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不可結緣,徒增寂寞
二號艇日常追蹤打擊特殊犯罪,定期在不同地點舉辦大型活動。與民眾和諧相處,共慶歡樂。實際操行難度上,真不曉得是前者令人備受其擾,還是後者更為折騰人些。
作為津雲的監護人,世初淳在二號艇上暫住,且住了相當長一段時間。
在這期間,她除了協助津雲良好地適應飛船上的生活,還要注意穩定她的情緒,培養孩子對二號艇的依賴感。外加照看一加一附帶的孩子——與儀。
兩個幾乎同齡的娃娃一起帶,還不能卸下手頭的人偶代寫業務。看來不管哪個時代,帶娃都是件辛苦的差活。
工作與家庭難一齊兼顧,往往是兩頭忙到昏天黑地。需要抽出一百二十分的精神照看,瞻前顧後,應對永動機般似乎永遠不會感到疲憊的孩童,世初淳累到人想要攤平,又以為自己變成一張大餅,在熱鍋上被油水煎著。
比起她,孩子們更像是扭一次發條,就能保持永久驅動的人偶,天真、好奇,對所有嘗試過的、未嘗試的事物報以好奇。
沙礫狀磋磨人的辛勞,艱苦,在看到孩子們安恬的睡顏時灰飛煙滅。她聽著他們稚氣的發言,清泉叮咚似的洗滌了心。覺得五髒六腑暖洋洋的,像是大半個身子浸泡在長期加溫的溫泉中。
在二號艇成長的孩子們,到了一定的年紀,會由他們自主決定去留。
是要繼續留在飛船上,行駛向不知名的目的地,四處打擊此起彼伏的犯罪,還是恢復自由人的身份,下船去,從事全新的職業,都由他們自由選擇。
可這樣的自由,真的是自由嗎?適應了飛船上生活的人們,能順利地融入其他環境?
世初淳有些迷茫。
早前做下的選項,安穩後方發覺可能阻斷了津雲的另一種退路。
也許世間事真的難兩全。
在伊娃的准許下,世初淳提前試水二號艇內部相關職務。伊娃整了個似模似樣的入艇儀式,鄭重地頒發給她像征國家防御機關人員的徽章。世初淳連忙擺手拒絕,她早晚會走,受不得這般熱烈的歡迎。
「好不容易見到個新面孔,還是個不可多得的美人兒,性格還符合,我樂意。」
強買強賣的伊娃捏了把新成員的臉頰,贊嘆年輕人彈力真好。「留著吧,將來會用得上的。我們所在的機關,平時神龍不見首尾,關鍵時刻還是挺有用的,在世界各處行駛權利也方便得很。」
「況且,指不定你就回心轉意了。」
飛舟是十分便捷的移動型裝備,主打一個麻雀雖小,五髒俱全。容量大、功能多得超乎人的想像。
起居方面,內置房間自帶廚衛、陽台、客廳、餐廳,軟裝家具一應俱全,能夠自己開開小灶,與朋友暢飲通宵。也有公共餐廳,不想動手下廚的只管與窗台的阿姨點單,專做成員們口味的飯菜。
且有二十四小時全天服務的羊機器人,負責處理乘客們的疑難雜症。
安全性能方面,會有不同技術人員定時定點維修,上傳檢修報告。由於飛艇續航時間長,基本能做到大半年才停止運行一次,在那之前會提前半個月前往儲備站充能,並且來個全方位檢查。
光是遠離陸地這一點,就比多災多難的陸地安全多了。除非飛艇被人為炮轟,或者出了什麼故障墜落。而作為戰鬥飛船的二號艇,船上本身就自帶面對敵襲的防護罩,以及各種緊急避險的措施。
她一個人的力量太小,遠不如一個機關能守護的群眾多。她做的決定是正確的嗎?她為津雲規劃的未來,是否會是一片坦途?半夜被吵醒的少女凝望著深陷夢魘的孩童,熟稔地拍著她的背部安撫。
她好擔心。
連自己的人生都沒能過好的自己,會不會弄壞了別人的路途?
擔任二號艇正式成員學會了調控飛艇,也在幾次險情中成功調動了人員後,晚歸的伊娃撲上來,親吻她的右臉頰,邀請她改為在地面協助平門艦長表演。
平門艦長在劇團裡的身份是魔術師,正好缺少一位兔女郎。別有用心的伊娃掏出精心准備的低胸露背皮衣、一套連體黑絲、一雙酒紅色高跟鞋,以及必不可少的毛絨絨的兔耳朵和圓嘟嘟的尾巴。
「原來你打的是這個主意啊。」端坐在沙發中央的男人低笑著,性感的嗓音從喉嚨裡溢出。連著他交握的雙手,透過白手套突出的骨節都曖昧了幾分。
不大擅長拒絕人,也不希望讓伊娃小姐心碎的世初淳,掃了一眼那極具吸引人眼球的暴露裝束。她果斷道:「我拒絕。」伊娃小姐這顆心,今兒個還是先碎了吧。
「可是我想摸。」坐在她旁邊的小男孩與儀,扭著屁股。他一聲聲追問著,一句比一句急切,「不可以嗎?真的不可以嗎?超可愛的。」他也想要戴!
有樣學樣,被帶著性格活潑了不少的津雲,坐在世初淳大腿上,面朝著她,雙腿夾住人的腰。她靠著姐姐的胸,雙手環著親長的腰,怯生生地附和,「……我也是。」
世初淳戴上了兔耳朵和兔尾巴給他們摸。
兩個小孩心滿意足地摸了半小時,回頭就擁有了屬於自己尺寸、顏色的兔子掛飾。他們樂得一蹦三尺高,連洗澡、睡覺都舍不得摘下。
「真恨我不是個小孩子。」在旁躍躍欲試的伊娃,強忍住自己上手的衝動。
主業是代寫,副業是二號艇成員的少女,在家帶孩子,外出做業務。她擔任平門艦長的助手,協助他,一次又一次地完成生死攸關的封閉實驗。不論哪件事情都得集中一百二十分的精神。
這導致她有時腳下都是飄的,好在業務水平著實過硬,思緒在出走,肌肉記憶仍然強撐著完成工作。
沒有冒失地出現失誤,讓前來觀看的觀眾們掃興的狀況。可有時她回到飛船,本想著在沙發上坐一會,一沾到墊子就不知不覺閉上了眼,一睜眼就凌晨五點,再睜眼,天亮了。
沒有長輩陪睡的與儀,屁顛屁顛下了床。他牽著被噩夢嚇醒,顫抖不止的津雲,在羊機器人的指印下,找到在沙發上睡著的少女。
二號艇艇長平門蹲坐在她的身前,不知坐了多久,卻不覺得膩味,甚至有種就此天長地久也不錯的錯覺。
確乎是錯覺。
他是二號艇的艇長。國家防御機關負責人之一,斷不可能在某個人身上停留。
奈何對於常人來說極長的食指,違背自身的意志,在他沒有察覺的時刻,就鬼使神差地隔著手套觸摸助手的臉頰。有一縷頭發遮擋住他的視線,在他本人意識到前,他已覺著礙眼,拿手撥開了,順到助手小姐耳後。
此間觸碰的肌膚想必滑膩,與帶著粗澀顆粒感的手套大不相同。
而好眠的助手小姐熟睡著,對此一無所知。
不會一板一眼地執行著工作,按部就班地做完手頭的任務,看他的眼神,與看其他人的,沒有什麼不同。
「平門哥。」金發小男孩打了個哈欠,「你也是來和世初姐姐睡覺的嗎?」
見到主心骨,津雲立馬停住了哭。她松開與儀的手,噔噔噔跑上前,抱著世初淳的腰。
平門被自己的口水嗆了下,單手握住拳頭,抵在下巴輕咳了一聲,掩飾尷尬。
被童言無忌打亂陣腳的艇長,很快找回場子,「與儀,你長大了,到該學文化的時候。明兒個我就給你找個老師。津雲也一起。」
「不要啊——」這回輪到與儀要哭了。
之後,每當世初淳在沙發上睡著,平門都會抱她回房間。
在床上醒來的女生對這件事沒有印像,見證了經過的與儀在平門後頭喋喋不休。
他伸著兩條稚嫩的胳膊,堵在人高馬大的男人面前,「我也要,我也要抱!平門哥你都抱了好多回了,輪到我和津雲了!」
在他身後抓著他衣角的小女孩連連點頭。
平門低頭,俯視著兩個疊起來還沒有到他肩膀的孩子,「這是你們目前還做不到的事。等以後,你們再強大一點再來吧。」如果有以後的話。
惡劣的大人最常用的把戲就是拿將來不確定的事兒糊弄心智不健全的小孩。
「再強大一點嗎?」與儀茫然地張了張自己的手掌。
津雲環顧自己矮小的身形,暗自下了決心。
光陰踮著腳尖偷偷溜走,等與儀再長大一點,平門拉著他的後衣領,要把他帶回自己的專屬房間。
嘗到了甜頭的男孩當然不肯依,登時鬼哭狼嚎,巴不得從二號艇喊到一號艇,控訴平門的霸道蠻橫,「我不、我不!我就要跟世初姐姐一起睡!我就要跟世初姐姐一起睡我不要一個人睡覺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不行。」平門冷酷地否決他的抗議。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我不能和世初姐姐一起睡?津雲呢,她也不可以嗎?」
「津雲可以。你是男孩子,要自己一個人睡。」
與儀順勢往地上一躺,撒潑打滾。「我不要嗚嗚嗚嗚,我是女孩子,我今天起就是個女孩子,我就要和世初姐姐一起睡!我就要和世初姐姐一起睡!」
他想到什麼,忽然蹦起來,「哦!我知道了!是不是平門哥想要和世初姐姐一起睡,所以要趕我下來?可是床上那麼大,不能擠下一個我嗎?我們可以四個人一起睡的!」
第327章 不可結緣,徒增寂寞
「不要再胡說八道了。」平門一手按著高鼻梁,收著脾性,「讓羊陪你睡。」羊指的是船艙裡無處不在的功能型機器人。「不然我今晚陪你睡,你打地鋪。」
「真的嗎?平門哥。」
不覺得艦長虐待小孩子的與儀,受寵若驚。
被薅著後領子逮捕,還不忘抱著世初淳縫制給他的玩偶貓貓的小男孩,一連串問句連發彈出。
「你會每天晚上給我講故事嗎?你會抱抱我、親親我,好聲好氣地哄我睡覺嗎?你會跟我玩很久很久的舉高高和捉迷藏嗎?你會誇我是個好孩子,每天跟我說晚安嗎?」
「你會給我做好多好多好吃的,給我縫可愛的玩偶和衣服嗎?你身上會香香的、軟軟的,靠著很舒服嗎?你對我好聲好氣地說話嗎?會不罵我,不說我,溫柔地抱著我,叫我寶寶嗎?」
真是個麻煩的孩子,平門權當沒有聽見。
小孩的感知通常比成年人敏銳,尤其是在大人的敷衍上。見狀,與儀更鬧騰了,他大半身子癱在地面,呈螺旋槳盤旋,兩只腳交疊著,憑空踩三輪車一樣,踏得虎虎生風,「姐姐、姐姐、你快過來,我要姐姐!」
像是沉迷奶水的娃娃,要斷奶就少不了一番折騰。要戒斷需得一段時間訓練。
近來打不起精神的少女,蹲下身,握住孩子的手安慰,「我答應你,晚上我會把你抱到房間一起睡的,明天起床你就會看到我了。現在先跟平門先生回房間休息可以嗎?」
與儀吸著鼻子,埋在她胸前嗚咽。
假哭,絕對是假哭。平門看透了小孩子古靈精怪的把戲,可這一招對少女十分的有力。
她轉頭對他說:「你不會真的讓與儀打地鋪吧?」
男人聳聳肩,不置可否。在女生越來越沉思的目光中,迫不得已地敗下陣來,「我不會。」
第四十八場演出結束,世初淳的神智在外飄蕩,理性還強把著關,使她能自如地回應人們的示好。
忽而,眼前落了一片陰影,她的左腰被人攬住。遲鈍的神經慢了半拍,沒能順利解構出那是什麼。等回過神來,靠近她的人已經摘下魔術帽,朝她微一鞠躬,隨即在成群的白鴿中翩然離場。
世初淳摸摸額發前多出來的物品,取下來,手心悄然躺著一枚月季形狀的發卡。在強力聚光燈的照射下,流動著璀璨的光輝。
摘取的鮮花總會凋萎,打磨的珠寶經久不衰。由粉色鑽石打造而出的發卡,瑰麗雅致,從裡到外透露出一種炫目的奢華,一看就價值不菲。
不明就裡的少女,向可靠的前輩投去詢問的目光。這麼貴重的東西,是表演環節需要才會假意贈予她的吧,下場當即找到艦長歸還比較好。
疏散人員的伊娃扶著下巴,以她涉獵情場的經歷拆解分析。粉色鑽石的蘊意,月季花語的花語,粉紅色月季花代表著……
「入會的見面禮。」樂著給艦長找麻煩伊娃,熱衷於給天下有情人添添堵。她扯起謊,毫不心虛。嘴裡糊弄人的話隨口就來,反正不是一次兩次了,她非常擅長給自己和他人找補。
「可是、我擔任助手有小半年了……」世初淳弱弱地說。
「沒事!你也知道,平門那個人——內斂!」被找到漏洞有一丟丟尷尬的伊娃,隨即拋卻了那不適感。
她大力拍向少女後背,拍得人一個朝前踉蹌,身形是勉強穩住了,腦海裡閃現的疑惑也是全沒有了。伊娃接著說:「而且這人吶,年紀大了,就是容易健忘,我們要原諒他。」
伊娃小姐說的是誰啊?不管性格特征,亦或者年齡都和平門艦長對不上號好嗎?一場演出下來還沒腰酸背痛的世初淳,被大力出奇跡的伊娃小姐一巴掌拍得腰也酸了,背也疼了。
縱有迷茫不解,她也不再多問,只想著保住自己的肩背要緊。
後來,每次表演結束,包括世初淳在內的人員們都會陸陸續續地收到一些禮物。有時是平門艦長外出時帶回來的伴手禮。
世初淳收到的禮品較為整齊無一不是由粉色鑽石打造而成的飾品。其中有項鏈、手鏈、胸針、發夾、簪子……
最誇張的是腳鏈。在眾目睽睽之下,觀眾們尚且坐在席位。一如既往做著表演的魔術師,虔誠地蹲下身,抬起她的腳,踩在他的膝蓋上。他從錦盒裡取出一條珍稀粉鑽打造的腳鏈,佩戴在她的腳踝前。
修長的食指和無名指並著,通過對略粗糙微的手套,摩挲她光裸的腕骨表面,繞著突出的骨節繞了半圈。仿若她的皮囊在此刻化為無物,溫熱的血肉跳出來,落到他的掌心。
一種莫名的癢透過毛細血管,強襲世初淳的胸口,惹得她半條腿都麻了。
出於演出的一部分,亦或者心血來潮,魔術師身子前傾,有柔軟的觸感落在她的小腿肚內側。
險些沒下意識踹上一腳的世初淳,強忍著按住自己的條件反射。本來工作了一天渾渾噩噩的大腦瞬間活躍開,思索著這是要被歸類於職場性騷擾,還是為藝術獻身。
總之,先踹一腳吧。
世初淳二次發力,抬腿要踹。早有提防的魔術師起身,順勢摟住她的下肢。他隔著手套,護住少女上抬的裙擺,輕輕松松地將人的下半身托住,剎那間騰空而起。
兩人繞著劇場上空旋轉,將舞台交給下一個表演人員。全程動作行雲流水,好似兩人在場上的互動只是表演的一個環節。
遺憾的是,事情進展到這兒,不開竅的榆木腦袋不開竅,晚三百年鐵樹上都開不了情花。
贈送禮品的人深諳少女不會傲慢到認為他是為了給某人送出禮品,而贈送了全場人士。他的念想也本就混沌,沒有什麼表不表明之說。
世初淳要推托,平門搖搖頭,止住了她的言語。
「助理小姐,不要以為你的助力一文不值。縱使是無數次地將自己的性命交付到你手中的我,也配得上相對應的價值。這些首飾你留著也好,日後變賣成現金也罷,在不久後就會消停戰爭的世界裡,漂亮的珠寶是有市無價的貨幣。」
就跟你一樣。
全部的推辭被四兩撥千斤地推回,世初淳的思緒打結。她費力繞開擰成麻繩的思維,問了一個無關輕重的問題,「那為什麼是粉鑽呢?太貴重了。」
「呃,因為你值得?」成功逗樂自己的平門,在女生頗為郁悶的表情下,漫不經心地回答,「是因為兔女郎吧,兔子的眼睛是粉色的。」
她就不該多問這一句!
某日夜半,世初淳跟往常一般,揣著樹袋熊似的,牢牢掛住她上半身的津雲,摸到平門房間。
她手裡提著一盞燈,明黃的燈光照在深藍色的床鋪上。
熟睡的男孩一腳蹬掉蓋著的被子,整個人呈大字型一字排開,毫不猶豫地擠占了大篇幅的床位。他一只腳大大咧咧地橫在白日紳士有加的艦長胸前,兩只手抱著貓咪玩偶的脖頸,
燦金的發色在夜幕中熠熠生輝,融在貓形玩偶橘紅的懷抱裡。
被擠到床鋪一角的男人兩眼緊閉,許是不適應和人同床過的緣故,也鮮少有帶孩子的經歷,故而連睡夢都是不安穩的。
世初淳輕手輕腳地放下津雲,彎腰探身,爬到床上抱起與儀。
當她打算使勁,抱起孩子時,她的手被人扣住了。略高的體溫引起她的注意,她抬眼望去,清醒了的男人眼神迷離,兩頰微紅,他湊到她耳邊說悄悄話,灼熱的鼻息噴薄在她的耳廓。
「我沒有嗎?晚安吻。」
「你、您?」嚇得世初淳要開始說敬語了。
眾所周知,三角形是最穩定的形狀,要是多了一個,那就得舍棄。她自然不可能舍棄津雲或者與儀,成年人的重要程度,在她這是排在幼童身後的。
等下,扯遠了。現在問題不是這個。察覺情況不對的女生,貼住平門艦長額頭,「您發燒了?」
「沒有,只是有點熱而已,頭腦不大清醒而已。」
就是發燒了吧!世初淳連忙抱起兩個孩子,拉開安全距離,免得傳染到孩子。
男人盯著她一退三米遠,還要貼牆站的舉動,露出了有些委屈的神情。
愧疚湧上世初淳的心,可一想到津雲和與儀立刻禮貌地退出門口。孩子體質弱,要是被過了病氣就不好了。
她搖人來照看平門先生,確認對方被准確無誤地照料了,方才抖一抖睡著睡著下滑的孩子,牽著津雲的手回到房間。
生病中的人,似乎要比平日裡更為黏人。當世初淳在客廳撿到一只熬夜的艦長,對方熬紅著眼在處理公務。
本著可持續原則,她手壓在碗口厚的資料上,督促病人要好好休息。拖垮了身體,逃竄在外的犯人們可就要笑開花了。
男人回以她沉默。
看平門艦長愣著神的樣子,世初淳上手試探他的體溫,這也沒燒傻啊。
她跟帶幼稚園小朋友過馬路的保育員般,一路護送人回房歇息。給人脫了鞋,倒水喝,扶上床,掖好被子。
人不舒服時,心理都是脆弱的。世初淳想想自己先前的行為確乎有錯漏之處,故補償性地在他的臉頰貼了一下,「晚安,平門先生。」
得償所願的男人,如釋重負地笑了。像是對什麼事感到釋然,又似乎重新擔上了什麼重負。
人的心思鬼神莫測,她猜不出,他也不會闡述。
第328章 不可結緣,徒增寂寞
伊娃問世初,看著孩子們是什麼樣的心情。
少女垂眸,回答心痛。
她聽著,連呼吸都在難受。
在美人兒那碰了壁,伊娃拍開平門艦長的書房房門找茬。她的視線掠過一個個有待包裝的精美禮盒,手一用力,門把手連帶著大門一同從砌好的牆排出去,她手掌緊握著的部位延伸出一道道裂痕。
伊娃的心虛很有限,只維持了零點零一秒,就高調地轉移話題,「我就說拍賣會的藏品怎麼還沒展出,一個接著一個消失,原來都被你給在源頭截斷了。」
這算什麼,真刀實槍不敢,曲折地讓心儀的女性沾染上自己的味道,像是飛禽走獸圈地盤,或者在伴侶身上留下□□的標記?
平門行事,向來縝密,鮮少有出岔子的時候。好不容易逮住一次機會,伊娃借勢,大膽放聲嘲笑自己的同事,「你干脆把自己送給她得了,瞧瞧你那不值錢的樣子。」
「噢,你怎麼知道我沒送?」平門一句話把人噎了回去。可惜人不要。
「開玩笑的話到此為止,我有分寸。」男人摘下新配制的眼鏡,從口腔吁出一口氣,「我是二號艇的軍事主官,積攢著數不完的事要做。」斷不可能在兒女私情動搖信念。
「得了吧,平門。」酷愛拆台的伊娃,抱著手,遙望遠處山丘披上的月色,「如果你是艦長,你就不是我的艦長。」
沒有遇到過危險不等同於沒有危險,畢竟國家防御機關這個名稱就是對應著不知何時、何地、在哪裡發起的進攻。
鏟除犯罪的行動遇到了明裡暗裡的阻力,還往往厚積薄發,潛伏在暗處,意圖一招就要了輪長官的命。
一次險情,殃及了包括世初淳在內的非戰鬥人員。後備干員來不及撤退,就被卷入不斷白熱化的對抗戰。傷亡數字一路飆升,尖叫與哀嚎充斥著建築群,世初淳和工作人員們一同疏散群眾,有的人還牽著手,身子就被打成了篩子。
但凡戰役,無不有犧牲者。縱觀「輪」創立以來歷程,屢見不鮮,少見真槍實戰的少女卻著實難以適應。
無論看多少次都適應不了,她從骨子裡抗拒流血與傷亡。
敵方的炮轟行動緊鑼密鼓地執行,一下炸掉了設計師專心構建的流水形屋頂。負責前線作戰的平門,將作戰用的帽子少女指揮到每個隱藏著敵人的角落,與之而來的超限度使用能力對身體的透支。
世初淳本來能獨善其身,偏偏逃跑過程中,瞥了一眼斷後人員。
炮彈將至,橘紅色的火焰像是燒得鐵紅的十字審判。她只來得及在炮彈降臨前,推開身後的人。緊接著建築倒塌,地磚破裂,大量的濃煙嗆鼻,石粒和灰塵密密麻麻撒了一屋子。
她從廢墟裡爬出來之際,眼鼻口舌全是傾蓋的粉末。
燃燒的火苗被室內殘留的防火設施熄滅。只是煙霧彌漫,分不清哪裡是哪裡。世初淳蓬頭垢面地剛鑽出牆體的殘骸,人頭暈目眩。她等了幾秒,視野轉為清明,就撕開下擺,裹住面部,直衝埋掉平門艦長的地域。
人行於世,忌憚有善心而無匹配的才能。無匹配的能力還要貿然上前,常常遭人詬病。然活生生的人就在眼前,熟人的生命危在旦夕,有幾人能做到繼續保持百分之一百的冷靜、客觀、准確,絕沒有一丁半點的惻隱之心?
即便當時能做到,莫非事後就能耐住良心的譴責,不是遺憾自己當時沒有掉頭重新跑回去,略盡綿薄之力?
按理來說,利用起重機最能夠挽救災後現場,再不濟活學活用個杆杠原理,營救個把個人員也是成的。對於豐滿的理想狀況而言,現狀未免太過瘦骨嶙峋——世初淳一無專業裝備,二無相關醫學知識儲備。她只能趴在地面上挖,被煙塵嗆到一秒眨十次眼。
十指連心,深深控訴她的冷酷。她還接著翻。等到翻折的指甲倒插到肉,血肉模糊的手皮連著尖銳的石塊被撕開。她推開阻礙視線的大石,窺見底下在危機時分一半身子躲進活命三角區的男性。
「平門艦長,我現在就……」大喜過望的話語在瞥見搭檔被壓在房梁下的腿後止住。
「你走吧。」面色慘敗的男性道。鍛造的鋼筋穿透他的脊背,過度使用力量的他也失去了行動能力。現在的他,只會給別人拖後腿。遑論他失血過多,已趨近失溫。就目前情況而言,放棄他才是上上之舉。
可世初淳明顯是個總會挑下下簽的人。
她忍著鼻尖湧上來的酸澀,憋住眼眶快要蔓延的水潤。沉重的心跳得又快又急,顫抖的四肢都到了有些僵硬的地步。她三番五次嘗試搬起房梁無果,恨自己不是力拔山河的大力士。
她終歸不是。
為什麼她不是?
「平門艦長有那麼討厭我嗎,這種時候了也要抵抗我的援救?」
傷及肺腑的平門,咳出一口血。他的手套變得污黑,殷紅的血液順著下巴滴在同色的領巾上。還能夠動彈的手指頭一抹下唇,從中蹦出似有若無地呢喃,「是啊,超級無敵討厭,你這顆水火不侵的石頭。」
「你罵我,我聽出來了!」
世初淳撩起裙擺,單膝跪地。受傷的雙手強忍著劇痛,用蠻力撕,用牙齒咬,將成塊的布料扯開作可以使用的布條。她為受到重傷的患者進行簡易的包扎。
以她腦海並不充分的知識儲備來看,最壞的情況是持續性失血,肌肉壞死。軀體逐漸失溫,在得不到救援的條件下走向死亡。較好的情況是救援團隊及時,居中的情況是她們獲救了,當代最先進醫療技術救不回來平門艦長的雙腿……
腦子裡不斷地設想,種種逃生的路徑假設了再推翻。如寺廟鐘樓裡來回衝撞的金鐘。
人生要是一場游戲,能一遍遍讀檔重來。能否覆蓋那些不想面對的,可以回避的悲傷?能否挽留身邊人的性命,在他們受傷之前擺脫不幸的局面?
「平門艦長,拜托,請堅持住。」
和平素筆下生花的人偶不同,生活不是能冷靜描述的草稿,不論多少次都能揉亂紙團,重新書寫出滿意的篇章。清晰可見的傷勢更不是能隨時喊停的演習,也不存在下了場就會消失不見的僥幸。
極具混亂的場景裡,剛逃出生天的女生背負著身體與生理的不適,努力地安慰著命懸一線的男人。她笨拙地陳述著目前肚子裡能搜刮出的詞彙,出口的全是樸實的言辭。
「您活著,會對很多人有幫助。成員們、游客們都在惦記著您,還有不少可愛的女士們,等著對您表明心跡。」她語無倫次地說著,試圖喚醒上司求生的意志。「不,不是這樣。您本身就是很好很好的人,值得長命百歲,長長久久地活著,好好地享受人生。」
她撫摸上他的臉,指腹觸碰到冰涼的觸感激出了囊括在眼眶的眼淚。「您會在很久很久以後的未來,變成白發蒼蒼的老爺爺,讓犯下罪孽的歹徒們聽到您的名聲就聞風喪膽。」
而不是在這裡英年早逝。
「能看到你為我掉淚,算是這次不幸中的意外之喜。」一只手擦掉她眼角的淚水,聲音是前所未有的虛弱,「好了,別再哭了。在你眼裡,我就是這麼簡單為大義獻身的人?」
助手小姐一副如喪考妣的模樣,讓平門掛不住從容的神色。分明不能回應他的情感,卻會因他有可能逝世而感傷。很容易心軟,所以輕易地會受人擺布。基於立場,他不能受制於任何人,心卻不由自主地被她牽制。
這樣的人,怎麼能不叫人不自量力地生出不當有的情愫。
真叫人難辦。
「你放心,禍害遺千年,我才不會隨隨便便地坦然赴死。」
聽到笑話,捧場的人應當做出笑臉才是。世初淳卻笑不出來。她動了動僵硬的臉,嘴一咧,眉頭緊蹙,眼睛酸得像擰了一瓶檸檬汁。
得想些什麼才成,要飛快轉動腦筋擺脫當前的困境。可不管她怎樣實驗、如何操作,零加零的結果永遠為零,不能反敗為勝,高舉勝利的旗幟。眼見平門的氣息越來越弱,女生成了被白蟻蛀倒的支柱。梁子垮了,瞧見裡頭千瘡百孔的空洞。
不行,不要……
不要死——
「夠了,助手小姐,你已經做到你能力範圍內所能做到的一切了。」這種狀況,他活著受折磨,死了是解脫。追逐犯罪者的過程,被犯罪者害死,他算是死得其所,年紀輕輕,因公殉職,他的家族會樂開花的。
不是懲罰,要論獎勵,他的死亡會成為族人永恆的勛章,佩戴在家族榮譽之上。「剩下的,只得交給旁人。」
「不!」世初淳焦躁到下唇都咬破了。
她做得還不夠多,不夠好。不能揮揮手搬開撬不動的石塊牆壁,不能妙手回春,讓平門艦長的致命傷痊愈。沒法對他人的傷勢坐視不理,又太計較扭轉不得的傷害帶來的得失。她將一直俳佪在無能為力、灰心喪氣的回廊。
正上方烈出幾道縫隙,輪到這裡的天花板迎接坍塌。曾經以為非常遙遠的命懸一線,真正來臨也其實也只在眨眼之間。
被瓦礫穿透的胸口,教平門喉嚨嘗到了濃厚的血腥味。他的視線開始模糊不清,放眼望去,所有景像成了抽像的塗鴉,唯一真切的只有正對面溫暖到極致的色調。
上方碎裂的縫隙越發的大,掉落的石子哐哐墜下。平門覆身,封住不斷否認自身的女生唇齒。
就這樣吧,當做向上天竊取的吻。蕩開的光塵恍若綺夢一場,破損的時鐘停止了搖擺。雕飾著神使降臨的天棚轟然倒塌。
第329章 不可結緣,徒增寂寞
「嗚嗚嗚嗚……姐姐、姐姐……」兩個小孩趴在少女身上,嚎啕大哭。
平門禁不住開口,「重傷的是我。」
危急關頭,助手小姐把他壓在身下,擋去大部分風波。可之前被重傷,刺入要害的創口是實打實的,少不了要在地獄的入口兜上一圈。就算僥幸撿回來一條命,以後的休養、復健是可想而知的艱巨。
幸運的是,伊娃把他的發小燭拉過來應急。就是人到了,裝備沒到。
他們所在的鎮子藏在深谷之中,地處偏僻,沒有世世代代居住的鎮民引路,外鄉人壓根摸不著路。
這也是火不火組織為何挑選在這一處,對輪發起大總攻的緣故。
可惜啊。沒人一招要了他的命。等他重振旗鼓,這從今往後的日子,他可就要死咬著他們不放了。
只要他存有一口氣,必定會追蹤火不火直到天涯海角。他一定會咬死本次事件的幕後人員,為那些在這次事故裡受傷的、喪失性命的成員、群眾做交代。
不過,也是他們托大了。
以為占據著天空獨一無二的優勢,在地面巡演又有無數人員在暗地把守,就遺忘了那些藏在暗處的鬣狗是有多麼歇斯底裡。
他們日夜虎視眈眈,急切地要從輪的肩膀咬下一塊肉,也確乎是做成功了。
他和輪的成員會經過此次嚴重的失誤,更加用力地反省自己,直到能為內部、為民眾撐開一片和平的天地為止。
「哇哇哇嗚嗚嗚嗚——平門哥!」與儀邊哭邊換了個陣地,把頭埋進男人單薄的被褥內。順帶狠狠抹一把眼淚口水,哭到興頭了,舉起被子一角就擤了個鼻涕。
要是平門的腿完好無損,當下就要給他來一腳。
「姐姐、姐姐……」小聲啜泣的女孩依舊趴在熟睡中的少女床上,和她呈十字架交疊在一起。仿佛沉睡中的人要是喪失了性命,她也會毫不猶豫地跟隨著她而去。
沒多久,女生被哭聲吵醒。睜開眼,看到兩大四小的眼睛緊緊盯著她。
「醫生!」
被緊急呼叫過來的燭醫生,只見少女滿臉依戀地望著他。
看來腦子有點問題了。粉色頭發的男子伸出兩指,試探她的視線跟隨能力。他試著跟對方對話,少女沒有回答,只懵懵懂懂地注視著她,像是剛睡醒一樣。
也的確是剛睡醒,作為遇難並且幸存下來的人員。在床上躺了超過半個月,大家都快不抱有希望了。
小鎮的醫院不多,就這一個。醫療設備還極其落後,基本停留在上個世紀。
鎮子上人有什麼頭痛腦熱,就特愛往醫院跑。反正是免費的。
尤其是輪的成員在這扎營,大刀闊斧更新了設備之後。愛看熱鬧,想看看眼界的人們也紛紛來到,把本就狹小的院所擠得水泄不通。護士從病房要藥房拿個藥都得擠上半個小時。
有余力的人在那指揮管理,難得騰出一個病房,還得兩個人擠。
這不,基本喪失行動能力,蘇醒了十來天,如今只能活動手指的平門,就和不知何故沉睡的女生住在同一個病房。
燭醫生先掰開患者的眼,查看瞳孔焦距。他試著跟對方進行繪畫,女生只是孺慕地望著他。
人體是相當精密的儀器。一旦耗損,後來再怎麼維修,散盡千金,賣力修復也回不到全盛時期的狀態。大腦、精神、心理各方面受到的傷害,幾乎不可逆。頂多做到延緩、轉換。
燭醫生只聽伊娃說了一嘴,大概能猜測出事故現場是有多麼慘烈。是聽力方面出了什麼問題,還是腦部神經系統被巨石壓住後,壓迫了神經,亦或者見識到人間慘劇,精神和心理出現了問題,還得細查。
燭醫生撈出戴在脖子上的聽診器替她初步診斷。
少女乖巧地湊上去,「媽媽。」
燭醫生拿手術刀解剖腐屍都沒抖過的手,劇烈地顫動。
好消息是,患者醒了。
壞消息,她的意識沒醒。
之後幾天,世初淳逮著誰,叫誰媽媽。
小孩子以為在玩過家家游戲,抱著她的頭顱,拍拍她的腦袋,學大人的模樣說乖乖。
伊娃憐愛地揉了揉女生的臉,平門則用恢復了的手臂遮住眼睛。
他是想要跟世初淳發展成家人關系,但絕對不是這種家人關系。
聞訊前來探望社內人偶的薇爾莉特、嘉德麗雅擁抱著許久不見的孩子。她們對視一眼,向輪下了通牒。「最遲三個月,我們就會帶走隸屬於C·H郵政公司的人偶,有什麼告別的話就趁現在說吧。」
「等會,當前還在戰亂,整體局勢動蕩,世初還是留在我們這裡比較……」伊娃出口否決。
「戰爭會結束的。」嘉德麗雅打斷她的話,堅定地重復了一句。「很快就會結束。」
「這場無理的戰爭到底要用什麼的力量才能夠終結啊?」伊娃下意識否定,她隨即想到什麼,轉頭看向屋內,發起狠來,能夠屠殺光整個醫院的女性——薇爾莉特·伊芙加登。
這一位要是動起真格,她和平門就算此刻身體無恙,也未必能贏得率先動手的機會。
薇爾莉特·伊芙加登,天生的戰爭兵器,因出眾的殺人天賦而被招入軍隊。
若非教導她的人,給予了她一顆心。她退役後遇見的許許多多的人,又教會了她愛的真諦。此時此刻,站在她面前的估計就是一人能拿下一城的,絕不可與之為敵的「半神」。
「是你?」伊娃審視著金發的人偶。
「不,是我們。」一舉一動,盡顯淑女風範的薇爾莉特,牽住同伴的手。在探索的道路上,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兩人齊聲說道:「由我們,由千千萬萬彙聚在利巴公會的我們,自動書記人偶。」她們會齊心協力,讓這場可笑的鬧劇落下帷幕。
正如兩位人偶小姐所言,不出三個月,薩忒爾女王在一位人偶的見證下,簽訂和平條約。
有一個就有兩個,在調動一切盡可能調動的關系的人偶們的游說下,大部分的國家基於國力不堪重負,迅速退兵。
有道是就坡下驢,甭管台階是誰遞的,只有少量的地區還在觀望,好說歹說,算是保住了表面的安寧。
在醫生的重復審查和護士們的悉心照料下,世初淳恢復了意志。她忘掉了遇襲的經過,只模糊記了個大概。籠統可以概括為劇場遭遇襲擊、樓塌了、她陷入昏迷。
「忘了也好,記那些事做什麼。」伊娃緊緊地抱住失而復得的伙伴。
平門抿著唇,一言不發。
世初淳清醒了,接過照看平門的事宜。她充當平門的拐杖,給他定制了輪椅,他想去哪裡,就推到到哪裡。
伊娃的行為和她大相徑庭,她跟工匠下單了溜冰鞋,送給平門。「瞧你身嬌肉貴的,世初都比你快下地。」
見他籠絡人心的招數,稱贊,「喲,演技不錯,你不該當魔術師,而應當轉行去做話劇演員。」世初哪裡都好,就是太容易受到欺騙。不論是內心的自我欺蒙,亦或者來自他人瞞騙。
二人獨處的閑暇,伊娃依靠在門邊,懶洋洋地打著哈欠。
她示意她不按套路走的搭檔,見好就收,別整那麼多么蛾子。「怎麼樣,平門,得到你想要的答案了?」
「沒有。」平門說:「一輩子都得不到的。」
伊娃嘖嘖稱奇。
「嘛,反正我也不看好你們。」
一個是專門剝奪他者性命,處決犯人的艇長,一個是呵護著周邊事物,稍有損毀就忍不住傷心的人偶。不同的價值觀導向頂多做到求同存異,而非水乳交融。
「你的心思我不屑揣測,可若是你因自己的私心,干涉了世初要走的道路,我不介意替她狠狠揍你一頓。」
「世初那孩子,過得很辛苦。」想不再難過,把活蹦亂跳的心髒變作糙硬的頑石,可終究人非草木,相遇過程平添瓜葛。
平門暗道:「吃裡扒外。」言談模糊,沒指明說的是誰。
見到溜冰鞋,世初淳怕平門見了傷心,就偷偷藏起來。平門艦長的雙腿下不了地,一沾地就狂打顫。
她轉念一想,孩子們正缺玩具,就跟伊娃要了工匠的聯系方式,量了尺寸,定制了小孩子專用的溜冰鞋。
與儀和津雲在鄉野滑冰,世初淳就拖著平門的輪椅,兩人倚著欄杆觀看。
花開花落終有期,幽徑盡頭是別離。開春,世初淳送了出院的平門一根拐杖。
幾天過去,精巧的包裝仍然沒迎來開封的契機。它靜悄悄地躺在禮盒裡,好像收禮的人不開啟,送禮的人就不會走。
「不去送送嗎?」提前和世初淳告別的伊娃,很是灑脫。人,在相聚中成長,在分離中惦記。縱有萬千不舍,到底還是得舍。
「不了。」平門說:「見多了的場面,沒有再見的必要。」
「不後悔?」伊娃歪頭,「緣起緣滅,這可能是你們這輩子的最後一面。」
平門的手撐著扶手,最終還是沒有動身前往碼頭送行。
第330章 不可結緣,徒增寂寞
海鷗翱翔,聲聲催促旅客。浪潮洶湧,排斥著接送人員的靠近。
盡管世初淳一再安撫兩個小娃娃,先前也為她的離開做了漫長的鋪墊。分離在即,仍是沒能停下他們的哭泣。
「為什麼要走?為什麼不能留下來?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滿腹疑惑的與儀,尚在以為身邊的人、事、物都會天長地久的年紀,不明白並非凡事打破砂鍋,都能得到滿意的答案。
世初姐姐不是說一不二的平門哥、雷厲風行的伊娃姐,她耳根子軟、心腸軟,嘴巴和胸口,手掌到處都是軟的,連她制作的陪伴玩偶都是軟的,他特別喜歡,哪裡都喜歡,喜歡得不得了。
津雲肯定和他是一樣的心情,才會跟他一起,一人抱一只腿,攔住姐姐的去路不讓她走。
他自以為跟平常一樣耍賴撒潑,心軟的姐姐就會和往常一般遷就他們。他和津雲最終會得償所願。
可他到底是要失望了。
「姐姐你不喜歡我們了嗎?比起我們,你更喜歡其他的姐姐?就不能和我們待在一起?我們大家都在一起,團團圓圓的,不好嗎?」
此前一言不發的津雲,環抱著世初淳大腿。她的頭埋得深,好像便能就此變成樹袋熊,跟以往似的被少女抱著走。
受與儀激發,半封閉內心的孩子低聲乞求。「不要走。」隱隱有啜泣聲嗡裡嗡氣地傳出,濕潤的水漬打濕了棉質布料,「求求你,帶上我。求求你,不要走……」
世初淳只能蹲下身來,一手抱一個。她的手托著兩個小孩後腦勺,重復地說著抱歉。
冷眼相待,或者怒目而斥,是最便捷的解決阻礙的方案。反之,柔聲細語,輕聲安慰,有時反而會增添聞者的委屈難過。致歉的話語一出,津雲頓時受到刺激,雙手緊緊抓住她的衣擺。
「是津雲不乖嗎?是津雲吃太多了嗎?」小孩子反思著自己莫須有的過錯,誤以為是自己貪求的太多,才會被倚賴的親屬拋棄。她喃喃自語,顫動的瞳孔時不時緊縮,整個人處於慌張無措的狀態。
「我可以吃少一點的!我可以不吃飯、不睡覺!我不吃零食了,以後都不吃了!我也不吃冰淇淋了,以後通通都不吃了。還是說,還是說,是我玩的太多了?姐姐不喜歡開始討厭我?」
「還是別的什麼?那些我都可以不要的,我只要姐姐,我只要姐姐。我真的、真的、只想要姐姐。拜托你別離開我……」
女孩嗚咽著,雙手抱著世初淳的脖頸,埋在她的肩窩裡悶聲地哭。一邊哭一邊說:「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怎麼會有這樣充沛、坦蕩的情感呢?小孩子的感情轟轟烈烈,浩浩蕩蕩,一旦發作,仿佛天地都要作陪。後面會隨著歲月流逝,逐漸接受分離乃是一種尋常事,然後在折磨中學會淡忘,遺忘中得到解脫。
如今滿心赤誠的,對她無比眷戀的孩子,不久後也會遺忘她的模樣。時間是有利的穿腸良藥,服用過程撕心裂肺,藥效一起,無人回味。是她不好,總在被愛的時候忍不住想像兩人疏遠的模樣。
因為一想到就會心碎,所以總會先一步抽身離去。因為與親近之人的日漸冷淡會堵塞心口,所以總在開頭斷絕關聯。
世初淳抱著哭得滿身大汗的津雲,替她擦拭眼淚,「我也愛你,不論身在哪裡。」
「我呢我呢我呢我呢我呢我呢我呢我呢?」與儀摸著自己的腦門,不甘落在人後。
沉悶的氣氛撕開一道缺口,新鮮的空氣湧了進來。在往後沒有她的日子裡,與儀也會像今日一樣,做活躍氣氛的沙丁魚,叫周圍的人其樂融融。少女被逗笑了,屈指與儀額頭彈了一下。
「我也愛與儀。」
嘹亮的笛聲響徹高空,世初淳提著行李箱登船。兩個小孩被羊機器人抱著,騰空向飛艇出發。
津雲看著不斷離自己而去的人偶,壓不住的眼淚在狂風中奔出眼眶。
她衝著底下縮成了小點的輪船,放聲吶喊,「姐姐,你要等我,你一定要等我!你一定、一定要等我!等我長大,等我去找你。我會變得很厲害很厲害,以後我就能養你了!」
「我會給你喂飯、洗澡,陪你玩游戲!」
「拜托你,千萬要等等我……」
回到郵政公司,社員們紛紛直呼見證醫學奇跡。早知道帶出去一趟能成長這麼大,就應該早早帶世初出去,周游一遍世界再回來。好過他們早些日子對著不說話、不動彈的女孩一籌莫展。
「快別提了。」嘉德麗雅擺擺手,簡明扼要地跟伙伴了描述她們遇到的險像環生的境況。
再不及時收手,差點要讓世初從一個只會喊爸爸的孩子,變成了只會喊媽媽的孩子。往好處想,至少還會認親。
世初淳休整了一周,接到臨近城市的指名。經過二號艇的工作,她積累了不小的知名度——關於萬能輔助的魔術小姐方面。現下總算是回到了正軌。
在完成幾十個人的委托之後,她受到一封來自女子監獄的邀約。薇爾莉特查看了邀請函,告訴她不想去可以拒絕。要是想要去的話,她可以推掉手頭的指名,陪同她一齊前去。
「我要去。」翻閱完書信,世初淳說:「謝謝你,薇爾莉特。謝謝你願意為我抽出空,但你不可能一輩子都待在我的身邊。有些路我必定要一個人走,撞見危險我會記得及時溜的。」
前提是危險的旁邊沒有無辜群眾。嘉德麗雅在心裡補充。
送世初淳上馬車那天,社長也來了。克勞迪亞按著後脖頸,心情豈止一個復雜可言。
隨手撿來的孩子曾經對他莫名熱切,現如今又客客氣氣地與他保持著社員和社長的合理距離。因本人的性格、教養加成,禮貌到挑不出一點錯處。按理說,他應該樂於見到這副場景,可為什麼……
「為什麼?有的人犯賤唄。」愛麗絲攤手。
「擁有著不珍惜,失去了後悔莫及。」艾麗卡抱著書冊,「人類就是這樣周而復始不知悔改的生物啊。」
「社長。」天空蒙上陰翳,蜻蜓低飛,似有下雨的征兆。世初淳正色道:「早前給你造成了諸多麻煩,非常抱歉。以後不會了。」
克勞迪亞摸摸鼻子,「很像嗎?和你喜愛的那個人。你知道,我不是他。」
「我知道。」少女笑笑,「我只是……很懷念。」
曾有一道屏障,給她力量,讓她溫暖。後來他裂開,隔絕的凄風苦雨潑進來,太凄涼。
沒有和她同行,一並踏上旅途的薇爾莉特,握住她的手,「答應我,不管發生什麼,你都不會在某個地方長久逗留。」
世初淳無不應是。
輾轉車程,到了目的地羅安女子監獄。世初淳上門拜訪,就進入考核。
她剛一進門,接待人立馬給她來了個下馬威。「都說窮而後工,看你的臉倒像是一只精美的花瓶,能有幾分本事?」
嘛,如果是那些臭男人的話,就算這人寫出一團狗屎,他們也會本著憐花惜玉的份上,贊一句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她就不該相信伊娃的舉薦,那人見到女的都誇好。
「初次見面,只要客人有意向,無論哪裡都能到達。我是自動書記人偶服務,世初淳。」
舟車勞頓的少女沒有表露出一點不滿,反禮數有加地朝惡言相向的監獄長行禮。她的眼瞳是純正的黑曜石,悄無聲息地吸納周邊的光芒。人一出場,連監獄的油燈都變得黯淡。
「我會盡量錘煉自己的技藝,達成您的需求。」
「油嘴滑舌。」監獄長問:「你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
「收押女性犯罪者的監獄。」
「你覺得裡面關的是什麼人?」
「觸碰法律的犯罪分子。」
「錯了。」多利說:「她們做不了最好,也做不到太壞。太好的不會進來,太壞的進不來。大家被時代裹挾著往前走,除此之外,沒有其他方法。不公平的天秤一端沒有幸運兒。」
沒有給遠道而來的代筆者多休息的空閑,監獄長理所當然地無視掉自動書記人偶遠道而來,旅途疲乏困頓的情況,自顧自領著人參觀羅安。
她的時間很緊,不甘心浪費在無用的雜務上。只要她樂意,監獄內大小事物都得按照她的規矩來。不行她就換,反正天底下的人偶多如雨後春筍,沒有這一個,還有下一個。
多利帶著人,領略一遍監牢的陰森晦暗。籠罩在牢獄上的氛圍,壓抑緊張。死氣沉沉的氛圍不是刑罰,勝似刑罰:「聽聞你在受害現場不顧惜自己,也要幫助其他人。」
世初淳搖頭,「我不記得了。」
「噢——謙虛。」多利咧嘴,露出兩顆尖銳的虎牙,「果真是我討厭的類型。」
「其他都隨便你,正事上聽我的。我要你為監獄裡的所有人寫信。不管是警員還是囚徒。」
「她們之間,有的大字不識一個,有的滿腹經綸,有的徹底斷絕了出獄的念想。你要從她們的角度出發,當她們的執筆人。聽她們講訴的遺言,看她們的面容,說她們的心裡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