較四阿哥,八阿哥無論如何也寧願十四阿哥得位。
  四阿哥出於一貫孝順之心,在康熙焦頭爛額之際,也盡力為皇阿瑪分擔政事憂愁,意見點到為止,卻不會過於熱衷。他不著痕跡地再次參予到朝事決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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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悔嗎?”四阿哥淡淡問。我側頭笑看他未語。他又問了一遍:“後悔嗎?”我斂了笑意。這樣的話不是他的性格問的,而且還重復了兩遍。在如今的局面下,他內心的煎熬只怕非同一般,他在處心積慮的謀求,但似乎眼看著皇位漸遠。其實,我私下想過,有時會覺得十四阿哥繼承皇位也許是最好的結局,也許沒有人會死亡。
  我搖搖頭:“不後悔!”他嘴角微扯,垂目目注著地面,我近乎貪婪地細細看著他。我們如今一年也不見得能見上一面,每次見面我總覺得他越發的瘦。
  眼角處已有幾絲皺紋,目光卻仍舊是鋒利的。薄薄的嘴唇緊抿,似乎一切的苦痛壓抑都能如此就被深藏起來。我下意識的伸手摸上他的嘴唇,輕輕道:“你肯定會贏的!”話一出口,立即清醒過來。我在干什麼?忙要縮手,他已經緊緊握住我的手。
  我凝視著他黑沉晦澀的眼睛,蒼白的臉,心中一痛,一時什麼都變得不重要,反手與他緊緊相握。
  他摸索著我手上的繭結,拿起手細看了會,復又緊緊握住問:“今年膝蓋疼得厲害嗎?”我道:“還好!你托小順子送的膏藥很好用。”他問:“平日身子可好?”我道:“很好!”他道:“凡事要往開處想,不要思慮過重。”我道:“知道的,我每天都會吟誦幾遍你送的話‘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他苦笑道:“我也只會拿這些空泛的話給你。”我握握他的手道:“還有你的心呢!”兩人相視半晌,我莞爾一笑,緩緩抽出了手。
  他笑道:“綠蕪為十三弟生了個女兒。”我‘啊’的一聲,問:“真的嗎?真的嗎?”他笑說:“這事難道還能拿來騙人嗎?以後尋個機會,讓你見見她,已經八個月大了。”我一時又是笑,又是搖頭,又是感歎,趕著問:“你怎麼能讓我見到她,她叫什麼名字?”
  他笑說:“裡面太清苦,大人忍著還能過,孩子怎麼受的了?我奏請皇阿瑪由我代為撫養,皇阿瑪已經准了。她現在就在我府中,名字還沒有起,抱孩子回來的人傳話說十三弟和綠蕪的意思是由你取個名字。皇阿瑪本來都已擬好了名字的,可聽聞後,居然說就由你起吧,然後報給他,回頭以皇阿瑪的名義賜名。”
  我笑了再笑,道:“難怪你今日大大方方派人把我找出來呢!我起就我起!你說起什麼名字呢?皇上擬的是什麼?你可知道?”他搖搖頭。
  我在地上繞來繞去,他看著我,“若曦,皇阿瑪還是惦記著你的。”我站定看向他,問:“‘冰心’如何?”他點頭說:“好!‘一片冰心在玉壺’,以此喻十三弟。”我搖搖頭,“‘雲英’如何?”他剛要點頭,我又忙否決了。
  “有了,就叫‘承歡’!”他沉吟了會道:“承歡膝下,就用這個。我定會讓承歡將來承歡膝下。”我溫柔地說:“會的,她肯定會承歡膝下,讓十三爺享天倫之樂。”
  兩人相視而笑,笑容又都慢慢淡去。“相見時難別亦難”
  ,我靜靜向他行了個禮後,從他身邊快步走過,下次相見又是何時?明年?後年?回頭看向他,他不知何時已轉過身子,正用目光相送,兩人默默凝視半晌,我扭回頭,快步跑著離開。
  康熙五十九年九月,十四阿哥胤禎命延信送新封達賴喇嘛進藏,在拉薩舉行了莊嚴的坐床儀式。至此,策旺阿拉布坦所策動的西藏叛亂徹底平定。康熙諭令立碑紀念,命宗室、輔國公阿蘭布起草御制碑文。
  長達兩年的輾轉征戰,胤禎憑借其出色的外交才華,輔以實際利益,爭取到青海蒙古各部落的鼎立支持;他軍紀森嚴,嚴禁軍隊擾民、沿途欺詐當地官吏,要求兵士愛惜牲畜、節約糧草,要求軍官愛惜兵士。將違反軍紀的一品大員都統胡錫圖革職查辦。十四阿哥恩威並施的一系列舉措讓他在青海、西藏、甘肅等西北之地威名遠震。
  他戰爭中的故事從遙遠的西北傳回紫禁城中,浣衣局的小姑娘們一日操勞完後最大的樂趣就是談論十四阿哥每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那個一身盔甲傲然立於敵人千軍萬馬前的將軍;那個談笑間強櫓灰飛煙滅的英雄;那個溫柔時和士兵同飲共醉、細訴心事的不羈浪子;那個豪爽時,手敲三面大鼓、音震青海蒙古各部的瀟灑男兒,成了這群女孩子心底深處最完美的夢。她們還未被宮廷吞噬掉熱情,心底還有天真爛漫,還有著粉紅色的遐想。
  艷萍、春桃已被放出宮。如今和我同住一屋的兩個女孩子一個十四歲叫錢錢,一個十五歲叫鈴鐺。錢錢站在炕上對圍坐在一起的一群女孩子講不知重復了多少遍的故事:“……然後蒙古王公們就讓美麗熱情的蒙古姑娘出來獻舞,個個都長得美若天仙。歌舞不休,飲酒作樂,卻絕口不提派兵相援的事情。十四爺仰脖喝了一大碗酒,帶著醉意走到點兵台上,雙手拿起這麼大的鼓錘,”錢錢說著雙手比畫了一下,“揚手擊鼓。十四爺手敲三面大鼓,邊敲邊舞。當時滿場的歌舞聲,笑鬧聲立即安靜,青海高原上只聞十四爺的鼓聲象雷聲一般響徹大地,時而急促,時而緩和,時高時低,可每一聲都慷慨激昂,雄情蕩漾。當時坐於地上,我們上萬的大清士兵一個個紛紛站起,隨著十四爺的鼓聲喊著軍號,聲音從地上傳到天上,又從天上傳回地上。後來,那些蒙古漢子們情不自禁地一個一個站起,也隨著十四爺的鼓聲大喊起來。”錢錢一臉神往地想象著千裡之外的一幕幕。
  “後來呢?後來呢?”一眾姑娘催促著,錢錢輕輕地歎口氣道:“後來,一曲擊畢,最後三下,十四爺雙手用力,竟然生生地把三面牛皮大鼓全部擊破。十四爺大笑著扔掉鼓捶。望著台下的黑壓壓站滿了草原的滿蒙士兵,大笑著道:“這才是好男兒該聽的曲子!”隨後對著蒙古親貴們厲聲問道:“你們是所向披靡、一代天驕成吉思汗天可汗的子孫。你們是願意信守承諾遵守我們祖先的約定,讓子孫後代繼續在這片草原上放牧歌唱,還是背信棄義龜縮在這裡,等著向策旺阿拉布坦投降,把祖先賜予我們的草原拱手向讓?”錢錢象個說書先生一樣,忽地頓住。
  小姑娘都發出低低的吸氣聲,問:“然後呢?”錢錢道:“後來,那些蒙古王公們還沒有說話,四周的蒙古士兵已經爆發出巨大的吼聲‘我們是成吉思汗天可汗的子孫,我們絕不向敵人認輸!’,一遍又一遍的大喊著。蒙古顯貴們再也坐不住了,青海厄魯特首領羅卜藏丹津端起兩碗酒,走上點兵台遞給十四爺一碗,面對著台下的滿蒙眾人大聲叫道‘我們一定會把豺狼趕走!”說完兩人滴血盟誓,對碰後一飲而盡,扔掉酒碗,大笑著摟抱在一起。”錢錢講完後半晌,圍著的小姑娘們仍舊癡癡迷迷地想著,寂靜無聲。
  我笑拉好被子,轉了個身子,閉目睡覺。十四的每一件事情都在無數次的描繪中,變得份外感人。我笑聽著時,會無限恍惚,這是我認識的十四阿哥嗎?
  看似的豪爽不羈中充滿恰到好處的計謀,一陣鼓聲,幾句話,巧妙地避開畏戰的王公貴族,矛頭直指整個蒙古部落。千萬眾人面前的盟誓讓蒙古貴族再無退路。
  這個戰爭中的十四阿哥是我陌生的,這個傳奇中的十四阿哥是我不認識的,記憶中的他和聽到的他映像交錯,有時候連我都有些企盼著他的歸來,我想知道,他如今究竟是什麼樣子?那個威名遍徹西北大地的大將軍王還是我認識的那個人嗎?
  直接受惠於十四在朝堂內越來越大的影響力。張千英對我態度尊重很多,各種各樣的花招手段也少了很多。有時候,我自己都覺得好笑,浣衣局內外都暗地裡嘲笑“若曦一人,養活浣衣局眾人。”張千英他們到底從老十和十四手裡得了多少好處,我不太清楚。不過這幾年陸續放出宮的浣衣局宮女卻人人都因我而後半生衣食無憂。有些是必須該花的,有些卻是出於同情,浣衣局例銀很少,積存幾年也沒有多少,平日又很難得到賞賜,還時不時需要孝敬一點給上頭的宮女太監,宮中苦熬多年,出宮後年齡已大,嫁人很難,家境本就貧賤,所能靠的不過是自己身邊的一點銀子。我既然有,何不讓這些可憐的女子能安穩渡日?
作者: bearlove    時間: 2011-5-19 20:15     標題: 作者的話及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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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久沒有寫關於《步步驚心》的題外話,總想讓它在自己心中塵埃落定,而且很多東西到現在,對文中的主人公來說,不管怎麼說,都是一種殘忍。我曾經在下部剛開始時寫過一篇洋洋灑灑地說八的文章,但如今讓我再去說他,我不忍心。
  所以只能拿心愛的十四開刀了,誰叫你現在正春風得意馬蹄急呢?如今說你我下得了手!
  這篇文章中,男子和女子是一個對立統一的世界,說他們對立,是因為我在男子身上賦予了更多現實的殘酷和人心的復雜,而女子,我卻讓她們成為了溫情夢幻的角色。
  這篇文章中任何一個看上去很好的男子都經不起推敲。除了老十以外,我只有對老四是正面直寫他的殘忍,他的陰暗,而其他人,包括八阿哥 十三阿哥
  十四阿哥,我都是采用的隱筆,關於老八,我現在不忍心去分析,所以來說一下十四。
  我在想看文章的女孩子是否在十四為若曦在雨中跪而感動呢?呵呵,這一幕的確看上去溫情無限,但有沒有主意到前後曾經發生了什麼?
  具體細節我自己有點模糊,我願意帶著有疑問的朋友回顧一下這幾個地方(上部太遙遠了,我自己都模糊了,所以只講下部)
  一,若曦在康熙五十二年的三月份將老八給她的鐲子給了十四,拜托十四還給老八,十四是什麼時候給了老八呢?他一直沒有給,直到六月份,(此處時間推斷,我沒有明寫,但是通過良妃過世的日期,大家可以推斷。)老八自己撞破,他才給了老八,老八一怒之下砸了個粉碎。
  這是一件很值得玩味的事情,將近三個月的時間,十四難道竟然找不到任何一個機會還鐲子嗎?然後再看十四之後的反應,他是躲著若曦,直到若曦自己說了,不要往心裡去,他才算撂開此事。
  二,我們再看看若曦罰跪時,十四的經典表現和之後的結果。首先看十三被監禁時,十四當時的一番舉動。
  康熙看著阿靈阿和揆敘,極其冰冷地說:“實情究竟如何?”
  阿靈阿和揆敘一時舉棋不定,十四阿哥猛地站起,上前幾步磕頭道:“據兒臣看,此事應非四哥所為!四哥心性寡淡,常在府中參禪念經,平日又最是孝順體諒皇阿瑪心意!絕不會做出如此大逆皇阿瑪心思的事情。”
  十四當然不是為老四求情,此處固然是十三對老八黨的一個威脅,是兩種斗爭妥協的結果。可是十四阿哥地“猛然站起”,說了這幾句話,卻是大對了康熙心思。什麼心思?康熙最怕最恨的是什麼,是兒子奪位和兄弟相殘,十四這幾句露著溫情的話,讓此時的康熙如何想?這裡大家可以參照老八的斃鷹事件中康熙所說的那段帶恨帶痛的話。
  可以說在這場秀中,十三的機變和十四的機變都是一流,只不過一個是犧牲自己保全老四,一個卻是為自己博取歡心。因為我相信如果十四不是猛然站起,老八肯定會自己發話,對十三和四做一個妥協。
  有了這一幕的鋪墊,我們再看十四為若曦跪,是否可以多一層理解?我通過他自己的口強調了只字未提若曦,只講了十三哥,當然一方面是堂堂阿哥怎麼能為一個女子如此,但更重要的,十四心裡估計已經衡量過了,他的這步棋,走得妙到極端。我刻意文中安排了一幕讓李德全故意命王喜把若曦罰跪的原因散布出去,並且因此挨打,一則是此時的康熙在儲位繼承上處於膠著狀態,他需要一個試探,二則其實是在提醒讀者這裡面有鬼,請大家留心。
  我側靠在榻上,細細琢磨著王喜的話,‘洩口風是我師傅准了的’,那就是康熙准了的,可康熙為何如此?為何要讓各位阿哥特意知道我為何被罰?還未想出眉目,聞得院門‘吱呀’聲,緊接著‘篤篤’敲門聲。-----文中就是這麼一筆,我沒有再寫,因為若曦不明白我怎麼能寫?但是這是給讀者一個提示。
  然後緊接著,十四得到了什麼?文章中的原話我懶得找了,但是十四從此風生水起!康熙願意把事情交給他辦,願意仔細觀察他的表現,這一切就是機會。
  但是這一切不是若曦能看到的,能理解到的,我用第一人稱,我明面上只能這麼寫,若曦真正對十四有所驚覺,是在這一幕。
  三,正在胡思亂想,忽聞得人語聲,忙快速閃到側牆後躲起。不大會功夫,聽到腳步聲停在了宮門前。十四阿哥的聲音,“這地上的翠竹不象是人隨手丟棄的,是特意擺在這裡的。”半晌沒有聲音,八阿哥淡淡說:“竹葉上露珠還在,看來她剛去不久。”十四道:“哪個私下受過娘娘恩惠的人放的也未可知,她如今不見得有那個心。”
  十四為何如此說?不過這樣也好。寂靜無聲中又過了半晌,聞得十四說:“八哥,昨日剛在娘娘墓前久跪,今日又悲痛難抑,娘娘地下有知,定不願你如此以至傷了身子。”靜靜過了會,八阿哥長歎口氣,道:“回吧!”
  兩人腳步聲漸去漸遠,寂靜中,我又站了一會,轉到門口,默立半晌,慢行而回。
  此處我用了一個反問質疑十四,十四為何如此說?但我沒有把若曦的心理活動直接描寫出來,而是通過後面一個,“默立半晌,慢行而回。”表達了此時若曦的萬千思緒。
  但是在草原上,我用若曦和十四之間的一個玩笑,把若曦的心思挑了出來,若曦說十四是狐狸,惦記著農夫的雞,十四面色立變,他怕什麼?怕的不僅僅是若曦,還有老八。
  所以到斃鷹事件發生時,若曦會懷疑他,前文一步步的伏筆都推向了那個懷疑。
  關於十四有很多隱筆,比如還有送梅花那一幕,以及他刻意在老四面前的一些舉動,但是我實在懶得一點點去分析了。我這裡寫了這麼多東西,只是想告訴不停地質疑若曦,質疑若曦和老八之間感情的人,我想問一下,關於十四的這些你可看明白了?如果你看明白了,那麼我關於老八的隱筆,你也應該懂了,質疑實在沒有必要。如果沒有看明白,這就算是我的答復,答案全在文章中,很多的隱筆。因為如今我很心疼老八,我不忍心對他的一點點如同這樣去分析,我以前曾經約略說過一次,但那是很早以前,估計很多最近追文的朋友都錯過了。以後等文章塵埃落定,也許我會願意和大家探討這個話題。但現在除了十四這個春風正得意的人,我對誰都不忍心。
  但是我寫了這麼多,不是說否定十四,我只是想說,人心太復雜,而這些阿哥們的心思更復雜,他們沒有單純的情愛,十四不是沒有回護若曦的心意,可是他心裡更有一些計較衡量目的。
  我很慶幸的是,喜歡老四的人都或多或少有一些老四的理智清醒,所以我文章後面一幕幕明寫的老四的壞,估計不會招來多少罵聲。不過也不是很有信心了。
  還是我老早說過的話,這篇文章裡的男子,沒有誰比誰更干淨,他們都是帶著現實的殘酷,所以我尤其心疼這篇文章中的女子,她們是一種干淨的存在和執著的存在。(嗯,若曦先刨出在外吧!)
  我最敬佩八福晉明慧,最感佩玉檀,最同情綠蕪,最可憐若蘭,對十福晉明月最筆下留情,對敏敏只有一聲祝福。
  可以說我對女子的寫法和對男子的寫法剛好相反,男子明著寫好的時候,一般都是另有一層甚至多層意思,可女子,我即使在寫她們壞的時候,你如果肯再多想一層,那更多的是無可奈何和同情。
  這篇文章我對若曦感情的刻畫也許只花了20%的功夫,我更多的精力放在了每個人物的性格和心態上,愛情只是生活中一個很小的部分,明寫,暗寫,只為了我心裡想要講述的故事和一個個我認為真實的人物。
  如果你緊緊揪著一段感情不放,如果你是喜歡老八的,那你沒有看懂我文章中的老八,他的喜怒悲歡。他不是瓊瑤劇中的男子,他有更多更重要的事情需要掛心,若曦這一段感情在他心目中的地位絕對沒有你想的重,因為真正的感情,值得珍惜的感情不是若曦對他這樣的。他自己都可以揮手拍開若曦的手,從此不聞不問。可以說這才是我心目中的老八,你既無心我便休!他若婆婆媽媽,纏纏綿綿的,那不是老八,那是馬景濤在台灣劇中塑造的角色。
  至於說道若曦在老八心目中究竟在個什麼位置,文章以後會交待得一清二楚。
  今天索性再多寫一點,我好象看到有朋友說,八福晉對姐姐若蘭都沒有怎麼樣,讓她在佛堂安穩念經,如果若曦進門,又怎麼會對付若曦?
  呵呵,感謝你的細心閱讀,因為你是用我的文章來質問我。若曦在貝勒府一共呆了半年時間左右,老八只在若蘭那裡過了一夜,照這個比例推斷是一年兩次,而且從若蘭對老八的冰冷態度,只怕會每況愈下。八福晉在這個若蘭絕對算得上是受冷遇的表面現象下,勉強相安無事,可是也發生了砸琉璃屏風,以及有點唆使弘旺的事情,就是若曦和明月那場打架,如果明月這個楞頭小姑娘不知道自己姐姐對若蘭的厭惡,只怕也不會行事如此囂張,敢罵若蘭,堂堂的一個福晉。但是讓我們想象一下若曦進府的情況,老八對她會如何?說的不那麼色一點,我們就一個月兩次吧!可這恐怕已經對明慧而言是絕對不可能忍受的了,絕對!明慧的性格,大家看到現在估計也有幾分了解,她精明不下王熙鳳,看她在老八病的期間治理整個家庭的手段,頗有些王熙鳳管理賈家的派頭,卻絕對比王熙鳳做得更好,因為當時的八貝勒府可比賈家更混亂,更復雜。她比王熙鳳還厲害的一點是她讀書識字,從小是在外祖父的膝頭聽著整個朝堂上變幻莫測的風雲,聽著愛新覺羅征服中原的故事長大的姑娘。她的外祖父是順治的堂哥,立下了很多戰功,而且順治當年因為此人的才德,曾想把皇位傳給他,而不是傳給年幼的孩子,後來據說是被孝莊阻止了。明慧如果和若曦斗,究竟誰會勝利?俺不知道呢!
  其實這點可以說是後來話,關鍵的問題不是她們如何斗,而是老八對這兩個人究竟會持什麼態度,因為中國有句古話是
  齊家治國平天下,一個有能力的男子絕對是可以管理好一個家庭的,比如王熙鳳,如果換成的男子是冷面郎君柳湘蓮,任她有幾重手腕,只怕都得收斂著,可遇見的是賈璉,那只能說尤二姐命苦了!嗯,嗯,小三你在胡言亂語什麼?我扯得有些離譜了,但就是這麼一個道理,老八手段魄力都是有的,可他卻有更重要的利益牽扯,王位!所以。。。反正我文中也交待了的,不說了!
  看了 瑟瑟
  的話,某人猛然驚覺,我這回居然把十四黨給擺了一通,唉!懺悔,懺悔!不過,還是那句話,這樣的十四才是真實的,值得人喜歡的,瑟瑟,就如你所說他若真一味按照心中喜好行事,那就是任我行了。老四,不是我現在不說,而是我文章裡已經要說他了,所以這裡就忍住了。象紫天,四爺黨,鴨丫丫,這些個堅定的四爺派,都是心理素質超級好,偶不怕他們承受不住。
  說道若曦對十四的拒婚,四爺黨估計是好好好!八爺黨對此女已經很不屑了,基本懶得搭理。十四黨一片迷惑,我這裡還是用原文中的句子來說事情:“我手簌簌直抖,身子發顫,拼盡全身力氣磕頭道:“謝皇上聖恩,奴……奴婢……願……願……”四阿哥、八阿哥的面容交錯在腦裡閃過,‘意’字卡在喉嚨裡,無論如何也說不出”
  此處我用了一句
  四阿哥,八阿哥的面容交錯閃過,老四好理解,老八卻的確是有些復雜,純粹從感情角度出發,有些經歷的人恐怕能明白一二分,這個不是愛情的問題。這裡從理智層面來說,看看上面若曦對十四一步步的認識,此時的十四對若曦而言,早已不是那個草原上斗氣的男子了。
  其實真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我一直最愛十四,從文章一出場開始,我就喜歡迷戀這個少年,如果此時換成是我,頭肯定早點個象個撥浪鼓了。我總覺得和此人在一起日子過得比較有滋味。
  對老四和老八,我本人還真沒感覺,這兩個人哪個都不適合嫁。不過整本書裡,我為老八哭了好幾次,很多時候都是邊哭邊寫,真正的心疼無奈,那種感覺讓我一直延續到現在,聽不得別人說老八的任何不好的話,因為我眼中,他的選擇他的堅持也很艱難,他在彼時,能做到那樣已經是盡力。對老四,好象只為他掉過一次眼淚,但我尊敬自己文章中老四。
  十三對我而言太高了,此人修養太高,偶走不近,就這麼遠遠看著吧!
作者: bearlove    時間: 2011-5-19 20:16

第十五章

  康熙六十年五月,十四移師甘州,企圖乘勝直搗策旺阿拉布坦的巢穴伊犁。但由於路途遙遠,運輸困難,糧草補給很難跟上,一時沒有取得進展。十月,十四阿哥奉命回京述職。
  十四阿哥要回來的消息霎時傳遍宮廷內外,朝堂內文武百官人心激蕩,暗自揣度康熙給十四阿哥的最大賞賜是否就是那把龍椅;宮內的宮女也情緒沸騰,人人企盼著能夠有幸看一眼只在午夜夢回中出現過的英雄。
  十一月十四阿哥滿載盛譽回到了闊別三年的紫禁城。
  眾位阿哥、文武百官皆出城相迎。我想象著十四阿哥歸來時的榮耀光芒,嘴角逸出幾絲笑,但想到四阿哥卻要立在眾人中目睹著刺眼的光芒,笑容變得苦澀。他心內可有懼怕?怕這一刻的榮耀就此永遠蓋住自己?
  張千英剛進來,圍在一起唧唧喳喳說話的幾個女孩子一哄而散,各自蹲下洗起衣服。張千英斥道:“一幫混帳東西!撿著功夫就偷懶!”眾人一聲不吭,由著他大罵。他罵了半晌後才收聲,走到我身邊欲說不說,我沒有理會,他默立良久,轉身而去。
  第二日,幾個小丫頭沒精打采地搓著衣服說:“以為十四爺回京後,就能見到呢!現在才知道還得看我們有沒那個福氣能偶爾撞上。”正說笑著,張千英走進院中,我們向他請安,他沒有理會,只顧側身恭敬地站著。眾人納悶地彼此對望著,我心突地一跳,一時竟有些緊張。
  一個聽著些許陌生的聲音淡淡道:“命她們都先下去!”說著十四阿哥身著便服,帶著幾分慵懶走進了院子,眉梢眼角帶著風塵滄桑,可不但無損於他的英俊,反倒平添了幾分蠱惑,他嘴唇緊閉,散漫的眼神隱隱藏著探究和困惑打量著我。張千英對眾人低聲吩咐道:“還不向十四爺請安退下?”
  院內小姑娘呆呆愣愣,全無反應,我低頭一笑,道:“十四爺吉祥!”眾人這才驚醒,忙此起彼落的請安。十四沒有理會,只管盯著我看。我不安起來,細看他面色,喜怒無跡可尋,猛然驚覺,他真不是當年的十四阿哥了!
  張千英低斥道:“都退下!”說著自己先退出了院子。
  十四打量了四周一圈,看著我身前的盆子出了會神,緩緩道:“你在浣衣局六年多,我已經向皇阿瑪求了三次婚,五十五年一次,五十六年一次,皇阿瑪都沒有答應。今日我又向皇阿瑪求婚,求他就算是給我的賞賜,求他念在你多年服侍的份上,原諒你,再大的錯,這麼多年吃的苦也足夠了。你猜皇阿瑪告訴我什麼?”
  我心神震蕩,他居然求過婚?在當時根本不知道我為何激怒康熙的情況下?他笑問:“為什麼?我就讓你那麼看不上眼?你寧可在這裡替太監洗衣服也不肯跟我!”
  我啞口無言,不,這和你沒有關系。這不是你好,或你壞的問題。
  他踱步到我身前,伸手挑起我下巴,淺笑著說:“今兒不是不說話,或岔開話題就可以的,我有足夠耐心等著答案!”我側頭避開他繭結密布而顯粗糙的手,愣愣不知從何說起。
  他淡然一笑,收回手,踱到一邊隨意拎了個小板凳,理了理長袍坐下,胳膊支在膝蓋上,斜撐著頭靜靜看著我。我想了半晌,走到十四身前,蹲下道:“不是你的問題,你很好,非常好!是我自己的問題。”他眉毛微一挑,示意我繼續說。
  我搖頭道:“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說。”他道:“那我來問,你回答就行了。”我無奈地點點頭。
  他問:“你心裡有人?”我遲疑著,告訴他,會對四阿哥不利嗎?他靜等了一會,笑道:“不用為難了,你已經給了我答案!是八哥還是四哥?”我歎口氣站起說:“探究這些有意思嗎?”
  十四道:“看來是四哥!”他撐頭淺笑、默默而坐,半晌後立起問:“他在府中作‘富貴閒人’,你卻在這裡苦熬著。你把芳心托給他,值得嗎?”我看著他問:“你待我如此,值得嗎?”他微瞇雙眼看向高牆外,神思好象也隨著視線飛出高牆,飛到我猜不到的地方,緩緩道:“當日你為我拼了命去賽馬時,我就決定日後象十三哥那樣對你,視你為友,誠心相待,盡力維護。如今我已盡力,至少心無愧欠!”
  我一下輕松很多,原來如此,道:“你不必如此,當日我也是為自己,你并沒有欠我什麼。”他道:“若不是我,你又怎會走到那一步?你若真只顧自己完全可以把所有責任推給我,何必冒險賽馬?”
  他收回視線落在我臉上,輕歎口氣道:“你憔悴了很多!”我笑說:“你風姿俊逸了很多!”他凝視我良久,問:“你還是不願意嫁給我嗎?”我微微點點頭。他淺淺一笑道:“隨你吧!不過你若不想在這裡呆了,隨時可以找我。”我道:“多謝!”
  他微一頷首,轉身欲走,我叫道:“十四爺!”他立定,回身看著我。我問:“外面可有人守著?”他道:“有話可以直說。”我走近他,猶豫了下,道:“你不要再回西北。”他道:“此事要看皇阿瑪的意思。”我道:“如今准噶爾部大勢已去,不一定非要你再去打。而且皇上如今對你恩寵有加,你若態度堅決、表明心意,皇上應該會聽的。”
  他一笑道:“再看吧!行兵打仗不是你想的如此,換主帥更是牽涉很大。准噶爾部雖遭受重挫,可說大勢已去卻還過早。當年皇阿瑪率軍兩次親征准噶爾,歷經六年才大敗准噶爾,大汗噶爾丹服毒自盡。可不到二十年的時間,噶爾丹的侄兒策妄阿那布坦又揮兵而來,并令大清遭受了前所未有全軍覆沒的恥辱!說他們是大清的心腹之患也不為過!越早除去將來禍患越少。”
  我不知該說什麼,愣了一會道:“可皇上年事已高,你……”他道:“皇阿瑪和我心中有數。”
  我能說的都已說完,靜默了會道:“我的話說完了。”十四搖頭道:“你整日就琢磨這些事情?你不要忘了當年李太醫叮囑的話,少愁思,戒憂懼。”我忙扯了個大大的笑容道:“我記得呢!”他肅容道:“不是‘記得’就可以,而是真正放下。我們的事情,我們自會操心,你最緊要是把自己照顧好。”
  我點點頭,十四無奈地說:“你怎麼就不和他多學著點?人家是參禪念經,陪皇阿瑪說笑。”我低頭不語,他輕歎口氣,轉身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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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康熙六十一年四月十五日,十四阿哥奉康熙之命回軍中。消息傳來,我長歎口氣,不知道該喜該悲,是該為四阿哥離心願實現的一天不遠而喜,還是該為那個我不願目睹的結局也逐漸逼近而悲?
  我不記得康熙具體駕崩的日子,唯一能肯定的是今年康熙就會離開人世。跟在他身邊長達十年之久,我對他有敬仰,有濡慕,有懼怕,有恨怨,有同情,此時都化為不捨。我在知道與不知道間等著最後一日的來臨。
  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七日
  ,康熙去皇家獵場南苑行圍,十一月七日因病自南苑回駐暢春園。經太醫調理,病情開始好轉,宮廷內外無數顆懸著的心落回實處。可我卻心下悲傷:已經是十一月,一切應該不遠了。
  十一日,我正在浣衣局洗衣服,王喜帶兩個宮女匆匆而來,只對張千英道:“李公公要見若曦。”我在一眾女孩子詫異好奇的目光中,隨王喜出來。
  一出門,王喜忙行了個禮道:“姐姐趕緊跟她們去洗漱收拾一下,我在馬車上候著。”我看他神色焦急,心下也有些慌,忙點了頭。
  馬車向暢春園駛去,我問:“怎麼回事?”王喜道:“皇上這幾日總想吃綿軟的東西,御膳房雖想盡辦法卻總不能如意,李諳達琢磨著皇上只怕是想起姐姐多年前做的那種色澤晶瑩剔透,入口即化的糕點了。讓人來學一時也來不及,就索性讓我來接姐姐。”
  我低聲問:“萬歲爺身子可好?”王喜道:“好多了!批閱奏折,接見大臣都沒問題,就是易乏。”我點頭未語。
  剛下馬車,早已等著的玉檀就迎上來,我打量了一圈這個七年未來的園子,一時有些恍惚。玉檀笑拉著我的手,帶我進了屋子道:“東西都備好了,就等姐姐來。”
  我點點頭,一旁兩個不認識的宮女服侍我挽袖淨手,看到我的手都面露驚異之色,玉檀眼圈一紅,吩咐她們下去,親自過來幫我把手拭干。
  我極其細致嚴格地做著每一個環節,這應該是我為康熙做的最後一次東西了,希望一切都是完美的。透明琉璃碗碟,碧綠剔透的薄荷蓮藕布丁,內嵌著一朵朵小黃菊。玉檀小心翼翼地捧起離去。吩咐人帶我先到她屋子休息,待問過李諳達後再送我回去。
  我靜坐於屋中,似乎想了很多,又似乎什麼都沒想。一個陌生的小太監敲門而入道:“萬歲爺要見姑姑。”我一下愣住,他叫道:”姑姑!”我忙提起精神隨他而出。
  行到屋前,竟不敢邁步,雖同在紫禁城,可七年都沒有見過康熙,現在心中竟有些懼怕。
  王喜匆匆迎出來,看到我面色,忙道:“沒事的,萬歲爺吃完姐姐做的東西後,半晌沒說話,最後淡淡說‘這不是玉檀做的,帶她來見朕!’,我琢磨著不是生氣,看師傅的面色也正常。”
  我點點頭隨他而入。進去後頭不敢抬,趕緊跪倒請安。靜跪了好一會後,才聽見一把帶著幾分疲倦的聲音道:“起來吧!”我站起,仍舊頭未抬地靜立著。“過來讓朕看看你。”
  我低著頭,走過去立在炕頭,靠軟墊坐著的康熙上下看了我一會問:“臉色怎麼這麼差?你病過嗎?”我忙躬身行禮道:“奴婢一切安好。”
  康熙指了指炕下的腳踏道:“坐著回話吧!”我行禮後,半跪於腳踏上。康熙細問了我幾句日常起居後命我退下。
  站在屋外,心中茫然,不知道該干什麼?沒有人說送我回去,周圍又大多是陌生的面孔,我到哪裡去呢?這個園子對我是陌生的。
  王喜和玉檀匆匆出來,看我正站在空地中發呆,忙上前來行禮。王喜道:“師傅說讓姐姐先留下。”玉檀道:“這會子匆匆收拾出來的屋子住著反倒不舒服,姐姐就和我一起吧!”
  我問:“萬歲爺沒讓我回去嗎?”王喜道:“萬歲爺什麼也沒說,是我師傅自個的意思。不過姐姐還不知道嗎?我師傅的意思多半就是萬歲爺的意思。”
  玉檀道:“李諳達服侍萬歲爺已經歇下了,我陪姐姐先回屋子。”王喜道:“這會子我走不開,晚一點過去看姐姐,這麼多年沒有好好說過話,我可是憋了一肚子話要說。”我微微一笑,牽著玉檀離開。
  晚間和玉檀同榻而眠,兩人唧唧咕咕,續續叨叨說了大半夜,這些年我本就少眠,錯過困頭,更是一點睡意也無。
  我問:“皇上沒提過要放你出宮的話嗎?”玉檀道:“皇上恐怕根本不知道我究竟多大,這幾年西北一直打仗,國庫又吃緊,還災情不斷,不是北邊旱,就是南邊澇,皇上心全撲在上面,對我們根本不留心。”
  “李諳達怎麼可能不留心呢?乾清宮的人都歸他統管。”玉檀笑說:“李諳達巴不得我留下呢!問過兩次我的意思,我自個不願出宮,他就沒再提了。李諳達年齡已大,精神大不如往年,不能事事留心。可皇上卻更需要我們上心,我和王公公從小服侍,對皇上一切癖好都熟知,而且也都算是上得了台面的人。再要調教一個順心的人沒三五年可成不了。李諳達如今凡事能讓我和王公公辦的,都讓我們辦了。”
  我有心問問她,這輩子就真不打算嫁人嗎?可想著,何必引她傷心?古代女子怎麼可能會不想找個良人托付終身?不過是世事無奈、天不從人願罷了!
  玉檀笑說:“看皇上見了姐姐頗為憐惜,我估摸著姐姐能回來接著服侍皇上呢!不過姐姐你看上去真是面無血色,人又瘦,回來後可要好好調養一下。”連她這個貼身服侍的人也以為康熙的病沒有大礙,那看來朝中眾人都掉以輕心了,康熙的病……忽地心中大驚,猛然從床上坐起。
  玉檀忙坐起問:“姐姐,怎麼了?”不會!不會的!可是……如果是真的呢?後世的確有人懷疑康熙的猝然死亡是雍正和隆科多合力謀害。
  我身子寒意陣陣,玉檀驚問:“姐姐,怎麼了?”我拉住她的手問:“這幾日,四王爺可來得勤?”玉檀道:“日日早晚都來。個別時候甚至來三四次。皇上有時精神不濟,別的阿哥都不願意見時,也會見四王爺。前天還派四王爺到天壇恭代齋戒,好代皇上十五日行祭天大禮。”
  “隆科多呢?”玉檀道:“如今他正蒙受皇寵,皇上很是信賴他,也常常召見。”我扶頭長歎口氣,復躺下。玉檀也躺回,問:“姐姐,問這些做這麼?”
  “你一直在皇上身邊服侍,你看皇上最屬意哪位阿哥?”玉檀靜了會低低說:“應該是十四爺,這幾日皇上一直在猶豫要不要召十四爺回京,恐怕十四爺快要回來了。”我心中冰涼,喃喃道:“可皇上對四爺也很好。”玉檀道:“是呀!如今阿哥中最得寵的就是十四爺和四爺,皇上因此也常翻德妃娘娘的牌子,在年紀相近的娘娘裡很是希罕的,可見恩寵非同一般。”
  翻來覆去,覆去翻來,一夜未合眼,思來想去,後來突然問自己,不要受那些不見得正確的歷史知識影響,只從自己感知認識的四阿哥去看,他會如此嗎?心裡浮出的答案是他不會!細細再想一遍,還是不會!心中漸漸安定下來,他不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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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檀當值而去,我在屋中靜坐。小太監在外叫道:“若曦姑姑在屋中嗎?”我開門,他道:“李公公叫姑姑過去。”
  玉檀噘著嘴,半摟著我笑道:“姐姐一回來,我就被扔到一邊去了。李諳達說茶點都由姐姐作主,我就給姐姐打下手。”我笑推開她道:“有功夫偷懶還抱怨?”她一面幫我燒水,一面道:“李諳達要我告訴姐姐,萬歲爺正在齋戒,病又未全好,茶點務必上心。”我點頭示意明白。
  捧著茶點進去時,四阿哥正側立在炕旁陪康熙說話,我一看到他,忙低頭垂目目注著地面,眼中酸澀,我們多久沒有見過了?
  李德全將東西放置妥當,服侍康熙用,康熙對四阿哥道:“你也坐下用一些,大清早就過來請安,外頭站了很久,也該餓了。”四阿哥忙行禮後,半挨著炕沿坐下,隨意拿起一塊糕點食用。
  康熙六十一年十三日晚膳剛用過,四阿哥來請晚安,康熙私下召見四阿哥,摒退左右,只留李德全服侍。玉檀她們一副見慣不怪的神情,我卻是坐臥不安。
  四阿哥出來時,臉緊繃,和我目光輕觸的一瞬,眼裡全是悲痛絕望,我心如刀鉸。再看時,他已恢復如常,低垂目光,安靜離去,腳步卻略顯蹣跚。康熙究竟和他說了什麼?
  他剛走不久,德妃娘娘來探望康熙,兩人一臥一坐低低笑語,我們守在外面只聽到隱約的笑聲,其余俱不可聞。我心內焦急,頻頻向簾內張望,引得李德全看了好幾眼,最後索性壓著聲音呵斥:“若曦!”,我這才強壓下焦灼,低頭靜立。
  李德全吩咐王喜候在外面仔細聽吩咐,把我叫到僻靜處,厲聲呵斥道:“你在浣衣局洗衣把腦子也洗傻了嗎?如今這是你的機會,自個不把握住,我就是再有心幫你也不行!”
  我忙跪下向李德全磕頭,“奴婢知道諳達對奴婢的恩德,奴婢再不敢了。”他語聲放軟道:“你是這宮裡難得一見的人,這次雖是我私自拿的主意,可卻是萬歲爺的恩典,可不要再行差踏錯了。”我磕頭應是。
  德妃娘娘剛走,隆科多又來覲見,其實這幾日隆科多日日都來,可我偏偏有一種感覺,覺得一切就在今日。
  我給隆科多奉茶時,康熙道:“朕年紀已大,近日身體又不好,打算宣十四阿哥胤禎回京,這次回來,朕不打算再讓他回軍中,所以此事不能輕率,需想好委派何人去接替。明日朕打算召集諸大臣商議此事,你心中可有合適人選?”我緊緊捧著茶盅強耐著放好後,手已無半絲力氣,忙退了出來。
  心內煎熬,在地上直打轉,感情上希望不要這樣,我不要四阿哥傷心失望痛苦;理智上卻覺得這也許是最好的解決方法,十四阿哥登基,大家也許都會活著。可能對八阿哥下手的十四阿哥如果登基就真的不會鏟除異己兄弟嗎?
  正在掙扎痛苦,外面忽然傳來叫聲,霎時亂成一團。我掩嘴,忽地松一口氣,歷史終究按照預定軌道前行了。我不知道自己該喜該傷,一瞬後,如夢初醒,忙跑出去。
  康熙躺於床上,臉色紫漲,呼吸急促,滿頭滿額的汗。太醫進來後,隆科多和李德全交換了個眼神,退出吩咐立即派重兵圍起暢春園,任何人無他許可不得進出。又派隨從持令牌通傳,九門戒嚴,親王和皇子沒有許可嚴禁私自出入。
  李德全聽完後,似乎覺得隆科多所作不偏不倚,合乎情理,微點下頭,吩咐王喜:“帶人看著四周,不許任何人私自離開,任何人接近,若有違抗,當場杖斃!”王喜立即領命而去,周圍霎時安靜下來。
  我替康熙拭汗,心下淒然,這位千古一帝終於走到了他生命中的最後一天。我約莫可以確定康熙猝死的原因,應該是心髒病之類的問題。表面的情形很類似。
  康熙六十一年十三日戌刻,暢春園清溪書屋,康熙駕崩。享年六十九歲。
  滿屋子人全部傻呆著跪倒,一向最有主意的李德全也是滿臉茫然,隆科多大哭著對李德全道:“皇上剛對臣說完,已經擬好詔書傳位於四皇子就突然昏厥。”說著已經泣不成聲。李德全臉色一陣白,一陣青,神色是從未有過的蒼惶。一地跪著的人只聞隆科多的哭泣聲。
  未多久,四阿哥領著侍從進了屋子,李德全剎那間身子簌簌直抖。九門戒嚴,暢春園重重侍衛,消息根本不可能外傳的情況下,四阿哥卻輕易而至。李德全應該已經明白在手握重兵的隆科多支持下,四阿哥完全占得了先機。此時其余皇子也許還被士兵攔在門外徘徊,甚至也許還在驚疑不定康熙究竟怎樣了,而四阿哥已將整個京城掌控。
  我看著他從沉沉的夜色中緩慢而堅定的一步步走進燈火通明的寢宮,不知道是悲是喜:他隱忍十多年的夢想終於實現,而其他人的命運也必將沿著歷史的軌跡緩緩滑入黑暗之中。他走到康熙的床旁,緩緩跪倒,雙手捧握著康熙的手,頭貼在康熙掌上,靜默無聲,只有肩膀微微抖動。
作者: bearlove    時間: 2011-5-19 20:17

第十六章

  隆科多抹了抹眼淚站起道:“皇上駕崩前,已面諭臣,‘皇四子胤禛人品貴重,深肖聯躬,必能克承大統,著繼朕登基,即皇帝位。’”說完向四阿哥倒頭便拜。
  滿屋子跪著的人看向李德全。李德全臉色青白,呆呆愣愣,我深吸口氣,向四阿哥重重磕頭,口道聖安,王喜隨我磕頭,滿屋子霎時此起彼落的磕頭聲,請安聲。李德全視線從眾人臉上緩緩掃過,最後落在我和王喜身上,直勾勾盯著我們,神色淒涼傷痛,猛然閉上眼睛,俯身磕頭。
  四阿哥轉身立起,掃了一圈跪著的眾人後,眼光在我臉上微微一頓,吩咐道:“把所有人各自拘禁,不許任何人私自接近通傳消息。”
  我坐於地上,頭埋在雙膝間,身子縮成一團。這樣也好,我不必目睹他登基前最後一幕的針鋒相對。八阿哥和九阿哥肯定不服,但他們在京城並無兵權,一個隆科多對付他們已足夠。最重要的是隆科多有康熙口諭,再加上李德全和王喜的證明,遺詔一頒,除非他們想造反,否則就是無力回天的局面。十四遠在千裡之外,等知道康熙駕崩的消息已是十余天之後,京城局勢已定,四阿哥以有心算無心,十四倉猝之間勢難應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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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屋中一呆就是七日,我情緒狂躁難受,想到十三的監禁生涯,這才真正體會到失去自由的痛苦,我不過是七日就覺得快要崩潰,他卻是十年。同時也越發感佩綠蕪。
  十三肯定已經被釋放,想到我可以再見他時,心裡真正有了純粹的高興。我一定要和他再大醉一場。
  門‘當啷’一聲,被推開, 一個太監陪笑著進來請安道:“姑姑,請隨奴才回宮。”我靜靜站起,走出門,溫暖的陽光霎時灑遍全身,這才知道陽光的可貴。
  坐在馬車上,沉默半晌後,我掀開簾子道:“你坐進來,我有話問你。”太監忙爬起,挨著座位半坐半跪的低頭靜候。“皇上登基了嗎?”他道:“今日剛舉行了登基禮。宣布明年是雍正元年。”我猶豫了下問:“八貝勒爺他們……”他抬頭笑道:“賀喜姑姑!皇上十四日就加封八爺為親王了,還命八王爺和十三王爺,馬齊大人、隆科多大人四人總理事務。極為倚重八爺。”
  我不敢深思,只問:“十三爺可好?”他笑說:“一切安好!姑姑待會就能見到了。這幾日八王爺,十三王爺日日和皇上在養心殿議事。皇上待十三爺很是不同,眾位爺為了避諱皇上的名字,都改了名字,唯獨十三爺皇上下旨不讓更名,可十三爺自己跪求著推拒了。”我心下滋味難辨,默坐無語。從今後,八爺要從胤祀改為允祀,十三爺要改名為允祥,十四爺更因為完全與胤禛發音相同而要從胤禎改為允□。
  紫禁城往日的紅黃主色淹沒在一片白黑之間,明確的向世人彰示著天地已改。轎子停在養心殿前,我立在殿前,步子卻無法邁出。半晌後,仍然站著不動,一旁的太監臉色焦急,卻不敢多言,只靜靜等候。
  感覺膝蓋又開始疼,站不住,可又不願意進去,走開幾步撿了塊干淨的台子坐下。太監再也忍不住叫道:“姑姑!”,我頭搭在膝蓋上沒有理會。
  一雙黑色靴子停在眼前,我心大力地跳了幾下,深吸口氣,抬頭看去,卻霎時愣住。
  十三阿哥淺淺而笑地看著我,身子瘦削,頭發已微微花白,眉梢眼角帶著幾分悒郁,當年的兩分不羈已蕩然無存。眼光不再明亮如秋水,黯淡憔悴,唯一和多年前相同的就是其中的幾絲暖意。我緩緩站起,他比四阿哥年幼,可如今看來竟比四阿哥蒼老許多,那個長身玉立於陽光下,身軀健朗,風姿醉人的男兒哪裡去了?
  兩人相視半晌,他笑道:“皇兄讓我來接你進去。”我眼中含淚,點點頭,他在前而行,我隨後相跟,剛進殿門,我立定道:“我七日未好生梳洗過,這樣蓬頭垢面的有犯聖顏。我想先去梳洗一番。”他微沉吟了下,點點頭。
  太監道:“姑姑就先住這裡,奴才這就去命人備沐湯。”我打量著屋子,浣衣局的箱櫃都已搬過來。兩個年輕宮女捧著衣物推門而進,“奴婢梅香,
  奴婢菊韻,給姑姑請安!姑姑吉祥!”我愣看了她們一會,忽地驚覺過來,神思一直恍惚,竟把玉檀忘了,“玉檀在宮裡嗎?”兩人恭敬回道:“奴婢不知道。”
  我問:“王喜呢?”兩人相視一眼道:“王公公在。”我忙道:“麻煩兩位幫我把他找來。”兩人躊躇了會,年紀較大的梅香向我行禮後轉身而出。菊韻陪笑道:“姑姑先洗漱吧!”我猶豫了下,點點頭。
  正在沐浴,聽到屋外王喜問:“姐姐找我什麼事?”我問: “你如今在哪裡當值?”王喜回道:“分派到皇後娘娘宮中,不過因為人手緊,這幾日還在養心殿伺候。”
  “玉檀呢?”他回道:“玉檀已過出宮年齡,皇上給了恩典,這幾日就放出宮。”“讓她來見我一面。”王喜道:“這個我做不了主。”我道:“好了,你先去吧!”
  沐浴後,抱膝坐於床上,梅香輕扣門,“姑姑!”我忙扯過被子躺倒裝睡。梅香推門探頭看了一眼,輕叫:“姑姑!”見我沉沉而睡,又輕輕掩好門。
  我睜眼盯著帳頂發呆,我在害怕什麼?我能拖延到幾時呢?未見時想見,能見時又恨不得逃走。本只是躺在床上裝睡,可從到暢春園後就一直沒有安穩睡過,泡了一個熱水澡後乏意漸起,沉入睡鄉。
  半睡半醒間,覺得有人盯著我看,立即清醒過來。四阿哥,不,以後是皇帝了,胤禛手輕撫著我眉眼,“已經醒了,干什麼裝睡?你打算躲到什麼時候?”
  緩緩睜開眼睛,暗黑的屋中,他側坐於床上,看不清楚面目,似乎黑暗隔阻了很多東西,令我覺得有些心安。
  “要點燈嗎?”我忙道:“不要!我喜歡這樣。”
  胤禛輕笑幾聲,俯身在我耳旁低低道:“你喜歡孤男寡女共處暗室?”我側頭避開他問:“什麼時辰了?”他道:“已經過了晚膳時間,你若餓了,現在就傳膳。”我道:“沒餓呢!既已錯過,也就不急了。”
  胤禛彎身脫靴,我一驚忙壓著被子,全身僵硬。他又氣又笑,拽著被子道:“放心!忽覺得很乏,就是躺一會!”我猶豫了下,松了被子,他拉攏被子,輕輕把我攬到懷裡緊緊抱住。
  我沉默了半晌,轉身對視著他。黑暗中他的眼睛暖意融融,我心頭一熱,不禁伸手環保住他,觸手處只是覺得瘦。心中酸楚,“這幾日辛苦嗎?”他笑說:“還好!”
  兩人靜靜相擁而臥,半晌後,他迷迷糊糊地說:“朕先睡會,你餓了叫朕!”話音剛落,人已沉睡過去。
  我躺在他懷中,忽覺得前所未有的幸福,在心底深處也許我已企盼過很久,就我們兩個人,彼此屬於對方。以前早已過去,未來在這一刻還離我很遙遠,我們只活在這一剎那,不必為將來擔心。
  不到一個時辰,胤禛忽然驚醒,猛地叫道:“若曦!”我忙道:“在這裡呢!”他重重歎口氣道:“我夢裡以為我摟著你是做夢!”他的臂膀忽然加重了力道,摟的我幾乎喘不過氣來,“一切都過去了,十三弟和你都在我身邊!”我也緊緊擁著他道:“我們都在你身邊!”
  胤禛問:“朕……我睡了多久?”我道:“約莫一個時辰。”他忙翻身坐起,“你肯定餓慌了。”我隨他坐起,“只是有點餓而已。”他一面套鞋一面叫道:“高無庸!”屋外一個聲音立即應道:“奴才在!”我這才驚覺屋外一直有人守著。“傳些清淡小菜和粥!”“喳!”
  “朕……我還有事要辦,你自個用膳吧!”我點點頭。他靜靜握了會我的手,放開,起身要走。我叫道:“四爺!”又忙改了口,“皇上!”他回身看著我,“我想見見玉檀,在宮中這些年,我們一直相依做伴,如親姐妹一般。就是我到浣衣局後,她也一直盡力照顧。”他微沉吟下,柔聲說:“好!”我猶豫了下又道:“我還想見我姐姐。”他道:“現在不方便,宮中一切都在整頓,過段日子一切安定下來後,我自會讓她來見你的。”我大喜道:“多謝!”
  他俯身輕撫著我臉道:“我以後要你每天都如此笑!”我心中一暖,握住他的手,湊到唇邊輕吻了下,他瞬時頗為情動,忽整個身子俯下來,我忙推著他道:“你不是有事要辦嗎?”
  他微愣下,起身笑罵道:“真是會磨人!”說完轉身而去。他剛出去,梅香進門向我請安,點亮了燈。
  梅香服侍著用完膳,夜色已經深沉。菊韻在屋外道:“姑姑!玉檀姑姑來了。”我忙迎出去,臉色憔悴的玉檀向我請安。我一把攙起她,拉著她進了屋子。梅香向我行了個禮後掩門退出。
  我拉著玉檀坐在椅上問:“還好嗎?”她怔怔發了好一會呆,臉色變化無端,忽地跪下抱著我腿低低哭起來。我忙跪倒,抱著她在耳邊說:“你有什麼委屈就告訴我。”
  她抹了眼淚道:“我不想出宮。”我拿絹子替她拭干眼淚,“我求皇上厚賜你,你出宮後定不會受苦。”她道:“這些年我所得賞賜雖遠不能和姐姐比,可養老卻足夠。”我靜默了會問:“你心中可有中意的人?我求皇上為你指一門好婚事可好?如今你年齡雖不能做正室,可皇上親自賜婚,也沒人敢小看你的。”
  玉檀眼淚霎時如斷線珍珠,簌簌而落,搖頭哭道:“姐姐,我不想嫁人。自從入宮就已經絕了這個念頭,我所求不過是家人平安。弟弟們已經各自成家立業,弟妹們我從未見過,如今回去有什麼意思呢?還不如在宮裡,他們提起姐姐是御前侍奉時,旁人都會給些面子,他們仕途順利,就算全了我入宮的心願。再則,我願意陪著姐姐。”我輕歎口氣喃喃道:“想出的人出不去,能出的人卻不願出。”玉檀低語央求道:“好姐姐,你就讓我留下吧!我給姐姐做個伴。”
  我點頭道:“我私心裡巴不得你能陪著我呢!這宮裡我還能找誰去說體己話呢?不過這事我做不了主,只能去求求皇上。”玉檀破涕而笑,“姐姐既應了,皇上定不會駁了姐姐面子的。”
  我拉著她站起,“我自個都沒把握的事情,你倒是信心滿滿。”她笑而不語。
  “你現在住哪裡?”“還在以前的院子裡住著?”“李諳達呢?”“沒見過,不過聽說要放出宮去養老。”兩人絮絮叨叨,不覺已過了子時,玉檀忙起身告退。我笑送她出屋。
  看寢宮依舊黑漆漆的,我看著燈火通亮的東暖閣問:“皇上這幾日都這麼晚還不睡嗎?”梅香應道:“都在東暖閣處理公務,累極時,就在那邊隨便歇下了,一直沒在寢宮睡過。”
  下午睡了一覺,心裡又記掛著他,留心聽外面動靜,一夜未睡,可直到五更鼓響過,早朝時間已到,人一直未回。
  剛穿好衣服,梅香就端著水盆洗漱用具進來。“皇上已經上朝去了嗎?”梅香幫我挽袖,一面回道:“已經去了。”
  待到他下朝時,我手中的唐詩已粗粗翻完一半。我立在西暖閣內,從窗戶內看過去,八爺,十三爺,張庭玉隨在胤禛身後進了大殿。七年未見八阿哥,乍一見,心中滋味難述。
  年華漸逝,每個人都帶著幾絲憔悴不堪,可他卻是個奇跡,如深秋楓葉一般,歲月的風霜只是把他浸染得越發完美。少了年少時的清朗,卻多了中年的凝重。風姿無懈可擊,氣度雍容超拔。可為什麼每個人都那麼單薄,那麼瘦?
  直到晚膳時分,梅香來說:“皇上召姑姑去伺候晚膳。”我擱下書隨她而去,隨口問:“皇上議完事了?”梅香回道:“不知道!八王爺和張大人已經離去,十三王爺仍在。”
  我上前請安時,胤禛和十三正在淨手,菊韻端著水盆,高無庸在幫胤禛挽袖子,他示意高無庸退下,帶著絲笑看著我。我輕抿了下嘴角,上前幫他挽起衣袖,又服侍著他擦臉洗手。我這廂忙完後,十三也已洗好。
  太監膳食已布置停當,胤禛坐定後道:“十三弟,坐吧!”十三行禮謝恩後,方坐下。胤禛吩咐道:“留高無庸伺候,其他人都退下。”待人退下後,吩咐高無庸:“再加把凳子。”高無庸忙搬了把凳子過來,放在他身邊。胤禛看著側立在身後的我,示意我坐下。
  他笑看看我,再笑看看十三,歎道:“終於能一塊用膳了。”十三微微笑著道:“多謝皇兄恩典。”我眉頭微蹙地看著十三。他卻恍若未覺,說完後就低頭恭坐著。
  胤禛在桌下,輕捏了下我手道:“都是你們愛吃的菜,隨意些。”說著給十三夾起一箸菜放於他面前的小碟上,十三忙立起謝恩。
  我心中郁悶,拿起筷子揀了自己愛吃的埋頭吃起來。十年相隔,不是想象中久別重逢的談笑之聲。胤禛刻意親近,十三禮數周全,氣氛竟透著幾絲尷尬。
  悶著用完膳,十三告退。我依舊坐於凳上未動,胤禛拉著我手,拖我起身,走到榻旁坐下。高無庸捧茶進來,伺候胤禛漱口。胤禛用完後,順手將還剩半盞的茶遞給我,我漱完口,高無庸低頭靜靜退下。
  胤禛笑問:“還不高興?”“怎麼會這樣呢?”我悶悶地問。他歎道:“自打見到我,就一直如此,一點禮數都不缺,恭敬十足。”我心中難受,那個嘻笑不羈的十三阿哥再也回不來了嗎?他攬我靠在他肩頭道:“我要其他人都尊我,敬我,甚至怕我,可唯獨不要他。我只希望做他的四哥,不是皇上,不是朕。”
  我默了會,歎道:“慢慢來吧!十三爺被監禁十年,吃了那麼多苦,一出來就面對這麼多變故,一時只怕還緩不過勁來。”他道:“我也如此想,不管他表面怎樣,內裡卻依舊是這滿朝堂我唯一可信賴的人。”
  兩人彼此靠著對方,靜靜而坐。簾外高無庸回道:“皇上,何太醫已經傳到,正在西暖閣候著。”我一驚,忙直起身問:“你不舒服嗎?”他一面站起,一面道:“是來看你的。”我隨在他身後出去,“我一切安好,有什麼好看的?”
  說著兩人已經出了簾子,我不再多話,跟在他身後,進了我的屋子。胤禛走到屏風後道:“朕就在這裡聽著,你去傳他進來。”高無庸忙先給他搬了椅子服侍他坐好,轉身匆匆出去。
  胤禛在屏風後笑道:“此人醫術極為了得,我當年去江南時,民間已有盛名。可是有些個呆,脾氣又急,進太醫院三四年,卻一直不受重用。”我道:“很多事情唯呆癡者才能耐得住寂寞鑽研,不呆只怕醫術反倒不能這麼好了,所幸他現在已經遇上了伯樂。”胤禛輕敲了下屏風未語。
  高無庸領著何太醫進來,躊躇著不敢拿凳子,我起身欠了欠身子道:“太醫請坐!”高無庸這才取了凳子放在榻旁。
  太醫凝神把脈,左手換右手,右手換左手,一面問著日常有無不適,半晌後,剛欲張口,我忙道:“別和我說什麼陰陽精氣的,按我能聽懂的說。”他沉吟了下道:“從脈象看,是陳年舊疾,到如今已有積重難返之勢。”屏風後輕微的幾聲響動。
  高無庸忙問:“此話怎講?”何太醫道:“常年憂思在內,氣結於心,五髒不通達,以至五髒皆損。體內更有寒毒之氣。”我道:“前面的多年前李太醫已經說過,確如你所說是多年舊疾。只是這後一句如何說?”太醫道:“看你的手,應是常年浸泡於冷水中,起居之處也濕氣過重,本就內弱,氣血不足,五髒已有損,經年累月下來,自然寒毒侵體。”
  我笑道:“倒也沒那麼弱,我自己并無不適的感覺。”他道:“是否近兩三年月事不准?要麼多月不來,一來又長時不淨。”礙著胤禛在,我有些不好意思,微一頷首。他歎道:“為何不及早請人醫治?”浣衣局中,如不是大病到臥床不起,怎麼可能請得動大夫?
  高無庸忙問:“如今如何醫治是好?”何太醫沉吟不語,大半晌後道:“當年李太醫乃太醫院翹楚,晚生來得晚竟沒有機會求教一二。李太醫既然診過脈,不知可有方子?容我看過後,也好知道前因,更好下藥。”我起身從箱子裡取出當年李太醫所列的長單子。
  他如獲至寶,忙接過細看,邊看邊點頭,最後長歎一聲道:“這麼多年,你若能遵醫囑,病早就好了!再好的大夫,碰上不肯聽勸的病人,也無法下藥。”說著竟有收拾東西要走之意。
  高無庸忙攔住道:“怎能看完病連方子都不開呢?”何太醫道:“開了等於沒開,何必多此一舉?”兩人相持不下,我暗歎,真是有些個呆癡。高無庸如今的身份,都有人當面和他拗著干。
  胤禛從屏風後走出道:“朕保證她這次一定遵醫囑。”何太醫呆了一瞬,忙跪倒請安。
  何太醫又細細替我把了一次脈,提筆開方子,一面道:“當年李太醫所列照舊,我再補一點就可。身子怯弱,不能下重藥,體內寒毒,只能慢慢引導疏通。回頭合好丸藥,每日服用。”
  胤禛問:“若一切都遵囑咐,病可能全好?”
  何太醫躊躇不語,胤禛道:“就如剛才朕在屏風後一樣,有話實說。”何太醫低頭道:“確如臣先前所說,已是積重難返。如今只能是細心調理,不至嚴重。若一切遵照臣所列,臣可保十年無虞。”
  胤禛冷冷問:“那以後呢?” 何太醫垂頭不語,半晌後道:“現在推測十年後尚早,要看這十年醫治調理如何。”
  胤禛靜默無語,何太醫和高無庸大氣也不敢喘,垂頭僵站著。我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緊拽著我手道:“你們都下去吧!”兩人忙靜靜退出。
  他起身把我抱在懷裡,緊緊復緊緊地摟住,很久後低低說:“都是我的錯。”我搖頭道:“你不能什麼事情都往自個身上攬,如今一切安好,就發愁十年後,那日子還要不要過呢?”
  兩人相擁半晌後,他放開我問:“你累嗎?要先歇息嗎?”我問:“你呢?你什麼時候歇息?”他道:“我還有公務要處理。”我道:“我不想睡,想和你在一起。”
  他點點頭,握著我手向東暖閣行去。天已經黑透,高無庸看我們出來,忙打了燈籠側走在前面。
  胤禛坐於桌前查閱文件,我隨手抽了本書,靠躺在躺椅上隨意翻看。寂靜的屋中,只有他和我翻閱紙張的聲音,熏爐繚繚青煙上浮,淡淡香氣中,我不禁輕扯嘴角笑起來,覺得這就是幸福。我們彼此做伴,彼此相守。
作者: bearlove    時間: 2011-5-19 20:17

第十七章

  側頭看向他,他撐頭,眉頭緊蹙地盯著眼前的文件。我盯了半晌,他依舊是這個姿勢,心中納悶,輕輕起身,走到他身側,探頭看去。
  胤禛往一旁挪了挪,我擠坐在他身旁。他揉了揉眼睛道:“眼睛都看花了,卻還是一筆糊塗帳。”我翻閱了下道:“這麼明細的帳薄,你也要細看嗎?”他靠在椅背上歎道:“太窮了!沒辦法!不細看,如何知道從哪裡把銀子省出來?把被人拿走的的要回來?滿朝上下,干淨的沒幾個,朕如果心裡不一清二楚,只能被他們糊弄!”
  我道:“十三爺呢?為何不交給他?” 胤禛搖頭道:“他要看的不會比我少,現在肯定也在燈下頭疼呢!”說完,他又低頭看起來。
  我從旁邊抽了一本帳簿也細看起來,此時還沒有復式記帳法,都是單式記帳法,看半天後才能大致明白一項收支的來龍去脈,而且沒有好的報表格式,不能有效匯總分類分析,看得人頭暈沉沉,還把握不到重點。不禁歎道:“這都什麼亂七八糟!”
  他道:“帳簿可不是人人都能看懂的,朕當年也是花了些功夫才學會。”我凝視著滿桌帳簿問:“這些能讓我翻閱嗎?”他詫異地問:“你看這些做什麼?”我笑說:“我看看,看能不能看懂。”
  他微一搖頭道:“要看就看吧!不過千萬不可弄不見了,有些沒有復本的。”我點頭應是,又問:“就這些嗎?”他道:“多著呢!就搬了這些出來。”
  聽著外面敲了三更,我道:“先歇息吧!五更就要上朝呢!”他道:“怎麼一下子就這麼晚了?你自個先去睡吧!我再看一會就去睡。”說著已經低頭看起來。
  我手覆在帳簿上說:“自從搬進養心殿,你可曾真正睡過一覺?今日不許看了!”他皺眉看向我,我軟聲道:“我也會擔心你身體的呀!今日太醫可剛說了,不要我憂慮擔心的。”
  他眉頭展開,合攏帳簿,牽我起來,守在簾子外的高無庸忙挑起簾子。西暖閣內當值的宮女太監聽見聲響忙開始准備洗漱用品。
  他側頭道:“你不用伺候我了,自個去洗漱吧!”我點頭欲走,他又一把拽住低聲道:“收拾完了悄悄過來。”我臉騰得一下滾燙,看著他身後的龍床,忽生酸楚,搖搖頭,抽出手,快步而出。
  我剛准備關門熄燈,胤禛身著中衣,披著外袍推門而進。我一下全身僵直,呆呆站著。他走近,輕撫了下我的臉道:“別緊張!我只是想和你一塊躺著。”我靜立未動,他拉著我走到床邊道:“我們蹉跎了多少時間?從我答應娶你到現在已經十年,我如今只想盡可能多在一起,我怕……”他扶我在床上坐好,輕撫著我頭發道:“我們還能有幾個十年呢?”我眼眶一酸,忙忍住眼淚,點點頭。他隨手擱了外袍,起身吹熄燈。
  兩人臉對臉躺著,他笑道:“你怕什麼呢?我現在心有余而力不足!累得慌,什麼都干不了。放心!”我不禁笑起來。他笑在我額頭彈了下道:“現在聽著樂,以後只怕會為此怨我。”我氣掐了他一下道:“美得你!”他低笑未語。
  兩人靜默了會,我央求道:“你別把玉檀送出宮可好?留給我做伴。”他‘嗯’了一聲,轉眼已沉入夢鄉。我撐頭看他,不禁歎了口氣,在他唇上輕輕吻了下,躺下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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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無庸在外低低叫道:“皇上!”我忙起身披好衣服,胤禛卻沉睡未醒,猶豫了下,還是推了推他,“快要五更了!”他蹙著眉頭低低‘嗯’了一聲,又微瞇了會,一下翻身坐起。
  我起身洗漱,用完早膳後,匆匆去了東暖閣。當值的恰是王喜,看我進去,過來笑著請安。我道:“忙你自己的事情去吧!”說著走到桌旁要翻閱帳簿。王喜忙攔住我,支支吾吾地陪笑說:“姐姐,未經皇上許可,任何人不得隨意進來的。”我抬頭看著他道:“你看我是那不知規矩的人嗎?皇上准了我看的。”他為難地說:“可……可皇上并未……”我笑說:“不為難你了,回頭讓皇上給了你吩咐,我再來看。”他忙喜應是。
  王喜陪我到廂房坐下,忙著給我沖茶,我盯著他看了半晌,看左右無人,慢聲道:“你是什麼時候跟了皇上的?”王喜把茶在桌上放好,道:“知道瞞不了姐姐,是五十二年間的事情。”我輕歎口氣:“李諳達肯定很傷心!”他臉有些發白,我道:“不只是你,還有我。”他低頭搓手不語。
  我道:“你一直對我很維護,在浣衣局暗中幫我打點,也是受皇上囑托吧?”王喜道:“皇上當年不方便出面,想著我好歹在宮內還說得上話,就命我找張千英,銀子都是皇上所出,我不過擔個名義罷了!但我自個也願意,和姐姐一向要好,也不願姐姐受苦。”
  我問:“你是李諳達一手調教的人,權利錢財只怕都買不動你,為什麼?”他低低道:“我是南邊人,家裡本就窮,入宮那年又遭了澇,眼看著都要餓死,爹娘無奈,只好托了相熟的人把我送進宮,想著總是條活路。兄弟總共六人,可餓死的餓死,病死的病死,後來只剩下我和五弟。幸得師傅提拔,我大時,家裡已經吃穿不愁。五弟是個急脾氣,為了知縣的兒子調戲弟妹,一怒之下失手把對方打死。對方要五弟償命,判了死刑。我雖在宮裡當差,可姐姐知道我師傅的脾氣,管束很嚴,沒有我說話的地方,況且山高水遠的我就是有心都插不上手,可爹娘就指著五弟養老送終,傳遞香火了。後來幸虧李大人聽聞此事,重審了案子,道‘調戲良家婦在先,失手打死人在後,雖有過,不至於死罪。’。杖打了五弟,又判了八年刑獄,一條命卻是保住了。”
  我問:“李大人是李衛嗎?”王喜點頭應是。我心下歎道,李諳達當日還派王喜帶人封鎖暢春園消息。外有隆科多,內有王喜,胤禛也算天時地利都占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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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胤禛下朝後,和八爺、十三爺等人在殿內議事。高無庸立在外面侍侯,看我向他招手,忙側頭向身旁太監吩咐了下,匆匆過來。我道:“公公什麼時候把玉檀調過來?”他陪笑道:“姑姑,養心殿的人雖名義上歸我調配,可實際全都要皇上點頭。這事……”我截道:“皇上已經答應了。”
  他笑說:“那就好!如今養心殿服侍的人本就不夠,可御前侍奉又要手腳麻利,又要心眼實,還得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一句不能說,寧缺勿濫,奴才正在犯愁。玉檀能來最好。”我道:“多謝公公!”他一面笑道:“該我謝姑姑才是。”一面打千退走。
  一直熬到晚膳時間早過,天色黑透,殿內議事的人才散。
  胤禛伸手由我幫他挽袖,“怎麼不自個先用膳?”我笑而未語,正在水盆裡幫他洗手,他忽地緊握住我的手,我抽了幾下未抽脫,一旁捧盆的菊韻早裝做不經意撇過了頭。我兩頰滾燙,瞪向他,他看我急了,方暖暖一笑,松了手。
  用完膳,正在喝茶,高無庸進來回道:“玉檀已經來了,奴才來問問皇上的意思,具體讓她做什麼好?”
  胤禛一皺眉頭,看向我,我也皺眉看向他。他不會是根本不知道昨夜答應我什麼了吧?
  他看了我一會,轉頭淡淡吩咐:“命她負責奉茶。”高無庸磕頭應是後退出。我道:“此事怪我,你昨夜迷迷糊糊時答應了聲‘好’,我卻以為你當時心裡還清楚的。”他表情緩和,道:“算了!”
  我低頭不語,他問:“不高興了?”我搖頭道:“你有你的考慮,本就是我簪越了。”他問:“那你在想什麼?”我默了會,抬頭看著他道:“我感歎‘有人漏夜趕科場,有人辭官歸故裡’。”
  胤禛臉色忽變,兩人默默坐了半晌後,他道:“我以為你如今能不把紫禁城當樊籠!”我道:“我只是怕,我很怕這個地方。”他釋然一笑,定聲道:“有朕在,你什麼都不用怕。朕絕不會再讓你受半絲委屈,再吃半點苦!”他誤會了我的意思,我笑握了握他的手,未再多言。
  “對了!今日我去看帳簿被王喜擋了回來。養心殿如今的規矩可比聖祖爺的乾清宮立得還要好。”他想了想道:“白日寢宮都是空的,我命人把你要看的帳簿搬到那裡,你在那邊看吧!此事不要聲張。”我點頭答應。雖只是查閱帳簿,可也有干預政事的嫌疑。若非看他實在累,我絕不願招惹這些事情。
  胤禛低頭翻閱折子,忽抬頭看著歪靠在榻上的我淡淡道:“朕命十四弟回來奔喪,詔書這兩三日應該就到他手裡了。”
  我手握帳簿未動,眼睛盯著看,心卻已亂。這幾日我一直回避著去想十四,京城早已改了天下,他卻還不知康熙已逝,也許仍然喝著酒遙祝康熙身體安康。
  我道:“我有件事情想問你。”
  胤禛頭未抬,依舊看著奏折道:“問吧!”“那兩只將死的鷹是你弄的,對嗎?”他正在蘸墨的手微滯了下,又一切恢復如常,在墨硯邊順了順毛筆,一面寫字,一面道:“你如何知道的?”
  我閉著眼睛道:“那日我要起身求情時,王喜拉住了我,當時以為只是恰巧,可如今想來,王喜雖聰明,可那兩句話句句擊中要害,不是知我甚深者只怕一瞬時說不出來,他沒那急智。”
  胤禛道:“你雖聰明,可心軟,沖動時又全憑感情行事。老八是你姐夫,你一沖動肯定會做傻事,所以只能讓王喜在一旁看著你。”我拿帳簿蓋著臉道:“當初我以為是十四爺做的。我猜八爺只怕也懷疑是十四爺做的。”
  我問:“你是如何打動八爺身邊的奴才?”
  胤禛邊寫字邊淡淡道:“是人就會有弱點,不外乎貪、喜、嗔、癡、怒、恨、怨,只要細察其心意,慢慢誘導入觳,總會為人所用。朕只命人花了功夫在那個年老太監身上,常人以為年青人易受誘惑,卻不知年老者心中的暗鬼更多。”
  我問:“那為何都自盡了?”
  胤禛道:“若曦,我不想你知道這些。”我道:“這是我心中多年的一個謎團,告訴我。”他道:“侍衛是被太監下的藥,象是服毒自盡,其實只有老太監是懸梁自盡,落在外人眼裡,就以為都是畏罪自盡。”人命是如此輕賤,我不敢再深想。
  我幽幽問道:“你就不怕聖祖爺當年並非糊塗了結,而是一意追查嗎?”
  胤禛停筆,瞟了眼我道:“你以為皇阿瑪暗中沒有追查嗎?設計陷害需要人證物證的確不容易,可弄一段無頭公案並不難。我的確未料到皇阿瑪會那麼決絕地處置。當時的情況,局勢越亂對我越有利,只想著幾個兄弟誰都免不了被懷疑,老八內部也免不了彼此猜忌,我的目的也就達到了。”
  胤禛默默出了會子神又道:“當年看到皇阿瑪那麼做,微感吃驚之外,倒也讓我看清了很多東西。”
  他低頭靜閱著奏折,我默默發呆。兩只鷹就扭轉了當時‘八爺黨’占上風的局面。利用康熙厭惡八爺的心思打擊八爺。又給八爺心中種下了懷疑的種子,雖因忌憚胤禛,不得不支持十四爺,心底的那絲懷疑卻讓他總是有所保留,不可能全心全力支持十四爺。我在浣衣局不能具體知道胤禛自五十四年後和十四暗中相爭的過程,但十四爺和八爺之間的那道裂隙肯定對胤禛有利。也許胤禛唯一算漏的地方就是康熙對八爺那麼決絕,竟然最後讓十四大占了上風。
  好半晌後,他道:“別再想了!太醫囑咐的話又忘了嗎?你可是答應了我,要遵照醫囑的。”我忙斂了心緒,擱下帳簿,在室內隨意走動散步。
  三更鼓響時,他勸道:“你先回去歇息,今日我必須把這些折子看完。待看完就睡。”我立著未動,他道:“我如今剛登基,很多事情都還未理出頭緒,待一切理順了,就不會如此了。”我歎口氣,知道今晚肯定勸不動他,自己在這裡只能讓他心急。遂轉身回房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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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躲在他的寢宮中,細看帳簿,越看頭越大,把這些東西歸納整理出來還真不是簡單活。沒有電腦,我又多年未做過,所幸畢竟是當年賴以謀生的本事,慢慢回想著倒也漸漸熟悉起來。
  先設計簡單清楚的表格,畫好小圖樣,吩咐太監拿大紙依樣找人繪制妥當。然後就是整理手頭的初始資料、填制報表。
  忙碌中的時間過得份外快,經常是覺得脖子酸疼,背脊刺痛時起身休息,發現大半天早已過去。胤禛召我吃晚膳時,我就過去一塊用一些。若不召時,就自己隨便吃幾口,繼續埋頭干活。
  晚上經常是他在東暖閣忙,我在他寢宮忙,有時候累極了,昏沉沉爬到床上躺倒就睡,反正他很少回來。自己感覺象回到當年每年的會計忙季,一天只睡四五個小時,通宵通宵的加班。全靠著咖啡和煙提神,如今只能靠茶。有時候嘴裡無限懷念咖啡和香煙的味道。
  “姑姑,皇上要見你。”高無庸在簾外低聲道。我忙扔了筆,站起展了展腰隨他而去。一路除侍衛外,再無其他人。心中暗自納悶卻未多想。
  “你在折騰什麼?搞得比朕還忙?” 胤禛見我進來,擱下毛筆示意我坐過去。我靠在他肩頭道:“回頭你就知道了。”
  隨手拿起他正在寫的折子,勒令在早已去世的阿靈阿和揆敘墓碑上分別鐫刻“不臣不弟暴悍貪庸阿靈阿之墓”、“不忠不孝柔奸陰險揆敘之墓”等字樣。只為了當年阿靈阿和揆敘伙同八爺設計陷害他,十年過去,人都已死,胤禛卻仍不能放下他的恨。我輕歎口氣,放下了折子。
  他輕拍下我背道:“折騰什麼我不管,不過飯總要好好吃,覺總要好好睡。”我道:“彼此,彼此!別光拿話說我,自個也惦記著。”他氣笑道:“朕要管整個天下,怎麼能相提並論?”
  我笑道:“你要擺皇上的架子時,就‘朕,朕’的。放心!我時刻惦記著你是皇上呢!不敢忘的。”他默了會,歎氣道:“十三弟如今時刻記著我是皇上,也就你還不往心裡去。我要你往後也這樣。”
  我看著他柔聲道:“你私下裡老說‘我’,刻意不用‘朕’時,我就明白了。所以你如今雖已不是四阿哥、四王爺,可我只願意把你看作胤禛。”心中早就叫過千百遍的名字第一次從唇齒間吐出。他表情微怔,唇角慢慢逸出笑,暖暖地凝視著我。
  我忽覺得酸楚,抱住他喃喃道:“我一點都不想把你看作皇上,那是稱孤道寡者,可你就是皇上,你握著生殺大權!”說著心裡越發難受,怕他聽出異樣,忙收了聲,只是靜靜抱著他。
  他道:“只有這樣,我才能擁有我想要的,保護我所愛的!沒有權利我只能眼看著你們受傷,卻無能為力。”兩人默默相擁半晌,他在我額頭輕吻了下道:“我還要看折子。”我起身笑道:“我也要忙自己的事情去了。”他笑搖搖頭,目送我出了簾子。
  我出門慢行,順便舒展一下筋骨,玉檀、梅香、菊韻等養心殿內服侍的宮女太監陸續從外面進來,個個神色間帶著幾絲驚怕。我拉著玉檀進屋問:“怎麼了?”玉檀垂頭盯了地面好一會道:“剛才高公公命我們去看喜鵲受罰。”喜鵲也是養心殿內侍奉的宮女,我問:“什麼罰?為何事?”玉檀道:“她私下向齊妃娘娘說了皇上在養心殿內的起居事宜。除養心殿內侍奉的人,皇上還命齊妃娘娘宮中的太監宮女來觀看。”玉檀頓了頓道:“杖斃!”
  我倒吸口冷氣,活活打死!這下應該再無任何人敢暗中通傳消息,也無哪個娘娘再敢私自打聽胤禛起居了。緊握著玉檀的冰冷雙手,半晌後方問:“你還好嗎?”玉檀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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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月十七日,在康熙駕崩後一個月零四天,十四奉詔從西北趕回奔喪抵京。人未到,先上奏折問:“謁梓宮、賀登極孰先?” 胤禛當時面色如常,淡淡下旨道:“先謁梓宮!”。
  十四去壽皇殿拜謁康熙靈柩時,胤禛隨後而到。一眾大臣早已呼拉拉跪了一地,十四卻站立不跪。兩兄弟遙遙站立目視對方,身旁大臣都驚惶不已,個個頭貼著地面不敢多言。血一般的夕陽下,兩個直挺挺立著的兄弟身影被拖的無限長。
  十四最後也未給胤禛行君臣之禮,對著康熙靈柩連磕了九個響頭後,長歌當哭,悲笑而走。一旁侍衛上前阻擋,十四踹開侍衛,大步離去,留給眾人一個淒傷的背影,慢慢沒入夕陽。眾人俯貼在地上,一動不動,胤禛靜立在血色余輝中,在壽皇殿的台階上投下一道曲曲折折墨沉沉的影子,直沒入廊柱的黑暗中。
  胤禛臉色清冷,目注十四離去後,自己也向康熙靈柩磕了九個響頭,淡淡下令革去十四的王爵,降為固山貝子,擺架回了養心殿。回養心殿後摒退眾人,獨自靜坐。不言不動,一坐就是一下午。
  高無庸立在我身邊細細告訴我始末,愁問如何是好。我撐頭想了會道:“皇上只想獨自一人靜靜,沒什麼事情。”
  過了晚膳時間很久,我問玉檀:“皇上傳膳了嗎?”玉檀回道:“已經傳了,皇上心情甚好,點了不少菜。”
  胤禛摒退眾人後,端碗吃飯,一面笑給我夾菜。我歎道:“心裡氣悶,何必還要強做這個樣子?更是心苦!”他擱下碗筷,默看著我。半晌後,冷聲道:“朕總不能如了他們的意!老九他們等著看朕笑話,朕還偏不生氣。”
  我走到他身旁,握住他手道:“已經是最大贏家,有些事情真的可以不計較的。”他猛地把我拽進懷裡,我驚呼聲未出口,已經被他唇舌擋住。
  半晌後,他一面輕吻著我耳垂,一面低語道:“朕江山美人都有,的確不必和他計較。”我腦袋暈乎乎中,透出一絲清醒,忙推開他。
  他攬我坐直,拇指輕撫著我的唇柔聲說:“剛才我……,有些腫,弄疼你了嗎?”我剛欲搖頭,高無庸在簾外道:“十三爺求見!”
  我忙從他懷裡站起,兩人詫異地對視一眼,這麼晚所為何事?他道:“快宣!”十三大步而進,滿臉彷徨不安,焦灼擔心。
作者: bearlove    時間: 2011-5-19 20:18

第十八章

  胤禛問:“什麼事?”十三跪倒就磕頭,連磕了三個頭道:“臣弟是來求聖旨的。無皇上聖旨,任何王公阿哥不得隨意進出九門,不得私自調遣兵士。臣弟求皇上恩准臣帶人尋找綠蕪。”
  我驚問:“綠蕪怎麼了?”十三雙手緊握著拳道:“她留信說不喜歡王府生活,性本愛丘山,回江南了,讓我莫再尋她。”我不能置信地搖頭道:“怎麼會這樣?她不可能捨得你的!承歡呢?”
  十三慘笑道:“她說有皇兄和你,還有我,承歡絕不會受委屈。”
  十三又向胤禛磕頭,胤禛忙蹲下扶起他道:“朕立即下旨派人去追。”說完揚聲叫高無庸,吩咐傳隆科多。
  十三急急地往外沖,我忙拉住他道:“找人也要樣子呀!你可有綠蕪的畫像,拿來讓畫師照樣繪制,好讓人拿著尋。”十三如夢初醒,連聲道:“對,對!我幽禁時,畫了不少,這就去拿。”說完就沖了出去。
  我看著十三的背影這才驚覺,他對綠蕪已經用情至深,我從未見過這樣的十三,方寸大亂,焦急彷徨。就是當年面對八阿哥的精心圈套、漫長無期的幽禁生涯時,他依然是從容不迫的。
  胤禛冷聲吩咐高無庸:“派人查清楚,綠蕪為何突然離開怡親王府。另外不管有任何發現都先來稟告朕。”高無庸立即轉身而出。
  我急得在地上走來走去,胤禛歎道:“你就是把地板踩破,也不能把綠蕪變出來。先吃些東西!”我搖頭道:“吃不下!”他舉筷欲吃,歎口氣,擱下筷子,命人進來撤掉。
  已是半夜,卻仍然沒有任何消息。我對胤禛道:“你睡吧!明日還要上朝。”他擱下手中奏折,靜默了半晌後道:“我現在很擔心。從未見過十三弟這樣,當年他以一人之力搏殺猛虎時,都還懶洋洋地笑著。可今日你也看到了,失態至此。”
  我強笑道:“找到綠蕪就好了,他們十年相依為命,綠蕪本身又才貌雙全,情思深種并不奇怪。”他靠在椅背上,半仰著頭,手覆在額頭上歎道:“我擔心的就是找不回綠蕪!”我擺手道:“不會的!肯定能找到!”他長歎口氣道:“希望我想錯了!”
  胤禛早朝剛歸,我就沖上去問:“找到了嗎?”他疲憊地搖搖頭,我忙服侍他坐下,又擰了帕子替他擦臉。他閉著眼睛道:“十三弟未來上朝!你不知道,我坐在上面,看著下面立著的人,每個人都各懷鬼胎,沒一個人可信賴,我總在想他們面具背後的真正心思。面上的敬畏忠誠有幾分是真?我這才真明白為什麼天子都是孤家寡人。以前看到十三弟站在那裡時,我從沒有這種感覺,孤零零的感覺。”
  我強忍著淚道:“等找到綠蕪就好了。”他眼未睜道:“若曦,抱著我!”我坐到他身側,用盡我全身力氣緊緊抱著他。
  “皇上,王大人求見!”他睜開眼睛道:“綠蕪有消息了。”我忙起身走進裡屋,放下簾幕。
  我扶著柱子,一點點軟坐在地上。“……臣照著畫像打探,有人見過一個身著綠衫的女子在河邊迎風而站。見到的人說,因有大霧,具體容貌看不分明,可就是覺得極美,當時他們想近前看視一番,卻怕唐突而遲疑不前。因為女子來的蹊蹺,去的也蹊蹺,霧起時已立在河邊,霧未散人已不知去向。甚至有無知民婦說是河神。臣又沿河上下打聽,卻一無所獲。後來,後來……突然聽聞有漁民從河中打撈起女屍,臣立即前去查看。形貌已不可辨,但腕上所帶玉鐲卻恰好與畫像中一模一樣。”
  不,這不是真的,綠蕪你怎麼可以這麼殘忍?你讓十三情何以堪?這不是真的!還有承歡,我們當年取名時,就是為了能讓她承歡於雙親膝下。你讓她以後承歡於誰膝下?
  “此事還有誰知道?”“回皇上,臣謹遵皇上旨意,不敢驚動任何人,就連底下士兵,臣都只吩咐繼續尋找。屍身臣已經派完全不知此事的人看管好。”
  “辦得好!此事不許再告訴任何人,你們繼續尋找,退下吧!”
  “若曦!若曦!抬頭!”我頭埋在膝上,怔怔出神。他把我從地上抱起,放到榻上,輕拍著我的背道:“最痛苦的會是十三弟,我們該想想怎麼辦。”
  我眼淚汩汩而出,仰面道:“肯定是恰巧有人帶同樣的鐲子?”他靜默無語,半晌後問:“如果是綠蕪,你打算怎麼辦?”我搖頭道:“不會的!即使因為十三爺的福晉嘲諷為難了綠蕪,她也不至於自卑心冷到投河。”他扳著我頭道:“我會讓人去查清楚究竟是不是綠蕪。可你不能這樣,你再難過,能比得上十三弟之萬一嗎?現在不是我們難過的時候。”
  我抹著眼淚點點頭。他問:“如果是綠蕪怎麼辦?”我垂淚想了會道:“不能讓十三爺知道!十三爺剛剛得釋,還未從聖祖爺駕崩的悲痛中緩過來,若讓他見到屍身肯定會發瘋的。”我哭著道:“面目難辨!怎麼受的了?”他道:“我也如此想。眼前斷然不能讓他知道。”
  未到晚膳時分,收到確定消息,屍身肯定是綠蕪的。我自己硬塞給自己的一點希望徹底破滅。胤禛沉吟半晌後,吩咐收斂好屍身,揀一塊好地方厚葬。又派人尋人假扮親人去認屍,編好故事,讓沿河漁民知道,務必要天衣無縫。
  我坐在裡屋榻上,木然地聽著,心下一片淒然,十三爺,你現在還在四處尋找嗎?我們這樣做,究竟是對是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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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天過去,十三仍然堅持不懈地找著。胤禛和我都是愁思百結,他面上還好,清冷慣了,看不出太大的不同。我卻是藏也藏不住。
  十三早朝不上,滿朝文武都猜不透原因,琢磨不透新登基的胤禛在玩什麼花樣,舉止越發謹小慎微。
  “若曦,你去看看十三弟吧!”我呆了半晌,搖搖頭。胤禛道:“總不能永遠這麼找下去,十三弟如今在府中日日爛醉如泥,據聞只說四個字‘找到了嗎?’。我不方便過去,你去看看他究竟如何了。”
  我想了會,點點頭。
  他吩咐人准備車馬侍衛,喚了自己的貼身侍衛叮囑再叮囑,我道:“派一人相隨就可以了。”他未語,依舊派了八人相護。我心下淒惶,如今朝堂上究竟是個什麼局面?他不願我知道,我也不願知道,可這些細小瑣事卻露了端倪。至少他是時刻警惕的。
  “爺就在屋內,因不許奴才們打擾,奴才……”我點頭表示明白,揮手示意他下去。定了定心神,緩緩推開門。
  滿室酒味煙味,雖門窗緊閉,簾子密拉,因點著無數蠟燭,十分亮堂。四壁滿是綠蕪的畫像。十三散著頭發,拎著酒壺,正對著其中一副畫像喝酒。聽到門響,漠然回頭。見是我,淡淡一絲錯愕,轉瞬即逝,又漠然地轉回頭。
  我掩上門,一副副畫像細看過去,或坐,或立,或笑,或顰,四時節氣俱有,看落款日期都是幽禁十年間所作。綠蕪,你泉下有知,是否是含笑的?十三對你一如你對他!
  其中一副是十三和綠蕪兩人一起的畫像,細看筆觸,綠蕪應是十三所畫,而十三是綠蕪所繪。一輪如鉤彎月掛在柳梢頭,綠蕪坐於樹下撫箏,十三立在不遠處吹笛,兩人眉眼含情,綠蕪帶著幾分嬌羞,十三滿面欣悅。
  “這是我們成婚之日所繪。我什麼都不能給她,只能以天地為媒,柳樹為證。”十三立在我身後,凝視著畫,語氣沉痛。我盯著畫中的綠蕪道:“綠蕪是快樂的。這就是你給她的最好東西。我雖只見過她一面,但覺得她眉頭總是緊鎖著無限愁思,可你看看這些畫,她即使含嗔薄怒,卻是喜悅的。”
  “她為什麼要走?只言片語就把十年統統抹去?為什麼?就算我有不是,可承歡呢?”十三把手中酒壺狠狠砸到地上。為什麼?霎時間恨怨悲怒溢滿了我心。走到桌邊隨手拿了瓶酒,灌了幾口。
  我一面喝酒一面一根根吹熄蠟燭:“我有個故事要告訴你,也許你聽了,可以明白一二。”
  十三隨意靠著柱子坐在地上,拿起桌上煙斗湊到最後一根蠟燭上點燃,默默吸著。我道:“給我些煙絲!”他解下煙袋子扔給我。我隨手裁了方紙,卷了根煙卷,也湊到燭上點燃,深吸了口,久違的味道,緩緩吐出。吹熄了屋中最後一根蠟燭。
  我靠著桌子坐在地面上,吸著煙,漆黑的屋子中,只有我和他手中的煙一明一滅。“在講故事前,我還有幾句題外話說。你和綠蕪固然是夫妻情深,可你別的福晉這麼多年也是苦守著,孩子她們一手帶大,好不容易盼到你出來,你就如此對她們嗎?”十三面前的一點紅花開了又滅了。
  我吸了口煙問:“綠蕪祖籍是浙江烏程,你可知道?”黑暗中,十三聲音幽幽傳來:“只聽她說是江南人,因她身世漂泊,自己不願多說,我不願引她傷心,也從未多問。”
  “綠蕪在很多年前曾給我寫過一封信。‘賤妾綠蕪,浙江烏程人氏。本系閨閣幼質,生於良家,長於淑室;每學聖賢,常伴馨香。祖上亦曾高樓連苑,金玉為堂;綠柳拂檻,紅渠生池。然人生無常,命由乃衍;一朝風雨,大廈忽傾!’”十三手中的一點火紅驟然一抖,我輕吸口氣,穩著聲音道:“浙江烏程在聖祖康熙爺登基之初曾發生過一件舉國轟動的大案,因為莊氏修訂明史時沿用了明朝舊稱和年號,犯了十惡不赦的大罪,參加莊氏《明史輯略》整理、潤色、作序的人,及其姻親,無不被捕,每逮捕一人,全家老小男女全部鋃鐺入獄。與此書相關的寫字、刻板、校對、印刷、裝訂、購書者、藏書者、甚至讀過此書者,莫不株連。當時被殺的有七十二人,其中凌遲處死的十八人,充軍遠方的有數百人,受牽連入獄的兩千多人。因此而家破人亡,骨肉飄零者不計其數。”十三靜默未語,黑暗中只有手中的那點火星上下簌簌顫動。
  “她隨你赴難陪你共渡十年這是她對你的情,如今她只身遠走,卻是全她的孝。你若真待她好,就不要再逼她。讓她在江南水鄉間安安靜靜地過日子吧!”
  我煙吸盡,三瓶酒喝完,帶著六分醉意半吟半唱道:“‘去也終須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滿頭,莫問奴歸處。’胤祥,讓她去吧!”
  起身從懷裡掏出當年綠蕪給我的信,放在桌上道:“這個留給你。”說完,踉蹌著出了屋子。我問一旁的僕人:“承歡在哪裡?帶我去見她!”
  “姑姑帶你入宮可好?”快五歲的承歡縮在床角只是搖頭。唯一一次見她,她還在襁褓中,如今已經是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十三的嫡福晉兆佳氏歎道:“本就剛從皇上身邊接回,才剛和阿瑪額娘熟悉一些,可綠蕪卻走了,爺又一直關在屋中喝酒,她就這樣了。”我上前笑說:“進宮可以見到弘歷哥哥,還有四伯父!”她瞪著我,小手掩著鼻子,脆聲道:“你也喝酒!”
  我忙退後幾步,尷尬地看著承歡,她皺眉問:“何時伯父和哥哥搬到宮裡住的?你莫要騙我。”我頭本就暈沉,被她搞得越發暈。這小丫頭長得和綠蕪是五分象,可性格實在難纏。“我騙你就是小狗。”
  她皺眉又研判了我一會,從床上一蹭一蹭地下地,“我們走吧!不過如果見不到,我可會讓伯父打你板子的。” 兆佳氏好笑同情地看著我,我無奈地揉著額頭。
  我牽著承歡而行,兆佳氏在旁相送,我恭辭,她卻執意如此,道:“這只是我的一番心意。”我看著她心中微酸,她算是古代典型的賢妻良母了,“這些年你也吃了不少苦!”她微微而笑道:“比起爺和綠蕪,我還是養尊處優的,也就是操些心罷了!”
  兩人正說話,十三的側福晉富察氏上前向兆佳氏請安。我一看到她,眼內冒火,牽著承歡的手猛地一緊,承歡‘呼呼’喊痛,摔脫了我的手。
  富察氏笑看著承歡問:“承歡這是去哪呀?”我再難忍耐,笑對兆佳氏道:“奴婢有些話要單獨和側福晉說。”
  兆佳氏微一躊躇,揮了揮手,讓相陪的人都退下。自己牽著承歡退到一邊。
  我對幾個侍衛吩咐:“一邊候著!”他們也忙退離幾步。富察氏笑問:“不知有什麼話,我們要私下說?”我問:“你究竟和綠蕪說了什麼?”她臉色微變,強笑道:“我每日和她說的話可多著呢!不知你指的是哪句?”
  激怒之下,酒氣上頭,我上前揪著她領口低聲喝道:“你以後最後收斂著點,若還敢對承歡耍花招,我不會饒了你。”
  兆佳氏沖上前緊緊拉住我手道“若曦!她確有錯,可此事現在不能鬧大,讓爺知道可了不得,會出人命的。”我心下一歎,放了手。我們總是顧忌來顧忌去,無論恨怨都要強忍著,再無當年一聲斷喝大打出手的無所顧忌,愛憎分明。
  松開手,牽著承歡就走,承歡雖有些脾氣,卻極是聰明,看我臉色不善,立即乖乖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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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承歡一見胤禛立即撲了上去,胤禛忙擱下筆,抱起承歡。我笑看著承歡在胤禛身上纏來扭去。胤禛自己的孩子見到他都是必恭必敬的,看來承歡在胤禛府中是受盡呵護疼寵。
  承歡嘀嘀咕咕地說著那個王府中的阿瑪只喝酒不理她。又指著我道:“她也喝得醉醺醺,還差點打架。” 胤禛皺眉看了我一眼,哄了承歡一會,吩咐太監帶承歡去烏喇那拉氏處。
  他走到我身邊,歎道:“酒沒少喝,這煙味總該是十三弟所吸吧?”我道:“我也抽了一點。”他看著我無奈地搖搖頭,“又是煙又是酒的,人勸的如何?”
  我點點頭:“他應該會放棄尋找綠蕪,過不多久就會好的。”他驚道:“我只想著讓你去開導一下他,不至於傷身體,你怎麼勸的?”
  我歎氣道:“我撒了個彌天大謊。”他問:“什麼謊?”我看著他猶豫未語,他拉我坐到榻上道:“不管是什麼,我不會怪你的。”我道:“我暗示十三爺,綠蕪是在‘明史案’中家破人亡者的後人。”說完心裡還是沒底,文字獄一直都是清朝的禁忌。
  他表情清淡地問:“你如何讓十三弟相信?”
  我心放下道:“一則我從未對十三爺說過假話,他絕對不會想到我會在這麼大的事情上說謊。當時怕他從我臉上看出破綻,我還特地把屋中的蠟燭都吹熄了。二則當年綠蕪求我幫她時,曾經給我寫過一封信,提到自己祖籍浙江烏程,家世好似也非富即貴。我早就忘了這個茬的,帶著信本想是給十三爺留紀念,可去怡親王府的路上細讀信時,恰好前幾日看到過當年案子的記錄,突然就萌生了這個念頭,想著反正已經騙了,也不在乎騙大點,……”我忽地掩嘴驚看著胤禛。
  胤禛立即叫人進來,細細吩咐了會,叮囑道:“一切暗中進行,務必查清楚。”我難以置信地問:“難道我的假話竟然是實情。”他淡淡道:“應該很快就知道是否屬實了。”
  我支頭默想了會道:“我一直覺得納悶,富察氏就算用言語侮辱綠蕪,又耍了些手腕,可綠蕪怎能如此沖動,以至萌生死念?可又想著情到深處越發患得患失,恨不一夜能白頭的都有。綠蕪以前就覺得自己配不上十三爺,十三爺如今地位更是尊貴,還要面對十三爺眾多出身顯貴的福晉,她又是個心高氣傲的人,一時受不了這份氣想離開也是可能,可離開十三爺對她而言,和死又有何別?所以一切也可理解。但如今看來……這不過是個引子而已。”
  “十三弟一出來就上折子請求冊封綠蕪,我還未及細查綠蕪的身世,如果你的推測是真的,以她這樣的出身,不要說冊封,如果傳揚出去,被老九他們抓住把柄,肯定要大做文章,而十三弟的脾氣又肯定不會讓綠蕪再受委屈,到那一日局面只怕難以收拾。綠蕪……”胤禛輕歎一聲,“真正奇女子,十三弟沒有錯愛她。只是她行事太過剛烈,竟然沒有給自己留絲毫退路。”
  原來不只我所編造的忠孝,綠蕪還有這層顧慮,十三他只怕心中也明白幾分吧!綠蕪……
  胤禛坐到我身側,攬著我道:“別想了,這段時間,你心夠累的了,不管真話也好,假話也好,既然已經讓十三弟死心,你就先顧好自個身子吧!”
作者: bearlove    時間: 2011-5-19 20:18

第十九章

  看著眼前的報表,不禁展了一個大大的懶腰。一個多月的辛苦,總算有點成果。興沖沖地卷好報表,快跑著去東暖閣。看小太監看我,又忙放慢了腳步,強壓著興奮,輕輕而入。
  珠簾內,高無庸正跪在胤禎身側,雙手捧著紅漆雕鳳盤,舉過頭頂。胤禎瞟了一眼翻了一面牌子,又轉頭繼續看著奏折。
  彷若寒冬臘月天,突然墜入冰窖,全身驟寒,我捂著胸口,快步退了出來。抱著懷中的報表,茫茫然出了養心殿。這一幕終於在我眼前發生。准備再充分,還是心酸。
  玉檀從身後跑著趕上來問:“姐姐,這麼冷的天,怎麼連斗篷也不披就出來了?”說著扯著我回養心殿。我縮了下身子道:“我不想回去。”她想了下道:“那去我那邊吧!我如今仍舊住在以前的院子中。”我忙點點頭。
  一直到晚間,玉檀看我仍然沒有要走的意思,只得尋出被褥安置我與她同睡。敲門聲忽響,玉檀忙去開門,梅香帶笑而進,向我請安道:“高公公吩咐奴婢給姑姑送暖袋來,讓奴婢轉告姑姑務必暖著膝蓋。”我扭頭不語,玉檀接過,梅香做福退出。
  玉檀將暖袋塞進我被中,我踢出去道:“我不用這個。”玉檀笑著強塞到我膝蓋旁道:“這幾日天冷,若不護著點,遭罪的可是自己。就是有氣,也犯不著和自個身子過不去。”我問:“是誰?”玉檀愣了一下,方反應過來我沒頭沒腦的一句話所問何意,“年妃娘娘。”
  玉檀替我塞好被子,靜靜躺下睡去。我心下難受,一夜胡思亂想,未有半絲睡意。
  第二日直到過了晌午,才磨磨蹭蹭地向養心殿行去。坐在屋中發了半晌呆,想著報表還有些未做。起身向寢宮行去,走到門口步子越發沉重,猶疑了半晌,一咬牙進了寢宮。卻不看一旁幾案上的帳簿,自虐似的只是盯著床鋪。
  身後一聲低低歎息,一雙有力的手環保住我,他俯在我耳旁問“我是該喜你為我吃醋嫉妒呢?還是氣你如此小氣,和自己過不去呢?”我靜默無語。他牽著我出了寢宮道:“十三弟上朝來了。”我點點頭,他又說:“綠蕪的事情確如你所說。”
  我腳步微滯,靜了會問:“十三爺面色如何?”他道:“帶著幾絲憔悴,眼裡滿是傷痛無奈,不過不細看看不出來。”
  經過自己房間時,我道:“你等等,我有東西給你看。”說著拿了報表出來。兩人走到桌前,我道:“你要答應我一件事情,才能看。”他道:“我答應。”我道:“你不問問什麼事情就答應?不怕做不到嗎?”他輕撫了下我臉道:“今日凡事都一定順著你,做不到也要努力做到。”我咬唇未語,靜默半晌後說:“待會我給你講解時,只許問和數字相關的問題,看不懂的問題,別的一概不許問,因為我不會回答的。”他納悶地點點頭。
  我攤開報表給他看,先細細講解了何為復式記帳,借方代表什麼,貸方又代表什麼,然後開始仔細講如何看這張圖表,獲取自己想要的信息。他越聽越驚訝,幾次看著我嘴唇微動,都被我搖頭制止。
  待一頁圖表看完時,天已黑透,他歎道:“這樣看帳,清楚明了不說,而且想要什麼立即可以找到,又容易發現問題。”我笑道:“你才開始學著看,所以慢,等看習慣了,以後會很快。這個只要做表格的人做的好,看的人是很省功夫的。”
  他看著我,臉帶疑惑,我忙道:“莫要忘了答應我的事情,不問,只用!”他盯了我一小會,收起表格笑問:“你這段日子天天忙的就是這個?”我點點頭。他道:“回頭給你找兩個識字的太監,你教會他們如何添制,吩咐他們做。自個看著就可以了。”
  “我想把那些帳簿搬到自個屋做,或你在東暖閣給我間屋子。”他歎口氣道:“把東暖閣放字畫的房間整理出來你用,不過對外你只說自己在學畫。”我點頭道:“我省的,不會讓別人知道我看這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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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是康熙六十一年的最後一天,
  明天就是雍正元年。胤禛特意召十四入宮陪額娘過年。臨去前叮囑我,就在養心殿呆著,哪裡也不許去。要不然回來看不見我的話,他肯定會生氣的。我笑應是。他一走,我臉上笑容立即垮掉,他是一點也不願我見到十四。
  我在東暖閣字畫室中看帳簿,聽聞外面響動,忙起身迎出去,一面納悶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胤禛面色清淡,嘴角甚至還含著絲笑,可眼神卻冷如寒冰。我忙向高無庸打了個眼色,他立即揮手讓所有人退下。
  胤禛盤腿坐於炕上,靜靜出神。我走到簾外吩咐高無庸簡單備置一些酒菜。給他斟了一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他默默端起杯子一飲而盡,我隨即又給他添滿,他連飲了三杯後,才停了下來,拿起筷子吃了一口菜。
  從康熙去世後,他就一直憋著。我有意灌醉他,想讓他借著醉意發洩一下。胤禛酒量比我差很多,默默陪他連喝了三壺酒後,他已經頗帶著醉意。胤禛猛然把杯子摔到地上,拿起酒壺直接灌了幾口,“你知道現在紫禁城外都在說什麼嗎?說朕篡改了聖旨,搶了老十四的位置。這些人就算了,有心人散布謠言,他們就跟著混說。可額娘今日居然當著老十四的面質問朕!她居然質問朕!”
  胤禛似笑似哭。
  “她當著朕的面對允□說皇阿瑪是屬意於他的。說只要朕當一天皇上,她就絕不做太後。朕不必封她,省的她將來地下無顏見皇阿瑪!為什麼?難道只有允□是她親生的嗎?”
  說著把酒壺又扔到了地上,拉著我問:“若曦,皇阿瑪將來會不願見我嗎?”我坐到他身邊,摟著他道:“不會!”他搡開我道:“你騙我!別人也許糊塗!可你心裡是明白的。皇阿瑪不會原諒我的!不會!”
  “你知道皇阿瑪臨去那日私下召見我時說什麼?皇阿瑪說自從康熙四十七年起就一直在細察十四弟,誇十四弟重兄弟情意,為人有擔待,處事賞罰分明,文武全才,若立十四弟為太子將來必不會出現兄弟相殘的局面。”
  胤禛笑著趴倒在桌上。我想起當日他的眼神,十分心痛,他當日在十分絕望中是如何雲淡風輕地聽這番話的?
  胤禛道:“不過也幸虧皇阿瑪的這番話讓我事先和隆科多商量過,彼此心理有了准備,後來才不至於太倉促。”我心中一涼,准備?他們原本准備什麼?立即打消各種念頭,不願意再去深想。胤禛笑道:“皇阿瑪不會原諒我的!”
  我定聲道:“我沒有騙你!聖祖爺肯定會的!聖祖爺關心的是大清江山的長治久安,只要你能把江山治理好,他肯定會原諒你的!”
  胤禛趴於桌上,喃喃自語道:“皇阿瑪會原諒我的,會原諒的,朕沒做錯, 朕一定做的比老十四好!”我臉貼在他背上道:“會的!一定會的!”
  悄聲喚高無庸進來收拾,他看著醉睡在炕上的胤禛問:“要送皇上回寢宮嗎?”我道:“就在這裡歇著吧!”“那奴才叫人過來服侍!”我叫住他道:“不用!你我就可以了,幫我在地上搭個地鋪,要茶水我自會伺候的。你在外進歇著,有事我叫你。”
  胤禛如今還在醉中,萬一再說出什麼話來,聽見的人只怕大禍臨頭。
  聽著胤禛輕微的鼾聲,我心中淒然,當年去清東陵游覽時,導游曾經講解說:“清代的皇帝墓葬實行的是‘子隨父葬’、‘祖輩衍繼’的‘昭穆之制’。東陵葬著順治、康熙、乾隆,可雍正卻極其令後人不解,獨自葬在了清西陵。”如此看來他對康熙的心結最終也還是沒有盡釋,即使他拼盡全力將大清治理得很好,卻依舊不敢面對康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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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曦!”
  胤禛伸手握住我的手。我笑看著他問:“睡醒了?頭疼嗎?”他笑說:“十三弟以前總誇你酒量好,我一直不以為然。昨夜居然被你灌醉了。”我笑說:“是你酒量差,才是真的。”
  胤禛笑而不語,看了我半晌,忽道:“昨夜誰伺候我的?”我道:“我服侍的,當中只叫高無庸進來收拾了下地面。”他輕捏了下我的手,翻身坐起。服侍他洗漱用完早膳。他笑著從抽屜內取出一個狹長小盒給我,我笑道:“新年禮物?”說著打開盒子,觸目所及,心情激蕩。當日他問我為何不戴簪子,我說不小心摔碎了,他一笑而過,卻不料竟然命人雕琢了一只一模一樣的。
  胤禛拿起簪子替我插好,笑問:“可喜歡?”我用力點點頭,這一直是我心中的遺憾,今日得以彌補。
  兩人靜靜相擁了會,他猶豫了下道:“今日是新年第一天,我要去看一下年……”我強笑道:“我正好有些累了,回去再補一覺。”轉身欲走。他拽著我道:“若曦,體諒下我。”我頭未回,抽手出來道:“我已經盡力,難道你還要我笑臉送你過去嗎?”說完,快步而出。
  回屋枯坐著發呆,忽聽得外面一片請安之聲,忙匆匆拉開門向皇後請安,心下卻是極為不舒服,皇後一向行事謹慎穩妥,無緣無故到我這裡來干嗎?皇後緊走了幾步攙扶起我笑道:“聽聞你腿不方便,以後就不必跪了。”我低頭道:“奴婢不敢!”
  皇後笑牽著我手進了屋子,揮手摒退眾人,強拉著我坐於她身旁道:“你看著比早些年可瘦多了,平日多留神身子。”我淺笑著微一頷首。她笑說:“還記得那年皇阿瑪臨幸圓明園嗎?”我笑點點頭,她歎道:“十年了!那是我第二次仔細打量你。”我微笑一下,低頭靜坐著。
  皇後笑說:“你不納悶為什麼嗎?”我抬頭看向她,她道:“五十一年的時候,你在宮中罰跪的事情傳得沸沸揚揚,眾人紛紛揣測究竟所為何事。後來又下起瓢潑大雨,皇上匆匆進了宮,回來時全身濕透,我服侍著皇上沐浴換衣後,皇上晚膳不用,也不睡覺,一直站在窗前看雨,最後竟然走進雨中,站了一宿,我當時哭跪著求他進屋,皇上只淡淡吩咐人把我拖開。”
  我震驚地看著皇後,“是皇上讓你來告訴我這些的?”皇後搖頭道:“皇上過來時只說你心情不好,讓我來陪你說說話,不要讓你一個人悶在屋中胡思亂想。這些話是我自個在心中憋了多年,今天實在忍不住才說了出來。當年我只是驚疑不定,猜不透究竟是為你還是為十三弟,或其它事情。後來除夕夜,看到皇上刻意一眼都不看你時,我才明白幾分。
  他當年的痛苦絕非筆墨能形容,十三囚禁,我罰跪,他卻只能眼看著,他有尊貴的身份卻無力保護自己關心的人,也許唯有那冰冷的雨方能緩和心中的痛。早晨積聚在心中的絲絲不快漸漸化去,心裡只剩心疼憐惜。
  皇後道:“我說這些只是希望能讓你心情好些,皇上也就不必憂心忡忡了。”說完起身道:“我知道你不願見我們,我這就回去了。”
  我愣了一下,叫道:“皇後娘娘。”她回頭看著我,我道:“我沒有與你們爭的心,也不是刻意耍性子想要排擠誰,我只是有些事情,我……我自己也很煎熬和矛盾。”她笑點點頭:“我明白,我留意了你將近十一年,若非清楚知道你為人,今日不會說這番話的。”說完儀態端莊地離去。
作者: bearlove    時間: 2011-5-19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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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兩日元宵節,往年此時宮中諸人都忙著掛花燈,准備歡慶佳節,今年卻因仍在喪中,花燈煙花都沒得賞。
  承歡這段日子與我親暱了很多,大概是我比較嬌縱她。不守規矩出格的事情,在我這裡都是一笑而過。她爬樹,侍侯她的宮女太監急得蹦蹦跳,我卻在一旁看著樂,只囑咐她當心別摔下來。她撩起裙子追狗玩,一旁的老嬤嬤喝著命她站住,我卻趕忙支使人把老嬤嬤哄走,由著她和狗抱在一起滾爬。打碎了皇後宮中胤禛新賜的玉如意,嚇得躲在樹上不肯下來,我教她先把自己掐哭,再去抱著皇後的腿求皇後責打,皇後當然是不可能打她的,承歡又立即去胤禛面前說皇後待她有多好,把皇後誇的天上地下絕無僅有,皇後暗有的一絲不快也立即煙消雲散,見了承歡越發心肝寶貝的。三番四次下來,她個鬼精靈也知道惹麻煩時找誰最管用,誰會花心思替她遮掩,幫她說謊話。
  胤禛說了我兩次,說我不能這麼由著承歡胡來,再這麼下去,她哪天都敢把養心殿的瓦揭下來。我道:“那就讓人再放回去!”他盯了我一會,搖搖頭,未再多言。
  承歡和我在一旁看著小太監幫我們扎燈籠,究竟扎個什麼式樣的燈籠,承歡卻一直拿不定主意,一會說要荷花樣的,一會又說要孫猴子,兩人正嘀嘀咕咕商量,玉檀面色難看地匆匆跑來道:“姐姐,皇上要見你!”我囑咐了承歡幾句,忙隨玉檀而去。
  “什麼事?”玉檀道:“姐姐去了就知道。”我心下納悶,忙加快了腳步。
  進了養心殿,看見下方居然坐著的是八爺,心中大驚。胤禛雖未明說,但心裡卻不願讓我見八阿哥、十阿哥等人,所以一直刻意地隔開我們。可現在為何叫我來?
  胤禛讓我起身後,躊躇了下,看著八阿哥道:“還是你直接和她說吧!”八阿哥臉色蒼白,眉頭緊蹙,平常總是含笑的嘴唇緊緊抿著,全無往日一貫的從容優雅,竟然透著幾絲慌亂傷痛。
  我緊咬著唇,雙手握拳,心裡萬分懼怕地盯著他。他深吸口氣道:“若蘭要見你!”我淚水立即狂湧而出,轉身就往宮外奔去。胤禛在身後叫道:“你能跑得過馬嗎?”
  我停住腳步,回身看向胤禛,八阿哥上前道:“已經備好車馬,我們這就走。”說著領頭跨步而去。我忙小跑著跟上。
  我跟在八阿哥身後跳上馬車,車前車後俱是侍衛。八阿哥垂目靜默而坐。我捂著臉哭了一會,抬頭問:“多久了?”他道:“就三天前,之前一切正常,突然就病倒了。”我抹著眼淚問:“太醫怎麼說?”他彎身,手半捂著臉,半晌後,語氣沉痛地道:“當年小產後身體就再未恢復過來,又終年抑郁,內裡早已是油盡燈枯,現在熬一天是一天。”
  我再也忍不住,側身靠在壁板上放聲大哭起來。行了一路,哭了一路,馬車停在府門前時,他道:“不要再哭了,她如今只是放心不下你,不要再讓她擔心。”我強抑著悲痛,擦干眼淚,“我知道。”
  人未到姐姐屋子,巧慧已撲了出來,跪在我腳下只是無聲地落淚。我扶起她,眼淚又要出來,十八年未見,再相逢卻是如此情景。八阿哥在一旁吩咐丫頭道:“去打水來服侍姑娘擦把臉。”
  我擦完臉,又撲了些胭脂,對自己說,不要讓姐姐走得不安心,讓她放心離去!強擠出絲笑,問八阿哥:“這樣可好?”他點頭道:“還好。”
  我深吸幾口氣,進了姐姐屋子。揮手讓一旁服侍的丫頭都退出去,跪在姐姐床前,低低叫道:“姐姐!”叫了幾聲後,姐姐才緩緩睜開眼睛,看是我,嫣然一笑道:“我是在做夢嗎?”我湊近,臉貼在她臉上道:“不是。”
  姐姐低低一歎道:“我剛才夢見額娘了。”我順著她問:“額娘說什麼了?”她道:“額娘只是笑,笑得極美,她未生病前就常常那麼笑的。”我頭靠著姐姐道:“是極美。”
  姐姐道:“又開始說胡話,額娘去時你才出生未久,哪裡能記得額娘相貌?”我蹭著她臉道:“額娘又不會偏心,你能夢到,我自然也能夢到。”姐姐笑道:“上來陪我一起躺著,我有好多話給你說。”
  我忙脫了鞋,躺到姐姐身邊。姐姐輕歎道:“我知道我很快就能見著額娘了。”我抱著她沉聲叫道:“姐姐。”姐姐喃喃問:“你還記得西北嗎?”我道:“記得呢!怎麼可能忘得了?”
  姐姐閉上眼睛道:“我一直不喜歡北京城,一點也不喜歡。每次閉上眼睛,就能看到西北的茫茫戈壁,在陽光下泛著銀光的雪山融水,還有長長的紅柳,經常劃破我裙子的駱駝刺。”我道:“還有吃著難吃,但卻又總想吃的沙棗。”姐姐笑說:“是啊!聞著那香味撲鼻的誘人,忍不住地想吃,可一吃進嘴裡就後悔,膩在嘴裡什麼味道也沒有。”我道:“我還想念那邊的葡萄。”
  姐姐笑說:“北京的葡萄也能算葡萄?皮厚不說,還不夠甜。”我道:“就是呀!我們那邊的葡萄,往嘴裡一丟,輕輕一抿,只有滿口的甘甜。皮早就化了。”說著兩姐妹輕聲笑起來。
  “我當年離開的時候,總以為自己還能有機會回去,卻不料竟是永別。”姐姐說著語聲轉悲,“二十多年了。”我緊緊抱著她,強忍著淚。
  “妹妹,別難過。我其實現在很開心,真的很開心,我就要能見著額娘和青山了。”我道:“青山?”隨即反應過來是那個姐姐一直裝在心裡的人。她側頭笑看著我問:“你還記得他嗎?”我忙道:“記得。”
  姐姐莞爾笑道:“我又傻了,但凡見過他的人,怎麼可能再忘得了呢?”我笑說:“是啊!”姐姐輕歎口氣,閉上了眼睛。
  半晌後,自言自語地說:“我知道他剛開始根本不願意教我騎馬的,他嫌我嬌氣,又愛哭。如果不是因為我的身份,他老早就不要我這個徒弟了。”我道:“姐姐愛哭?我怎麼不知道呢?”姐姐含笑說:“是啊!我自己也納悶。額娘去得早,我自小也是好強的,從不願示弱於人。可不知為何,見著他那麼似笑非笑,帶著一絲嘲弄地看著我笨手笨腳地騎馬,眼淚就忍也忍不住,只覺得滿腹委屈。”
  我心中含著酸楚,笑說:“他後來肯定不會再嘲笑姐姐的!”姐姐笑說:“那你可錯了!他哪天能不笑我?他從小在世井街頭混大的,憊賴不過,又讀了些書,嘴巴一點不饒人,粗有粗的說法,雅有雅的說法,總能讓他挑出毛病來。”
  “那姐姐不生氣嗎?”姐姐嘴角抿著絲笑,出了半天神才道:“怎麼不氣呢?可他說,就是喜歡看我生氣的樣子,說這樣才活色生香,象個年輕姑娘,說我平時一舉一動都規規矩矩,象個精致的木偶人。”
  我看姐姐有些累了,忙道:“姐姐,你先睡一會吧!”姐姐忙睜開眼睛看著我道:“我還有好多話沒有說呢!這些話在我心裡藏了很多年,說出來能舒服些。”我笑說:“我一直在這裡陪你,等你睡醒了,我們再接著說。”
  她依言閉上了眼睛,忽又睜開“你不用回宮裡去嗎?”我道:“我就陪著姐姐,不回去。”姐姐微弱地笑了下道:“這麼不合規矩的事情,皇上都能准,我也可以放心走了。”我笑著說:“姐姐放心,皇上待我很好,以後我不會再吃任何苦的。”姐姐凝視了我一會,點點頭,合上了眼睛。
  我輕輕下床,拉門而出,欲找丫頭備些熱茶。看到八阿哥正低頭立在窗下,見我出來,忙扭轉了臉,一言不發,轉身匆匆而去。我提步欲追,卻又站住,我能說什麼呢?有些傷痛不是言語能安慰的。何況我的安慰,對他而言也許根本就是傷口上的鹽。
  巧慧在身後低聲道:“小姐,該用晚膳了。”我搖搖頭,目注著姐姐未語。巧慧低聲說:“待會主子醒來還要小姐照顧呢!小姐還是先墊墊肚子吧!要不然哪來的力氣照顧人?”我點點頭,隨巧慧出來,叮囑丫頭姐姐一醒就來叫我。
  正坐在炕上看丫頭們置菜,門簾挑起,十阿哥和十四阿哥進來。丫頭們忙請安,我愣愣看著他們,待滿屋子僕婦都退出去,才反應過來,跳下炕請安。
  十阿哥道:“後日我要去喀爾喀,這一去只怕要一年半載,來和你道個別。”我抬頭想問為什麼,可瞬即苦笑起來,還能為什麼,當然是胤禛下的旨了。
  十四進屋後一直靜默地看著我,我回避著他的眼光。半晌後他問:“你現在過的可好?”我點點頭未語。他道:“你這樣不明不白地跟著他算怎麼回事?他若真要你,就該冊封你。若不要你,就該放你出宮。可你現在算什麼呢?說你是宮女吧,可聽說高無庸在你面前都只有低頭回話的份,說你是主子吧,你這又算哪門子的主子?”
  我低頭默默凝視著桌上飯菜,十四重重歎口氣道:“我永遠弄不明白你心裡想些什麼。女人最看重的名份,你也不上心。”
  十阿哥道:“十四弟,別再說了,你還嫌她心裡不夠苦嗎?”十阿哥替我碟子裡夾了菜,“先吃飯吧!”我吃了一口,味同嚼蠟,難以下咽,又擱了筷子。
  十四道:“九哥上個月就被派往西寧駐守,十哥後日去蒙古,我估摸著下一個就該是我了,不知道他打算把我放到哪裡才能安他的心。若曦,你想出宮嗎?”
  我低頭未語,十阿哥道:“從來就不是她想與不想的問題,不止是她,就是我們,現在又有什麼是自己想或不想就能做與不做的呢?”
  十四往我身邊靠了靠,頭湊在我臉旁,盯著我問:“若曦,你自己心裡究竟想是不想?”我蹙眉默了半晌道:“我不知道!有時候想,有時候又割捨不下。”
  他坐直身子,笑了幾聲,道:“你是捨不得他。”我心中酸楚難言,十四一語言中我心事。
  “小姐,主子醒了。”小丫頭在外叫道。我忙下炕欲去,十四拽住我道:“若曦!”我回身看著他,他問:“還記得當年在浣衣局和你說過的話嗎?”我問:“什麼話?”他苦笑著搖搖頭,歎口氣,放開我道:“沒什麼,你去吧!”
  我看他面色抑郁,有心問清楚,可又惦記著姐姐,猶豫了下,還是匆匆出了屋子。
  一進門,看見姐姐正坐在梳妝台前,巧慧給她梳頭。忙趕前問:“姐姐不躺著歇息嗎?”姐姐笑指著幾個簪子問我:“你說戴哪個最好看?”我仔細打量了姐姐一會,拿起一根成色普通,樣式簡單的玉簪道:“這根好,和耳墜子相配!”
  姐姐笑說:“這副耳墜子是青山送的,他見我戴著,肯定很開心。”我一面替她插簪子,一面強笑道:“肯定很開心。”
  巧慧打開箱子問:“主子想穿哪套衣服?”姐姐凝視著鏡中的自己道:“那套湖水綠的騎裝。”巧慧猶疑地看向我,我點點頭,她取了衣服出來,兩人服侍姐姐穿好。
  我看著姐姐已經很累了,勸道:“姐姐,休息會吧!”姐姐搖搖頭,吩咐巧慧:“還有鹿皮靴子。”巧慧忙又取了來,給姐姐穿好。
  姐姐在我的扶持下,立著在鏡前轉了轉,問:“可好?”我和巧慧都道:“很好!”扶姐姐坐回榻上,她靠在我懷裡,臉上帶著幾絲笑意,默默出神,喃喃道:“青山帶我在清晨時,迎著朝陽騎馬,陽光讓我的眼睛都睜不開,他卻迎著太陽放聲大笑;我最喜歡夕陽西下的時候,戈壁上的落日極其瑰麗,半個天空都紅彤彤的,他騎在馬上笑看著我,頭發反射著太陽的光,整個人好象立在火焰中……”
  我緊摟著姐姐,她道:“妹妹!我好想回去,青山一定在戈壁上騎著馬等我呢!”我深吸口氣,強抑住眼淚道:“他肯定在等你。”姐姐低不可聞地笑了幾聲,忽地扭頭看著我說:“可我有些怕。”我柔聲問:“怕什麼?”姐姐道:“我已經做了一輩子愛新覺羅家的人,我不想再做他們家的鬼,可我怕到了地下,他們也不讓我去找青山。”說著,姐姐的眼淚顆顆滾落。
  這是祥林嫂的恐懼,姐姐相信鬼神所以幸福地憧憬著離去,可又因相信鬼神所以懼怕婚約在陰間同樣有效,何況是皇家的婚約。我想了想,示意巧慧來扶住姐姐,起身道:“姐姐,我去去就來。”姐姐牽住我衣角驚問:“是要你回宮嗎?”我搖搖頭道:“我出去方便一下,馬上就回來。”姐姐點點頭,松了手。
  我快步出了屋子,攔住僕人問清楚八爺在書房後,向書房跑去。門口太監看到我忙高聲請安,我未理會,直接沖了進去。
  八阿哥坐在桌後,看到我從椅上驚起,臉瞬時慘白,十阿哥和十四阿哥也站起盯著我,我上前幾步,跪倒在八阿哥身前,連著磕了三個頭。他臉色微緩,側身避開道:“究竟什麼事情?”
  我仰頭看著他道:“求王爺休了姐姐。”書房瞬時陷入一片凝滯中,半晌後八阿哥面帶哀淒,笑了幾聲,坐回椅上笑問:“這是若蘭的意思嗎?”
  十四阿哥道:“冊封廢除福晉都要皇上下旨,豈能說休就休?”我跪爬到八阿哥腿旁道:“皇上那邊我會去求的,但此時進出宮還要好長一段時間,只求王爺先答應。”八阿哥靠在椅上,半閉著眼睛,笑了再笑,卻無一語。
  我看著八阿哥求道:“姐姐在這個府裡已經困了一輩子,如今只擔心自己就是做了鬼只怕也不得自由。你一直都知道姐姐的心根本不在你身上,他們陰陽相隔二十多年,求你給姐姐自由,讓她安心地去找自個的心上人吧!”八阿哥臉色越發慘白,十阿哥和十四阿哥臉色怔愣,驚異地看看我又看看八阿哥。
  十阿哥上前攙扶我,“若曦,起來好好說話,王公皇子休福晉非同小可,必要皇上先准了才行,否則定會被議罪。”
  門外忽傳來幾聲脆笑,八福晉掀簾而入,冷笑道:“議罪?欲加之罪,何患無詞?真若有心定罪,即使什麼都不做,也能是罪!”
  十阿哥和十四阿哥忙請安,八福晉盯著我看了幾眼,看著八阿哥柔聲求道:“成全若蘭吧!”說完,走到桌邊鋪紙研墨,把毛筆遞給八阿哥。
  八阿哥深吸口氣,提筆一揮而就,寫完起身立即出了書房。八福晉仔細讀了一遍,遞給仍跪在地上的我,“拿去吧!”我接過休書,向八福晉磕頭,“謝福晉!”她苦笑著搖搖頭,冷聲道:“你不必謝我,我不過是為了自己。我一輩子心心念念地和她較勁,卻不料她根本就沒上過心。”
  她仰頭,盯著屋頂,微帶著哭腔,譏諷地笑道:“這難道不是天大的笑話嗎?我竟只和自己想象中的人斗了一輩子,我不想再和她到地下去爭了,她想走,我求之不得,滿心歡愉地相送!”說完,半仰著頭,笑著,快步出了屋子。
  我捧著休書,眼淚滴下,為姐姐也為她。她如此倨傲,以為仰著頭,就可以沒有眼淚滑落嗎?
  “立書人廉親王愛新覺羅. 允祀,早年奉旨娶馬爾泰氏為妻,豈期過門之後,多年無所出,正合七出之條,立此休書,聽憑改嫁,並無異言。
  雍正元年正月十三日 ”
  我摟著姐姐,一字字讀給姐姐聽,姐姐聽完滿臉又是欣悅,又是難以置信,拿過休書細細辨看,問:“真是王爺寫的嗎?”我道:“難道我還敢騙姐姐嗎?”
  姐姐把休書壓在胸口,微微而笑,歎道:“青山,你看見了嗎?我不再是愛新覺羅家的人了,我就來了,我要去看那株我們一塊栽的紅柳,還要再喝幾口雪山的融水,我們騎馬去天……”
  聲音越來越低,極度靜謐中,姐姐放於胸口的手緩緩滑落,休書悠悠飄落於地上。
作者: bearlove    時間: 2011-5-19 20:20

第二十章

  “若曦,聽話!起來喝些清粥。”我閉著眼睛,聽而不聞。胤禛長歎口氣道:“若曦,我知道你心裡難過。可你這樣終日不言不語,你姐姐在地下能心安嗎?”
  心裡抽痛不已,睜眼看著他道:“你讓我送姐姐回西北好嗎?”他道:“若曦,我能答應你的事情都答應了,可這件事情絕對不行。”我閉上眼睛,不再理他。他道:“我已經將你姐姐從皇室宗譜中除名,准許扶靈回西北安葬。就是對你阿瑪都傳了口諭,命他將你姐姐和常青山秘密合葬。若曦,我能做的都已經做了!”
  “為什麼不能讓我送姐姐回去呢?這也不是什麼大事。”
  胤禛靜默了半晌,頭貼在我臉上道:“因為我怕,我怕你去了西北,就不肯再回來。”我側臉凝視著他眼睛,“我知道你和你姐姐一樣,都不喜歡紫禁城,我怕你回到那片你做夢都在想的天地後,心就再也回不來。若曦,你阿瑪和弟弟們一定會辦妥當的。”
  他眼中隱隱的幾絲脆弱讓我輕輕點了點頭。他一喜忙道:“起來吃些東西。”我扶著他手坐起。
  我問:“巧慧可好?”
  胤禛道:“十三弟做事,放一百二十個心,心思縝密,手段圓滑,滴水不露的。”我道:“我當然知道十三爺會在府中安置妥當巧慧,我只是擔心巧慧心情。她和姐姐一塊長大,相依做伴多年,姐姐一去,她一下落了單,八爺府沒有道理再留,回我阿瑪那邊,因為姨娘,巧慧自個不願意。失去親人又突然到陌生的十三爺府,傷痛和彷徨只怕非外人能體會,”
  兩人正在說話,承歡在簾外探了探腦袋,撲進來。抱著我腿嚷道:“姑姑,你好點了嗎?”承歡的依戀喜歡之情盡浮於臉上,我心裡一暖,微微笑著拉她坐到凳子上,“好多了!”她噘嘴看著胤禛道:“皇伯伯這幾日都不肯讓我見姑姑,說姑姑心裡難過,要休息。可姑姑一見我就笑了。”
  承歡滿臉討好地幫我夾了一堆菜問:“姑姑見到承歡是不是就不難過了?”說完,眼巴巴,滿臉企盼地看著我,我笑著點點頭道:“看到承歡就不難過了。”
  承歡‘嘩’的一聲大叫,對胤禛說:“皇伯伯聽見了沒有?以後不能不讓我見姑姑了。” 胤禛目注著我們,笑點點頭。
  有承歡的插科打諢,軟語嬌聲,我不知不覺間竟比往日多吃了小半碗飯。胤禛喜誇了承歡兩句,承歡聽完更是一副天上地下古往今來我最可愛的神情,我和胤禛不禁都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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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沐浴後,一身月白衣衫,袖口處用銀絲線繡著朵朵木蘭花,將頭發散散挽了個髻,拿簪子插好,正拿剪刀剪燭花,胤禛掀簾而入。我納悶地問:“奏折看完了?”他微微笑看著我,沒有說話。眼光如水般溫柔,層層疊疊,絲絲縷縷,將我一點點纏繞在他的網中。我心跳一下變得急促,怔怔看了他半晌,強扭過頭,裝做不經意地放下剪刀,無意中卻瞥見鏡中的自己滿面潮紅。
  他從身後摟著我,俯身在我耳邊低低道:“我要你!”我腦袋霎時一片空白,身子僵硬,全身一時冷一時熱。他手探到我腋下,輕解著衣扣,我猛地一扭身,面對著他,雙手抵在他胸前,只是喘氣。
  他眉頭微蹙凝視了我半晌,忽而一笑道:“不要怕,我們慢慢來,總要你心甘情願的。”我緊張地看著他。
  他低頭沉吟了會問:“若曦,還記得我們之間的約定嗎?坦誠相待!”我想起很多年前他雲淡風輕的‘想要’二字,心中一暖,含著絲笑點點頭。
  他也嘴角帶笑道:“那你告訴我,我要怎麼做才能讓你不抗拒?從你住進養心殿起,我一直能感覺到你對我即親近又抗拒,所以遲遲未要你,想等到你只有親近沒有抗拒的時候。可昨日看到承歡和你彼此笑臉相映時,我不想再等了,我要你為我生兒女,我想看到你和他們在一起大笑的樣子,那是我心底的幸福。”
  我腦中猛地亂起來,我抗拒是因為知道前面每個人的結局,即使你現在如此溫和,可我仍舊害怕直面你將來的酷厲。理智上知道不能用對錯來衡量整件事情,可想到八阿哥時,感情上卻無法接受。靜默半晌,我胡攪蠻纏道:“我要做皇後!”他眉頭一皺,瞬即又展開,淡淡道:“你故意想氣走我嗎?”我一扭頭,坐到椅子上說:“我就是想做皇後!”他走到我身前道:“這件事情我不能答應,皇後和我自幼結發,性情溫和平重,行事從無逾矩,況且她早年孩子夭折,至今膝下無子,我不能再傷她。”
  “那你以後不許再召年妃。”他深吸口氣道:“這個我也不能答應,若曦,不要刻意刁難我。”我微抬著下巴笑問:“那你能答應我什麼呢?”
  他面無表情地凝視了我半晌,眼神漸漸沉痛,緩緩蹲下,雙手把我的手攏在他手心裡,頭搭在我膝蓋上,道“若曦,我即使貴為九五之尊,可我也有很多牽絆,不能隨心所欲,我就是對自己很多時候都是殘忍的,有時候我自己問自己我究竟擁有什麼?十三弟為了我,幽禁十年,當年的他獨自一人可殺虎,如今卻是滿身的病,年齡比我小,身子卻比我弱。你也不比他好,我很多時候都不敢去細細想這些事情,我心裡其實很怕。我有什麼?我如今有的就是整個天下,可這些你根本不看重,我能給你的只有我的心,我要你陪著我,在這似乎滿是人,卻又空落落的紫禁城裡,一些也許一輩子都不能對人言的事情,你能懂。”
  他抬頭看著我道:“我至今沒有冊封你,就是想時時能看到你。一旦有了封號,你就要住到自己宮中,我若想見你,還得翻牌子,派太監傳召。如今這樣你我卻可以日日相對。你明白嗎?”
  “你若擔心日後會後宮相爭,我可以向你保證,我絕對不會讓這樣的事情發生。”我咬唇未語,他凝視著我道:“大清朝上上下下幾千個官員我都管得來,後宮幾個嬪妃我還管不了嗎?歷史上後宮之爭,不外乎幾個原因,有些是皇帝羸弱,沒有能力管;有的是後宮之爭本就代表了朝堂內利益相爭,皇帝只願坐視她們彼此相爭彼此牽制;有的根本就是懶得管。但我肯定會管的。朕命人杖斃宮女,其實就是殺雞儆猴,不管是誰,若想暗地裡打聽干涉朕的事情,朕都絕不會輕饒!”
  “若曦,你還要拒絕我嗎?”他半仰頭望著我問,神色溫和,眼神乍一看竟象小孩子般的帶著幾絲無助彷徨,我心中一酸,從椅上滑下,跪在地上與他緊緊相擁。
  他輕笑幾聲,猛然把我從地上抱起,我又是急,又是羞,低聲叫道:“你干嗎這麼性急?我還沒有准備好。”他笑道:“你這個人事情逼近眼前時,急智倒是有的,可平常做事卻總是反反復復,難下決斷,今兒晚上,你是答應我了,可只不准睡一覺又該躊躇不決了。我還是‘有花堪折直需折’吧!”
  說著已經把我放在了床上,我又是緊張,又是害怕,還有隱隱的期待,幾分臊,幾分羞,大氣也不敢喘一口,只是緊閉著雙眼,感覺他一面輕吻著我的耳垂,一面解開了我的外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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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意退去,圓明園中綠意沉沉,奼紫嫣紅開遍。鳥兒也是份外的賣力,悅耳之音不斷,聲聲都是春意。
  胤禛,胤祥,我三人漫步而行。許是受園子中繁鬧無邊的春意感染,十三的氣色看上去很好,嘴角含著絲笑和胤禛聊天。胤禛也是格外愉悅,眼中暖意融融。我靜默地隨在二人身後,時聞兩人低笑聲,心中說不出的溫馨感。
  胤禛時不時側回頭看我一眼,十三看到臉色微微一黯,迅即掩去,又朝我挑眉一笑,似笑非笑地看著我和胤禛。那熟悉的笑容剎那竟讓我眼眶一酸,眼淚險些出來。
  孩童的笑鬧聲遠遠傳來,隱隱約約的歌聲夾雜在其中。極其純粹明淨的快樂,他們兩人不禁都尋音而去,我卻是笑蹙了蹙眉頭。
  十三側耳細聽了會道:“他們這唱的是什麼?調子聽著陌生。”
  胤禛笑道:“大概是新教的吧!我們小時唱過的歌,你還記得起嗎?”十三笑說:“都記得呢!”胤禛詫異道:“都記得?我是只記得三兩首了。”
  我忍不住道:“記得哪幾首?唱來聽聽。”
  胤禛一時面色頗為古怪,十三以拳掩嘴,輕咳了幾聲,卻是掩也掩不住的笑意。我笑問:“十三爺,有什麼樂事,別獨自一人偷著樂呀!”
  十三笑看了胤禛一眼道:“我不敢說,你若想知道,回頭我們私下裡說。”
  胤禛笑罵道:“這就是不敢說?趕緊說吧!當著面,我還放心些,不然私下裡,更是不知道要編排些什麼。”
  胤禛語氣雖是怨怪,但卻透著真心的高興歡喜。十三和他終於又開始象以前一樣可以開玩笑了。雖然只是極其偶爾的時候,大部分時間的十三仍然是嚴守規矩的,可他已經很是滿意。高興十三精神比去年剛放出來時好,高興十三心底深處依然把他視作親暱的四哥,可以不講規矩的四哥。
  十三笑看著我道:“你聽過皇兄唱歌沒有?”我搖搖頭,他點頭笑道:“你想辦法讓皇兄給你唱一次就知道了,不過只怕很難。”我笑睨了一眼一臉若無其事的胤禛道:“看樣子不會好聽。”十三笑歎道:“唉!不是不好聽或好聽能形容的,而是……”說著,頓住,只是笑嘻嘻地看著胤禛。
  胤禛干笑了兩聲道:“你接著說吧!”十三清了清嗓子道:“皇阿瑪一年生日,那時我還小,記得三哥彈了首曲子,皇兄為了應景就獻唱一曲逗皇阿瑪開心,結果他一張口,我們幾個年紀幼小的都立即捂住了耳朵,十四弟甚至干脆躲到了桌子低下。幾個哥哥也是人人皺著眉頭強忍著。唯獨皇阿瑪笑聽著他唱完。他剛唱完,滿場歡聲雷動,我們甚至拍了桌子慶賀。那一晚三哥精湛的琴藝都沒有讓大家這麼大力鼓掌、高聲喝彩。皇兄是獨占熬頭。”
  我掩嘴壓著聲音笑起來,“如此說來,倒是真要尋機會一聽了。”十三笑道:“從那後,但凡聽到皇兄要唱歌,我們立即拔腳就走,想來這麼多年竟只聽了那麼一次,實在可惜。皇兄若再肯唱,務必通知臣弟!”
  胤禛面色淡然地凝視著前方,緩步而行。我和十三看了他一眼,兩人相視而笑。
  承歡坐在秋千架上,弘歷推著她蕩秋千,一旁還有陪弘歷一塊讀書的幾個王公大臣的子弟,十三的兒子弘暾和幾位小格格有蕩秋千的,有坐在草地上笑鬧的。
  我們三人掩在樹叢中笑看著他們,一個面貌清秀的小宮女恰從旁經過,過來給各人請完安後又退走,弘歷目送著她遠去,一時竟然忘了推承歡,承歡鬼頭鬼腦地回頭看看弘歷,又探頭望望遠去的小宮女,‘哈哈’大笑起來。一時眾人都跟著哄聲大笑。
  我笑抿著嘴想,弘歷今年八月就該滿十二歲,在古人而言恰是可以談情說愛的年紀。十三笑歎道:“當年秋千架上的我們,如今頭發都已微白,看著他們竟然覺得就是當年的自己。”我笑看著十三道:“難不成我們風流倜儻的十三爺也做過傻看女孩子背影的事情?”十三噙著絲若有若無的笑,凝視著嬉戲的孩子們。
  弘歷有些惱,氣看著大家,承歡跳下秋千架,叉腰仰頭看著弘歷,領頭高聲唱道:

  “池塘邊的榕樹上,知了在聲聲叫著夏天
  草叢邊的秋千上,只有蝴蝶停在上面
  學堂上夫子的嘴巴,還在拼命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等待著下課,等待著放學,等待游戲的時光
  紫禁城外什麼都有,就是不能隨意出宮
  關羽和秦瓊,到底誰比較厲害
  昨天見過的那個小宮女,怎麼還沒經過我的窗前
  夫子的歷史,手裡的破書,心裡朦朧的感覺
  總是要等到阿瑪問,才知道工課只做了一點點
  總是要等到考試後才知道,才知道該念的書都沒有念
  一寸光陰一寸金,夫子說過寸金難買寸光陰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辛辛苦苦的時光
  陽光下蜻蜓飛過來,一片片綠油油的荷塘
  紫禁城的美麗,比不上天邊那一條彩虹
  什麼時候才能像年長的哥哥們,可以娶妻納妾地逍遙
  盼望著散學,盼望著出宮,盼望長大的年紀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盼望長大的年紀。”
作者: bearlove    時間: 2011-5-19 20:20

  胤禛,十三都詫異好笑無奈地看向我,十三歎道:“我要考慮把承歡領回去了,再讓她跟著你胡混,不知道還能干出什麼來?她究竟懂不懂自己在唱什麼?”我笑說:“等真懂的時候,就不可能用如此清越歡快的聲音唱出來了。”
  胤禛無奈地斥道:“夫子的嘴巴嘰嘰喳喳說個不停?手中的破書?娶妻納妾地逍遙?你還教了他們什麼?”我笑著側側頭道:“也沒有教什麼,不過唱唱歌,講講故事!”
  十三手輕扶著額頭郁郁地道:“回頭要好好問問承歡,你的故事只怕不能是‘孔融讓梨’,‘司馬光砸缸’。”我笑而未語。胤禛凝神聽著歌聲,眼中忽掠過一絲不快,看著我淡淡道:“紫禁城的美麗,比不上天邊那一條彩虹。盼望著出宮?”
  十三忙岔開話題道:“我們走吧!待會被他們看見,反倒掃他們的興。”
  胤禛微一點頭,十三提步而行,胤禛卻未動,拉住我的手定定看著我。我笑握著他的手道:“你怎麼這麼較真?一句歌詞而已!”說著看十三背向著我們,墊起腳尖,在他唇上快速一吻,又若無其事地站了回去。
  他忙掃眼看向嬉戲的孩子,發現無人注意,才似笑似氣地看著我,我下巴微挑,笑睨著他。他點點頭無限曖昧地低聲道:“今晚上我們再算帳!”我剛才的氣焰一下子煙消雲散,摔脫他的手,快步去追十三,只聞他在身後低低的笑聲,“你呀!總是紙老虎,一戳就破!就是花樣子多,真要和你真刀實槍,你就……”
  十三已近在眼前,我又臊又急,回頭瞪著他,他搖頭一笑,未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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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承歡掏著泥巴修築城堡,裙子早就污跡斑斑,這會子連臉上也染了幾塊黑泥,側頭看向坐在柳樹下的我,問:“姑姑,你講的那些公主就住在這樣的房子裡等人去救嗎?”我漫不經心的瞟了眼,點點頭,復又低下頭默默發呆。
  聽到承歡怯生生地叫了聲‘阿瑪’,抬頭看去。十三默默看著承歡,承歡立在泥地裡,不安地把手往身後藏。我心下一歎,孩子們都帶著幾絲畏懼的冷面胤禛,承歡見了就往懷裡撲,反而大家都不怕的十三,承歡總是一見著就變了個人似的。
  十三注視著承歡,眼中閃過沉痛,神色有些黯然。承歡跑到我身邊,藏到我背後,叫道:“姑姑!”我對她笑笑說:“回去找嬤嬤洗臉,把裙子換了。”承歡一喜,偷眼看了眼沒有任何反應的十三,撒腿快跑而去。
  我道:“承歡一直不在你身邊,生疏也在情理中。不如你把她接回府,過一段時日,父女相熟了,自然就親暱了。”十三低頭默了好一陣子,道:“不用了,我怕我即使把她帶回府,也不敢日日面對著她。”我心下一歎,承歡與綠蕪有五分相象,十三愛越重,反而越冷淡。
  十三靜默了會,神色恢復如常,隨意坐在我身側,看著我身上承歡無意印上的幾個黑手印,笑說:“你對孩子耐心真是好得出奇。”我歎道:“這是他們最無憂無慮的日子,我喜歡由著他們高興。將來漸大時,各種規矩就必須全要守了,各種煩惱就全來了。身在皇家將來總有很多無奈,我寧願他們現在有一段純粹快樂的時光。”
  十三道:“承歡現在有皇兄,有我們護著,可我們不能護她一輩子。由著她性子來,在一般人家也無所謂,可我們這樣的人家,我擔心她將來闖了禍都不知道。”我默默想了會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正因為我們都太嚴守著規矩了,才越發想讓承歡能活得自在一些。不過你放心,我心中自有計較。”
  十三輕輕一歎未語。我側頭看著他道:“你年輕的時候,最是灑脫不羈。當年紫禁城中誰不知道十三爺與販夫走卒、雅妓豪客把酒論交的風流?和我還不熟時,就能擄走我,通宵不歸。如今自己守規矩不說,還擔心女兒性子不夠規矩。”十三撐頭,默了一會道:“我只是希望她能平平安安過一生,不要她經歷我們曾經過的苦。寧可她平凡一點,愚笨一些。”
  我低歎一聲,抱住膝蓋,道:“承歡雖愛嬉戲胡鬧,但卻冰雪聰明,又最會見風使舵,把皇後娘娘和熹貴妃娘娘哄得滿心喜歡。我雖寵她,但該講的道理也都會說的。”十三點點頭,隨意地說:“承歡以前雖常和弘歷在一起玩,可并沒有現在這麼熱乎,如今不但和弘歷這麼親暱,和熹貴妃娘娘也這麼親近。”
  我淡淡一笑未語,一個是將來的皇帝,一個是將來的太後,我當然會時時提點承歡巴結討好的,感情要從小培養。
  兩人各自沉思發呆,十三問:“起先我過來,站了半晌你都未曾發覺,承歡叫了,你才驚覺。琢磨什麼呢?”我強自一笑道:“沒琢磨什麼,就是一時走神。”
  十三垂目凝視著地面道:“你是為了皇兄命十四弟守皇陵的事情吧?”我沒有答話。十三道:“其實遠離京城對他也許是好事。”我埋著頭問:“你真如此想嗎?”
  十三道:“確如此!我甚至寧願和他互換一下!皇兄留他在遵化守陵,只是不准他隨意走動,並非幽禁。衣食住行雖不能和京裡比,但也絕不差。”我低低道:“你和他不同,若不是皇上實在無完全可信賴之人,如今又步履維艱,你只怕早就泛舟五湖而去。可他壯志未酬,從統率千軍、馳騁西北的大將軍王到看守陵墓的閒人,心中悲郁絕非遵化秀麗風光能消解。”
  十三說:“皇兄一直刻意不讓你知道朝堂上的事情,特別是和八哥、十哥他們相關的事情,就是不想你費心。聽皇兄說,你如今日日吃藥調理,若再為這些事情傷神,豈不讓皇兄的一番苦心全都白廢?何況畢竟是手足,好好歹歹,最壞也就是幽禁。”十三微微笑了下道:“其實在一個山明水秀的地方幽禁,也算是遠離俗世煩擾的隱居。”
  “現在皇兄心情也絕不會好過,太後為了十四弟,和皇兄一句話都不肯說,也禁止別人稱她太後。如今病勢沉重,卻心心念念只是十四弟。可皇兄現在正在施行新政,本就反對聲浪很大,全靠強硬態度推行,如果十四弟留在京中,你也知道他那脾氣,一點面子都不會給皇兄的,當著滿朝大臣的面可以和皇兄對著干,讓皇兄威儀何在?又如何讓眾臣服從?若被有心人挑撥利用了,後果更是難料。若曦,這些事情是你無能為力的,你放開手吧!”
  我頭伏在膝蓋上沉默無語。十三凝視著遠方,也默默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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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雍正元年五月二十三日
  仁壽皇太後烏雅氏逝世,至死未接受胤禛冊封的太後封號。甚至閉上眼睛的最後一剎那,對胤禛‘額娘’的呼聲依舊不理不睬。當她永遠合上雙眼後,胤禛喝令所有人退下,獨自一人在她床前直挺挺地跪了兩個多時辰,臉色沉靜,無怒無悲。
  皇後無可奈何,命高無庸叫我過去,我上前行禮,皇後忙攙住我問:“你可有主意?”我隔著窗戶凝視著那個滿是悲憤的背影,半晌後問:“十四爺可到了?”皇後搖搖頭道:“還未到,大概晚間能趕到。”
  我心下難受,對胤禛一時又是憐又是怨,十四未能見康熙最後一面,如今又不能趕及見額娘最後一面。他是皇上,如今眾人都為他著急,可十四呢?十四的痛呢?額娘因為惦念自己纏綿病榻,他卻不能床前盡孝,連見個面說句安慰的話也不能,現在兼程趕回時,卻只能面對冰冷無氣息的屍身。痛何能述?悲何能盡?
  淡淡對皇後道:“奴婢也沒有主意。”說完就向皇後行禮告退。皇後神色微詫,但還是由我離去。
  十四晚間趕到後,跪在太後床前,靜默無語,一跪就是一夜,待天明胤禛命人裝殮屍身時,十四突然發了瘋一樣阻止人將額娘的屍身移動。胤禛命人將十四強按住,十四這才開始大哭,悲嚎聲震徹整個宮殿,我遠遠立在太後宮外,都聽到他撕心裂肺的哭聲。倚著廊柱,眼淚紛紛而落。母子三人,究竟誰對誰錯?為什麼結局是三人都深受傷害?
  最終哭聲忽然消失,宮人大叫著傳太醫,原來十四已經哭昏厥過去。一向身體極為康健的十四因額娘的逝世病倒榻上,這一病就是一個多月,直到回遵化前,十四仍需要人攙扶。十四的悲痛無處可去,似乎只能用病來宣洩。
  胤禛上朝下朝神色清清淡淡,似乎他的悲痛早已過去。可夜深人靜時,他批閱奏折間中,會忽然怔怔發呆,面色沉沉,手緊握筆,青筋跳動。只有在不為人知的時候,他才稍稍允許悲痛瞬時的宣洩。
  我心底深處對他的怨怪,在這種時候也絲絲軟化。擱下手中的書,走到他身邊,輕握住他的手,把毛筆抽出。兩人默默相視,緊鎖的眉頭藏著多少心酸?伸手輕輕撫展他的眉頭。
  他一言不發地擁我入懷,兩人緊緊相擁。墨黑漫長的夜色中,紅燭跳動下,兩人相偎的身影映在紗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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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別的格格都不給弘歷哥哥送壽禮,干嗎非要我送?”承歡扭著身上的衣裙問。我道:“將來你就明白了。”承歡膩到我身上嘻嘻笑著道:“好姑姑,你現在就告訴我吧!”我看著承歡,心下微歎口氣,把她擁到了懷裡,承歡靜靜抱著我脖子,半晌後在我耳邊道:“我喜歡姑姑抱我。”
  我笑拍了她背一下道:“你絕大部分甜言蜜語好象都是我教的吧?到我這裡沒有效果的。”本以為說完後,以承歡的性子肯定得又扭又蹭的,她卻只是靜靜趴在我肩頭不動,我納悶地要推起她,查看她神色,她緊緊摟著不放,軟聲道:“姑姑,我說的是真話,我就喜歡皇伯伯和姑姑的抱。承歡能感覺到姑姑是因為承歡是承歡而抱承歡的。”
  我抱著她搖了搖道:“你說的這是什麼繞口令?”承歡在我臉上香了一下笑著說:“姑姑又裝傻了,皇伯伯說的果然沒錯。”說著噘了下嘴,附在我耳邊道:“我知道很多人是因為皇伯伯才抱承歡的,當然也是因為承歡可愛了。可姑姑卻是不管承歡髒不髒,淘氣不淘氣都樂意抱承歡的。”
  我默了半晌,不知該傷該喜,承歡才多大,心中卻已開始隱隱明白宮廷了,可這樣也許是好的,畢竟明白才不會做糊塗事。
  承歡還膩在我身上,不肯起來,我看著挑簾而入的十三道:“你阿瑪來了。”剎那承歡就站的筆挺,向十三做福請安。我撐頭笑起來,十三神色復雜地看了一會承歡,也跟著苦笑起來。承歡一溜煙地跑走了。
  我目送承歡離去,大笑道:“當年魅力無人能擋的十三爺,如今也有小姑娘見到就溜,避之唯恐不及!”十三苦笑道:“這樣的事情,你也能幸災樂禍?”我斂了笑意道:“她大一些時就明白了,我們這麼多人對她的溺愛都源於你對她的愛。”
  十三苦笑著搖搖頭,撂開了這個話題,問:“承歡的箏學得如何?”我搖頭道:“難!她看其他格格沒這個功課,自個也不願做。”十三默了一瞬,略帶著絲黯然道:“別的事情都由她,箏卻一定要學好,我不想將來給了她額娘留給她的箏,她卻不會彈。”我點頭道:“好的!就是打她手心,我也一定要她學好學精。”
  兩人正在閒聊,太監匆匆而來,見到我和十三,忙上前請安,我也忙站了起來。“十三爺吉祥!姑姑吉祥!皇上說‘十三弟若還未出宮,就一起用晚膳吧!’”十三應好後打發太監先行離去。我們兩人緩步而去。
  “待會用膳時,你還打算皇上給你夾一筷子菜,你就站起謝一次恩嗎?”我瞅著十三問。十三嘴邊帶出一絲笑,“若曦,皇兄如今畢竟是九五之尊,我們已經不僅僅是四哥和十三弟的關系,我們還是君臣。不過我會適可而止的,做過了也招人厭。去年是一時面對太多變故,沒有把握好分寸。”
  我搖頭道:“可他并不希望你視他為皇帝。”十三站定,凝視著我,沉吟了半晌後,打量了眼四周,道:“若曦,一個人一旦坐到了那個位置上,不管他想與不想,他終究要面對獨自一人高高在上的寂寞與尊榮,接受萬人朝拜,時間久了,他就會習慣,也會在不知不覺間習慣這個位置帶來的絕對權利,絕對威儀,會漸漸不能容忍他人的簪越。”
  我搖頭道:“不會的,他不會的。”十三道:“唐太宗以善待功臣,從諫如流享譽史冊,可就如此也大怒道‘遲早一日要殺了魏征’,若非長孫皇後所勸,後果難料。自古帝王心思難琢磨,很多事情就在一線之間。事後即使他會後悔遺憾,可金口語言,說出的話豈能輕易反悔?”
  我凝視著十三未語,十三道:“若曦,你要學會去接受,這些事情并沒有矛盾之處。如今我既把他視為我最敬愛的四哥,但更是整個天下的皇帝,我是他的臣子。我既以弟弟之心敬他,更以臣子之心忠於他。”
  我搖搖頭,快步而走,“他若知道會傷心的。”十三從身後趕上,道:“皇兄現在心裡一切都明白,不明白的只是你罷了。”我側頭看向十三,十三帶著絲苦笑道:“若曦,你為什麼總是害怕將來,拒絕改變?似乎總想守住眼前所有一切,不願再往前走,前面真有那麼可怕嗎?不過……”他歎道:“皇兄卻是守著你,怕你變。今日我說這些話,也不知是對是錯,不過我實在擔心你,擔心你終有一日不能躲在皇兄和你自己構造的世界中。”
作者: bearlove    時間: 2011-5-19 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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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揉了揉太陽穴,擱下手中帳冊,慢步走出暖閣。九月的北京,天空如水洗過般的明澈清透,看著格外舒心。我嘴角含著絲笑,依靠在廊柱上,靜靜凝視著天空深處。
  聽到身後腳步匆匆,一個太監跑到暖閣外,探頭對裡面當值的宮女太監叫道:“皇上就要到了,今日都留著點神。”我依舊縮在廊柱後,心裡卻是詫異,看這個架式難道又有什麼事情讓胤禛心情不好?
  心下琢磨了會,卻無任何頭緒,如今我對朝堂之事也就知道那麼幾件大事,別的我既懶得關心,也無從得知。正在暗自琢磨,胤禛已經回來,身後跟著十三。我從廊柱後轉了出來,俯身請安。胤禛臉色清冷如常,看不出有什麼不悅之處,十三也是神色淡然,凝視了我一瞬,移開了視線。
  兩人一先一後進了大殿,我緩緩走出養心殿。找了個能看到進出養心殿的角落坐下,發起呆來。
  “十三爺!”十三應聲回頭,見是我,笑說:“我有些事情急著出宮,有什麼話回頭再說。”說著就提步而行。我趕在他身前擋住,盯著他問:“發生何事?”
  十三蹙眉看了會我道:“知道的越多越煩,不如索性什麼都不知道。”我固執地定定看著他。半晌後,他輕歎口氣,垂目凝視著地面道:“皇兄今日責罵了八哥。”
  我茫然地想,不是雍正四年允祀才被拘禁去世的嗎?我一直逃避,不願意去想的事情,今日終於在腦海中浮出。
  十三等了半晌,看我只是呆呆站著,輕歎道:“若曦,不要想了,這些事情你無能為力的。”我道:“為什麼責罵八爺?”十三道:“今日皇兄奉皇阿瑪神牌升附太廟,在端門前設置的更衣帳房歇息時,因屋內一切都是新制,所以有些油氣薰蒸。此事籌備是由工部負責,八哥恰好管工部事務,皇兄一時激怒,就訓斥了八哥。”
  我默了半晌問:“只是訓斥嗎?”十三猶豫下道:“還下旨命八哥及工部侍郎、郎中等跪太廟前一晝夜。”我轉身向養心殿行去,十三一把抓住我道:“你想做什麼?去求情?我能求的情都已求過,能說的話也全都說了。”
  我問:“難道只能眼看著嗎?”十三歎道:“今日求情的大臣都遭到訓斥,我後來私下和皇兄說情,皇兄只是靜聽,我說了半晌,皇兄淡淡一句‘旨意已下,斷無出爾反爾的道理’,接著就再不願談及此事。你去求情難道就能比我更管用?”
  我道:“總要試一試呀!”十三道:“我有話和你說。”說著舉步而行,行到無人處,他低頭沉吟了半晌道:“若曦,皇兄雖沒冊封你,只以宮女的名義留你在養心殿,可明眼人心中都明白你已是皇兄的人。當年我還擔心過你不能全心全意對皇兄,可如今就我看,你對皇兄的情意絕不會比皇兄對你的少。既然如此,你就徹底放下八哥吧!”
  我問:“若你我易地而處,同樣的事情,你能做到視為陌路,不聞不問嗎?你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怎麼能要求我?”
  十三道:“我知道這很難,可如今形勢在那裡。以前還有層關系,八哥是你姐夫,可如今你們之間根本沒有任何關系,你若還心中老是記掛著八哥,一旦被皇兄知道你和八哥之間的事情,你這是在害他。”
  我淒苦一笑道:“當年你還勸我可以直接將此事告知皇上,說什麼‘你也把四哥想得太小氣了!佐鷹能包容敏敏,四哥就不能包容你?’”十三一時怔怔,半晌後道:“這是多少年前的話?你居然還記得!已經隔了十一年時間,期間發生了多少事情?我們都不是當時的我們,如今是皇兄,而非四哥!”
  我喃喃問:“允祥,我該怎麼辦?”十三長歎道:“你若真為八哥好,就是放下。否則被皇兄察覺出蛛絲馬跡,動了疑心,那皇兄遲早會知道的,到時皇兄只怕更恨八哥。”
  我彎身蹲在地上,雙手捧著臉,為什麼會這樣?十三默然相陪,很久後幽幽道:“人生一世,不過短短數十年,卻悲苦多,歡樂少!無可奈何事竟十有八九!”我緩緩站起,和十三木然相視半晌,轉身離去,只聞身後一聲長長歎息。
作者: bearlove    時間: 2011-5-19 20:21

  “若曦,聽話!起來喝些清粥。”我閉著眼睛,聽而不聞。胤禛長歎口氣道:“若曦,我知道你心裡難過。可你這樣終日不言不語,你姐姐在地下能心安嗎?”
  心裡抽痛不已,睜眼看著他道:“你讓我送姐姐回西北好嗎?”他道:“若曦,我能答應你的事情都答應了,可這件事情絕對不行。”我閉上眼睛,不再理他。他道:“我已經將你姐姐從皇室宗譜中除名,准許扶靈回西北安葬。就是對你阿瑪都傳了口諭,命他將你姐姐和常青山秘密合葬。若曦,我能做的都已經做了!”
  “為什麼不能讓我送姐姐回去呢?這也不是什麼大事。”
  胤禛靜默了半晌,頭貼在我臉上道:“因為我怕,我怕你去了西北,就不肯再回來。”我側臉凝視著他眼睛,“我知道你和你姐姐一樣,都不喜歡紫禁城,我怕你回到那片你做夢都在想的天地後,心就再也回不來。若曦,你阿瑪和弟弟們一定會辦妥當的。”
  他眼中隱隱的幾絲脆弱讓我輕輕點了點頭。他一喜忙道:“起來吃些東西。”我扶著他手坐起。
  我問:“巧慧可好?”
  胤禛道:“十三弟做事,放一百二十個心,心思縝密,手段圓滑,滴水不露的。”我道:“我當然知道十三爺會在府中安置妥當巧慧,我只是擔心巧慧心情。她和姐姐一塊長大,相依做伴多年,姐姐一去,她一下落了單,八爺府沒有道理再留,回我阿瑪那邊,因為姨娘,巧慧自個不願意。失去親人又突然到陌生的十三爺府,傷痛和彷徨只怕非外人能體會,”
  兩人正在說話,承歡在簾外探了探腦袋,撲進來。抱著我腿嚷道:“姑姑,你好點了嗎?”承歡的依戀喜歡之情盡浮於臉上,我心裡一暖,微微笑著拉她坐到凳子上,“好多了!”她噘嘴看著胤禛道:“皇伯伯這幾日都不肯讓我見姑姑,說姑姑心裡難過,要休息。可姑姑一見我就笑了。”
  承歡滿臉討好地幫我夾了一堆菜問:“姑姑見到承歡是不是就不難過了?”說完,眼巴巴,滿臉企盼地看著我,我笑著點點頭道:“看到承歡就不難過了。”
  承歡‘嘩’的一聲大叫,對胤禛說:“皇伯伯聽見了沒有?以後不能不讓我見姑姑了。” 胤禛目注著我們,笑點點頭。
  有承歡的插科打諢,軟語嬌聲,我不知不覺間竟比往日多吃了小半碗飯。胤禛喜誇了承歡兩句,承歡聽完更是一副天上地下古往今來我最可愛的神情,我和胤禛不禁都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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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沐浴後,一身月白衣衫,袖口處用銀絲線繡著朵朵木蘭花,將頭發散散挽了個髻,拿簪子插好,正拿剪刀剪燭花,胤禛掀簾而入。我納悶地問:“奏折看完了?”他微微笑看著我,沒有說話。眼光如水般溫柔,層層疊疊,絲絲縷縷,將我一點點纏繞在他的網中。我心跳一下變得急促,怔怔看了他半晌,強扭過頭,裝做不經意地放下剪刀,無意中卻瞥見鏡中的自己滿面潮紅。
  他從身後摟著我,俯身在我耳邊低低道:“我要你!”我腦袋霎時一片空白,身子僵硬,全身一時冷一時熱。他手探到我腋下,輕解著衣扣,我猛地一扭身,面對著他,雙手抵在他胸前,只是喘氣。
  他眉頭微蹙凝視了我半晌,忽而一笑道:“不要怕,我們慢慢來,總要你心甘情願的。”我緊張地看著他。
  他低頭沉吟了會問:“若曦,還記得我們之間的約定嗎?坦誠相待!”我想起很多年前他雲淡風輕的‘想要’二字,心中一暖,含著絲笑點點頭。
  他也嘴角帶笑道:“那你告訴我,我要怎麼做才能讓你不抗拒?從你住進養心殿起,我一直能感覺到你對我即親近又抗拒,所以遲遲未要你,想等到你只有親近沒有抗拒的時候。可昨日看到承歡和你彼此笑臉相映時,我不想再等了,我要你為我生兒女,我想看到你和他們在一起大笑的樣子,那是我心底的幸福。”
  我腦中猛地亂起來,我抗拒是因為知道前面每個人的結局,即使你現在如此溫和,可我仍舊害怕直面你將來的酷厲。理智上知道不能用對錯來衡量整件事情,可想到八阿哥時,感情上卻無法接受。靜默半晌,我胡攪蠻纏道:“我要做皇後!”他眉頭一皺,瞬即又展開,淡淡道:“你故意想氣走我嗎?”我一扭頭,坐到椅子上說:“我就是想做皇後!”他走到我身前道:“這件事情我不能答應,皇後和我自幼結發,性情溫和平重,行事從無逾矩,況且她早年孩子夭折,至今膝下無子,我不能再傷她。”
  “那你以後不許再召年妃。”他深吸口氣道:“這個我也不能答應,若曦,不要刻意刁難我。”我微抬著下巴笑問:“那你能答應我什麼呢?”
  他面無表情地凝視了我半晌,眼神漸漸沉痛,緩緩蹲下,雙手把我的手攏在他手心裡,頭搭在我膝蓋上,道“若曦,我即使貴為九五之尊,可我也有很多牽絆,不能隨心所欲,我就是對自己很多時候都是殘忍的,有時候我自己問自己我究竟擁有什麼?十三弟為了我,幽禁十年,當年的他獨自一人可殺虎,如今卻是滿身的病,年齡比我小,身子卻比我弱。你也不比他好,我很多時候都不敢去細細想這些事情,我心裡其實很怕。我有什麼?我如今有的就是整個天下,可這些你根本不看重,我能給你的只有我的心,我要你陪著我,在這似乎滿是人,卻又空落落的紫禁城裡,一些也許一輩子都不能對人言的事情,你能懂。”
  他抬頭看著我道:“我至今沒有冊封你,就是想時時能看到你。一旦有了封號,你就要住到自己宮中,我若想見你,還得翻牌子,派太監傳召。如今這樣你我卻可以日日相對。你明白嗎?”
  “你若擔心日後會後宮相爭,我可以向你保證,我絕對不會讓這樣的事情發生。”我咬唇未語,他凝視著我道:“大清朝上上下下幾千個官員我都管得來,後宮幾個嬪妃我還管不了嗎?歷史上後宮之爭,不外乎幾個原因,有些是皇帝羸弱,沒有能力管;有的是後宮之爭本就代表了朝堂內利益相爭,皇帝只願坐視她們彼此相爭彼此牽制;有的根本就是懶得管。但我肯定會管的。朕命人杖斃宮女,其實就是殺雞儆猴,不管是誰,若想暗地裡打聽干涉朕的事情,朕都絕不會輕饒!”
  “若曦,你還要拒絕我嗎?”他半仰頭望著我問,神色溫和,眼神乍一看竟象小孩子般的帶著幾絲無助彷徨,我心中一酸,從椅上滑下,跪在地上與他緊緊相擁。
  他輕笑幾聲,猛然把我從地上抱起,我又是急,又是羞,低聲叫道:“你干嗎這麼性急?我還沒有准備好。”他笑道:“你這個人事情逼近眼前時,急智倒是有的,可平常做事卻總是反反復復,難下決斷,今兒晚上,你是答應我了,可只不准睡一覺又該躊躇不決了。我還是‘有花堪折直需折’吧!”
  說著已經把我放在了床上,我又是緊張,又是害怕,還有隱隱的期待,幾分臊,幾分羞,大氣也不敢喘一口,只是緊閉著雙眼,感覺他一面輕吻著我的耳垂,一面解開了我的外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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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意退去,圓明園中綠意沉沉,奼紫嫣紅開遍。鳥兒也是份外的賣力,悅耳之音不斷,聲聲都是春意。
  胤禛,胤祥,我三人漫步而行。許是受園子中繁鬧無邊的春意感染,十三的氣色看上去很好,嘴角含著絲笑和胤禛聊天。胤禛也是格外愉悅,眼中暖意融融。我靜默地隨在二人身後,時聞兩人低笑聲,心中說不出的溫馨感。
  胤禛時不時側回頭看我一眼,十三看到臉色微微一黯,迅即掩去,又朝我挑眉一笑,似笑非笑地看著我和胤禛。那熟悉的笑容剎那竟讓我眼眶一酸,眼淚險些出來。
  孩童的笑鬧聲遠遠傳來,隱隱約約的歌聲夾雜在其中。極其純粹明淨的快樂,他們兩人不禁都尋音而去,我卻是笑蹙了蹙眉頭。
  十三側耳細聽了會道:“他們這唱的是什麼?調子聽著陌生。”
  胤禛笑道:“大概是新教的吧!我們小時唱過的歌,你還記得起嗎?”十三笑說:“都記得呢!”胤禛詫異道:“都記得?我是只記得三兩首了。”
  我忍不住道:“記得哪幾首?唱來聽聽。”
  胤禛一時面色頗為古怪,十三以拳掩嘴,輕咳了幾聲,卻是掩也掩不住的笑意。我笑問:“十三爺,有什麼樂事,別獨自一人偷著樂呀!”
  十三笑看了胤禛一眼道:“我不敢說,你若想知道,回頭我們私下裡說。”
  胤禛笑罵道:“這就是不敢說?趕緊說吧!當著面,我還放心些,不然私下裡,更是不知道要編排些什麼。”
  胤禛語氣雖是怨怪,但卻透著真心的高興歡喜。十三和他終於又開始象以前一樣可以開玩笑了。雖然只是極其偶爾的時候,大部分時間的十三仍然是嚴守規矩的,可他已經很是滿意。高興十三精神比去年剛放出來時好,高興十三心底深處依然把他視作親暱的四哥,可以不講規矩的四哥。
  十三笑看著我道:“你聽過皇兄唱歌沒有?”我搖搖頭,他點頭笑道:“你想辦法讓皇兄給你唱一次就知道了,不過只怕很難。”我笑睨了一眼一臉若無其事的胤禛道:“看樣子不會好聽。”十三笑歎道:“唉!不是不好聽或好聽能形容的,而是……”說著,頓住,只是笑嘻嘻地看著胤禛。
  胤禛干笑了兩聲道:“你接著說吧!”十三清了清嗓子道:“皇阿瑪一年生日,那時我還小,記得三哥彈了首曲子,皇兄為了應景就獻唱一曲逗皇阿瑪開心,結果他一張口,我們幾個年紀幼小的都立即捂住了耳朵,十四弟甚至干脆躲到了桌子低下。幾個哥哥也是人人皺著眉頭強忍著。唯獨皇阿瑪笑聽著他唱完。他剛唱完,滿場歡聲雷動,我們甚至拍了桌子慶賀。那一晚三哥精湛的琴藝都沒有讓大家這麼大力鼓掌、高聲喝彩。皇兄是獨占熬頭。”
  我掩嘴壓著聲音笑起來,“如此說來,倒是真要尋機會一聽了。”十三笑道:“從那後,但凡聽到皇兄要唱歌,我們立即拔腳就走,想來這麼多年竟只聽了那麼一次,實在可惜。皇兄若再肯唱,務必通知臣弟!”
  胤禛面色淡然地凝視著前方,緩步而行。我和十三看了他一眼,兩人相視而笑。
  承歡坐在秋千架上,弘歷推著她蕩秋千,一旁還有陪弘歷一塊讀書的幾個王公大臣的子弟,十三的兒子弘暾和幾位小格格有蕩秋千的,有坐在草地上笑鬧的。
  我們三人掩在樹叢中笑看著他們,一個面貌清秀的小宮女恰從旁經過,過來給各人請完安後又退走,弘歷目送著她遠去,一時竟然忘了推承歡,承歡鬼頭鬼腦地回頭看看弘歷,又探頭望望遠去的小宮女,‘哈哈’大笑起來。一時眾人都跟著哄聲大笑。
  我笑抿著嘴想,弘歷今年八月就該滿十二歲,在古人而言恰是可以談情說愛的年紀。十三笑歎道:“當年秋千架上的我們,如今頭發都已微白,看著他們竟然覺得就是當年的自己。”我笑看著十三道:“難不成我們風流倜儻的十三爺也做過傻看女孩子背影的事情?”十三噙著絲若有若無的笑,凝視著嬉戲的孩子們。
  弘歷有些惱,氣看著大家,承歡跳下秋千架,叉腰仰頭看著弘歷,領頭高聲唱道:
  “池塘邊的榕樹上,知了在聲聲叫著夏天
  草叢邊的秋千上,只有蝴蝶停在上面
  學堂上夫子的嘴巴,還在拼命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等待著下課,等待著放學,等待游戲的時光
  紫禁城外什麼都有,就是不能隨意出宮
  關羽和秦瓊,到底誰比較厲害
  昨天見過的那個小宮女,怎麼還沒經過我的窗前
  夫子的歷史,手裡的破書,心裡朦朧的感覺
  總是要等到阿瑪問,才知道工課只做了一點點
  總是要等到考試後才知道,才知道該念的書都沒有念
  一寸光陰一寸金,夫子說過寸金難買寸光陰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辛辛苦苦的時光
  陽光下蜻蜓飛過來,一片片綠油油的荷塘
  紫禁城的美麗,比不上天邊那一條彩虹
  什麼時候才能像年長的哥哥們,可以娶妻納妾地逍遙
  盼望著散學,盼望著出宮,盼望長大的年紀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盼望長大的年紀。”
  胤禛,十三都詫異好笑無奈地看向我,十三歎道:“我要考慮把承歡領回去了,再讓她跟著你胡混,不知道還能干出什麼來?她究竟懂不懂自己在唱什麼?”我笑說:“等真懂的時候,就不可能用如此清越歡快的聲音唱出來了。”
  胤禛無奈地斥道:“夫子的嘴巴嘰嘰喳喳說個不停?手中的破書?娶妻納妾地逍遙?你還教了他們什麼?”我笑著側側頭道:“也沒有教什麼,不過唱唱歌,講講故事!”
  十三手輕扶著額頭郁郁地道:“回頭要好好問問承歡,你的故事只怕不能是‘孔融讓梨’,‘司馬光砸缸’。”我笑而未語。胤禛凝神聽著歌聲,眼中忽掠過一絲不快,看著我淡淡道:“紫禁城的美麗,比不上天邊那一條彩虹。盼望著出宮?”
  十三忙岔開話題道:“我們走吧!待會被他們看見,反倒掃他們的興。”
  胤禛微一點頭,十三提步而行,胤禛卻未動,拉住我的手定定看著我。我笑握著他的手道:“你怎麼這麼較真?一句歌詞而已!”說著看十三背向著我們,墊起腳尖,在他唇上快速一吻,又若無其事地站了回去。
  他忙掃眼看向嬉戲的孩子,發現無人注意,才似笑似氣地看著我,我下巴微挑,笑睨著他。他點點頭無限曖昧地低聲道:“今晚上我們再算帳!”我剛才的氣焰一下子煙消雲散,摔脫他的手,快步去追十三,只聞他在身後低低的笑聲,“你呀!總是紙老虎,一戳就破!就是花樣子多,真要和你真刀實槍,你就……”
  十三已近在眼前,我又臊又急,回頭瞪著他,他搖頭一笑,未再多言。
作者: bearlove    時間: 2011-5-19 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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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承歡掏著泥巴修築城堡,裙子早就污跡斑斑,這會子連臉上也染了幾塊黑泥,側頭看向坐在柳樹下的我,問:“姑姑,你講的那些公主就住在這樣的房子裡等人去救嗎?”我漫不經心的瞟了眼,點點頭,復又低下頭默默發呆。
  聽到承歡怯生生地叫了聲‘阿瑪’,抬頭看去。十三默默看著承歡,承歡立在泥地裡,不安地把手往身後藏。我心下一歎,孩子們都帶著幾絲畏懼的冷面胤禛,承歡見了就往懷裡撲,反而大家都不怕的十三,承歡總是一見著就變了個人似的。
  十三注視著承歡,眼中閃過沉痛,神色有些黯然。承歡跑到我身邊,藏到我背後,叫道:“姑姑!”我對她笑笑說:“回去找嬤嬤洗臉,把裙子換了。”承歡一喜,偷眼看了眼沒有任何反應的十三,撒腿快跑而去。
  我道:“承歡一直不在你身邊,生疏也在情理中。不如你把她接回府,過一段時日,父女相熟了,自然就親暱了。”十三低頭默了好一陣子,道:“不用了,我怕我即使把她帶回府,也不敢日日面對著她。”我心下一歎,承歡與綠蕪有五分相象,十三愛越重,反而越冷淡。
  十三靜默了會,神色恢復如常,隨意坐在我身側,看著我身上承歡無意印上的幾個黑手印,笑說:“你對孩子耐心真是好得出奇。”我歎道:“這是他們最無憂無慮的日子,我喜歡由著他們高興。將來漸大時,各種規矩就必須全要守了,各種煩惱就全來了。身在皇家將來總有很多無奈,我寧願他們現在有一段純粹快樂的時光。”
  十三道:“承歡現在有皇兄,有我們護著,可我們不能護她一輩子。由著她性子來,在一般人家也無所謂,可我們這樣的人家,我擔心她將來闖了禍都不知道。”我默默想了會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正因為我們都太嚴守著規矩了,才越發想讓承歡能活得自在一些。不過你放心,我心中自有計較。”
  十三輕輕一歎未語。我側頭看著他道:“你年輕的時候,最是灑脫不羈。當年紫禁城中誰不知道十三爺與販夫走卒、雅妓豪客把酒論交的風流?和我還不熟時,就能擄走我,通宵不歸。如今自己守規矩不說,還擔心女兒性子不夠規矩。”十三撐頭,默了一會道:“我只是希望她能平平安安過一生,不要她經歷我們曾經過的苦。寧可她平凡一點,愚笨一些。”
  我低歎一聲,抱住膝蓋,道:“承歡雖愛嬉戲胡鬧,但卻冰雪聰明,又最會見風使舵,把皇後娘娘和熹貴妃娘娘哄得滿心喜歡。我雖寵她,但該講的道理也都會說的。”十三點點頭,隨意地說:“承歡以前雖常和弘歷在一起玩,可并沒有現在這麼熱乎,如今不但和弘歷這麼親暱,和熹貴妃娘娘也這麼親近。”
  我淡淡一笑未語,一個是將來的皇帝,一個是將來的太後,我當然會時時提點承歡巴結討好的,感情要從小培養。
  兩人各自沉思發呆,十三問:“起先我過來,站了半晌你都未曾發覺,承歡叫了,你才驚覺。琢磨什麼呢?”我強自一笑道:“沒琢磨什麼,就是一時走神。”
  十三垂目凝視著地面道:“你是為了皇兄命十四弟守皇陵的事情吧?”我沒有答話。十三道:“其實遠離京城對他也許是好事。”我埋著頭問:“你真如此想嗎?”
  十三道:“確如此!我甚至寧願和他互換一下!皇兄留他在遵化守陵,只是不准他隨意走動,並非幽禁。衣食住行雖不能和京裡比,但也絕不差。”我低低道:“你和他不同,若不是皇上實在無完全可信賴之人,如今又步履維艱,你只怕早就泛舟五湖而去。可他壯志未酬,從統率千軍、馳騁西北的大將軍王到看守陵墓的閒人,心中悲郁絕非遵化秀麗風光能消解。”
  十三說:“皇兄一直刻意不讓你知道朝堂上的事情,特別是和八哥、十哥他們相關的事情,就是不想你費心。聽皇兄說,你如今日日吃藥調理,若再為這些事情傷神,豈不讓皇兄的一番苦心全都白廢?何況畢竟是手足,好好歹歹,最壞也就是幽禁。”十三微微笑了下道:“其實在一個山明水秀的地方幽禁,也算是遠離俗世煩擾的隱居。”
  “現在皇兄心情也絕不會好過,太後為了十四弟,和皇兄一句話都不肯說,也禁止別人稱她太後。如今病勢沉重,卻心心念念只是十四弟。可皇兄現在正在施行新政,本就反對聲浪很大,全靠強硬態度推行,如果十四弟留在京中,你也知道他那脾氣,一點面子都不會給皇兄的,當著滿朝大臣的面可以和皇兄對著干,讓皇兄威儀何在?又如何讓眾臣服從?若被有心人挑撥利用了,後果更是難料。若曦,這些事情是你無能為力的,你放開手吧!”
  我頭伏在膝蓋上沉默無語。十三凝視著遠方,也默默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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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雍正元年五月二十三日
  仁壽皇太後烏雅氏逝世,至死未接受胤禛冊封的太後封號。甚至閉上眼睛的最後一剎那,對胤禛‘額娘’的呼聲依舊不理不睬。當她永遠合上雙眼後,胤禛喝令所有人退下,獨自一人在她床前直挺挺地跪了兩個多時辰,臉色沉靜,無怒無悲。
  皇後無可奈何,命高無庸叫我過去,我上前行禮,皇後忙攙住我問:“你可有主意?”我隔著窗戶凝視著那個滿是悲憤的背影,半晌後問:“十四爺可到了?”皇後搖搖頭道:“還未到,大概晚間能趕到。”
  我心下難受,對胤禛一時又是憐又是怨,十四未能見康熙最後一面,如今又不能趕及見額娘最後一面。他是皇上,如今眾人都為他著急,可十四呢?十四的痛呢?額娘因為惦念自己纏綿病榻,他卻不能床前盡孝,連見個面說句安慰的話也不能,現在兼程趕回時,卻只能面對冰冷無氣息的屍身。痛何能述?悲何能盡?
  淡淡對皇後道:“奴婢也沒有主意。”說完就向皇後行禮告退。皇後神色微詫,但還是由我離去。
  十四晚間趕到後,跪在太後床前,靜默無語,一跪就是一夜,待天明胤禛命人裝殮屍身時,十四突然發了瘋一樣阻止人將額娘的屍身移動。胤禛命人將十四強按住,十四這才開始大哭,悲嚎聲震徹整個宮殿,我遠遠立在太後宮外,都聽到他撕心裂肺的哭聲。倚著廊柱,眼淚紛紛而落。母子三人,究竟誰對誰錯?為什麼結局是三人都深受傷害?
  最終哭聲忽然消失,宮人大叫著傳太醫,原來十四已經哭昏厥過去。一向身體極為康健的十四因額娘的逝世病倒榻上,這一病就是一個多月,直到回遵化前,十四仍需要人攙扶。十四的悲痛無處可去,似乎只能用病來宣洩。
  胤禛上朝下朝神色清清淡淡,似乎他的悲痛早已過去。可夜深人靜時,他批閱奏折間中,會忽然怔怔發呆,面色沉沉,手緊握筆,青筋跳動。只有在不為人知的時候,他才稍稍允許悲痛瞬時的宣洩。
  我心底深處對他的怨怪,在這種時候也絲絲軟化。擱下手中的書,走到他身邊,輕握住他的手,把毛筆抽出。兩人默默相視,緊鎖的眉頭藏著多少心酸?伸手輕輕撫展他的眉頭。
  他一言不發地擁我入懷,兩人緊緊相擁。墨黑漫長的夜色中,紅燭跳動下,兩人相偎的身影映在紗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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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別的格格都不給弘歷哥哥送壽禮,干嗎非要我送?”承歡扭著身上的衣裙問。我道:“將來你就明白了。”承歡膩到我身上嘻嘻笑著道:“好姑姑,你現在就告訴我吧!”我看著承歡,心下微歎口氣,把她擁到了懷裡,承歡靜靜抱著我脖子,半晌後在我耳邊道:“我喜歡姑姑抱我。”
  我笑拍了她背一下道:“你絕大部分甜言蜜語好象都是我教的吧?到我這裡沒有效果的。”本以為說完後,以承歡的性子肯定得又扭又蹭的,她卻只是靜靜趴在我肩頭不動,我納悶地要推起她,查看她神色,她緊緊摟著不放,軟聲道:“姑姑,我說的是真話,我就喜歡皇伯伯和姑姑的抱。承歡能感覺到姑姑是因為承歡是承歡而抱承歡的。”
  我抱著她搖了搖道:“你說的這是什麼繞口令?”承歡在我臉上香了一下笑著說:“姑姑又裝傻了,皇伯伯說的果然沒錯。”說著噘了下嘴,附在我耳邊道:“我知道很多人是因為皇伯伯才抱承歡的,當然也是因為承歡可愛了。可姑姑卻是不管承歡髒不髒,淘氣不淘氣都樂意抱承歡的。”
  我默了半晌,不知該傷該喜,承歡才多大,心中卻已開始隱隱明白宮廷了,可這樣也許是好的,畢竟明白才不會做糊塗事。
  承歡還膩在我身上,不肯起來,我看著挑簾而入的十三道:“你阿瑪來了。”剎那承歡就站的筆挺,向十三做福請安。我撐頭笑起來,十三神色復雜地看了一會承歡,也跟著苦笑起來。承歡一溜煙地跑走了。
  我目送承歡離去,大笑道:“當年魅力無人能擋的十三爺,如今也有小姑娘見到就溜,避之唯恐不及!”十三苦笑道:“這樣的事情,你也能幸災樂禍?”我斂了笑意道:“她大一些時就明白了,我們這麼多人對她的溺愛都源於你對她的愛。”
  十三苦笑著搖搖頭,撂開了這個話題,問:“承歡的箏學得如何?”我搖頭道:“難!她看其他格格沒這個功課,自個也不願做。”十三默了一瞬,略帶著絲黯然道:“別的事情都由她,箏卻一定要學好,我不想將來給了她額娘留給她的箏,她卻不會彈。”我點頭道:“好的!就是打她手心,我也一定要她學好學精。”
  兩人正在閒聊,太監匆匆而來,見到我和十三,忙上前請安,我也忙站了起來。“十三爺吉祥!姑姑吉祥!皇上說‘十三弟若還未出宮,就一起用晚膳吧!’”十三應好後打發太監先行離去。我們兩人緩步而去。
  “待會用膳時,你還打算皇上給你夾一筷子菜,你就站起謝一次恩嗎?”我瞅著十三問。十三嘴邊帶出一絲笑,“若曦,皇兄如今畢竟是九五之尊,我們已經不僅僅是四哥和十三弟的關系,我們還是君臣。不過我會適可而止的,做過了也招人厭。去年是一時面對太多變故,沒有把握好分寸。”
  我搖頭道:“可他并不希望你視他為皇帝。”十三站定,凝視著我,沉吟了半晌後,打量了眼四周,道:“若曦,一個人一旦坐到了那個位置上,不管他想與不想,他終究要面對獨自一人高高在上的寂寞與尊榮,接受萬人朝拜,時間久了,他就會習慣,也會在不知不覺間習慣這個位置帶來的絕對權利,絕對威儀,會漸漸不能容忍他人的簪越。”
  我搖頭道:“不會的,他不會的。”十三道:“唐太宗以善待功臣,從諫如流享譽史冊,可就如此也大怒道‘遲早一日要殺了魏征’,若非長孫皇後所勸,後果難料。自古帝王心思難琢磨,很多事情就在一線之間。事後即使他會後悔遺憾,可金口語言,說出的話豈能輕易反悔?”
  我凝視著十三未語,十三道:“若曦,你要學會去接受,這些事情并沒有矛盾之處。如今我既把他視為我最敬愛的四哥,但更是整個天下的皇帝,我是他的臣子。我既以弟弟之心敬他,更以臣子之心忠於他。”
  我搖搖頭,快步而走,“他若知道會傷心的。”十三從身後趕上,道:“皇兄現在心裡一切都明白,不明白的只是你罷了。”我側頭看向十三,十三帶著絲苦笑道:“若曦,你為什麼總是害怕將來,拒絕改變?似乎總想守住眼前所有一切,不願再往前走,前面真有那麼可怕嗎?不過……”他歎道:“皇兄卻是守著你,怕你變。今日我說這些話,也不知是對是錯,不過我實在擔心你,擔心你終有一日不能躲在皇兄和你自己構造的世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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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揉了揉太陽穴,擱下手中帳冊,慢步走出暖閣。九月的北京,天空如水洗過般的明澈清透,看著格外舒心。我嘴角含著絲笑,依靠在廊柱上,靜靜凝視著天空深處。
  聽到身後腳步匆匆,一個太監跑到暖閣外,探頭對裡面當值的宮女太監叫道:“皇上就要到了,今日都留著點神。”我依舊縮在廊柱後,心裡卻是詫異,看這個架式難道又有什麼事情讓胤禛心情不好?
  心下琢磨了會,卻無任何頭緒,如今我對朝堂之事也就知道那麼幾件大事,別的我既懶得關心,也無從得知。正在暗自琢磨,胤禛已經回來,身後跟著十三。我從廊柱後轉了出來,俯身請安。胤禛臉色清冷如常,看不出有什麼不悅之處,十三也是神色淡然,凝視了我一瞬,移開了視線。
  兩人一先一後進了大殿,我緩緩走出養心殿。找了個能看到進出養心殿的角落坐下,發起呆來。
  “十三爺!”十三應聲回頭,見是我,笑說:“我有些事情急著出宮,有什麼話回頭再說。”說著就提步而行。我趕在他身前擋住,盯著他問:“發生何事?”
  十三蹙眉看了會我道:“知道的越多越煩,不如索性什麼都不知道。”我固執地定定看著他。半晌後,他輕歎口氣,垂目凝視著地面道:“皇兄今日責罵了八哥。”
  我茫然地想,不是雍正四年允祀才被拘禁去世的嗎?我一直逃避,不願意去想的事情,今日終於在腦海中浮出。
  十三等了半晌,看我只是呆呆站著,輕歎道:“若曦,不要想了,這些事情你無能為力的。”我道:“為什麼責罵八爺?”十三道:“今日皇兄奉皇阿瑪神牌升附太廟,在端門前設置的更衣帳房歇息時,因屋內一切都是新制,所以有些油氣薰蒸。此事籌備是由工部負責,八哥恰好管工部事務,皇兄一時激怒,就訓斥了八哥。”
  我默了半晌問:“只是訓斥嗎?”十三猶豫下道:“還下旨命八哥及工部侍郎、郎中等跪太廟前一晝夜。”我轉身向養心殿行去,十三一把抓住我道:“你想做什麼?去求情?我能求的情都已求過,能說的話也全都說了。”
  我問:“難道只能眼看著嗎?”十三歎道:“今日求情的大臣都遭到訓斥,我後來私下和皇兄說情,皇兄只是靜聽,我說了半晌,皇兄淡淡一句‘旨意已下,斷無出爾反爾的道理’,接著就再不願談及此事。你去求情難道就能比我更管用?”
  我道:“總要試一試呀!”十三道:“我有話和你說。”說著舉步而行,行到無人處,他低頭沉吟了半晌道:“若曦,皇兄雖沒冊封你,只以宮女的名義留你在養心殿,可明眼人心中都明白你已是皇兄的人。當年我還擔心過你不能全心全意對皇兄,可如今就我看,你對皇兄的情意絕不會比皇兄對你的少。既然如此,你就徹底放下八哥吧!”
  我問:“若你我易地而處,同樣的事情,你能做到視為陌路,不聞不問嗎?你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怎麼能要求我?”
  十三道:“我知道這很難,可如今形勢在那裡。以前還有層關系,八哥是你姐夫,可如今你們之間根本沒有任何關系,你若還心中老是記掛著八哥,一旦被皇兄知道你和八哥之間的事情,你這是在害他。”
  我淒苦一笑道:“當年你還勸我可以直接將此事告知皇上,說什麼‘你也把四哥想得太小氣了!佐鷹能包容敏敏,四哥就不能包容你?’”十三一時怔怔,半晌後道:“這是多少年前的話?你居然還記得!已經隔了十一年時間,期間發生了多少事情?我們都不是當時的我們,如今是皇兄,而非四哥!”
  我喃喃問:“允祥,我該怎麼辦?”十三長歎道:“你若真為八哥好,就是放下。否則被皇兄察覺出蛛絲馬跡,動了疑心,那皇兄遲早會知道的,到時皇兄只怕更恨八哥。”
  我彎身蹲在地上,雙手捧著臉,為什麼會這樣?十三默然相陪,很久後幽幽道:“人生一世,不過短短數十年,卻悲苦多,歡樂少!無可奈何事竟十有八九!”我緩緩站起,和十三木然相視半晌,轉身離去,只聞身後一聲長長歎息。
作者: bearlove    時間: 2011-5-19 20:22

第二十一章

  我跪在佛像前,凝視著微微而笑的佛,你究竟懂什麼?那些讀去有理,卻完全做不到偈語嗎?
  “怎麼今日突然拜起佛了?往日可從不燒香拜佛的。”
  胤禛在身後問,我頭未回,垂目看著地面。胤禛上前添了三柱香,“聽太監說你在這裡已經跪了兩個多時辰,晚膳也沒用。你膝蓋可經不起這樣,快起來吧!”
  他靜靜等了會,看我依舊低頭跪著,沒有任何反應,一面伸手拖我,一面道:“心誠不在這些事情上,起來吧!”我掙脫他的手,跪著未動。
  他靜立了會問:“你都知道了?誰告訴你此事的?”過了會,他又道:“養心殿知道此事的人絕沒有敢在你跟前傳話的,想來只有十三弟拗不過你,告訴的你了。”
  我凝視著佛像問:“胤禛,我沒有讀過佛經,所知不過是隨耳聽來的,可佛不總是教人放下嗎?貪嗔恨怨皆為苦,彈指瞬間,剎那芳華,匆匆已是數十年,有什麼非要念念不忘?”
  胤禛淡淡道:“若離於色因,色則不可得;若當離於色,色因不可得。”說完轉身而出。
  我膝蓋宿疾已犯,針扎般的疼痛。九月深夜頗為清冷,想著八爺現在的年紀,和寒氣逼人的石地,心下也是刺痛。他身體一向單薄,怎麼禁受的住呢?
  青銅燭台上燃燒著的粗根紅燭照得室內通亮,燭油沿著青銅架滑落,未及多遠就又凝固住,層層疊疊,鮮紅一片,姿態猙獰,讓這蠟燭的眼淚看著頗為觸目驚心。
  簾子猛地掀起,胤禛進來,抑著聲音問:“你打算跪一整夜嗎?你這是陪他受難嗎?”我心裡滿是苦澀,如果不讓我宣洩出來,我實在不知道還能怎麼樣?
  胤禛道:“朕命你起來!”我扭頭看向他,胤禛只穿著單衣,外面裹著披風,隨意套著鞋,顯是剛從床上過來。我問:“你是用皇上的身份下旨嗎?”他道:“是!朕命你起來!”我向他磕了頭道:“奴婢遵旨!”
  起身時,膝蓋酸麻疼痛,難以站立,身子一晃就要摔倒,他忙攙扶住我,我掙脫他,手扶著桌子靜站了會,拖著腿蹣跚而去。只聞身後瓷器香爐落地的聲音。
  我立在窗前,靜靜凝視著夜色漸淡,星辰隱去,天慢慢轉白,最終大亮。梅香在外低低叫道:“姑姑!”我揚聲道:“我想一個人待會,不要來打擾。”門外細細簌簌幾聲後,又恢復了寧靜。
  太陽漸高,我無力地依靠在窗楞上,看著地面白花花一地的陽光問,我究竟該怎麼辦?我以後究竟該怎麼辦?
  門被大力推了幾下,卻因裡面栓著,沒有打開。胤禛道:“開門!”我上前打開門,又一瘸一拐的蹭回窗邊站著。胤禛盯著我冷聲道:“不讓你跪,你就站。你還要不要自個的腿了?”我頭抵在窗楞上沒有答話。
  他靜了會,淡淡道:“朕已讓他回府去了。”說完,快步而去。我似喜似悲,佝著身子緩緩走到桌邊,扶著桌沿坐下,膝蓋一陣尖銳的疼痛,不禁低低呻吟了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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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從八爺罰跪後,胤禛就不理會我,我心中畏懼著將來結局,也只願一人靜靜待著。因為膝蓋疼痛,行動不便利,常常在屋中枯坐整日。
  十月份西陲再起戰火青海羅卜藏丹津叛亂,本已在十四爺手中穩定的青海,局勢霎時大亂。胤禛命年羹堯任撫遠大將軍,駐西寧坐鎮指揮平叛。國庫本就不富裕,此時既要為西北戰事提供糧草,又要面對各地災荒,養心殿內常常眾臣雲集,語聲不絕。
  胤禛自登基以來,一直很少翻後宮諸妃的牌子,一般也就偶爾召一次年妃。可十月份居然連翻了三天年妃的牌子。對年羹堯,更是厚待,在年羹堯管轄的區域內,大小文武官員一律聽從年羹堯的意見來任用。甚至其它地域官員的任用胤禛也頻頻征求年羹堯的意見。對年羹堯及其家人關懷備至,年羹堯的手腕、臂膀有疾及妻子得病,胤禛都再三垂詢,賜贈藥品。對年羹堯父親遐齡在京情況、身體狀況,胤禛也時常以手諭告知。外有大將軍,內有寵妃,年氏一族在朝堂內權勢鼎盛,就連十三都盡量回避和‘年黨’的任何大小沖突。
  與之相反的是我,阿瑪和弟弟們從頗有根基的西北調到人生地不熟的西南,從武職轉為文職,領了份閒差混日。
  胤禛翻年妃牌子的第一日,我就搬去和玉檀同住,看胤禛沒有任何反應,索性就在以前住過的屋中安頓下來。玉檀幫我把屋子收拾好後,我看到的一瞬間眼淚立即湧出,‘物是人非’原來就是這個意思。
  玉檀忙道:“姐姐,都是我不好。我本想著盡量按照姐姐以前的布置讓姐姐住的舒適,卻不料招姐姐傷心。我這就重新布置。”我搖頭道:“不,我很喜歡。”玉檀陪我靜靜坐著,半晌後道:“我真希望永遠都這樣安安靜靜地生活。等到很老的時候,我們在桂花樹下曬太陽。”
  在小院中住了十多日,玉檀幾次提起話頭想說皇上,都被我岔開,玉檀看我不想知道任何事情,遂乖巧地再不提起。
  玉檀要輪班當值,承歡有功課要做,很多時候我經常一人獨自待著。這幾日天氣干燥,太陽也還好,膝蓋疼痛漸漸緩了下來。靜極思動,常常獨自散步。累了就找處地方坐著曬太陽。
  “象只懶貓一樣,真是愜意。”十三笑道。我睜眼看著十三微微而笑。十三一撩長袍坐在我身側,展了展腰道:“偷得浮生半日閒。”我笑著又閉上了眼睛。
  半晌後,聞得十三一聲歎息,看他臉色有些郁郁,打趣道:“難不成十三爺為失寵而擔心?”十三皺眉道:“你也聽那些鬼話?”我笑說:“我倒是不想聽,可說的人太多了,直往耳朵裡鑽,不聽也得聽。”十三無奈一笑,沒有吭聲。我問:“你真和年羹堯不和嗎?”十三瞟了眼四周,淡淡道:“是他與我不和。他一直跟隨皇兄,今日所享恩寵都是自己辛苦掙來的。我卻是閒待十年,出來後一切垂手而得,他不服氣也正常。”
  我嘻嘻笑看著他,十三笑罵道:“你對自個家的事情倒好似不上心呀?”我斂了笑意道:“我倒覺得阿瑪和弟弟這樣挺好,阿瑪年紀已大,清清閒閒養老有什麼不好?遠離京城,手中無權,不做事也就不會做錯事,即使有人想尋嫌隙也難!年大將軍喜歡占盡上風就讓他去占吧!”十三嘴角噙著絲淺笑道:“若曦,你總是不會讓我失望,難得你一眼就明白皇兄的苦心。”搖頭歎了口氣,又道:“月滿則虧,盛極則衰。若高到不能再高,就只能往下走了。”我滿臉贊佩地看著十三。我是知道結局,所以清醒,可他居然這麼早就預料到了年羹堯的將來。怡親王能一直深受雍正倚重,固然有從小的兄弟情份,但和他一直的清醒謹慎、敏銳的政治頭腦也分不開。
  十三掩臉笑說:“別用這種目光看我,皇兄看到會嫉妒的。”我嘴角的笑立即變的有些苦澀。十三歎道:“你們這場氣要斗到什麼時候?”我道:“我沒有氣,我只是覺得現在這樣挺好的,也許我本就適合一個人靜靜呆著。”十三歎道:“若曦!你怎麼如此倔強?我一再勸你,你卻一意孤行。”
  我問:“你是來說情的嗎?讓我去求他原諒?”十三道:“我也不知道我在干什麼。你沒有做錯,皇兄也沒有做錯,你們各有各的立場。我只是……唉!我不知道!”十三長歎口氣,收了聲。
  默了半晌後,他道:“皇兄從不提起你,也沒有任何人敢提起你。可這麼多日,眉頭卻從沒舒展過,一絲笑意也無。以前朝事再忙再累,下朝向養心殿行去時,他總是心情份外的放松,如今面色卻無一點暖意。御前服侍的人提心吊膽,都以為是為了西北戰事。卻不知那不過只是一半因由。”
  我和十三都靜靜坐著,他眼光投向遠方,彷佛看著某個想象中的江南水鄉,喃喃道:“我們中間隔著人命鮮血的無可奈何,你們之間為什麼就不能好好相守呢?世事已夠淒苦,為何讓自己僅有的感情也如此痛苦?”他側頭看向我道:“若曦,放手一些,讓自己幸福吧!”
  我起身緩緩站起,十三看我彎身揉了下膝蓋,忙立起問:“又疼了嗎?”我搖搖頭道:“沒什麼。”他臉上閃過幾絲黯然道:“承歡以後若不孝順你,我一定饒不了她。”我笑道:“放心!晚上玉檀幫我敷腿時,承歡總是在一旁相陪,與我說笑,替我解悶。真正是‘承歡膝下’。”
  十三放慢步子,陪我緩行而回。臨別時,他看著我欲言又止,終是輕歎口氣轉身離去。
  剛用過晚膳不久,高無庸匆匆而來,行禮道:“萬歲爺命我接姑姑回去。”我手捧茶未動,道:“我住在這裡挺好的。”
  高無庸跪下求道:“姑姑就全當是可憐奴才,隨奴才回去吧!”說著頻頻磕頭。我忙從椅上起來,側身讓開道:“你快起來吧!我可受不起,我隨你走一趟。”他一面起身,一面喜道:“知道姑姑憐惜我們這些奴才。”
  我率先出門。高無庸趕忙快跑幾步,撿起地上燈籠,在前引路,到了我屋門口,低聲道:“萬歲爺在裡面呢!”說著側身讓到一旁立著。
  我靜靜站了會,推門而入。身著便袍,側倚在榻上翻書的胤禛擱下書凝視著我。我們彼此對視了半晌,我只覺眼眶發酸,忙撇過頭。他走到我面前,伸手攬我,我打開他的手,自顧走到榻旁坐下。
  胤禛走回榻旁挨著我坐下,“還說沒有生氣?”我側頭盯著山水屏風道:“十三爺又把我賣了!”
  胤禛低聲笑道:“他夾在我們中間也很難做,我不也被他賣了?”說著摟著我,頭搭在我肩上,在耳邊輕聲說:“就算有氣,這麼多日也該消了吧?”
  我掙了幾下,未掙脫,想著十三的感歎‘為何你們不能相守?’,幾絲怨氣散去,只余滿腹傷悲。胤禛看我任由他抱著,不言不動,問:“還生氣嗎?”我道:“是我生氣還是你生氣?可是你先不和我說話的,見著了和沒見著一樣。”
  胤禛默了會道:“事情已過去,就不提了。”我默默無語,身子卻緩緩靠到了他懷裡。他一笑俯頭來吻我,我下意識地側臉避開。他微一愣,直起身子,輕撫著我臉頰道:“心裡還是不痛快。”我從他懷裡坐起,隨手拿了軟枕,側身躺下合目而睡。
  胤禛替我脫了鞋子,又拿了薄毯蓋上,一面道:“現在天氣涼,就這麼合衣而臥,仔細著涼了!你的萬千心思好歹多花些在自己身子上,也不用我這麼傷神。”說完,吹熄燈,推了推我,讓我挪些枕頭給他,他也躺了下來。
  兩人靜靜躺了會,他伸手摟著我,摸索著去解盤扣,一面道:“你就不想我嗎?我可是一直想著你。”我推開他的手道:“想要就去找……”心下難受,挪了挪身子,遠遠避開他,也不要枕頭,靜靜趴著。黑暗中,平日的強顏歡笑全部摘下,眼淚一顆顆滑落。
  胤禛強把我抱回枕頭上,摸索著替我擦拭著眼淚。我伸手抱著他,嗚嗚咽咽地哭起來。他由著我哭了半晌方哄道:“好了,再哭就要傷身子了。”我依舊眼淚不停地落。他歎道:“好若兒,好曦兒,聽話,不哭了。”
  他看我仍只是落淚,無奈地道:“我第一次哄人,卻好似越哄越傷心。這樣吧!你若不哭了,我就做你求了很多次我卻一直沒有答應的事情。”我嗚咽道:“誰稀罕?”
  他靜了會,清了清嗓子,低聲唱起曲子,

  “……名余曰正則兮 字余曰靈均
  紛吾既有此內美兮 又重之以修能
  扈江離與辟芷兮 紉秋蘭以為佩
  汨余若將不及兮 恐年歲之不吾與
  朝搴阰之木蘭兮 夕攬洲之宿莽
  日月忽其不淹兮 春與秋其代序
  惟草木之零落兮 恐美人之遲暮
  不撫壯而棄穢兮 何不改乎此度
  乘騏驥以馳騁兮 來吾道夫先路……”
作者: bearlove    時間: 2011-5-19 20:22

  我收了眼淚,頭貼在他下巴上,仔細聽著。
  他忽地收聲停住,我問:“怎麼不唱了?”他道:“我唱的好聽嗎?”我抿嘴笑而不語。他搡了下我道:“快說實話。”我撐著頭,半支著身子,看著他道:“你以後如果憎惡哪個大臣,一時又找不到方法整治他,就把他叫來聽你唱歌。”他楞了一下,輕擰了我一把,哈哈笑道:“一點面子都不給我留。我看你聽的專注,還以為多年未唱,比以前唱的好了!既不好,你怎麼不捂耳朵,反倒聽的入神呢?”我緩緩道:“長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艱。
  唯夫黨人之偷樂兮,路幽昧以險隘。豈余身之憚殃兮,恐皇輿之敗績。”
  想著他最近剛頒旨廢除賤籍。賤籍就是不屬士、農、工、商的‘賤民’,世代相傳,不得改變。他們不能讀書科舉,也不能做官。主要有浙江惰民、陝西樂戶、北京樂戶、廣東蛋戶等。在紹興的惰民,相傳是宋、元罪人後代。他們男的從事捕蛙、賣湯;女的做媒婆、賣珠,兼帶賣淫,人皆賤之。陝西樂戶是明燕王朱棣起兵推翻其侄建文帝政權後,將堅決擁護建文帝官員的妻女,罰入教坊司,充當官妓,陪酒賣淫,受盡凌辱。安徽的伴當、世僕,其地位比樂戶、惰民更為悲慘。如果村裡有兩姓,此姓全都是彼姓的伴當、世僕,有如奴隸,稍有不合,人人都可捶楚。廣東沿海、沿江一代,有蛋戶,以船為家,捕魚為業,生活漂泊不定,不得上岸居住。這些人子子孫孫的悲慘命運在胤禛手裡得以終結,他下旨除賤籍,開豁為民,將這些曾經的‘賤民’編入正戶。沿襲幾百年的惡劣傳統在他手裡畫上了句號。
  “長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艱。”只從皇帝的角度講,胤禛絕對是一個關心民間疾苦,實心為百姓做事的好皇帝!
  黑暗中,只看到他眼睛定定凝視著我,半晌後他道:“你不是最不耐煩讀這些‘兮。乎、之’的嗎?怎麼竟把拗口難懂的《離騷》背下來了?”我凝視著他,柔聲說:“你那麼喜歡木蘭,送的簪子,墜子都琢磨成木蘭,我總會納悶你為何如此喜歡呀?”他問:“什麼時候背下的?”我咬唇笑道:“不告訴你!告訴你,你就該得意了。”
  他拿起我的手輕吻了下,握住道:“我就知道你會懂的。”兩人默默相視,我心中柔情湧動,緩緩低頭極其溫柔地吻在了他唇上。唇齒相交,纏綿不分。他喜悅地低歎一聲,欲翻身壓我,我身子貼上去,按住他,輕咬著他耳垂道:“這次我來!”說著,輕輕替他解開衣衫,順著脖子一路輕吻下去,手緩緩探入他下身,他身子一緊,喃喃道:“若曦,有你是我之幸,上天待我甚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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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捧茶進去時,胤禛和十三正在看地圖。十三看是我,睨了眼仍俯頭凝視著地圖的胤禛,向我暖暖一笑。我瞪了他一眼,把茶輕輕擱在桌上。
  胤禛隨手端起茶,抬頭欲對十三說話,看是我,嘴角逸出絲笑,凝視著我,抿了口茶。昨夜之事忽地映入腦海,我臉微燙,避開他的視線,把十三的茶擱在十三面前。
  胤禛擱下茶,一面揉著右肩膀,一面道:“說來說去還是銀子,別的事情都可以先擱一下,糧草絕對不能耽擱。”十三點頭說是,看著胤禛的右肩膀道:“臣弟看皇兄今日早朝時就一直在揉肩膀,可是不適?”
  我正欲轉身出去,聽到十三的話,忙停了腳步。胤禛不在意地道:“沒什麼。”十三道:“還是命太醫看一下吧!”
  胤禛瞟了我一眼道:“不用。”十三看向我,我道:“還是看一下吧!回頭還有很多奏折要批。早點醫治才不誤事。”說著未等他同意,便快步而出,吩咐外面立著的高無庸去傳太醫。
  胤禛叫了聲‘若曦’未及阻止,嘴角帶著幾絲嘲笑微搖了搖頭。我一時不明白他何來嘲弄之意,有些納悶地看著他。他卻已拋開此事,側頭和十三細細說著派何人押運糧草,一路可能的天氣狀況。
  因為想聽太醫如何說,所以仍舊立在門旁未動。不大會功夫,太醫匆匆而來。胤禛好笑地瞟了我一眼,吩咐道:“既然來了,就傳吧!”
  太醫細細看了一會,躬身回道:“無大礙,貼一張膏藥,緩一緩就好。估摸是皇上夜間睡覺時,姿勢不妥,肩膀長時間壓著未動。”站在一旁留神聆聽的我霎時臉滾燙,昨夜一夜都是枕著他的胳膊睡的。胤禛嘴角噙笑地看著我,淡聲吩咐太醫退下。十三看到我臉色,恍然大悟,神色立即有些尷尬,又帶著一絲笑,忙端起茶,正襟端坐低頭品茶。
  我扭身低頭快步而出,“小心!” 胤禛的聲音剛傳入耳朵,我身子已經撞在供著花瓶的木架上,架子晃了幾下,花瓶落地而碎。瓶中的水帶著花大半傾洩在我身上。
  胤禛看我神色懊惱,衣服半濕,上面還粘著片片花瓣,撐頭大笑起來。十三忍了會,沒忍住也笑起來。我又羞又惱地看了他們一眼,匆匆向外奔去。卻又和因聽到花瓶落地碎裂聲音正走到門外觀望的高無庸撞在一起。高無庸一驚,忙跪下磕頭,我未加理會,快步而去。身後更是一陣哄笑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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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北雖有戰事,但因一直捷報頻傳,再加上這是胤禛登基後正式慶祝的第一個新年,所以宮內各處喜氣洋洋,准備歡慶雍正二年的來臨。
  我緊裹著錦鼠毛斗篷,口裡說著,手裡比劃著教承歡堆雪人。身後有人叫道:“若曦!”,我聽著聲音陌生,忙回頭看去。很多年未曾見過的十福晉身著一襲大紅斗篷立在身後。承歡上前請安,她讓承歡起來,看著我微微一笑道:“真是你!很多年未見過了。”
  我呆了一會道:“是呀。你可好?”她點點頭道:“一切都還好。”我對承歡道:“你若不怕冷,就自個玩一會,若冷了,就先回去。姑姑晚一些回去。”承歡點點頭。
  我走到十福晉身側,兩人踏雪緩緩而行。她道:“你如今看著越發清淡了。”我道:“其實以前也瘦,不過你多年未見,如今年齡又大,看著憔悴倒是真的。”十福晉搖搖頭道:“我不是這個意思。七八年未見,剛才在雪地裡乍看見你,竟不敢出聲,覺得你淡地好似會隨著雪化去一樣。美是美,可太清冷了。”我道:“大概和今日披著的斗篷有關,顏色太冷了。”
  十福晉看著我的斗篷道:“顏色是太素。越是雪天,才應穿顏色重的。”我默了會問:“十爺在蒙古可好?”十福晉瞟了我一眼道:“你不知道嗎?爺現在在張家口。”我喜問:“真的?那不是可以趕上過個團圓年了。”
  十福晉細看我神色,似乎在查看我是否做假,半晌後淡淡道:“也許吧!”我看她神色隱隱藏著淒涼,心‘咯登’一下,強斂住心神問:“發生何事了?”
  十福晉道:“沒什麼。”我停住腳步,擋在她身前道:“告訴我吧!”十福晉道:“若曦,你既什麼都不知道,那就永遠不要知道了。為什麼一面不願面對現實,一面又不能放下?”我裹了裹斗篷道:“是不是很可笑?”十福晉搖搖頭,牽著我進亭子坐下,垂目凝視了地面半晌後道:“爺前幾日從邊外陀羅廟坐車入張家口,皇上下旨給總兵官許國桂“不可給他一點體面,他下邊人少有不妥,即與百姓買賣有些須口角者,爾可一面鎖拿,一面奏聞,必尋出幾件事來,不可徇一點情面。’”
  我默默凝視著亭外白茫茫的天地,總以為一切也許可以不如我所知道的歷史那樣發展,總以為雍正四年苦難才會真正來臨,總以為還可以偷得幾年快樂,騙自己還很遙遠。為什麼一切不是這樣呢?“十爺如今仍在張家口嗎?”
  十福晉點點頭,起身走到亭柱旁,凝視著雪中肅穆的紫禁城幽幽道:“我這段日子眼淚總是不停,月初皇上撤了安親王爵。皇上竟然說,外祖父在世時‘居心不正’,‘自恃長輩,每觸忤皇考’。又斥責我舅舅們‘互相傾軋,恣行鑽營’。下旨‘安親王爵不准承襲,其屬下佐領,著俱撤出,分別給廉親王、怡親王。’可剛下旨沒幾天,就又尋了八爺的錯處,把即將賜給八爺的佐領撤出,給了十三爺。”
  “姐姐和八爺如今也是動輒就錯。凡事總能被尋到不是之處。上個月副都統祁爾薩條奏滿洲喪事有過事奢靡者。皇上就責備八爺。諭稱‘昔廉親王允祀於其母妃之喪,加行祭禮,焚化珍珠、金銀器皿等物,蕩盡產業,令人扶掖而行半年。’責罵八爺
  ‘專事狡詐明矣,不務盡孝於父母生前,而欲矯飾於歿後’。良妃娘娘薨是多少年前的事情?整整十二年了,都被翻出來訓斥。”
  我走到她身側,握住她手,她回握住我道:“昨日我心下難受,跑去尋姐姐。姐姐笑罵了我一番,如今我倒是想開了。姐姐道‘自古成王敗寇,何必多怨?’,還說我們既生在了帝王家,平日享受著常人不可及的尊崇,那自然也有常人不可及的痛苦。與其哭哭啼啼渡日,何不索性放開心胸,多一日開心是一日。最後若真是‘到頭這一身,難逃那一日’,要幽禁那就陪爺去幽禁,要砍頭那就同赴斷頭台,這一生爭也爭過,笑也笑過,還有何憾?”
  我眼眶一酸,眼淚險些出來,忙忍住,“不離不棄,相守一生。八爺、十爺有你們相伴,是此生之幸。”十福晉凝視著遠處,神思恍惚,嘴角帶著個幸福的笑柔柔地說:“不,能嫁給爺,是我之幸。”我撇開了頭,老十啊老十,得妻若此,以後即使再艱難,也有人攜手同行。
  兩人並排而站,目無焦距地看著四處天地。高無庸遠遠地快跑著過來。十福晉側頭低聲道:“如此放心不下?這就趕來了。果如姐姐所說呢!別人都說皇上雖留了你在身邊,可既不給封號,又貶了你阿瑪兄弟,對你甚不上心,可姐姐卻說皇上心中最看重的人是你,越是緊張,越是謹慎,唯恐傷到你。”
  高無庸俯身向十福晉請安,十福晉讓他起身,向我微一頷首,轉身而去。我凝視著這抹艷紅的俏影在雪地裡漸漸遠去。高無庸輕聲道:“姑姑!”我自顧提步而行,高無庸忙隨了上來。
  進去時,胤禛正低頭寫折子,聽見聲響,沒有任何反應,依舊執筆疾書。我盯著他靜立不動,他寫完手中折子後,在一堆折子中翻了翻,抽出一本扔在桌上道:“自己看吧!”說完低頭繼續批閱奏折。
  我走過去拿起桌上的折子,許國桂奏報:“敦郡王允塈矬搕U旗人莊兒、王國賓騷擾地方,攔看婦女,辱官打兵,已經鎖拿看守。”中間還細細奏報了惡劣行徑。胤禛朱批:“甚好,如此方是實心任事。”
  我放下奏折,靜默了半晌道:“你是鐵了心的要對付他們。一點點瓦解他們的勢力,一點點試探他們的底線,一點點逼迫他們。他們以前何曾遇到過這樣的事情,堂堂皇室貴胃卻任何人都敢參奏,任意一個地方官就敢給臉色看。莽撞沖動如十爺總會一時受不了這口氣,然後舉止失控;桀驁不馴如九爺卻肯定不甘心就此任人擺布,你越逼,他越想方設法反抗,那就總有錯處可責了;八爺如今再謹言慎行,小心翼翼都已無用,因為這兩個弟弟的任何行差踏錯都是他的唆使,他的罪過。”
  胤禛擱下毛筆看著我,我道:“八爺早已放棄對皇位的覬覦之心,為何你不能放過他?”
  胤禛道:“他放棄只是因為他當年不得不放棄。如今外有虎視耽耽的俄羅斯,西北有准噶爾、至今戰事不斷,內有台灣,大的起義雖然平定,卻仍余波不斷,漢人中的反清勢力也蠢蠢欲動,朝內吏治混亂,貪污斂財成風。”
  “朕初登基,今年一月就連頒了十一道諭旨,訓諭各級文武官員:不許暗通賄賂,多方勒索,病官病民。二月命將虧空錢糧各官即行革職追贓,不得留任。三月命各省督、撫將幕客姓名報部,禁止出差官員縱容屬下需索地方。戶部庫存虧空銀250余萬兩,令歷任堂司官員賠補,被革職抄家的各級官吏達數十人,有很多是三品以上大員。正因為這些措施,朝野上下有很多人對朕不滿,暗中都指望著當年的‘老八黨’能為他們出頭,朕若不時時敲山震虎,這些反對的勢力凝集在一起,內憂外患加在一起,大清江山堪輿。”
  我盯著他搖搖頭道:“你說的也許都有理,可真只是為了敲山震虎嗎?”他低頭靜默了會起身拉過我的手道:“十三弟監禁十年,一個大好男兒的十年時間呀!這都先不提,你可看到他如今的身體?天氣稍涼就咳嗽不止,各處關節也是風濕疼痛。隔三茬五就需服藥。”
  “你呢?日日藥不離口,天冷天濕稍不留神膝蓋就疼痛地寸步難行。再看看你的手,當年芊芊素手,如今卻繭結密布,我每次握著你的手時就心痛,恨自己無能,讓你吃了這麼多苦。這一切若非老八,怎會如此?你一直不忘他是你姐夫,可他如何對你的?太醫說‘只能保你十年無虞’,你今年才多大,三十二歲。若非他,你身體何至到如今這樣?若曦,你知道我聽到這話的時候有多恨嗎?我每一分的懼怕都是恨。”
  我握著他手哀求道:“這些事情只是立場問題,不是他的錯,我沒有怨怪,我猜想十三爺也不會怨恨的。既然我們自個都不計較,你也不要計較可好?”他凝視著我道:“若曦,我不想你操心這些事情,可他們卻非要拖你攪進來。你憐惜他們,老十的福晉可有半點顧慮過你的身子?”
  我握著他的手貼在臉上道:“她已是無法可想了。”
  胤禛默了會道:“朝堂中的事情詭秘難測,我只能答應你不傷害他們性命。”我心下微微一松,隱隱萌生一種希望,覺得歷史也許可以稍微改變的,至少可以不必那麼殘酷,看著他感激地說:“多謝。”
  胤禛帶著絲疲憊道:“我還要看折子,你就留在這裡陪我可好?”我點點頭,拿了椅子坐到桌側。
作者: bearlove    時間: 2011-5-19 2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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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幾日太陽份外好,雪早已消融干淨,我喜歡揀正中午時在陽光下散步,覺得和煦的陽光把骨子裡的寒意都驅除散去。
  由著性子隨意而走,不經意時發覺周圍景致很是熟悉,眺望著不遠處的屋簷廊柱,心中滋味復雜。靜立半晌後,慢慢而去。
  還未到院門前,已聽到裡面的搗衣聲。我猶豫了下,終是跨進了院門,院中洗衣的女孩子們陸續抬頭看向我,面色錯綜復雜,有驚異,有艷羨,有嫉妒,有害怕,突然又都反應過來,個個趕著跳起請安,“姑姑吉祥!”。
  心裡有些後悔踏進這個院子,可既然已經來了,卻不好立即就走,笑說:“你們不必這麼多禮,都起吧!”眾人立起,默默站著,院子裡人雖多,卻寂靜無聲。我打量了一圈四周,一切都還是那樣,地上堆滿衣服,繩上曬滿衣服。
  看著神色拘謹的鈴鐺和錢錢,沒話找話地問道:“張公公呢?”,兩人臉色一白,半晌後才囁嚅道:“出宮了。”
  太監不比宮女,若沒有大錯都是做一輩子的,年紀大後才會放出宮養老。這麼早出宮,若身邊沒有銀錢,周圍人又瞧不起他們這些不男不女的人,生活肯定窘迫潦倒。心下微驚,有心再問,可她們臉色恐懼,遂壓下心中百千心思,隨意道:“不打擾你們干活了,以後有空再來看你們。”心裡卻想的是這應是最後一次踏入這個院子。我已經不屬於這裡,再來只能給她們增添不愉快。
  回屋後有心撂開此事不再想,卻總是隱隱不安,思量一番後,決定去尋王喜。人剛到他屋外,聽得裡面隱隱約約地哭聲。細聽了一會,忙去拍門。屋裡哭聲頓時停住,半晌後王喜才開門。
  我問:“你哭什麼?”王喜陪笑道:“姐姐怕是聽錯了,沒有人哭。”我點點頭,推開他進了屋子。屋中幾案上擺著幾碟瓜果并糕點,雖看不到香爐,香味卻仍在。
  我仔細打量著桌上的供品,問道:“你在祭奠誰?”王喜道:“沒有誰,只是隨便擺了幾碟瓜果糕點而已。”我側頭盯著他不語。他低下頭凝視著地面,道:“是祭奠人來著,恰是家裡人的忌日。”
  王喜眼淚唰地滑落。我看他流淚不止,心裡頭殘存著的一絲希望也化作了泡影,只剩下滿心地悲痛,淚水終於滾滾而下。我扶著桌子哭了半晌,強忍了悲聲,道:“把香爐擺出來吧!容我也祭奠諳達一次!”
  王喜拿了一個拳頭大小的香爐出來,我一見這香爐,剛剛斂住的眼淚又滾落,王喜哭道:“都是我沒用,師傅往日待我如親生兒子一般,我卻連師傅的忌日都不敢明裡祭奠,正兒八經的香爐也不敢用。只能用這日常熏蚊子的充數。”
  我哭著插好香,對著幾案拜了三下,又埋頭哭了一會。王喜一旁跪著也只是落淚。
  我問:“究竟怎麼回事?”王喜低頭抹淚,不言不語。我道:“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可以瞞的呢?我十三歲一入宮,就在李諳達身邊做活,諳達待我一直甚厚,就是到最後都替我想法子讓我重回聖祖爺身邊。我卻什麼都不知道,你讓我心下何安?”
  王喜靜靜發呆,忽然下定決心,抹干眼淚,起身開門向外探看一下,走回我身邊,在我耳旁低低道:“師傅去年今日過世的。”我道:“那是雍正元年一月的事情了,離聖祖爺駕崩才一個多月的光景。我聽玉檀說,諳達被放出宮養老了,難道是在宮外發生什麼事情了?”
  王喜眼淚又下,壓著聲音哭了會低聲道:“大家都以為師傅出宮養老了,實際師傅早已服毒自盡,屍身送去化人廠化了。”我腦子‘轟’的一聲,剎那一片空白,只有心急急跳,半晌後,聲音顫著問:“為什麼?”王喜低頭垂淚,再不肯多言。
  我身子緩緩軟倒跌坐在地上,眼淚如斷了線的珠子般不停滾落,心中一片冰涼。為什麼?還能是為什麼?李德全跟在康熙身邊幾十年,這世上最知道康熙心思的人莫過於他,康熙臨去世那天和四阿哥的談話他也在場。他知道的太多了,而且是最不該知道的事情。他隨意一句話就有可能引起軒然大波,胤禛怎麼可能容他活著呢?是我太天真,忘了帝王之心。
  我哭了半晌,擦干眼淚,緩緩從地上站起,慢慢朝門外走去,拉開門後,忽想起來的目的,又轉身關上門問:“張千英也死了嗎?”
  王喜臉色一下變得煞白,半晌後才喃喃道:“出宮時還未死,現在就不清楚了,估計和死也差不多。”我手扶著門問:“什麼意思?”王喜聲音微帶著顫道:“我聽說,他被割了舌頭,剁了手後,趕出了宮。”
  我猛地拉開門,扶著門框彎身嘔吐,王喜急急趕到身邊替我捶背。搜腸刮肚地把中午吃的飯都吐了出來,胃裡嘴裡只是泛酸。
  王喜看我不吐了,忙捧了茶過來給我漱口,道:“姐姐回去請太醫看一下吧!”我擺了擺手,又喝了幾口熱茶壓住胃裡的酸氣道:“起先只覺得心悶,這會子吐出來倒好了。”說完把茶遞回給王喜就欲走。
  王喜道:“還是我送姐姐回去吧。”我道:“不用了,我們以後也該避下嫌。我倒不妨事,可不能給你招惹麻煩。”說完,腳步虛浮地晃悠著回去。
  王喜道:“還是我送姐姐回去吧。”我道:“不用了,我們以後也該避下嫌。我倒不妨事,可不能給你招惹麻煩。”說完,腳步虛浮地晃悠著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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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門被輕輕推開,這樣不敲門就進我屋的除了胤禛再無旁人。心下百般滋味,到了面上卻只是閉目躺著不動。胤禛走到床旁俯身道:“怎麼這麼早就躺下了?晚膳用的也不多,不舒服嗎?”說著想點燈,我忙道:“不要點燈。”
  胤禛輕笑道:“還是喜歡黑暗。”他坐在床側,問:“身子可好?”我道:“好著呢!只是下午多吃了幾塊糕點,晚上就有些吃不下了。”他道:“別只躺著,起來說會話,胃裡積了食,回頭也難受。”
  我依言爬起來,他幫我放好墊子,讓我靠好,自個也斜歪著,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閒話。我強打起精神陪他說話,幾次三番欲張口問他,卻顧慮到王喜,終又咽了回去。
  因為了解一些歷史,知道雍正對八阿哥等人的鐵血手腕,可除此之外,我的他是愛惜我,不會傷害我的胤禛。他即使行事偏激可也只因為愛恨強烈,想保護我們。可現在突然發覺,我心裡竟然對他開始隱隱幾絲畏懼。我在小心翼翼地回話,不敢點燈,害怕他看出我的異樣。此時才真正明白十三的感覺,對十三而言,他如今首先是皇上,然後才是四哥,所以謹言慎行必不可少。而我今夜也開始仔細斟酌著說每一句話,小心地掩飾著自己內心的情緒,面上卻還要裝出一切都是隨性。
  胤禛看我說話時精神總是不濟,問:“好似很困的樣子?”我笑道:“人家本就要睡的,被你硬拉起來,能不困嗎?”他笑說:“我放下手頭的事情特地來陪你說話,不領情,反倒埋怨我。好了,不擾你清靜了,我回去看折子,你歇息吧!”說著起身而去。
  我在黑暗中靜靜坐了很久,聽著遠遠地敲了三更才忙扯了被子躺下,卻仍舊無法入睡,翻來覆去,眼淚又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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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從王喜處得知李諳達和張千英的事後,我整日就懶懶呆在屋中,看書,臨貼,刻意地去遺忘整個外面的世界。如今臨的帖子都是胤禛寫的,我模仿他的字跡已有四五分象。
  西北戰事到了最後決一勝負的時刻,養心殿經常通宵燭火通明,胤禛眼裡心裡全是千裡之外的戰爭。二月八日,年羹堯下令諸將分道深入,直搗巢穴。在突如其來的猛攻面前,叛軍魂飛膽喪,毫無抵抗之力,立時土崩瓦解。清軍大獲全勝。
  捷報傳來,胤禛大喜,予以年羹堯破格恩賞晉升為一等公。此外,再賞一子爵,由年羹堯的兒子年斌承襲,連年羹堯的父親年遐齡都被封為一等公,外加太傅銜。年氏滿門聖寵如日中天。
  席間用膳時,胤禛還忍不住地談論著大獲全勝的戰役。我心裡嘲笑道,集中了大清幾乎全部的人力物力去打這場戰爭,十四之前已經在西北樹下了大清軍隊的威儀,羅卜藏丹津的反叛准備不足,倉惶起事,還是以彈丸之地對大清千裡疆域,年羹堯但凡有些智謀怎麼也該贏的。
  十三看我嘴角掛著絲譏笑,朝我微搖了搖頭,我對十三皺眉一笑,胤禛看到我和十三的表情,搖頭苦笑一下,收了聲,不再談論已過去的西北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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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屋內臨帖,承歡跑著沖進來,一下子撲到我身上,手中的毛筆晃了幾下,桌上的紙已被塗污。我一邊推她,一邊笑道:“什麼事情這麼著急?”承歡瞪大雙眼道:“姑姑,他們在蒸人。”
  我說:“什麼?整人?”承歡用力點點頭道:“他們不肯告訴我,不過被我偷聽到了,皇伯伯命各宮近前侍奉的太監宮女都去看。姑姑,怎麼蒸人呢?象姑姑帶我去御膳房看的那樣,蒸包子那樣蒸嗎?”
  我猛地從椅上站起,驚聲問:“你說什麼?蒸人?”說到後兩個字時只覺胃裡一陣惡心,忙忍住。承歡道:“蒸人呀!”我問:“你還聽到什麼?是誰?”承歡搖搖頭道:“就這些了。”
  想起王喜,心裡驚怕,立即向門外行去,承歡跑著要跟來,我忙道:“你哪裡都不許去,就在這裡呆著。”承歡看我疾言厲色,只得噘嘴站住。
  我大跑著出了屋子,往日守在養心殿外的太監宮女都不在,四處只有侍衛靜立著。不知隱在哪個角落的高無庸閃身到我身前攔住我道:“姑姑去哪?”我心下懼怕愈深,越過他就跑,他忙拽著我道:“奴才剛才看見承歡格格來了,姑姑怎麼不陪承歡格格呢?”我心中發急,猛地甩開他手,喝罵道:“狗東西,連我都敢拉拉扯扯,你有幾個腦袋?”他忙跪下磕頭,我立即飛奔而去。他在身後一路追來,卻再不敢碰我,只是不停聲地哀求。
  我心跳得好似就要蹦出胸膛,陣陣氣悶,向刑房狂跑而去。
  還未到跟前,就聞到空氣中彌漫著似香似酸似臭,令人作嘔的怪味。看見前面黑壓壓立滿了紫禁城內各宮有頭有臉的太監宮女和各處的掌事太監,全都臉無人色,有的全身抖動,有的癱軟在地,有的彎身而吐。
  我看到那口支在火上的大甕,胃裡翻江倒海地翻騰,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狂嘔起來,直嘔到胃中只余酸水,無可嘔之物時,才強撐著抬眼掃去,不敢看場中的大甕,眼光只在人群中游走,忽看到王喜涕泗橫流、癱軟在地的身影,一直提在嗓子眼的那顆心才‘通’的一聲落下。
  再不敢多看,轉頭就走,腳下一軟,就要摔倒。一直立在一旁,臉色青白的高無庸忙上前攙扶我。我借著他胳膊的力站起,他求道:“姑姑就扶著奴才的手回吧!”我有意自個走,卻頭暈目眩無以成步,只得扶著他胳膊。
  我抑著發顫的聲音問:“是誰?”高無庸半晌無聲,我心中驚懼悲哀憤怒一瞬時再難控制,厲聲吼道:“說!我看都看了,難道還要我回去問嗎?”高無庸全身一個哆嗦道:“姑姑,您放過奴才吧!若被皇上知道,奴才死無葬身之處。”我心下疑懼不定,放開他的手就踉踉蹌蹌往回走。
  高無庸跑上前跪在面前哭道:“姑姑回吧!”我沒有理會,繞過他依舊前行,高無庸跪爬著又攔到了身前磕頭哭道:“是玉檀。”我腦子如大錘所砸,那劇痛直刺向心髒,盯著遠處大甕,如厲鬼一般哭嚎道:“是誰?”高無庸頭貼在地面上道:“玉檀!”我五內俱焚,心神剎那墜入徹底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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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覺有人在輕撫我的臉頰,一下一下極盡溫柔,恍恍惚惚覺得自己仍是個萬千寵愛於一身的小孩子,凡事都可遂心任意,不禁喃喃道:“媽媽,媽媽。”睜開眼睛滿心歡喜地看去,卻是胤禛焦灼喜悅的臉。剎那間竟是數百年時光,我愣了一瞬問“怎麼了?”話剛出口,昏厥前的一幕幕湧到心頭,胃裡惡心,卻再無可吐之物,趴在床頭只是干嘔。
  胤禛半擁著我,輕拍著我背,我下狠勁推他,卻全身發軟,無半絲力氣,我哭道:“你走,我不想再看到你。”他神色清冷中夾雜著傷痛,伸手握住我推他的胳膊,我哭道:“為什麼?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
  胤禛用力把我抱在懷裡道:“若曦,我們有孩子了。”我哭聲澀在喉嚨裡,抬頭看他,他點點頭道:“太醫剛診過脈,一個月了。”說著在我臉上輕吻了下,溫柔地說:“我們要有孩子了。”
  我無半絲喜悅,心中對他愛恨糾纏,盯著他半晌不動,他伸手捂住我眼睛,求道:“若曦,不要這樣看我。你不開心嗎?我們盼了很久的。”我傷痛難耐,俯身嚎啕大哭起來,“胤禛,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他身子僵硬,輕拍著我背,“我知道!若曦,我這麼做都是有原因的。你先養好身子,我以後再解釋給你聽。”我哭道:“那是我妹妹呀!是我妹妹呀!”
  胤禛捂著我嘴道:“若曦,你當她是妹妹,她卻未曾當你是姐姐。我不是沒有給過她機會。”我狠命打著他的手,掙扎間,眼前發黑,身子頓時軟倒。他忙扶住我,我一面喘著氣,一面無力地推他。
  他道:“你不願看見我,我這就走。不過你好歹顧念一下自個和孩子。”說著叫了梅香菊韻進來服侍。自己站起盯著我,我閉目不動,他轉身緩緩而去。
  暈沉沉中似乎做了很多夢,碎裂成一片片,混亂錯雜,就如這麼多年的時光,彷似一瞬,卻又痛苦而漫長。
  春日時,玉檀坐在炕上替我繡手絹,我靠在一旁隨意翻書,偶爾幾聲清脆的笑語,回蕩在屋中,融化了紫禁城中難耐的寂寞寒冷。
  我每一次病都是你照顧,帕子一遍遍換下,藥端到榻邊。那次凶險萬分再無求生意志時,是你在榻旁整晚整晚的唱歌,直到把我喚醒。
  浣衣局操持賤役,你不離不棄,費盡心思維護。將近二十年的姐妹情,這冰冷宮廷中一份始終相伴的暖意。
  我以為憑借他的愛定可護你周全,讓你在紫禁城中不受傷害,卻不料是他如此對你。
  玉檀,從此後,這紫禁城中最後的一抹暖色消逝而去。
作者: bearlove    時間: 2011-5-19 20:23

  …………
  梅香搖醒我,擰了帕子給我擦臉,才發覺夢中早已淚流滿面。
  天剛亮,就吩咐梅香去叫王喜來見我,梅香猶豫了下低頭應是後退出。
  不大會功夫,王喜匆匆而進,腳步虛浮,面色蒼白,眼眶烏黑,親眼目睹整個過程,顯然受刺激甚深。梅香菊韻雖也面孔浮腫,可畢竟和玉檀無什麼感情,只是恐懼事情本身。
  梅香守在一旁,我道:“下去!”她遲疑了下,向外行去。我讓王喜坐,王喜肅容立於榻前,指了指簾外,我用口形無聲說道:“我故意的。”王喜恍然大悟,忙道:“奴才不敢坐,姐姐有事就吩咐吧!”
  我沉吟了會,強抑住心痛問:“玉檀當日……當日……究竟是個什麼狀況?”王喜眼淚直在眼眶裡打轉轉,臉上皮膚抖動,聲音卻平穩地回道:“去的很快,沒什麼痛苦。”說著王喜眼淚已經滾落,他立即用袖子抹去。
  我捂著胸口問:“她臨去可有說什麼?”王喜一面回頭張望了下,從懷裡迅速掏出一個布條塞到我靠著的軟墊下,一面道:“一直微微笑著,沒有說話。”
  我用眼光問他,口中問道:“你可好?”王喜做了從門縫塞進布條的動作,又做了個他推門突然發現布條的樣子,一面回道:“奴才一切安好。”
  說完兩人默默無語相對,王喜道:“姐姐既然無事吩咐,奴才這就告退了。”說著未等我答話,已匆匆出去。我有心叫住他,卻又忍住。
  手中捏著王喜帶來的布條,短短幾行字,卻字字如刀般扎在我心上,,“求姐姐護我家人周全。玉檀自知大限將至,一直希望能有一日親口向姐姐解釋清楚一切,可如今再無機會,匆匆而就,無以明心跡,卻又忽覺一切話皆多余,姐姐必能明白我的心。紅塵中一癡傻人而已!玉檀不悔!無怨!姐姐勿傷!”
  我腦中似乎可以看到玉檀當日的急迫,躲在某個牆角,從衣服上撕下布條,咬破食指,匆匆寫就,塞進王喜屋中,沒多久她就被人捉去。
  玉檀一直告訴我她從未讀過書,只粗略認識幾個字,可今日看她的留書,字跡雖倉促,卻是一手標准的管夫人梅花小揩。非長年苦練和熟讀詩詞百家絕不能有此清麗幽閒之意境。玉檀,你究竟還有多少事情瞞著我呢?
  梅香在榻旁低聲說:“姑姑,十三爺來看您了。”我微一頷首,梅香道:“請十三爺進來!”十三緩步而入,梅香向他請安,搬了椅子請十三坐下後靜靜退出。
  十三細細查看了下我臉色道:“你身子本就不好,如今又有身孕,哪還禁得起自個作踐自個?難道你竟然恨皇兄恨得連孩子也不想要了?”我道:“我沒有。”十三道:“既然沒有就應該好生保養調理。一則你現在的年齡才第一次有孕本就凶險,二則你身子一直有病,如今又動了胎氣。何太醫為了你,整日愁眉不展,苦思良方,皇兄也是憂心忡忡,你自己卻全不愛惜。皇兄怕你害怕,不願對你說這些,我本也只想勸你放寬心,可一看到你這個樣子,就氣不打一處來,索性和你挑明白,你若還想要這個孩子,就和太醫配合些。”
  我呆愣半晌,哀聲道:“我會盡力的。可是心痛難忍,你可能教教我如何讓心不痛的方法?自己妹妹慘死在我愛之人的手,你可有方法讓我化解心中的愛恨糾纏?”十三低頭靜默了會道:“也許事實能讓你好過一些,但也許更讓你難過。”我苦笑道:“告訴我吧!”
  十三輕歎口氣道:“皇兄將九哥遣去西寧,嚴禁他們彼此互傳消息,可九哥仍舊想盡辦法,甚至自己編了密碼利用各色人與京中聯系。玉檀就是九哥在皇兄身邊的眼線,一直把皇兄的行蹤洩漏出去。皇兄因為你不好嚴懲她,幾次旁敲側擊都警告過她,可她卻未有絲毫悔改,這次激怒皇兄是因為九哥教唆弘時爭取當太子,弄了不少挑撥皇兄和弘時父子之情的事;又命玉檀設法利用你和八哥、十哥、十四弟的淵源挑撥你和皇兄之間的感情,兩件事情都犯了皇兄的大忌,皇兄忍無可忍才用了極刑,也是對九哥的一個嚴厲警告。”
  我腦子紛亂糊塗,覺得一切好荒謬,可似乎又合乎情理,多年的點滴細節猛然凸現在腦海中,原來那個大雪夜救了玉檀一家的公子是九阿哥,結局玉檀卻肯定騙了我,不是一面之緣,而是從此後九阿哥對她們一家一直暗中照顧,多年後的進宮做宮女,也應該是刻意安排。難怪十四好似不避諱玉檀,我以為是因為他知道我和玉檀要好,卻原來另有乾坤。那玉檀你究竟對我是真情還是假意?玉檀一笑一顰,一哀一喜從腦中快速掠過,我恍惚一笑,情份假不了的。她在宮中的左右為難,舉步維艱只怕不下於我,她和九阿哥究竟是怎麼一段故事?我只知道開始和結局,卻不知道過程,她的心酸無奈痛苦絕望也許比我還多。
  十三看我淺淺而笑,詫異問道:“若曦,你不生氣嗎?”我搖頭道:“玉檀視我為姐,待我之心絕對假不了。至於其它,誰沒有幾件無可奈何之事呢?我若真有怨怪,只怨怪蒼天殘酷。”
  十三凝視著我道:“你總是願意原諒,總是願意去記住美好的東西。”
  我低頭靜默了會,淡淡道:“皇上本可以讓這一切都不發生的,他卻沒有制止。”十三急道:“皇上本就有意放玉檀出宮。玉檀剛到御前服侍,皇上就命高無庸向眾人重申了違背養心殿規矩的懲罰,後來杖斃私自傳話的宮女時,也特讓玉檀和眾人觀看,以示警戒。”
  我搖頭道:“也許打算放玉檀出宮時,的確想著就此作罷,當然也因為既然原乾清宮的宮女都遣散了,也沒有道理單留下早已過了出宮年齡的玉檀。後來大概因為九阿哥不願放棄玉檀這個棋子,玉檀就來求了我,皇上當時完全可以立即向我說清楚,然後直接命玉檀出宮,我斷無反對道理。可皇上卻未如此做,而是順水推舟,給了個玉檀留下的理由。畢竟如果送走了玉檀,還不知道九爺他們還會想什麼花招,不如留一個你知道是奸細的人在身邊,一舉數得,願意讓九爺知道的東西,就故意讓玉檀知道,不願意知道的,玉檀也絕對知道不了,還可以利用玉檀反監視九爺的動向,甚至可以利用玉檀給九爺完全錯誤的消息。”
  十三歎道:“我知道無法讓你釋懷,可皇兄也曾真地希望玉檀能改過,他絕對無傷你之心。而且宮裡本來規定了宮女之過是要株連家人的,卻因為你求情而不予追究。這次若非過於緊張你,也不至於如此痛恨玉檀。皇兄唯一有失的地方大概就是低估了你和玉檀之間的感情。”
  我慘笑道:“玉檀是被九爺和皇上合力逼死的,而我是幫凶。”十三道:“我知道你為玉檀難過,可你不能因此就把什麼錯都往自己身上兜攬。”
  我躺回榻上,喃喃道:“十三爺,你可知道我這麼短時間都經歷了些什麼?姐姐離我而去,可她是含笑而終。我雖難過,可想著她這輩子的淒涼,覺得未嘗不是一種解脫。李諳達怎麼死的,你只怕早就知道。玉檀對我而言,就是我妹妹,就算有錯,他為什麼要用如此酷刑?還有那些不相關的人,張千英雖有過錯,可罪不及此。還有多少事情是我不知道的?我對這個宮廷如今除了懼怕還是懼怕,它就象個怪物,不停地吞噬著人。”
  十三還欲再說,我揮手打落帳子道:“我想休息了。”十三默坐了會,輕歎口氣,起身而去。
  “小姐!”我猛地睜開眼睛,“巧慧?”巧慧半跪在床邊道:“小姐,是我!”我猛地起身推她道:“出去!這裡不能待的。”巧慧叫道:“小姐,是皇上命我進宮服侍你的。”我哭道:“我就是知道是皇上命你來,才讓你趕緊走。”
  巧慧挨著我坐下,摟著我問:“究竟怎麼了?我聽高公公說小姐有身子了。怎麼如此不愛惜自個呢?你有什麼心事就告訴我,我自小服侍主子,可以說是看著你長大的,說句簪越的話,我心裡把主子當姐姐,把小姐當妹子的。”
  我想起姐姐,伏在她懷裡大哭起來。巧慧道:“再傷心的事情也沒有孩子重要,若主子看到你這個樣子肯定會傷心的。小姐可是答應過主子一定會照顧好自個的。”
  正在哭,承歡在一旁叫道:“姑姑!”我忙伏在巧慧懷裡擦干眼淚,看向承歡,“你什麼時候來的?”承歡道:“姑姑,我給你講個笑話可好?”我道:“改日再講吧!”承歡又道:“那我給姑姑唱歌。”我摸了摸她的頭說:“也改天吧!姑姑今日聽不進去。”
  承歡爬到床上,讓我摸她的左手,三個指頭上結了層薄薄繭結,“姑姑,我練琴很用功的。”我摸著她的繭子點頭道:“等你琴彈好了,你阿瑪肯定很開心。”承歡問:“姑姑,你不開心嗎?”我扯了扯嘴角說:“開心,姑姑也開心。”
  承歡側頭盯了我半晌道:“姑姑,我聽皇伯伯說你會給我生個弟弟的。”我微點了下頭,承歡說:“那姑姑可不能再哭了,你再哭,小弟弟也會哭的。”我側頭強忍著淚,巧慧忙道:“小姐要再躺一會嗎?”我搖搖頭。
  巧慧笑說:“那起來吧!整日躺著也不好。好久沒有服侍過小姐了,今日讓奴婢服侍小姐洗漱吧!”承歡聽了,忙跳下地。巧慧扶我起身。
  在巧慧和承歡相陪下,勉強吃了小半碗清粥,一點筍絲,巧慧仍舊不滿意的樣子,嘮叨著:“餓著大人倒也罷了,怎麼能餓著孩子呢?”可梅香已經喜上眉梢,興沖沖地收拾了碗筷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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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巧慧精心照顧下,精神雖還不濟,身體卻好了很多。承歡笑說要為我彈奏一曲新近練好的曲子,難得她肯靜下心來學箏,又是為了讓我開心,不願掃她的興,點頭應好。她拖了我去廳堂,進去時十三正負手立於窗邊,怔怔出神,眉梢眼角全是相思,唇角的淡淡笑意滿是疲倦。站在屋中最明亮處的他,卻渾身上下散發著無可言喻的孤寂冷清,似乎陽光到了他身邊都自動回避。
  十三猛地一側頭,相思立即掩去,疲倦立即消失,又是那個行事穩重的怡親王了。他帶著幾分暖意笑問:“來了多久?”我道:“剛到。”我隨意找了最近的椅子坐下,十三坐於側旁,打量了我幾眼問:“身子可好?”我點點頭。他靜默了會道:“身體最重要。”我強笑了笑,看向承歡。
  承歡正在戴義甲,半天還沒有纏好,我說:“過來。”她忙抓起義甲跑來,我替她細細纏好,她笑著跑回箏旁。十三笑說:“不知道你以後是更寵承歡,還是更寵承歡的小妹妹。”我側頭笑問:“你覺得是女孩?”
  十三一呆,道:“我私心裡希望是個女孩。”我道:“我也希望是個女孩子。”兩人了然一笑,我正欲說話,瞥到胤禛緩步進來,忙收聲扭過頭。十三立即站起回身請安。巧慧和承歡都行禮問安。我也隨著立起道:“皇上聖安!”
  胤禛笑讓大家座,說著自己坐在了十三身側的椅子上。我站立未動道:“奴婢不敢!”胤禛盯著我未語,十三看看我又看看胤禛左右為難。承歡忽地大叫道:“姑姑,你要不要聽承歡彈曲子了?”承歡帶著幾絲不安,大睜雙眼看著我,我忙笑道:“聽!”說著趕忙坐下,十三神色一松,也隨著坐下。
  承歡小臉緊繃,肅然端坐,右手微揚,左手輕壓,靈動琴聲在屋中響起,竟是《歸去來》。
  ‘徵’音為主,旋律短暫離調,表現“舟遙遙以輕揚,風飄飄而吹衣。”旋律漸快,哀喜交雜“三徑就荒,松菊猶存。攜幼入室,有酒盈樽。引壺觴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顏。”
  速度逐次加快,力度不斷加強,情感越來越強烈,“雲無心以出岫,鳥倦飛而知還。” “富貴非吾願,帝鄉不可期。”
  “聊乘化以歸盡,樂夫天命復奚疑!”琴聲在高潮突然切住,尾聲緩緩流出,承歡雙手輕按,全曲結束在‘宮’音。余音裊裊,耐人尋味。
  我腦中依舊徘徊著“實迷途其未遠,覺今是而昨非。覺今是而昨非,覺今是而昨非……”
  胤禛叫道:“若曦!十三弟!”我這才回過神來,十三也是一臉茫然若失,遑遑之色。我和十三默然對視,兩人眼中都是幾分哀傷。胤禛又叫道:“若曦!十三弟!”十三忙立起道:“臣弟在!”
  胤禛擺擺手示意他坐下,看著承歡問:“誰讓你彈這首曲子的?”
  承歡眼珠子骨碌一轉,從我們臉上掃過,噘嘴道:“我自個挑的,這首好聽。我彈的不好嗎?”我道:“沒有,彈的很好,就是太好了,我們才聽入神了。”承歡將信將疑地看向十三問:“姑姑說的是真的嗎?”十三緩緩一笑道:“你姑姑寵你,她眼中你什麼都是好的。曲子意境并未體現,不過難得你把指法練得那麼純熟,也就很好了。”承歡雖怕十三,卻很是相信十三所說的話。聽完滿臉喜色地問胤禛:“皇伯伯不喜歡嗎?”
  胤禛微雜絲苦笑道:“喜歡!”承歡喜滋滋地湊到胤禛身旁,帶著絲討好說:“我聽哥哥們說,皇伯伯很是喜歡田園之樂,這首曲子好似就講這些的。”
  我聽到這裡,實在忍不住,‘噗哧’一聲嘲笑了出來。十三低頭肅容端坐。胤禛看到我笑,一下笑了起來,半摟著承歡喜道:“今日要好好賞你!”我忙斂了笑意,撇過頭。
  十三微坐了會,站起向胤禛行禮告退,牽了承歡的手向外行去,巧慧隨後而出,我也立起向胤禛行禮告退。他立起道:“以後不用老是行禮,如今有了身子,凡事怎麼便宜怎麼來。”
  我轉身就走,他一把拽住我,我下狠勁甩了幾下,卻沒有甩掉他的手,“放開我。”
  胤禛把我拉進懷裡,強攬著道:“十幾天未見,再大的氣也該消消了。你不願見我,可孩子說不定還想著見阿瑪呢!”
  我推了推他,未推動,他道:“如今已有身孕,得趕緊冊封你了。和你商量下你想要什麼名號。”我身子一僵,停止了掙扎,默然半晌後道:“我不想要什麼封號。”他柔聲說:“你有身孕的事,現在就幾個人知道,連承歡我都仔細吩咐過不許對任何人說。可再過一個月,身子就漸顯了。你不想做我的妃子,可孩子總要有阿瑪的。難道你捨得讓孩子被人暗地裡嘲笑嗎?”
  我脫口而出道:“你讓我出宮吧!我們在宮外,自然不會有人笑她的。” 胤禛臉色一白,雙臂用力,讓我緊緊貼著他道:“若曦,我不會讓你和孩子離開我的。你想都不要想。”
  我頭被他摁在肩膀上,胤禛低低問:“你現在對我只有恨了嗎?”我聽他語氣流露著前所未有的淒傷,心中疼痛,淚順著臉頰滑落到他衣上,“我多希望我只是恨你,可我不是。甚至我想恨你,可卻總是恨不起來。我只是怕這個皇宮,怕那個皇帝,他會那麼心狠,狠得讓人懼怕。”
  胤禛扶起我抽了絹子幫我擦淚,一面道:“不要哭了,有了身子的人哭對孩子不好。若曦,我是你的胤禛,可我也是這紫禁城、整個大清的皇帝,很多事情我有自己的無奈。”
  我搖搖頭,推開他手道:“很多事情的確是無奈,可也許換一個人他就會有不同的做法,你卻總是選擇最極端的手段,最後傷人傷己?為什麼?為什麼恨要如此強烈?”他靜默無語,我輕歎口氣,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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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巧慧坐於炕上低頭剪著衣服,我在一旁歪靠著看了半晌道:“你從哪裡找了這許多半新不舊的小孩衣衫。太糟蹋東西了,把好好的衣服剪成一塊塊。”巧慧手下未停,笑說:“是特意請高公公幫忙尋的。整整一百家身體康健的孩子穿過的衣服。給小格格做一件‘百家衣’。”
  我搖頭笑了笑,巧慧道:“小姐沒有聽過‘穿了百家衣,能活七十七。’嗎?我特意囑咐了多尋那些姓“劉”、“陳”、“程”的人家,借“留”、“沉”、“成”的吉利多多護佑小格格。”巧慧拿起件寶藍衣衫一面剪著一面說:“
  小人兒最易受驚,“藍”諧音“攔”,可以攔住不干淨的東西。”
  我凝視著低頭忙碌的巧慧,若曦的額娘是因為生若曦落了病而去,姐姐因為驚傷過度不僅孩子沒了,自己也落了病根。而巧慧眼看著這一切的發生,恐懼已在她心上有了深深的烙印,她把對姐姐那個孩子的愛和害怕都一股腦地傾注到我孩子身上,借助這種方法擋住自己的擔心。本欲讓她不要費這些無用功,可明白了她的心思,覺得還是由她去忙吧!
  承歡從外面一蹦三跳地進來,踢掉鞋子就躥上了炕,巧慧嚷著:“好格格,你慢著點,把我布塊都打亂了。”承歡笑嘻嘻地靠在我身邊問:“給弟弟做衣服嗎?”我笑點點頭。
  承歡看著巧慧手中色彩斑斕的布塊,來了興致,欲湊上去看。我拖住她道:“安靜呆會,我有話要問你。”說完叫了聲巧慧,對她打了個眼色。巧慧忙放下剪子,下炕到簾外守著。
  “你前兩日彈的曲子是誰幫你選的?”承歡側頭滿臉疑惑地說:“就是我自個選的呀!”我戳了下她額頭道:“你撒謊的本事都是我教的,還在我面前裝神弄鬼?”她‘哈哈’笑了起來,“我就是看能不能騙過姑姑,能騙過姑姑,那就誰都能騙了。”
  我笑說:“你可別忘了,我給你說過的最緊要一句話,越是從不騙人的人到真正騙人時才能撒出彌天大謊。假話說多了,再會做戲,也沒人信的。你現在也就是借著年齡小,人家都上了你天真爛漫的當。再說,我只是讓你去哄皇後和貴妃開心,可沒讓你招搖撞騙。”承歡嘻嘻笑道:“我知道的,我很少說謊的。”
  我問:“究竟怎麼回事?”承歡道:“服侍我的小宮女芮兒幫我選的。她說除了姑姑外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否則她肯定會死的。”我蹙眉道:“你怎由著身邊宮女擺布呢?難道我以前的道理都給你白講了?”承歡道:“芮兒向我保證這首曲子姑姑一定愛聽。而且絕不會怪我。”我問:“她還說什麼了?”承歡道:“她說如果姑姑問起,就說‘只要願意割捨,二七必如所願。’”
  我似乎有一點理解胤禛對太監宮女為何如此嚴苛。在這樣的清理整治重刑下,承歡身邊都還有他們的人,對胤禛而言,這些都是潛在的危險,不采用非常手段,也許的確難以鎮懾眾人。皇宮本就是殘酷的地方,一旦攪進了權利之爭就更是血淋淋,歷朝歷代都類似,并非只有胤禛如此。可想到玉檀,卻心傷不已,事不關己,理智都能明白,可牽涉我的親人時,卻還是難以接受。
  我出了好一會子神,盯著承歡嚴肅地說:“記住了,這件事情從沒有發生過,從沒有!”承歡肅容點點頭。我想了會道:“尋個錯處把芮兒打發了,貶去做粗活,掃地洗衣都可以。”承歡問:“為何?我很喜歡她。”我道:“正因為喜歡,才要如此。沒有利用價值,她就能安安穩穩熬到出宮。”承歡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半晌後,心才慢慢靜下來,揚聲叫了巧慧進來。巧慧繼續做衣服,承歡在一旁也尋了把剪刀,鉸來鉸去的淨給巧慧搗亂,巧慧又氣又笑,把自個剪好的趕緊都藏了起來,又趕著把未鉸的衣服都收攏,壓在自己身旁不許承歡亂動。我看著她倆搶來搶去的,在一旁只顧著笑看熱鬧。我手輕摸著好似還沒有任何變化的腹部,內心深處開始企盼著一個小女孩的誕生,以後我們就這樣熱熱鬧鬧地過日子。
  高無庸在簾外叫道:“姑姑!”巧慧立即下炕,立在炕邊,我坐直了身子道:“進來吧!”高無庸進來先向承歡請安,又給我行禮,然後雙手捧著張單子道:“這是皇上命奴才拿給姑姑的。”我淡淡問:“什麼事情?”高無庸回道:“奴才不知!”
  我蹙眉看著他不動,巧慧拿過塞到我手中,高無庸感激地看了巧慧一眼,向承歡和我行禮告退。巧慧踢了鞋,又上了炕,一面道:“不管什麼事情,看完再說。再說了,不管他再疼你寵你,也還是皇上,小姐怎麼能當著下人就駁皇上的面子呢?”我默了會,自嘲道:“你說的對,我其實還是依仗著他的寵愛。”
  說完,攤開手中的單子看起來,剛瞟了一眼,就立即扔到桌上。巧慧問:“什麼事情?”我淡淡道:“皇上擬的幾個封號,讓我選一個。”巧慧靜了會道:“小姐,這事拖不得的……”我打斷了巧慧,對承歡道:“你這麼喜歡玩針線,回頭找人教你女紅。”正低頭縫布塊的承歡搖頭道:“才不要學呢!玩是一回事,把它當功課做又是另一回事。”
  巧慧在一旁欲言又止了半晌,看我只是和承歡說話,輕歎口氣,拿起針線依舊開始縫衣服。
作者: bearlove    時間: 2011-5-19 20:24

第二十二章(上)

  高無庸來了三四次問我要回音,巧慧每次都幫我敷衍著說:“還未想好,再給幾日。”他一走,巧慧就苦口婆心的勸,從孩子講到我阿瑪,講到我已去世的額娘,最後哭著把姐姐又搬了出來。我只能答應她我會仔細看的。過後卻總是抗拒,拖著不肯看,心裡總覺得這個封號就是意味著從此後我要永遠和這個紫禁城拴在一起。雖然知道這是必然,可心裡卻總是抗拒。
  巧慧坐在炕沿大半日一動不動,我叫了她幾次,都沒有回音。我擱下手中的書道:“別再不高興,去把單子拿來,我這就看。”巧慧卻依舊靜坐不動。
  我直起身子,推了她一把道:“琢磨什麼?”她抬頭看著我咬唇未語,過了會道:“沒什麼事情。”說著起身去拿單子。我叫道:“回來,有事就說清楚,你一個人琢磨不如兩個人想,好歹彼此商量著辦。”
  巧慧站了會,走到門口掀起簾子看了一眼,回身緊挨著我坐下,低低道:“八福晉想見小姐一面。”
  只要身在紫禁城,就絕不會有清靜日子,我苦笑了下道:“姐姐的事情我們欠了她一個大人情。”
  巧慧道:“我也是這麼想的,何況這麼多年,她也是我半個主子,實在不好不替她傳話。”我道:“見一面就見一面吧!不過如果回頭讓皇上知道了,一切都是我自個的主意,是我自個要見八福晉的。”巧慧帶著幾絲恐懼,不安地點點頭。
  我輕握了下巧慧的手以示安慰,想到玉檀,心隱隱絞痛,暗下決心除非我死,否則絕不會再讓你傷害巧慧。
  巧慧扶著我在御花園內漫步,我笑說:“這才幾個月大,肚子都一點還看不出來,我自個走得了。”巧慧道:“你如今是有身子的人,我扶著穩妥些。”我拿她無可奈何,只能由她去。
  八福晉迎面而來,巧慧忙向她請安,我欲向她行禮,她側身避開淡淡道:“雖還沒過了明處,可畢竟是皇上的女人,受不起你的禮。”巧慧臉漲得通紅,急道:“皇上就要冊封小姐了。”
  我笑瞟了眼巧慧,我都沒有不好意思,她倒替我羞愧了。握了握她的手,示意她去一旁守著。
  我笑看著八福晉問:“所為何事?”八福晉嘴角含著絲淡笑道:“前幾日皇上又降旨訓斥了爺,把十弟滯留張家口歸咎於爺的教唆。”我沉吟了會問:“難道不是嗎?”
  八福晉笑打量著我道:“此事的確不完全是十弟的意思,雖因許國桂那狗奴才故意尋釁,十弟是和他對上了,不過還不至於滯留這麼久,但也不是爺的意思。爺如今對這些事情看得很淡,起起落落全不放在心上,說皇上命他做事他就做,要削爵幽禁也由他,甚至勸過九弟不要再和皇上對著干,事已至此,還有何好爭?可就這樣,皇上仍舊不肯放過爺。”我帶著幾絲怒氣問:“你為何要這麼做?不知道這樣會激怒皇上嗎?”
  八福晉冷‘哼’了聲道:“皇上一步步試探我們,打壓我們,我們一再退讓他卻總是得寸進尺,與其這樣不如看看他究竟能有多狠。”
  我凝視著她,肅容道:“如果你指望看到一個為了史官評斷和後世評價而手軟的皇帝,就大錯特錯了。如果你如此做,只是為了讓他背上折磨兄弟的名聲,那代價未免太大。史書中的名聲固然重要,可怎麼比得上自己生命呢?”
  八福晉半仰著頭,凝視著天空道:“皇上已經徹底毀了爺的一生,聖祖皇帝開了頭,他變本加厲。所有折子都經由他的手查閱銷毀,朝中眾臣揣摩著他的心意四處挑錯,動輒彈劾,有的不妨說大一些,沒有的也可以捕風捉影。總而言之,半生辛勞竟無一點是處,對大清居然從未做過一件實事。”
  八福晉搖頭笑了笑道:“你若以為我指望那些個史官為我們一言斷是非,那我從小到大的書都白讀了。春秋有董狐直書,司馬遷千古史筆千古文章,班固范曄雖稍遜也還是直道而為,陳壽有所私於魏,卻未曾昧心刪改。可自唐太宗李世民即位後,歷史就成為天子的歷史,可以任意塗鴉篡改。遍涉玄武門之變的正史,僅有房玄齡等人刪略編撰的《國史》、《高祖實錄》和《太宗實錄》,以後的新舊《唐書》等正史均取材於這些。我當年仔細讀過這段歷史,甚至在稗史裡也找不到任何不利於李世民的言語。不可不歎服太宗與其史官的心思縝密。玄武門之變竟然被描述成是李世民一讓再讓,兄弟欲殺他,他無奈之下的應變舉措,為了抹黑對方,編造出如此荒唐的情節:李世民親赴鴻門宴,飲了兄弟的鴆酒卻未死,只是吐血數斗,可就是這個‘吐血數斗’的李世民,兩三天後又在玄武門前生龍活虎,力挽強弓射殺了長兄李建成。如果史實屬實,我只能感歎李建成,李元吉居然放著宮內一滴足以至死的上好毒藥不用,如此重要的行動卻只用街頭私貨,或者李世民真是天龍化身稟賦異常,吐血數斗而不亡,還可以謀劃布局擊殺兄弟。”
  我聽得啞然無語,八福晉掩嘴輕笑道:“如果真有長生不老藥,我倒真想知道我們如今的這位雍正帝又會如何解釋他所做的一切。我們又會被說的是多麼陰險歹毒,如何阻礙了他一心為天下之願而不得不懲治我們。”
  半晌後,我緩緩道:“瑕不掩瑜,太宗雖在此事上有失卻仍然開創了貞觀盛世,將來皇上也是如此。不過你心中既然不是為此,為什麼還要讓十爺滯留不歸?”
  八福晉斂了笑意道:“只許他試探我們的底線,我們就不可以試探一下他究竟打算如何處置我們嗎?如果真打算將我們幽禁至死,那不妨早早宣旨,給個痛快,何苦玩貓捉鼠的游戲?如果沒有爺的淡然超脫,我早就被逼瘋了。你根本不知道日日活在刀尖下的痛苦,明白那刀遲早會落下,日日都在想究竟何時會落下。以前還有恐懼,現在我竟然覺得早落下未嘗不是一種解脫。”
  貓捉老鼠?刀尖下的生活?我腦中一片混亂,默了會問:“你既然不是讓我為十爺求情,那究竟想說什麼?”八福晉笑吟吟地看著我道:“我從九弟那知道了件稀奇事。”我心內一痛,不知九爺聽聞玉檀之事是何種感受,可有一絲半毫的憐惜?
  八福晉道:“皇上如今如此恨我們,除了多年為皇位相爭的敵意外,還有一個重要原因大概就是因為當年爺設計他不成,卻讓十三弟被圈禁,讓他隨後多年小心翼翼,不過你這麼冰雪聰明,有沒有想過為什麼爺要對當年本還相處友善的他突然發難呢?要說只為皇位,爺怎麼沒有針對行事同樣低調的三哥呢?”
  我心中一緊,她認為八爺是為了男女之情對付四爺的?可細看她臉色卻不象,再說當年的那個局沒有兩三年根本布不成,當時我還未和四爺在一起。我淡淡問:“為什麼?”她笑說:“這件事情可笑就可笑在這裡,聽九弟說,當年有人不止一次地特意提醒爺留心四王爺的,還說了一長串人名,爺雖將信將疑可為了萬無一失就選擇了布局對付。如此說來皇上好似恨錯了人,十三弟吃了十年的苦也不能全怪到爺身上,始作蛹者竟另有他人。”
  我心急遽下墜,彷若平地一個踏空,落下的竟是萬丈懸崖,深黑不見底,身子顫抖,晃悠欲倒,八福晉扶著我,笑道:“你猜皇上知道這件事情後,究竟是傷心多,還是憤怒多?”我推開她,抱扶住身側的樹干,八福晉立在我身側道:“你是從貝勒府入的宮,又受了爺那麼多年的恩惠,他想讓你和我們撇清關系,哪有那麼容易?對了!九弟要我轉告你句話,‘我們若有十分傷痛,也必定要你們承受五分。’”說完不再理我,揚長而去。
  巧慧半摟半攙著我,帶著哭音驚問:“小姐,怎麼臉色這麼白,你哪裡不舒服?我們這就去請太醫。”我搖搖頭,示意她先回去。
  進屋時,看著不高的門檻,我卻連邁過它的力氣也無,一個磕絆,險些摔倒。巧慧緊緊抱著我,臉色煞白。巧慧把我在榻上安置好,扶著我喝了幾口熱茶後問:“小姐,我命人去請太醫可好?”我閉目搖搖頭,五髒如焚,絕望和愧疚充滿全身,壓得人喘不過氣來。我總是擔心著八爺的結局,可沒有料到這個結局竟然會是自己一手促成,如果沒有我,也許他不會設計對付四爺,也許一切會不同。十三多年身受之苦,居然是我一手造成的,還有綠蕪,如果不是我,十三不會被圈禁,那麼綠蕪就不會和十三在一起,她會永遠在遠處默默看著十三,最後也不必因左右為難而投河自盡。我這麼多年,究竟在做什麼?
  巧慧哭道:“福晉究竟說了什麼?小姐,你要是難過就哭出來吧!你不要嚇巧慧。我還是去請太醫。”我道:“巧慧,求你讓我靜一靜。我的病太醫看不了的。”巧慧強壓下哭聲,坐在榻上相陪。
  屋中光線漸暗,梅香進來問晚膳吃什麼,巧慧點了燈,求道:“小姐,先用膳吧!”巧慧求了幾次,見我不言不動,猛地跪在榻旁拼命磕頭,哭求道:“小姐,求你了。當年主子也是這樣不說話不動不吃東西,小姐,天大的事情沒有孩子大,巧慧求你了!”
  梅香看情形不對,早退了出去。我用力支起身子道:“巧慧,不是我不想吃,而是實在吃不下。這樣吧,先傳膳,我盡量吃。”話剛說完,人就無力地軟倒在榻上。巧慧滿臉淚,臉頰通紅,急急跑到簾外叫人吩咐。
  晚膳未到,十三卻來。梅香進來回道:“十三爺來看姑姑。”我身子猛地一抽,往榻裡縮了縮,低低說:“就說我睡下了。”梅香低頭默默退出。
  十三掀簾而入,笑說:“我竟然也有吃你閉門羹的一天。這下皇兄該不會覺得只有自己沒面子了。”我翻了身,面朝牆而睡。
  十三靜立了會問巧慧:“怎麼回事?”巧慧還未答話,淚就先下,哭了半晌卻無一字。十三道:“若曦,我若有做錯的地方,你直說。我們之間還有什麼話不能說呢?”
  我全身哆嗦,心如刀鉸,轉身撐起身子,巧慧忙拿了枕頭讓我靠好。我向巧慧揮了揮手,她向十三行禮後退出。
  “不是你有做錯的地方,而是我,是我!”十三微微一愣,拖了凳子坐在榻旁問:“此話怎講?”我一點點仔細打量著十三,削瘦的身子,點點斑白的頭發,眉梢眼角的滄桑,眼底深處的傷痛,眼淚汩汩而落,十三道:“若曦,究竟怎麼了?你這個樣子可是同時在折磨三個人,一個是深愛你的人,一個是你的孩子,你怎麼忍心呢?”
  我道:“今日我見了八福晉。”十三臉色一緊問:“她說什麼了?”我抹了抹眼淚道:“她轉告了九爺的一句話‘我們若有十分傷痛,也必定要你們承受五分。’。”十三靜默了會問:“你和八哥的事情,九哥知道嗎?”我點點頭,“最清楚的是十四爺,可估計八爺也沒有刻意瞞九爺。只有心思較淺的十爺不是很清楚此事,不過心裡也應該有數。”
  十三猶豫了半晌,低垂著頭問:“你和八哥究竟當年到了什麼地步?可有……可有肌膚之親?”我微呆了下,草原上的攜手共游、擁抱、親吻從腦中滑過,心下更是冰涼,嘴裡卻不甘心地說:“這很重要嗎?”
  十三臉微白,抬頭道:“這事他們不敢胡來,激怒了皇兄,首先倒霉的是八哥,不到萬不得已,他們不會用此事來傷害皇兄。何況就我揣度,這肯定只是九哥自個的意思,以八哥的性格,絕不會答應他這麼做。我可以先找八哥談一下。如果只是為此事,你放寬心,交給我來處理。”
  一波未平又起一波,我頭伏在枕上眼淚直落,十三,我不配你如此待我!忽覺得下腹酸痛,眼前發黑,人癱軟在榻上,十三大驚,急急攬起我叫:“若曦!若曦!”一面對外大吼道:“快傳太醫!”
  巧慧沖進來,撲到床邊,臉色煞白,一聲慘叫,“不!”立即跪倒,拼命磕頭哭求道:“菩薩,求求你!你已經拿走了主子的孩子,就放過小姐吧!巧慧願意承受任何苦難,以後日日常齋、天天燒香。”十三臉色青白,一疊聲地催人叫太醫。
  我大張著嘴,只是喘氣,半晌後哭道:“孩子保不住了!”十三猛地一掀薄毯,我的裙子已經全紅,他雙手發抖,吼問:“太醫呢?”
  話未落,胤禛和太醫先後沖了進來,十三忙起身讓開,胤禛抱著我怒問十三:“怎麼回事?命你來勸人,你就這麼勸的嗎?”未等十三回答,就趕著吩咐何太醫:“不管你做什麼,要什麼,一定不能有事。”太醫把完脈後,臉色青白,手微抖,胤禛一字一頓地道:“大人孩子都不許有事,否則讓你們都殉葬!”
  又對十三道:“朕一時情急,對……”十三忙道:“我明白。”十三刻意用了‘我’,而未用‘臣弟’。胤禛微一頷首再未多說,兩人都是盯著太醫。
  何太醫顫著聲音吩咐人去配藥,說完立即向胤禛重重磕頭道:“臣只能盡力留住大人。”我強撐著的一口氣盡洩,立即昏厥過去。
  一望無際的碧綠草地,瓦藍的天空下,不知從何處飄來許多美麗氣泡,因為有陽光的眷念,變得五彩斑斕,絢麗耀眼,每一個裡面都住著一道彩虹。天上,地下,飄飄蕩蕩,如夢如幻,我輕笑著追逐著美麗的氣泡,一個跳躍,竟然飛了起來,身子如這些美麗的泡泡一般輕盈,我大笑著與周圍的氣泡嬉戲,它們好似精靈,我追它們跑,我停它們又來逗。笑聲充盈在天地間。
  時間似乎永遠停留在這一刻,無始無終,玩倦時倚著氣泡而睡,睡醒時,在氣泡彩虹間飛來飛去,跳上跳下,我的生命似乎就是這麼開始,也會這麼結束。
  笑聲忽然卡在喉嚨裡,正在陪我嬉戲的氣泡在陽光下一個個破裂,我驚惶恐懼地目睹著從我出生在這裡就一直陪伴著我的氣泡紛紛毀滅,一道道絢爛的彩虹瞬間離我而去,我大叫著去攔它們,可它們卻在我手中碎裂,只余手上濕膩膩的殘骸,雙手簌簌直抖,原本溫暖和潤的陽光變得冰冷無情,我身子劇痛,無形中有好幾只大手把我向不同方向拉扯,我好似立即就會如氣泡一樣四分五裂。當最後一個氣泡毀滅在我手上時,我慘叫一聲,身子從半空摔下……
  “醒了!醒了!”感覺一個人撲到床前,剛欲碰我,正在我身上扎針的人阻止道:“皇上,不可觸碰!”身上的痛楚越來越大,眼前的人影也越來越分明。我凝視著胤禛,南柯一夢,再相見時,你竟然塵滿面,鬢如霜。兩人柔柔目視著對方,彼此眼中都是無限憐惜哀憫。
  何太醫放了熏香在我枕畔,胤禛剛欲開口,何太醫道:“皇上!”胤禛忙閉嘴,我凝視了他一會,疲極倦極,雙眼漸漸合上,在安息香的溫和氣息中,再度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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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bearlove    時間: 2011-5-19 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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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睡睡醒醒,醒醒睡睡,一切影象都好似是夢。待心中漸漸清醒明白,恐懼霎時又起,猛然睜開眼睛叫道:“巧慧!”身旁立即有人答道:“奴婢在!”我心中松了口氣。
  巧慧喜道:“小姐真醒了。”我看著巧慧憔悴不堪的面容道:“苦了你了。”巧慧話未出,淚先掉,急急擦去眼淚道:“巧慧鑄成大錯,萬死都不足抵償。只不過放心不下小姐,不然早就該去和夫人、主子請罪了。”
  我忙示意她禁聲,巧慧低聲說:“梅香和菊韻煎藥呢!皇上早朝去了。皇上這段時間除了早朝外,都一直守在這裡,晚間也就歇在這邊。”我出了會子神問:“那我晚上迷迷糊糊要水喝,是誰服侍的?”巧慧道:“我們都在外間守著,裡面只有皇上。”
  我問:“皇上可追究此事了?”巧慧臉瞬時又是恨又是怕,低頭道:“不知道。”我道:“我身邊就你一個貼心的人,難道你從此後也要拿假話蒙我?那我留你在身邊還有什麼意思?”
  巧慧哭道:“我幫福晉傳話,已經害死了小格格,我……”我強抑住悲痛,伸手捂著她嘴道:“不關你事,很多事情終歸是躲不掉的,無因哪來果?你不明白其中曲折,所以一味責怪自己,其實不關你任何事情。”巧慧抹了抹眼淚道:“小姐病情一直不穩,皇上全副心思都撲在小姐病上。我看不出皇上的心思,皇上自己從不提孩子的事情,周圍也沒人敢說。我曾聽十三爺勸皇上,如果心裡難受就發洩出來,皇上卻說自己很好。十三爺倒是私下裡問過我話,我說我也不知道當日福晉和小姐所談內容,十三爺只是囑咐我以後不可再與八福晉有任何聯系,別的未多說。”
  “皇上知道我見過八福晉嗎?”巧慧還未回答,就聽見腳步聲,忙低低道:“我不知道。”話音剛落,梅香和菊韻一人托著個木盤進來,見我醒了,都是滿臉喜色,一面請安一面道:“何太醫說姑姑今日就會醒來,讓我們備好飲食,真是神醫。”
  菊韻半跪在床邊服侍我用膳食,一個個做的維妙維肖的嫩綠蓮蓬漂浮在湯上,聞著清香無比,吃著軟糯甘甜,禁不住多吃了幾口,床邊圍著的三人都喜笑顏開。
  用完膳吃完藥,讓巧慧梅香幫我擦洗了一下,收拾停當,覺得身子輕松不少。兩人正在收拾,胤禛大步而進,巧慧梅香忙請安,胤禛未曾理會,只是盯著我看,兩人彼此對視一眼,低頭靜靜退出。
  我向他微微一笑,他緊走了幾步坐在床邊一下抱住我,“不過十幾日,竟象幾生未曾見過。”兩人相擁半晌,我道:“對不住!我知道你很盼望這個孩子。”
  他臉上閃過一絲傷痛,再看時卻只剩下微笑,“沒事的,你身子最重要。”
  我凝視著他,那孩子,長大的話,是會像他多一些,還是像我?女孩子的話,像他會是什麼樣子呢?可終究是見不到了……心裡悲傷彌漫。“孩子都是折墮凡塵的仙子,上天不肯讓我們的孩子來世俗經歷種種磨難,才又把她帶回去了。她如今在一個彩雲飛渡、仙禽盤旋、百花吐艷的地方,會很快樂的。”胤禛的身子僵了一僵,語氣卻依然輕柔,“是!他會很快樂!”
  “不要怨任何人好嗎?這件事情如果有錯,也是我的錯。”胤禛扶起我,把我鬢邊的碎發攏了攏“你如今最緊要的事情就是養好身子。如果你再為那些不相干的人或事操心,我可就真要生氣了!”他語氣溫和,但在眼瞳深處,卻是夾雜著絲絲怒氣和徹骨冰冷。我心裡一哆嗦,腦裡迅速掠過‘天子之怒,伏屍百萬,流血千裡。’已到嘴邊的話硬生生吞了回去。
  我只知道八阿哥、十阿哥、十四阿哥等人的大概結局,可他們福晉各自的結局我卻一點印象也無,畢竟女人在古代不過是某某人的一個符號,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在族譜中留下,只是某氏就一筆帶過。以八福晉對八阿哥之情深,她怎麼面對最終的結局?心頭忽掠過‘同死而已’。
  胤禛笑說:“今日太陽很好,我帶你到外面走走。”我點頭道:“我也很想去外面呆會,憋在屋子裡,沒病也憋出病了。只是我走不大動。你命人搬兩個籐椅放在外面,我們就到外面坐坐吧!”
  胤禛叫道:“高無庸!”
  高無庸應聲推著個檀香木雕花的輪椅進來,上鋪著軟墊,把手處也特意用繡花軟布裹好。我贊道:“好精致的東西!”
  胤禛一面抱起我將我安置到輪椅上,一面道:“好用才是正經。是否舒服?不妥之處再改。”
  胤禛一路推著我隨意而行,丁香花開得正好,香氣遠遠地已經聞到,我笑說:“今年我又要錯過花季了,去年這個時候……正忙著采花呢!”剛說到一半,就想起玉檀伴我一起摘花曬花,強抑住聲音方才語氣未變的把話說完。
  胤禛推我到丁香樹下,笑說:“花謝了還會再開,明年再采吧!”我從椅上站起,走了幾步,撿了串紫色丁香掐下,拿在鼻端嗅了會,又側身放在胤禛鼻下,他笑說:“很香!”說著從我手裡拿過花枝,在我發髻上穿繞了幾下,插綁好,“這樣我只需一低頭就可以聞到了。”
  我舉袖聞了下笑說:“身上的藥味把花香都蓋住了。”
  胤禛俯頭貼著我肩膀道:“我只聞到藥香和花香相得益彰。”我欲推他,未推起,反倒被他摟著緊貼在一起,他沿著脖子一面親吻著一面道:“還是你最香!”
  胤禛往日也喜逗我,但從未在外面如此忘形過,我一急推又推不開,只得伸手到他腋下呵癢,一面道:“還不放開?要被人看到了!”
  胤禛大笑著,反手來癢癢我,“最怕癢的人也敢使這招,也不怕引火燒身?”
  未幾下,我已經笑軟在他懷裡,只知道一面喘氣,一面求道:“你可是皇上,如今這樣可不象話。”
  胤禛看我有些氣短,不敢再逗我,半摟半攙住我道:“皇帝就不許和妃子取樂了?再說,高無庸他們在四周隨著,誰敢來偷看?”
  他後面說什麼我都未聽清,只第一句話在腦裡不斷盤旋。胤禛看我突然不笑了,淡淡道:“我已經命人准備冊封禮,等你身體再好利落些,就形禮冊封。”我強笑道:“你以前不是不願意讓我受封的嗎?後來是因為孩子,可孩子……,現在沒必要的。”
  胤禛凝視了會我道:“我以前沒有現在的害怕。不管你願意不願意,這次都不許你再拖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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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姐,想什麼呢?半日都一動未動?”我向巧慧搖搖頭。如今我對胤禛的心思半絲把握也無,難辨喜怒。本覺得為了孩子之事,他定要大發雷霆,我心下甚至做好為了保住巧慧不惜一切的准備,他卻無一絲動靜。知道此事的人本就不多,現在更是無一人敢提,就連承歡也應該被特意叮囑過,再未問起任何關於‘弟弟’的話題。彷若孩子的來去只是一場夢,夢醒了無痕。
  “巧慧,我們出去走一下。”我不想再琢磨,急欲把心思從雜亂紛紜中抽出。巧慧笑說:“過會子就該用晚膳了,不如等用完膳後,我再陪小姐去散步。”我一面從榻上下來,一面道:“過會再說過會的話。”巧慧忙服侍我穿鞋,又隨手拿了件月白披風,上以水墨筆法印染一株紅梅。
  巧慧攙著我慢走了一會,本以為借著四月傍晚的微風可以讓自己心神舒展,但卻心中越發不安、似乎習習晚風中吹來的全是恐懼。猛一扭身向養心殿行去,巧慧道:“不如休息會再回走。”
  我道:“我不累。”巧慧未在多言,隨我快步而行。守在東暖閣外的高無庸見我忙行禮請安,裡面隱隱傳來說話聲,我低聲問:“誰在裡面?”高無庸回道:“十三爺。要奴才稟報嗎?”我正欲點頭,裡面的聲音突然大了起來。
  胤禛道:“老八還未遵旨而行嗎?”十三道:“還未!皇兄,八福晉雖確有罪過,可畢竟是皇阿瑪當年冊封,而且和八哥相守多年又有了弘旺,可否換種方式懲戒。”
  胤禛道:“朕意已決。你再去看看老八是否遵旨。”十三叫了聲:“皇兄!” 胤禛卻不肯再多說。聲音又漸漸低了下去。
  我向高無庸搖了搖頭道:“皇上和十三爺既正在議事,我就不進去打擾了。”說完轉身就走。待行遠了,手才簌簌而抖。巧慧急道:“小姐,我們回去休息吧!”我摁住她手,示意她別再說話。
  兩人靜靜站在暗處,天色黑沉下來,十三低著頭,拖著步子一步步向外行去。因為他全身有風濕,時常骨節酸痛,胤禛特許他轎子隨意進宮。我低聲對巧慧吩咐:“你自個先回去,我有話和十三爺單獨說。”巧慧猶豫了下,點了點頭。
  “十三爺!”十三正欲上轎,回頭見是我,忙回走幾步道:“怎麼不好生休息,立在這裡吹風呢?”我問:“皇上下旨做什麼?”十三沉默了會道:“命八哥休妻。”我掩嘴驚叫道:“不!”緊抓住十三胳膊問:“八爺可休了?”十三道:“昨日下的旨意,今日我進宮時八哥還未尊旨。現在不清楚。”
  我立即轉身向養心殿行去,緊走了幾步,又迅速回身向十三行去,“不能讓八爺休福晉,會鬧出人命的。你去阻止八爺,我去求皇上。”說完轉身而行,走了幾步,又返回道:“不行。若八爺心思已定,他絕不會理你的,反倒只怕認為你是‘貓哭耗子假慈悲’。帶我一起出宮。”
  十三看得眼花繚亂,“你怎麼能出宮?”我未等他答話,已經進了轎子,“一,轎子夠大,坐兩人無問題。二,若真被人查問,我身上有皇上玉牌,以前也出過宮,再加上皇上最寵愛的弟弟十三爺在旁,蒙混一下那些侍衛絕無問題。”
  十三立在轎外一動不動地盯著我,我挑眉道:“十三爺是決定轟我下轎嗎?當年一匹馬都相擁騎過,如今這麼大個轎子倒不敢坐了?”十三忽地搖頭笑起來,“就陪你再瘋一次!大不了被皇兄責罰一頓。”說著進了轎子。
  我對十三道:“你催催他們,走快點。”十三忙吩咐他們急行,又安慰我道:“出了宮,我們就換馬車,來得及的。”我道:“我今天一直心神不寧,這會子越發害怕。”十三默了會道:“沒事的。連太子廢了都可以復立,即使真休了,也還有挽回的機會。”我搖頭道:“你不知道八福晉對八爺的感情,況且她性子剛烈,凡事易走極端。”說著掩嘴不語。
  轎子順利出宮,馬車一路急奔到廉親王府,十三扶我下車,一旁早有小廝上前敲門道:“我家王爺求見。”守門的侍衛向十三磕頭行禮,臉帶悲憤地回道:“今日王爺早有吩咐,誰都不見。王爺請回吧!”
  我未等十三回答,越過侍衛就往裡走,侍衛欲攔,十三相隨而進,一面呵斥道:“混帳東西!我們是你能攔的嗎?”侍衛礙於十三威嚴,不好硬阻,幾人齊刷刷跪下擋住我們道:“主子有吩咐,奴才們不得不遵,若王爺硬要進,小的們不敢擋王爺金玉之軀,但又未能盡職,也只能先行自盡。”我和十三相視一眼,愣在門口。
  早有人趕著通報了主事之人,李福大步跑著而來,看到我猛地一驚,向我和十三行禮請安,對十三淡淡道:“爺身子不舒服,真不見客。”我道:“領我們去,爺若怪罪,我自會交待。”李福沉吟了會,僵著臉頷了下首,領先而行。
  我緊著聲音問:“八爺可尊旨了?”李福身子一哆嗦,半晌後聲音才微帶著顫道:“爺已經依旨而行。”
  我‘啊’的一聲驚叫,提步就跑,李福看我樣子,神色也變得驚惶,大步領著快跑起來。我膝蓋一抽一抽地痛,腳步踉蹌,一旁十三忙伸手扶住。他雖比我好一些,可也是腳步不穩,我和他對視一眼,兩人都苦笑起來。
  李福在門口恭聲叫道:“王爺,十三爺和若曦姑娘求見。”屋內黑漆漆,半晌未一點動靜。李福又重復了一遍,裡面才傳來一個口吃不清的聲音冷冷道:“誰都不見,讓他們走!”
  李福為難地看向我。我一把推開他,推門就進,熏人的酒氣直沖鼻端。坐在椅上端然不動的允祀喝道:“滾出去!”
  月光隨著大開的大門,傾斜在他身上,桌上橫七豎八的酒瓶泛著冷光,卻都比不上他此時冷厲的臉色。一向溫潤如暖玉的他,今夜在月色下卻如萬載寒玉,冷意瀲灩。
  他喝了口酒道:“你們究竟還想怎麼樣?是打算今夜取了我性命方才安心嗎?只要皇上准許,我求之不得!”十三低頭靜默無語。我忽覺得身上寒意侵骨,緊裹了裹披風,“你不能休福晉。”
  允祀從桌上扔了一個卷軸在我腳下,我撿起,就著月光凝目看去。
  “廉親王允祀實系大罪之人,朕繼位以來於允祀無見不施,無事不教,唆使敦郡王允塈睆0d張家口,去歲至今依舊不歸。兵部參奏允塈琚A奉派往蒙古,其不肯前往,竟在張家口居住。朕將允祀晉封為親王,伊妻外家向伊稱賀,伊雲:“何喜之有,不知頭落何日”等語。是誠何語,是誠何心?允祀之行看來皆伊妻唆使所致。朕屢降嚴旨與允祀之妻又令皇後面加開導伊,勸諫其夫感激朕恩,實心效力。屢次訓教允祀夫妻毫無感激之意。
  伊等惡跡昭著,允祀之妻亦不可留於允祀之家。我朝先世行有舊例,信郡王傲札之妻因欺侮其王,聖祖皇帝曾令休回外家,禮王福晉殘刻,太祖高皇帝特遣王等將伊處死。
  特降諭旨與允祀,命休妻,逐回外家。亦降旨於外家人等,另給房屋數間居住,嚴加看守,不可令其往來潛通信息,若有互相傳信之事,必將通信之人正法,其外家亦一人不赦。嗣後,允祀若痛改其惡,實心效力,朕自有加恩之處。若因逐回伊妻,懷怨於心,故意托病不肯行走,必將伊妻處死,伊子亦必治與重罪。”
作者: bearlove    時間: 2011-5-19 20:25

  我手不停顫抖,走到他身前問:“福晉已經離開了嗎?”
  允祀目視著我問:“你究竟想做什麼?老十三來尋我,我已經說過,絕不會讓九弟和明慧任意妄為。為什麼還是如此下場?”
  我道:“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你要趕快去找福晉,否則會出事的。”他冷笑道:“出事?你沒有看到上面寫著‘不可令其往來潛通信息’?若再加一個抗旨的罪名,明慧、弘旺會怎麼樣?我不想見你們,不要讓我轟你們出去。”
  我還未張口,他已經叫人進來趕我們走,十三忙護在我身前,我一怒之下拿起桌上酒瓶盡數將酒潑到允祀臉上,正在喧擾的聲音剎那寂靜,全都難以置信地看著我。
  我吼道:“你是傻子,還是呆子?福晉跟你多年夫妻,她對你的情意,你究竟心裡明白幾分?”
  允祀一下站起,滿臉的酒珠在月色下泛著瑩光,他握拳雙手不停顫抖,慘笑道:“險死還生時,只有她晝夜守在榻旁,眾人皆棄時,只有她悉心寬慰,我爭時,她全力支持,我棄時,她也一意贊成。身邊已有明珠,卻還到處尋找。不錯!我是傻子!是呆子!人人都說十弟傻憨,可連他都早早就明白了的道理,我卻要到潦倒時才明白。天下有誰能比我更蠢呢?我當年費了心機得到她,可卻一直沒有真正珍惜過她。我只看到她外表的權謀算計,卻不懂她內裡的千般柔情。”
  允祀閉眼長歎了口氣,沉痛地道:“我想著我雖明白晚了,但終究不算太遲,我盡余生之力待她,可上天為何就那麼殘忍?我一再退讓,可皇上卻一再逼迫,我以為謹小慎微也許可以換一方安生之地,可如今才明白,根本不可能!我的結局早已注定!”
  我哭道:“你既然明白,可怎麼還不懂她的心呢?你以為讓她離開,是最好的安排,不願意讓她跟著你遭受不堪的結局。可你知不知道?她根本不怕幽禁,不怕死亡,她什麼都不怕,她只怕你會不要她!你於她而言就是一切,可你怎麼能自己硬生生地奪走她的一切呢?”
  允祀臉色驟青,猛然踢翻幾案,推開我,向外狂沖出去。我和十三緊跟在他身後。他沖到門口,看到門口馬車,隨手從侍衛身上拔出佩刀斬斷韁繩,上馬疾馳而去。
  十三依樣畫葫蘆,也斬斷一匹馬的韁繩翻身上馬,又把我拽上馬,飛追在允祀身後。
  我靠在十三懷裡眼淚紛紛而落。他以為這樣是為她好,讓她不跟著他受罪;她雖百般不願,卻不能明說,因為那是讓他抗旨,她不願意再讓他為自己承擔罪名。老天為何對他們如此殘忍?
  人還未奔到阿附府,就看著天邊隱隱透著異樣的紅,十三身子猛地一顫,我驚問道:“那是什麼?”十三未答,只是匆匆勒住馬,抱我下馬。八阿哥早就不管不顧地沖了進去。
  阿附府裡亂成一團,人人趕著打水救火,沒有人理會我們。八阿哥早就不見身影,我心中寒意透骨,腿直打顫,十三扶著我,兩人向火光處奔去。
  “明--慧--!”如痛失愛侶的孤狼,蒼涼悲憤的喊聲,伴著熊熊大火,直上九霄,質問著天地不仁。
  允祀身子被三個人架住,仍舊掙扎不休,雙手絕望地伸向不遠處火光中單薄的身影。那個懸在半空的俏麗身影在火光吞吐中如烈焰鳳凰,炫目之極,刺得人眼疼痛。
  風聲呼嘯如裂帛,火焰夾帶著風聲歡騰跳躍,譏笑著世人癡嗔。那個身影越來越淡,逐漸溶入炎炎紅光中,眼前只剩下一汪熾熱的鮮血在舞動。允祀停止了掙扎,身子如冰柱,紋絲不動,火光映得他臉霎白中透著妖異的紅,黑漆漆的雙眸中也是一片血紅。只有獵獵隨風擺動著的袍子帶出一絲生氣。攔著他的三人都畏懼地退開幾步。
  淚珠順著他眼角滾落,火光映照下,顆顆泛著紅光,彷似心頭滴落的血珠。我驚駭地盯著允祀,他一步步向火焰走去,旁邊的人震懾於他的神色,無一人敢動。他離火焰越來越近,身上袍子被熱浪沖推,‘啪啪’作響。
  我猛然回過神來,幾步沖到他身前擋住他。霎時如跌入巖漿中,內裡卻是冰透。允祀眼睛未動,直直盯著前方的火光,隨意地一把推開我,我踉蹌一下跌在恰好趕來的十三懷中。周圍的人迅速反應過來,驚叫著上前抱著允祀,把他向後拖去。
  允祀恨恨盯著我吼問:“她不過與你說了一次話,並沒有實際傷害到你,如今你可滿意了?”我身子直抖,十三擁著我對允祀吼道:“沒有傷害?你知不知道就因為福晉的一通話,若曦沒有了孩子。而且這輩子都不可能再有孩子!她在夾縫中的痛苦,你們又體諒過嗎?”
  允祀仰天悲吼了一聲,大喝道:“放開我!”幾人正在掙扎,十三怒道:“放開他!讓他去,留下生死未卜的弘旺,看他如何向八嫂交待。”
  允祀身形頓住,癡癡看著大火,攔著他的人猶豫了下都退開幾步。
  火光漸小,允祀側身對明慧的哥哥吩咐道:“這裡就拜托你了!” 明慧哥哥用力點點頭。允祀轉身一步步蹣跚向外行去。
  我和十三剛出阿附府,高無庸已經領著人在外面候著。十三扶我上了馬車,我呆坐半晌問:“我究竟做了什麼?”十三按著我肩膀道:“不關你的事。”我道:“我以後都不能有孩子了?”十三呆了一會,臉色哀痛,點點頭道:“皇兄怕你受不了,此事只有太醫和我們知道。”他還欲再安慰我,我淡淡道:“沒什麼好難受的,我本來就不想再要孩子。讓她在這個紫禁城裡受罪嗎?”
  宮門漸近,我道:“這次拖累你了!”十三神色怔愣,好一會方道:“我從未料到八哥和八嫂竟是這樣的。”我木然地說:“以前以為活著是艱難,求死總該容易,卻不料連死都那麼艱難。同生不可求,共死亦無緣,福晉點燃羅帳,懸梁自盡的剎那究竟有多少恨怨?”
  十三看著我欲言又止,最終輕歎口氣道:“若曦,你是個很古怪的人,別的女人若知道自己不能有孩子時,只怕深受刺激,可你卻無動於衷。但你不能因為自己無所謂,就忽視皇兄的心情。你當時昏迷著,未看到皇兄聽到太醫這句話時的神色。那是怎樣一種刻骨的傷心悲痛絕望。我雖然希望皇兄能放過八嫂,可我完全能理解他這樣做。皇兄和八哥、九哥、十哥之間的矛盾是朝堂上的矛盾,是男人之間的戰爭,皇兄盡力把你隔絕在這一切之外,可他們卻一再把你拖入,皇兄這次發怒也是情理之中。更何況皇兄只是命八哥休妻,皇兄也絕對未料到是這麼一個結局。”
  呆呆的倚著車廂,我聽見自己的聲音仿佛從很遠很遠的地方漂過來,空空的,沒一絲生氣,“我們都沒錯,那究竟是誰錯了?”十三靜默很久道:“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馬車緩緩停下,高無庸扶我下車。十三和我一前一後進了暖閣。胤禛正獨自用膳,旁邊伺候的太監看我們進來,都趕忙躬身悄悄退出。十三向胤禛請安,胤禛淡淡道:“你們東跑西顛地,只怕沒有時間用膳,一塊用一些吧!”十三輕應了聲“喳!”在下首坐好,看我依舊站立不動,皺眉緊盯了我一眼。
  我走到桌邊坐下,高無庸擺好碗筷,我拿起筷子看著滿桌飯菜卻一點胃口也無,猶疑了會,擱下筷子道:“我吃不下。”
  胤禛沒有理會我,只對十三道:“朕已派人傳旨:著革去敦郡王允塈琱爵,調回京師,永遠拘禁。”
  十三筷子一抖,目光看向我。我靜坐不動,腦子裡紛紛亂亂,我的歷史知識錯了?還是歷史錯了?我一直以為八阿哥、九阿哥和十阿哥都是雍正四年落難,可現在不才是雍正二年嗎?亂哄哄中越發想不起任何關於十阿哥的事情,他的身影淡淡隱在八阿哥和十四阿哥身後。
  我低頭苦笑了會對高無庸吩咐道:“去拿一壺酒來。”高無庸瞟了眼胤禛,低頭快速退出。
  我笑斟了兩杯酒,對十三道:“不知道今後你是否願意再和我飲酒,今日能陪我再飲一杯嗎?”十三目光驚詫,我把酒放在他面前道:“還記得第一次飲酒嗎?我們也算結緣於酒。”說完自己一干而盡。十三嘴角噙著絲笑點頭道:“記得!從未見過酒量這麼好的女子,能把我喝得七分醉。”說完自己也喝盡了杯中酒,我道:“今日緣分似乎也要滅於酒。”
  說完不再理他,凝視著一直靜靜看著我們的胤禛,“你一直以為是八福晉害死了我們的孩子,其實不是的。是我自己。”我側頭笑想了會,搖頭道:“從何說起呢?這是多久遠的事情?康熙四十八年吧?有一天我和八貝勒爺,當年還是我姐夫,說了幾句話,告訴他務必要多多提防四王爺,還有隆科多、年庚堯等人。”
  十三臉色刷地一下煞白呵斥道:“若曦,求情是求情,不是自己兜攬事情。這樣於事無補。四十八年你怎麼可能就知道這些?”我咬唇看著面無表情、靜坐不動的胤禛道:“這事是真的,九阿哥、十四阿哥都知道,派人一問便知。”
  我轉向十三道:“對不起!害你被囚禁十年的人,竟然是你坦誠以待的知己。若非我對八爺的提醒警告,八爺不會設計對付四爺,也就不會牽連到你了。”說著強忍的眼淚終究還是滾落,我側頭抹掉,低頭靜立了會,對胤禛道:“十三爺吃的苦受的罪是我一手造成,我自己的身體也是自己罪有應得,孩子也是我自己害沒了的。你這麼多年根本就恨錯了人……”
  “閉嘴!” 胤禛一聲怒喝,擱在桌上的拳頭青筋跳動,他死死盯著我道:“你出去!我不想再見你!”十三叫道:“皇兄!”
  胤禛猛地把面前的碗筷掃落在地,悶聲喝道:“滾出去!”
  我向他微一行禮,轉身快步而出。立在屋外,手扶胸口,心痛得難以成步,彷似一把尖刀貫穿胸口,攤手查視卻沒有血。我疑惑了會,嘿嘿一笑,原來心被掏走了,難怪覺得胸中被人拿走了一樣東西。
  黑沉沉夜色中,我茫然立著,我究竟該去哪裡?我的家在哪?每個人都有家的,我的家呢?爸爸,媽媽,姐姐,姐姐!我嘴裡一面喃喃叫著,一面恍恍蕩蕩地四處尋著。
  尋來尋去,卻除了黑暗還是黑暗,心下恐懼急躁,姐姐,你在哪裡?“小姐!”巧慧撲上來,輕抱住我柔聲道:“我們回去。”我看了她半天,忽道:“你怎麼和以前不一樣了?姐姐呢?我要去尋她。”巧慧道:“主子在屋子裡等你呢!乖乖和我回去,就能見著。”說著攙扶著我往回行去。我心中大喜,彷似在漆黑深夜中忽然見到了一點燈光。
  我看著前面打燈籠的梅香道:“冬雲呢?怎麼換丫頭了?”巧慧說:“冬雲嫁人了,這是新來的。”我剛隨巧慧踏進門口,明亮的燭光一照,仿若閃電劃過,心頭忽似明白過來,原來我已經什麼都沒有了,沒有姐姐,沒有玉檀,沒有孩子,沒有朋友,沒有胤禛,我已一無所有!心頭的那點火剎那熄滅,全身力氣也隨之盡去,身子一軟,暈倒在巧慧懷中。
  身子輕若羽毛,在一條黑暗的河流中漂浮,無痛無喜無悲。就要隨波遠去,可總有個聲音固執地叫我,一遍遍地喊‘若曦’,一遍遍地說‘我們還是朋友’。朦朧中覺得我不能就這樣走,我要確認一下。
  “若曦!”我無力地張了張嘴,卻啞然無聲。十三緊握著我手道:“你怎麼這麼傻呢?一朝相知,終身知己!這些都不是你的錯,我對你沒有半絲怨怪,若真有恨,也只恨造化弄人!”
  我眼淚順著眼角滑落,十三拿絹子不停地替我擦淚,“答應我,你不會放棄,不會放棄!若曦!我也承受不起太多失去。”我嘴唇翕合,一絲聲音未發出,已是一頭冷汗。十三忙道:“別急,有什麼話回頭再說。你燒了好幾天,嗓子只怕要緩幾日。”
  我伸手顫顫巍巍地比劃了兩下,十三忙伸過手掌,輕扶著我的手,我食指在他掌心寫道:“好開心!”十三點頭道:“我也一直很開心能與相知相交。”我扯了扯嘴角,卻實在笑不動,繼續寫道:“十四,願意。”幾個字,力氣已用盡。
  十三愣了一下,湊在耳邊低聲問:“轉告十四弟,你願意?”我微點了下頭。十三靜靜瞅了我好久,忽然好似下定決心,低聲問:“如果我照辦,你就答應我絕不會放棄自己?”我又點了下頭,手做了個鳥兒飛翔的動作。
  十三眼中含淚點點頭,“我會盡快告訴十四弟的。”我用眼表示謝意,他道:“你休息吧!”我眼睛在室內掃了一圈,只有靜立在簾子旁的巧慧。我緩緩閉上眼睛,陷入半睡半醒間。
  暈沉沉不分日夜,有時醒來屋內通亮,有時醒來一片漆黑。總是強撐著,努力看清楚身邊的人,有時巧慧、有時梅香、有時菊韻,從無他。一瞬間的清明後,又再度睡去,再醒時依舊。
  不知道過了幾多個日日夜夜,終於能說話了,第一句話就是吩咐菊韻打開窗戶,菊韻勸道:“姑姑身子不好,只怕禁不住風吹。”我定定盯著窗戶,巧慧忙去打開,看著窗外一方碧藍天空和悠悠白雲,那才是我的歸處,再無一人的紫禁城不是我的家。
  巧慧、菊韻躬身請安道:“十三爺吉祥!”十三從珠簾外沖進來,邊揮手讓巧慧和菊韻退下,邊急道:“十四弟手中居然有皇阿瑪的聖旨!現在滿朝文武都已經知道皇阿瑪當年已經留旨賜婚十四弟和你。只要十四弟願意,可以隨時公布聖旨娶你。皇兄只怕馬上就來,你趕緊想想如何應對。”
  難怪十四敢說能帶我出宮的話,我呆了一下問:“聖祖皇帝什麼時候給十四爺的旨意?”十三道:“康熙六十年十一月。”我猛然想著十四當年在浣衣局所說的話‘皇阿瑪說我立下大功,問我要什麼賞賜,我就又向皇阿瑪求婚,求他賜婚就是給我的賞賜,求他念在你多年服侍的份上,原諒你,即使有錯,這麼多年吃的苦也足夠。’,微微笑了下道:“這是聖祖皇帝給十四爺西北戰功的一件賞賜。”
  十三急道:“你怎麼一點不怕呢?你知道不知道皇兄在朝堂上接到聖旨時,臉色瞬間一絲血色也無,可嘴角還要帶著絲笑聽底下百官評議此事。”
  他話音未落,我向他指了下外面,十三忙回頭請安。珠簾外的胤禛靜立不動,隔著一顆顆翠綠的琉璃珠,他的臉模糊不清,只有冰冷的視線鎖定著我。半晌後他緩緩伸手撥開珠簾,眼中掠過恨,怨,不敢相信,我心中劇痛,不敢再看他,看向窗外,心中一遍遍默念著‘相愛容易,相守難,不如歸去,不如歸去。”
  只聽幾聲‘喀嚓’聲後,清脆悅耳地珠子砸地聲音,輕重不一,嘈嘈急雨,切切私語。 嘈嘈切切錯雜, 一粒粒,一串串紛紛而落。半晌後方寂靜無聲,只余一地翠珠。
  胤禛站在殘破的珠簾旁,手中仍握著幾截珠簾。剛才的歡快響聲越發襯得此時死一般的壓抑。胤禛把手中的珠簾隨手扔到地上,又是幾聲清越的聲音,伴隨著滿地溜溜滾著的珠子。
  他忽地大笑起來,扶著門框笑得前仰後合,半晌後方止住,依舊帶著笑問:“你這麼多年究竟做得是什麼功夫?既然要嫁老十四,當年又何必抗旨?既省了我的心,自個也不必遭那麼多罪。”
  低頭靜立一旁的十三低聲驚呼道:“抗旨?”
  胤禛笑指著我,對十三道:“我一直未對你說,她被皇阿瑪罰到浣衣局就是因為不肯嫁給老十四。”十三凝視著我,眼中敬佩哀憫錯雜重疊。
  我垂目靠在榻上一動不動,胤禛緊走了幾步,坐在我身旁托起我的臉道:“朕既能命老八休了福晉,也就能讓老十四娶不到你。”我淡笑了下道:“不遵遺詔的罪名可非同一般,落在他人眼裡立即增了口實,你既能不把這道遺詔放在眼裡,那其它遺詔也可以……”十三阻止道:“若曦!”我在舌尖的話忙吞了下去,可胤禛唇邊的那絲笑已經消失。
  我輕歎口氣道:“自古皇帝最怕自己旨意得不到尊重,如果你如今公然不遵照聖祖皇帝的詔書,那將來子孫就有例可循,置祖宗家法於何地?就是眼前還有滿朝文武悠悠眾口。”
  胤禛盯著我笑歎道:“你的聰明和辯才都是拿來傷我的嗎?”兩道目光宛若利劍,刺在心上,疼痛難忍,我彎著身子道:“我們如今一直在彼此傷害。當年在浣衣局時,雖隔著重重宮牆,我心裡卻滿是對你的戀慕心疼思念,如今雖日日相對,我卻漸漸在怕你,甚至當我想起……想起……我會恨你。你如今對我也是恨意重重。我不想有一天最後只余彼此憎恨厭惡,我不能想象那天來時我該如何面對,所以才想離開。胤禛,放我出宮吧!”
  胤禛默了半晌道:“如果你願意,我們還是可以回到以前。”我搖頭道:“沒有人能回到以前。玉檀死了,孩子沒了,十三爺囚禁十年,你從五十一年後過的小心翼翼,委曲求全的日子,這些都橫在我們之間,我們不可能當什麼也沒有發生過,而且我永遠不可能做到對八爺他們不聞不問的,我擱不下!”
  胤禛靜坐了會起身向外行去,他身子直挺挺地從殘破的珠簾中穿過,又是一陣‘叮咚’之聲,聲未絕,人已消失在簾外。
  十三和我對視半晌,我道:“你去陪陪他吧!”十三輕歎口氣,癱坐在椅上道:“皇兄現在肯定不願意見我。這次能替你和十四弟通傳消息的人除了我再無可能有別人。皇兄雖未追究,可心裡肯定對我有氣。”
  我道:“對不起!”十三苦笑了下道:“我若知道十四弟手中是一道賜婚聖旨,只怕不會那麼爽快地答應你的。”我道:“我自個也未料到,我以為他有可能有准我出宮的旨意,現在想來是我一廂情願了。”
  十三猛地坐直身子,喜道:“你不願意嫁十四弟?只要你不願意,此事還有轉圜余地。”我默了一瞬道:“我是不願意嫁他,可如果這樣能讓我出宮,我願意選擇這個法子。何況,這只是個名義上的事情而已。”十三歎口氣,跌回椅中,喃喃自語道:“這都是什麼亂七八糟的事情呀!”
作者: bearlove    時間: 2011-5-19 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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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天後,胤禛仍舊無動靜。十三來看我時,我問他:“皇上究竟想怎樣?”十三歎道:“我也不知道。畢竟這是讓他把自己的女人拱手送人,皇兄怎麼受得了?”說完復歎著氣離去。
  何太醫每日都會來依例診脈。今日他診完後,笑道:“好多了,再服兩貼藥,就可以停藥了。”說完就欲起身告退。我示意一旁的巧慧出去,對何太醫道:“我如今究竟是什麼狀況?”何太醫道:“就要好了。然後就是日常調理保養。”
  我道:“我不是問這次的病,我是想知道我究竟還有多少時間?”何太醫沉吟未語,我又道:“請告訴我實話!病人有權知道自己的病情,大夫也有責任如實告知病人。”
  何太醫輕歎口氣道:“這一年多的相處,也知道姑姑不是一般紅塵中人,只怕生死早已看淡。可還記得我第一次診脈時說過的話,若一切遵照囑咐,可保十年無虞。”我微一頷首,何太醫接著道:“如今已過去一年多,本應還剩八年多。可今日我只能說如果一切都好的話,也只能有三四年的了。”說完後低垂著頭。
  我笑道:“何太醫不必如此。我實在不是個好病人。此事皇上可知道?”何太醫道:“皇上未問起過這事,我也……我也沒有敢說。”
  我笑了下道:“這一年來多謝何太醫細心治療,若非太醫,我只怕……”何太醫起身行禮道:“為醫者本份,只恨自己醫術低微,不足以解姑姑之疾。”我搖搖頭,何太醫又行了個禮後,轉身退走。
  梅香和菊韻眾人看我的眼光都帶著怪異,巧慧噘嘴嘀咕道:“他們這是做什麼?”我喝盡手中的藥道:“你不問問怎麼回事嗎?”巧慧遞了茶盅給我漱口,“這有什麼好問的?若非小姐,這宮裡我是一天都呆不下去的。小姐和主子一樣愛的都是個自在,自然還是出宮好。那天夜裡我尋到小姐時,險些被小姐嚇死,臉慘白,雙眼直直,嘴裡不停地叫‘姐姐’,走來走去卻只是在地上繞圈子。後來,何太醫來看小姐,只歎道‘病能不能好,在她自個心裡。她若不想好,就是華佗遍鵲再生,也無能為力。’我當時哭了又哭,小姐卻只是睡,後來幸虧十三爺來,小姐這才一天天好起來。”巧慧說著,聲音已帶了哭腔,她指了指窗戶外的藍天道:“小姐不想再隔著紫禁城的宮牆看這些了。”
  我摟著巧慧道:“這些日子委屈你了!跟著我過的都是提心吊膽的日子。從小到大只怕還沒這麼受罪過。”巧慧搖頭道:“小姐這樣的日子一過就是將近二十年,巧慧進來了,才真正明白小姐這些年受的罪。只要小姐覺得好,我怎麼樣都是開心的。”我點點頭。
  話音還未落,胤禛從簾外快步而進,巧慧剛要請安,胤禛臉色平靜無波,嘴裡卻喝道:“滾出去!” 巧慧大驚,滿臉驚懼地看向我,我向她微一頷首,示意她趕緊出去。
  胤禛凝視著我,太陽穴突突跳動,半晌後一字一頓地道:“朕終於明白你為何如此放不下老八了!明白你為何讓他提防我;明白為何他在太廟前罰跪,你就在佛堂相陪;明白朕一傷他,你就要來傷朕。”
  我盯著胤禛深黑冰冷的雙眸,終究讓他知道了,“九爺說的嗎?”
  胤禛道:“朕多麼希望這次是老九做的,可不是!是老八親口告訴朕的。他一字字告訴朕的。他教你騎馬,他送你茉莉花,你自打進宮時就戴在腕上的鐲子也是他送的,你們在草原上牽手一同看過星星,一起賞過月亮,他抱過你,吻過你,你們有過盟誓‘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
  我叫道:“不要說了,不要說了!”
  胤禛俯下身子,緊盯著我道:“不要說了?老八給我細細講述這些的時候,我心裡一遍又一遍在怒吼的就是這句話,可我卻只能若無其事地繼續聽著,我是什麼感覺?我是什麼感覺?”
  他抬起我的頭,“看著我!若曦,你瞞得我好苦!為什麼要讓他對我做這件事情?讓老八一刀刀刺到我心口,而我只能微笑著靜坐著由他一刀又一刀的捅。為什麼你當年非但不告訴我,還故意默認我對你和老十四的誤會?為什麼?原來自始至終都是老八!‘定不負相思意’?”
  他把我的手按在他心口道:“你知道它有多痛嗎?你讓老八如此傷我,你怎麼忍心?”
  我淚珠漣漣,心一點點碎裂成粉末,欲要抱他,他推開我,走離幾步道:“不許你碰朕!從今日起,朕永遠不想再見你!他們休想再讓朕難過!”說完,一步一晃地蹣跚而去。
  我跳下榻,赤腳緊跑了幾步,手剛觸及他衣袖,卻又猶疑頓住,他的衣袖從我指間滑過,我扶著門框,目送他一步步遠去,身子如抽去了骨架般,癱軟在地上。我既然決定要離開,這也許是最好的結局,從此後他不再惦記,心上再無我,無愛則無痛!
  嘴裡不停地喃喃念著:“從愛生憂患,從愛生怖畏;離愛無憂患,何處有怖畏?是故莫愛著,愛別離為苦。若無愛與憎,彼即無羈縛。”
  一遍又一遍,唯有如此才能阻止自己追上去,才能讓自己不在這巨大的痛楚下立即灰飛煙滅。
  “是故莫愛著,愛別離為苦。若無愛與憎,彼即無羈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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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姐,東西都整理好了。您還要再查查嗎?”我微微搖了下頭,我真欲帶走的東西都在身旁的小包中,別的不過是身外之物,有或沒有無差別。巧慧道:“那我就吩咐太監們把東西都搬上車了。”我點點頭。兩個太監進來搬東西,發現只有一個不大不小的箱子,都是一愣,年長的一個陪笑問:“福晉就這麼些東西要拿走嗎?”巧慧道:“就這些了!”兩人遂搬起東西向外行去,一面對外面候著的太監道:“都散了吧!就這些東西。”
  承歡指了指周圍的東西道:“這些全都給我了嗎?”我笑說:“你若願意要,就留下。若不願意,怎麼方便怎麼處理。”
  十三進來,默默打量了一圈屋子,眼光又落回我身上。我起身道:“可以走了!”十三微一頷首,向外走去。
  周圍太監打著燈籠,我牽著承歡,巧慧抱著包裹,跟在十三身後默默而行。行到馬車旁,承歡幾個快步就要跳上馬車,十三攔著她道:“阿瑪和姑姑還有話說,你先和巧慧坐一輛馬車,回頭再讓你過來。”承歡扭著身子看了我一眼,估摸我不會幫她,遂一點頭,快步跑向另一輛馬車。
  我回身凝視一圈還在黑夜中的紫禁城,整整十九年,我在古代的生命一直被它占據著。本以為離開的那天,我應該是快樂的,可現在才知道,竟然無一絲快樂。目光投向養心殿,心緊緊揪著,一波一波的疼痛,猛一扭頭上了馬車。
  十三吩咐道:“走吧!”車輪滾滾,我離他越來越遠了。按耐半晌終究沒有忍住,掀起簾子向外望去,內心求道,讓我再見你一面,就一面。只有冰冷的紅宮牆,琉璃瓦,漢白玉欄,還有沉寂的黑夜。
  紫禁城逐漸隱入夜色中,我猶身子探在外面,十三輕拽了一把我道:“外面風大,吹久了不好。”我再深深盯了一眼那已看不清楚的紫禁城,緩緩縮回了身子,十三默默瞅了我半晌,歎道:“你忘不了皇兄的!”我回視著他未說話。
  十三出了會子神道:“我以為你們能相守到老。而不是如我和綠蕪一樣相忘於江湖。”我道:“我們之間也有太多的鮮血人命,如果不離開,也許還會不停地有,我沒有辦法面對。”
  十三側身取了一壺酒兩個小杯子,向我晃了晃,我問:“怎麼不備多點?不是最不耐煩拿著小杯子唧唧歪歪嗎?”十三笑道:“年紀不饒人!如今還是淺啄慢飲的好。你以後喝酒也控制著點,一兩杯活血,多了你身子可受不住。”
  我點點頭,接過酒杯與十三輕碰一下,一仰脖子,一干而盡。十三笑罵道:“才說完,就又這麼喝!”我把玩著酒盅未語,心中很想大醉一場,卻只能強忍住。
  十三一點點飲著杯中酒,我道:“你自個留心身子。”十三輕‘嗯’了一聲。從貝勒府中第一次相見到如今分別在即,間中已是悠悠二十年時光,一幕幕迅速從腦中閃過,千言萬語,到嘴邊卻無話可說,最後只慢慢說了句:“被你強帶出十爺府是我這輩子最值得慶幸的事。”十三溫柔地看著我道:“也是我平生最得意的事。”
  馬車忽地停了下來,侍衛叫道:“十三爺!”十三詫異地掀起簾子,探身出去,一面問道:“怎麼……”聲音噎在口中,只是定定看著外面。我納悶地挑起窗簾,霎時呆住。一身竹青長袍的八阿哥牽馬立在路側,靜靜看著我。晨曦的微光,給飛揚舞動的衣袂渡上了一層淡淡金光。
  直到十三跳下馬車,請安道:“八哥怎麼在這裡?”我方反應過來。允祀水波不興地道:“我來給若曦送行。”十三淡淡道:“不敢勞八哥大駕!我們還要趕時間,八哥請回吧!”
  我跳下車對十三微笑了下,徑直向八阿哥走去。背後十三輕歎口氣,吩咐眾人避開。
  兩人默默相視了一會,我向他襝衽一禮道:“多謝!”他一直面無表情的容顏上忽地綻出一絲笑,“我有自個的私心。”我道:“若不是為了成全我想離開的心思,你永遠不會這麼做的。”
  他道:“遵化溫泉極好,對你的腿疾有益,風光也很是秀麗,十四弟肯定會對你至好,只望你善待自己。既然決定離開,就該斬斷一切。‘過去種種,譬如昨日死,以後種種,譬如今日生。’”
  我靜默了一瞬,微微點了點頭,“你有什麼話要我帶給十四爺嗎?”八阿哥淡淡笑道:“此生已盡,沒什麼好說的。”我道:“你照顧好自己。”他微瞇著眼睛看向太陽升起的地方,“我的心思你大概都已明白,既然明白,就能理解,那也無謂傷感。”
  他凝視著我,伸手輕拍了下我頭道:“去吧!”我直直盯著他,一動不動,心中明白這是我們此生最後一面了。當年那個身穿月白長袍,面若冠玉的男子從屋外翩翩而進時,我怎麼都沒想到我們以後的故事。前塵往事在心頭翻滾,強忍著淚向他行了個禮,轉身而去,走了幾步,又猛然回身快跑到他身前,抱住他,眼淚終究滾滾而落。
  他僵了一下,緩緩伸手環著我,默默擁了會我,輕拍著我背道:“把紫禁城忘了,把我們都忘了!”說完推起我,抽下我身上的絹子替我擦眼淚,一面笑說:“做新娘子就要有做新娘子的樣子,怎麼哭哭啼啼的?趕緊過去吧,十三弟快要忍不住了,他如今是只‘笑面虎’,真激怒了他頗為麻煩。”
  我點點頭,兩人默默凝視著彼此,十三在身後叫道:“若曦!”我向八阿哥一笑,他向我微一頷首,我轉身快跑著而回,匆匆跳上馬車,嚷道:“走吧!”
  蜷縮著身子抱頭靜坐了半晌,突然身子一抖驚覺過來,趕忙挑起窗簾,探出身子向後看去,一人一馬立在空茫茫的路旁,身影已經模糊,只有巨大的悲涼孤寂隔著這麼遠,依舊壓得人心口痛。
  他送走的是我,也送別的是曾經的自己。他用淡然疲憊的目光,將曾經因他沸沸揚揚,以後無他依舊沸沸揚揚的塵世關在了門外。世人再如何評論,他已完全不關心。
作者: bearlove    時間: 2011-5-19 20:26

第二十二章(下)

  終於消失隱沒,我仍舊呆望了半晌方才慢慢縮回身子。十三臉色很是不好看,瞪了我一眼道:“你怎麼跟個泥人一樣,一點氣都沒有呢?我一直提防著九哥,可千算萬想都未料到他居然自個跑到皇兄面前去,仔仔細細把你和他好過的事情告訴了皇兄,卻只字不提你和他分開的事情。他再恨皇兄,可也該顧念你幾分。”
  我默了會道:“他如此做,只不過逼皇上放手,好讓我出宮。傷皇上是附帶效果,他並不是為了傷皇上而特意如此。”十三表情微一怔,輕歎道:“看來我還是未看錯八哥。”
  馬車緩緩而停,車外侍衛低聲道:“爺該回去了。”十三未動,我強笑道:“千裡送君,終有一別!”十三苦笑搖頭道:“往日笑人家女兒態,如今才知道送別苦。”說著跳下馬車,伸手扶我下了車。
  承歡早已候在車旁,見我下車,撲過來,緊緊抱住我。十三吩咐道:“承歡,給姑姑磕三個頭。”承歡忙跪下,向我行了大禮。我蹲下,擁她入懷,緊緊抱了一會,道:“記住姑姑往日囑咐你的話。”承歡點點頭。又在她耳邊低聲道:“不要忘了每年十二月二十二日給那位姑姑祭奠磕頭,但除了皇伯伯誰都不能讓知道。”承歡眼中淚花盈盈,只知道咬唇點頭。
  我放開她笑對十三道:“回吧!”十三只是點頭,人卻半晌未動。我心裡酸酸澀澀,伸手大力擁抱著十三道:“就此別過,各自珍重。”十三用力摟了下我道:“明年芳草綠,故人不同看。”我道:“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
  十三長歎道:“走吧!”我笑向他點點頭,又抱了下承歡,轉身上了馬車,車簾剛落下,眼淚也串串滴落。巧慧一聲未吭,只是遞了手絹過來。馬車緩緩啟動,只聞承歡哭喊道:“姑姑,回來看承歡!”
  我再難抑制,頭埋在巧慧懷裡嗚嗚咽咽地放肆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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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巧慧不知從哪裡翻出來一個大紅蓋頭給我。我笑道:“這是做什麼?”巧慧嗔道:“做什麼?除了做新娘子還能做什麼?”我還給她道:“我們也算是被轟出紫禁城的,如今不過求一襲安身之地。就你我兩人共外頭幾個護送的侍衛,十四爺又在半幽禁中,何必多次一舉?”巧慧怒道:“這可是小姐的大日子,怎麼連蓋頭都能沒有?”
  我笑吟吟看著她,卻對她遞來的蓋頭視若未見。馬車未停,已聽見鼓樂之聲,我愣了下,從簾子縫裡瞅出去,府門口張燈結彩,喜氣洋洋。
  我苦笑了兩聲,收回了目光。巧慧卻是一臉滿意,笑道:“不枉小姐和十四爺從小要好。”我重歎口氣,從巧慧手裡一把拿過蓋頭,蓋在了頭上。巧慧剛幫我理好,已經有人掀簾子扶我下車。
  我緊盯著自己的腳尖,任由他人擺布,不過奇怪的是未行任何禮,就被人直接送入了房子。只有巧慧一人時,我一把拽落蓋頭,四處打量起來。巧慧急道:“這是要等十四爺來挑起的。”
  我橫了她一眼,示意她禁聲,問道:“你不覺得奇怪嗎?府內好似喜氣洋洋,卻不象是行嫁娶之禮。”巧慧努嘴道:“我也納悶呢!怎麼不是十四爺引小姐進來呢?而且至今未見十四爺的影子。虧我還剛贊過十四爺呢!”
  門外十四笑道:“你贊過我什麼?”巧慧急得要給我蓋蓋頭,被我打開,十四已推門而進,巧慧忙向十四請安。十四瞟過巧慧手中的紅蓋頭,笑凝視著我。
  我向他行了一禮,十四問:“累嗎?”我搖搖頭。十四扶我坐下,笑看著巧慧問:“還沒回答我,你贊我什麼了?”我盯著巧慧示意她閉嘴,巧慧努了努嘴,不看我只盯著地面道:“奴婢起先只看了府門口一派喜氣,還說不枉小姐和爺打小要好。可如今……”巧慧悻悻瞅了圈屋子道:“如今連個喜字都沒有。”
  我瞪了巧慧兩眼對十四抱怨道:“這就是身邊有一個從小一塊長大,年紀又比你大的丫頭的壞處。”十四斜斜撐著腦袋笑起來,“還不是你教的,聽十哥說,你未到貝勒府時,巧慧可乖著呢!結果後來跟著你這張刁嘴,連十哥也敢給軟釘子碰了。”
  巧慧低頭靜站不語,十四微微笑著道:“皇上下旨,不准行大婚之禮。府內一切布置不許沾喜字。”巧慧抬頭驚詫地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頭。我心內滋味古怪,淡笑問:“那怎麼四處張燈結彩,鼓樂聲喧的?”十四笑說:“不想你看著太冷清,就借著給你補辦生辰的名義布置了下。”
  我搖頭笑說:“我倒不在意這個。你何必非要和他對著干呢?不准就不准了,干嗎又鬧出這許多事情來,讓人傳回去,又是一樁事情。”十四淺笑未語,過了會問:“要出去見見眾人嗎?”我搖頭道:“我想洗漱一下,先歇了。”
  十四道:“那也好。”說著起身向外行去,我送他到門口,他道:“知道你愛清靜,這裡緊挨著書房,平日少有人來。除了幾個專職灑掃照顧花木的粗使丫頭外,只放了個大丫頭沉香來給巧慧作伴。若有什麼想要的,我卻一時未想到,就直接來找我,或者吩咐沉香讓她去找管家要。”我笑點點頭。十四又站了會,方踱步而去。
  一個十八九歲鵝蛋臉大眼睛的姑娘領著兩個僕婦擔著水進來,身後還跟著兩個小丫頭,手裡捧著一應雜物。領頭的姑娘未語先笑,向我請安道:“福晉吉祥!”還是未適應這個稱呼,我微愣了一下,方道:“沉香嗎?起來吧!”沉香點頭笑應是,又向巧慧行了個禮,“這位是巧慧姑姑吧?奴婢沉香,以後服侍主子不周到的地方,還要姑姑多提點。”巧慧側身避開她的禮,讓她起身。一面幫我卸裝,一面‘噗哧’笑道:“十四爺從哪尋的這麼精靈的丫頭?笑容甜的好象要滲出蜜來。”
  沉香笑道:“多謝姑姑誇獎。爺就是看奴婢喜氣,才特意讓來服侍主子的,讓主子多笑笑。”一面說著,一面拿了竹籮往浴桶裡灑丁香花瓣。巧慧笑問:“這也是十四爺吩咐的?”沉香道:“是!爺說主子喜歡用各色花瓣浸澡,奴婢特意備的。”巧慧輕搡了下我道:“福晉可聽見了?”
  我起身道:“依舊叫我小姐就好了。”沉香把東西在浴桶周圍擺好,甜甜笑道:“還有不周全的地方,主子只管吩咐,奴婢就在外面候著。”說完行了個禮,又帶著人退了出去。巧慧歎道:“連你這沐浴時不喜人在一旁的脾性也知道。好了,我也出去了。”說著掩門而出。
  我閉目靜坐在木桶中,手輕輕捻著脖子上帶著的木蘭墜子。半晌後,方才驚覺,忙匆匆洗完。又吩咐沉香備熱水讓巧慧也去洗一下。巧慧笑叮囑了沉香幾句,轉身而去。
  我靠坐在榻上,慢慢拆開一直命巧慧隨身拿著的包裹,兩件舊衣服,一個首飾匣子,一疊字帖,並一支紅綢裹著的羽箭。靜靜看了一會,又原樣包好,起身欲尋地方放好。沉香忙上前,替我打開櫃門放置妥當。
  臨睡時巧慧打發了沉香先去歇息,坐在床沿問道:“小姐,你並不是真嫁給十四爺,是嗎?”我道:“是!”巧慧悶悶坐著不語,我握住她的手道:“對不住,我知道你巴望著我能真正嫁個人,和和美美地過日子。可我做不到。”巧慧問:“皇上明白嗎?十四爺明白嗎?”我默了會道:“皇上也許明白,也許不明白,看他怎麼想我了。十四爺應該是明白的。”
  巧慧歎道:“只要小姐真覺得這樣快樂就好。”我道:“多謝。”巧慧笑說:“睡吧!”說著替我捏好被子,放下紗帳,吹了燈,掩門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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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夜未怎麼合眼,只天快亮時稍微瞇了會,天剛初白就又驚醒。醒來的瞬時,一時恍惚,竟然以為仍在紫禁城中,第一念頭居然是,他去上朝了嗎?昨夜看折子看得晚嗎?幾時歇息的?反應過來後,全身剎那無力,我們已各自一方了。眼淚一顆顆涔入枕頭。
  巧慧在外頭小聲喚道:“小姐!”我忙抹了眼淚坐起,“已經醒了,進來吧!”巧慧和沉香捧著臉盆洗漱用具進來。巧慧翻箱子尋了件水紅旗裝給我,一面服侍我穿衣,一面道:“今日要仔細裝扮一下,按規矩過會要給嫡福晉磕頭敬茶請安。”我笑應好。巧慧瞅了眼沉香,看她低頭正忙,俯到我耳旁道:“估計嫡福晉不會為難小姐的,昨兒晚上小姐第一天進門,十四爺卻只來看了一眼小姐。”我又笑又氣,恨恨地輕掐了下巧慧道:“你越發張狂了。在宮裡倒沒見你這麼輕飄。”巧慧嘻嘻笑道:“宮裡能和這裡比嗎?再隨便的人進了宮也立即縮胳膊縮腳。”
  收拾停當,命沉香領著向正廳行去。十四並幾位福晉都在座,全是熟人,倒也沒陌生感,只是有一點尷尬,畢竟從未想到有一天和他們共處一個屋簷下。我先向十四和嫡福晉完顏氏行了跪拜禮,又雙手捧茶舉過頭頂,向完顏氏道,“若曦恭請嫡福晉用茶。“她笑接過輕抿了口道:“以後是一家人了,叫我姐姐就可以了。”指了指側旁的椅子道:“坐吧!”我一躬身道:“謝嫡福晉!”她一愣,我未再理她自坐下。又和其他兩位側福晉和庶福晉彼此行禮,擾攘一番,終又各自坐定。十四瞟了我一眼,淡淡道:“傳膳吧!”
  我隨便吃了幾口就擱了筷子,靜靜坐看著眾人用膳,一副百無聊賴的樣子。十四問道:“這就夠了?”我微頷了下首,他盯了我一瞬道:“那你就先回吧!”桌上眾人都是微驚。我向他和嫡福晉行了個禮後,轉身退出。
  一直笑瞇瞇的沉香再無一絲笑意,低頭隨在我身後默默而行。巧慧走了會,看周圍無人,問道:“小姐,這可和你往日性子大悖呀?你壓根沒領嫡福晉的情也就罷了,可這麼沒規矩的事情怎麼都做了呢?哪有爺和嫡福晉還未用完膳就自個先退席的道理呢?我長這麼大可頭回見。”
  我道:“做樣子的規矩已經行完,以後我就這德行了!你趁早做好心理准備。我沒打算和她們做一家人,也不打算和她們上演什麼眾姐妹行樂圖。我自個過我自個的日子。我再無精力敷衍任何人。”巧慧呆了半晌後歎道:“也好!宮裡受夠了,如今就圖個痛快吧!”
  我笑摟著巧慧道:“還是巧慧最好!”巧慧拍了我下道:“你回頭謝謝十四爺吧!他這是擺明了態度由著你性子了。”我笑了下道:“嫡福晉人不錯,心裡即使不舒服,估計也就是徹底漠視我,孤立我,凡事把我摒棄在外。不過這卻正好就是我所求的。低下幾個鬧不出什麼事來。以後我們就關門過我們的日子吧!”巧慧吃吃笑道:“如此說來,小姐今天這一手玩得倒是漂亮,一進一出間,已經把以後全搞定了。”我笑向巧慧擠了下眼睛道:“誰還耐煩和她們打持久戰?”
作者: bearlove    時間: 2011-5-19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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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姐,別練了!又不去考狀元,寫那麼好字干嗎?出來看沉香和我踢毽子。”巧慧在門外嚷道。我道:“就來,你先玩吧!”
  看看自己的字,再看看臨摹的字帖,無奈歎道:“難得精髓,不過是個貌似。”這些字帖都是以前央胤禛書寫的,以後絕不能再有了,發了會呆,搖頭一笑,將字帖仔細收好。又把自個練好的字放到一旁的大箱中,不過兩三個月的功夫已經堆了一小垛。
  斜倚著門框看沉香把一個五彩毽子踢得花樣百出,巧慧笑說:“我們當年實在不能和她比。”我微笑不語,貝勒府的事情,久遠的好似前生。
  待巧慧發現院門口立著的十四時,兩人忙收了毽子向十四請安。我笑問:“來了也不進來,大夏天的立在太陽低下不曬嗎?”十四笑走到紫籐花架下坐下,我也過去坐到一旁的籐椅上。他將一封信放在桌上後,閉目輕搖著躺椅,一副愜意舒服的樣子。沉香把茶輕輕擱在籐桌上,悄悄退了下去。
  我拿起信,敏敏給我的。人在深宮多年未通消息,冷不丁地看到她的信,心中一暖,大草原上還有一個一直牽掛我的朋友。
  十四側頭笑問:“整日就在這院裡,不悶嗎?”我道:“不悶。”他輕笑幾聲道:“當年那個滿貝勒府亂晃著玩,回頭還對著湖面沒完沒了感歎無聊的人哪裡去了?”我笑道:“你老了!當一個人開始回憶過去的時候就是真老了。”十四笑拿起桌上的美人團扇把玩著,“我整日無所事事,只好回憶過去。”我笑容有些澀,滿身才華卻無處施展,從馳騁西北到枯守陵墓,怎樣的人生起落?
  心中暗歎一聲,不願再想,低頭仔細看信。別後諸般事情細細述,已經有兩個兒子,信中的一切都是和美幸福的。最後叮囑我道:“姐姐,不管你曾經歷過什麼,都忘掉吧!十四爺是值得珍惜的人,也許他即不是你的月亮也不是你的星星,但除了月亮和星星就沒有別的風景了嗎?現在年紀老大,才知歲月匆匆,只願姐姐抓住些許快樂。”
  我慢慢收好信,十四笑問:“要回信嗎?”我點點頭,他吩咐塵香捧了筆墨紙硯出來。我凝神想了會,過去的事情無甚好說,提筆寫道:“我活在自己的世界中,幸福就在點滴記憶中。這麼多年,從沒有這麼心境平和安樂過,如魚飲水,冷暖自知。勿擔心我,……”
  十四又靜靜坐了會,收好信,起身而去。熾熱陽光下,卻是曬不化的寥落。我嘴角含著絲淺笑,扇著團扇,沉香靜靜撤掉了桌上的茶具。
  院內服侍的眾人已經習慣十四每日都來,卻只是坐一會,閒談幾句就又離去。剛開始十四每次來,沉香都暗自做好留宿的准備,結果卻每每落空,起先沉香還滿臉納悶,弄不明白我究竟是受寵還是不受寵。說不受寵吧,十四日日都來,說受寵吧,卻從未留宿。日子久了,沉香看我和巧慧都淡然處之,也有樣學樣,不驚不怪了。
  塵世似乎將我遺忘,我也毫不客氣地將它遺忘,每日只是練字,坐在院子中看雲聚雲散,花開花落,時與巧慧和沉香笑談幾句。
  沒有了外物所隔,在我心裡只剩下胤禛和我,我和胤禛。我自私地把其他人全部忘記,只留下他與我相關的一切。第一次沒有任何人可以打擾他和我,第一次我什麼都不顧忌地開始愛他。
  我最享受的嗜好就是燃一柱香,泡一壺茶,微瞇著雙眼回憶他和我的一點一滴。一個笑容,一句譏諷,一聲歎息都會反復品味,他在我腦中越發分明。紫籐花開時,回憶繚繞在一片青紫花叢中;溶溶月色下,回憶蒙著一層淡黃紗;寂靜深夜中,回憶伴著晚香玉的馥郁香氣。
  相思象野草一般瘋長,我再把它們全部傾注在筆端。待第一場雪花舞落時,裝字稿的大箱子已經一大半都堆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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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叮叮咚咚的琴聲又響起來,巧慧笑道:“十四爺又在練劍了。”我凝神聽了會,靜極思動,忽地來了興致想去看看十四練劍。我的院落緊挨著他的書房,卻一直未曾去過。說是書房,其實聽沉香說也算是練功的地方。
  六角亭中十四的侍妾吳氏穿著雪貂皮斗篷正在彈琴。地上積雪仍厚,十四卻是上身赤膊,持劍而舞。縱騰跳躍,回風舞柳。我看不出招式,只覺得十四出劍越來越快,吳氏盡力想跟上十四的節奏,卻總是落後幾拍,越急越亂,一聲刺耳的聲音,琴弦驟然斷裂。十四手中長劍脫手而去,釘在遠處一株開得正好的梅樹上。撲簌簌紅梅紛紛飄落,白雪中點點紅艷甚是好看。
  吳氏忙起身向十四告罪,十四擺擺手,凝視著梅樹上的劍道:“不關你事。”說著看向我隱身的廊柱,呵斥道:“又是誰鬼鬼祟祟的?滾出來!”我笑走到梅樹旁,看著十四問:“這麼大火氣?冰天雪地都澆不滅?”
  吳氏忙向我行禮,我笑讓她起來。她又向十四行了個禮後,抱琴而去。十四走過來問:“怎麼躲在廊柱後呢?要看大大方方地過來在亭子裡看,豈不更好?”我看他臉上汗珠不停滑落,抽出手絹遞給他。十四卻未接,只是伸脖子過來,我一笑替他擦拭。我道:“趕緊穿件衣服吧!這麼冷的天,又剛出過汗,小心凍著!”十四笑握住我的手問:“我們倆誰冷?”他手心火燙,反倒是我手冰涼。我笑說:“是我冷!那也要套件衣服。”十四低頭替我搓了搓手,雙手拳握著給我取暖。
  我笑道:“進屋吧!雪地裡立了半天,身子也有些冷了。”十四笑點點頭,並未松脫我的手,依舊牽著我向書房行去。我看他神色坦蕩,也不好太過扭捏,遂大大方方任由他牽著我進了書屋。
  十四進屋後放開我的手,吩咐下人去取暖手的小手爐給我。自個披了件外袍在暖爐旁坐下。
  我解下斗篷放好,坐到他身旁問:“京城中又有什麼事情了?”十四忽地笑起來,笑了一會子方道:“是我自個又癡了。皇上不責我們心裡怎麼能舒坦呢?總是要有的沒的尋些罪名出來罵一罵,警告了群臣不要妄自胡為,心裡方舒坦一些。要不然我們再加上年庚堯豈不慪得慌?他罵我們結黨,這‘年黨’可是他自個縱容出來的。”
  我默默發了會子呆,問道:“八爺最近可好?”十四蹙眉道:“罵得越來越狠了,不過我看八哥一改謹慎小心的作風,彷似故意留了錯處讓他罵。和我也許久未通過消息,摸不透八哥的心思。”我道:“臨來前我在路上見過八爺一面。他……他已經倦了。只想著離開,如今只是牽絆於弘旺。”
  十四驚笑道:“離開?皇上若能放他走,他早走了。可皇上偏偏就要給他職位,命他做事,方好常常折辱於他。甚至以八嫂和弘旺相威脅,‘故意托病不肯行走,必將伊妻處死,伊子亦必治與重罪。’”十四說完冷笑了幾聲。我低頭道:“離開去找八福晉。”
  十四猛地一下跳起來,“你說什麼?”我垂頭不語,十四半晌後緩緩坐下,“你倒是很看得開。”我抬頭淡淡一笑道:“如今我才明白死亡有時候是一種解脫。我看不開的只是他還在受苦。”
  十四默默發了會呆,立起走到桌旁,提筆就寫,寫完立即叫人進來吩咐道:“呈給皇上。”
  我問:“所謂何事?”他心情好似突然大好,呵呵笑起來,“我也不能白生氣呀!寫了首詩去氣氣他!”我道:“怎麼和小孩子一樣?什麼詩?”十四笑吟道:
  “仰首我欲問蒼君,禍淫福善恐未真。豫讓憂死徒吞炭,秦檜善終究何因。
  無賴劉邦主未央,英雄項羽垓下刎。自來豪傑空扼腕,嗟吁陵崗掩寸心。”
  十四這是把胤禛比作秦檜、劉邦,自個是那‘空扼腕’的‘豪傑’。十四得意洋洋地笑問:“能讓他氣半天了吧?”我又氣又笑,歎道:“彼此氣吧!日子倒是不寂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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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姐,明日嫡福晉的壽辰,去嗎?若去就要備禮。”我想了下道:“是個大生辰,壽禮總是要送的,去略坐一下吧!”巧慧點了下頭問:“送什麼好呢?”我笑道:“你去那個紅木匣子裡看看,揀貴重的就可以了。”巧慧忙去翻起來。
  我笑向嫡福晉行禮拜壽,雙手奉上壽禮。眾人簇擁著的嫡福晉今日也是難得的高興。台上鑼鼓聲喧,台下笑語滿堂。
  我略坐了會,正尋了借口欲向福晉告退,台上的戲換了一出。麻姑一聲“遵法旨”,水袖一拋一收,面向嫡福晉唱道:
  “壽筵開處風光好,
  爭看壽星榮耀。
  羨麻姑玉姘超,
  壽同王母年高。
  壽香騰,壽燭影搖,
  玉杯壽酒增壽考,
  金盤壽果長壽桃。
  願福如海深,壽比山高……”
  竟然是《麻姑拜壽》,心內翻騰不休。時光在一首曲子中剎那倒轉。興沖沖學好曲子,在水榭內為十阿哥清唱,十三、十四的戲謔之音。彼時的我們還未知道真正愁滋味。下意識地看向十四,正對上他一雙黑瞳。這一瞬我們兩個是跨越在這個時空之外的人。兩人默默凝視半晌,視線又都投回了台上。
  “……壽基鞏固壽堅牢,
  京壽綿綿樂壽滔滔
  展壽席人人歡笑……”
  我起身悄悄離去,巧慧低聲道:“好歹給福晉告退一下吧!”我恍若未聞,腳步匆匆。巧慧未再多言,隨我而回。立在院門口,看著黑漆漆的屋子,心中暗歎,推門時不會再見到姐姐了。
  巧慧進門點了燈,我坐於椅上一動不動,只是自個出神。巧慧問:“小姐,你怎麼了?”我道:“我想一個人靜一靜,你不用理會我。”話音剛落,十四進屋對巧慧吩咐:“拿些酒來。”
  十四歪靠在我平常日間看書小憩的榻上自斟自飲,一句話不說。本就已有四五分醉意,此時酒杯不停,不大會功夫已經七八分醉。連盡了三壺酒,仍舊吩咐巧慧去拿酒。巧慧向我打眼色讓我勸一下,我微搖了搖頭,示意她照吩咐取酒。
  十四忽地問道:“若曦,皇阿瑪駕崩時你在跟前,皇阿瑪真……真傳位給老四了嗎?”
  我心驟然一縮,面上卻淡淡笑道:“你怎麼也把那些個糊塗人的話當真了?”十四手握酒杯,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我,“別人的話我自是不會太往心裡去,可額娘和我說,皇阿瑪親口告訴她中意的是……是我。”
  我輕歎口氣,神色坦然地回視著他道:“十四爺,說句大不敬的話。娘娘對你如何,對皇上又如何,你心中應該有數。她心裡一心巴望著是你,錯解了聖祖爺的意思也有可能。究竟聖祖爺給娘娘說了什麼,我是不知道的,我只知道聖祖爺的確傳位給了皇上。”
  十四直直看著我眼睛深處,好一會後猛然大灌了幾口酒道:“我信你!”我垂目盯著地面,愧疚悲傷堵得心一陣陣疼。十四慘笑道:“我終於擱下一樁心事,從今後他做他的皇帝,我做我的閒人!”
  十四扔了酒杯,躺在榻上,慢聲唱道:
  “少年俠氣,交結五都雄。肝膽洞,毛發聳。立談中,死生同,一諾千金重。推翹勇,矜豪縱,輕蓋擁,聯飛鞚,斗城東。轟飲酒壚,春色浮寒甕,吸海垂虹。閒呼膺嗾犬,白羽摘雕弓,狡穴俄空,樂忽忽。
  似黃粱夢,辭丹鳳。明月共,漾孤蓬。官冗從,懷倥傯,落塵籠,簿書叢。鶡弁如雲眾,供粗用,忽奇功。笳鼓動,漁陽弄,思悲翁。不請長纓,系取天驕種,劍吼西風。恨登山臨水,手寄七弦桐,目送歸鴻。”
  聲音漸去漸低,一個翻身昏睡過去。我站起走到榻旁,十四眼角濕潤,不知是酒漬或淚痕。拿絹子替他拭淨,脫了靴子,蓋好棉被,十四嘴裡喃喃道:“皇阿瑪,為什麼?我做錯什麼了嗎?……”
  我緊緊握著手絹,低聲對十四道:“對不起!”轉身對正在收拾酒具的巧慧低聲道:“夜已深,就這麼歇了吧!這些明日再弄。”
  和巧慧拿屏風隔在床前,我自躺下歇息。腦中依舊無意識地默念著‘不請長纓,系取天驕種,劍吼西風。’一夜淺眠,唯有一聲歎息‘樂匆匆’!
  窗外依舊黑著,聽到十四翻身要茶喝,我忙披衣起來,倒了一盅茶給他,他迷迷糊糊就著我手喝了幾口,復又躺下。我剛走回床邊,他忽地笑起來,“我醉糊塗了,以為是做夢,竟真是你喂我茶喝。”我道:“天還未亮,再睡會吧!”
  過了半晌只聽到他翻身的聲音,他低低問:“睡著了嗎?”我道:“沒有!”他問:“你現在還是睡得很少?”我道:“是!”
  他道:“以前不明白你為何夜裡睡不好,現在才懂。在西北時,頭一挨枕頭就能睡著,往往要侍衛叫才能醒。醒時只覺得怎麼才剛睡下天就亮了。如今入睡慢不說,還總是做夢,一夜醒好幾次,經常覺得已睡了好久,天卻依舊是黑的。”
  我睜眼盯著帳頂未語,夢裡夢外,難話淒涼。十四問:“你還記得第一次見我是什麼時候嗎?”我凝神想了會道:“好似在一個亭子裡。”十四吟道:“重過閶門萬事非,同來何事不同歸!梧桐半死清霜後……”我接道:“頭白鴛鴦失伴飛。原上草,露初晞。舊棲新壟兩依依……”輕歎一聲,姐姐最終也算得償所願。
  十四道:“當日看你年紀那麼小就讀這樣的悼亡詞,臉上淒楚也非‘為賦新詞強說愁’,顯是心中確感傷心。彼時不知你姐姐的事情,見了八哥,還把此事笑說與八哥聽,現在想來,八哥輕聲重復那句‘頭白鴛鴦失伴飛’時是何等淒涼的心情。”
  窗外天色漸白,兩人寂靜無聲。十四忽地笑道:“你當年還答應過我生辰時唱曲子呢!至今還沒兌現。”我笑道:“當年什麼都不懂的小丫頭,被十四爺幾句話一嚇,什麼敢不答應?”十四笑道:“你少來!我方說了兩句,十哥就不願意了。再說就看你隨後打架的氣勢,我還能嚇著你?”
  我頭伏在枕上只是笑,十四也是呵呵直笑,“你沒看到自個被十三哥撈起時的樣子,當時沒覺得,後來想一回笑一回,頭飾歪歪扭扭,發髻散了,頭發全糊在臉上,整個一落湯雞,偏偏自己還把自個當老虎。”
  室內越來越明亮,在清晨的陽光中,兩人都放聲大笑起來。十四笑問:“聽十哥提起過曾經被你騙了個要求,十哥可兌現了?”我愣了好一會,方想起,笑說:“我自個都早忘了!”十四輕歎道:“那只怕這一生也只能欠著了!你答應我的總能兌現吧?”我道:“十四爺有命,豈敢不遵,今年生辰剛過了,明年時一定唱。不過到時候可不許你嫌棄!”
  從那後,十四隔一段時間就會在我屋內榻上歇息,兩人隔著屏風絮絮而語,有時候回憶以前的事情,兩人時悲時喜;有時候他會給我講西北的風土人情,我聽得份外入神,常常會再告訴他我記憶中的西北,他也是仔細傾聽,兩人說起西北的瓜果時,一致饞得流口水,遺憾道運過來的勢必不能等全熟透采摘,味道可就差遠了。我會笑問他:“西北民風淳樸,女子性情熱烈奔放,可有姑娘給你扔水果?可有夜下私會?”十四笑得直砸榻,“我倒是盼望得要命,好歹也是一段風流佳話,還可以借此青史留名。可惜不知為何,姑娘一見我要麼傻笑,要麼一扭身就跑。倒是不停地有胡子拉雜的大漢拉著我喝酒,我只能眼看著低下士兵一個二個的和姑娘們談笑,心裡那個苦呀!”我笑得只知道揉胸口。
  十四說起西北時總是妙語連珠,一點小事經他描繪也能把我逗得笑軟在床上。沉沉夜色中兩人的笑聲份外悅耳。
  沉香不知底細,只是喜滋滋地樂,低聲問巧慧:“我們快要有小主子服侍了吧?”巧慧臉色霎時慘白,呵斥道:“再亂說話,仔細掌你的嘴!”我淡淡道:“巧慧!”又安慰沉香道:“別往心裡去,巧慧也就說說。”沉香蒼白著臉道:“奴婢再不敢了。”從此後明白孩子是個禁忌話題。
  巧慧回頭卻拉住我,一味說十四的好話,似乎真想勸我生個孩子。我不想讓她更加內疚,所以不願告訴她我是不可能再有孩子的。只笑對她說:“我的事情,我自己心裡有數,我們不是說好了嗎?只要我高興就可以的。”巧慧聽完,眉頭微蹙,卻不再多話。
作者: bearlove    時間: 2011-5-19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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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花剛落盡,三兩枝性急的杏花,已經灼灼地挑在雨幕裡,嫩白的花瓣托著嬌黃的花蕊,柔和而清新。許是靠著溫泉的原因,地熱較盛,近湖的幾株杏花開得尤其好。一泓乍暖還寒的春水,映著岸上堆雪繁花,籠罩在輕紗似的煙雨中,春意盈盈。
  巧慧打傘扶我賞了會花道:“小姐,近日你精神差了很多,經不得雨中久站,回去歇著吧!這花謝了還會開的。”我心中暗歎了聲‘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面上卻笑應道:“走吧!”
  進屋子讓巧慧磨墨,凝神練了好幾篇字,心中的思念方稍緩。手裡隨意握著鼻煙壺,身上搭著條薄毯靜看門外一川煙雨。那天的雨要比現在大得多,他披著黑色斗篷從漫天大雨中走進來,無意中卻替我化解了一場沖突。當時彷似未留意的一幕幕,都在一遍遍的回憶中變得無比清晰。我甚至能記起他斗篷內微濕袖口的花紋。
  拿起鼻煙壺,細看了一回,再次忍不住笑起來。笑聲未落,心情卻忽似門外煙雨,迷迷蒙蒙起來,三只打架的小狗,一個芳魂已逝,一個幽禁,一個在這裡靜坐等候花落。
  “主子!”沉香輕輕搖醒我道:“主子累了上床歇息吧!這兒正對著風口,容易著涼。”我搖搖頭道:“我不困。”沉香看著我欲言又止。我笑說:“有話就直說吧!”沉香道:“要不要請大夫看一下,奴婢看主子最近時常打盹,有時剛說完話,一轉頭已經睡著。奴婢聽說……聽說有喜時多眠。”
  我微微笑了下道:“我知道你是為我好,不過你只管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可以了。”沉香忙道:“是,奴婢明白。”
  巧慧把傘擱在門外,手裡握著一大枝杏花進來,沉香笑贊了兩句,趕著去尋瓶子。我道:“何必呢?還特意又跑一趟。”巧慧笑道:“我看小姐喜歡,摘回來讓小姐看。省得立在雨中一站半晌。”我腦中掠過一個同樣嬌笑著手持杏花的女子,忙揮開,專注地看巧慧和沉香插花。
  身子越來越懶,晚上常常似睡似醒至天明,白天卻經常說著說著話就走神,自個什麼都不知道。連十四都覺得不對勁,吩咐著請大夫。拖延了幾日,終是沒有拗過十四,讓大夫來看。
  換了三四個大夫卻都說的是同樣的話,“油盡燈枯。”十四由最初的驚怒交加,不能相信到最後的哀憫憐惜,巧慧背過我只是抹淚,一轉頭還要笑對我。我握著巧慧的手,心內歉疚,她送走了姐姐,如今又要送我走,苦楚非同一般。
  手上力氣漸小,每天已練不了幾個字。思念無處可去,從心裡蔓延到全身,日日夜夜,心心念念不過是他。離開他才知道我身上滿是他的烙印,寫他寫的字,飲他喝的茶,用他喜歡的瓷器式樣,喜歡他喜歡的花,討厭大太陽,喜歡微雨……
  清晨,白茫茫的霧中,胤禛一身黑袍,站在景山頂端俯看著整個紫禁城,我大喜,急急向他跑去,一面叫道‘胤禛’,他卻一直不回頭,而我怎麼跑也不能靠近他,留給我的只是一個冷漠孤絕的背影。
  我又急又悲,正無可開交。巧慧輕搖醒我,一面替我拭汗,一面問:“做噩夢了?”
  “從愛生憂患,從愛生怖畏;離愛無憂患,何處有怖畏?是故莫愛著,愛別離為苦。若無愛與憎,彼即無羈縛。”我只惦記著離愛可以無羈縛,可恨呢?那是否是更大的羈縛?遺憾呢?那是否會讓心日夜不得寧靜?
  我愣了好一會,吩咐道:“幫我研墨。”巧慧陪笑勸道:“今日就別練了,等明日好些了再寫。”我道:“我要寫封信,你幫我准備箋紙。”
  沉香扶我起身,我默默想了會,持筆而書,停停寫寫,寫寫停停,大半日才寫好。
  胤禛:
  人生一夢,白雲蒼狗。錯錯對對,恩恩怨怨,終不過日月無聲、水過無痕。所難棄者,一點癡念而已!
  當一人輕描淡寫地說出“想要”二字時,他已握住了開我心門的鑰匙;當他扔掉傘陪我在雨中挨著、受著、痛著時,我已徹底向他打開了門;當他護住我,用自己的背朝向箭時,我已此生不可能再忘。之後是是非非,不過是越陷越深而已。
  話至此處,你還要問起八爺嗎?
  由愛生嗔,由愛生恨,由愛生癡,由愛生念。從別後,嗔恨癡念,
  皆化為寸寸相思。不知你此時,可還怨我恨我?惱我怒我?紫籐架下,月冷風清處,筆墨紙硯間,若曦心中沒有皇帝,沒有四阿哥,只有拿去我魂魄的胤禛一人!相思相望不相親,薄情轉是多情累,曲曲柔腸碎。紅箋向壁字模糊,曲闌深處重相見,日日盼君至。
  若曦
  又仔細看了一遍,封好,在信封上寫道:“皇上親啟”。
  巧慧和沉香忙把我扶上床躺好,我閉眼吩咐道:“請十四爺過來。”話音未落,十四掀簾而進,巧慧和沉香忙退出。
  十四坐在床沿,含笑柔聲問:“今日可有什麼特別想吃的?”我道:“沒有,清淡些就好。”
  十四道:“你不是說小時愛吃陽關的‘咯什紅’嗎?我已經命人去置辦。對了,還命人去請會彈胡西塔爾的琴師,估摸著明後日就能到,到時你有什麼想聽的曲子命他奏給你聽。”
  我笑了下以示感激,從枕下抽出信遞給他道:“麻煩爺把這個呈給皇上。”十四笑意微僵,默默瞅了半晌後道:“好的!”我握著他手求道:“要快一點!”十四點點頭道:“本來有折子明天要上呈,索性這就命人一塊送走。”說著起身快步而出。
  我心下微松口氣,開始算日子。這裡距京城不過二百五十裡,快馬加鞭,也就兩三個時辰的路程。現在送走,晚上就該到,算富裕些,最遲明天也能到。他下過聖旨不許拖延或晚遞折子,那要麼明日,要麼後日就能看到信了。路上時間就算一天,那我三天後也許就能見到他。三天!
  第四日清晨,特意讓巧慧幫我穿了舊衣。心裡似喜似悲,只是盯著窗外發呆。十四來看我時,被我借口想歇息打發走了。
  日頭漸高,當空,西斜,我心情一點點黯淡。當天地拉攏世間最後一縷亮光時,整個人也徹底陷入黑暗中。
  巧慧看我直勾勾盯著窗外不言不動,低聲問:“小姐是在等皇上嗎?”我喃喃道:“他不肯見我,不肯原諒我。他原來如此恨我,竟連最後一面也不肯見。不!他肯定連恨都沒有,只是覺得不相關,不關心,不在乎而已。”
  巧慧捂住我嘴,一面替我擦淚一面道:“也許是有什麼事情耽擱了。朝堂上的事情很難說,被絆住了也是有的。皇上不會不見小姐的。”我心頭忽跳出一線希望,緊握著巧慧手問:“他還是會來的,對嗎?”巧慧拼命點頭:“會的,一定會的。”
  又是一天漫長的等待,一分一秒都過得那麼慢,我希望時間快一點,讓他出現。可緊接著又開始覺得時間怎麼過得這麼快,他還未出現,怎麼就已是下午?慢一點,再慢一點,好讓他出現。
  希望升起,但又隨著太陽的落去消失。我輕歎道:“他不會來了!”可心中依舊不死心,第三日面上淡淡,渾不在意,心裡卻一直暗暗期待,當太陽開始西斜時,我笑對巧慧說:“他不會來了。”巧慧抱著我,眼淚無聲滴落在我衣上。
  紅塵再無可留戀,該交托後事了。我笑對巧慧說,“有些事情要吩咐你,你一定要記牢了!”
  巧慧哭道:“以後再說吧,今日先歇息。”我搖搖頭,開始一一囑咐巧慧,將綠蕪的事情也告訴了她,巧慧一面落淚一面點頭。最後巧慧哭問:“如果十三爺也不來,我該怎麼辦?”我笑說:“十三爺肯定會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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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難得的好睡,醒來時天已透亮,巧慧看我睡得香甜,眉頭舒展了許多,問我穿什麼。我道:“那件月白的,袖口繡著木蘭花的。”巧慧依言服侍我穿好,又替我插好發簪,戴好耳墜。我仔細打量著自己,因為臉瘦了,顯得眼睛格外大,膚色份外蒼白,越發襯得眼瞳漆黑。巧慧看我皺眉,忙替我撲了些胭脂上去,卻沒什麼好轉,
  我笑道:“算了!”倚在她肩頭閉上眼睛,巧慧和沉香把我扶到床上躺好,我只覺得累,暈沉沉又睡了過去。
  恍恍惚惚間,覺得有人坐在床旁,輕撫我的臉頰,溫柔憐惜,心中大喜,叫道:“胤禛,你來了?”十四微愣,應道:“是,我來了。”是胤禎,而非胤禛。喜悅迅速散去,悲傷沒頂而來。
  十四笑問:“彈胡西塔爾的琴師來了好幾天了,要聽嗎?”我想了下道:“帶我出去走走,杏花已經謝了吧?”十四忙命人用軟兜抬我出去。
  陽春三月的太陽暖意融融,我卻覺得身子越來越冷。十四在一旁邊走邊說:“杏花雖謝了,可桃花卻開得正好。”我順著他手指方向望去。一片燦若霞錦的艷紅桃花,迎風怒放,恣意燃燒。
  下人早已在草地上鋪好毯子,十四抱我下來坐好,讓我靠在他身上,靜靜看著桃花,“好看嗎?”我輕聲道:“草色堪綠染,桃花紅欲然。”越發覺得冷起來,十四把我往懷裡攬了下問:“冷嗎?”我微搖了下頭。
  不知從哪個院落響起了胡西塔爾的聲音,滄桑的男子歌聲遠遠傳來,時弱時響。我聽了會道:“不象維語。”十四道:“倒是奇怪!竟然是首藏歌,六世達賴喇嘛倉央嘉措寫的。”
  我低聲道:“求你件事情,一定要答應我!”十四毫不猶豫地說:“我答應!”我緩了口氣道:“我不想氣味難聞,我死後,立即將我火化掉,然後找個有風的日子灑出去……”十四未等我說完,就捂著我嘴道:“你要干什麼?化骨揚灰嗎?”我喘笑了兩聲道:“不是的。我一直希望能自由自在地來去,卻關在紫禁城中一生,死後我再不要任何束縛。隨風而逝多麼美!埋在地下有什麼好?黑漆漆的,還要被蟲子吃。”十四又捂住我的嘴不讓我說。
  古人就這些地方看不開,我眨了下眼睛示意不說了,十四方拿開手。“這是我的心願,答應我吧!”十四沉默半晌,深吸口氣道:“我答應!”
  一番話說完,已再無力氣,靜靜看著頭頂的桃花。十四問:“若曦,如果有來世,你還會記得我嗎?”眼前的桃花越來越迷蒙,漸漸變成一團粉紅煙霧,越飛越遠,只有一個絕不肯回頭的孤絕背影越發清楚,我喃喃道:“我會和孟婆多要幾碗湯,把你們都忘了,忘得一干二淨。允□,
  好好活著,把過去都忘了,忘記八……八……”
  其時恰巧一陣風過,滿樹桃花簌簌而落,彷若一陣紅雨而下,落得若曦滿身都是,月白群衫上點點嫣紅。漫天飛舞的緋紅花瓣下,允□紋絲不動地坐了良久,忽地緊緊摟住若曦,頭抵著若曦的烏發,一顆眼淚順著面頰滑下,恰滴落在若曦眼角,欲墜未墜,倒好似若曦眼中滴下的淚。
  忽強忽弱的藏歌遙遙回蕩在桃花林間,
  “……第一最好不相見,如此便可不相戀,
  第二最好不相知,如此便可不相思……”
  (正文完結)
作者: bearlove    時間: 2011-5-19 20:27

後記

  雍正二年 五月
  胤禛讀到“……馬爾泰氏戴紅蓋入府……”蹙了蹙眉,立即就想揉了手中的密件,耐著性子看下去,讀到“……馬爾泰氏只稱嫡福晉完顏氏為‘嫡福晉’,不肯呼‘姐姐’,不顧規矩,提早退席而去,甩下一席不滿的福晉……”胤禛眉頭舒展,眼睛裡不禁帶了一絲笑意。
  這人連場面功夫都不肯做了,可見真是對老十四不上心,否則不會當面讓他為難。
  雍正三年 元月
  圓明園內幾株梅花開得正好,坐在書房內,仍舊聞得到淡淡梅香。胤禛‘啪’的一聲把手中箋紙拍放在桌上,冷笑著對坐在下首的胤祥道:“你來看看!”胤祥恭敬上前,拿起細看,“……無賴劉邦主未央,英雄項羽垓下刎。自來豪傑空扼腕,嗟吁陵崗掩寸心。”
  胤祥心裡覺得十分可笑,面上卻不敢露分毫,這兩兄弟倒真是一個娘生的,生氣時都是嘴上先不饒人,尋思著如何說才能化解幾分胤禛的怒氣。忽發覺低頭看密件的胤禛,臉色漸漸變得冷厲,猛然把手中紙張揉成一團,緊緊握住。胤祥琢磨著只為允□不至於如此,因不知深淺,不敢貿然開口相勸,只靜靜站著。
  “你勸朕讓她離開時,不是和朕說,她和十四弟只是個虛名嗎?”
  胤禛說著把手中的一團紙擱在了胤祥面前。胤祥忙打開,急急看去,上密信的人細細寫著允□側福晉馬爾泰氏觀允□舞劍,為允□拭汗,允□替其暖手,兩人說笑,不顧忌世俗牽手而行。
  胤祥琢磨了半晌,方慎重開口道:“一則,若曦自小對男女之防都看得很淡,越是坦蕩反而越不在意。二則,寫信的人並不知道他們究竟說了什麼,只聽到笑聲,看到動作,這些事情落在外人眼裡仿似很親密,也許當事人並不如此想。”
  雍正三年二月
  胤禛立在屋簷下看著飛洩而下的大雨,一動不動,雨水順著風勢,落在他身上,漸漸半個身子濕透。高無庸低聲勸了兩次,胤禛一語不發,高無庸不敢再勸,可事後又怕被皇後責罵,滿腹愁緒中想著此時若曦姑姑在,一切就迎刃而解了。
  胤禛站了許久,心思好似百轉千回,實際腦裡翻來覆去就一句話“十四爺允□夜宿於側福晉馬爾泰氏屋中,時聞歡娛笑聲。”胤禛猛然轉身進屋,提筆下密旨道:“從今爾後,爾等只需報奏允□相關事宜,其側福晉馬爾泰事一概不許再奏。”
  雍正三年三月十三日
  允□快步走進書房,看著手中的信,滋味莫辨,這四字寫得幾乎可以以假亂真,我的側福晉卻寫得一手和老四一模一樣的字,傳回京城,又是一個大笑話。輕歎口氣,重新拿了個略大的信封,提筆揮毫道:“皇上親啟”,將原信裝了進去。收好要上呈的奏折,和信一塊遞給一旁侍衛吩咐道:“盡快送到京城。”
  雍正三年三月十四日
  胤禛拿起允□的信看了一眼,丟在一邊,只顧拿折子看。不知道又寫什麼歪詩洩憤,朝中近日鬧心事不少,實在沒功夫理會他。
  雍正三年三月二十一日
  “允□側福晉馬爾泰氏昨日歿。皇上曾訓斥昔廉親王焚化珍珠、金銀器皿等物為母治喪,奢靡浪費,並於雍正元年十月二十一日下旨:‘今後八旗辦喪事有以饋粥為名,多備豬羊,大設餚饌者,嚴行禁止,違者題參治罪。’,臣觀允□欲奢靡治喪,特參奏皇上……”
  胤禛霎時如遭雷擊,手中毛筆跌落在折子上。
  剛進屋准備請安的胤祥大驚,從未見過皇兄如此失態,立即問道:“皇兄,發生何事?” 胤禛目光定定,半日仍無一言,只有身子似乎在微微顫抖。
  胤祥忙端起桌上熱茶遞給胤禛,一面道:“皇兄,先喝口茶。”說著眼光瞟向桌上墨跡斑斑的折子,一行字立即蹦到胤祥眼中,“……馬爾泰氏昨日歿……”心大力一抽,手一抖,茶盅跌落在地。
  胤禛驚醒,從龍椅上跳起,自語道:“朕不信,朕不信她會如此恨朕。”說著忽然醒悟,在書架上翻找起來,一本本折子被扔到地上,抓起上有允□所書的‘皇上親啟’四字的信,胤禛手微抖著拆開信封。又一個信封,‘皇上親啟’,他不可能再熟悉的字跡躍入眼簾時,胤禛眼前一黑,身形晃動,胤祥忙一把扶住,看到皇兄手中的信封時,眼前變得迷蒙。
  雍正元年三月二十一日 夜
  空落落的院子內,只幾點微弱燭光隱約閃動,允□不知隱在何處。領路侍衛對胤祥恭聲道:“只爺一人在守靈,因爺說福晉喜靜,不……”隨在胤祥身後,一身微服的胤禛冷聲道:”閉嘴!這裡沒有福晉。”侍衛一哆嗦,不明白為何十三爺的隨從竟然比十三爺更加威勢攝人,全身冷意逼人。不願再在陰森森的院落內久呆,立即向胤祥行禮告退。
  席地坐於屋角的允□聞聲,心內微驚,緊了緊手中一直捏著的金釵,塞回懷裡,拿起地上的酒壺大灌了一口,撫著懷中的罐子。若曦,他終究來了!
  胤禛盯著靈堂外的白幕,半晌未動。胤祥也是怔怔出神,上次分別時還想著可以來看看她,總有機會再聚,未料竟是永別。想到此處心酸難耐,又覺得此時最傷心的人不是自己,忙打起精神輕聲道:“四哥,我們進去吧!”
  胤禛微一頷首,舉步而進。
  靈堂內只有一個牌位,竟然沒有棺柩。胤禛悲痛詫異之余,忽地心生一絲希望,她也許沒有走,只是……只是……,想到此處,扭頭四處找允□,喝道:“允□,出來見朕!”
  允□凝視著立在白燭旁的胤禛淡淡道:“我在這裡。” 胤禛,胤祥看向縮坐在一團黑暗中的模糊影子。胤祥問:“十四弟,為何不見棺柩,只有牌位?”
  允□起身走到桌旁,把懷中的瓷罐放於牌位後道:“若曦在這裡。”
  胤禛一瞬時未反應過來允□的意思,待明白,氣努悲急攻心,再加上快馬加鞭趕路的疲憊,身子搖晃欲倒,胤祥忙扶住,問道:“十四弟,究竟怎麼回事?”
  允□淡淡道:“怎麼回事?我把若曦屍身火化了唄!”
  胤禛悲怒交加,一個耳光向允□甩過去,胤祥忙架住,勸道:“皇兄,你先冷靜一下,十四弟絕不會如此對若曦的,問清楚再說。”
  允□冷笑幾聲道:“你這會子急了?早點干嗎去了?你知道若曦眼巴巴地等了你幾天?現在做這個樣子給誰看?” 胤禛罵道:“你自個干的好事,你來說朕?”
  胤祥道:“因為信封上是你的字跡,皇兄誤會又是你寫信來挑釁,所以丟過一邊未及時看。”
  允□臉色微變,呆了一會,道:“即使信沒有收到,可這府裡到處都有你的探子,他們就不會向你說若曦的事情嗎?”
  胤禛恨盯著允□不語,胤祥恨歎道:“你故意搞出那麼多花樣讓皇兄不願意再聽有關若曦的奏報,你還要問嗎?”
  允□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喃喃道:“原來如此!”撲到若曦牌位前叫道:“我不是有意的,我不是成心讓你傷心失望的。那次梅花樹下我確是故意誘你做親密之舉給林中窺視的人看,只因心中憋悶,想氣氣皇兄。可後來我絕非有意,我只是真心喜歡和你聊天暢談,象回到小時候,心變得很平和,睡得很香。雖然隔著屏風,可知道你在一旁靜靜睡著,我心裡……”
  胤禛喝道:“閉嘴!”胤祥滿面悲色,看著若曦的牌位,為什麼蒼天總是弄人?竟連恨意都無處可去,“你究竟為何要……要這樣對若曦?不肯讓皇兄見她一面。”允□道:“是若曦自己要求的,她一直懇求我,說讓我找個有風的日子把她隨風散去,這樣她就自由了。她說她不想有不好的味道,說不想呆在黑漆漆的地下,說會被……會被蟲子咬。”
  胤禛、胤祥兩人一愣,胤祥抑著悲傷道:“這古裡怪樣但又很有些歪理的話是若曦說的。” 胤禛盯著若曦牌位,伸手去拿瓷罐,觸手時的冰冷,讓他立即又縮回了手,痛何如哉?
  半晌後才強抑著顫抖,輕輕撫摸著瓷罐,心頭的那滴眼淚一點點蕩開,啃噬著心,不覺得疼痛,只知道從此後,心不再完整,中間一片空了。
  胤禛猛然抱起磁罐道:“我們走!” 允□一個箭步攔在他身前道:“若曦如今是我的側福晉,你不能帶她走。”
  胤禛淡淡道:“是不是你的福晉,是朕說了算。輪不到你說話。朕本就沒有讓若曦的名字記錄在宗譜中。你們也根本未行大婚之禮。”
  允□怒聲道:“皇阿瑪臨去,我未見上最後一面,額娘去,我又沒有見上最後一面,如今我的福晉,你要帶走,你也欺人太甚!”
  胤禛冷笑道:“是欺負你,又怎麼樣?” 允□氣得手直抖,胤祥忙道:“十四弟,你體諒一下皇兄現在的心情。何況我覺得若曦會願意和皇兄走的。”
  允□大笑道:“笑話!若願意,又何必出來?”
  不知何時立在門側的巧慧幽幽道:“十四爺,您讓皇上帶小姐走吧!小姐是願意的。”說完對胤禛行禮請安道:“皇上請隨奴婢來一下。”
  胤禛舉步跟上,胤祥看著臉色青白的允□道:“你若真把若曦當朋友,就不要再和皇兄爭吵了,特別是當著她的面,她這一輩子的左右為難,痛苦一直都是為八哥,為你們。如今人已去,還要讓她難過嗎?”允□默了一會,微一頷首,胤祥輕拍了下他的肩膀,轉身快步追胤禛而去。
  巧慧指著院中紫籐架下的籐椅道:“小姐最愛坐在這裡沉思,能整日不動不說話。”進屋看著書桌道:“小姐每天都花很長時間練字,直到最後手上實在沒有力氣才作罷。”說著打開桌旁的大箱子道:“這全是小姐所練的字。”
  胤禛把懷中的磁罐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揀起一張湊在燭旁細看,全是自己的筆跡,但又不盡然,筆筆相思,字字情意,她把心中的相思全部傾訴在筆端了。
  胤祥看了一篇,輕歎口氣,滿滿一大箱子,為什麼離開後才能毫無顧忌地愛呢?
  巧慧捧出一包東西,木然道:“小姐沒說這些東西怎麼辦。奴婢本想留著的,可想著也許給皇上更好。”
  胤禛打開包裹,隨手拿起首飾盒旁的細長紅布包,解開竟是一只白羽箭,似乎已經被摸挲了千萬遍,整個箭桿光滑無比,胤禛微微詫異了一瞬,驀然反應過來,本以為不可能再痛的心,居然又是一下徹骨刺痛,身子一軟,癱坐在椅上,胤禛手中緊緊握著箭,“她臨去前說什麼了嗎?”
  巧慧道:“沒有話給皇上。” 胤禛長歎一聲,心中的淚意終是泛到了眼中,扭過頭道:“你們先出去,朕想獨自和若曦呆會。”
  允祥和巧慧忙退出,巧慧低聲對允祥道:“十三爺,小姐有東西給你。”兩人進了巧慧屋子,巧慧點亮燈,從懷裡掏出封信和布條遞給允祥,允祥越看眉頭越緊,看完後出了會子神,把信在蠟燭上燒了。拿著布條看了一眼,輕歎口氣,收進懷中。
  巧慧又捧了一個紅木匣子出來,“小姐沒什麼富裕的銀子留下,這些東西讓我分一半給王喜王公公,不過……”允祥道:“若曦走後不久,王喜就失足落水淹死了,這些錢財他已用不上。”
  巧慧愣了一瞬,輕聲道:“ 不過小姐當時說完這話,歎了口氣又說王喜是聰明人,這些大概用不上了,轉贈給他的父母弟弟吧!” 允祥點點頭,“皇兄已經厚賜了王喜的家人。”
  允祥看著巧慧柔聲問:“你以後有什麼打算?”(巧慧道:“主子和小姐都留了不少財物給奴婢,小姐說,隨奴婢心願。可奴婢願意去服侍承歡格格。小姐留了個玉佩給格格。”)
  允祥點頭道:“我本也想接你回府的,可又不願勉強你。既然你自個願意就更好。接了承歡回來,也不怕沒人管束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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