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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貼] 《(綜漫)我遠比想像中更喜歡你》作者:照花影【完結】

第296章 把我從這腐化的世界喚醒
  在夢裡,對他多加照拂的女生,相較於與她結識的人,孱弱不堪。本人高標准的道德,一貫只能約束自己。不具備向外的傷害力,是以更容易被摧毀。不論是來自內部還是外部的力量。
  他想要阻截那股惡勢力。
  女生的付出不追求回報,受到的傷害假裝不以為意。無論是誰看了,都會認定她在橫濱活不下去。後來事實證明也的確如此。
  最初做夢,中原中也倍受困擾。入夢時分,他不再是他,既沒法按照本人的意願行動,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身軀。
  少年的他,成熟不足,廉恥有余。一見到那名女孩,就心亂得不成樣子,鬧出數不勝數的笑話,此起彼伏的誤會也常常讓嘗試著作壁上觀的他看得直搖頭。
  可入了夢,見不到人,中原中也才確切地體會到心亂如麻的滋味。
  中原中也思考過那是誰人布下的試驗、陷阱或是圈套,其結局都歸結於對方終歸會在現實裡亮相。唯獨忽略,或是潛意識裡不能接受夢中人只存在於另一方天地,是他可望而不可即的影像。
  他的尋找,尋到後來,自暴自棄。
  就算強迫自己篤定對方是敵人處心積慮布置的陷阱,或者是太宰治專門制造了,用來嘲弄他的游戲,他也會不計前嫌、不擇手段地留人在身旁。可海面浮現的泡沫再五光十色,終將消散,再暖和的曦光也照不亮虛無的月亮。
  夢總歸是夢,再接近現實,到底與實際相差異。
  夢境裡對應的那個紅發青年,在現實裡真實存在。只是他從來沒有加入過港口黑手黨,反作為三刻構想之一的組織,武裝偵探社干員之一的身份活躍著。
  是個邋裡邋遢的大叔,喜好抽煙、喝酒、賭博,有事沒事和老頭子、老太太打交道。整天胡渣不剃干淨,真不知道世初喜歡他什麼。
  織田作之助的確是收養了許多孤兒,數量可觀,比夢裡的數量翻倍還要多,足足有十五個。可是,他翻遍名單,裡面的成員不曾包括一位名為世初淳的女孩。
  還有一點與夢裡的世界不同,現實裡坐穩首領位置的,是他最討厭的太宰治。
  迫不得已地服從太宰治指令的中原中也,表明自己厭惡的態度。他發誓自己終有一天會撕碎這位可惡的上司,每日咬牙切齒,暗自發奮將其拉下台。實則日復一日地高強度工作。所行所為,無一不是在鞏固港口黑手黨的威權。他以為日子會一直這樣過。
  然生活總是無中生有,平平無奇中見玄妙。
  不該存在於世的人登場,全新的世界得以衍生出奇跡。
  見到那張朝思暮想的面容時分,不是有生之年得償所願的欣喜若狂,而是悉心收藏的美夢被殘忍地剝開來,肆無忌憚地踐踏折辱的刺痛感。
  下屬的彙報言猶在耳,中原中也跟前的犯人是突然在黑手黨大樓頂層出現的。她避過眾人耳目,奇襲黑手黨本部,是確切無疑的事實。首領太宰治受到她的襲擊,因她至今昏迷不醒,亦是板上釘釘,這樣的人,莫說用刑招供,切成肉片喂狗都是輕了的。
  被擒獲的凡人確乎是付出了膽敢挑釁、進犯黑手黨的代價。
  打開始用刑,先卸掉犯人四肢關節。以防被審訊者承受不住刑罰自殺,因而沒辦法得到他們預想的回答。黑手黨成員審訊可不遵從尊重、友善的概念,人權、寬厚更是無稽之談。
  要是撬開抓獲的人的腦殼,就能收到他們想要了解的資訊,那可真是幫大忙了,意圖為自己守護不周找回面子的黑手黨們,會第一時間毫不猶豫地執行。
  基於淺薄的原因,處理方案簡單粗暴。為了防止受審者忍受不住,或因太過疼痛而咬舌自盡。打從一開始就先粗魯地掰過接受審訊的人的臉,虎口一卡,哢擦一聲扭得對方的下巴脫臼。
  一般百分之八十五的人會進入這個步驟,其余的人會在那之前要麼和盤托出,要麼搶先自我了斷。
  像世初淳這種一問三不知,對自己的情況一無所知,答不出個一二,還不能干淨利落地了結自個性命者,就會步入下個階段。
  那當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不管最後能不能從她的口中套出情報,生死二字已不由她所能裁決。
  其中用刑的佼佼者,是當今首領太宰治。被他用心招待過的人,沒有一個不如實以告,受審後即使還留著口氣存活,也同死了沒什麼分別。還爭不如死了。好過淪為一位精神崩潰、軀殼殘缺的廢人,補子彈都嫌浪費。
  如今太宰治登上首領,不用再從事刑訊,是那些可能會被審訊的人們的幸運。
  瞧見女生失去焦距的瞳孔,中原中也試圖硬逼著自己把所有的質問吐出口。
  是誰她派來的,是怎麼窺探他的夢境,異能是窺視夢境、讀心術還是變換模樣,甚至或許這只是首領太宰治整治他的小手段。
  一瞬間,中原中也想了很多,可本能的動作遠比運作的大腦還要迅捷。那些在路上就准備好了的,咄咄逼人的問句,在看清受審者容顏的剎那,灰飛煙滅。
  在離囚徒還有幾步的距離,暴走的重力壓得眾人紛紛倒地。粗放的異能力線條在狹隘的空間裡擴散、彈射。
  在極短或者極長的時間,分秒全方面失卻作用。滴落的血液奏響戰爭的鼓點,刺鼻的血腥味充斥在相遇的空間內,中原中也走到癱坐在地的囚者面前,睥睨著那張與夢中人如出一轍的臉。
  皮鞋下的坑印不斷加深,龜裂的縫隙延伸到她的腳底,迅速爬上她身後的牆壁。
  首領遇襲事件疑點重重,圈套的成分居多,按理說要報以最嚴峻的態勢處理。可那些纏著女生手腳、肩部的鐵鏈,全部礙眼得不得了。中原中也沉著臉,壓低的帽檐下看不清具體的神情。
  他抬起手,指尖隔著皮質的手套觸碰到碗口粗的鐵鏈,一下全拆干淨。
  他抓起世初淳的手,得到無力垂下的反應。不用刻意咨詢也能明白那是全然廢了的狀態。
  女性的眼睛望著地面,沒有絲毫焦距,是在審訊手段下致盲了——審問時常見的招數,顯而易見的身體殘疾,能更快逼問出令人滿意的結果,視覺被剝奪也能方便瓦解囚犯的意志力。
  過載的疼痛導致人體防御機制啟動,囚徒整個人處於自我麻木的狀況。中原中也按下心煩意亂,摔了自己的手套。
  中原中也胸口的煩悶胡亂地衝撞,審訊室的空氣壓迫得他要喘不過來氣。
  更要命的,是封閉在自己世界的女性,竟然因為他的聲音產生顫動,像是死去的軀殼活了過來,渙散的眸光由迷茫轉向又凝聚著茫茫大霧的湖面,倒映著他的瞳孔,二人對視的交界,那會是真實的景像嗎?
  望向世初淳的分分秒秒,中原中也暴露在空氣中的眼球,如同被細密的針線穿插。實屬看著心焦,不看難受。強健的胸膛仿若被屠刀剖開了,一只手掏出了火燎般的心髒,在掌心裡惡意地拿捏玩弄。
  一邊是確切地處於危機的首領,一邊是興許早有預謀入侵他夢境的女性。理智與情感相互角力,孰是孰非身在局中如何能看清。中原中也渾身散發的暴虐氣息,無不彰顯著他的內心。
  千頭萬緒,毫無頭緒。
  不行,這個人他今日一定要帶走,哪怕會被安上裡通外敵,背叛組織的罪名。
  她絕對不能繼續待在這裡,他不允許。他沒法眼睜睜地看著她,深受折磨而不去搭理。能克制住自己不找這裡的人麻煩,已用光了中原中也一百二十分的定力。
  較為穩妥的做法,是他找個借口,命人帶世初淳下去治療,美其名曰好問出點有用信息。偏偏難以釋懷的心,無時無刻不揪得緊。讓中原中也一刻都耽誤不得,誰人對她分釐毫絲的粗野,他都會忍不住要了那人的性命。
  「世初是個普通人,承受不住中也的重力。」異能力人間失格抵消了房間裡釋放的重力,松了口氣的人們嘴角溢出脆弱的喘息。不知何時站在他身後的太宰治,道:「你的異能力會將我好不容易邀請的人毀於一旦,還是快停手吧。」
  天地可鑒,他邀請世初來到這個世界,是誠心誠意,希望她能夠幸福的。而大世界的惡念總不能如人所願。
  跨時空的邀約僅在一念,將其付諸實踐卻要大費周章。縱使他提前預備好料理後續的方案,強行使人跨越時空的反噬依然打得他猝不及防。要不是芥川銀根據他留下的旨意,帶來武裝偵探社成員與謝野晶子,他現在還在昏迷。
  「把人弄得半死不活,然後治好她,榨干她的利用價值,是你們黑手黨的統一愛好?」與謝野晶子摸著發間的金色蝴蝶,發動異能力請君勿死。
  損壞的軀體能夠痊愈,而那不包含千瘡百孔的心靈。


第297章 把我從這腐化的世界喚醒
  「由衷地對你表示感謝,與謝野小姐。」使喚下屬,強制召喚來醫生的太宰治,說起話來,滴水不漏,「雖然很遺憾,今後不會再有機會麻煩到你,不過本次的合作我感到十分地榮幸。」
  與謝野晶子被他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本事,說得直翻白眼。「要是你的行為能和言談一般得體就好了。」
  「請跟我來,我這就帶你出去。」港口黑手黨首領貼身秘書,芥川銀指引她離開。
  坐到港口黑手黨至高點位置的太宰治,分明無需紆尊降貴光顧藏污納垢的審訊室,可他還是來了。他向自己異時空的學生發出跨時空的邀約,此邀請先斬後奏,受邀者沒有拒絕的權利。
  「歡迎來到我的世界。」
  恢復到無上狀態,連根毫毛都沒少的囚徒依然坐著,對外界的變化無動於衷。
  橫隔著時空的雙手再如何緊握,也無法傳達彼此的心意。有些紛雜的碎片閃過,發生解離現像的女生捉摸不透。隱隱約約中,有個聲音反復地告誡她,不要牽住那只手。
  那個人不是救濟的天使,只引誘人墮落。交付信任的時分,則意味著向下墜落。
  那是無數死在審訊室裡的旅人悔恨地訴說。
  太宰治等了等,沒得到回應。他無奈屈身,打橫抱起一動不動的學生。實體的重量抱滿懷,個人空缺的部分好似有所緩解。他欲說些什麼,到頭來還是相對無言。正如他吞咽下強行接引人穿越時空的反噬,過去的行徑一筆一劃清算著他的罪責。
  被忌憚是理所應當的,誰叫平行時空的他,殺了世初那麼多遍。
  死於非命的朋友,迷霧重重的養女,在太宰治正式成為世初淳的老師之前,基本每個時空他都會對企圖向他求助的女生下手。直到疊加的死亡訊息刻入學生骨髓,來自異世界的少女不再向他請求救援為止。
  就當做是他的補償好了。在這織田作之助唯一存活著的,能繼續完成他夢想的世界。
  「喂——給我解釋清楚!」中原中也一拳砸在牆壁上,劈裡啪啦砸落的碎石攔截他的去路。
  太宰治摟緊自己的學生,小心翼翼地避開那些掉落的石塊,免得他們砸到世初淳,「你確定要阻止我嗎?在這對世初造成嚴重傷害的場所。耽誤每分每秒,都是給她的心理增加無限負擔。」
  「你能看出來吧,她的精神狀態差極點,目前急需靜養。還有,中也,你要明確一點——」太宰治冷下聲,擦過攔路者的肩,「我是上司,你是下屬。是你要服從我,我沒有對你解釋的必要。」
  「你做到自己的本職工作就行,其他的,不必插手。」
  至少在這段時間,讓他階段性地擁有世初吧。在舞台鮮紅的幕布即將落下之前。
  世界是一個巨大的謊言,費心地書寫只為展現命理的多樣性。
  無盡的誑語包裹著最深層的佯言,深陷其中的人哪怕僥幸揭露,也只會沉浸在另一層虛妄之中。
  它是晝夜不歇地紡織世人生命線的命運三女神,精准的刻度從不考量人們的不舍,便匆匆降下離別。
  世初淳要從阿特洛波斯那奪回敬愛的監護人生命,太宰治則從書籍看見了塵寰物外,真理與正義不曾到位,宙斯在世,亦無有轉圜的余地。當凡事皆為虛構,殘酷的真相掩藏在時刻運轉的時空鐘表之後,這本書還是那本書,又有什麼分別。
  奈何本為虛幻的劇目已然開演,悲歡離合於一無所知的演繹者來說,即為確鑿無疑的事實。他也做不到把織田作之助一直以來的夢想,包括他的本人,當做裁紙刀剪切出的虛無。
  在大部分世界線裡,織田作都會在森鷗外的暗地操控下,為了給孩子們報仇雪恨,與異國組織同歸於盡。之所以死亡率沒有來到百分之百,是源於那僅剩的可能性,正握在他的掌心,身為織田作的友人的他,絕不容許自己的摯友再在自己眼前死去。
  命運的琴弦由此被撥動,嶄新的樂章得以譜寫。
  窺破時空隱秘的太宰治,在多世界裡探索如何能讓好友活下去的方法。他尋尋覓覓,終於在眾多湮滅的世界線裡,找到那有且僅有一條的出路,經過多方推算與演變,敲定保證織田作存活的結局。
  自此,原本應當坐牢港口黑手黨首領之位的森鷗外退位,他當上首領,且至今與織田作沒有什麼太大的干系。
  本應舉酒言歡的摯友,立場對立。要麼當個擦肩而過的陌生人,要麼見面,引為仇敵。他們怎麼會是這樣的結局?
  在那既定的,為了守護這個世界、守護織田作的結尾裡,是大多數人期待的美好終局。
  織田作在續寫他人的文章時,想的是什麼呢。順應劇情走向,給故事中的人員悲情的結尾,還是和和美美,所有人歡喜地團聚?
  人們常說故事迎來了幸福的結局,那這幸福,指的是人們和和樂樂,齊家大團圓,還是寫作者力排眾議,專注自己,寫出他理想中的終章?
  好想問啊,要是和其他的時空一般,和織田作是朋友的話,就能尋常地問出口了吧,在酒吧、在組織、在沙發……
  決定了,在最後會面的那一天,就問問織田作吧,問他理想中的圓滿,是什麼樣的。
  到時織田作會得到了他想要的,他最終也會迎來他預測的收尾,奈何在那早已決定了的路途上行走,走得艱難、辛苦,沒有半分歡愉,甚至比他瘋狂地自殺的歲月更加地壓抑。
  有必須要做的要務,太宰治不再自殘。在絕對的沉寂裡,死了一般的穩定。
  洞悉未來的他,要處理港口黑手黨大大小小的漏洞。要為世界和平,平息春風吹又生的風波。他像一顆尚未打氣的球,裡裡外外的壓力都在迅猛地往裡頭打氣,要他鼓著勁,直到落實死亡計劃的一刻。
  在那之前,他要把一個人,從其他的時空那裡帶過來,帶到她遲遲不能抵達的世界裡。
  那個人就是世初淳。
  太宰治是他人生的作者,在他看到其他時空的軌跡之際,就早早地布置好了自己的結局。
  一個人的奮鬥太過艱辛、疲憊,他自從上位後沒有一日能夠入睡。其他時空的美滿生活,縱然短暫,如浮光掠影,好歹曾經切實地擁有過。每次浮現,有若尖刀刻著他的神經。
  他看到了世初的輪回與覆滅,他看到她的罪惡與難過,他看到她拼盡全力地向織田作跑去,卻無時無刻不在相反的方向裡錯過。
  他決意幫她一把,也幫自己一把。從源頭阻絕那些陰差陽錯,盡管他興許也是咬尾蛇中間的一環。
  她值得他那樣去做。
  把人的靈魂、精神剝離軀體,轉移到另一個時空不容易。把某個人連帶她的靈魂、精神、軀體一同准確無誤地保存、攜帶,穿越時空,更是難上加難。至於讓某個不在自己所在時空的人,在她不知情的情況下穿越時空,就是天方夜譚。
  好在太宰治一貫擅長挑戰高難度的工作。
  世初淳的妖刀、退魔刀、神奇寶貝等不可復制之物,全都沒有散落在這個時空。她的伙伴、丘比、德累斯頓石板全都不在這邊。她日常配備在身的改進版立體機動裝置,太宰治倒是復制了一個,方便她行動。
  哦,對了,那很多次在最後關頭,放倒他的專門針對異能力者的藥劑,是真不錯。他也拷貝了一份。
  本來想著,有朝一日能夠依法炮制在她身上。即使藥物不起作用,方法倒是能執行。
  抱著能早日與世初會面的想法,太宰治埋頭工作。他一邊料理著下屬們報上來的消息,一邊清理掉阻礙進程的東西,期間圍觀中原中也不間斷地發瘋找人。
  挺稀奇的,找一個不在這個時空的人。大概率是他企圖撬動時空引發的後遺症。
  挺好的,維護世界和平的籌碼又多了一個。
  中原中也脾氣暴躁,跟隨時會爆炸的炸彈一樣,只有坐在位置上足夠有能力的人才會使他俯首稱臣。太宰治雙手十指交叉,思索了搭檔發怒的緣由。無非是哪些事沒有如意、並不該存在的女性出了什麼事,或者兩種綜合的原因,隨便搭檔組合。
  等他死後,中也會繼承他的位置,以及世初本人。世初也能夠作為安定劑,穩固住炮彈般彈射的中也。
  太宰治有次試驗,成功了一半。他使世初的靈魂、精神,轉移到了獸人世界的她身上,也順利地與那個時空的自己對話進行了交談。
  另一個自己,以一種一眼望到底的神情,注視著他,仿佛要點明他竭力回避的核心。許多人被愛、被擁抱、被選擇,偏偏無論如何也不會相信。他也一樣,要靠近還覺灼熱,擁抱著不以為意。
  直到失去,才能恍然大悟。
  直到這一次。
  該說是成功,還是失敗呢?
  他是把世初完好無損地帶過來了,可她的精神方面出了不容小覷的問題,形同廢人。可他沒有時間了。


第298章 把我從這腐化的世界喚醒
  芥川龍之介在河邊險些餓死,被織田作之助撿到,在他的推薦下,加入武裝偵探社,新雙黑的齒輪開始緩緩轉動。
  浴室的水蒸氣裊裊,收到消息的太宰治,正給自己的學生換衣服。
  他的手頓了一下,鳶色的瞳眸一如酒杯中搖曳的紅酒,收斂了裝載容器的玻璃材質的微光。
  溫熱的水流順著女生鬢邊的長發流淌,滑過她濕潤了的臉頰,漆黑的眼睫毛像是隨著氣候變化預備遷徙的山地蝴蝶。
  為什麼他們總是會看見對方狼狽不堪的形像?既不楚楚動人,也不炫酷颯爽。看清了對方的執念,對此閉口不言。明晰胸膛湧動的情感為何,卻對此回避不管。
  他掛斷來人的通訊,為世初淳扣好扣子。接著把人抱出來,在等比例還原的女生臥室內吹干頭發。
  等候的秘書芥川銀眼觀鼻,鼻觀心,對著或許是上代首領引發的壞風氣視若無睹。
  吹風筒的熱氣拂過手掌,絲絲熱風帶著干燥的氣息。太宰治吹干女生的頭發,拿了幾根在手心內揉搓著,心血來潮地編起辮子。
  中也那邊雖然暫時偃旗息鼓,但是沒隔幾天,就鬧出一陣大動靜,令下屬們個個戰戰兢兢。恐怕離開橫濱還會延續,總鬧不消停。
  說實話,他倒是無妨。左右世初被他接過來了,即便精神頭不大好,對外界的刺激毫無知覺。可人切切實實地在待在這兒,總好過遙遠地隔著無數個星系。
  且已然在那未來首領繼承人的心髒,打入一顆不可動搖的釘子。等閑人拔除不了,只能眼睜睜地盯著它留下穿心的烙印。
  中也那顆不定時炸彈,有人摁住了,太宰治就能放開手腳,實行他的原計劃。此行動不關乎其他人,甚至牽扯不到他自己,只涉及其余時空的,那些在這裡不復存在的美好記憶。
  於是,太宰治一邊發布命令,籌備著調開中原中也前往戰場,鎮壓敵人,發泄旺盛的精力的方案,一邊穩中有序地推動自己的計策,加固他買下的,幾乎一比一復刻他們共同居住過的織田家的防衛。
  經過與謝野晶子的治療,世初淳身上沒有一處部位留下外傷。然,內心的傷痕,要什麼時候才能愈合,神機妙算如太宰治本人也不能肯定。
  充沛的資源、豐厚的資金,提供了港口黑手黨首領無限的底氣。他大手一揮,就能輕輕松松地差遣部屬,安排上最好的治療,預約、接送來國內外著名的心理醫生、精神科醫生。
  不巧的是,神經與心靈是名為人類體系中最為復雜的結構。稍稍出點差池,就能輕而易舉地弄殘致死。
  請來的醫生們職業生涯的經驗再豐富,本人資歷再充足,也總有無濟於事的時候。他索性將呆呆傻傻的學生養著,陪他一起度過最後的時光。
  與淑女相會,美感很重要,不然很喪失興致。太宰治起初是這麼想的。
  他想維持住自己的形像,雖說那東西早就在女生面前,破滅過不知道多少次。是以沒多久,就破罐子破摔,恢復原樣,做回了自己。
  他解開纏繞在自己手腕、脖子的繃帶,替清醒著,又仿若深眠著的世初淳纏上。
  每條繃帶的白,就隔著質地上好的紗布,纖薄的一層,隨著層層纏繞,逐漸加深一塵不染的顏色。
  接近腕部的繃帶解到腕關節,直把人和自己纏在一處,變成兩架互相依戀的木乃伊,這才消停。
  太宰治的額頭抵住在睜著眼,而什麼都沒有放入眼的女生額頭,捧著她的手掌,觸碰著自己仍然在跳動著的心口。有些壓抑的情緒在他的胸膛裡廝殺、翻攪,突襲著喉嚨,要宣泄這些年遭遇的辛苦。
  但他還是閉了眼,將那些話頭悉數咽回。偏了腦袋,靠著她的肩膀,睡著了。
  暗殺與槍彈為故人的重逢獻禮,硝煙和鮮血綻放離別的美麗。有世初在身邊,太宰治久違地調整好日常作息。
  不論是自己埋頭工作,把人放在身邊,還是抱著人沐浴完,夜晚共同入眠,低頭就能看見,伸手即能觸碰的安心感,是他利用異能力探測其他時空的軌跡所不能帶來的真切滿足。
  有世初淳在,代表那些美妙的記憶並不是只有他一人所有的虛無。
  她是他們情誼的證明、溫馨的像征,也宣告著他的計劃來到了最後一站。好在登車之際,他接到了盼望已久的同路人。
  第一次窺破其他時間線,太宰治看到了讓中原中也心神動蕩的少女。
  怎麼說呢,有鼻子有眼的,用花朵來比喻的話,首先跳出選項框的,是黑色郁金香或者黑色鳶尾花。要說哪種花卉打比方更為恰當,前者花語是憂郁的愛情,後者花語是神秘、寂寞、孤單、絕望。
  大約世初本人是沉默不語的黑色鳶尾花,給喜愛著她的人獻上了沒有結果的黑色郁金香。
  通過其他時空的同位體見到世初淳的一瞬,太宰治就確信那一定是她了。
  那是一種超乎理性分析,一眼就能明確的,接近理念般的篤定。那抹念頭浮現之際,當即穩固到世界上任何一種力量都無可動搖的地步。
  他想起中原中也發酒瘋時說到的夢中人,大概率就長著眼前人的模樣。輕易就能引得少年春心蕩漾,是那種成年了也念念不忘的初戀情人。唯一的遺憾就是過早從她、他的人生裡退場。
  因初次體會悸動,而魂牽夢縈,因什麼都來不及,不論是表明心跡亦或者揮手別離,故在今後的歲月裡每每追憶,刻骨銘心。
  透過同位體的眼,太宰治望見少女。少女看著他,並不吃驚,可以說是熟悉到有恃無恐的。
  真有趣,他不認識對方,對方卻認識自己。太宰治排除異能的可能性,是時間回溯,還是異空間傳送,是和他一樣通過雙眼「看到」,腦內計算出的其他世界線的結果,還是單純的時空跳躍到另一個場景?
  能夠明晰的是,這個人並不存在於他窺探的,有關於書籍本書的任意時間點,是個從書籍外面來的意外。
  太宰治的生命充斥著大量的尋常、乏味,源於本人的智商、情商超群,很多事情一眼就會看到底,百無聊賴,鮮少會有意外。其中,發現並干涉織田作的死算一個,這個少女,要算作第二個。
  該說不愧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嗎?眼神交接的功夫,太宰治就將來人的底子扒個底朝天,同位體的他,擺出熱情誠摯的樣子,歡迎她的到來,對方猶豫了下,說,不想笑可以不笑,無需為難自己。
  並非嘲諷的意思,只是純粹的建議。
  少年當下定住了,僵持的笑容沒有半分減少。
  經由世初淳的瞳眸,太宰治看清另一個時空的自己。即使被人壓著,還是表現出一副上位者的姿態,老神在在地朝女生伸出一只手。
  「這種時候就不要耍帥了吧。」世初淳嘟囔著,邊道歉邊起身。她要碰到太宰老師的手,把人拉起來的當口,冬季加餐的靜電頓時滋得兩人一頓激靈。
  其實展現的大部分是平平無奇的,白開水一般寡味的日常瑣碎。小孩子們吵架搬家,一群人飯桌談天說地,夏天啃著西瓜看電視,冬季縮在圍爐裡暖身體。偏偏他越看越多,越看越挪不開眼,或然能稍微體會到中也陷入夢境的心情。
  在織田家度過的早晨,被喚醒吃飯,太宰治遠視著在廚房忙碌的學生,神情有些恍惚。做完早餐的世初淳,解開圍裙,為弟弟妹妹添飯。一舉一動,與中也描述的情況吻合得分毫不差。
  要是與他同個時空的搭檔在這,約莫要使用重力使自己清醒。而太宰治只是看著,一直、一直遠遠地看著。
  他以為自己會一直持續下去。
  世初淳是一顆距離他十萬八千裡的星星,與他風牛馬不相及。遙遙相望,明亮至極。要欲收入掌心,又會被她不經意流露的鋒芒所扎傷,而他本人也沒有強烈的收藏癖,非要不計一切代價,費心去摘取遙遠的星辰。
  直到某一天,同位體使用的刀叉掉下桌子。嗯,就算是同一個人,在不同年齡段、不同的心境下,亦有或大或小的差距。
  成年的他,不能理解少年的自己吃米飯為何非得取用吃西餐用的刀子、叉子,哢擦哢擦摩擦作響。
  食具掉落的剎那,太宰治像泄了氣的氣球,同時向後傾倒。椅子朝後,跌入地板的懷抱,他看見女生匆忙向自己撈過來的手。
  「啪嗒——」長椅倒地,太宰治的腰被學生攬住,場景在一秒鐘定格。
  幸介帶頭鼓掌,「姐姐好棒!」
  「哥哥好遜!」克巳補充。
  「歐耶耶耶耶——」優發出不知名的怪叫。
  真嗣絞著手指,小聲地說:「哥哥羞羞羞。」
  咲樂附和,「就是就是。」
  太宰治無視掉孩子們的唏噓,打量自己的學生,「世初,有沒有人說過你有時候的行為顯得很帥氣?」
  「沒有誒,老師。」世初淳一手端著餐盤,一手扶人,說的話十分煞風景。基於不可辨駁的現實,她的胳膊抖得像是帕金森發作,雙眉微微凝起,「您再不起來,我就要支撐不住了。」
  從那天起,他決定得到那顆星星。
  他不會上到九天,探索宇宙,而選擇在星星燃燒自我,向下隕落,要粉身碎骨的時分捕撈。
  他會治好她的傷口,清理她的灰黑,在簇新的環境內,為她展示另一片閃閃發光的蒼穹。


第299章 把我從這腐化的世界喚醒
  細數近日橫濱的重大新聞,港口黑手黨占據的十有八九。
  首先是一名來歷不明的女性,以不知名的方式襲擊港口黑手黨大樓頂層。其次是黑手黨首領因其昏迷不醒,清醒後,第一時間從審訊室接出神智盡毀的囚犯,甚至接到自己名下的房產共同居住。
  有好事者總結經驗,得出教訓。認為之前使用過的美人計,之所以無一例外地失效,是因為獻上的美人沒有一位具備能夠突襲到港口黑手黨本部大樓頂層的能力——笑話,要是具備了,還使用什麼美人計,直接刺殺首領就完事了。
  這一次行刺沒成功,不少人在背地裡扼腕嘆息。
  被截胡了的中原中也,手頭握著的酒杯都快捏裂了。置氣地放在托盤上,風一吹,變成了紙糊的碎片。他一時不曉得自己該擔憂的,是對港口黑手黨至關緊要的首領的安危,還是那被重重迷霧包裹著的,令他心慌意亂的女性。
  中原中也心裡頭惦記,惦記得不得了,發作起來非常地了不得。最後干脆不打招呼,三天兩頭打著登門拜訪的名義,上門探看女生。
  本欲過二人世界的太宰治,把弄著學生的手。「你說這黑燈瞎火的,哪來那麼亮的燈泡呢?」
  「你說的是哪盞燈泡,我怎麼沒看見?」不疑有他的赭發青年,左顧右盼。
  由聖邊琉璃參與出演的大電影,《愛神的惡作劇》正式發布。太宰治帶著恢復了些許覺知的女生,在私人電影院觀看新放映的影片。
  丘比特擁有能夠產生愛戀的金箭和令人產生厭惡的銀箭,他為了報復輕視自己能耐的阿波羅,在阿波羅和女神達芙妮相遇之際,向女神射出充斥著憎惡的銀箭,向阿波羅射出盈滿愛意的金箭。
  兩人對視的一刻,命運在暗中埋下悲劇的種子。
  厭惡阿波羅的達芙妮視其洪水猛獸,避之不及。深陷愛慕不能自拔的阿波羅,在後方鍥而不舍地追逐。
  為了躲避用與孿生姐妹阿耳忒彌斯相仿的狩獵方式狩獵愛情的阿波羅,女神請求自己的父親河神,將自己變成一棵無知無覺的月桂樹,自此遠離光明之神的糾纏與紛擾。
  求而不得的阿波羅將月桂樹作為自己的聖樹,枝椏充作桂冠,日日戴在頭頂。
  「愛情真可怕。」太宰治啃了一口爆米花。
  他一轉頭,女生靠著坐墊,無動於衷。瑩藍色的光幕打在她的臉側,只有淺淺的鼻息證明著她還活著的事實。
  他湊過去,在某人摁裂了座椅的炸裂聲裡停止,微笑地抱緊學生,挑釁地瞥向後幾排座位冒出的一小簇赭色頭發。無需多加思量也能明白,那是基於夢中情景時刻躁動不安著的中也。
  他想起中也在其他時空被羊組織的成員稱作痴漢、跟蹤狂,目前也愈發向該方向發展的趨勢。明顯在意得不得了,偏生潛意識忽略、回避,這類行為只會讓幸福白白流走——這種說法,誰來都能說上一兩句,侃侃而談者不少,真正能切實地領會,不犯錯誤者,卻是少之又少。
  當然,他沒有多加責備的立場就是。
  被日日叨擾的太宰治,本著消遣、娛樂的心思,邀請中原中也到家裡,看他一勺一勺給世初喂飯。
  他親手下廚,烹飪出黑不溜秋的飲食,用來招待遠道而來的學生。可惜剛舀一勺出來,就被殘酷的中原中也一手拍掉。
  混合了塔巴斯哥辣醬、芝士、酸醋的飲食濺在地面,污染潔淨。鍋內還沉著某件焦黑到完全分辨不出原樣的可疑物體,中原中也咬著後槽牙,「你是要毒死世初嗎?!」
  港口黑手黨干部一面惡狠狠地譴責,一面利落地挽起白淨的襯衫袖子,踏入鮮少到訪的廚房。
  爐具劈劈啪啪一頓響,久久方停歇。太宰治捏著學生的尾發,從她的額面慢悠悠地掃到鎖骨,如此來回幾十次,百玩不厭,中原中也才推開隔門,端出一盤熱騰騰的料理。
  他取了個勺子,先嘗嘗鮮。
  「呸呸呸——」裹著紅圍巾的黑發男性,拿像征著首領的鮮明標志擦嘴巴,「你是打著給世初做飯的旗號,誠心來謀殺我的吧。哦,我知道了,中也是中世紀專門煉制魔藥的女巫,這種口感詭異的東西還好意思端出來給人吃!」
  「沒有那麼糟吧……」中原中也立時反駁。
  他拿起勺子,跟著嘗了一口,好看的眉頭不自覺擰起。
  誠實的他不得不承認,是有那麼點甜、酸、辣、苦……各種味道五味俱全。但至少可以勉強入口。「比起你做的那堆垃圾,好到不知道哪裡去。你做的食物才跟你的人品一樣,壓根不行!」
  「不,你根本就沒有人品!」
  兩個對於港口黑手黨舉重若輕的干員,跺跺腳,橫濱就會變天。此時手指互指,貼著臉,作小學生吵架狀爭論,發生激烈的爭吵。
  他們記憶裡以往在這個時候出來勸架的女生,依然維持著被放在座位上的姿勢。她的目光落在鄰近的平面上,沒有凝聚出任何焦點。似一尊精雕細琢的玉像,體態優美,內在空洞,對外部的爭執毫無反應。
  像是路過的精靈小手一揮,施展和平相處的魔法。性情大相徑庭的兩位青年不自覺停止爭端,沉默地坐在她的身側。
  雨後初晴,多姿的彩虹掛在橋墩。大廚現場制作的餐點,被一掃而空。聘請的打掃人員收拾好屋子,悄然退下。
  酒足飯飽的太宰治替學生擦著嘴巴,女生倚靠在他的肩膀旁,歪著頭,雙眼半闔。
  太宰治曾牽著她的手,與她敘述這些年來自己的努力與進展,他的拇指摩挲著她的唇,寄希望於處於解離現像的女性,能夠喚出他的名字。
  不論是承擔不住雙肩承擔之物的傾訴,還是對不省心的敵人的埋汰諷刺,女生全都一言不發,連施舍一個眼神都吝嗇。
  是橫跨時空,姍姍來遲的報應,亦或者無意中醞釀出的報復?要他求取的不能成,哪怕是只言片語也不能從她的唇齒中聽得。
  這個世界需要中也來穩定,但是目前的他,會太宰治的策略造成一定程度的妨礙。
  橫濱的重力使不會容許偵探社的狂犬擅自闖入自己的組織胡亂啃咬,太宰治更加沒有預備叫自己的謀劃演繹到一半就胎死腹中。
  保持著休閑坐姿的黑發青年,放松的脊背轉為挺直。他的手肘擱在餐桌上,細長的食指在瓷白的烤漆桌面敲了三下,是一聲不容置疑的吩咐。「中也,你該去出差了。」
  城市拔起錯落有致的樓宇,維系秩序的紅綠燈閃爍交換。身處其中的人是一只只日出,日落而息的供奉,勤懇忙碌只為支撐能夠遮風擋雨的小家。公路交通在綠植的裝飾下增添少許春意,驟降的氣溫吹飛了樹梢僅掛著的枯黃葉片。
  太宰治整理著女生衣裙,定制的布料舒適保暖舒適,造型立體,線條流暢。他牽著女生的手,指引她的手指觸碰他的額頭、眼睛、鼻子、嘴唇,依靠她的身體在她封閉的內心深處描繪他的形像。
  他教她說自己的名字,領著她一步步向前走,在她摔跤時攙扶,不厭其煩地教導她點滴的小事。
  一日為師,終身為父的古老訓誡,在今時今日生效,操行的方法令他哭笑不得之外,還有一絲絲對最後豐美成果的期待。
  距離決戰之日的時間點越近,太宰治越發猶豫。
  溫和的治療方案循序漸進,進展緩慢。他肯定中也能夠在他死後照顧好世初,處處妥帖,無一怠慢。然內心深處還是希望世初能夠像個正常人一般思考、行動,而不是在與外界隔離的封閉中度過一生。
  向女生湊近的唇,在相貼之前,被他自己的手堵住。黑發青年一邊捂著女生的嘴唇,一邊暗笑自己分明不是中也那類紳士,何故在關鍵時刻因不甚明了他人的心意而躊躇不前。
  世初說過,無論是抱她上床,還是換衣服、解扣子,都要問過她的意願。這些他在她不知情的情況下做了,她會生氣嗎?生氣了,會喚回神緒,生機勃勃地指責他嗎?
  或許大多祈願全是奢望。
  早有備案的刺激療法,無非那麼幾樣。
  從源頭處掀翻世初淳的三觀,悖逆她建築個人體系的道德理論。可供挑選的方法,他稍一過腦就有千種萬種,其中包括欺師滅祖,違背人倫的選項。沒有執行只是擔憂世初清醒之後不能接受。
  他是萬分期望世初淳能在有限的時間內清醒,越過億萬個宇宙,在同一個地點裡與他執手。可他費心使她穿越時空,不是讓她擔驚受怕,深受困擾的。
  「世初,不管你能不能聽見,你要記住。」擔任家庭教師的太宰治,在最後關頭給予她恰如其分的忠告。「留在這裡吧,不要再走了。不論你前進,還是後退,掩耳盜鈴還是突破虛偽,都會令你痛徹心扉。」
  「這是所有的時空裡,唯一一個織田作之助能活著完成他夢想的世界。與彭格列相知相識,承受錐心之痛後又再次起航的你,應當懂得唯一的重要性。它殘忍、真實,除他之外,別無出路」
  「不要探聽世界的真相,追尋迷惑事物的本質,否則,你的人生會變成永無止境的噩夢。」


第300章 把我從這腐化的世界喚醒
  不重視的時候,時間是割人的鈍刀子,刀刀劃在非要害之處,不致命,單單是叫人難受。
  等流逝的時間只差臨門一腳就會壽終正寢,想作海綿裡的水擠壓,彌留些相處的日期,握緊手掌只能觸碰到干巴巴的擰不出絲毫液體的發泡塑料聚合物。
  在極其有限的時間內,太宰治幾乎和世初淳黏在一起。他抱著女生,使人坐在自己的大腿上,給她指明現在織田作之助的家庭狀況。他暗中命人拍攝的照片鋪陳開,每個孩子的臉上寫了對應的姓名。
  他向她訴說這些年的過往,即使沒有得到任何的回應。他握著她的手,互相依偎著不放手。在寒冷的季節裡,傳遞的是彼此手掌心裹著的涼意。
  恍惚間,太宰治好像回到了織田作撿到他那個破小出租屋。
  准確來說,不是他的記憶,是平行時空的,屬於同位體的印記。因為不確實,所以想擁有,縱使是個幻影,擁緊了也覺得踏實不已。
  其實也不是什麼好的回憶,甚至不值得多加記起。那裡的蟑螂四處橫行,老鼠凶起來能打獵貓咪,每家每戶必備,有恃無恐得與豢養的家畜無異。
  那裡的織田作之助對他的要求無有不應,每日准時准點出門,致力於賺錢養活一家子人。在他眼裡,估計待在家裡的男孩女孩,病的病,殘的殘,要麼托著具半死不活的身軀,要麼養這麼久了還不怎麼會開口交談。
  時值天寒地凍,太宰治重傷未愈。女孩細致地照看著他,自己冷到時不時哆嗦,還率先看顧他的身體。
  人心若是鋼鐵澆築的,怕也會被這對父女澆為鐵水,再寒冷的堅冰也會在來年開春時節,叫撲騰的白鴿銜來洪水消退的柳枝。
  太宰治手一抓,把挨寒受凍的女孩拽進被窩。世初淳要動,偏束手束腳,惶恐壓到他的傷口。他咽下喉嚨的血腥氣,收斂了些鬧騰。
  兩個凍得瑟瑟發抖的孩子,縮在屋內僅有的一張床上,相互靠著取暖。當紅發青年披著雪,打開房門,望見的就是好好地待在家裡,頭靠著頭,睡著了的孩童。
  人類真是奇怪。圓滿、安樂的日子沒記得多少,偏生那些備受苦難的印像歷久彌新,仿佛人活著就是為了噬痛。
  天神丘比特射出的箭從無偏差,太宰治的死在決定計劃的瞬間便開始執行。
  世初淳的降臨他早有安排,其中或大或小的偏差尚在控制範圍內。世初來得太晚,遲來的煙火照不亮瀕臨熄滅的靈魂,來得又太早,沒有在他徹底粉身碎骨之後,只能卡在過去與未來的時間點內,讓他心滿意足的同時又徒留遺憾。
  人因何能共同懷揣兩種完全相反的心理,一如有些人他想靠近,做法卻在遠離。但這個結局是他千挑萬選安排下來的,行至今日,未曾有過悔恨。
  感情是世界上最強大而可怕的東西,連最強的異能力者中也本人也無從抗拒。而他飽受生存的煎熬,背負沉痛的負擔,並不打算在這人生苦旅中繼續埋頭前行。
  書的存在一旦被三個人以上知曉,世界就會動蕩不安。他不能讓這個織田作能存活著創作的世界被毀滅。
  臨出發,太宰治給世初淳裝備好改良版立體機動裝置。他的食指抹了能夠麻痹異能力者的藥劑,塗抹在女生的嘴唇上。讓膽敢占世初便宜者,品嘗與他相當的動彈不得的威力。
  嘛,要是世初自主去占別人的便宜,那是對方的榮幸,簡稱走大運。
  可以的話還是不要有的好。
  人這一輩子,生帶不來,死帶不去。所有的相聚都注定了別離,並沒有什麼好可惜。
  太宰治早做好了後事的准備,在他的死被認定的一剎,他名下不與黑手黨掛鉤的流動資產和固定資產,會全數流到給世初淳辦理的賬戶內,以遺孀繼承的名義。
  國家結婚制度沒有正兒八經的證書發放,只有申請登記時,需要填寫相應的申請書,然後提交公證處公證。
  在世初淳正式落地之前,他就辦理好了,就差人了。等他一死,保證世初能夠坐擁金山,一輩子光躺著,不干活,也能靠他遺留的財富過上相當奢靡的生活。
  是一躍成為橫濱最富有的人的水平,距離全國首富之間,只差再與往日的雙黑成員之一,除了他之外的另一個對像締結婚約。
  恐怕中也聽到了,會高興到跳起來吧。巴不能盡快打包,把自己連同全副身家悉數奉上。
  瞧瞧他那不值錢的樣子,太宰治撇著嘴,踩一捧一,「果然還是我最好吧。」
  不具備婚姻關系的兩人是能指名繼承,只是婚姻關系的遺產承襲過程更加簡便有趣。更符合他的心意,還能欣賞中也被捷足登先,氣急敗壞的表情。
  他都是黑手黨首領了,不做點奪人所愛的事情怎麼說得過去?
  「我要出發去見織田作了。」太宰治的唇角在女生額頭碰了碰,那樣子仿佛要去見一位久別重逢的友人,「期望這會是一場愉快的會面。」
  他轉頭向秘書芥川銀,囑咐,「照顧好她,要按對待我般,尊重、愛戴她。」吩咐完具體事項,他臉頰浮現出一絲輕柔的笑,命令芥川銀帶著世初淳離開,「好了,帶她去走走吧。讓她見見她在幼兒園上學的妹妹。」
  扎著高馬尾,著裝利落的部屬,點頭應下,「是,首領。」
  在下屬關上門的時間,太宰治整理好自己的跳樓時預備好的藥劑。他打開窗,行人匆匆,燈紅酒綠,車水馬龍。
  堆積的白雪壓低枝梢,沿街的路燈猶如身姿挺拔的哨兵。根據視網膜效應,當你留心了某樣事物,對其的敏感度將會極速上升。比如,當一個人習慣性照顧孩子,街上任意孩子響起哭啼聲,他就會第一時間投注視線。
  「嗚嗚嗚嗚嗚……」小女孩的哭聲此起彼伏,渲染情緒,帶動幼稚園剩下的孩子一齊哭,「爸爸又沒有第一個來接我……我以後不理爸爸了!」
  一直沒有自主行動的女生,聽到動靜,自發地推開校門,和其他的家長一般走了進去。
  關切孩子的家人,能自動屏蔽嘈雜的聲響,在哭起來大同小異,稀裡嘩啦的孩子群體裡,准確快速地找到自己的家屬。
  世初淳在一名小女孩之間蹲下。
  「爸爸說,額、咯、不要和陌生人說話嗚嗚嗚……」邊哭邊打飽嗝的咲樂,吸溜著鼻涕。「姐姐,你是哭了嗎?你爸爸也沒有來接你是嗎?大人們都好壞對不對?」
  逐漸恢復神智的女生抹淚眼淚,掏出紙巾,替小女孩擦拭哭花了的臉。
  「那我們也不要理他們了,我們自己走吧。」咲樂咬著唇,想到一件什麼事情,小心翼翼地問:「你會給我買冰淇淋嗎?」
  「我會。」世初淳鼻子一酸,抱住失而復得的家人,「你要多少,我都買給你。」
  「是嗎!那我要好多好多個!」咲樂高興壞了,她不知道好多好多個是多少個,那些惹人頭疼的數字,她只會數到六。她以為那就是世界上最大的數字了,「那我要六個!」
  「好,都——」世初淳話音未落,右手就被人從後面反扣了,按倒在地。
  她的臉貼著等候室的瓷磚,虎口被掐著,整條右胳膊翻轉了,手掌心按在後腰位置。是個絕對不體諒、不溫馨,沒有收束力道,反因可能對自己孩子造成潛在性的威脅,加劇了威懾力度。
  世初淳當即痛得臉都白了。
  光滑的地面映照出壓住她腘窩的人的身形,瓷磚倒映的紅色熟悉到她陣陣眼熱。
  與之而來的,是男人冷漠的質問,作一盆冷水兜頭潑了下來,澆得她數九寒天,渾身發冷。
  「你是誰,抱有什麼樣的目的,為什麼要蓄意接近我的孩子!」
  「奉勸你還是住手比較好。」擅長刺殺的芥川銀,挾持著幸介出現。
  「我才不怕你,我是最勇敢的男人!將來,將來,我要以世界上最出色的偵探為目標的——才不會,才不會……」故作堅強的幸介,哇地一聲哭出來。
  織田作之助兩根眉頭皺得極深,好似挖土機鏟出的兩條溝壑。本該是全場最強的人,因有了軟肋導致任人拿捏。
  他雙手上舉,是束手就擒的意思。實際上是在想著怎麼翻盤,在不危害到其他小朋友的情況下,毫發未傷地救下自己的一雙兒女。如果可以的話,他實在不想在沒有見識過世間萬物的孩子們面前見血。
  根據人質交換條例,織田作之助雙臂舉起來,下半身並沒有動彈。他的膝蓋頂住世初淳□□,形成一個支點,方便他控制和制服手無寸鐵的女性。
  世初淳費勁轉過身,發暈的視線艱難地看清眼前情形。她深吸一口氣,「銀,快住手。我很安全。這位是領養了我的監護人,我的父親織田作之……」
  「不要平白無故地攀扯關系,我可不記得自己和你有絲毫的關聯!」高亢的吼叫聲強制中斷了她未講完的話,紅發青年眼裡滾翻的怒火幾乎要將她灼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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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 把我從這腐化的世界喚醒
  育兒的神聖地域遭到人為的侵占掠奪,撫養的,尚且年幼的兒女遇到橫濱的黑暗面威脅,致使紅發青年處於前所未有的憤怒之中。尤其他在看清楚襲擊者主犯的臉時,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頃刻席卷了他。他將其視之為憤然。
  直面他怒喊的女性,上次被吼懵了,出奇的安靜。
  她看著他,又像是在透過他,看著其他什麼人,仔細觀摩,就能發覺裡面其實什麼也瞧不見,看不得。比起受到驚嚇,更多的是反應不過來的怔然。無所適從地觀望著海平面上升,淹沒陸地,干涸的沙漠下起萬年不遇的暴風雨。
  她的表情凝滯著,像是一個被困在方寸之地的囚徒。無論試圖前進還是後退,都無法脫離困境。
  她碰到一層豎起的,名為織田作之助的屏障,在時間與空間共同營造的長河裡,迷失目的地。未等邁步跋涉,紅發青年就率先以摩西分海之勢和她劃清界限。
  肌膚相親不能拉近彼此的距離,立場對立,注定他們的談話從一開始就不成立。
  滯悶的空氣代替言語,進行無聲的對峙,低頭是近期鬧得沸沸揚揚的,先是奇襲港口黑手黨本部,後面蠱惑了港口黑手黨首領的美貌情婦,抬首是哭得一抽一抽,哭花了臉,好不委屈的一雙兒女。
  該偏袒誰,心偏向哪一邊,不言而喻。
  織田作之助強忍著摁暈人的打算,健壯的大腿穿插在女生大腿內側卡著,寬大的風衣掩藏著蓄勢待發的槍支,只在合適的契機扭轉局面。
  慈愛與冷漠,溫存與冰冷,可以在同一個人身上體現,並行不悖。它不為直面這一變化的受者觀感左右,僅僅是客觀、直面地呈現這一矛盾的定理。
  剛從自我保護機制裡脫離開的世初淳,被扭過的手腕一陣陣發疼,烏青一大片,還有淤血發紫的現像。她試著理解目前的狀況,率先想到的是在審訊室裡被一根根挑出來的經絡。
  人不自覺顫抖了一下,引得織田作之助的注目,那暗含戒備的眼神,無疑是雪上加霜。
  她盡量從那可怕的情境裡脫身開來,著眼於眼下的近況,接著發現自己無從陳訴。
  她擁有的過往,對織田作之助來說,是從未發生過的天方夜譚。他的一言一行,闡述著他的懷疑,而她無法驗證自己的清白。
  織田作之助還是那個織田作之助,看著像是人畜無害的草食性生物,實際上是一擊即中的肉食性動物。他的強勢偽裝潛藏在天然的性格下,區別只在於她從他護衛的對像,變成了對自己孩子具有威脅性的陌生人。
  更進一步說,是具有威脅性的,與他從事行業的敵對方——遮蓋橫濱的黑夜,黑手黨的相關人員。
  於是綿柔的擁抱換作冷硬的應對,悉心的保護成了憤怒的對抗,她被制服得不冤。
  世初淳試著咧出一抹笑,然後察覺似乎太難做到。她兩條秀雅的眉峰蹙著,一副似哭不似哭的情狀。
  像是一塊不斷碎裂又反復黏合的玻璃,力圖於保持表面的完整,卻在他的暴力之下,再次出現深不見底的裂痕。由於自身的秉性,難過時會強裝笑意,告訴自己不必去在意,泰山塌於前,力求面不改色,剜心掏肺了,依然會盡力支撐著不倒塌的姿態。
  沒有人強硬地要求她這麼做,只是從累計的經驗教訓中,從世俗規訓下學來的得體。
  那些看得見的、看不見的傷口,或深或淺地留愈合的肌膚之下,重塑筋脈的血肉之中。逐漸成為不可言說的頑疾舊疤,融入她試圖粉飾太平的面具之下。
  「銀,收起劍。」
  「那要煩請那位先生先起來,世初夫人站到我的身後。」為保安全起見,芥川銀依然保持著挾持小男孩的姿勢。
  什麼夫人?世初淳轉過臉看她,「太宰老師應該說過,你要聽從我的命令。」
  芥川銀不為所動。「首領大人囑咐過,一切行動要以您的安危為前提,保護您的安全是我的第一要務。」說到這裡,她的語氣低落下去。「很抱歉,我失職了。」
  「拿別人的親屬做要挾,是你們黑手黨一脈相承的風格嗎?」織田作之助強忍著怒氣,站起身,琢磨著發難的時機。
  聽出言語中的弦外之音,走向少女的世初淳停步,「還有誰的親屬被要挾了?」難道真嗣他們——不對,森鷗外不在位,太宰老師才不會那麼做,那到底……
  事到如今,還在裝什麼無辜?織田作之助的面色森冷。
  隨身攜帶著黑手黨成員的女性,分明和在酒吧裡和他碰面,頂替掉他原本的會面對像是一伙的。
  那人名聲如雷貫耳,本屆黑手黨首領,太宰治,向來只聞其名,不見其人,保密程度之高,直逼一些國家的幕後負責人,連最基本的影像、語音都沒泄露。
  有關他們的傳奇軼事,相愛相殺的戲碼,這些日子已經傳得人盡皆知。
  「比起有能力進攻黑手黨大樓本部,迷得馳名當世的黑手黨首領神魂顛倒的情婦,我還是比較相信流落街頭險些餓死的伙伴芥川龍之介。至少他的妹妹被當做人質,扣在黑手黨本部,他會不顧惜自己的性命前去營救,而不是你們這種拿別人的家人取樂,還有臉拿無辜稚童做籌碼的家伙。」
  她是不知廉恥地引誘太宰老師的情婦,芥川龍之介就是值得他托付信任的伙伴?
  被扯斷過,如今恢復完全的雙臂傳來幻痛,連帶著世初淳的腦袋也跟著一抽一抽地疼。震蕩的心神驅使她的身形有些不穩,「難不成,您收養了他?你教導他,和教導我意義,帶著他和弟弟妹妹們一起生活?」
  人的心都是偏著長的,因而產生了要一碗水端平的說法。但是人心這碗水,怎麼可能真真正正地端得四平八穩,風一吹,手一抖,往往就這邊漏一點,那邊低一分。
  大人們心大,覺得無所謂。落在孩子身上,就比天塌了還要難接受。
  畢竟,天要是真塌了,第一個砸在人高馬大的成年人頭頂,叫漠不關心的他們先吃到苦頭。且發生的概率低到幾乎等同於不會發生。而孩童常常能如實地感受到長輩們愛意的專注與轉移。
  尤其是在其中一位孩子遭受傾軋,大人卻只關愛另一方的時候。
  「他阻攔我的去路,阻礙我替大家報仇,他還殺了我,讓我失血過多,扯掉我的手,您怎麼能——」
  「說大話也要有個限度吧。」織田作之助不耐煩地打斷她,冷漠的視線掠過她蒼白的臉。他注視著眼前雙臂完好無缺,生命特征趨向正常的女生。
  今天是什麼日子,一個、兩個奇人異士特地跑到他面前,編瞎話給他聽。
  一會這個在酒吧,說和他是朋友,一會那個在等候室,說是他的女兒,要不是他們兩人全得了臆想症,或者被某種異能力控制,那必當是源於他身上有利可圖。
  織田作之助自問,自己整日不修邊幅,邋裡邋遢的,放任胡茬亂長,領養的孩子日漸增多,大有發展成童子軍,攻打首都的趨勢。除了年少成名之外,沒有什麼拿得出手的業績。而這年少成名,也僅僅是為他的成長增添了一些無謂的負擔而已。
  他一個三流偵探,自然沒有什麼可圖的。港口黑手黨所謀求的,理當是他背後的武裝偵探社。綁架芥川龍之介的妹妹,威脅他的親人也是出於此中緣由,從內部人員一步步瓦解,以此粉碎以此為體系支撐的三刻構想。
  為了他一個閑人,真是煞費苦心。就是具體操作不大行,連撒謊都不知曉要事先打好草稿。
  織田作之助無視了女生說話時不經意間泄露的委屈。
  那並不是什麼值得在意的事,對方不是他什麼重要的人,甚至可以說得上是窮凶極惡的仇敵不為過。擅長偽裝,並不能減輕對方的罪責。
  按來人扮演的角色,他傾向於是讓他放下戒心的,乖巧懂事的類型。通常愛,愛不直白,怨,怨不清楚。
  基礎涵養是待人有禮貌,包括對先發制人,對自己無禮的人也一樣。浸潤著好家教,罵,罵不出口,氣,只能氣著自己,憋不死自己就往死裡憋,哪日做火山爆發了,過後還是人人拿捏的包子性格,誰都能來啃上幾口。
  又會隨時隨地變形為含羞草,蜷縮起來,企圖防護自衛,那僅是聊勝於無的無用功。
  然,有心之人搭好舞台,難道陪襯的觀眾就合當奉陪,陪她演到底?
  「你給的答案太過標准,像是完美的教科書答卷,嚴謹、刻板,沒有任何可供發揮的余地。」
  「什麼?」
  「你,不喜歡煙味,還有點潔癖,對吧。」
  從她抗拒他風衣沾染到的,似有若無的煙草味道,以及翻過身來,即便被他攻擊還是忍不住雙腿夾住他的腰,雙手抓住他的衣領,盡量往他的懷裡縮,讓自己遠離地面的舉動來看,很輕易能得出結論。
  「想必也非常討厭酒氣和賭博。每樣都沾的我,蒙不嫌棄,除非你愛慘了我。」
  天空明淨,似被清洗過一般。在與紅發青年的對視中,世初淳的咽喉像是被膠水糊住,要吞咽,覺得粘稠,不忍受,又堵塞,簡簡單單的動作如同在跟看不見的怪物做鬥爭。
  可離了他的目光,她是誰?
  在這個世界,他們沒有血緣樞帶,沒有領養關系,什麼也沒有,有的只是她沉醉在偷來的安逸時光裡,妄自滋生出不該有的貪欲。而曾經那個跟她說,一無是處也沒關系,你仍然是我的孩子的人,推翻了他的言論,下了最後的戰帖,「有本事就衝著我來,而不是朝著我的孩子。」
  「我也是——」
  「夠了!這種無聊的戲劇,你還想演到什麼時候?!」


第302章 把我從這腐化的世界喚醒
  大黃米飯沾涼水,碰著以為溫度合適,吞咽到喉嚨了才發覺不對。可惜為時已晚,熱騰騰的黃米飯當下燙壞薄弱的喉管,損傷內髒器官,叫人連簡單的咀嚼動作也做不了。來日反復回想,悔恨斷腸。
  「我什麼都沒有做,可在您的眼裡,我什麼都做錯。還是說,因為我什麼都沒有做,所以您才會怪我,比起不能給弟弟妹妹們報仇的長姐,還是能夠為了妹妹一往無前的芥川來得更讓你喜愛一些?」
  「較之窮途末路,依然遵守著莫須有的准則,不能放任他人受到我們一家人恩怨的牽連,讓他們的親人承擔等分的悲痛,還是符合橫濱生存法則,悍然不顧地橫掃所有攔路障礙的芥川,更符合您的心意。」
  世初淳有點明白芥川龍之介看到太宰老師親近她時的心理了。
  走到今日的路途這般漫長,連衍生的嫉妒都倍覺疲乏。單存活這一基本要素就囊括了凄風苦雨,使人身心疲憊,沒法去容納、積攢太多的負面情緒。
  怎樣體察人類幽微的心理,明悟瞬息之間嬗變的情誼。怎樣才能逃離苦難,迎來不再沉落的暖陽。亦或者終其一生為難自己,好讓他人喜歡。世初淳看著自己思念的人,神情悲戚。
  織田作之助本人看似寬松,實際執拗,冷酷是他應對敵人時特有的寫照。而她,被對方判定為對孩子們具有威脅的一刻,就在他的人生中徹底出局。
  屋內孩子們繪制的小雛菊畫像明黃鮮麗,悄然地訴說著它隱藏的愛語。不遠處瀚海遼闊,碧藍無垠。潔白的海鷗繞著雲朵盤旋,細膩的白沙匍匐在大地。煙波浩渺,看不清人與人之間的真情。
  沒有繼續待在這兒的理由了,世初淳的手摁在芥川銀的短刀上,把刀兵往下壓,使那危險的存在遠離弟弟。「收手吧。」她抬手,想摸摸小孩的頭,就感覺到身後驟然緊繃的身形。
  說來奇怪,她於織田作之助之間分明隔了大半個居室的間距,她就是能第一時間感知到對方的舉動。想來她的舉措也同樣調撥著織田作之助的心,當然,是負面的那種,恨不得殺一儆百,要與港口黑手黨沾邊的對像悉數遠離。
  女生眼底流露出一絲苦澀,不自然地收回自己的手,搭在衣袖前,轉為口頭言語,「抱歉,給你帶來了不好的回憶。」
  「幸介以後想做個偵探,是個很棒的主意。」比做黑手黨好多了。
  俗話說,父母是孩子的榜樣,織田作之助的身份的確給他收養的孩子們起到很大的引導作用。「以後做個了不起的偵探吧。」
  世初淳說著,搖搖頭。「不,我錯了。不了不起也可以,只要你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長大成人就好。」
  她轉頭,向芥川銀示意,「我們走吧。我不想再待在這裡。」
  忽然,在背後默不作聲的織田作之助一個俯身衝刺,一下抵達兩位不速之客面前。世初淳只覺跟前有一陣勁風掠過,她的手腕就被擒住。
  一擊掃堂腿踢中芥川銀腹部,使得她整個人像是被踢飛了的足球猛然彈起,砸向三米後的牆壁。
  巨大的衝擊力使芥川銀身後的牆面凹陷進一個大洞,秘書小姐只來得及嘔出一口血沫,就正對著地面倒下。
  「銀!」世初淳叫喊出聲。她死命掰開織田作之助扣住她腕部的手,可那看似漫不經心地禁錮著她腕管的五指,跟焊死了的大鉗似的,不管她如何使勁都掙脫不開分毫。
  「你們不能走。」
  局勢逆轉,紅發青年占據了主動權。
  他一手擒著世初淳的腕尺側管,往下劃到接近手肘的部位控制住,一手從掩藏的槍套中掏出他的老搭檔,指向掙扎著要爬起身,卻在咳嗽中先一步被滿口血液嗆到的黑手黨成員。
  她們有膽量為了一己之私,挾持他的小孩,就要有膽量付出相應的代價。
  他撿到的後輩在港口黑手黨本部生死未蔔,他領養的孩子們就受到了上門威脅。正好一起解決。
  有了這兩個人,何愁沒有和港口黑手黨談判的籌碼。在那隱蔽的酒吧,他和太宰治的會面不大順利,要說談崩,不至於,但要說向己方有力的局面推進得有多麼順暢,盡如人意,那純屬自欺欺人。
  他不想用同伴的性命開玩笑。
  港口黑手黨首領是承諾了只要芥川龍之介今日能活著走出大廈,就會放他一馬,且打明日起不再追究他犯下的任何過錯。但對方都是港口黑手黨了,隨隨便便做出的口頭承諾,轉瞬反悔也是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他要有實打實的,能讓勝利女神的天平傾向自己這一方的砝碼才行。
  打瞌睡就有人送枕頭,還是主動挑釁的類型,就不怪乎他來利用。現在局面顛倒,港口黑手黨兩位重要成員落到他手上,淪為人質,用來交換芥川龍之介和他心心念念的妹妹正好合適。
  手背傳來並不劇烈的咬合力度,是難免心焦,又總是被分寸所困的女生所為,織田作之助低頭,平靜地瞅著她。
  兩人巨大的身高差使他不得不屈著背,彎下腰,才能和對方四目相對。
  經常和孩子相處的長輩會很習慣放低自己的身子,好和幼童對話,且不覺得有什麼。然而正是這一點習以為常,在自稱是他的女兒的女性面前,難免產生一些微妙。
  織田作之助的眉頭跳了跳,比女生臉長的手一收,攏住女生下巴。指節包裹的骨骼向下一壓,強迫她打開嘴巴。他不贊成地望著世初淳,言談間不自覺帶上了管教的語氣,「你是小孩子嗎?說不過,打不了,就直接上嘴咬?」
  世初淳惡向膽邊生,「你管我!」
  她愛咬誰咬誰,千金難買她樂意。
  織田作之助的眉毛皺得更深了,看上去像是兩只作繭自縛的毛毛蟲,扭成麻花了,爭取摘下來嚇人一跳。
  「爸爸,我要抱抱。」咲樂抽噎著拽住監護人的一角。
  世初淳的心狠狠一揪,恨不得趕忙抱起妹妹安慰。可正是因為她們的到來,造成孩子們恐慌、懼怕。她悲傷地看了眼妹妹,因自己的立場與處境止步不前。接著趁著織田作之助分心之際,跑到芥川銀身邊,查看她的傷勢。
  確定完人還留著口氣,最好盡快接受治療。世初淳拉著秘書的胳膊放在自己肩上,要帶人去醫院。
  織田作之助抱起小女孩,拍了幾下後背。見人要跑,把孩子遞給大兒子幸介。
  他囑咐兒子把所有孩子帶走,一個都不要留在房間。按平時演練的那樣,去尋找老師們的幫助。
  隔絕後患的紅發青年,不再束手束腳。他順著兩位女生離開的方向追上去,目光捕捉到在建築物間快速移動的殘影。
  他果斷開槍射擊,那快速移動的人影「砰地」一聲墜地。他的心不知道為什麼也感覺空了一瞬,然後趕緊跑過去,見到齊齊摔倒在地的兩名罪犯。
  這算是謀殺未遂,逃離犯罪現場吧?
  在墜落之前先把自己墊在身下,當做緩衝墊的世初淳,全身擦傷。
  她右腳腳踝腫脹到麻痹,大約是剛才撞到室外安裝的空調所導致。眉心部位被商家裝飾的,起到宣傳作用的廣告牌邊角劃傷。起先冒出一行血絲,沒一會就彙聚出踊躍的血痕。
  像珍稀的紅玉源源不斷地流出,順著高挺的鼻梁不住地下落。
  察覺到額面傳來的濕意,世初淳拿拇指抹了,只留下額心一道赤色。
  確保兩人皆在射擊範圍內的織田作之助,望著那點紅,心跳停了一拍。對外界封閉的心室門鎖哐哐作響,內心的荒野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回響。
  緩過最初的疼痛,世初淳強撐著爬起身,查驗芥川銀的身體。確定完秘書小姐並沒有因方才的操作加劇傷勢,這才長吁出一口氣。
  一口氣還沒吐完,織田作之助已在她們身側站定。他的手槍指向重傷的異能力者,冷聲道:「你們不能走。」
  人一旦對他人有所期許,就免不了落入不幸。仿徨的旅客站在名為織田作之助的門前,手壓在門把上,推不開,那人對外部靜止了通往他的世界的任意路途。
  向他人開放,而對她反鎖。堅硬而冰冷的槍支,帶著老舊槍械特有的苦味,符合紅發青年少年時冷面殺手的特征。
  是試圖依戀會遭遇背叛,相擁的同時意味著分離近在咫尺。當一個人戴起有色眼鏡,其他人的辯解在他的判斷裡,只會淪為頑固不化的狡辯。
  狹窄的巷子切割遼闊的天空,展翅的大雁在這兒都略顯局促。滯悶的空氣摻著雪融的潮濕味道,恍若在下水溝裡夾雜進慢性毒藥。
  世初淳往前走幾步,光潔的額頭抵住硬挺的槍口。她擋在織田作之助指向芥川銀的子彈發射軌跡上,「要麼現時開槍殺了我,要麼干脆放我們走。」


第303章 把我從這腐化的世界喚醒
  是確切地認為他不可能以顛覆自己人生為前提,大開殺戒,還是自信到憑借她黑手黨相關的身份,賭他不可能對她出手,因忌憚她的地位因此無從下手?
  微不可察的惱火縈繞在織田作之助心頭,大力掐著他的神經末梢,叫他五髒六腑都停止血液運輸。織田作之助深吸一口氣才冷靜下來,不由得為自己的大動肝火感到荒唐。
  他竟然會惱恨於站在敵對面的人一點都不知道珍惜自己的性命,不夠了解自己的生命在父母雙親心中占據著多麼彌足珍貴的位置。想一想也情有可原,他畢竟是十多個孩子的父親。監護人當得多了,對他人輕易放棄自己生命的看法自然有所不同。
  織田作之助收起槍,別回槍套內部。具有危險性的人員失去行動能力,剩下一個他閉著眼都能找到她在哪裡,已經沒有持槍威懾的必要。「我不會殺了你們,也不會放你們走。我要把你們帶回武裝偵探社,交由社長處置。」
  「你把我當成了俘虜?」世初淳的臉一點點失去血色,呼吸間仿佛能感受到骨骼龜裂出的細密裂縫。陰涼風從縫隙中幽秘地鑽出,鬼吹燈一般,一股股地攪弄她的心窩。
  若擱在平時,那個牽著她的手一路走到尾,迫不得已才終於放開手的人。只要他一個眼神,什麼都不用言語,她就會心甘情願地和織田作之助走,而不是作為他的階下囚,以戰敗者的處境被他帶回自己工作的事務所。
  「織田……」
  「不要叫得那麼親密,我們素不相識,請放准你的位置。」
  摔疼的肢體無處不顯示出高空墜落的後遺症,織田作之助公事公辦的冷漠態度,客觀、冰冷,更是加劇了她的顫抖。
  沒什麼能比直觀的行為更能顯現一個人的想法,與混凝土地面碰撞的部位痛得更厲害了,世初淳額頭劃開的傷口再次分泌血珠,一滴滴流成了行,人的悲哀大概是常在受到傷害的間隙,期望愛意能作溫暖的泉水溯流。
  「不可以……」她不能被俘。芥川銀強撐著手掌,要從地面爬起,幾番嘗試,依然敗給了痛苦。
  誰家窗台栽植的金盞花在陰暗的巷子裡裝點一抹亮色,細數戛然而止的故事,之所以有後續,不應該都是意難平者為了填補心中的遺憾而補全圓滿的結局?怎奈美好的願景撞上沉重的現實,猶若號稱永不沉沒的泰坦尼克號沉沒在冰山的殘渣之下。
  五彩繽紛的念想頃刻間作海上翻滾的浮沫,在陽光的照耀中依次破滅。
  決定了自己生存方式的織田作之助,純粹、固執,不受他者影響,從頭到尾貫穿個人的自我意志。
  即使他的事業中道崩殂,他本人亦不覺得可惜。可悲的是她站在這裡,在家破人亡之後,面對熟悉不過的親屬們。明明長著同樣的臉,性格也如一個模子刻出,偏偏素不相識。
  他們全然沒有關乎她的記憶,她甚至成為了破壞他們安寧生活的始作俑者。
  這不應該,這不合理。
  教育者、社會灌輸的知識都在教育人們,自身遭受的所有苦難,將來必定能栽培出甜美的果實。辛勞的盡頭一定會有美好的事情發生,以此來穩定、鞭策勞苦大眾,繼續咬碎牙齒往肚子裡吞,忍受著當前的不幸遭遇。
  可萬一那是個騙局呢?
  是不敢想,還是不能想?
  悲劇的前端由悲劇掌控,宿命的收尾由宿命做主。
  眼眶灼燙似有沸騰的岩漿湧動,世初淳幾乎聽見自己的理智分崩離析的聲音。
  「你在撒謊!你個騙子!說什麼愛我,轉眼就離開我!和我說清楚,難道我會驚慌失措,而不是下定決心和你一起做?」
  「誰愛你啊,最討厭你了!抽煙、喝酒、賭博,該戒掉的,樣樣不離手。養不起全家人,還得去坐台。坐台成績還很糟糕,上不上,下不下,差點被經理炒掉了,還得領養的女兒來衝業績。」
  「隨隨便便罔顧他人的心意,說過的話不認,做了的事不搭理。說什麼只要我願意,你就是我的,你個大騙子!」
  「你、你、你……你還打我屁股!混蛋!垃圾、臭流氓!」
  「還有臉笑我,逢年過節拿出來和阪口先生說笑。路上見到老奶奶、老爺爺、家庭主婦就走不動道,十分自然地融在一起聽街坊鄰居的八卦。我死命拉你都拉不走,強得跟埋頭耕地的牛似的,非得兩個人一起被圍著聽幾個小時的嘮叨。」
  「養孩子衝奶還用開水,洗澡水都不曉得試體溫,是洗孩子還是煮孩子?沒有實力還擅自養了那麼多,難道一個兩個都得到了應有的良好照顧?」
  織田作之助被輸出的一臉懵,隱約表露出了有點苦惱的表情。在他人看來,依然是不動如山的樣子。
  難怪乎老人們常說,會忍的女性不要惹。保不齊什麼時候她們就突然大爆發,從草履蟲生態發展時期開始清點你的罪過,直至世紀末大洪水淹沒世界,清洗人類的罪孽。
  他雙手插著兜,默不作聲,靜待著對方數落。
  世初淳被他刀槍不入的形態噎住,千言萬語阻塞在喉嚨。伸出的雙手不論要接住什麼,最後都注定落空。「我不認識你,我要走,帶著銀遠走高飛,走得越遠越好,你不要阻攔我。」
  素不謀面的人沒法被俘虜第二次。
  織田作之助冷靜地投以注視。
  真是嚴厲的指控,對於那些只虛無有的念頭,說是空口白牙地污蔑也不為過。
  女生說的情況十分有九分符合常理,唯一不合理的就是被指責的對像,即作為當事人之一的他,根本就沒有相對應的印像。雖然那確實是他會做出來的事,想必還會比女生列舉的事例要做得過分得多。她的敘述還是美化、平淡過的。
  當然,他不會認為那些事情過分,且壓根不對此感到抱歉就是。
  「你這家伙,聽起來似乎對我很不滿啊。」織田作之助俯視著看起來在故意捉弄他的女性,在她越發煞白的面色下,把自己的推測一字一句陳訴出來。他只是單一地客觀敘述,竟有了刀鋒般的成效。
  「所以不是針對偵探社的,純粹是針對我做出的行動?」
  然後剛才還能長篇大論的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樣,凝滯住了。
  似有某種看不見、摸不著的痛楚侵襲了她,鑽心剜骨。致使女生每根發絲到每個毛孔都停止了起伏。好像單純地吸收、吐出空氣,對她而言是一件極其艱難才能辦成的事。
  冬日的太陽如同並不溫情的夜間探照燈,單起著照明作用,既不溫暖,也不柔和地打在二人斜後方。比起炙烤到火候的紅薯,還是更類似於半生不熟的荷包蛋。輕輕一捅,就有流動的蛋黃液浸泡上周邊的蛋白。
  白雪輕揚,飄飄灑灑落在織田作之助肩頭。有的細雪落在世初淳額頭,混合潮濕的血液,經由個人體溫捂熱,逐漸變得濕潤,從她白膩的臉頰滾落,宛如一顆凝聚了千年的血珠。
  僥幸度過各個困難的節點,在理當迎接美好結局的終末遭遇滑鐵盧。始知過盡千帆不一定能得到解脫,盛大的煙火末尾,賓客散場,唯余落寞。除了冷卻的寂滅,一無所獲。
  「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
  越熱鬧就越冷落,得償所願者素來不多,不如人意才是普羅大眾能得到的結果。
  因為每天生活在一起,所以會滋長出數不勝數的矛盾。因為是家人,所以互相忍耐,和平相處,如此度過每一日。語無倫次的人,喃喃自語,徒勞地伸出雙手,空空如也的手掌心,什麼都不能緊握,最終只能挫敗地捂住自己的臉。
  人心隔肚皮,非得破開胸膛,只取內髒,才能品味其中的情意。費心組織好的語言,從試圖開口溝通的一瞬,就決定了被誤解。
  「為什麼你就不懂?」
  細碎的陽光落在世初淳眼裡,泛著粼粼的波光,像凄寒的月色下泛著漣漪的湖泊,裡頭倒映著暗含著的祈求。
  有期許的人才會失望,善良並不能保證必定有真情實意回饋。世初淳像是夜晚撲向路燈的飛蛾,撞得骨肉分離,仍直直注視著明亮的光。移開眼心痛,不移開妄自掙動。
  世初淳的視線牢牢鎖定在紅發青年身上,猶如固定機位的景框,寸步不離。
  偏移的日光述說著漫長的思念,逼近的黃昏催促著離人再次起航。
  如果她在這裡表白,是不是能夠像童話寓言裡演繹的那般,喚醒對方沉睡的意志,讓跨時空的情意在此刻成為現實?世情的謎底深陷其中的路人怎有本事看全,怯弱的人鼓起勇氣想要試一次。
  「喜歡……」
  「什麼?」
  「喜歡你。不修邊幅的裝束也好,漫不經心的表情也好。一意孤行,不聽人說話的脾氣也好,天然帶和天然黑之間來回切換進入的性格也好。我通通都喜歡。尤其是喜歡你抱著我,由始至終專注地,凝視著我的眼睛。」
  「所以呢?」織田作之助漠不關心地點燃一根煙,明知對方對此異常地嫌棄。可那又關他什麼事?
  「你的人或者那虛虛實實我無從辨別的感情,歸根結底,和我沒有半分關系。」


第304章 把我從這腐化的世界喚醒
  隔夜的茶水會渾濁,腐爛的柿子會發黑。仿若對著無底的深谷說話,不被允許靠近,不被探聽糾察,無論本人抓狂還是勸說,亦不為其所容。
  到底是莫可奈何的。
  世間情誼,說簡單簡單,說復雜也復雜,講究天時地利人和,少一個都不成。
  人和方面,世初淳向來秉持著合則能成,不合則散的觀念,免得緊巴著不放,強人所難,翻落了個難堪。
  時長勸慰自己莫強求,求到最後,一無所有。卻沒料到有朝一日會面臨二者山不就我,我不就山的局面。
  從一開始的人挺和的,等了好久,等不來恰如其分的天時地利,以至今時今日,天時正佳,地利方好,許諾於她牽手的人卻背道而馳。
  她以為自己和織田作之助之間,不會出現什麼大的問題。兩人的性格皆非劍拔弩張之輩,頂多一同喝著茶水躺在被爐內。而她以為的,偏偏只是她以為。事實證明人不要太過狂傲,不然總會有現實作對。
  世初淳的第一反應是笑,當面臨的困境如此直白明確,除了維持著表像的體面,莫非是要他哭喪著一張臉?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面對一籌莫展的局面,她已然習慣性地戴上了強顏歡笑的假面。等發覺時,摘都摘不下來。
  感情的聯系太過緊密,要用蠻力扯斷,就感到牽扯頭皮的陣痛。感受到的內驅動力毀滅是這般明顯,先前為自己指明的道路,走到盡頭,只有光禿禿的懸崖峭壁。
  從心窩凝實的冰霜結成長塊,形成一柄無往不利的長刀,一直刺到嗓子眼,一張嘴就嘗到了血腥味在喉。
  不要去想,不要在意,不要較真他的話語。
  要維系家人的情意,就要盡量屏蔽自己的感受。豎起厚厚的心牆,才能有效地保證自己安全無虞。
  一家子人在同個屋檐下進進出出,這裡摩擦,那邊磕碰,多的是滋長的矛盾不可言說。
  芝麻綠豆大的小事重復席卷,漸漸成為豌豆公主幾十層被子下無法忽視的豌豆。
  若非打定主意從源頭斷絕關系,就得在相互忍讓與包容裡,忖度彼此之間的距離。在享受親情的溫潤之際,承擔與之帶來的錐心之痛。
  與其說織田作之助忘記,不如大大方方承認他根本沒有相關的回憶。一切只是存載在她大腦重復播放、自娛自樂的影像而已。
  是她一廂情願,以在這個時空不曾發生過的,莫須有的過去,強行為在武裝偵探社勤勤懇懇工作的人員扣上罪名。
  她不能這麼自私,打擾別人一家子其樂融融的歡喜。
  「我只是很高興……」無處安放的手,要左右手十指相扣還是藏進寬深的衣兜。以往流利的語句,在此時此刻連吐露也磕磕絆絆,幼稚園裡牙牙學語的孩童都要笑話她了。世初淳說:「您活著,孩子們也活著……」
  「這是詛咒嗎?你在威脅我?」
  紅發青年像是一頭悉心養育小動物的豹子,哺育的幼崽沾染到其他動物的氣息就辨別不出來。
  看到孩子沒有第一時間迎接,咬住她的後脖頸叼回自己的窩,讓她二十四小時承受自己綿密的關注與寵愛。而是翻臉無情,將其視之為威脅,乃至於拋棄。
  織田作之助眉頭挑動,兩指夾斷指節間夾著的長煙,冷冽的目光比成型的冰錐還刺人。他摁滅煙,心道港口黑手黨的人果然不容小覷。
  燃著火星的煙頭驟然熄滅,世初淳心中好像也有什麼東西跟著被滅掉了。風一吹,泄露了內裡龐大的空洞。
  她是一名提著燈盞獨自前行的旅人,一路上小心翼翼地守護著內心的燭火。
  然而最深的傷害來自最愛的人,最親近者可在致命處嵌入最深的刀具。這才發覺四下皆暗,沒有其他可供照明的光源。
  「夠了!」
  芥川銀撐著牆壁,顫巍巍地站起來。
  「你們要找的芥川龍之介的妹妹——就是我,芥川銀!我是根據自己的意願離開哥哥的,不管是你還是哥哥,都沒辦法扭曲我的意志,更別提要我落入與港口黑手黨為敵的武裝偵探社手中!」
  是這樣嗎?
  織田作之助自認為才智平平,無從識別他人的陰謀詭計。好在他所在的組織裡,有一位能夠看破計謀,洞若觀火的天才。他決定申請場外支援,打電話給武裝偵探社的外置大腦——江戶川亂步。
  是江戶川的話,想必能很輕易地辨別出女生言語裡的真偽。探查她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包括指示他下一步該如何行動,是順從自稱為芥川銀的女性的意願,放她們走,還是先二話不說扣留下二人,等著芥川龍之介回來再說。
  織田作之助手持電子設備,撥打一通號碼,完全不擔心兩人會趁機襲擊。
  不論是正面攻擊還是側面偷襲,交替作戰亦或者圍攻而起,他都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能夠同時壓制下她們。
  播出去的號碼遲遲無人接聽,聒噪的嘟聲比蟬鳴還撓心。
  他想起來了,這位伙伴對在意的事很在意,哪怕是譬如爭奪零食的雞毛蒜皮的小事。對最不在意的事,哪怕是剛剛加入武裝偵探社的同伴的性命也會棄之不理。武裝偵探社真是聚集了一堆奇奇怪怪的人呢。
  嘛,他也算是其中的一位吧。
  雖然織田作之助自認為自己正常很多。
  他只是個拿起槍就知道怎麼使用,殺人跟呼吸跟簡易,一個人完成一個組織的成就,做到巔峰水平就激流勇退的人罷了。
  轉行做的偵探也相當不入流,寫小說純屬是為了興趣。不抱有必定能獲取功名的自信,收養十來個孤兒不貪圖善名,他不需要那些。至於那位首領說的獲獎,算是發掘自己愛好上獲得的勛章吧。
  芥川銀先一步接到了港口黑手黨本部層層被突破的消息,她的手狠狠抖了抖,「沒有時間再耗在這裡了,我要去見哥哥。他不能再待在那裡,他會死的!」可是,這個男人,還有首領夫人……
  秘書扶著牆,進退兩難。
  空氣中夾雜的煙草味久久不散,織田作之助低下頭,世初淳昂著首,兩人的視線在躍動的塵埃裡緘默地交錯。
  說不完的話,總有截止的時候。賞不完的花,次日就會掉落。放過該放過的,錯過該錯過的。他們之間隔著一條隱形的河流,裡頭翻滾著駭人的波濤。春江水滿,充沛的雨水溢出載滿了的湖泊。
  「父……織……」躊躇的唇齒逸散出冰冷的白氣,微弱的吐息蒸發了疏遠的間距。衡量著雙方現時的身份,更改反復掉往昔的稱呼,直到找到其中合乎尺度的,能夠保持好合適距離的那一個。
  最後探得到只有一片空洞。
  「這位偵探先生。」
  時好時壞,終究會迎來不幸的生活,是克制著力道的慢刀子割人。受著屠宰的獵物沒法逃脫,只能眼睜睜地望著鋒利的屠刀起起落落,期候著哪一天能真正地等到徹底的手起刀落。
  等到徹底失去了,又陷入渾渾噩噩之中。終於扎透了的忐忑不定的心,認為割塊肉,給點吃的日子過得還不錯。
  要有所得,必當有所失。把靈魂出賣給魔鬼,交換來他們的和平安樂,多麼劃算的買賣,多麼便宜的代價。
  不過是無法相認,被視為仇敵而已,也沒什麼。
  不過是……
  不過是……
  想要勉力擠出一個笑容,最終呈現出事與願違的結果。
  臉頰的兩團肉不配合,跟冰塊似的凍住了。面部表情失控,偏偏要維持住。一抬眼,眼睛就發酸,咧起唇,嘴角就忍不住下撇,在腮幫子好像塞進了一整顆去了皮的酸檸檬。
  她的臉是不是僵掉了?她看起來是不是很像一個受不了冷場,百般活躍氣氛的小醜?
  融金落日,煙霞漫天,干啞的嗓子喊不出他的名字,凝視著的人由始至終回以冷漠。
  沒有同伴的幫助,織田作之助按照自己的判斷行動。他跟護犢子的母雞一般,開門見山,「你不會再出現在我和孩子們的面前,對吧?」
  聞言,女生好似被某種無形的子彈頭擊中。他只是遵從自己內心的想法,如實陳述。整得好像他欺負了她似的,織田作之助忽略掉浮現的困惑,這份演技浪費在他身上實屬浪費。
  女生不敢置信地望著他,在觸手可得的方位,那一眼投射過來,仿若遙遠得隔著千山萬水。
  隨心所欲的偵探不在乎,反正無關的人不在他的關照範圍。
  對,就該這樣。織田作之助對自己說。
  沒有什麼好擔心的。不過是個敵對立場的陌路人。
  他們從前沒有聯系,現在沒有,以後也不會有。他預備放過威脅了自己孩子的家伙們,已是心慈手軟。再多的就要不得了,孩子們是他的底線。莫怪乎被觸怒的猛獸觸之即死。
  織田作之助乘勝追擊,「告訴我,你會從我的世界離開,永遠不會再打擾我們。」


第305章 把我從這腐化的世界喚醒
  織田作之助曾經好心收留了一位蒙著面的怪人。
  那人傷得極重,他在一腳把人踹下階梯,任其自生自滅,與拿被單把人裹回家之間徘徊。他最終選擇了後者,於是被黑手黨奪走了他發誓守護至死的東西,那是一直在他身邊的重要之物。
  這一次,他自己選擇放手,讓異時空珍惜至極的親屬主動遠離他的視線。他不曉得這個舉動會推動女生到那曾奪走他珍惜之物的黑手黨懷中,知道了,恐怕也無動於衷,畢竟人有親疏遠近、立場存敵我之分。
  聽到他逼問的女生,身形微顫,似一朵要在暴雨的洗禮下凋敝的菡萏。
  她盯著他,要別開目光,又憂慮著是最後一面,如何也挪不開眼神。人思索再三,反問了他另一個問題。提問的聲音很輕,是怕驚擾一個說不出是美妙還是悲愴的夢境。「您在什麼樣的情況下,才會說出我愛你幾個字的臨別語,之後跑去和敵人同歸於盡?」
  避免深入思考問句中包含的恫嚇可能性,織田作之助壓制著要分分秒秒噴發的怒氣,「因為沒有機會了。」低沉的聲線續上了男子的話,縱使面色不愉,亦更改不了言辭之中涵蓋的情意。「這一生都沒有機會了,就會那麼去做。」
  然後他看到了一雙泫然的眼,微張著嘴,凄楚地凝望著他。想要投進他的懷裡,又顧慮他的忌憚,只能拿捏著分寸,止步於適當的距離,悄無聲息地淌著淚,織田作之助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他太晚意識到了自己的失誤,更不明白自己為什麼看到女生哭泣,第一反應是要給她擦眼淚。殘余的理智及時遏制住了他。
  忽然手忙腳亂的原因,忽然驚慌失措的原因,悉數源於眼前這個自說自話的女生。明明這種類型的對像,他做職業殺手時干掉不計其數。
  大約是脫離行業太久,免疫力下降不少。唯有一點很明確,他不能再待在她的身邊了,這個人很明顯能影響自己,對周際的人具有不小的煽動性,這想必也是她能迷得那位港口黑手黨首領神魂顛倒的訣竅吧。
  「如果……」
  像是在說什麼艱難晦澀的詞語,以至於費勁說出,連干啞的喉嚨都要喪失功能。建立親密關系,則意味著賦予對方傷害自己的權利。如若不然,無關痛癢的人不會讓自己那麼傷心。
  「那是您的願望的話……」
  沒有意識到自己哭了的人,竭力睜大雙眼,在干擾的視野內,力圖看清紅發青年的容顏。
  這個人現今分明令她這般難過,腦海裡首先浮現的卻是以往兩個人熙熙融融的場面。
  只是現在的他不知情,所以對沒法忘卻的她不留情。如數家珍的時日珍貴且稀少,曾以為能夠天長地久,最多只能曾經擁有。心意相通難如登天,離別就在朝夕之間。
  「我保證不會……」
  世初淳勉強維系住自己的呼吸,正常維持人生理活動的舉動,在此刻竟顯得十分煩難。
  悶重的心髒恍若壓上了泰山,最終敗倒在一次一次的千斤錘敲打之下。吐出的每個字皆為銳利的刀鋒,來回地劃動著喉嚨,似費勁吞下從火爐裡取出的滾燙砂石。還沒說完已感到了壓抑的鈍痛。
  她試著呼吸,肺裡沒有排出或者吸納任何氣體。
  面臨著困境,就得提醒自己,認清現實後完整地把話說出。「我不會再……不會再出現在您和孩子們面前。」
  「我會從您的世界離開。」
  沒辦法再說下去了的世初淳轉身,走到芥川銀身旁,攙扶起她。「我們去醫院治傷吧。」
  「不,先回總部。」芥川銀態度堅決。她必須要去見哥哥一面,她不能讓哥哥折在她的同事們手下。她費勁要遠離的哥哥,在聽聞對方有生命危險之際,又忍不住回到他的身邊。
  世初淳撕下多余的布料,替她包扎骨折的部位,「既然你如此看重他,為什麼不待在芥川龍之介左右?」
  芥川銀咬著唇,「我不能——哥哥他……會把心愛之人連同自己一起毀壞。我不能……待在他的周邊。」
  秘書小姐抬起臉,反問,「您才是,為什麼不回到那位先生旁邊呢?」
  情愛有多深邃,與之而來的就有幾多痛楚。死皮賴臉也好,備受折磨也好,待在心愛的人身側,拷問自己,胸腔逸散的喜愛與傷痛是否能保持永久平衡?
  像是舉著長杆子在鋼繩上行走的雜技演員,終日如履薄冰,在岌岌可危的狀態下,等待轟然砸落的解脫。
  世初淳撈起芥川銀的手臂,放在自己右肩膀。「他現在過得很圓滿,對吧。」她湊在秘書小姐耳邊,回答她的疑問,「那就是我離開他的理由。」
  織田作之助的幸福她不必參與,她衷心地祝福他和弟弟妹妹們過上幸福美滿的生活。即便那個生活裡沒有她自己。
  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舍棄她,擁抱新的人生,再順遂不過。懂得放棄是一種美德,被三番五次地拒絕還要窮追不舍,未免太過難堪。
  她要是能學得厚臉皮,人生或者能順遂得多。
  可惜了她說過的,「你在這裡我還能去哪裡」的承諾,終歸是要食言了。
  或許打一開始,這份感情就是個錯覺。貪戀者,總不能得。執手的對像不曾有那些經過,他從源頭否定掉了她。越試圖為他開脫,就越會為溫馨的回憶陷落。
  就止步於此吧。
  哪怕洶湧的淚水停不下來。
  世初淳低頭,盈盈的淚光濺落。
  明知哭泣無用,也曾因為流淚被人譏諷過是否要以此兌換同情,而從此發誓再也不再表現自己的懦弱。可眼淚要是能輕易地抑制得住,就不是眼淚了。
  人類的情感不能為自身左右,所以才是人類啊。
  丹紅的日輪即將埋葬在群山,成群的黑鳥駕駛著傾瀉的金光。街道的建築物傾覆下碩大的陰影,三三兩兩的人影拖得細長。
  這是織田作之助唯一一個存活的,能夠實現他夢想的世界。世初淳站在巷口,回望碾碎煙蒂的紅發青年。
  ——我向您承諾……
  ——在見證糜爛過後……
  ——我會很樂意陪你共赴這場死亡的盛宴。
  隔著幾步距離,世初淳伸出手,地上的影子跟著她的動作,撫摸織田作之助影子的臉。
  往昔寒冬腊月,被凍得冰冰涼涼的手掌依戀著小火爐般寬大發熱的臉龐,宛若她心底始終揮之不去的對這個人的眷戀,是泡了水得以舒展的茶葉,喝一口,通到痙攣的胃部,整個人都暖洋洋。
  「我想起了太過依賴你,而忘卻了的事情。而人之所以為人,要信守自己做出的承諾才能行。」
  「很高興見到你,以及,再見了。」
  「喂——」
  要是他真的有收養這麼一個孩子,女兒性格真的這麼好,換成別人,就要被討厭八百回了。織田作之助禁不住喊了一聲,他也不知自己憑白喊住對方的緣由為何。
  人看得清旁雜之事,看不清自己的心意。誰來都一樣。他忘記了自己每逢焦躁不安的時刻,就會無意識地抽煙,剛才是這樣,現在也是。他克制住再來一根的衝動,指節在大腿前叩動。
  「你說的……」
  「是騙你的。」
  阻截他問話的回答,比他想像得還要快。織田作之助深吸一口氣,「哪句是謊言?」
  他的眉頭跳了兩下,心裡陡然冒出一股莫名其妙的衝動。想要把如他所願遠走的人按住,扣在膝蓋上打屁股。想要讓她收回自己違心的話語,承認自身犯下的錯誤。想要制止住對方,阻絕她做出一系列傷害自己、傷害旁人的事。
  這不應該。
  這萬萬不應該。
  他、他們……分明沒有關系。
  「全部。」世初淳閉上眼,昏黑的視覺與展現在眼前的世界,其實並無多大的差別,「全部是謊言,您大可不必放在心上。忘了它吧。」
  濃黑的眼睫毛尚且沾著晶瑩的淚珠,凡事力求得體的人已習慣性地掛上微笑。縱使苦就是苦,相互比較也甜不了分毫。一斤被淚水沾濕的棉花和鋼鐵是一樣的重,不論它們是否從高樓上拋下。
  「我們從來都不認識,今天是我們的初次見面。」
  「晚安,偵探先生。」
  沉落的夕陽形如流光溢彩的歐泊,世初淳啟動被子彈擊中了的裝置。幸好損耗量不大,還能持續使用一段時間。
  她帶著芥川銀穿梭在高樓大廈之中,不多時來到港口黑手黨大樓本部。人剛降落在大廈門口,就遇到帶著幾個屬下歸來的中原中也。
  芥川銀著地之後,強撐著身體,往打鬥聲最為激烈的地段奔去。世初淳被釘在原處,注視著專心致志地聽著下屬彙報的,向她的方向走來的港口黑手黨干部。
  正前方邁著大步而來的赭發青年,風衣獵獵。人英姿颯爽,一如少年。
  成年體的他,成熟了許多。變得更有魅力。一舉一動散發著荷爾蒙,五官輪廓更為鋒利、立體,連蹙著眉的模樣也是該死的好看。
  早見同學的疑問言猶在耳,化成一道箭矢,射穿隔閡著她與中原中也的彌天大霧。
  「你和他之間,有沒有存在男女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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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6章 把我從這腐化的世界喚醒
  世初淳年幼之際,特別依戀長親。明明隔得極遠,看不見,摸不著,偏偏妄想依傍,滿心滿眼念著、盼著,在每個放學節點,梭巡著其他來接孩子們的家長,期待能從他們之中找到自己熟悉的臉龐,直到延綿的失望到連遺憾也遺忘。
  再長大一些,父母出外務工,經年累月方能見一次面。日久天長,幼稚的孩童忘記了雙親的模樣,唯有磋磨人的思念無比地漫長。
  窮困的小鎮四處是陳舊的樓房,上學路途坑坑窪窪,學生們要麼擠叫賣聲滿天飛、爛菜葉子遍地的菜市場,要麼走摩托車亂飆,飛沙走石的大馬路。為了安全起見,大多數孩子選的都是前者,世初淳也不例外。
  大夏天日光高照,毒辣的太陽炙烤著屠宰了半天的生肉。低矮的地段注定每次下大雨,都會淹沒一次市場。遵從學校指令,風雨無阻上學的孩子們就紛紛卷起褲腿,橫渡淹到他們的大腿,飄著各式各樣垃圾的污水。
  和姐妹爭吵的孩子,礙了父親的眼,妨了他的道。她跑得慢,被逮住了。帶到二樓,抽得皮開肉綻,哭聲大得街坊鄰居都能聽得到。
  疼愛孩子的奶奶回到家,橫在自己的孫女面前,罵罵咧咧地阻撓發狠的兒子,總算終結這次單方面的虐待。
  老一輩人沒有什麼醫療知識,不懂得受傷要擦藥膏。連剛煮好的熱粥燙了孩子,也只知道叫人擦干淨即可。留下一輩子抹不去的疤痕,是要孩子們自己受著的。
  老人家夜裡給孫女洗澡,微燙的熱水澆在冒著血絲的傷口上,疼得孫女劈裡啪啦地掉眼淚。她埋怨兒子下那麼重的手,搓著毛巾,安撫自己的孫女,「你以後不要惹爸爸生氣了,他工作很忙。」
  坐在大紅盆裡的小孩子,揪著奶奶胸前印著大朵青花的麻衣衫。幼小的腦袋瓜依偎在奶奶懷裡,想,她永遠都不要原諒父親,她再也不想跟他見面了,她以後只要跟奶奶在一起生活就好了。
  後來很長一段時間,她看見許久未見的父親,只覺得他嚴厲,可怖,看到他,想起落在身上的傷疤。她被打得滿地亂爬,顏面盡失地躲避著抽打。撒潑、哭嚎全不管用,被抓住了,不能逃跑。
  姐姐盯著她,「你怎麼總拿小時候的事來說事?你要學會原諒別人。」
  對雙親的愛意,從兩方轉為了一方,幼童總歸是很想念母親的。許久見不著面,就把身邊的人看作是母親。無論是與母親有著血緣關系的阿姨,還是班級裡教導著她的老師……
  然後,她為這份移情的孺慕付出了代價。
  再長大一些,她終於發現阿姨和那位老師其實與母親長得不像。只是世初淳太久才能見到一次親屬,雙親的長相在記憶裡模糊不清,與奶奶相依為命的日子又太長,所以將她們看做了一樣的長相。
  和同學們給母親折的傳遞思念的千紙鶴也沉進了河,爛在淤泥底。
  上學期間,和朋友們交好。每畢業一次,意味著人際關系的湮滅。有時騎著單車行駛在公路上,早晨凝聚的薄霧還沒來得及消散,年少的世初淳會發散思維,期望遮掩視線的薄霧散開,相親相愛的朋友們會出現在眼前。
  少年人總有些不切實際的念想。
  工作了,租過的房子變變變,再三轉移勞務的地點。同事了來了又走,沒有人會永遠在誰的身邊。網上結識的友人頭像暗了,就再沒有亮起,人們的聯系如此短暫又薄淺。
  不期而遇的人免不了分別,擁抱傳遞的熱度終將會冷卻。期待著平淡到乏味的日子能有所變化,又在面目全非之後追憶往昔的穩定。期望濃烈的野火燎起,焚盡令人心生疲憊的荒原,尚恐懼著接下來會到達的毀滅。
  直教人感念人心叵測,不可深究。
  在教訓中學會成長,不得不為不堪一擊的心靈做著減法。
  盡力屏蔽掉自己的感知,抹殺內心的真實感受。撕扯了傳遞五感的認知,建立起防御外來攻擊的心牆,盡量做到別看、別想、別思量,由此養出了健康且病態的心理。
  一邊完美主義到有哪個環節不對,就暴躁難安到必須校對到准確,一邊自暴自棄,在失眠中強迫自己睡眠。大口吃飯撐爆肚子,由咀嚼吞咽中營造幸福美滿、知足常樂的假像。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連發生爭執都以為疲憊。不想繼續無謂的爭執,不中斷,而持續永恆的冷戰。寧可今生今世不再發生交際,也不要屢次靠近又給予對方傷害自己的權利。
  層出不窮的壓力高壓鍋一般壓迫著神經,使人惶惶不可終日。
  養成了高廉恥、低自尊的性格,善待他人,看輕自身。有期待就會受到傷害,不奢求是否能平安順遂?
  滋長的情愫恰似揮之不去的沉痾,成為痼疾的同時,手持利刃,不住地剜著人的血肉。是留著貽害,要剖開,疼痛難忍。
  為什麼總有那麼多的顧慮,次次瞻前顧後,兩方都討不到好,為什麼期盼著還畏懼,喜愛而抗拒,在開始前投降,在勤勉中哀嘆,她不是突然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的,她是經由過去的她,一步步跋涉至今,形成現在這副不堪的敗相。
  這樣的她,怎麼去直面他人滂湃的熱愛?
  中原中也是個不會後退的男人。夾著尾巴灰溜溜地跑路,在他的人生准則裡永久剔除。他勇往直前,無畏無懼,擁有著強大的力量,會關心比自己弱小的人,偶爾有迷茫,更多的是異常地堅定。
  他的項圈、他的皮帶、他的手套、他的呼吸、他的眼睛,他的嘴型,他的吻……
  他的索求、他的付出、他的喘息、他的慨嘆、他的暴躁,他的溫柔……
  他在一次近乎英雄救美的場合裡出場,成為昏暗車廂外耀眼的光亮。他們相識、相知,經過日久天長的相處,積累濃厚的情誼。可惜那時彼此對立的陣營,確鑿無疑,一點誤會,一點離間,輕易引發分裂的離別。
  後來他加入港口黑手黨,兩人再度和好。並不是和好之後才抵達的深情厚誼,而是遠在那之前就奠定了情深意篤的扎實地基。
  推翻了人為堆砌的城牆,遼闊的視野展示在兩人面前。浪漫的報春花攜著暖風,開遍漫山遍野,青翠的柳枝打著卷,爬上心頭。
  中原中也似乎對她有情,起初察覺到一點的世初淳覺得這不行。
  她怕中原中也對她的情感,妨礙到他成為織田作之助孩子的計劃。她怕他誤把魚目當成珍珠,等時歲逝去,愛意漸薄,她就會打回原形。她怕她的體察,只是一場貽笑大方的自戀,自我感覺良好,平白無故惹人笑話。
  中原中也是她小時候逢年過節才能吃到的水果,只能在長輩們求神拜佛、祭祀先祖、招待親友們才能吃上幾口。
  往往是十幾口人瓜分一小盆果子,分到年紀尚小的孩子手裡,只余下兩、三粒。吃到了是幸運,吃多了,還感到心虛與愧疚。認為是自己擠占了他人的分量。於是留在口腔內的清甜全變為了難以下咽的酸澀。
  她不敢想,也想不到,會有一盆賣相極佳、滋味可口的水果自告奮勇地來到她身旁,說他能夠被她單獨享有,還迫不及待地等著被她吃掉。
  人越長大,越不會做夢。往昔的夢想悉數凋落,干癟的種子未嘗萌芽,就凋敝在內栽種在盆栽之前。
  成長是一場遷徙的苦旅。從哪裡失敗,就從哪裡逃離,始知天下之大,無以為家。
  中原中也是她頭次出遠門,車程顛簸後嘗到的葡萄。
  八個小時打底的長途車,超載現像屢見不鮮。大巴容量大,座位狹小。人與人摩肩擦踵,個子稍微高點的就得全程佝僂著身子。開頭前兩個小時,司機會在同個地帶反復開,力圖多攬一些客人。
  車廂內嬰孩的哭啼聲吵鬧,各種熟食的氣味油膩。撕開的桶裝方便面倒入保溫瓶的水,濺出幾顆油星子。不守規則的大叔掏出香煙,一根抽過一根。車窗開著,刺鼻的煙味直往後飄。隨車改造的小廁所,每次一打開就湧出一股令人作嘔的味道。
  本就暈車的世初淳再受不了,也得賣力地熬。一下車,哇地一下,嘔在來迎接她們的表姐鞋子上。表姐臉都黑了,好在沒過多訓斥她。
  她領著她們到家裡,桌上擺著洗好的青葡萄。葡萄摘了根,一顆顆水油油,胖嘟嘟,隨性地擺放在桌面,好像它不是在大過節的才能見一面的珍稀蔬果,而是隨時可以品嘗的食品。
  表姐看她眼饞,讓她隨便吃,她也只敢挑一顆放進嘴裡。
  是窘迫的、羞怯的,應當要克制住推脫,但還是禁不住誘惑。
  單薄的外皮輕而易舉就在牙齒的咬合下攤出飽滿的果肉,仿若中原中也在她的親吻下剝下了礙事的外衣,低眉垂眼的同時,袒露出內裡一點也不怯懦的,紅到發紫的形狀。
  世初淳看了一眼,重新給他蓋回去,刻骨銘心的審美讓她在理智與酒精間快速傾斜天平。「告辭。」
  「喂——」
  剛被說服的港口黑手黨干部,轉眼又被醜拒。硬到發疼的部位還未來得及解放,擺弄他的人已准備緊急撤離。他急得眼眶都紅了,原本端正的長相被這麼一浸染,此時此刻也形不端,顏不正,不知是憋的還是惱的。
  只差臨門一腳了,這醉鬼怎麼還帶挑三揀四的……
  「太醜了。」坐在他身上的女生,想幫他穿褲子,苦於二人的姿勢,嘗試幾番未能成功。
  天空炸開五顏六色的煙花,中原中也親親訂婚對像的嘴,逐著她的臉,回吻她。「那我醜嗎?」蓄長的頭發打擾他們耳語廝磨,被女生撩到了掌心內,他不受控制的心髒也落在她的掌中。
  「你看我,不要看那裡。」
  然後巫山雲雨,翌日方歇。


第307章 把我從這腐化的世界喚醒
  他們約會看電影,在游樂場乘坐摩天輪。他背著她壓馬路,在春花浪漫的公園裡迎接著晚霞漫步。他見過世初的家長,獲得女方監護人的肯定,受她的弟弟妹妹們喜愛,與他的親屬其樂融融。
  他們做了大大小小的情侶之間會做的事,從情侶到訂婚,樁樁件件,走的皆有章法流程。
  那麼,他們還有什麼理由不在一起?
  殘酷的事況總喜歡在人幸福甜蜜之際,猛地扇人一巴掌,扇得人昏了頭,見識見識何為清醒。
  出個差的功夫,返回只見雞飛蛋打,一片殘局。
  中原中也闖進聖保利亞教堂,那裡正在舉行一場盛大的葬儀。潔白的綢帶拉長凄切的哀調,青青草坪銜接著遠方晚鐘聲聲撞響。七彩琉璃裝飾的窗欞沉默地值守,描繪的場景看上去竟與神聖的婚禮無異。
  在兩派爭鬥中奪走女性屍體的彭格列成員,阻撓在隨時要失去理智的橫濱重力使面前。
  七名守護者以摩西分海之勢,呈一字排開,分別站在他們守護的首領兩側,以眾星環月之勢,默不作聲地守衛正中央的彭格列教父。
  新上任的彭格列教父接手黑手黨事宜沒多久,就得到了包括遠在異國的各大幫派的掌權者肯定。他背對著眾人,在大廳正中央擺放的棺槨前半跪著,一手伸進裝點著鮮花的載具,牽著沉睡其內的女性手心。
  被世界觀測者定義為三大玩家之一的年輕教父,無論享有怎樣的名望都不算過譽。
  他絕非外表看上去那麼純良無害,真實的底色與尋常的言行舉止大相徑庭。他是絕不可隨意輕視的個體,顧惜旁人的性命遠超過自個,正直善良掩蓋了他的瘋狂。毀滅與重塑居中調和,緊縮的眉峰之下是守望著他人就甘願付出所有的靈魂。
  平行時空的澤田綱吉,有信心,有手腕,會為了救世的計劃讓自己陷入假死狀態,孤注一擲地召喚來對他所在時空一無所知的少男少女,把飄渺的希望、沉重的絕境盡數壓在未成長的孩子們肩膀,為了鞭策他們的進步,不惜卷入無辜的少女與嬰孩。
  同伴、朋友、親人,是他異常珍視的對像,是他前進的動力以及為之奮鬥的目標。他做出決斷時,也會排除萬難,做出時下他校驗出的最優解,然而,構成他世界拼圖的構造如今少了重要的一塊。
  到底是從什麼地方開始出現的差錯,他是不是從一開始就不應該放開當初牽住淳的手?
  家庭拜訪時初次相見,在二樓驚鴻一面,惺忪的睡眼窺見進門的少女容顏。被攫取的呼吸幾乎都要窒息,被攥住的心室猛然吃痛,引得他一時失足,滾下階梯,丟了老大的臉。
  澤田綱吉滾到驚慌失措的學習委員面前,被攙扶住的瞬間淚水模糊了視線。一無所知的女生扶著他,略有些疑惑揩去他不住掉落的淚花。
  許是太多太多的時空結局都異常慘烈,為了彌補那些數不清的悲哀,在磕得頭破血流,吃盡苦頭之後,給人一點點微不足道的彌補。
  教那已然湮滅的時空裡,奄奄一息的教父許下的願望成為現實,他和心愛的女孩一起上學、放課。
  他們在合適的年紀度過青春年華,她有疼愛她的家人,不必去經歷寄人籬下的折磨與傷悲,他也在健康的校園環境下一步一台階地成長,明明事情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怎麼情況就突然急轉直下?
  想擁抱溫暖就會召喚不幸,扎根在細枝末節的情愫潛藏不住,一滴滴滲透出來,鍥而不舍地流出名為懊悔的汁液。
  他們還是沒有走到未來。所謂的未來,他們所期待的未來,是不是永遠都不會到來?
  仔細回想的話,有很多次可以抓住的機會。可戰鬥力有所進步的他,在情感前依然維持著膽怯。他的懦弱叫他止步不前,在每個關鍵節點放任它們溜走。是以時至今日,吞下苦澀的果實。
  在澤田綱吉身後,站位偏靠左的霧之守護者庫洛姆悄然淌著淚,見著陌生的女性屍身伊始,她就如此了,打轉的淚水一直停不下來。
  她私底下偷偷洗了好幾次臉,不明白自己的異常是由何而來。經受過六道輪回的六道骸因自身的能力,倒是有幾分頭緒。
  共享同一具身體的霧之守護者六道骸,與庫洛姆同享了他的一部分力量。
  僥幸勘破一些天機的輪回眼持有者,無力更改既定的命運。他不打算為抹著眼淚都庫洛姆答疑解惑,也沒准備告知蒙在鼓裡的彭格列實情。單嘆息著,三叉戟一動,用幻術制造出世初淳的雙臂。
  屬於庫洛姆的情感源源不斷地傳來,有一些細碎的片段閃現在腦海。
  在被他親手覆滅的家族裡,同為實驗品的女人背著他,吃力且笨重地跋涉前行。
  她把不諳世事的孩子們當做降落凡塵的天使,卻不知道自己背了一頭窮凶極惡的惡魔,要從血流漂櫓的地獄鑽出,給予那些研究人員們深刻的教訓。即使她在之後經過科學家之口,知曉了一點眉目,她仍然為了他們,擋在了世界最強的科研家身前。
  之後是分別再重聚。
  他寄生在庫洛姆身上,庫洛姆的眼就是他的眼,庫洛姆的耳朵就是他的耳朵,庫洛姆能夠感知到的狀況,他也分毫不差地體會到。世初淳擁抱她,世初淳給她讀睡前童話,世初淳牽著她的手,世初淳親吻他……
  「凪,你剛才是不是長高了一點?」
  不止一點好嗎?一秒切換的某人轉到後台默默回應。
  「沒有。」等候著晚安吻的養女一臉懵懂地仰著臉,等候著監護人慣例的親親。
  女人迷惑地在孩子額頭印下一吻,替她蓋好被子,關了燈,與她一同入眠。
  充沛的情感一旦被命名,宣之於口的時點就形同毀滅。是要像嵐之守護者那樣,注定要因為這份心意遭受挫折,百折不撓,故而遭遇百折,變得悲慘無比,質問挖出自己的心,萌生的情感是否能夠就此熄滅。
  素來冷靜客觀的六道骸,絕不容許自己陷入情感的泥沼。
  在那最後一戰,層出不窮的攻擊在他的四肢百體留下大小不一的創口,他不幸地被打入了寓意著敗者的萬人坑,又極其幸運地遇到了心理、軀體被實驗破壞得七七八八後遇到的第一個人——
  世初淳。
  心口跳動的幅度太大,痛得厲害,原來是經歷了貫穿性的傷。桑落瓦解,不可挽回。
  瀕死的青年凝望著這位年少以來,就算分離也不曾從他生命裡缺席的人,感知到的極短時間又無限的漫長。不論是通過庫洛姆身體顯形的他,還是身體主人庫洛姆,都願意一直看下去,對此樂此不疲。
  然韶華不再,無情的戰火燒光了少年人的寄托與夢想。
  紛雜的記憶回溯只需幾秒,現實中來自兩大勢力的戰鬥一觸即發。在這緊要關頭,第三方異能特務科阪口安吾帶來了世初小姐的遺願,單方面的說法似乎並不能讓劍拔弩張的兩方讓行。
  年輕的教父開口,「讓他過來。」
  具有超直感的彭格列十代目彎腰,橫抱起換好禮裝的屍體。
  沒有主動述說過自己情意的人,誤認為兩姓之好是件水到渠成的事。以為手頭緊握著來日方長這張籌碼,期許之事有朝一日就能夠得到兌現。等到人走茶涼,才驚覺自己連最基本的心意相通也沒有。
  要是他沒有因為對於自身信心不足,反反復復,猶猶豫豫,想抱著必勝的把握去迎接淳,是否會落到這種了局?
  可不論他怎麼提問,命運始終回以緘默。
  「轟——」
  港口黑手黨大樓本部遭遇著前所未有的襲擊,接連不斷地有飛石碎塊砸落。可怖的爆裂聲沿著樓層上下尺寸不符,聲聲如奮戰的野獸嘶吼。
  「世初……」
  寧可違背首領的命令也要達成的目的的黑手黨干部,在危急關頭,猝不及防與降落在跟前的心上人撞了個正著。聽著耳麥裡的成員彙報的中原中也,簡直不敢置信。五味雜陳,豈是百感交集可以言盡。
  世初在他出差時死了一次,他怎麼可能還會乖乖地聽太宰那家伙的派遣去出差。
  「你怎麼會在這裡——不、不對,這裡很危險,你要先……」中原中也反應過來,立即抓住世初淳的手。特制的皮革手套扣住心上人的手腕,力氣之大,幾乎是衝著要把人骨頭捏碎的力度。
  早見同學要她認清自己的心意,她認清了,可等閑人的情意,在運作的龐大命運面前無能為力。
  刮起的強風做著無聲的催促,度過時未察覺,到盡頭方才了悟。車到山前,正緣孽債擠作一團。情愛官司一樁樁、一件件,挨個前來討要,於是了斷該了斷的,終結當終結的,恰如織田作之助闡述的那樣。
  沒有機會了,這一生都沒有機會了,就會那麼去做。
  世初淳果斷用另一只手,抓住中原中也衣領前交叉的帶子往自己的方向扯。
  在港口黑手黨成員們震驚的目光下,前不久剛被宣布當上首領夫人的女性,一手攬著他們上司的腰,一手強硬地扣住上司後腦勺,以激烈的熱吻堵住中原中也的問句。在赭發青年怔松著,放輕了鉗制的時刻,脫開他的掌控。
  中原中也要動,忽覺渾身失力。
  他中招了,什麼時候?以什麼樣的方式?襲擊人是……
  全副武裝的女生,一吻放倒一個人。她碰了碰中原中也的唇,在他睜大的雙眼直視中,放下癱軟在自己懷裡的人。
  赭發青年挽留的動作做不出,只能目送她被奇特的機器帶著,遠離他,直上頂樓。


第308章 把我從這腐化的世界喚醒
  人虎與無心之犬的鬥爭,所到之處創造出數不盡的殘骸廢墟。裊裊輕煙搖晃著頭腦,曼妙的身姿從碎裂的牆體空隙騰出,幾息之間,兩位年少且強大的異能力者又換了個戰場。
  直到兩人精疲力竭,再也提不出半點力氣消耗自己與對方的力氣為止。
  壓上自己性命作戰的二人,精疲力盡。他們剛一停戰,先前沒留意到的角落突兀地響起幾道零落的掌聲。
  頂樓狂風嗚呼大作,吹得現身於人前的男子風衣獵獵。
  一手遮天的港口黑手黨首領,打隱匿的陰影邊角慢悠悠步入光明。他記不清上一次坦坦蕩蕩地站在陽光照耀的戶外,暴露自己身形是什麼時候,而今日之後,他會徹底在黑暗裡遁形。
  自太宰治利用特異點,勘破遮蓋世人視線的法則本質。他為了救下自己的摯友,制定了一個長久的規劃。此後夙興夜寐,殫精竭慮,不曾有一刻松懈。
  看似悠長的時光如同沉寂的死水,悄然無息地凝滯著,直至他期候已久的女性跟他策劃的那樣,突破時間、空間的封鎖線,從天而降,壓在他腰腹前,停滯的光陰才開始緩慢地流動。
  回憶起承載著美好記憶的對像,黑發青年的嘴角揚起微不可查的弧度。天邊漂浮的流雲停在他身後,張開兩雙潔白的羽翼。
  鐵血手腕的黑手黨首領,伸展著手,久違地走進揮灑著陽光的地界。他做的第一件事,是當即解雇自己忠實的下屬,將真實的自我以及必定要推行的目標顯露於人前。
  被拋棄的人虎惆悵而失落,可他一瞥見太宰先生靠近危險邊緣的舉措,就忘了自己的難過。他率先擔憂起了太宰先生的安危。
  規勸的話說出口,更改不了心意已決的人舉動。太宰治對前下屬的擔憂無動於衷,反耐心地解答了拼死相鬥的二人的困惑。
  背對著萬千建築物的男人,把自己的目的緩緩道來,絲毫不在乎自己平淡描述的情況,對他人而言有多麼驚世駭俗。是一瞬間推翻了人類古往今來構築的世界觀。此言論一經公布,要麼會被當做失心瘋的精神病患者,要麼被群起而攻之。
  要說每個人的人生都能折疊出一本書。或厚或薄,每一頁紙張一行行、一頁頁,寫滿對自己的懲處。
  人類生來有罪,是寫進教義的規章嚴訓,告誡著人們,警惕、戒備,人要活著就不能夠快活。
  只是想完成活下去這樣簡單的需求,實踐起來反而舉步維艱,難如登天。
  不想要忍受痛苦,才會想要去死,偏偏死又是一件極其痛苦的事。不論是對自己還是他人,物理還是心靈。
  《完全自殺手冊》裡記錄的每條自殺方案,要執行,沒有一件不痛苦。可他又相當討厭疼痛,不想去承受痛苦,故屢屢嘗試,都不能成。
  掌握真理的人,佇立在殘陽之間。用沒有什麼起伏的音線,透露出自己了解到有關世界的真相。
  預備坦蕩地奔赴死亡的青年,僅告知了中島敦和芥川龍之介實況的一部分。剩余的,莫說是他們,就連乾坤的核心也深陷其中,他又能強求他們再多做些什麼。
  說實話,太宰治並不關心所處的時空是否會走向毀滅。
  要不是為了守護住他關注的人,留下這唯一一個,織田作能夠完好存留,不被陰謀詭計暗算,不與親緣子女死別的世界,他斷不會這般煞費苦心。
  要不是織田作,那本裁斷了他們腳下時空走勢的書籍,即便被三個人以上的人知曉又如何?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而非從少年伊始就潛心規劃,為某個人的存活大費周章。
  也許人生在世,總會被那麼一兩件事挾持。他不能冒一丁半點的風險,叫自己成為織田作幸福安樂的攔路石,讓他們立足之地被毀滅的幾率提升。
  維護世界和平,保護時空穩定?他不需要那些偉大的,光鮮亮麗的虛名。
  他不是什麼大不畏,做不來風風光光出場,在合適的時機亮相,救下受難的美人,成功俘獲對方芳心的英雄。為什麼不惜犧牲自己,兵行險招,籌劃多年,達成今日兵敗如山倒,只得孤注一擲的局面?
  大概是因為那個狹窄的出租屋很小,小得只能擠著他、織田作、世初淳三個人。於是坐著看電視也很擁擠,肩靠肩,手推手,一大兩小胡亂塞在一起,排開了,睡在床上亦覺得擁擠。
  因為那樣的生活異常無趣、乏味,他全程過得漫不經心,度日如年。遠沒有港口黑手黨就職,命懸一線,時時刻刻腦袋掛在褲腰帶上來得驚險刺激。
  因為呆板固執的男主人,別人說什麼話他都聽不進去。人看著濃眉大眼,五大三粗的,說話做事卻一點都不正經。反而內心戲十足,悶騷到在黑手黨內部精明的翹楚也三番五次地敗北到不能停。
  織田作之助隨性地理解撿來的男孩的言語,照單全收孩子的全部抗拒。他用實際行動反控、壓制。
  他會站在相遇的階梯之上,冷靜地思考要不要重傷的患者從階梯前踹下去。最好對方能夠被野狗叼走,或者好心的清潔工能出來搭把手,幫幫忙,打包帶走處理好屍體,他好在女兒出門前清理干淨。
  他會拿勺子舀著衝好的咖啡,走著神,瞅瀕死的可疑人員做毛毛蟲狀蠕動,爬行之路留下一串污血。
  高高在上,或者事不關己都不能准確形容,紅發青年通過橫向對比,明白了原來孩子並不都是女兒那樣乖巧的狀態,還有像是陌生男孩這一類使人頭疼的小孩。
  還能怎麼辦,受著唄。
  織田作會一邊覺得太宰治是個邪惡的滅亡大魔王,自己是被黑惡勢力綁票了,為奴為僕的可憐女童,一邊端著燙死人的白粥,生硬地糊孩子一臉,滾燙的黏液灑了幾滴下來,沾到被褥。
  熱乎乎的粥水潑到黑手黨成員的臉頰、鼻子、眼睛,更有甚者,在男孩見勢不妙飛快閉嘴前,被強硬地灌進他的口中,燙得太宰治面目扭曲,脆弱的口腔內壁登時鼓起好幾顆泡。
  因此,千瘡百孔的男孩攜帶的槍傷、刀傷之類數不勝數的傷口,又多了一個病友,名為燙傷。
  織田作多來幾次,太宰治學聰明了。每次到了吃飯喂食的點,他都指明屋子裡的另一個人,屋主人的女兒世初淳進行。之後包括攙扶如廁、出外透風、洗澡之類,全叫她包攬。
  空閑出門工作,回家照顧一大一小的女孩,日子一久,難免睡眠不足。她身體弱,年齡小,時常犯困,每日都打不起精神。
  是被窩太舒適了,躺上去就不想起來。眼睛太好閉了,眯上了,有如拿針線縫合,再不想撕開。世初淳回家坐在沙發上,軟綿綿的坐墊形同催眠,惹得她沒幾秒就昏昏欲睡。
  想著就休息幾分鐘,一下睡到大天亮。醒來時已經被抱到了床上,身上穿著新換的衣衫。
  是打個盹的功夫,腦子就斷片。替太宰治擦背的間隙,世初淳腦袋一埋,就差沒栽進衛浴設備。
  「我可沒有和世初小姐鴛鴦浴的打算哦。」
  養了幾個月傷的太宰治,眼疾手快,抓住世初淳手腕,把人強行拽起。他嘴裡信誓旦旦,手掌虎口扣得嚴嚴實實,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會在幾個月後,趁女生不備,將人拖進浴缸。
  彼時太宰治臉上掛著的戲謔表情,沒一會就僵硬。是又一次被沒心眼的父女倆挫敗——他忘了女生壓根就聽不懂。
  穎悟絕人的他,怎就撞上拙手笨腳的一家子。
  是大智若愚還是故弄玄虛?
  按理說,家裡食物鏈的構成圖,是那個不按常理出牌的快遞員排在最上,他排第二,嫻靜淡雅的女孩排在最末。可怎麼到頭來好像是這個女孩扮豬吃老虎,反過來把他吃得死死的。
  太宰治越想越氣,在織田作之助那兒搗不了鬼,就瘋狂倒騰他的女兒,女生見招拆招。
  也不是沒有害羞的一刻,譬如女生牽著他的手,用眼神詢問是不是她和織田作都出門,讓獨自一個人留在家裡的他寂寞,譬如夜裡等不到織田作之助,疲倦的女生拿被子裹住他和自己,靠在他的肩膀說晚安。
  或許是相處的日子太過甜蜜,偶爾回想起來都覺得體貼溫馨。畫卷事件結束之後,他推薦織田作進入黑手黨,自己則極其不順理成章,又理所當然地住進了織田作的新居。
  織田作,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分別在他少年、成人的階段,在他有意籌謀和無心之失之下,參與了影響他今後人生的重要進程。
  織田作推著迷惘的他,不知往何處去的他,遲疑著,就該駐足於此,還是繼續朝著彌天大霧前行的他,向前走。
  走了兩次。
  一次是青春年少,以激將法要他放棄等死的念頭,說不去那個地方,就會一輩子遺憾。一次是在他成年的那一年,以至關重要的生命,為他的黑手黨事業劃下終點。
  明明白白地刻下了楚漢分界的界限,為他指明方向,脫離黑手黨,到光明的一面。


第309章 把我從這腐化的世界喚醒
  織田作是知道的吧,他只是需要一個理由。一個能支撐著他,向前走的緣由,好叫他不被內心的虛無吞沒。
  不論去往哪裡,都是一個渠道,不管那條路徑正確與否。
  向織田作推薦了港口黑手黨的太宰治,不曉得自己在推至親好友上死路。遵循個人想法,推動太宰治離開黑手黨的織田作之助,確乎是為自己的朋友開辟出一條生路。
  不去那個地方,就會一輩子遺憾。
  的確是這樣子沒有錯。他今日總算是去了那個酒吧,和織田作碰面。他們坐在一起,中間隔了個位置,勉強算作把酒言歡一場,雖然織田作看破他身份前冷漠,識破了之後劍拔弩張,收場得難看。
  要是能叫上安吾,他大約會一手夾著公文包。一定會拿手頂著眼鏡,能作為潤滑劑,調和他們之間的氣氛。
  可惜經過他的有心安排,其他時空裡的兩個好友在這個時空通通都不認識他。
  更糟糕的是,他們忌憚、仇恨著港口黑手黨首領。
  他是港口黑手黨首領。
  並非他屬意的身份,歪打正著地套在他的頭頂,經年過去,他竟然還做得不錯。
  太宰治抬頭,穿過大衣的風溫聲絮絮,催促著他快些拍板敲定。
  還須得拍什麼板呢,織田作站在那裡,他存在至今則意味著他的選擇。
  他的本體,那個織田作已經死亡的時空裡的太宰治,依照織田作的說法,去了Lupin酒吧。
  那個他,那個合當走在「正確」的,萬無一失的道路的他,空無的胸腔逐漸被同伴充滿。始末貫徹著冥茫的眼瞳,四下梭巡,找不到可以著落的點,依舊是落了一輩子的遺憾,遲遲不能釋懷。
  看來不管是什麼樣的時間,空間,痴心妄想的人都沒法子順心如意。
  「哐——」兩位異能力者戰鬥留下的殘局,滋生隱患,襲擊了直奔樓頂的女生。
  操控立體機動裝置的世初淳,一時躲避不及,只得正面衝擊破碎的玻璃窗。
  她用右胳膊做抵擋,攔下大半衝突。人滾入走電飛石的大樓內部,免得自己在高空直墜,出師未捷,中途報廢。
  幼稚的孩童仰望天空遠去的飛機,心中莫名其妙地湧起難以抑制的傷懷。仿佛蒼穹漂浮的雲朵,是千絲萬縷凝結著的哀愁。看似開闊的路徑,實際上根本就沒有給她留有逃出生天的余地。
  短時間、長距離的大範圍移動,巨大運動量賽過世初淳以往一整年運動量的總和。
  她沒有歇息的空閑,奪回身體主動權就屢次遇險。她撐著傷上加傷的軀體,剛穩住身形立馬拾階而上。
  冰涼的雪花從倒塌的牆壁口飄進,落在女生額前干涸的血痕之上。兩相輝映,勝似靜夜湖面泛開點點波光。
  融化的水漬濕潤,打濕她的面頰,刺骨的寒風股股吹拂,捋順她凌亂的長發。
  干燥的喉嚨教人知曉它的厲害,感受行走在無邊荒漠的滋味,恰似頭頂無時無刻都有酷暑烈陽暴曬。
  胸腔有氣進沒氣出,活像著了火的風箱。倍受折磨的身板奪回主控權不久,各類狀況接踵而至。
  平穩安樂的閑暇鮮少,混亂不堪的狀況居多。生與死兩扇大門大大咧咧朝世初淳打開,不給她思考的間隙,就要她舍生忘死,拋頭顱、灑熱血。要她高速移動的同時,勤勉地運作起頭腦風暴,全身心的細胞在新生的瞬間就被飛快地吞噬消滅。
  誠然,太宰老師尋死的原因大半是源於捍衛織田作之助這個個體。他怎麼可以,怎麼會允許自己的存在,成為織田作之助陷入危險的橋梁?可焉知其中沒有夾雜一些解脫的歡悅。
  得知親近的人要遠離人世間的消息,是要為他救苦彌災感到慶幸,還是為他蹉跎一生,掙扎著,仍舊尋求不到一個充盈五內的解答深感悲哀。
  對書的留存一知半解的世初淳,跨過廢墟殘骸,此番前來,應該豁然地赴一心尋死的太宰老師後塵,還是三心二意,留戀這人世間稍縱即逝的溫暖?
  還有另一番迷惑,久久未能解疑。
  是真的沒有辦法了嗎?已經是窮途末路了嗎?
  聰慧機敏如太宰老師,他無力回轉。危急關頭,難不成她就能生出什麼急智,好解開這團曲曲繞繞的,勢必要勒緊她同居人,絞殺她的監護人或者太宰老師其中一人的鋼索?
  生存的地界燃起了熊熊大火,要她寸步難行。進退兩難,徘徊於要麼不仁,要麼不義的罪名。
  企求救自己、救身邊人於水火,脫離苦海,不再在永無止境的熬煎中苦苦沉浮。偏生心有余而力不足,公正刻板的客觀條件限制了個人的發展,嚴格的軌則定理嗤笑一卑躬屈膝的草芥死到臨頭了,還在自不量力地尋求力挽狂瀾的方法。
  冬季大雪綿綿,簌簌而下,一針一線編織出悄寂的四野。要人淡忘優美的雪景下暗含的致命威脅。
  喉嚨灌進大量剔骨的空氣,世初淳深吸了一口氣,仰望迂回破損的樓道。
  書籍能使人明智。足不出戶,可行萬裡路。能引發人自省、狂妄,叫人情難自已,縱享任意的哀傷與歡愉。
  世初淳曾問織田作之助,他續寫的文章結尾會是什麼樣子。是不是、能不能是個順遂美滿的結局,把主人公的命運交給主人公,莫要截斷終止,而是萬丈懸崖架起扎實的木橋,支承他一程嶄新的旅途。
  是否因為自身沒有能力,因此總抱著不切實際的妄念,心懷期待,不說出來也要惹人發笑?
  別人能夠在吃一塹,長一智中,飛快地吸取教訓,積累經驗,獲得飛躍性的成長。她只能力求自己忘掉不幸的、不愉快的經歷,以此收納能延續存活的能量,等過了些日子,又在失敗的道路上再接再厲。
  各大勢力趨之若鶩的書,要是那麼萬能的東西,能不能把不美好的都變成美好,不完美的都變成完美?把悲傷的劇情全部消抹,讓平等地站在大地上的居民都迎來屬於他們的幸福圓滿的終局。
  不能的,是吧?
  長輩總訓誡著子嗣後代,生來就是要受苦受難,哪有一路坦途。縱使有,哪來的福氣輪得到你。可未曾解釋為何人就是得生下來經受苦厄,於是詩人創作出了「還你天公我,還我未生時。」的千古名句。
  人無法左右自己的未來,全知全能的造物主也未必能十全十美,書寫要大家伙滿意的篇章。
  宇宙那麼大,星球那麼小。星球那麼大,國家那麼小。國家那麼大,人類那麼小。不過就是風一吹就散的塵,居然還在異想天開,幻想自己能夠落在某個人的心上,流干眼淚之後,拿血與淚混合了,在他的心底建起一棟房。
  他們會長久、友好地相處,沒有什麼人來打擾。
  他們會和平相處,歡洽愉快到老。
  「轟——」
  封鎖天台的鐵門被大力推開,沉悶的噪音使得在場的兩位少年轉身回望。剩下一位黑發男子攏著脖子上的紅圍脖,退到台子邊緣,那裡一旦墜落,直到落地之前都再無遮擋。
  啊,他期望許久的第六階段。
  第五階段,他等候已久的旅人。輾轉多時,終於來到這個時空。
  她如他預料的那樣,在最後關頭來到他的面前,見證並做出關乎她今後生涯的重大決策。
  世初果然按照他的設想的,推開接連傷害她的織田作之助,來到決戰的場地。而他,會在這裡迎接自己的終結,橫濱眾人自此各就各位,一切事物井然有序地運作。
  人自以為是自己大腦擬定的決斷,其實浮現的每個想法皆為點點滴滴的環境人事造就。
  世初之所以能出現在這,全是他本人自她穿越之後,日復一日潛移默化誘導至今呈現出的結果。他苦心經營,編織許久的網到了收攏的時辰。
  沒錯。他是真心地祝願世初能夠獲得織田作的認可。讓情感的火炬跨越空間的阻隔傳運,找准時間的錨點,在他們不曾相識的終末精准投遞。
  私心卻希求著某個不可見人的秘密,是極其自我的體現,堪比伊甸園拿智慧蘋果誘惑夏娃的毒蛇,隱晦的渴求藏污納垢,企望能污濁純摯的人兒,每次吐信子他都能聽見血液裡流淌著肮髒的七宗罪。
  人是記憶的組成體,沒有與世初淳相關記憶,因他的所作所為深深地憎惡著黑手黨的織田作,還會是庇護著世初的父親?沒有與她相關記憶構建的家庭,孩子們排斥、畏懼的陌生人,是否構建出她能回去的安樂屋?
  他很好奇,真的很好奇,一目了然的答卷,在正式揭曉答案前,誰能百分百揣摩出叵測的人心。
  包括他也不能。遑論那個人是他素來束手無策的織田作。
  兩位心系著織田作之助的男女,用不同的方式實施拯救。又或前或後,為他們擁有,而對方全無的記憶所痛。
  太宰治為僥幸偷來的時光剖心挖肺,世初淳則在一無所知下撞到頭破血淋。
  沒有回憶就去創造,只要懷抱現在,就定當可以瀟灑地奔向未來。好聽的話誰來都能說幾句,而富有朝氣的念想總在撞上殘酷的現狀的空檔,一擊即碎。


第310章 把我從這腐化的世界喚醒
  太宰治做了一個小測試。
  測試多麼多的時空堆疊,是否能夠喚醒織田作的意志,教迷途期間的紅發青年突破個人的局限,領悟到與黑手黨相掛鉤的女生真意。
  測試世初是會留在這個有織田作的時空,還是履行無數的她對他許下的諾言,完成他們共赴盛宴的約定。
  測試世初是選擇未來還是過去,選他還是中也。
  同時也在測試在中也未來首領的資質,看他會不會再次中計被調離。
  織田作之助、世初淳、中原中也三人,如太宰治估算的那般,站在各自的立場上,或主動、或被動地做出了時下在他們看來合情合理的最優選。
  織田作選擇現在,堅守自己的職責,敵視、抗拒著與黑手黨有千絲萬縷關聯的危險人員;中也選擇未來,舍棄了他要他執行任務背後涵蓋的遠大含義,去擁抱在他人看來似乎不切實際的虛妄;世初淳選擇過去,盡管目前還在搖曳,但大幅度偏向堅守住曾經向他做出的承諾……
  人無法違背心底的索求,盡管拼命遏制,它也會不死心地追著你屁股後頭跑。直至那些曾經試圖逃避的影子,翻轉了個子,形成命理的責難,叫你避無可避為止。
  太宰治後退,鞋底踩在生與死的交界。
  明明他才是那個一心尋死的人,血色卻快速從女生臉上褪去。幾乎在他後退的時分,她就在朝他邁步,而從前他向她靠近,她又禁不住避讓,你來我往,真是件稀奇的事。
  能夠接受自己去死,卻不忍身邊的人獻身,乏力到安慰不了自己,偏屢屢投身於挽救他人的命運。是個奇怪的人。
  他每次望向她,心口就會蔓延開奇妙的感受,終於再難壓抑。因早前的有意識抑制,臨末了,瘋狂反撲,故而表現尤為高漲。
  扼殺的情愫全數蘇醒,過往的歲月彙成長河,浸泡他的身心。
  不惜拋棄新的人生,前來奔赴他的異鄉人,他殺害過,折磨了,設計了兵不血刃的陷阱,借刀殺人。而後不停折疊的時空,更改路徑,催生出不當有的情誼,最終致使他下定決心,送她來到自己身旁。
  他不是什麼正人君子,世初遵紀守法地做著三好市民。縱使他的居心袒露無疑,她仍然來了,不顧及救下他,亦或者和他同生共死兩個選項都很爛。
  世人孜孜以求的愛,渴望的程度能否抵過受到的損害。或者說早慧傷神,難免過於錙銖必較,否則等到繁華散場,未免徒增寂寥。
  與女生明顯驚慌的形像相反,促成當前局面的始作俑者,面露微笑。
  仿佛卸下來有生以來擔著的沉重包袱,整個人輕松愜意,安逸得不得了。
  他衝著學生的方向,張開雙臂,看上去像是要等著一個遲來的相擁,又像是墜崖的飛鳥伸展翅膀。
  他臉上舒暢的笑容像是年少每次對她惡作劇得逞的模樣。
  今天真是個好天氣。有了件值得慶幸的事,連陰沉的天氣都變得晴朗。
  並不是所有人都聰慧開明,行事機智靈活,有翻雲覆雨的能力,能決勝千裡之外,定奪乾坤。
  電車難題選哪方得以存續,實則普羅大眾才是那個被綁在軌道上的人,只能在上位者的裁決下,目睹厄運的車輪從自己的軀殼無情地碾過。
  在涉足黑惡的地界,世初的所作所為從慢吞吞地忍受、退讓,到灰頭土臉的受傷,咬著牙勉力地生存,吃力地進步,乃至於最後敢於攻進五角大廈,於籠罩橫濱黑夜的黑手黨首領叫板。
  一點一滴,他全看在眼裡。
  不知不覺之中,他開始期待她的走向。等回過神來,已習慣性地將目光投注在她的身上。
  他見證她成長,也深諳她在黑惡勢力面前無能為力的形像。
  沒有武力、智慧的加持,女生的美貌成了摧毀自身的神兵利器。放不下的道德包袱,又叫她一而再、再而三地,對有意無意磨損著她的人心軟。
  做不到對弱小的生命置之不理,甚至甘願為自己平添困擾。
  他絕不可能……
  絕不可能……
  同她在一起的時光,消磨到頭,回首時竟會覺著歡暢。
  在三人慌亂的表情裡,進入最終考驗的太宰治,閉上雙眼。
  人向後倒去,不去目睹自己的學生生死一線會做出怎樣的決斷。
  想要知道答案的話,緣何閉上眼睛。不想得知答案的話,為什麼不惜以試驗為名義,尋得那飄渺不定的真理。亦或者生死愛恨,於他而言,只是對這橫亙千秋的悖理違情的不竭提問。
  原諒他口是心非,到最後還要試探嘗試著向他走來的人的立場。
  要她毫不猶豫,要她拿出一百二十分的誠意。
  要她千萬種選項中,瞄准他,直奔他而來,一心一意,不再規避。
  他要她。
  鮮艷的紅圍巾飄起,仿若剪輯視頻裡的慢速播放。太宰老師跳樓前的幾個舉動,在世初淳的大腦內重復放映,一瞬間,紛雜的思緒全數消散。
  下意識的行動快過蒙在鼓裡的理智,女生操縱裝置,作離弦的弓箭飛馳而下。
  穿過朝夕相處,震愣地伸出手只摸到她的發尾的芥川龍之介,穿過經常給痴傻的她玩耳朵、尾巴的白發少年,在兩人近乎凝固的神情裡,隨著遮蔽橫濱乃至整個國家黑夜的男子一同下墜。
  活著是恐怖的,難以預料明天會采取何等凌遲方式。死亡能劃下永久的終止符,其經過陰詭困苦。
  因而常言道要苦中作樂,熬過一天是一天,日子是熬出來的,慢火燉粥,湊合著過。少有人能恣意地尋歡作樂,從不用委屈自己。
  是獸人世界裡的老師在這兒,是否能游刃有余地解決諸多疑難,而不是在這裡走向生命的終點?是墮落天使的話,能否在天父的寬恕下幸免於難,不是折斷希望的聖翼後向下墜毀?
  這個世界若不是無數種可能性的一種,會不會又大家伙其樂融融,和平相處的大團圓實時上演……
  那麼多的如果,拼湊不出一個所有人能夠共同抵達,沒有誰人掉隊的彼岸。
  興許凡事都不能盡如人意,唯有貪得無厭者妄想到永遠。
  要是織田作之助在的話,他抱著她,她就不會那麼怕。
  他要是能拍拍她的背,哄哄她,哪怕拿槍崩了她,死到臨頭,她都沒有一絲怨言。
  可是織田作之助不在,他不記得她,他仇視著與港口黑手黨有瓜葛的人員。
  以前是中也,現在是織田。她分明不是港口黑手黨的正式員工,卻接連身邊人的緣故備受牽連。
  可因為喜愛著,所以離不開。提起勇氣要強行割斷,纏繞的紅線溢出鮮紅的血,淋得她兩手紅紅,眼眶也紅,心思還在,難免藕斷絲連。
  就像織田作之助做快遞員時,他出門工作,留她和太宰治在家。有手有腳的她和重傷的病患,她必須要承擔起責任來才行。
  猛然啟動的立體自動裝置在零點幾秒的時間,迅速切換裝載的軸體。世初淳的手抓住了太宰治的風衣,艱難地環住了下墜的人。
  好了,接下來……
  懸著的心剛剛有了著落,依附在四肢的機器當即土崩瓦解,要她腳下踏空。由織田作之助打出並貫穿機械的損害處,迅猛地消耗空了移動器械的壽命。
  偵探社人員造成的子彈孔碎片,貼著她的臉門襲來,猶若冷面的監護人站在暗巷盡頭朝她發射子彈,她不能回避親近者帶來的挫傷。
  覆雪的大地一片蒼茫。
  太宰老師和她說過多少次呢,「世初,你會選擇我的吧。」
  他也對她說過,「你沒有辦法拒絕命運。」
  那到底是什麼是命運?
  認清楚生下來就是為了遭受磋磨,在悲哀中了結自己的性命?
  抓住太宰治的世初淳,雙手環住老師的腰,翻轉了個身,把自己墊在身下。一舉一動,仿若那天遭到芥川龍之介襲擊,抱著無良教師從床上掉下的復刻。
  然後,她被更加用力地抱住,回報的力度強大,帶著濃烈的喜悅。
  猛烈的風刮得她睜不開眼,唯獨被啃咬的嘴唇痛感明顯。咬她的人似愉悅,似慶幸,又帶了不愧是你,到最後還是那麼隨心所欲的無奈。感慨她遵從本能,總是在錯誤的路上一錯再錯。
  帶著那麼點挫敗感,她的唇齒被撬開,血腥味帶著一顆膠囊滾珠,在交纏的激吻裡咬開了,苦澀的粉末刺得她直躲,那劈頭蓋臉的吻就停頓了一瞬,轉為輕風細雨的安撫。
  是一遍遍啄吻著,靠親昵的接觸確認她的存在。有如那年仲夏夜,少男少女悶在被窩裡,用嘴唇摸索。
  接著全部的感知都被剝離,如同重回母體的包裹。她墜入溫暖的羊水之中,意識輕輕地飄了起來。靈魂輕盈,脫離沉重的軀殼,任由該有的、不該有的牽掛都散落。
  她是海平面漂浮的冰川,終將在碎裂中重拾起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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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1章 把我從這腐化的世界喚醒
  偶爾與太宰治、世初淳共同用餐,中原中也會產生些似是而非的感受。
  他會懷疑自己是不是又在做夢,做夢的話要怎麼才能蘇醒,最常用的方法好像是從高樓上一躍而下。
  那個自殺狂魔掛在嘴邊的終結,一字一句,仿若蠱惑。以他極為出色的操心術,要接近自己的人人生統統變成夢魘,每走一步,都要被惶恐的噩夢叫醒。
  太宰治宣布襲擊他的人,是自己要過門的新娘時,中原中也氣得砸碎了右手邊靠著的牆壁。「你這家伙,到底在打什麼注意?」
  「放輕松點,中也。」
  一只眼纏著繃帶的太宰治,嘴裡哼著不成名的曲調。是要多逍遙,有多逍遙。
  作為做到橫濱頂點的男人,他掌控的勢力迅猛發展。短短幾年,遍布全國,深入各大政府機構,更以異常詭異的速度往海外擴展。
  而他這時放著重要的公事不理,拿瓷勺子,一勺勺地給懷抱著的,靠著他胸膛的女性喂飯。偶爾掏出替換的絹帕替人擦著嘴,溫情細致的形像在那些阻礙了他的道路,就死在他謀算下的亡魂們看來,得有多麼地憤恨。
  太宰治悠然自在的姿態,氣得中原中也想當眾踩爛他的臉。
  他氣惱太宰治的捷足登先,更為心儀的女孩打抱不平。「世初不是你養的小貓小狗,你對她的渴望不能剝奪她的自由。」
  「看來你對我的夫人過度投入了,中也。」重點強調歸屬的太宰治,歪了歪頭,臉頰掛著的虛浮笑容斂得一干二淨。「麻煩看清楚你的地位,我是在通知你,不是在同你打商量。」
  「真有本事的話,你大可踩著我的屍體,把她從我身邊奪走。」
  他都已經在盡力創造獨屬於他和世初的美好回憶了,怎麼還有人這麼沒有眼色,想到一出是一出,專門跑到別人家裡來破壞他營造得正好的氣氛。
  「沒有人告訴過你,打擾有情人的宴會,是件極其缺乏教養的事?也是,擅長當狗的人怎麼會懂得上桌的禮儀。」
  「你——」
  眼看一場大戰就要一觸即發,最後還是被中原中也硬生生忍了下來。太宰治現今是港口黑手黨的首領,而他是港口黑手黨的成員,他的職責就是守護好首領,穩固組織的安定,而不是橫生事端,給其他組織攻訐黑手黨的間隙。
  「很沉重,感覺心頭壓了塊石頭,非常地不滿,對吧?」那個時空的他,看見家裡養著的女孩整日被外頭的小子勾著跑,也是同樣的心情。
  問她,她大大方方地承認,說她三心二意,見異思遷,她又不認。是個言行不一的人啊。
  最後還和他做那種事……
  通過耳墜聽現場直播的他的心情,這兩人怎麼會懂?
  「中也,你聽說過燈塔水母嗎?」太宰治解下手腕上的繃帶,和懷中人纏在一起。
  曲曲繞繞的環繞方法,勢要把自己與對方一同纏成一個密不透風的蠶蛹。將人和自己聯結在一起,完完整整地隱蔽起來,不叫他人看見。
  「脆弱,但生命力頑強的生物。據說能夠起死回生,返老還童。」
  仿佛接觸到某種信號,中原中也單手摘下帽子,扣在胸前。
  他靜靜地等待著下文,等待偉大的、可惡的首領為他這個迷惘的傾聽著解開深陷其中的迷天大霧。他肩膀披著的深黑色風衣被風一帶,在空中蕩開輕微的幅度,俊朗的臉龐在室內燈光下尤為出眾。
  太宰治搖搖頭,揮手示意他退下。
  被派遣去出差前夕,中原中也在珠寶專櫃買下兩枚婚戒。夢裡的他也這麼做過,在魚水之歡之後。
  遺憾的是,夢裡的他沒有送出去的機會,他有。可惜被人搶先一步執行。
  沒關系,等世初醒了,他可以親口問她,他有足夠的耐心。
  無需特別勘測尺碼,世初的手他牽過很多次,對她渾身上下的數據了如指掌。
  准確來說,是夢裡的他。明面上、暗地裡,牽過、吻過許多次,是虔誠地捧著、親著,從腕掌小口小口地啃噬到指尖,腰腹噬咬到肚臍眼,力求在她的身軀烙印下專屬於自己的印記。
  有時,他會有一種莫名的衝動。
  忍不住想要咬開女生的手腕、喉管,吞食對方的血液,好吞咽到深處的胃部,以此證明他們密不可分的聯結。但他到底是舍不得讓她疼的,只能一遍又一遍地用密密麻麻親吻代替。
  許是輕易就能得到,就有太多種方式失去。亦或者像世初那樣,終其一生試圖討好所有人,想要被認可的心難得順遂,大部分時候會遭遇到背叛。
  牽住了意圖牽到天荒地老的手,為何最後時刻會讓對方掙脫遠走。注視著沒法子轉移視線的眼,由始至終固定在她的身上,注視到海枯石爛也不覺得膩煩。要靠近而確認了愛意的心,因何在情投意合的節點,情況急轉直下,使一切分崩離析。
  太多太多的困惑,掩藏的答案無人揭曉。
  太宰治的愛好不多,自尋滅亡是其中翹楚,是要從這渾噩的人世保留僅有的清明?
  中原中也看著太宰治遮住了一張眼,卻比平時更為明亮的眼眸,確信這位喜怒無常的首領比以往任何時候更加地清醒。
  那世初淳呢,不惜借吻亂他心神,也確實是發揮了超卓的成效。她像是在牆頭與情郎偷情的妻子,纏綿過後,就會毫不留情地舍棄他,用手掌撐住牆面,翻過窗口,去陪在自己於情於理要負擔的丈夫身旁。
  這個世界對世初來說,是一場虛而不識的夢境嗎?她恢復了理性,離開他,是為了保持清醒?
  看到意想不到的人在不合適的地點、時間,突然出現,中原中也喜憂參半,下意識大跨步上前,抓住世初淳的手。
  在這個時空他們是沒正式碰面過的陌生人,牽手的作為做來尤為不妥當。
  說是時勢逼人也好,他還沒想好什麼借口。只是夢境裡的他,會習慣性地抓住對方,或強勢,或溫柔,而女生對他的所有舉動都抱著一百二十分的縱容,從不過問什麼理由。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世初對他的舉措沒有表現出絲毫的反感,仿佛他們合該這般親密無間。
  沒有什麼能比這個回應更令人心折,讓他更加明確眼前人就是他的夢中人,以往朝思暮想的虛妄,在此時此刻變作了無可辯駁的事實,心儀對像接下來的做法卻比他目前索要的還要多。
  害怕疼又很會忍的人,扯過他的領帶,把自己拽向對方。
  雙唇相觸的時刻,只有他怦怦直跳的心髒喧囂,吵鬧到恨不得要全世界都聽到。矛盾的心沒抗爭幾秒就雜糅成一團。本應見慣風雨的赭發青年,深受刺激,每根頭發絲都在彰顯著主人的興奮,加重的手勁就差沒捏碎心上人的骨頭。
  約莫喜出望外的收獲就要由毫不留情的覆滅來打破,妄想夢的人貪得無厭,得意忘形,就要遭受來自上蒼的懲罰。
  操縱重力的重力使頃刻渾身脫力,被他引以為傲的重力束縛。然後對方掙脫他的鉗制,推開他,他施加的企圖阻止對方的重力,只是加快了自己下墜的速度。
  湧生的無力因真實倍加恥辱,是夢境中挫敗感的幾何倍增加。
  港口黑手黨干部眼裡有疑惑、震愣,更多的,是要將眼前人連著骨頭帶著筋一齊吞掉的威迫。
  他一錯不錯地盯著她,脫力的身軀與滲人的眼神形成極大的反差。仿佛闡述折,等他恢復好了,她不死就會□□個半死的預告。
  微風習習,中原中也口袋內購買好的結婚戒指盒子因他落地的舉動,從口袋裡滾出,孤零零地躺在雪地上。精美的禮盒折射著夕陽的光照,告知他的求婚計劃未曾開始就宣布失敗。
  要是能在一起,他會老老實實地戴戒指,宣告自己有對像的。
  要是能在一起……
  困頓的上下眼皮猶若要被強力膠水黏合,強大的藥效來臨,中原中也腦海裡閃過觀看過的戲劇裡的一段——
  為了逃避阿波羅,達芙妮請求父親將自己變成月桂樹。阿波羅將月桂樹作為自己的聖樹,從此頭戴桂冠。
  這個世界有織田作之助,對世初來說,是個美夢嗎?
  她想要逃離他,是因為她要達成的目的,比他、比她的未來還要重要?
  中原中也並不愚笨,他的武力、體術尤為一絕,腦袋瓜子若不靈敏,也沒法和太宰治做了那麼久的搭檔。
  可什麼都能預料,有時會什麼都做不到。
  不知過了多久,首先恢復的是感知。
  柔軟的雪花一片片飄到中原中也額頭,冰涼涼地貼在他的眼睫毛上,沒一會,融化成了水,順著他細長的眼睫毛彙成了一滴滴掉落。
  接著恢復了手腕,他的手指頭一根根活動起來,巴不能惡狠狠地抓回從他身邊逃離的女生,擁抱她,然後拘禁她,憤怒地剝奪她的自由,接著奉獻出自己的性命,換來她不再離棄自己的許諾。
  雪悄無聲息地落,激烈的爭鬥聲結束後,是天地要付之一炬的死寂。
  中原中也剛回復了些許的力氣不多,連輕微的動彈都覺得吃力。有什麼溫熱的液體留到他的手邊,是隔著生死等來的遲來問候。
  潔白的雪與刺眼的紅,組裝出驚心動魄的美。眼中所見,即能定義為真實。在他不遠處躺著的兩人,血肉靈骨悉數破碎。融合在一處,不論生前死後,彼此都永不分離。印證了那年某次輪回裡,被稱作雙黑之一的年輕干部對被囚禁多年的殘疾囚徒發出的殉情邀約。
  那場詭異的雙人華爾茲,旋轉經年,終於得到舞伴的認可。兩人雙雙起舞的,纏綿的姿態密不可分,任天地萬物都無法將他們分開。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這一次他明明沒有出差,他明明回來了,他趕上了,為什麼還是這個下場?
  恍如野獸的嘶吼聲響遍街道,這幾年沉穩了不少的港口黑手黨干部,有史以來首次嚴重失態。他要起身又倒下,慘淡地匍匐著,爬行著,拖泥帶水地湊不到那兩具尚且溫熱的屍體跟前。
  身後的下屬們攙扶著他,阻撓著,未果。
  蒼茫的天地,銀裝素裹。新年的禮炮響徹晚空,漆黑的夜幕四面八方炸開絢爛的煙火。
  荒涼退散,繁鬧登場。在久違的沉眠裡,異鄉人跌進她貫穿古今的千年輪回。


第312章 過年撒一把糖番外拱豬的小白菜上
  「世初怎麼悶悶不樂的,是有什麼心事嗎?」堀京子低眉,拍拍同桌的肩。
  任誰考上了大學還要回高中復讀,都高興不起來的吧。被點名的女生甩著筆,進入新一輪的琢磨中。
  在世初淳思考人生哲學之際,教室外掠過兩道不容忽視的身影。
  一名身形修長的男性,行走在前。黛色畫眉,色如遠山。潑墨狀的長發流瀉過臀部,寡淡的神情像是天地萬物都激不出他半分興致。出挑的身形與不容忽視的氣質,硬是將來者從遠道而來的客人拔高了個,脫穎而出,成了上門討債的債主。
  堀京子湊到她耳邊,「學校裡是不是有人欠了他八百萬?」
  也是,這樣的人,不是欠債的就是追債的,要麼對某人念念不忘,要麼讓某人想忘也不敢忘。
  世初淳光瞥了一眼,就不敢再看。她撫平自己手臂炸起的汗毛,回避性的視線往後挪移。一眼就瞧見玻璃窗外,緊跟在那男人身後的少女。
  少女腳踩木屐,搭配一身傳統和服。大俗大雅的繡花從肩頭開到腰部,裁剪得體的振袖隨著她的步伐前後搖曳。
  她亦步亦趨地跟在男人身後,一直保持著固定的距離。既不過分靠近,又不逐漸遠離。單規規矩矩地跟在自己的長兄後端,似一朵千嬌百媚的解語花,嫵媚的姿容很好地掩蓋了她骨子裡和長兄同出一轍的癲狂。
  似乎察覺到了什麼,本要遠離教室的伊爾迷,頭顱以一種極其古怪的方式,向後旋轉。像是恐怖片畫面的再現。
  表現怪異的男人,照舊沒有什麼情緒的波動。單用沒有什麼表情的面容,審視著室內的環境。兩顆眼珠子黑黝黝的,接近蒼白的面色透過透明的玻璃窗,直直盯著教室裡竊竊私語的學生。
  要是能夠伸長腦袋,他應該會把自己的頭擰成出洞的蛇。是切成兩段還能活蹦亂跳的蚯蚓,帶著混合著血泥的腥氣,鑽進教室,在課間休息的學生內部仔仔細細地搜尋一遍。
  其實也沒有那個必要,只是受某種不切實際的預感所控。
  「大哥?」
  在他身後的柯特,喚了他一聲。柔聲細語的,像是摻著冰雪的風。刻意柔化了,人為表演出的溫和。
  柯特眼角浮起恰到好處的疑惑,淺淡的笑容懸著,體面周到。只要大哥一開口,就能利索解決掉附近大大小小的師生。
  罷了。任務要緊。事關揍敵客家族的名譽,絕不能有半點推脫怠慢。
  伊爾迷想。畢竟,為了百分百的好評率,事後要殺掉對他的服務有所不滿的雇主,也是一個不大不小的麻煩。
  殺了交易對像的他,並不能直接向死去的雇佣主索要錢財。要清算聘請自己的人死後遺留下的遺產,是件繁雜的,操作起來分外令人煩惱的事。他還是更喜歡清閑一點的工作。
  「沒什麼,走吧。」
  自預料到帶給自己強烈危機的男人回頭,就不顧顏面,麻溜地鑽到桌子底下避難的世初淳,來到一個大面積鋪白的房間。
  房間正中央有兩個還沒巴掌大的小人,形態古怪,背對著她,喁喁私語。
  長著羽翼的,姑且稱作為天使的小人,說:「現代篇都沒搞定,還開古代篇,是不是有病?那麼多的鶯鶯燕燕、花花綠綠,她一個人,怎麼應付得過去?」
  扇著骨翅,頭頂牛角,尾巴尖尖的惡魔,說:「這不是還有我們嗎?人間百味,自然要都體驗一遍。快活一遭,嘗嘗不一樣的風味。」
  眼見兩個小人憂心忡忡,世初淳聽了也不免犯愁。她的共情能力較強,死活放不下一顆同理心。會因他人的悲傷而悲傷,歡喜而歡喜,雖然到不了感同身受的地步,但是多多少少會被影響。
  她蹲在她們身邊,托著腮,愁眉苦臉,「那要怎麼辦呢?」
  「沒關系,這不是有我們嗎?」天使拍著胸脯保證,「世初只要選一個就可以了,其他的人通通打包了丟進垃圾桶。避免吃多了,撐到了,消化不良。」其實心裡默念純愛第一,純愛賽高。
  「不可以。」惡魔提著叉子,堅決反對。
  「被選中的人是很開心了,那別人要怎麼辦?身為優秀的成年人,當然是全部都要。何況裡面還有個神經兮兮的揍敵客家族在,足足有四個人呢!拒絕了會被當場□□的好吧。惹急了他們,開啟小黑屋情節是分分鐘的事。」
  天使叉著腰,「揍敵客家族那是特例!不惹他,不惹他們,小黑屋情節也照開不誤。區別只在於早晚而已。早點死和晚點死有什麼差別嗎?他們不走尋常路,還擅長於把別人的路給堵死。」
  惡魔呼吁,「要NP!」
  天使較真,「要純愛!」
  「要NP!」
  「要純愛!」
  「要NP!」
  「要純愛!」
  兩個小人吵得不可開交,沒一會就撕巴著上手。你扯我的羽毛,我咬你的骨頭。
  世初淳一手一個,分開兩個小家伙,阻止她們事到臨頭還在自我消耗的幼稚行徑。「別人都打到家門口了,還起什麼內訌。外憂內患是行軍大忌,如今鬼畜兵臨城下,庇護所危在旦夕,鞏固江山社稷才是大計。」
  天使瞥了她一眼,「昨天的古裝劇挺好看的對吧。」
  惡魔點點頭,「對呀對呀,引人入勝,不愧我跟著熬了一整晚到天明乍明。就是沒睡幾小時就要上學感覺好累。」
  世初淳不由得心虛。
  她擦擦莫須有的冷汗,豎起三指,轉移話題,「我要是個花心的,就天打五雷轟。」
  「轟隆隆——」萬裡晴天平地生雷暴。世初淳被嚇得一激靈,她開玩笑的!
  在兩小人的注視下,她理不直,氣不壯地解釋,「剛才那個不算,重新再來。我若是個負心人,保管叫晴天霹靂。」
  「哐哐哐——」外頭登時一路火花帶閃電,雷雨交加,好不熱鬧。
  世初淳悻悻然地放下手,她犯了天條不成?怎就逮著她一人薅?
  難道她真的是個花心且負情的人,她咋半點印像都沒有。是在夢裡嗎,還是書裡?還是她看動漫、小說、漫畫等虛擬作品,見一個,愛一個也要算在其中,因此引來震怒的天罰?
  這未免太苛刻了吧!
  角色那麼優秀,她哪裡有不喜歡的理由?
  天使眼中銀光閃爍,「他來了。揍敵客家族五子。」
  惡魔兩根牛角泛著紅色的光,「協帶著黑暗大陸的那個家伙。只要對方一開口,我們都比不過。」
  「選擇吧。」她們兩人一齊望向世初淳,「是要先和他們兩個人一起睡覺,接著和揍敵客家族四兄弟一起睡覺,還是一步到位,快進到結尾直接和揍敵客家族四兄弟一起睡覺?」
  就不能不睡覺嗎?世初淳還要繼續掙扎,「呃……你這個睡覺,它正經嗎?」
  「當然是正兒八經的睡覺。」
  感覺有歧義,女生追問了一句,「是字面上的意思,純蓋被子?還是進一步的雙人運動?」她並不喜歡運動,不管是哪種。
  惡魔開口:「是顛鸞倒鳳,巫山行雨,日夜顛倒,晝夜不舍——」
  「可以了!」世初淳捂住小人的嘴。「我明白了。」這什麼破選項,凌遲處死和直接處死之中,給個緩刑的區別?「我都不要,我喜歡清純的。」
  「那就奇犽、亞路嘉吧。」天使拍板,「比起大變態和小變態,他們兩個簡直純到沒邊。牽牽手都會害羞。何況揍敵客家族長子不是一般的變態,他是非一般的變態。他那弟弟也不遑多讓。」
  這也太變態了吧,她不要啊。
  「就不能想想辦法,找找其他的出路?」
  一般人穿越都有什麼金手指輔助,要麼什麼什麼系統,要麼知己知彼,百戰百勝的讀心術。最低也有腦子加成,武力值加成,怎麼到她這裡什麼都沒有,連基礎的語言還得重頭學過?
  「你不是有了兩個變態攆在後頭,爭相讓你屁股開花?」
  「喂——」
  「說到系統,游戲攻略成不成?」要說人生是個爛游戲,有攻略在手,能少走幾十年的彎路,起碼死也爭取死得明白些。天使一揮手,自我介紹,「我是攻,她是略。作為輔佐你異世界生存的——」
  世初淳在跳出的狀態欄界面按了跳過。
  負責講解三千字介紹的天使,明顯卡頓了一下。
  「對不起。」世初淳捂臉。
  各大游戲廠商老是喜歡弄太多子虛烏有的東西,出場的NPC陳述過程又臭又長,令玩家煩不勝煩。每個人的空閑時間有限,尤其是她這類加班加點,打著盹玩游戲的工作黨。
  她實在太習慣按跳過鍵了。
  「沒關系。」惡魔笑盈盈地掏出七千字的游戲服務條款介紹。她深吸一口氣,准備進行漫長的開講。
  這種不通過就不給操控的霸王條約,真的有出示的必要嗎?世初淳挑了下眉,就見空間牆壁被踹出一個窟窿,一只肌肉鼓脹的手伸進來,一聲不吭地在物理上撕裂開空間。


第313章 過年撒一把糖番外拱豬的小白菜中
  來者不善,世初淳心驚肉跳。一回頭,惡魔還在解讀。
  這種緊要關頭就不要再繼續讀繁冗的介紹了,她立馬按下同意鍵。
  【游戲攻略正在加載中……】
  【請稍後……】
  【進度:百分之一、百分之二十、百分之二十七……百分之九十九、百分之九十九、百分之九十九……】
  這熟悉的卡最後一點進度的操作。
  「我的感覺果真沒有失誤,果然是你啊,舒律婭。」枯枯戮山的大少爺擰碎碗口粗的牆體,朝闊別多年的女僕伸出手,「這麼多年,再貪玩,也應該在外頭玩夠了。來,和我回去,前塵往事,我既往不咎。」
  你誰啊你,世初淳連退三大步。
  天使取下頭頂的光環,「是否默認實行陣營判定?」
  世初淳立馬點頭,「是。」
  只見男子頭頂浮現一個瑩藍色的方框,裡面書寫著關於他本人的一些基礎信息。
  【姓名:伊爾迷
  性別:男
  愛好:力量、奇犽、家人、揍敵客家族、舒律婭。
  職業:殺手
  身份:念能力者……】
  這些訊息就不用多做介紹了,等等,身價後面的一串數字是怎麼回事?她只在天地銀行發售的紙幣上看到過那麼多的數字,是方便她了解敵人的資訊,而不是來她面前炫富的吧?
  說到敵人,世初淳瞄了眼伊爾迷頭頂的標記。
  一般常規陣營有三種顏色,綠色是己方陣營,紅色是敵方陣營,橙色是中立陣營。
  她打量著那青青草原色的青翠己方陣營標記,嚴重懷疑攻略出了什麼問題。
  大少爺這人也未免太過謙虛了,待在己方陣營的威迫力度都這樣強,換成敵方陣營還得了,他得有多凶殘?
  眼看伊爾迷越走越近,世初淳拔腿就跑。她跑到一半,被同樣洞穿空間的兩位少女攔截。
  她們一左一右,撈住因中途被截住,險些摔倒的女生。兩人或柔媚,或天真的臉一致看向她,別具特色的衣裝層層疊疊,自上而下籠住她的視線。
  她奔跑的方向,離開此房間的唯一一個大門,被一名銀白色短發的少年堵住。
  明燦的電光聚集在他掌心,藍紫色的電氣劈裡啪啦作響。奇異的是,這種本應不為人類操縱的自然現像並沒有表露攻擊性,反而溫順地蜷縮在他掌心,乖巧得像是一只俯首稱臣的愛寵。
  世初淳環視了一遍屋內人的陣營,全體顯示綠色,是己方陣營。可內心的不安感如此強烈,推動著她要快些離開的念想。
  「檢測到玩家情緒起伏過大,是否開啟攻擊模式?」
  世初淳毫不猶豫地點了是。
  【普通攻擊:一吻放倒一個人】
  【特殊技能:敵羞吾去脫他衣】
  【扭轉乾坤:不OOXX就出不去的房間】
  【被動技能:天降正義】
  這什麼稀奇古怪的技能,她是下到十八禁的游戲了嗎?首先排除普通攻擊,其次排除打碼了還沒解密的大招,世初淳點了被動技能。
  顯示屏浮出未滿足條件的字樣。
  特殊技能。「敵羞吾去脫他衣。」
  「砰——」
  全場除了她以外的人,全體爆衣。細碎的布條掛在他們腰腹、胸口、胯部,秀出他們十年如一日鍛煉出的肌肉。
  該遮住的全沒遮住,懸掛的幾兩肉暴露無遺,是該看的,不該看的,全看到了,簡稱辣眼睛。
  這是什麼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技能!
  因著姿勢的緣故,世初淳沒第一時間觀測到兩位少女的下半身,她本著同性互助的理念,要脫下外套、毛衣,分別給兩位未出閣的少女遮一下重點部位,然後她就不小心瞥到了某個要劃重點的部位。
  她的眼睛!自戳雙眼會不會啟動護眼模式來得快些。
  腦海不合時宜地閃過扶她的名詞。一般是雙性人,具備兩個性別的特征。而這兩位明顯不符合這個範疇。她們、他們是偽娘啊。
  偽娘,本體為男性,裝扮為具備女性特征的角色。世初沒想到自己有生之年能夠一口氣撞上兩個,興許還不止兩個。
  還都長得那麼的雌雄莫辨——不對,不是雌雄莫辨。她直接辨別為他們女性了啊。
  「怎麼了,舒律婭?」被冷落的亞路嘉,嘟著嘴,有點不滿。他純真的神情不改,熟稔地在她脖子邊蹭了蹭。
  世初淳被逼得條件反射地要往相反方向靠,接著抵住了逐漸起立,面露猙獰的東西。
  要瘋了,要瘋了……世初淳拔腿就跑,活像身後有什麼洪水猛獸在追逐著她。在她眼裡,過分坦誠相待的兩位少年也確乎和洪水猛獸沒有什麼兩樣。
  「麻煩讓一讓,借過,十萬火急,謝謝!」
  恨不得踩著風火輪逃離現場的世初淳,毫不例外地撞上強有力的攔路虎。還是一路閃電帶火光,她半點無視也不能的對像。
  揍敵客家族的繼承人,枯枯戮山的三少爺奇犽,穩穩當當地抓住女僕手臂,在梅開二度,強制地介入導致女生因著慣性要朝前摔之時,及時地攬住她的腰,把人撈進懷裡。
  不管身處何處,什麼時間點,是否認識他們,他的女僕一如既往地在落跑和落跑的路上,從不會為他們停留片刻。
  與少年接觸的一剎那,世初淳就被游走在奇犽周身的雷光電到渾身酥麻。頃刻軟了腰的女生,忍不住埋怨這人怎麼還帶漏電的?
  她瞅瞅還沒出手就放倒自己的人,再看看他頭頂的綠色乙方陣營,心一橫,雙手撈住他的脖頸,在他的嘴角一吻。
  【普通攻擊:一吻放倒一個人】
  話說回來,這個技能效率也太低了點,就沒有群攻範圍的?
  世初淳等了幾秒,理應一秒倒的人只僵原地,以一種復雜的神色凝視著她,沒有一丁半點的要倒的反應。
  她以為吻的不到位,調整了下部位,貼上去。兩人的眼睫毛貼得很近,她眨下眼都能刮到對方的瞳孔,奇犽還是沒有要倒的意思。
  難不成要深入接觸的舌吻?
  「不是哦。」天使耍雜技般,左右手換著拋光環玩。普通攻擊結尾,有些頭發絲纖細,螞蟻大小的字,是為補充條件,即:該攻擊僅對異能力者生效。
  對異能力者生效的技能,再來十遍,負距離了也沒法對念能力體系的念能力者生效。
  「我謝謝你!」這坑人的游戲攻略,還要加上限制的前提條件。
  這和充值完金額,拿著到手的優惠券,吃完大餐,結賬時服務員說過年期間不能使用有什麼區別?
  惡魔微微一笑,「不客氣。」
  被她輕薄了的銀發少年,偏過臉,不去看她。偏偏余光還瞅著,整個人呈現出一種別扭的形態。他嘟囔著,「舒律婭,別挑戰我的耐性。你知道枯枯戮山成員的道德底線都很低,何況我的各種底線在你這兒,空前的低。」
  三少爺您還是拔高一點吧,世初淳大手一拍,按上釋放大招的鍵——扭轉乾坤。
  【扭轉乾坤:不OOXX就出不去的房間】
  霎時間,地動山搖。
  除了她之外的三人,腳下憑空出現了一個大洞。亞路嘉和柯特兩人一時不察,直直墜了下去。奇犽在墜落之前醒覺過來,狠狠抓住她的腳踝。她的腳腕頃時多了個明黃色的環狀物。
  稍微碰一下還帶電,電得她一顫一顫的,許是某種定位標識。
  沒等世初淳琢磨出個一二,她的右肩就叫人壓著,朝後推,壓在了地板上。
  姜還是老的辣,沒有被強制退出房間的伊爾迷,輕輕松松扣住對自己沒有什麼威脅的女僕。他單手扣住她的腳腕,向上抬,長著老繭的指腹在三弟留下的澄亮光圈周圍,繞了一圈又一圈。
  「我就說說嘛,奇犽還是那麼喜歡你。只是口頭不承認。」自己走了,還要留下雷光保護心儀的人。他這個弟弟,還是得他這個大哥多多教導教導才成。
  小鬼沒了,閻王來了。世初淳驚悚地去扒附近的那扇門。可惜那門近在咫尺卻諸多的限制,是她自己親手造成的限制——
  【扭轉乾坤技能已生效,請達成指定目標後方能離開房間。】
  身無著物的男人,大約從來沒有廉恥的觀念。他大大方方展示著自己的身材,八塊胸肌勾勒出飽滿的曲線。兩條手臂粗壯頎長,起伏有致,展現出日復一日操練出的硬朗的曲線。
  尤其是下端甩著的老伙計,跟隨他的動作,一顛一顛的,大有和她好好打招呼的趨勢。
  伊爾迷輕車熟路地摸上女僕的大腿,邪惡的手掌一下深入她藏藍色的裙擺。他纖長的手指一勾,裡頭綁著的蝴蝶結系帶就被隨意地扯掉了。
  「舒律婭好熱情。許久不見,你還是一樣的急切。我就說嘛,你離不開我。你深愛著我。舒律婭和奇犽都不擅長面對自己的心呢,只能我來一筆筆糾正。」
  伊爾迷渾然不顧身下人慘白的面色,自顧自地用干燥的嘴唇,摩挲她的耳珠。他以指為梳,一下下捋著女僕的長發,順著耳廓的方向慢騰騰地梳理著,「看來你也跟我一樣,像我掛念你那樣的掛念我。」
  「我好高興。」


第314章 過年撒一把糖番外拱豬的小白菜下
  少年時期的伊爾迷,身著女裝,沉默寡言,淡漠的外觀能混淆大多數人的感官,不開口的形態符合世初淳的審美標准。長頭發,黑色系,在女裝加成下,輔以扎進大腦的念針洗腦,硬生生在枯枯戮山被控制的女僕那兒,增加了子虛烏有的弱柳扶風屬性。
  女管家聽聞女僕對大少爺的觀感,是需要被照顧的,纖弱的少女,一時不曉得是世界瘋了還是日漸受寵的女僕瘋了。
  她悲憫地瞅了一眼被蒙蔽的僕人,有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
  「怎麼了嗎?」腦子當壞不壞的女僕,抱著快疊到腦門的被褥,掂了掂。
  「沒什麼,玩去吧。」
  成年的伊爾迷,太高,也太壯。
  他的強欲、強占,說一不二的性子仿若融化的冰川,在日光的照耀下顯露出底下寒冷的底色,一旦接近,如有巍峨的大山傾軋,勢必要將站立在低谷的行人們碾壓殆盡,要他們肝腦塗地。
  光站在那,就有駭人的陰影要吞噬掉臨近的生物。
  身高壓制、氣勢逼人等多種因素綜合,導致專屬女僕不知不覺中對大少爺的畏懼遠多過親和。
  一如世初淳現在這般。
  要逃跑才可以,要趕緊跑掉才行……
  無邊的驚駭席卷女生身心,她手忙腳亂地按上顯示屏。放技能,放技能……
  「敵羞吾去脫他衣!」
  「啪——」附著在伊爾迷表面的皮囊全數炸裂,只留下滿地猩紅的皮表組織。混著包裹不住的黏液,一層連著一層向下淌落。
  近距離被血漿、腦髓、腸液炸了一身,世初淳整個人神魂震蕩。而被攻擊的伊爾迷自如依舊,甚至有些不以為然。
  他跟什麼事都沒有發生一樣,從容不迫地親吻著女僕的臉頰。
  是一遍遍吮吸著,含弄棒棒糖相當。強勁的舌頭吐出來,靈敏地撬開僕人口腔。
  他手長腳長,連伸進去的口條也都比尋常人的尺度大些,整個鑽進世初淳的嘴巴,塞得她的腮幫子鼓鼓的,舌部的尖端抵到了她的咽喉,頂得她下意識作嘔。還要鉗制住她的下巴,硬逼著她咽下反胃的滋味,調動全副感官與他共同纏綿。
  只黏著層薄膜的下頷,貼著女僕肌膚。印得深了,一分離就撕拉出惡心的紅肉。
  伊爾迷筋肉分明的肱肌抖動著,手腕扣住她的胯骨。
  這場面豈止一個恐怖可以言盡。
  「敵羞吾去脫他衣!」
  「嘩啦——」
  於是那層欲蓋彌彰的表層薄膜也依次掉落,跟不要錢似的,紛紛化身為屠夫砧板上的售賣品。
  伊爾迷頂著一半血肉模糊的臉,順滑的長發附著了不少血渣,順著頭發的走勢,糊成一團團的滴落。他另一半臉頰掉光了肉,暴露出森森的白骨,依然沒怎麼在意,只一心凝神和心愛的女僕接吻。
  既專注,又克制,旁的什麼雜事都不過心,幾乎致命的傷害於他而言,並不是什麼值得掛心的事。
  女生被駭人聽聞的情境震懾得回不過神,他褪成了白骨的食指觸碰到了許久未摸索的地界。
  森白的骨骼冰冷剛硬,久未探訪的巢穴溫暖如舊。他抱著的人被嚇得厲害,肢體僵硬著,被他一凍,渾身止不住地顫抖。
  本著安撫人的想法,伊爾迷吻得更深了,而被接近骷髏的怪物深吻的人,抖得愈發的可憐。
  就是要可憐一些才好,才不會……到處游弋自己的心思,跑去勾引外頭的人。
  ……
  「舒律婭好心急啊,就這麼舍不得我退出嗎?真貪心。」
  枯枯戮山的大少爺丈量好足夠的間距,靈活的指骨先讓舒律婭去了一次。
  擁著的女僕躬起身子,微喘著氣。他埋下頭,堵住對方的嘴唇,盡情戲弄間,引得人與自己共沉淪。等他做到足夠的准備要繼續下一步舉動,卻遺憾地發覺自己被沒收了作案工具。
  傻了吧!那玩意沒有骨頭。
  大約是太賤了,不免要變成太監。
  不慎變作閹人的伊爾迷,罕見地變得沉默。沒等扳回一城的世初淳,沾沾自喜,他雙手抄起女僕兩條腿,使人跨坐在他的腦袋前。兩條小腿壓著他的肩頭,逐步愈合的舌頭埋進去,吸吮著剛發掘過的清泉。
  剛才才開采了一遍的井口,哪裡經得起這番折騰。沒一會就繳械投降,清澈的泉水全噴灑進了大少爺的喉嚨。半骷髏半血肉的怪物埋頭舔舐著,在女僕或夾緊,或推搡,掰著他腦袋的手逐漸脫力的情況下,下定決心不再放她走。
  隨著時間推移,流轉周身的念能力逐步治療了伊爾迷的身體。貧瘠的想像力限制了世初淳的視界,卻半分沒能動搖到伊爾迷的發揮。待狀況差不多了,他搖身一變,化作皮毛油亮發黑的豹子。
  赫然是獸人世界裡的黑豹。
  見到身形健壯,四肢著地就比她的腰還要高的黑豹,世初淳魂飛魄散散得更碎了。
  連續被海潮淹沒的世初淳,全身近乎脫力。見到這一幕,強硬地逼自己掙扎著翻過身,雙臂撐著地面。
  她滲著汗水的手指扣著地面,艱難向前爬行。沒等爬出幾步,脊背就叫獸類的肉墊壓住,一根粗壯的尾巴卷住她的小腿,不容分說地把她往後拖,一直拖到黑豹身下。
  不行,不行……豹子的話不行,還不如人……
  人在面對一個糟糕的選項之際,未曾設想過原來還有更加糟糕的選項。兩相對比,竟能覺得前一個選擇還不算太爛。
  伊爾迷對妄自逃離自己的女僕又啃又咬,逼她亮出了貓尾。保持著原本的人形,現出獸人的特征。兩只可愛的貓耳朵垂頭喪氣地耷拉著,一點精神頭也沒有。
  他俯身,叼住貓咪的後脖頸。舌頭上的倒刺刮著她的表皮,存在感十足。他抓住她的尾巴,往上提。在貓咪的尖叫聲中,一發擊中。
  「乖一點,舒律婭也不想受傷的吧。」
  貓科動物進化出的器官,能夠牢牢鎖定住自己的目標。通過尖銳的倒刺,刺激母貓排卵。提高其受孕的幾率的同時,通過不斷地刮蹭,使之全程全身心沉浸其中,片刻也別想分神。
  游刃有余地退出,只為更為強勁的進攻。頂到最深處的大型動物,不贊成地蹙起眉頭。獸類特有的粗糙舌面舔掉女僕眼底砸出的淚,明確地表明她逃跑或者反抗,只會加劇自己受損。
  在上壘這方面,枯枯戮山的大少爺沒有競爭對手。
  年幼的弟弟想分一杯羹,還得偷偷摸摸地才能從他的指縫下竊取幾滴湯汁。
  「舒律婭要忍耐才行的啊,我都為你忍了這麼久,舒律婭也得為我付出才算平等。」
  憋死得了,被壓在地面的女生恨不得踹他一跟頭。
  「只有在裡面中出才能結束的哦。」
  你死了也可以結束的!
  攀岩的藤蔓一次次去夠那凌霄的花,要不得,偏偏要要得,寧可折斷、摧毀,也絕不讓她的美色外流,伊爾迷單手撐著地面,貼著女僕後背,胳臂占有欲十足的摟著她,生長莖節成堆地灌泄。
  他擔心女僕承受不住,只能遺憾地變回人形。
  舒律婭還是太弱了,承受不了他完整的需求。也罷,人形也沒有什麼不好的,雖然少了些許趣味。揍敵客家族長子摟住僕人的腰,把她翻了個身,想著久別勝新婚,換個姿勢再來幾遍,臉上就挨了一巴掌。
  敢情過節的是你是吧!
  「敵羞吾去脫他衣!」
  「敵羞吾去脫他衣!」
  「敵羞吾去脫他衣!」
  快速吟唱的招數和剝落的皮肉同頻,以至於世初淳一巴掌就扇飛了只黏著血肉的腦袋。
  可念能力者為何等生物,執念一夠,死了都能原地復活,遑論伊爾迷這類天上地下,唯我獨尊的人物。
  他的腦袋掉到幾步外的地面,翻滾了幾圈,一蹦一跳回來,情景直追現場演繹的鬼片。
  什麼叫做陰魂不散,這就叫陰魂不散。不當場火化,枯枯戮山的大少爺都不用七天,七秒就能表演個回魂。
  【檢測到玩家精神值掉到極限,開啟被動技能——天降正義】
  「哐——」一道驚雷劃破空間,直打得嚴重危害世初淳精氣神的罪魁禍首灰飛煙滅。
  她面前的地面破了個洞,也不曉得伊爾迷是被劈成黑炭,碎為灰燼了,還是被劈到下面了。
  她遺恨道怎麼不能早點劈呢,個人空間還自帶信號屏蔽器?
  房間滿足了解鎖條件,敞開了房門。世初淳恢復了些力氣,忙不迭地踏出去,精神、心理、身軀在邁過的一瞬,全面提升到正常狀態,與尋常狀況無異。
  那道門檻大約像是刷新點,跨過了就重置當前狀態。
  就是不知道前方等待著她的會是什麼。


第315章 過年撒一把糖番外拱豬的小白菜
  新的房間有許許多多扇門,形形色色,看得世初淳眼花繚亂。她隨便挑了一扇要開,惡魔問:「你准備好了嗎?」
  她回答:「我准備好了。」
  惡魔再問:「你真的真的准備好了嗎?」
  她再回答:「我真的真的准備好了。」然後擰開門把手,推門進去,惡魔長長嘆了一口氣。
  「咋啦?」
  「彎道超車,翻車了唄。」
  你倒是提醒得再明顯一點啊……世初淳無言以對。
  高穹頂的屋子,裝飾著精致的七彩琉璃窗。以環形相抱之勢,圍繞著整個教堂。
  每扇窗戶擦得锃光瓦亮,能夠清晰地倒映出正中央挨挨擠擠站著的人群。身形不一的妙齡少女們,姿色萬千,容貌各異。唯一的相同之處是她們個個頭戴白紗,身穿禮服。
  她們聽到動靜,集體回過頭來,見到她,眼眶裡包裹著盈盈的水光。
  「是你,一定就是你!」
  她怎麼了?
  「只要你回去,我們就能夠得救。」
  回去哪裡?
  「小賤人——」隔壁房間傳來一句刻意壓低嗓音的男聲。
  「到底躲到哪裡去了?難道他們不知道他們的親人朋友已經把她們賣給我們了?」
  「不自量力的祭品總是會想方設法逃出生天,這大概可以稱之為人類的愚昧。」
  「是想要吸引我們的注意吧,才會特地做出些沒有用的事。」
  「再不出來我就要發火了,本大爺可沒有時間陪你們瞎耗。」
  「好困。我要回去睡覺了。」
  「他們要來了,他們要來了,快點躲起來,快點躲起來。」少女們肉眼可見的慌亂,一下作撲騰的鳥獸散。
  誰要來,為什麼要躲?世初淳都不知道要不要跟著陌生的女生們一起躲,還是干脆自己逃。能不能有誰來給她個前情提要,稍微劇透一下,不然給個躲避地方的參考物也是成的。
  從打啞謎到捉迷藏只需幾秒,眾人慌忙地躲避間,一位淺色短發的女生站出來,牽住世初淳的手。
  她拉著她朝東南方向玩命地奔跑。「是您救下了我,救下來我們。沒有您,大家沒辦法擁有自己的生活,只會在偌大的宅邸裡,長久地凝成一具具孤苦伶仃的雕像。」
  「我知道這對您來說,是一件非常、非常痛苦的,不願意去回憶、追溯的事。但是拜托您,求求您,請您一定一定回應我們的請求。答應我們的不情之請,挽救我們於水火之中。」
  「我年幼的妹妹還在等我回家照看,小夏的媽媽還躺在病床上。大家的未來,大家的夢想,全部依托在您一個人身上。」
  「我不明白。能不能說清楚一點?」
  世初淳一頭霧水。陌生人的話不僅沒有為她解答,反而襯托得真相愈發的撲朔迷離。迷霧重重,她找不到出口,「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那些聲音是誰,為什麼你們如此的懼怕他們?我要怎麼做才能夠救你們?」
  「你們究竟是——」
  「我們是祭品新娘。」一群重合的女聲回答了她。
  那空曠的聲音仿佛是由牽引著她的少女一人發出,又似乎來自於逐漸變得空曠的大堂。
  「我們沒有姓名,我們沒有名字。我們沒有自我,我們沒有個性。要做的只有割開喉嚨,放干血,以血肉之軀,喂養長生不老的種族。」
  「我們是血腥浪漫的犧牲品,是被家族、親屬、朋友獻祭給吸血鬼的羔羊。我們是不甘、憤恨的靈魂,長久著燃燒著毀滅的想望,衷心地祈願、祝禱您的到來,好解救我們於煉獄的底端。」
  「假使您停留在原地,即使您固執地不再前行,我們的時間就會停滯,凝固成從黑夜佇立到天明的雕塑。我們的魂魄會消散,在年復一年的悲憤中,消磨成自己也辨認不出的扭曲模樣。」
  「但是——」帶著她停在三扇門前的少女,話鋒一轉,「您可以改變這一切,您可以終結外面的悲劇。拜托您,垂青我們的未來,挽救我們的命運,這是只有您才能做得到的事。請必定要相信您自己。」
  「我知道,您一直很迷茫。想要做點什麼證明自己,嘗試過後還是一事無成。不甘心就此停步,要前行卻跋涉無門。在痛苦中迷失,在煎熬裡惆悵,但還是請您,拜托你,繼續往前走。」
  「前方一定有路口。」
  話音剛落,少女就變成了一具塑像,世初淳連追問個清楚都不能。
  她問惡魔怎麼解封石像,救下少女們。惡魔說那不是這裡的她能夠做到的事。這裡是時間、空間的交集點,影響不到外頭。不管她想要做些什麼,至少要先從這裡出去才行。
  世初淳從左到右環顧了一下大門,看不出裡頭的道道。故開啟場外求助,「我選右邊那扇門的話……」
  負責生活的惡魔回答:「你會被逆卷家六兄弟吸血而死。」
  「那右邊呢?」
  「你會被逆卷家六兄弟的嫉妒殺死。」
  「那選正中間就穩妥了嗎?」
  「你會被無神家四兄弟的嫉恨殺死。」
  至少給條活路吧!世初淳指指點點,「左邊逆卷家六兄弟,右邊無神家四兄弟,剛才追著我的也是四兄弟。今天是捅了兄弟窩了嗎?這麼會稱兄道弟,怎麼不當場成立個梁山,湊齊一百零八個好漢?」
  「還是有不同的地方的。」惡魔說:「揍敵客家族、逆卷家是親兄弟,無神家不是親兄弟,是掛名的。而且,沒湊齊不是怕你吃不消嗎?」
  「啊,你還真能湊啊?」
  「當然了,有求必應是惡魔的天職。」
  「我隨便說說的,別應。」
  世初淳指著中間那一扇,「那中間的呢,什麼來路?」
  「是玖蘭兩兄妹和錐生兩兄弟。」
  「兄妹?」那就是有女生咯。那敢情好,就選擇這個。
  惡魔輕嘆,就是因為選妹妹才會死的那麼慘啊。選左和選右,頂多拉一家的仇恨值,選中間直接馬力全開,拉足兩家的火力呀。
  要擰開門把手的世初淳,靈光一閃。她突然想到一個關鍵,「如果我使用了特殊技能,而我不進那個房間。房間裡的人完成了任務目標,我這裡會不會開一扇門?能成的話就放,左邊右邊各放一個。就當為大家伙報仇了。」
  【恭喜您發現游戲技能bug,奉送特殊技能進階版:不被灌滿就出不去的房間。作為獎勵,即時開放下一個房間。】
  這種東西就不用進階了吧,把進階需求留給有需要的技能啊!
  霎那間,地動山搖。一陣混亂過後,世初淳站起身,全身已換成了一身西裝,身邊站著數不勝數的雕塑。
  新娘們穿著清一色白,全體捧著捧花,披著白色頭紗,乍一看,白花花一片,比喪葬儀式可怕,心髒不好的,魂都要嚇飛掉。
  腳走廢也沒能走出新娘迷宮的世初淳,哆哆嗦嗦地掀起其中一個人的頭紗。誰知道第一個就掀到了伊爾迷。
  太可怕了,晚上要做噩夢的。她趕緊重新蓋回去。結果那頭紗就像某種特殊封印,譬如蓋在僵屍頭頂的符咒。一揭開,新娘子旁邊就顯示了一個緩衝條,顯示著預計還有六十秒解封當前禁錮狀態。
  「倒計時六十秒。」
  還好還有一分鐘,她還能躲,世初淳暗自慶幸。接著她就看到了倒計時跳到了三十。
  這是作弊!哪個國家的倒計時直接開跳的!
  「十。」
  「大哥,他們跑了。」解除封印的揍敵客家族四子,抓著折扇。他嘴上抹著紅色的唇脂,手背代表著憤怒的青筋若隱若現。
  伊爾迷五指夾著三根念針,貼著女僕的臉頰而過。由於對方偏了下頭,全扎中了她附近的雕塑。「抓回來,打斷腿,就跑不了了。」
  聽著惡魔同聲傳譯的世初淳,跑得更溜了。她逃跑途中,不慎扯下了一個雕塑的頭紗。正當她發愁又解開了哪只僵屍王,啊,不對,是哪個人才的封印,抬頭一看,這不是澤田綱吉嗎?
  【基於玩家對新娘的好感值,當前解封人物不設置緩衝讀條。】
  「淳!」
  「阿綱!」
  兩人同時出聲,身後一個由遠而近的聲音,蓋過了他們欣喜的敘舊。「你們看起來很開心。不介意讓我摻和摻和吧。」
  超級無敵介意!世初淳頭也不回,牽起澤田綱吉的手,拔腿就跑。在列的七位彭格列守護者自主掀起頭紗,阻攔同樣手動掀起頭紗的揍敵客家族成員。
  世初淳急中生智,一邊跑一邊喊,「快快快,啟動那個技能。」
  「什麼技能?」
  「不什麼就怎麼樣的房間技能。」
  「你說的是再次升級後的最終版——不滿到溢出就出不去的房間嗎?」
  「對對,就是它!」這種時候就不要那麼嚴謹啦!
  一邊繞過層出不窮的障礙物逃命,還要一邊分神跟惡魔交談的女生,「砰」地一聲,撞上了雕像。她的手被迫松開了,改為捂住撞得七葷八素的腦門。等她回過神來,空間再度轉移,她身下壓著面紅耳赤的赭發青年,牆壁上寫著不滿到溢出就出不去幾個大字。
  「中也,你怎麼在這裡?」
【連載文請勿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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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 過年撒一把糖番外拱豬的小白菜
  中原中也用帽子遮住視線,不敢去直視心上人的臉。
  之前帶世初,還有她的五個弟弟妹妹一起出行,眾人玩一個名為拱豬的小白菜的休閑游戲。中原中也抽到的角色是豬,且眾人一致投票透過。他完全不能理解。
  他英俊瀟灑,帥氣有加,怎可能會是一只豬,還是一只等待著別人,啊,不,是等待著別的蔬菜來拱的豬?
  太沒面子了。傳出去,他威信何在,威風何存,他在下屬面前,要怎麼做人?
  按抽簽分配角色的女生,拿著小白菜的簽子,「你就說給不給我拱吧。」
  原本擲地有聲的議章可想而知地弱下去聲,「給……」
  說干就干。世初淳還真的拱。她不僅自己拱,還帶上自己的弟弟妹妹。一群嗷嗷待哺的孩子們,一齊悶頭拱壟斷這座城市暗夜的黑手黨干部。
  類似於老鷹捉小雞的童趣項目,不懷好意地玩弄著本應操縱地心引力的橫濱重力使。他猝不及防被一家子人撲倒,青青草地冒出的刺茬扎著他的後背,壓著幾顆腦袋的胸膛沉甸甸的,卻是先生出了幾縷瘙癢難耐。
  早晨雨水滋潤泥土的腥氣鼻息可聞,油綠的草葉盛滿眼,青翠得像是要流出來。
  修飾著腰身的灰線條馬甲飽受欺凌,可憐兮兮地打著卷,當即被壓出了好幾片折痕。被壓在女生身下的少年,羞赧中夾雜著懊惱。既無從招架一群孩子的熱誠,又扼腕嘆息少女的保守。
  等著少女進攻的他,遺憾發生的情形怎麼和他想像的不一樣。
  世初總是這樣,在許多地方體貼周到,又在一些不起眼的地兒,屢次讓他出乎意料。
  他明明……他明明想要世初更加直率一點的。
  是要撲倒,又不止止步於此。
  或許是上天特意成全他的願景,時至今日,竟真的給了他一次機會。肚子裡的話翻來覆去滾了幾遭,因內含的羞恥心不能言之於表。只能付諸於行動上,中原中也托著帽檐,羞臊地擋住了自己的臉。
  其實,他很樂意讓她拱的。
  「不滿到溢出就出不去的房間……」
  世初淳仰視著牆壁上的字,沉吟。暗算他人者,一著不慎,自食其果。她本來要把這套技能用在揍敵客家族四兄弟那裡,不曉得是缺少主語,導致投擲對像錯誤,還是對方陣營太厲害,反彈了招數。
  首先,問下當事人的意見吧。
  本著人道主義的念想,她當下征詢了中原中也的想法。
  面對邀請的赭發青年低著頭,不說話。唯有歡欣到舒展出來的紅色大尾巴來回搖擺,跟下雨天放出來工作的雨刷一般,勤勉地搖著,分外惹人注目。
  受其心境影響,露出蓬松大尾巴的赤狐,不受控制地冒出了一雙尖耳朵。
  惡魔湊到世初淳耳邊,「這種時候,就要一鼓作氣,霸王硬上弓。總不能困在這兒一輩子。」說起來,他該不會打的就是這餿主意吧?
  和惡魔不對盤的天使附和,「依照現在的情況來看,你主動才會有故事,否則磨磨唧唧的,總不成事。一百年過去,連個眼神都對不上。」
  真的不會主動出事故?
  在兩名狗頭軍師的攛掇下,世初淳的手放在港口重力使的腹直肌鞘。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指腹下緊繃的皮膚,心髒的脈動通過跳躍的血液輸送到她的手心。她手指順著骨骼走勢朝上,所到之處無不引起僵直現像。
  她俯下身,試探著摩挲著港口黑手黨成員的前斜角肌,聽得耳邊一聲隱忍不發的悶哼。
  這事能成,世初淳雙眼發亮。她俯身,隔著皮革項圈咬住他的喉結。
  中原中也身體誇張地晃出振幅,為了防止傷害到心上人,只能暗自壓下澎湃的心潮,盡量忍耐著洶湧的欲念來襲。他控制著青筋畢露的前臂,手掌心按住世初淳後腦勺。
  被皮質的項圈描摹得分外突出的軟骨,上下滑動,寂靜的空間裡能聽得清晰的口水吞咽。
  總之,大家都老夫老妻了。從年少認識至今,該做的,不該做的,全做了。一回生,二回熟,就不要那麼靦腆。確認了中原中也確乎是心甘情願地和她做這事的,世初淳大膽地上手扒中原中也的褲子。
  中原中也就像那終究要見公婆的醜媳婦,在正式會面之前,難免焦慮難安,泄出了盛夏果實成熟到幾乎要糜爛的情狀。他壓著世初淳胡作非為的手,偏著頭,低聲呢喃,「太亮了。」
  惡魔摸了把尖銳的牛角,「他的意思是你太急色了。」
  啊,是這樣嗎?急剎車的世初淳略顯略顯惶恐。她這時候再假裝矜持是不是來不及了?
  他不是,他沒有,不要胡說!中原中也猛地抬頭,又不止這一處抬頭。他被迫仰視著坐在自己正上方的人,如同虔敬的信徒在聖潔的神像下直面自己不堪的野望,「屋子四面全是白的,整體裝潢太過於亮堂。」
  一下照明了他隱晦的,想要污濁女生的蓄念。
  世初淳問天使,能不能關下燈。
  「啪嗒。」四下昏暗。伸手不見五指的狀態下,赤狐全身的感官更敏銳了。
  他能清楚地感覺到女生兩條腿夾著他的腰,他皮帶鑲著的金屬條膈在她內側的軟肉上。扣得深了,留下兩道凹陷的印子。雄渾的熱意幾乎將他和愛侶蒸騰。
  可他還有在意的點,在黑暗的空間裡兩手胡亂摸索,摸到了斜前方圓滑的弧線就不敢再碰了,反向下托住女生的臀部,銬著她,焊死在自己胯前,嘴裡嘟嘟囔囔,「太暗了,我都看不見你。」
  「這人好麻煩。」生殺允奪的天使對惡魔說。
  「他到底能不能行?不行的話我申請換個人。」惡魔同樣竊竊私語。
  「我聽得到啊。」中原中也瞪向說悄悄話但是一點都不悄悄的兩小只。
  稍安勿躁,世初淳打了個響指,「來,幫忙打個燈。」
  一縷聚光燈斜打下來,頗具氛圍感地罩住他們二人。
  「咳咳。」被冷落的某人不甘寂寞,自己掀起頭紗。「聽說你們要換人?」
  此時,聚光燈分出兩束,一束打在了不速之客太宰治頭頂。
  他有心休整過的發型,與平日大不相同。白色的西裝襯托得他本人風度翩翩,若是個對其一無所知的人,估計要以為這是位儒雅有加的身世,光看外形風格,與一身白西裝的世初淳極其登對。
  被一眼驚艷的世初淳看得眼睛都直了。
  中原中也不滿地直起上半身,扣著她的腦袋瓜子,按在自己特地鍛煉出的胸肌前。「不要看他。」
  話說回來,真身為貓頭鷹的太宰老師,有那個東西嗎?呃……世初淳埋在中原中也的胸前,調整了姿勢,側過臉。她和同樣認識到問題的中原中也,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下移。儼然是「不是不相信你,是我們大家想開開眼界。」的表情包。
  天塌了眉頭都不皺一個,還會放鞭炮慶祝的太宰治,被氣笑了。一時猶豫自己是要脫褲子證明自己的清白,還是勒緊褲腰帶護衛自己的尊嚴。
  被投遞了警告眼神的世初淳,此時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正坐在中原中也小腹上。遲鈍的神經上線,跟貓爪子抓黑板報一般難忍。不由得生出了好學生課下偷偷找家教補習被老師抓包的尷尬。
  打算從中也身上爬下來的女生,被扣得更緊了。
  啊……這……進退兩難的世初淳,靈機一動。
  太宰老師在,且沒有阻止他們,大概是源於除此之外沒有其他解法。可是,既然他都在了,那主動方也不一定要是她,「我有一個主意。」
  「我拒絕。」太宰治抓了把披在肩頭的白風衣,「趁早打消那個不切實際的念頭,從襁褓裡掐死為妙。」
  可她還什麼都沒有說……
  世初淳再接再厲,「我是想說,打開一下格局。」
  「你要打開的不止是格局吧?焊死的櫃門都准備撬開了。」
  被再次打斷的世初淳,憋屈不已。類似於魔法使三番五次被外力強行中斷了吟誦過程。
  跟上世初淳思路的中原中也同樣強烈抗議,「我死也不會和……」被撩撥起火的青年忍耐著,怒視著出來湊熱鬧的搭檔。要不是這家伙,他現在就早登極樂了。
  「我現在也可以讓你早登極樂,替織田作幫你物理超度一下。」太宰治皮笑肉不笑,還不忘戳人的傷口,在其瘡疤上撒鹽,「說到底還不是中也你拖泥帶水,實在讓人看不下去。」
  「岳父八百年前就認可我了,而且我這叫循序漸進!」
  中原中也和太宰治一爭吵,立馬上頭,立馬風風火火地掐起了架。
  太宰治不允許自己的學生和中也攪和,中原中也不允許世初淳和太宰治攪和。
  世初淳提議的,中原中也和太宰治,未正式提出議程就被兩個人齊齊中斷。
  憑什麼只有她的提議投的反對票是兩張啊!


第317章 過年撒一把糖番外拱豬的小白菜
  仔細想來,人生途中難免會遇到少許不合時宜的場景。
  譬如,大家都很悲痛的場合,自己格格不入的,要掐著大腿才能勉強壓下笑容;譬如,領班布置的任務要趕死線了,手頭的游戲卻放不下來,一邊憂愁著一邊放縱自己在內心的折磨下持續玩樂……
  這不應該,卻不受控制。
  拔刃張弩的氛圍下,世初淳不合時宜地想到了自己的鄰居。是個和她差不多年齡的小姑娘,每天變成真身潛入各大居所蹭吃蹭喝。
  左鄰右舍都以為自己養了這只貓,接二連三地買鈴鐺套在她的脖子上。她轉頭就扔掉了,收獲了成堆的鏟屎官以及吃也吃不完的小魚干。
  直到有朝一日,鏟屎官之一的律師,踩著高跟鞋,踹進她以為挾持了貓咪的人家,自此東窗事發。
  大家一合計,好家伙,小貓咪不是不愛著家,而是遍地都是家,是整個小區共養的關系。
  眼見三人誰也說服不了誰,遲遲不能滿足出去的條件。個人的精力有限,再困下去,倒霉的是他們自己。興許最後可能會因為幼稚的拌嘴,永遠被困在這個空間,成為幾具勵志向金字塔封存的木乃伊看齊的干屍。
  世初淳一咬牙,做擂台賽斷絕的裁判。
  這個場面,是不是當年她在酒吧同時點了太宰老師和中也之時就決定了呢?用句不大恰當的諺語來說,不是不報,時辰未到。往前逃避的紛爭總有一天會追上自己,攆在身後,逼著人做出釜底抽薪的決斷。
  左右手分別舉起一個人的手,女生吹響終止無聊的口舌之爭的哨聲。
  「來。」
  中原中也靈動的雙眸宛若夜幕中撲朔的星子,「你確定?」
  會哭的孩子有糖吃,攪局計劃得逞的太宰治,嘴角噙著似有若無的笑,「不後悔?」
  世初淳鄭重地點頭,緩了幾秒,輕輕搖擺著否認。
  「我不確定。有太多的太多的事我都不能確定,給予自己或者他人一個圓滿確切的答復。也許不久之後我就會後悔,畢竟很多事情事後想想我都在沉溺在後悔的溝渠。可是車到山前,要麼撞上懸崖,要麼一意孤行,沒有別的出路。」
  至於代價,會由今後的自己來支付。
  聞言,房間裡其余兩名男性對視了一眼。被截胡的赭發青年磨牙鑿齒,成功上位的黑發干部沾沾自喜。
  太宰治朝中原中也飛過去一個挑釁的眼神,中原中也雙手攥成拳頭。引發戰火的女生猶豫著,窺見他們二人堪稱五彩繽紛的神情,見勢不對,腳底抹油。
  人生在世,該慫就得慫。她是會勇敢地承擔起責任,不過這不代表她大難臨頭之時不會心生退縮,預備開溜。
  果然還是太瘋狂了,她的想法。
  一旦猶豫,反對的念頭就會成倍反撲。內心的退堂鼓敲打得震天動地,巴不得撕開了地面,裂開條縫供她鑽進去。「就當我什麼都沒有說,你們繼續。」能夠吵著吵著順帶解決掉難題是再好不過了。
  太宰治沒回頭,一把薅住籌劃著逃跑的學生後衣領。「你以為招惹了雙黑,還能毫發無損地全身而退?」
  通過多年的合作默契,無形中和搭檔達成協議。中原中也走到世初淳身前,手搭在對像肩頭,迫使心虛的盯著地磚的女生抬起頭,直視著他。「世初,你膽敢提出這個建議,自然是做好了充分的醒覺。」
  橫濱重力使嫉妒的火焰燃燒起來,是足以令人魂消膽喪的。
  言罷,他不給自己心軟的機會,戴上配置的藍牙耳機,阻斷外界干擾的聲音。中原中也張口,咬下皮革質地的手套,他曾在跑車駕駛座裡,用這雙手戴著手套和不戴手套,玩泄了世初兩次。
  現今怒火中燒,只會變本加厲,兩人一起,不玩到脫水都不能停歇。
  這……她現在說反悔了,還來得及嗎?
  「恐怕是來不及了呢。」太宰治眉眼彎彎。
  【恭喜玩家達成通關條件——必有我師。】
  【限時開放全體房間——注意,此處為時間和空間的交界,請務必留心不要迷失自我。】
  【請在心中思考你想要降落的方向和地點。】
  ……
  順利地達成解鎖房間條件的世初淳,被腳底下憑空生出來的黑洞吞沒。腳下踏空的感覺叫她心頭一緊,下意識伸出手去。中原中也和太宰治反應過來,伸手夠她,在觸碰之前空洞當即關閉。
  灌耳的風呼呼作響,不由自主下墜的女生,從雲端跌落。人抬頭仰望,九霄編織的陰翳遠比驅逐霧氣的光線還要多,然那點從雲層中泄露的微光,往往促使人能夠繼續相信希望。
  凝結著雲朵的水汽晶瑩剔透,仿若冰晶制造的棱鏡折射出無窮的因果。
  粉色頭發的超能力者浮在半空、銀白色頭發的神子與面色陰郁的咒術師並肩而立、自動手記人偶們提著沉重的行李,踏上奔騰的列車、同鄉的少女啟動裝備型對惡魔武器,為了同伴與親人而戰、新任的吠舞羅之王帶領著重組的成員,用玻璃球追蹤她的位置……
  思考你想要降落的方向和地點麼……
  那答案僅有一個。
  世初淳默念出他的名字,「織田作之助。」
  想到他的身邊去。
  想和他生活在一起。
  想和家人和睦地度過此生,從此無憂無慮。
  彼時彼刻,恰似此時此刻。世初淳思念的對像今兒個又被街坊鄰居們抓住了,站在街頭,干拉家常。
  小賣鋪老婆婆臉皺成菊花,牙齒仍然寶刀未老。嗑的瓜子扔一垃圾桶,聽了一耳朵父母長輩對兒女事情的煩惱。
  不是愁孩子孤寡一生,老來無依,就是愁自家養的豬不會拱別人家的白菜,生的兒女多生煩擾。
  沒想過自家栽的小白菜還能跑出去拱豬的織田作之助,不清楚知道了,該是慶幸還是滋長兒女長大了,父母多垂老的嘆惋。今年也才二十多頭的紅發青年,混進上到七、八十歲的老嫗,下到牙牙學語的稚童,毫無違和之處。
  偶爾還能和家庭主婦、挺著大肚腩的大漢們拉扯幾百個來回,在跨度極大的任一年齡階層混得如魚得水。
  無心插柳柳成蔭的織田作之助,文不對題地應和,「那也是挺厲害的,孩子要多誇誇才會歡樂地成長。」
  幾個小時過去,總算被爺爺奶奶、叔叔阿姨們放過了。盡管中途他很努力地擺出一張「放過我」、「不耐煩」、「不想聽」的表情,實則表現在面容上,跟尋常的模樣沒有什麼兩樣。
  這就是他一直被中年人、老年人逮住,久久未能脫身的緣由。
  長輩們都很喜歡他,誇贊這年輕人真實誠。
  處於一種會被少男少女們叫大叔,叔叔嬸嬸們喊年輕人的游移階段的織田作之助,得了空閑,沒走出幾步,就見自家女兒從天而降。
  零星紛雜的畫面飛馳而過,畫面裡的他掏出槍,瞄准操縱機械的女兒,槍響的一瞬間猶若同時擊穿了窺見這一幕的他的心髒。
  窺探到的即視感是那麼真實,仿佛曾經真實地發生過。織田作之助忽覺心下一空,如同從萬丈高空墜落的人是自己一樣,他忙不迭地張開雙臂去接,絲毫不顧及從那種高度墜落的人,大概率是救不下來的。
  無異於的舉動只會白白斷送掉自己的性命,而強烈的情感總是能賽過人的理智,一瞬間支配了身體
  攜帶著熏風祝福的女生,不偏不倚,跌進家長的懷抱。
  儼如春花抱滿懷,輕盈得要從他的臂彎內掙出,又攜著滿滿當當的分量,重甸甸地沉進他的懷抱。
  織田作之助抱著女兒,在地面打了幾個滾,棕色的鞋底摩擦出幾道白痕,才勉為其難地穩住身姿。不幸中的萬幸,他們兩人都毫發無損,尤其是剛回過神的女兒,徑直張開雙手,攏住他的脖子。
  度過驚心動魄的一天,女生受到不小的驚嚇。精疲力盡的她,身形漸漸縮小,接著「砰」地一下,消失不見。沒一會,從學校制服裡爬出來一只黑不溜秋的小貓,抖了抖渾身毛發。
  織田作之助收拾了孩子的衣服收拾,聯系衣物配送員,把他和孩子的衣服一同配送回家。然後變回真身,一只顏色可愛的草莓豹閃亮登場。
  尾巴都比貓崽子長的草莓豹,和小黑貓悠閑地漫步,前往幼兒園接娃。
  「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像是每個受到委屈,就要衝家長告狀的孩子,疲倦到沒有精力佯裝成熟的小貓咪,邁著小短腿,和草莓豹闡述自個今日在學校裡遇到的事。
  ——我今天遇到一個超級可怕的人,超級無敵可怕。他眼睛瞪得像銅鈴,頭發像瀑布那麼長。渾然就是貞子在世。他長得人高馬大,頭能頂到天花板,還能三百六十五度旋轉!
  ——我晚上要做噩夢的!
  「那我們晚上一起睡覺吧。」
  小孩子總有那麼多的奇思妙想,這次是幻想童話,黑暗向?草莓豹鼻頭翕動,聞到孩子身上混著其他人的味道。
  猛獸忌諱自家子嗣沾染到他者的氣味,六親不認起來,生吞活剝了都是有可能的。
  而草莓豹悶了會,張開嘴,含住了女兒的頭。小貓咪眼前一黑,兩只爪子推著父親的下巴。草莓豹就張開嘴,伸出舌頭,把孩子從頭到腳舔一遍,以自己的氣味覆蓋掉其他或來歷不明,或熟悉不已的味道。
  舔一舔就干淨了,織田作之助想。
  免費被洗了把臉外加洗了個澡的世初淳,被舔得生無可戀。
  到了幼兒園,各類小動物撒著歡魚貫而出。自己家的孩子,當然自己眼熟。草莓豹尾巴一卷,精准地撈起孩子們,放在自己的背上。隨即慢騰騰地踱步,背著鬧騰的娃娃們返家。
  沿途小鴨子嘎嘎嘎,鳥雀吱吱喳喳。五個小朋友爭先恐後地和姐姐、爸爸講述他們在幼兒園遇到的事。
  時值日麗風清,煦色韶光。冬雪消融的季節,闔家團圓的親屬們,踏著一路春光回家。


第三卷 在前往你的道路上

第318章 不可結緣,徒增寂寞
  「那個女孩還好嗎?」艾麗卡·布朗扶起眼鏡,鼻翼具有特色的雀斑點點,裝飾著她的妝容。
  「誰知道呢。」
  愛麗絲·卡娜莉一只腳翹著,一手舉著從故鄉寄過來的信件,扇了扇,「不張口,也不跟人說話。不知道是誠心的還是不會說話。更糟糕的,她還不認識字,看樣子沒有經受過文字教化。比薇爾莉特剛來的時候還糟糕。」
  一開始,眾人還以為社長撿了個傻子回來。
  「看她的模樣,不像是出身貧苦的孤兒。」艾麗卡說道:「真是個矛盾重重的女孩。」
  「好了,別討論了,都各自忙去吧。」嘉德麗雅·波德萊爾拍拍手,終止兩位自動書記人偶的議論。
  C·H郵政公司的人員構成並不復雜,招待客人的接待窗口人員、代寫書信東奔西跑的自動書記人偶,還有四處拉贊助的社長,一老兩小總計三名書信配送員。近幾個月多了一個——找不到自己位置的孩子。
  「最近局勢緊,今日來代筆的客人特別多。我們要早做准備。」說話間,嘉德麗雅一撫柔滑的黑發,敲開社長辦公室。跨過門口與辦公桌鋪著的毛毯,大大方方地坐到紅發男人的桌案前。
  她右手朝前一拉,勾住社長的領帶攥在掌心。鮮紅的口脂塗抹雙唇,映在方才討論的人物之一的社長——克勞迪亞·霍金斯衣領。
  「克勞迪亞,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接下來你准備怎麼做,送那個孩子去福利院?」
  「別開玩笑了。」不管是戲弄他的舉動,還是說送走撿來的孩子這件事。克勞迪亞扯回灰白格紋領帶,皺起的眉宇凝著愁緒。
  作為經營著C·H郵政公司的負責人,克勞迪亞把口不能言的女孩,交給同為他監護對像的薇爾莉特看管。
  並非他打腫臉充胖子,做好事到一半,當起甩手掌櫃。而是那個孩子見到他就哭,見到他就哭。
  是看到他不好好扎領帶哭,看到他抽煙、喝酒哭,看到他下巴結出了胡茬哭,看到他拿錢出門賭博也哭。
  嚇得克勞迪亞隨身攜帶鏡子和剃須刀,在員工們的督促下端正著裝,修理容顏。還被迫強制性地戒煙酒和賭博。而看著他與記憶中的人越來越像的女孩,悄無聲息地淌著淚,好似眼淚和她是兩個全然不同的個體。
  克勞迪亞參與過大大小小的戰役都沒得的創傷後應激障礙,險些要被她哭出來了。自動書記人偶們都怕她長此以往下去,遲早哭瞎了眼。
  起初,嘉德麗雅問她問題,女孩聽著,一副茫茫然的樣子。不清楚是耳聾還是完全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這年頭,兩、三歲的娃娃都學會頂嘴了,遑論長到這個年紀的女孩。
  通過測試得出她聽力正常之後,大家都要懷疑她的腦子不正常了。
  女孩日常唯一會表現出的情緒波動,是見著撿回她的人——克勞迪亞。
  要她說話,她張開嘴,沉默著,沒一會就閉上,不是心智有缺,就是大概率是個啞巴。她除了吃飯和睡覺,大部分時間都待在特定的地點,懶怠的,好像對世間的活動喪失了興致。
  C·H郵政公司人員經過一致探討,一致認定這是個身患殘疾的傻子。出於同情和憐憫,所有人對她多有照拂。
  對曾經的中校,現今的社長抱有好感的嘉德麗雅,想方設法吸引他的注意。她手指戳著社長胸口,貼著碎鑽的紅指甲摳著別在他口袋裡的鋼筆筆頭,「她對外界的反應來源於你,該不會是你的小情人或者私生女吧?」
  「胡說八道。」克勞迪亞抓著腦袋,對總是能以各種方式折騰他的女性們頭疼不已。
  門外,偷聽牆角的艾麗卡收著手掌,招呼愛麗絲下樓。她抬起下滑的眼鏡,雙手環抱著文件袋,有理有據地分析「我有個猜測。社長大概率和那孩子認識的人相似,年齡、外貌、發色、性格之類的……」
  「不是吧!」愛麗絲誇張地叫出聲。
  艾麗卡眼疾手快,捂住了她的嘴,免得泄露了風聲。
  綜合這些細節,二人能大致推出一個模糊的形像。女孩在意的人是名男性,整日邋裡邋遢,不修邊幅。
  他年紀輕輕的,還沒結婚就活成個大叔。頂著一頭紅色頭發,不刮胡子,胡亂扎人。喜好抽煙、喝酒,還愛賭博。
  「天吶,這不是個人渣嘛!」愛麗絲驚呼,「是被騙了嗎?」
  「蘿蔔青菜,各有所愛。」艾麗卡低聲反駁,「保不齊人家就好這一口呢?」
  愛麗絲伸長胳膊擋著她的手,「那也太不忌口了吧?」
  不過想想,這孩子的情況比當時的薇爾莉特還要好。她至少不會反手壓住客人,控制在桌子上,用冰冷的語氣要求對方確切地解釋,好使她理解語言的含義。
  薇爾莉特是和她、她們截然不同的人。
  她強大,堅韌,似她耀眼的金發,璀璨奪目。
  戰爭不能打倒她,炮火不能洞穿她。即便戰後因為感情遲鈍,鬧出了不少糗事,她存留著的學習能力,依然會推著她進步,依靠心中的信念而戰。
  在替換了血肉之軀,適應著機械手臂的日子裡,她懷揣著希冀,等候著心心念念的人。為自己確認下目標,解讀少佐臨別前留下的言語。以期來日,再次站在他身邊時,能夠好好地回應。
  假使塵世是一灘無可救藥的淤泥,沉淪其中的生物也是腐爛的一份子,薇爾莉特會在看清本質後,篤定地,深一腳淺一腳地跋涉過灘塗,不論遇到什麼樣的挫折,都不會停下腳步。
  她會不斷地豐富自我,在行走的道路中,見識各種各樣的風景。她結識了許許多多的人,看遍人世百態,在多彩的旅途裡加深對重要之人的理解。縱然後來斷絕了希望,也因從自己的經歷中獲得具像化的力量,而能夠支撐著她,不至於天崩地裂。
  薇爾莉特活得純粹,起先是純粹地作為殺戮的兵器,後來是純粹地擔任自動書記人偶。在她漫長的生涯中,或許會有短暫的迷茫。更多的,是堅定地朝著某個目的地邁出步伐。
  而新來的女孩默然無言,被絞肉機一樣的打擊卷得血肉分離。
  檸檬片泡水,泡的時間長了,免不了苦澀。若不盡早吞咽,本著能拖得一時是一時的理念,試圖延緩口腔嘗到的苦味,結果就會事與願違,叫那難忍的味道愈發沉澱。
  人行於世,無時無刻不在漩渦裡掙扎。迎頭直擊者有,繳械投降者也有。飽受生活暴打的女孩搞不懂,也不想分辨。她無話可說,不想再跟無形的、有形的事物較勁,是常常受挫導致的習得性無助,消極地麻痹自己的感官,好不再讓自己為無可奈何受傷。
  「沒關系,慢慢來。」
  已經懂得體諒人的薇爾莉特,讓陌生的女孩好好地活著。她帶著她出行,前往世界各地,給身份各異的人們寫信。
  在電話還沒有廣泛運用的年代,由自動書記人偶來傳遞綿綿不絕的思念。迢迢萬裡,興許有一天能夠一日抵達。漫漫的時間長河也許有一天會從源頭處枯竭,可是書寫著文字的那一刻,滿溢的心情不會騙人。
  有一天,薇爾莉特接到一份特殊的邀約。邀請她的人是拯救法蘭西的英雄,收腹大量失地,扶持著伊麗莎白二世加冕為王的聖女——貞德。
  亂世出英雄,多國混戰的時代,處處是傳奇。薇爾莉特是一個,貞德也是一個。只是這兩個傳奇人物風光的節點不同,薇爾莉特失去雙臂,退出戰役的節點,恰好是貞德崛起之際。
  要不是一個在戰場發光發熱,一個受傷退役,這兩人遲早會撞上。
  煽動戰爭,以此販賣軍火從中收益的資本家們遺憾,「就是不知道貞德口中的天使大人契約的貞德,和接近神之造物,任何軍隊都無法匹敵的薇爾莉特,究竟孰優孰劣。」
  於是,經過有心之人的撮合,促成了這次的邀請函。
  聖女貞德,為了接濟那些在戰火中需要幫助的人,毅然決然地投入戰爭。
  之後,她連續奪回被敵軍搶占的地盤,發行的報刊贊頌著她的威名,稚嫩的孩童歌頌他們家喻戶曉的英雄。
  更可貴的是,貞德在婦孺皆知的情況下,始終如一,未曾因自己的地位水漲船高,就輕視過貧賤出身的人民。她尊敬、愛戴著這片土地上的居民,而非自詡為高高在上的將領,將勞苦大眾看得跟泥土一樣的低。
  「在探索的路上,能出發就足夠了不起。」她收下獻花少女的花束,刻意剪短的頭發在陽光下折射著光輝。
  薇爾莉特接下了委托。
  她沒有什麼理由不接受。
  這些年,薇爾莉特陸陸續續給各色各樣的人寫過信。其中不乏有王公貴族,紳士富商。有空閑的時候,她也會給沒有足夠的金錢繳納委托費的貧困者們寫信。路邊流浪的乞兒和侃侃而談的權貴,在她眼裡沒有什麼不同。
  在參加過多場戰役的薇爾莉特,人類在平等的。從前她的出現即意味著死亡,現在她的出現像征著思念。
  她青睞這個新的詞彙。
  情理之中,意外之外,這一大部分人以為本該順利完結,又被不少人虎視眈眈的委托,中途出了點差錯。發起邀請的委托人貞德,從一呼百應的將領,淪為被俘獲販賣的階下囚。
  不日會被狂熱的宗教分子推上刑台,施以火刑。


第319章 不可結緣,徒增寂寞
  在戰爭上孤軍無援的聖女,被她敬愛的女王背刺。女王陛下授予貞德的軍權,由君王收回。徒留被投入監牢的聖女,焦急地呼喚天使大人。可無論如何呼喚,都得不到任何的回應。
  放眼過去,只有空空蕩蕩的高牆。鐵柵欄外的月亮皎潔明亮,懸掛在貞德再也到達不了的遠方。
  沒有回答,本身就是一種回答。要她孤身一人,心灰意冷,陷入絕境,或許正是天使大人給出的答案。
  然,縱使是來自外太空的生物,歷經千載,也未免過度低估人類的意志。它看輕世間情意,能橫渡時間,跨越阻礙,就算死別亦不能分離。
  聖女不畏生死,只抓緊了死者遺留給她的信物,清寒的月光披在她的發梢,「凱瑟琳。」
  同一時刻,大軍攻破城池,人群四散而逃。薇爾莉特察覺不對之時,已然為時已晚。大局已定,乾坤莫轉。
  能橫掃千軍的聖女,招架不住人心叵測。以一敵百的薇爾莉特,同樣沒法逆轉群眾的潮流,推著她,往女孩的反方向走。
  兩人遭到逃跑的人流衝散,薇爾莉特隨手解決掉幾個意圖傷害群眾的士兵,沒有損害到他們的性命。這是異國之間打響的戰爭,聲名在外的她身為第三方要是貿然參戰,只會將好不容易安寧沒幾年的國家再次拖入紛爭。
  此地不宜久留,她得盡快找到人才行。
  下定決心的自動書記人偶,三下五除二攀到屋頂。
  她在崎嶇不平的屋檐上,一邊搜尋著人,一邊飛速移動,奔跑的過程如履平地。
  道路上人頭攢動,堆積起不計其數的屍體。乍一看,還真分辨不清是被炸死的人多,還是在驚慌失措中被踩死的人多。只能感覺到到處是尖叫聲、哭泣聲,嘈雜的聲線夾雜在一處,然後被震耳欲聾的炮火淹沒。
  原本待在客房的女孩,聽見了似有若無的啼哭聲。
  照顧過孩子的人,會對小孩的哭聲分外敏感。即使知曉那不是自己家的孩童,也還是會忍不住第一時間投過視線,關心是不是出了什麼事,有沒有大人在旁,在事情解決之前保持觀望。
  身心疲憊,屏蔽了對外感知的女孩,因這若隱若現的哭聲,手指頭顫抖。她沒有下一步的行動,巨大的挫敗感攫取了她的心靈。
  她是個不折不扣的失敗者,沒有做到從一開始的從監護人身邊逃離,亦不能保護自己的家人。她沒有和他們同生共死,拼盡全力復仇最終以敗退告終。
  她沒有遵守對他人的承諾,就連違背了約定,決意不顧對方的意願救下人,也在緊要關頭出了差錯。
  她是個失敗者,愧怍、羞懺、懊喪等種種負面情緒鋪天蓋地而來,單憑自我調節完全不能梳理潰爛的症結。有什麼東西在她的腹部郁結,令她長時間反胃欲嘔。天地蒙上了一團灰蒙蒙的霧,有魚鉤刺進了她的喉嚨。
  處理七情六欲是件極其損耗心神的事,什麼都不做,偶爾是最好的結果。
  可那哭聲越來越響亮,越來越刺耳,歇斯底裡的,宣告著可憐的孩子走投無路。
  是餓了嗎,還是尿褲子了?看顧的人不在屋子裡,沒有長輩幫忙抱一下,哄一下?大人們遺棄她了嗎?
  坐在床頭的女孩眼皮子劇烈地顫動,一種尖銳的刺痛一抽一抽的,仿若仙人掌的刺要扎進她的眼球。焦躁憂慮席卷著女孩身心,不多時推動著她,進行在這個時代以來,唯一一次自主行動。
  女孩站起身,游魂一般飄過損壞的長廊,穿進開了洞的大門。
  屋內要斬草除根的軍人子彈上膛,對准襁褓中的幼兒,下一秒他的肚子被利刃扎透。
  他吃痛地回頭,襲擊者低頭專注地看著孩子,沒有半分目光舍給他,單屈身,在紛飛的戰火裡抱起哭啼的幼童。
  「你到底——」
  「你不該對孩子下手。」
  女孩抽回插進他肩胛骨的刀刃,錚亮的刀身照著她秀美的面容。帶著刺刀的自動步槍往地面一甩,溫熱的血跡濺在烤焦了的地面,發出熱油烤肉的滋滋聲,「回去吧,你的家人在等你。」
  「我的名字,世初淳。要報仇的話,別找錯了。」
  像征著不詳的黑色長發,蠱惑人心的面容,加之清晰吐露的古怪語言。
  是女巫啊!是那個幾乎戰無不勝的聖女貞德的同伴,散播疾病與罪惡的女巫!她來營救貞德了!深受教會洗腦影響的士兵,神色驚恐。
  不行,他不能死。
  縱使參戰以來,他殺的人不計其數,但也唯獨他不能死。他還有很多很多的事情沒做,他不能交代在這裡……
  士兵捂著傷口,連滾帶爬地逃走了。
  世初淳輕柔地拍著女童的背,哄著哭腫了眼睛的孩子入睡。
  薇爾莉特找到世初淳的時候,她正光著腳抱著女童。她走在廢墟裡,殷紅的血液從腳掌漫出,粗糙的瓦礫在腳邊劃出一道道傷痕。
  薇爾莉特脫下厚實的平底牛皮靴,預備給女孩穿上。她抬起世初淳的腳時,忽然想起本要收養她的夫人,在她開啟新生活的那一日也送了她一雙牛皮靴。
  興許冥冥之中有傳承。
  「謝謝。」女孩俯身親吻了下她的額頭,奇異的語調從她的口中流出,像是在歌唱一樣。「你是個好人。」
  薇爾莉特從業以來,接受過大大小小的委托,可沒有一任雇主在她接下任務後,處境大逆轉,甚至牽扯進了國破。而她後面到底是見了貞德最後一面,在貞德要被送上刑場的前一天。
  結著蜘蛛網的牢房內,貞德手中捧著一顆烏黑的寶石。只要她願意,就能借用靈魂寶石的力量突圍脫困,再不濟,也能和全國上下的人拼個你死我活。
  這觀念,至少在不少人眼中是夠本的。
  貞德沒有破罐子破摔,選擇和國家同歸於盡。理由只有一個——這是她的祖國,有著她喜愛的土地和人民。
  與之相反的是,先進的戰車碾碎了女王的自尊。應敵國的需求,伊麗莎白下令誅殺她忠實的將領。熱衷於異端審判的教廷,得償所願。路邊嘴碎的居民,唾沫橫飛地講訴著女巫的罪責。
  是以,拯救法蘭西的英雄,搖身一變,成為群眾唾罵,人人恨不得生啖其肉的罪人。
  明日,貞德將在自己護衛的民眾們面前受刑。
  聽完貞德的臨終遺言,薇爾莉特寫下了預備投遞給報刊的書信。世初淳抱著孩子在一旁等候,寬大的鬥篷遮住她漆黑的長發。
  貞德說到最後,看向靜默地隱匿在陰影裡的女孩。薇爾莉特擋在她身前,不動聲色地遮住貞德的視線。
  貞德對著她,或者說她背後的世初淳說了句什麼,薇爾莉特回過頭看了她一眼,仍舊堅定地站在女孩身前。
  等到世初淳學會和常人正常溝通,沒有出現什麼障礙之後,薇爾莉特才告訴她,「她說自己在壁畫上看過你。」
  更完整的話是——
  「我曾在壁畫上看過你,死神的代理者。」聖女清澈的眸光晃動了下,抓著鐵欄杆的雙手用力到黏下一層皮。盛滿污垢的靈魂寶石不負重荷,裂出一條條縫隙。「你見證了希帕蒂婭的死亡,如今也要來見證我的?」
  「哢擦——」,「哢擦——」是痛苦的靈魂逐漸碎裂的聲音。
  翌日,薇爾莉特和世初淳乘坐輪船,駛離了爆發戰爭的國家。
  賦予的榮譽,要剝奪也輕松。被世人尊稱為聖女的貞德,又被崇尚神明的教會摧毀。
  火刑架群情激昂,貞德沉默地望著一張張衝著自己憤恨不已的臉。
  功成名就,轉眼一敗塗地。人人歌頌,亦可人人得而誅之。
  「天使大人,您為何拋棄了我?」
  「大家……」
  「瑟琳娜……」
  熊熊烈火之下,追崇正義的魔法少女百念皆灰,轉換為散布絕望的魔女。盛滿無望的靈魂寶石破碎了爆開,純黑的悲嘆之種縈繞著陰晦的光澤。
  新一輪孵育而出的魔女,掙脫出沉重的行屍走肉,她捂著腦袋一開嗓,就叫整座城市陷落。
  「蠻不錯的嘛。不愧是我看中的優秀選手。」被貞德稱呼為天使大人的丘比,慢悠悠地行走在魔女張開的結界內,「這次也回收了很多能量呢。」只可惜沒有找到那個承載著強盛能源的個體。
  是故人的氣息,莫名的熟悉。是那個人嗎?時間隔得久了,距離遙遠,它一時察看不出。
  要是她的話,那為什麼……纏繞在對方身上的輪回弱了許多?


第320章 不可結緣,徒增寂寞
  自動書記人偶們執行任務的時長,通常取決於委托人所在的地址、委派的要求以及雇主的性子。大陸上大部分交通工具相比現代落後,普通乘客出行時間會顯得特別漫長。
  有時一來一回,少則十幾天,多則七、八個月。遇到惡劣的天氣情況,或者不可控因素,常常會困在路上,耽誤了不必要的行程。
  返程途中,薇爾莉特接下路人的請求,為重病、傷殘的人士們寫著可能永遠無法送達的書信。
  她著手教導世初淳識文斷字,世初淳也時常給她打下手。她們給救下的孩子打扮梳洗,取名為津雲。
  受到驚嚇的津雲,怕生得很。經常怯生生地抓著世初淳的手,一有風吹草動就大聲地尖叫哭泣。她們送孩子去醫院治療,診斷結果是患了創傷後應激障礙。是以從早到晚,半點離不開人。
  津雲忘記了自己的過往,忘記了炸得血肉橫飛的家屬,忘記了淪為一片廢墟的故土。她極其依賴救下自己的女性,時時刻刻緊貼著,巴不得化作抱著樹干的樹袋熊,整日掛在對方肩頭。
  一見不著親近的人她就會呼吸困難,還有好幾次緊張到尿褲子。
  年紀都不算大的三人搭伙,同舟共濟。戰火在分裂的大陸上蔓延,她們一同目睹了一個接著一個的人間煉獄。
  永久的安定是僅限於烏托邦的幻想曲,不曾停歇的動亂才是蟄伏於每個人心中陰暗的魔鬼。不管多少次被打倒,都勢必會再次卷土重來,生命不止,破壞不休,吸食著叢林法則奉為哲理,以慕強凌弱視為法則,早晚會孵育出能吞噬和平的怪獸。
  方便異地交流的通訊設備在這個時代是稀缺物,從軍用轉移到民用,再從少部分人使用直至飛入千家萬戶,普及的時段極長,至少不是此時。
  三人轉換了輪船、汽車等各種交通工具,轉移多地,才終於找到一台能正常使用的電話機。價格高昂不說,要使用還得排隊領號,她們按順序被排在了幾個月以後。
  在此期間,世初淳在薇爾莉特的耐心教導下,學會了能和尋常人正常溝通的水平。薇爾莉特繳納費用,送她進了當地自動手記人偶培訓機構,以此降低她總是覺得自己一事無成的自卑感。
  腳下的草地縱然綠意盎然,滿天的霞光更是璀璨。
  她要她抬起頭,看看遠方。
  在薇爾莉特獲得通訊資格,和公司彙報她們的經歷時,世初淳順利結業,領取到了像征著一流證明的黃金領針。
  接下來的回程路風險重重,紛亂多生,薇爾莉特帶一個孩子尚能回護,帶上兩個則無異於自尋滅亡。
  放在以前,她能夠憑借擊殺敵人的速度,保障三人的安危。可她從事代筆者行業以來就不殺人了,不損害性命遠比殺人來得困難。她沒法既不殺害敵人,又能從喪心病狂的罪犯手下守護兩個年幼的孩子。
  生命的課題興許就是為了教會人們分離。世初淳看了看滿目瘡痍的大地,抱緊懷中的孩童,繃緊的雙手緊握了,又不得已放松。
  她時常感到自我價值低,能抓緊的,唯有手頭的人、事、物。可總是會在最後關頭驀然醒悟,實則她什麼都捉不住。盡管那個人就在她的懷中。
  逆旅行舟,太多太多的人事教會她要低頭。偏偏上蒼不會因人的求饒輕饒你些許。
  干燥的眼角再也擠不出淚花,疲憊的心靈早已不堪重負。世初淳拍著津雲的背,哄著她睡著。等人徹底熟睡了,才放下熟睡的孩子,在過道和薇爾莉特商量對策。
  翌日,她抱著津雲上了「輪」二號艇,薇爾莉特留在地面接取委托。
  根據情報,二號艇正在招募員工。
  「輪」是國家防御最高機關,有責任追蹤、消滅特殊犯罪,維持世界的穩定與秩序。內部人員常年駕駛飛艇,以馬戲團的形式周游各地,在各個節日扮演成多姿多彩的表演人員,與人民融洽地相處。
  他們能行遍千山萬水,領略各地的風景人情。不至於變得跟她一樣,因為承載不了過度的傷痛,內心濃縮得那麼小,連看到相似的人都受不了。
  根據嘉德麗雅的說法,「輪」的艦長和成員本事高強,個個是戰鬥的好手。輪的艦長名作平門,是位紳士。額……要是抹去他樂意看人笑話的性子,不表現出他的心機城府,那確乎是個紳士沒有錯。
  另一位主要人員伊娃,是個明媚大方的美少女伊娃。她在戰鬥模式中會四處發射鑽石,錢多到永遠都不愁花,相傳還用鑽石砸人。
  兩位飛艇成員性格迥異,但都是靠譜的人,就是不清楚少年少女的他們,能不能照顧好小孩子。
  世初淳思索著,瞥見了躲在沙發後面,扒著靠墊偷偷打量她們的男童——與儀。
  她朝他微微一笑,小孩子兩個耳朵一扇,靦腆地躲起,沒隔幾秒就重新探出頭看她。然後一直重復著對上她的視線就躲起來,沒一會就冒出頭偷看她的場景。
  跟隨著孩子的節奏,陪他玩樂,世初淳打量著那一定金燦燦的宛若楓葉的發型,不由得聯想到了黃金土撥鼠。世初淳被自己想像逗樂了。
  基於多種因素考量,世初淳依照先前和薇爾莉特商討的方案,先在飛艇暫住一段時間。她要考核輪的成員是否具備做監護人的資格,若他們不具備,她就得換個對像。
  「什麼對像?」
  「沒什麼。」
  錄制聲紋的節點,與儀冒出來,爭著做二號飛艇的指引者。
  自己養的孩子,平門自當了解他的心思。他單手攥成拳,抵在嘴邊,輕輕咳了一聲,掩飾住自己要流出來的笑聲。「請。」
  世初淳蹲下身,使自己的身高與孩子持平。她懷裡抱著津雲,津雲雙手環著她的脖子。
  金發男童雙手抓著自己的衣擺,扭扭捏捏半天,一言不發。在她鼓勵的眼神下,鼓起勇氣,湊到她的耳邊,舉起一只手掌,「要說'我回來了'了哦!」
  世初淳莞爾,嘴角輕輕上揚,「好。我回來了」
  與儀害臊到鑽進她的背後。
  被兩個小孩前後夾擊的世初淳,感受了生命不可承受之重。
  完成聲紋登錄,世初淳待在二號艇,無償替內部成員書寫信件。二號艇常年在天上飛,十天半個月不下一次地。在裡頭工作的人們長期見不到自己的家眷朋友,久而久之,難免思念。
  她先從整備飛艇,維護設備的底層員工開始,替他們代寫書信。接著是照看他們一日三餐的廚娘,清洗衣物保持整潔的婦女……日復一日寫下去,一直寫到主要干員伊娃、艇長平門。
  員工們的需求基本一致,給遠在天邊的家人、朋友、愛侶寫信。
  伊娃是回訪她曾經幫助過的人,問候他們現況,疑問是否還有需要幫助的地方,盡管提,不要緊。國家機關的存在就是為了給民眾解決問題。
  平門則預備探聽下一號艇艦長的狀況,要是不小心死了,他就勉強其難幫其收屍了。
  世初淳打字的手一頓。
  「開玩笑的,還真相信了?」少年摩擦著他的白手套,鷹頭權杖握在手,使他有一種少年老成的氣質。「這些時日,不僅你在觀察我們,我們也在觀察著你。你只有一雙眼睛,而你背後有數不盡的眼。」
  「有什麼疑問之處嗎?還是說對我有什麼顧慮?」希望不要連累到津雲。世初淳思考著,該不會認為她是間諜吧?
  其實,要這麼認定也沒什麼大的毛病。畢竟她來路不明,上天入地都找不到她這個人的出身證據。能坐到掌權人位置的,抱有寧可錯殺一千,不可放過一個的念頭也是情有可原。
  不過,最好還是不要。那樣的話,她會在被處死之前先憋屈死。
  「准確來說,是我作為國家機關的負責人審核世初小姐。請您原諒我考察的冒犯之處。」
  這些話應當在考察之前先說明吧,考察完了再說就不冒犯了?
  好似讀懂她心中所想,平門摘下頭頂的高帽,像個合格的魔術師一樣,顛倒了幾圈。
  「你知道的,我們從不平等,人與人之間,縱然站在同一片天地,各自的想法、個性、能力與境遇,或多或少決定了他們的前程。有的人越不想吃苦,就有愈多的苦頭吃,長久下來,遺忘甘美的滋味。」
  是在威脅她嗎?世初淳眉頭一低,心想這人好不客氣。
  「首先,讓我來了解一下你對津雲的看法。」
  「據我所知,你和她沒有半分血緣關系。甚至在戰火延綿之前,你們從來沒有碰過面。」
  輪不是來者不拒的福利院,什麼阿貓阿狗都收。在背地裡派遣員工收集好相關情報的平門,將得到了線索盡數記在了腦子裡。「現任C·H郵政公司社長克勞迪亞·霍金斯,他原本是萊丁謝夫特裡希國的軍人,後來轉頭經營起了代筆業務。」
  「這也就罷了,公司起步沒多久,他就招攬了一名員工,也就是和你在上艇之前分別的那位——薇爾莉特小姐。」
  「她的名聲如雷貫耳,高調到就算雙臂換成了機械,手裡不使用兵器也能讓敵人聞風喪膽。我完全有理由懷疑她的殘疾是一場苦肉計,郵政公司的其他人純屬遮掩她和中校彙報軍情的煙霧彈。」
  「所有計劃在簽訂停戰協議之前就布局,用來令萊丁謝夫特裡希國之外,包括我們在內的國家放松警惕。直到有朝一日重新投入使用薇爾莉特小姐這架了不起的行走的人形武器。」
  「譬如說,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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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1章 不可結緣,徒增寂寞
  「為你的無禮道歉吧,平門。」
  女孩單只手臂撐在座椅扶手,大拇指壓在顴骨下方。食指按著太陽穴,無名指放在太陽穴上面一點的方位,由於按的力度打了,留下了指印,仿佛無意中抹了層胭脂。
  臉上浮現的倦怠神情是連說話都成一類不小的負累,唯獨在涉及侮辱她朋友名聲時挺直了腰板,失神的眼眶凝出點點日輪初升的微光。
  「對薇爾莉特的不當言論,我可不能當做什麼都沒有聽到。」
  平門交握的雙手一松,凝視著對面渾身纏繞著憂郁氣質的女孩。
  是不滿他指責薇爾莉特小姐涉嫌實行苦肉計,還是不滿他將薇爾莉特小姐稱之為行走的人形武器?他並不認為那是一種貶低,至少在大部分人眼中,會耍陰謀詭計,被稱作國家的兵器,可是一種莫大的榮譽。
  不過他見好就收,伸縮自如的尺度令他能更好地把控人心,「抱歉,是我唐突了。」
  「我單純是想了解一下,世初小姐手腳利落,靠著吃苦耐勞的本事,去到哪裡都能靠一雙手掙錢。等閑做做營生,不僅能養活自己,過得富足滋潤都不成問題。何必帶個素不相識的累贅上路。」
  「是什麼樣的善意和擔當,才能讓你一個自身難保的女孩,去承擔另一條毫無關聯的性命?」他始終相信只有足夠的酬勞才能打動善意。
  「又錯了。」
  世初淳糾正他,「津雲不是累贅,是無力保護她安全的我不夠稱職。想救就救,有受難的人就去幫忙,在我的認知裡是件天經地義的事。可惜,我的天地在他人看來是可以隨意倒轉的。」
  也總是被倒轉。
  「如果人人都和世初小姐一樣的想法,想必我們的工作也會輕松不少。」
  說著場面話的艦長,每一寸微表情都收斂完善,無從分辨是真心實意亦或者虛與委蛇。
  「我很好奇世初小姐當自動書記人偶的原因。你看著並不分外熱愛這份工作,也不像是要靠這份職業實現人生目標的理想家,或那些單純要代寫行業達成生存的目的勞務人員。」
  「只是路擺在那,你抬起腳踏上去而已。」
  「是這樣子沒錯。」
  縱使抓著平門的手,放低姿態,輕聲哀求,也未必能讓對方放過,不如靠著身後的軟墊,找了個使自己舒服的姿勢就坐,世初淳眨了下眼,見招拆招,「沒有追尋什麼意義,僅僅隨波逐流,如此日復一日。」
  「重復著不知道是不是有用,或全無作用的工作,這種表現讓您失望了嗎?」
  「不,這才是人之常情。」
  請求人代寫書信的委托人,不一定能遵從自己的本心,甚至極有可能直至生命盡頭,都依然恪守著他的心口不一。代筆者卻要摒棄雜念,在委托人的口是心非裡,提煉出雇主千轉百回的心事,靠純粹的感想而行。
  這過程委實是艱難的。
  他換了個話題。「你為什麼要把津雲送到我們這來?」
  「因為我沒有能力。」世初淳誠實地答:「基礎不牢,根基尚淺,不能提供孩子安定的、美好的生活。又想尊重她,愛護她,讓津雲能像每個平凡快樂的孩子,無憂無慮地度過她的童年。」
  不要跟她一樣,閉上眼也不敢做夢,無時無刻不在憂思和惶恐。為已經到來的,即將到來的不幸惆悵。
  希望她能安全無虞地成長,未來發生的都是好事,不必要成為誰的夫人、母親,而單單隸屬於她自己。不必俯身屈從於高位者的庇佑,也不用困宥在多組合的家庭關系。
  輪的背景能使津雲不淪落為一件被明碼標價的附屬品,任由他人的權勢欺凌。能夠培養她持身中正的立場,以正義的身份、地位給自己命名。
  「僅是這樣一個不切實際的想法罷了。」
  又深奧又淺顯易懂的回答。平門稍稍正色,「世初小姐,該說真有個性嗎?真是叫人始料未及又無可辯駁的話語。」
  是個合格的監護人,為了僅僅相處了幾個月的孩子計之深遠。前塵退路會默默地參與,而非霸道地干預。
  「但是,有沒有人和你提過,所有的設想都不會按照你的計劃實現?」
  胃部發出咕嘟咕嘟的哀鳴。
  每當世初淳有壓力的時候,心肝脾肺腎就會難受得皺成苦巴巴的樣子。與之相反的是自己的靈魂,輕得像是要飄起來。直叫人慨嘆莊生曉夢迷蝴蝶,是人做夢變成了蝴蝶,還是蝴蝶做夢變成了人。
  企盼自己從來沒有來到這個塵世,企盼自己這個人從來沒有誕生過。不止一次懷疑世界的真實性,也迷惘目前的所知所感,是否只是一層包裹著糖衣炮彈的虛假夢境。
  向上攤開的手掌抻到發僵,只能接到一顆顆砸落的眼淚,濺落的珠串再多,也衡量不出一顆淚水的分量。
  正對面端坐的人若即若離,宛若電視機裡隔著一層的角色。
  世初淳明白自己多說多錯,任意的眼神、動作、言語,都只會暴露與薇爾莉特相關的訊息。然,她要是沒有全然地坦白,則意味著隱瞞的痕跡。對方知曉她在這個世界的底細,會加深他對津雲的顧慮。
  著實是左右掣肘。
  多日的疲憊堆積,腦子宛如灌了漿糊,鬧不分明。思維沉甸甸的,浮動不起破局的泡沫。哪裡需要人提呢,生活的磋磨已千百次地向她實踐過。
  越堅持不下去的時刻,就越要堅持,世初淳迷離的眉眼一彎,鋪開漫天的大霧,好似一滴滴吸滿了過度飽和的水汽。
  世初淳看著平門,再看看周圍寬敞、安寧的,絕對適合幼童成長的環境,下定了決心。
  許是存了點破罐子破摔的意思,許是到處都是摔碎的瓷罐,已全然不在乎是否會踩到滿腳血泥。世初淳突兀地站起身,正對面的人的視線跟著她的身高起伏,向上挪了幾寸。
  她剛前行幾步,跟在艦長身後,護衛他安全的手下就預備做拔槍動作。被平門暗地使了個手勢止住了。
  有那麼一瞬間,他還挺期待世初淳能夠做出點不同凡響的事,給這死氣沉沉的飛艇多增添點樂趣。
  然後,他的願望被滿足了。
  世初淳一腳踩住平門兩腿之間的空隙,在少年明顯呆滯了一瞬的空檔裡,伸出手拽住他的領帶。
  她以俯視的姿勢,拽住藍色領帶粗魯地往自己的方向拖。在人順勢倒進他懷裡後,擺正艦長雙肩,拍拍他的臉。一只手攥著癱在掌心上的領帶,隨手打了個結。
  「即使偽裝得很出色,可到底還是個乳臭未干的孩子啊。」她對著大腦宕機了的少年笑笑,似乎要擁他入懷的距離,實則操作起來卻是干淨利落的單手撐著牆體往外跳。
  「我是世初淳,無意間出現在交火的戰場上,救下了一位命不該絕的孩子。不管是我,還是幫助我的人,亦或者我幫助的人,我們三人都沒有危害公眾的意願。這麼說,可以嗎?」
  「還是說,讓我們偉大的艦長來教教我?」
  應是調侃的語氣,陳述出聲如玉石清鳴。沒有被如此冒犯過的平門,張著嘴,順暢的喉嚨貌似被卡住了,發不出一個音節。
  從未有過失態的二號艇艦長啞了。他的巧舌如簧、威逼利誘,在人偶的主動出擊下成了紙老虎,不僅絲毫不起作用,還只會讓他出糗。事發突然,乃至於女孩捋順了他的鬢發走出門,平門都還沒有回過神。
  「記住,你什麼都沒有看到。」有了與世長辭的衝動的平門,背對著下屬,吩咐今天的事要保持緘默。
  「是的!艦長。」屬下慷慨激昂地應下了。第二天,二號艇艦長被人偶手記小姐迎面痛擊的消息就傳到了二號艇。
  一號艇艦長還專門為此事,特地搭乘新制作的熱氣球飛到二號艇。千裡迢迢登門拜訪,只為來看平門的笑話。就是還沒進門就被郁悶得要死的少年當做出氣筒,嗆到當場哭著跑回自己的飛行器。
  二號艇高性能防偽系統機械羊們陪津雲、與儀玩,伊娃問世初淳,「不會不舍得嗎?」
  世初淳手頭做著針線活,縫著兩個巨型玩偶,「不舍得也要舍得,舍不得才會舍得。津雲要成為天上的星,回到該有人生軌跡。要是強行留在我們旁邊,只會讓她跌進淤泥。」
  她不想再看到那種場景。在半道認真地考慮放棄,總好過終末之地抱著屍體悲鳴。
  「到時津雲哭著要找你,我們要怎麼回答?」
  「如實相告就好。收養她的姐姐是個衰弱的長輩。不能起到好好照看她的義務,只能假手於人。期望她長大了能夠為自己做主,不要成為我這樣的人。」
  「世初……」伊娃看不下去,「那樣津雲會認為你乘坐飛艇,只是為了來我們做一場交易,你為她的費心策劃,會淪為徒勞無益的勞碌。她要是知道帶她上飛艇的就姐姐,是要她一個人留下來,她心裡該有多難過!」
  「我會和她解釋清楚。」
  世初淳拿剪刀剪斷多余的長線,有如剪掉她和津雲之間的緣分,「交易,講究一個以物易物。舊的不去,新的不來。替掉我這個不合格的姐姐,換上有能耐的哥哥姐姐。
  「我覺得挺好的。」


第322章 不可結緣,徒增寂寞
  背井離鄉的人企望在他人那兒重建家園,大約本身就是一種奢望。相遇在伊始埋下悲哀的種子,在日夜相處中生根發芽,於離別之春凋萎入塵土。始知遭逢未必是一件幸事,也可能是挖心掏肺的痛楚。
  世初淳明白,以她的身體素質、心理狀態,外加大環境多動蕩,局勢不穩的客觀因素影響,綜合分析,當前階段,她並不適合撫養一個孩子。
  反之,將津雲托付給有理想、有抱負,心懷大義,身正不怕影子斜的「輪」,是目前最好的解決方案。
  輪二號艇的領導者,平門足智多謀,伊娃膽識過人,不會以向上的名義刻意打壓下屬。拋開個人的性格差異不談,他們起碼足夠的耐心善良,打擊邪惡,消滅犯罪,是行走在正義一方的人。
  能庇佑底下幼苗健康茁壯地成長,提供他們汲取養分的空間。不催著、趕著逼迫他們,去拼命伸展自己稚嫩的枝杈,爭相去當懸崖峭壁邊上凌霄的花。
  情感,會在尊重與愛護的土壤裡培養。
  在二號艇借住的日子,世初淳沒事打打雜、陪兩個小孩玩樂。有空閑了,就和薇爾莉特交流,完成她傳送過來的委托。
  她在機械羊領取的報紙裡,查看了解國內外局勢,在伊娃帶領下,熟悉飛艇內結構,學會使用操作台,等熟練度上去了學習駕駛飛艇防御和進攻。
  像是在操控一個大型游戲裝備,即使看到屏幕裡火光衝天,也沒有擊殺敵人的真實感。伊娃拍拍她的肩,喚來機械師,教授世初淳維修和精進機械零件、電子系統的步驟。
  在確保津雲在飛艇上有了充沛的安全感,為提前給孩子打好預防針,不會因為和她分離就發病後,世初淳偶爾會跟著伊娃、平門一同出行。說法是和他們一齊執行任務。
  伊娃倒是真的拿來了輪的戰鬥服和裝備給她穿戴好,具體流程也按正規程序走了一遍。
  這不就和正式員工差不多了嗎?本來想著走個過場的世初淳張口結舌。
  「這不是挺好的?」
  扮演著魔術師身份的平門,一掀帽子,一群白鴿從他的帽檐裡鑽出,引發觀眾一陣高呼。他摟著世初淳的腰,在聚光燈的照射下,挪動到箱子道具旁,人俯下身來,貼在她耳邊低聲細語。
  「正好我欠個助手,到手的材料焉有不用的道理?」
  「你不懷疑我了?」世初淳順著彎道樓梯走到箱子前。
  「正所謂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更別提人偶小姐這樣神龍不見首尾的人物。自然是你有大動作我才好抓把柄,狐狸要自以為得手時才能讓獵人抓住尾巴。」平門向他的獵物伸出手。
  世初淳指尖輕輕搭在他的掌心,「你就不怕最後惹火燒身?」
  「求之不得。期待那是一場燎原的業火。」
  第三十二場魔術表演落幕,平門從帽子裡掏出一張面巾,手一甩,變成一朵鮮紅的玫瑰,遞給世初淳。
  她要接,又被避過,那朵沾著水珠的花束別在她的發鬢邊。
  在群眾的歡呼聲中,大家伙齊齊攜手,向觀眾鞠躬謝幕。
  平日裡,世初淳都是和津雲睡在一起的。她早上起來,幫小孩子刷牙、洗臉。女童乖乖地舉起雙手,一套因睡眠壓出褶皺的小熊睡衣就被脫下,換上了更為正式一點的日常家居服。
  世初淳把孩子抱到椅子上,坐在她後面,替她梳頭發。
  坐在凳子上的津雲,雙腿並攏,然後有一下、沒一下地抬起小腿,朝前方踢著。
  綁頭發的人和被綁頭發的人,中間本應隔了段距離,卻因女童過分的依賴,幾乎成了貼在一起的架勢。給世初淳扎頭發的動作平添了許多難度,可這行動並沒有沒難倒她。
  她沒有訓斥津雲坐沒坐相,要她一個正是好動年紀的小娃娃,一定要坐得板板正正。反而因為兩人注定到來的別離而倍加縱容。
  世初淳靈活的雙手一挽,沒一會,就在津雲的腦袋瓜子後面編出兩團可愛的雙丫髻。
  輔以彩色的緞帶做點綴,末端系上一串潔白如玉的小鈴鐺花發飾。隱藏的花語蘊含著她的祝福,是你一定要幸福。
  活潑的與儀每日堅持不懈地敲開一些門,見到這一幕,天都要塌了。他從小到大就沒有跟誰一起睡覺過。
  世初淳好笑地點了點他的眉心,「你現在也很小啊。」
  男童委屈巴巴地想要往地上一躺,背部剛著地就立馬站起來,跑去艦長房間,說晚上要跟平門一起睡。
  男童卷發金發,闡述起事情來,掉豆子般,嘰裡呱啦控訴一大堆。專心處理公務的平門,埋頭在文件堆內沒有搭理他。直到小孩子再三抱怨,才一臉恍然大悟地抬頭,「啊,原來你在這。」
  平門無視掉他,拿起西裝外套,出門執行任務。
  被暴擊的與儀癱坐到地上,失了魂般癟著嘴傷心。
  一路尋過來的世初淳,於心不忍,她隔著袖子扣住平門手腕,「你是不是對與儀太無情了?」
  魔術師的視線放在那只與他合作時間會和自己緊密接觸,非表演時間又保持好距離的手上,「人偶小姐才是,明明都要成負擔不起自己的情緒了,卻還支撐著關心他人。」
  世初淳不贊成地看著他。
  「那小子……」
  平門仰頭,吸了一口氣,「他會蹬鼻子上臉。越寵他,越無法無天。不要距離他太近,否則有一天反噬到你。」
  「依照人偶小姐的標准,我應該也在您認定的孩子的範圍內,也沒見您對我有多麼的客氣、包容和忍讓。為什麼我就得按照您的標准,就要看一個活學活用著愛哭的孩子有糖吃的金毛犬?」
  喂,別擅自把孩子當成狗啊。世初淳蹙起眉頭,和說一不二的艦長擦肩而過。有在幫忙替平門整理書稿,還會替他勾畫、排列計劃進程的人,對自己的決定產生了動搖。
  她來到失魂落魄的男童跟前,提議,「不然晚上你就跟我們一起睡吧。津雲睡在右邊,你睡在左邊。」
  「真的?」聞言,垂頭喪氣的男童立馬恢復了精力,樂得一蹦三尺高。
  有了值得等待的事,與儀歡欣到都等不到晚上。烈日當空,他在中午睡午覺的節點就拖著自己毛乎乎的小棉被,往姐姐的房間裡跑。
  在關愛的氛圍下長大的孩子,熱烈地歡迎著每一個外人。不會警戒、戒備陌生人,也不認為自己會從他人那裡受到什麼傷害。真心實意地倚賴著她這個沒見幾次面的人,堅定地相信世界是美好和諧的。
  世初淳蹲著身子,使自己的視線與門外的男童保持平齊,「下次有什麼重物、大物,超出你能力範圍外的東西,不用硬撐著完成。與儀可以請求比你大的人來幫忙。」
  「那麼,讓我們先洗一下被子吧。」
  他們將棉被交給機械羊清洗,世初淳詢問與儀還有什麼需要帶的,她可以幫忙一起拿。
  與儀想了想,牽著世初淳的手到他的房間,帶上他的睡衣、玩具、書籍、地圖、背包……
  可以了,再多就要把房間搬空了。世初淳緊急喊停。
  又不是搬家,不用一股煙地搬來全部。經過商量,兩人拿了一些比較緊要的衣物,和能夠安撫孩子情緒的兒童益智類物品。
  沒幾日,兩個小孩日常的吃喝住行。盡心地照看著兩個孩子的世初淳,包辦了飛艇上一系列雜務。
  一手操辦著輪二號艇在外的魔術表演和在內的文稿審核的人,忽然發覺有哪裡不對。
  「這是今日的飛艇行程,你過目一下,沒問題的話就在操作台輸入指令。」整理好行裝的伊娃,交給世初淳一份報表。自動化艙門檢測到內部人員出行需求,自動打開。
  戰鬥人員接二連三地從上一躍而下。
  「好。」世初淳下意識回應,身體的條件反射賽過了她八匹馬都沒趕上趟的神經。
  怎麼辦,本來打算把津雲交給輪的她,好像是把自己搭進去了。
  晚上捧著故事書和兩個小孩講童話,與儀睡在左邊,津雲睡在右邊。
  安寧的閑暇讓世初淳回想起了在現代的休閑時光。想當初真嗣、咲樂也是,一個睡在左邊,一個睡在右邊,一個兩個都愛枕著她的胳膊、肩頭,攬著她的手臂睡覺。
  往往她一覺醒來,肚子上架著兩條細胳膊細腿,兩個小孩跟毛毛蟲一般,東倒西歪地掛在她身上,睡相不好,還會吧唧嘴。她是手也麻,肩也酸,可還是得給幾個小孩洗漱好,收拾整潔了,送上校車。
  當初當初,悔不當初。
  飛行器外延伸的夜幕沉醉,玄妙的極光跟葡萄酒一般迷人。漫天星光似地面明耀的萬家燈火,鐮刀狀的月亮與流動的溪水相互輝映,漣漪泛泛,像是一行行閃動的淚光。


第323章 不可結緣,徒增寂寞
  飛船沉睡於星雲的搖籃,極光在冰川上空搖曳。與儀抱著世初淳縫制的大型貓咪玩偶,喜不自勝。自從他獲得這份禮物伊始,不論去到哪裡都要帶上這個比他體型還要大的大型貓咪玩偶。
  寧可走走停停,也絕不松手。
  聽著入眠童話的男童,稚裡稚氣地問:「王子就一定要跟公主結婚嗎?不能和姐姐結婚嗎?一定要跟在舞會上見過幾面,跳了幾場舞的人在一起,而不是和喜歡的人?可是我不想要那樣子。」
  他不認識什麼公主,也不喜歡在大庭廣眾之下跳舞。他喜歡和小朋友們一起玩,大家躲起來玩捉迷藏。
  他來找,別人來藏,或者別人來找,他來藏,怎麼變化陣營都好玩。
  與他年齡相仿的女娃娃津雲,靠著大型狗狗玩偶安寢。世初淳捂著她的耳朵,貼在與儀耳邊,小聲地說:「嗯……那是王子要煩惱的事,與儀只要輕輕松松地過好自己的生活就可以了。」
  「可是、可是,我就是王子啊。」利姆哈卡國的王子嘟囔著,相當地傷腦筋。
  幼稚的大腦塞進了沉重的負擔,要在尚且幼小的年紀,思考自己到底是要娶沉睡的,會被他一吻定情的睡美人,還是要娶父母離世了,被繼母和兩個姐姐苛待的灰姑娘。
  世初淳深以為然。
  小時候看各類奇幻冒險的書籍,她也會幻想自己會是童話故事裡的角色。
  是未來的大英雄、踏上征途的旅人,終日沉浸在玄妙奧秘的旅程裡,挖掘著成年後難再收獲的珍貴寶藏。以為將來的某一天,必定能結識到許許多多的小伙伴。會和他們一同勇往直前,開啟一場無與倫比的大冒險。
  誰知長大了,一顆孤勇的心反而越多越小,逐漸故步自封,畫地為牢。
  「很晚了,我們睡覺吧。」世初淳替他掖好被子,在與儀額頭親吻了一下道晚安。
  彩虹形狀的壁燈熄滅,沒幾秒,一個響亮的、充滿疑惑的童音響起。「那我到底是要娶公主還是灰姑娘呢?」
  剛才說自己不想結婚的人士是哪位?
  世初淳遮住與儀的嘴,以防他吵醒安睡中的津雲。她提議,「不然就三個人在一起?」是不圓滿的圓滿。沒有人缺席,誰都不會抱憾離場。對大家都好,沒有人捂著心口受傷。
  「誰和誰在一起?」還是被吵醒了的津雲發出疑問。
  煩惱的與儀一個人承受不住大大的負擔,他順勢問與自己玩耍的小伙伴,「津雲,你喜歡睡美人還是灰姑娘?」
  女童不假思索,「我喜歡姐姐。」
  小孩子的世界就那麼小,單一、純淨,除了喜好之人,塞不進第二個選項。
  「哇,你作弊!」出現跳出選框的答案,與儀叫嚷出聲。他急切地攏住世初淳的手,用行動表明自己的心意,「我也喜歡姐姐!」
  兩個小孩一左一右,挽住世初淳的手臂。他們把腦袋擱在姐姐臂膀上,如實地傳遞自己滿滿當當的孺慕,讓被夾在正中央,備受喜愛的人切身地體會到泉湧的溫暖。
  感受到兩個小娃娃沉甸甸的重量,世初淳承重的手臂酸酸漲漲。不免感慨,被喜歡真是一種沉重的負擔。
  「其實,我不太明白。」
  津雲說:「書本好奇怪,講的故事大不一樣。裡頭的男孩子都承擔著探險、前進的職責,女孩子們都在遭受著來自同性的磨難。整日等待著被哪位白馬王子拯救,這不對,我說不出來。」
  「我只是覺得、我覺得……」
  「這或許不大公平。」
  在世初淳鼓勵的眼神底,女孩遲疑地講訴自己的困惑。她像是被困頓在茫茫大霧的行人,眨巴著眼珠子,不確定自己該待在原地等待救援,還是鼓起勇氣向不知前程的目的地行走。
  是要心懷迷惑地守在其他人為自己劃好的安全範圍行動,還是靠著一腔尚未熄滅的英勇,朝神秘莫測的征途啟行。
  她用自己的小腦袋瓜子,費勁地想啊想啊想。越試圖理解,越搞不明白。最終還是選擇尊重自己的內心,得出了一開始就定下的結論。
  「我不想只待在原地等待,我也想要走出去,帶著公主、灰姑娘走出去,看看外邊的世界。」
  那裡不只有圍堵著藍天白雲的王宮高牆,還有永遠奔馳的溪澗荒野。滿天的星河如泣如訴,當你仰望著它的時候,它就會降臨你身邊。
  「你真棒。」世初淳抱起津雲,親了一口。
  「女孩子們遭受磨難,被痛苦淋浴的故事,不論是從前還是未來,現實亦或者書籍都會繼續。它受限於時代、經濟、歷史、政治等諸多要素,成分復雜,使得筆者也寫不出她們奮起反抗的結局。」
  「期待被拯救,從困境裡脫身,是情有可原的,試圖自救的想法。只能被拯救,無法憑借自己的力量從泥潭裡逃脫,或許是童話的女主人公們、萬千被剝削的女性們的宿命。乃至於要獲得這次改頭換面的機會都難如登天。」
  「要諒解她們,明白她們的不易。而非居於自身的處境,輕視她們的不幸。不是每個人的出身、環境都優良,經受的教育都引人開化,都會教導她們何謂底氣和永不畏懼。」
  更多的,是日積月累地打壓、貶低,以及女孩子們走一步看十步,謹記著規行矩步,絕不能出一丁點的差錯。
  「津雲,你能看出差異,將來興許能夠跨越思想的山脈,突破阻攔在你面前的藩籬。不僅是你,連帶著你身邊的女孩子們,在你之後的女孩子們,都會因你而收益。你的活躍,是她們的指明燈,哪怕那僅有一丁半點,也足夠照見淵底。」
  在舉目黑暗的場所,縱使是螢火之光,亦勝得了被烏雲遮蔽的殘月。
  「我呢我呢我呢我呢我呢我呢我呢我呢我呢,難道我不棒嗎?為什麼我沒有親親,為什麼不親親我?」
  沒有得到親親的與儀,慌張地蹭著世初淳的肩。他吃味到眼睛都紅了,特別怕她們遺漏了自己。
  因為他不是女孩子,所以他就不棒了嗎?因為他是王子,就不能躺下來等著抱抱嗎?那他也要當女孩子!他打今兒起,就是個貨真價實的女孩子!
  金發幼童撒潑似地在床上旋轉,像是一輪開轉的俄羅斯轉盤,進行各種刁鑽角度旋轉。就差雙手撐住床面,弓起身子,表演個奇行種滿床鋪爬行。
  「與儀也很棒。」世初淳摁住夜半三更鬧騰開的小孩,在他的臉頰香了一個。「你們兩個都很棒,當然,能夠乖乖睡覺的孩子就更棒了。有什麼事,我們明天再說吧。」
  明天還得上台表演呢。擔任魔術師助手的世初淳,一手一個,攬著兩個小孩入睡。
  寢室順遂地安靜下來,運作的飛艇艙門傳來細微的機械聲。
  等到世初淳昏昏欲睡,她左耳邊傳來一道聲音,「要不我娶睡美人吧,不然她總是睡著,頭得多酸。要醒了才能吃好多好吃的,玩好多好玩的,我還可以帶她和我們一起玩游戲!」
  右邊同樣醒著神的女童回應,「那我就娶灰姑娘,不然她好可憐哦。都沒有機械羊幫她干活,她還得叫老鼠、小鳥們幫自己干活。」感念著這一點的津雲,托著下巴,「老鼠、小鳥們也好可憐哦。」
  那誰來可憐可憐她?渾渾噩噩被一秒鐘拖回現實的監護人微笑,「睡美人、灰姑娘你們兩位能不能娶到,這不好說。但是你們再不睡覺,大概很快就能見到她們的繼母了。」
  遺憾的是,兩個小孩並不能領會什麼叫做反話,只對大人言談裡的表面意思深信不疑。
  津雲、與儀二人登時清醒了,後半夜纏著世初淳要看繼母在哪裡。
  又當媽,又當後媽的世初淳,理所當然被鬧得一宿都沒睡著覺。
  光陰荏苒,日月如流。
  田地裡栽種的種苗,一溜煙的功夫就抽芽。悉心照看的孩子,不留神的空隙中長大。三伏天的日子,挑眼的太陽四處打著燈籠攆人,照得空曠的四野作熱烘烘的熏籠。
  地面一名頭戴高帽的魔術師,貼著水面,高速移動。他以靈活的走位甩開後頭窮追不舍的追兵,半人高的權杖豎起,對准天上的追蹤器,發射出一道道刺眼的激光。
  應敵措施游刃有余,絲毫沒有陷入敵人包圍圈的慌裡慌張。
  解決掉全部追擊者,平門掏出通訊器,與伊娃對接遭遇的情況。忽地,一發強襲從身後射穿他的胸膛,他維持著傾聽的姿勢倒地,強力的電流使得他整副身子都是麻的,連一根手指都動彈不了。
  來人踩著平門的手腕,撿起掉在他旁邊的通訊器。手掌在他周身翻了翻,冷漠地搜尋操控飛船控制權的印章。
  沒有,哪裡都沒有。
  女人煩躁地掐著平門的下巴,「這麼重要的印章你竟然不隨身攜帶?你放在哪裡了?」毫無意義的提問,想也知道不管是客觀條件還是主觀條件下,對方都不會、不能回答她的問句。
  多國聯合逮捕的罪犯煩躁閉上眼睛,強迫自己沉思。腦海當即浮現出一個名字,「伊娃。」


第324章 不可結緣,徒增寂寞
  「在。」
  聯絡器對面,略微輕佻的女音回應了勝券在握的罪犯,分毫沒有自家上司的性命被人拿住的慌亂。二號艇成員伊娃挑起她的大波浪卷,拿捏在指尖搓弄,「太過粗魯的女性,我可不會動心的哦。」
  莉莎被氣笑了。
  先是為了能拿到她實打實的罪證,刻意放縱她逍遙法外,接連犯下一連串的罪案的艇長。再是頂頭上司在她手中,仍絲毫不懼,甚至有閑暇調情,性向不明的成員……二號艇有正常人嗎?
  依傍著魔女祝願的莉莎罕見地沉默。
  「哪裡,我性向一直很明朗的。」跟她肚子裡的蛔蟲相當,措置裕如的二號艇干員伊娃,將自己的一縷卷發拉長抻直,「我向來只喜歡女孩子,討厭臭烘烘的男人。就算你我立場對立,也千萬不要誤會人家啊。」
  毀滅吧,在逃的罪犯深吸一口氣。
  她對著電話那頭冷酷下令,指示潛入輪當內應的人員殺死二號艇干部,「印章在她的手上。」
  聯絡器那頭響起一陣雜音。
  「可憐,回答錯誤。」
  盈盈輕笑流水一般堵住了她的去路,隨即而來的是擲地有聲的呼喊。因聲音主人身體素質控制完美,在保證吐字清晰的時刻,擴大了好幾個分貝,運輸到莉莎耳廓,是一句因道具鏈接顯得有幾分失真的宣告。
  傾訴對像不是對她這位把握著二號艇艦長命脈的跨國罪犯,而是會場幾萬名拭目以待的觀眾。「歡迎來到本世紀最偉大的魔術秀,首先,讓我們來表演最拿手的一例手法——」
  「大變活人。」
  衣著暴露的女郎一掀帷幕,寬敞的室外頓時像是屠戶砧板上的牛羊肉,只能聽之任之,被逐步剝皮,做褪色的牆皮層層剝落,現出裡頭最真實的底色。
  極目所見,是密密麻麻的,跟螞蟻一般密集的人群。以嘹亮的嗓音開場的伊娃,做游動的人魚打扮,她稍微動動肩膀,耳朵的貝殼吊墜就跟著她的動作輕輕搖晃。藍色漸變長裙在她身下鋪開,襯托得她像是一頭剛從深海裡探頭的人魚。
  踩著二號艦艦長手腕的莉莎,被突然照在頭頂的聚光燈閃了下眼。她條件反射地遮住自己的眼睛,與此同時腿部遭受到強大的打擊。
  她被打得霎時間彎了膝蓋,佝僂著背,手掌撐在地面,勉強不讓自己陷入更難堪的局面。
  剛才還落在下風的男性,手裡拿著剛才打得她一踉蹌的權杖。
  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恢復了部分力氣,首要任務就是對她造成創傷。然後不等她反應過來,就快速地離開她這位危險人物,免得她破釜沉舟,拖他下地獄。
  二號艇艦長平門,有不惜以自己作餌,也要捉拿凶犯的膽魄,也有追擊固然重要,趕狗入窮巷亦不可取的理智。只要人在,就不愁抓不完罪犯。
  她到底找了一群什麼人做對手啊?前不久還沾沾自喜,以為能夠手到擒來的莉莎,一時氣餒不已。行到水窮處,卻仍執拗地抬頭望向她的最終目標——此時此刻凌駕在眾人上空的二號艇。
  二號艇有名少女坐在駕駛座上,手肘搭在操作台前。黑色的長裙包裹著她的上半身,展開到下方是開襟打扮,兩頭因坐姿撐開了,露出裡頭粉色打底多褶襯裙。
  她左右分別立著兩位做花童裝扮的孩子,男孩、女孩睜著水汪汪的大眼睛,似一顆顆忍不住俏皮說話的小星星。然後她摁下發射鍵,數十發遠程發射的導彈將罪犯的老巢和他們本人炸了個底朝天。
  在導彈離開發射倉的時候就反應過來的莉莎,簡直睚眥欲裂。要說她在娛樂觀眾的表演現場,被以巫婆的名義被逮捕歸案,那見到一手牽著一位孩童,從飛艇上走下來的少女,那點憤恨就成了鋪天蓋地的喧鬧。
  莉莎先輩的先輩,往上數不清楚多少個世代,遙遠到文字與書籍都作廢,先人的名諱悉數遺忘。
  發了瘋的嫉妒魔女吞噬掉大半個世界,使整個宇宙自此分割為兩半。從此,一半鑽研科技,一半風靡魔法,兩片地域不再相交,以至於大陸本身都忘卻了原先的鏈接。更別提時時刻刻不在進行著瘋狂換代的人類。
  兩個地域從此橋歸橋、路歸路,時間流速也大不相同。一個隱隱有現代發展的苗頭,一個還半永久地停留在中世紀。
  若說被二號艇艇長反將一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中了國家防御機關的陷阱的莉莎,尚且能重整旗鼓,那給她造成致命打擊的,為她作威作福的人生畫下終止符的,則是那為她一族帶來希望與絕望的少女。
  她的先祖因她而獲得新生,她則會因她而走向滅亡。
  見到那必將毀滅她的心血、人生、未來的少女,她會是什麼樣的心情。這個問題莉莎問了自己許多遍,多到連故人的容顏都忘卻。
  純黑的魔女莎緹拉和純白的魔女潘多拉,前者的暴走很好地掩飾了歷史的真相,後者絞盡腦汁地打開潛藏的封印。於是艾利奧爾大森林進入百年冰凍,莉莎在路邊撿垃圾攝入食物的先祖被虛飾魔女營救。
  「你本來今天就會死,不是因常年的飢餓滅亡,就是在冰天雪窖受凍而死。但是何其幸運,你遇到了我。」
  能夠改寫現實的虛飾魔女,言辭、外貌都是懸浮的。她是深海裡游動著的水母,漫天大雪的化身,輕悠悠、冰凌凌。是一吹就走的絨花,來去自如,怎麼也碰不著實地。
  「多麼幸運,你是一個女性。你這裡能夠孕育出替代你的生命,子子孫孫無窮盡。」
  魔女的手點在莉莎先祖腹部,簡約的白色緞面拂過流浪人污黃的臉頰。她本人並不介意,日常拾荒維生的女性反而愧疚到難為情。在階級分明的時代,莫說與出身高貴的人親密接觸,連直視她們都會是一種天大的冒犯。
  擅長顛倒黑白,操控人心的魔女笑笑,連笑容都是水中月、鏡中花的虛幻,「在誕下孩子之前你不會死,你的女兒、孫女也同樣也不會。」奄奄一息也不會死,飽受折磨也不能自我了斷。
  是祝福嗎?亦或者長期不斷絕的詛咒?
  「直到你的後代見到那個人為止。」
  這人,這人的孩子,這人的孩子的孩子會受到什麼樣的折磨,她並不關心。就連本次碰面救濟,主要是為了達成她的目的。
  「你是不該繼續存在在世界上的人,她也是。她造就了當前混亂的局面,你會成為破局的關鍵。」
  一舉一動意味深長的魔女,不巧撞上了怯弱到連疑惑都不敢有的氣兒。她不為自己的冷場惱怒,自顧自描述自己的失誤,「真遺憾,我本來是要親自去迎接她的,很可惜中途失敗。」
  「遇到倔強的孩子是件叫人頭疼的事。你說是這樣吧。」想要拯救族人的心,反給他們帶去傷害。她本以為能夠靠了斷那孩子與族人之間的關聯,成功開啟前往另一片大陸的道路。
  然,唉……
  莎緹拉真是,發了狂都不忘切斷大陸之間的聯系,將她和咫尺之遙的真相分離開。明明虛假照應著真實,寰宇任何一種力量都沒辦法將她和那個核心分開,偏生誰都不願意叫她如意。
  這算是世界的一種自我保護機制?
  「嘛,好在我還有第二條出路。」
  潘多拉深藍色的瞳孔倒映著流浪人的面容,而裡頭空蕩蕩的,仿佛注視著一個死物。
  「你會去往另一片大陸,在那裡生活。你會在那裡誕下子孫後代,你的子孫後代再誕下子孫後代。假以時日,她們其中一人會必然會遇到那個人,以其生命為媒介,撬動運道的通路。」
  「將她帶到我的面前。」
  純白的魔女抱著乞兒的頭顱,輕柔的舉動卻是刻意推人下萬丈深淵。絲毫不顧及獨自去往另一片大陸的女性會遭遇到怎樣的傷痛,「找到她吧,找到那終日虛無地活著的人,說服她留下來。」
  「即便終有一日,那人遲早在重重困頓中自毀,或者被什麼蠻橫的外物殺死。你的任務是在她被自我扼住喉嚨之前,找到她,獻祭自己·的生命。你、你們,就是為此而存在的。」
  蓬頭垢面的乞兒聽不明白,仍不由自主地瑟縮起身子。
  大字不識一個的她,沒什麼文化,長期營養不良,導致她身體器官出現了方方面面的問題,可還是能分辨出善意和惡意的邊界。
  可是、可是……她應該要脫離陌生人的懷抱,又在冰天雪地裡貪戀不當有的溫暖,哪怕她會為了這份莫須有的依戀付出沉重的代價,而這代價不僅要由她來支付,還有延續著她血脈的後代。
  世世代代,在凄惶的恐懼裡活不真切,死不瞑目。
  興許這就是魔女的魅力。


第325章 不可結緣,徒增寂寞
  「感恩吧,你浮萍一般輕賤的人生,終於有了可以依托的工具。艾利奧爾大森林裡那個女人就不是。如那只精靈生前所言,交給她的事,一件都沒能達成。你要慶幸自己漫無目的的生涯有了明確的出路。」
  殘留在莉莎先祖眼角的一滴淚,跨越漫長的光陰,在見到那名指定的人之時墜落。無法遏制住情緒的莉莎,落入二號艇精心布置的天羅地網,等待她的是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終生服刑不可逃脫。
  莉莎不可遏制地想起那些與她有血緣關系的人們。
  有的因不死的特質被捉去做研究,切成了骷髏架子仍然能從空洞的眼眶裡流出血淚。有的自暴自棄、醉生夢死,打從知曉自己打一出生就被下了判詞伊始,荒度剩下的人生。
  有的憎惡著那性別不明、相貌不知的陌生人,有的贊頌著,追捧著,奉之為神明。不論哪種,都在自己短短幾十年的生命裡,追尋可以探討的道路。
  更多的,惶惶不可終日。更有甚者,雇佣保鏢攔截、擊殺所有靠近自身安全範圍的陌生人。
  像是警惕一只不知何時、何地從何種方位降落的蝸牛。一接觸到就會死,多看一眼都會中毒。那毒性灌進了先祖的血液,一代代流傳下來,比骨骼堅實,較血液純淨。剝開自己的皮囊還剔不干淨,剜出全部的血肉也阻斷不了。
  一出場,即意味著收回賦予的福祉。是陰險狡詐的放貸人,用心險惡地全盤回收所有的利息。
  長久地等待樓頂一只遲遲不能落下的靴子,日久天長,焦慮刻寫進五髒六腑。
  那人到底什麼時候會來,是不是已經來了?在路上了還是到達了,究竟何日才能坦率地給予她們一族干脆利落的解脫,亦或者永遠不能?
  太多太多的疑問,淹沒在時代的洪流裡,蹦不出一顆水花。
  到莉莎奶奶這一輩,演變到了風魔的地步。患上神經衰弱的孕婦,在自己腳步能抵達的地兒販賣軍火,致力於在各地挑起戰爭的導火索。
  既然那個人不來找她,她就把那個人找出來。
  坦克會碾過它們經過的每一寸土地,炮火將在每個有人煙的場所蔓延。快在她們面前出現吧,快些了斷這場夙世的恩怨。了結這段永劫之苦,前人經受的苦楚就別再讓後來無辜的孩子們繼承。
  許是與魔女交易的信徒生來就帶著原罪,這卑微的願景到她死的那天也沒有實現。
  從飛艇上下來的少女,牽著兩個稚童,與她的伙伴們會合。
  對方全程沒有看她這個陌生人一眼。仔細想想,理所應當。
  畢竟不是誰都會對從事跨國犯罪組織的罪犯感興趣,何況是那人親手毀滅了自己幾十年的心血。
  那個人知情嗎?還是不知情?了解她們一族遭遇的苦厄,亦或者對此一無所知?
  是前者的話,她就能不顧不管地破釜沉舟,用余力做出奮力一擊?是後者的話,莫非她就能坦蕩地放下纏繞在心頭多年的怨懟,輕易地揭過受難的章節?
  要是她開口,對方會注意到她嗎?要是她大聲吼叫,肆意地用上畢生習來的各類髒話,那人的臉上是不是會露出受傷的神情?要是她陳訴自己的委屈,坦白經歷的不幸,那人會不會憐憫她,溫柔地抱她進懷裡,像是對待那兩個孩子一樣?
  而種種設想盡數落了空,莉莎什麼也沒有做,少女亦自始至終沒朝她的方向遞過來一眼。
  她的雙手落了頑固的枷鎖,稍微掙動就有電擊加身。國家防御機關的警衛們身著統一的制服,神出鬼沒地出現,兩人押解著她走。
  演員們手牽著手謝客,預示著本次的活動即將落下帷幕。壓軸的音樂劇端上台,歌唱著潘多拉要打開那禁忌的魔盒。
  稚嫩的童聲齊聲高歌,「你知道那絕對不可以。」
  「要面對現實嗎?」
  「縱然它可怕又殘忍。」
  「還是追逐於幻夢?」
  「就算它讓你顛沛流離。」
  眾人大合唱,余音繚繞,震動人心,激蕩的音樂仿佛要掀翻整個劇場。「焚燒吧,沸騰吧,烈陽烤灼大地,荒野埋葬你我……」
  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好不甘心。被押走的莉莎佝僂著背,抓心撓肺,難受得寸步難行。
  她們一族因這個人而獲益,她們一族因這個人而受罪。這人卻連她、連她們族人任意一人都不曉得。
  想要引起她的注意,想要奪取她的視線。想要掰過她的臉,壓下她的頭顱,踩斷她的脊骨,叫她跪在自己的面前,懺悔自己犯下的罪。
  按理來說,真正的罪魁禍首是那有心戲耍她們祖輩的魔女。
  然人都是慕強的,是極度利己,趨利避害的生物。族人受過千般的罪,萬般的苦,也不曾埋怨過造成這一切的魔女。她們反而對魔女口中,姓名不知,長相不知,各類特征都蒙在鼓裡的那個人情緒激烈。
  好似此生的愛與恨全數在那人身上安放。
  要埋怨才好過得多,有個憎恨的目標,難熬的日子才能夠好過。是魔女的預言造就了今日的局面,還是滿心憤恨的她有意回應魔女的預言。
  古老的咒語不用特意學習,就流利地從口中鑽出,仿若隨著先祖的基因刻在了世代的骨血。由嫉妒魔女劃分開的大陸,將經過她的獻祭,重歸一體。那過程雖然緩慢,在有心人士的推動下絕對可行。
  先祖遇到的那個家伙,就是為此把先祖送到這片大陸來的吧。以東西大陸舉例,把東大陸生活的先祖送到西大陸,靠世世代代在的傳承,在西大陸打定基礎,扎穩根基。
  然後在奉上混合了兩個大陸的血脈,呼喚土地與土地之間的交融。
  神明也好,惡魔也罷。來吧,降臨這片天地。盡情地撕毀這愚弄世人的虛偽安寧,叫恐怖與懼怕支配每個人的心靈。
  「我,莉莎,自願奉獻自己的生命、軀體以及靈魂,交換那人哭泣。來吧,那遮蓋了我們一族一生的陰影,潘多拉魔女。一無所有的我已經拿出了最後可供交易的底牌,就讓我看看你的本事,亮出你引以為傲的籌碼,在這片大地掀起久不停息的風暴!」
  「啊,我確實聽到了。」
  處於大陸彼岸的魔女,滿意地拍著作亂的屍兵。「祝願你我都能得償所願。」
  「哥哥、哥哥、哥哥……」小聲的啜泣在潘多拉身後響起。她回頭,望見了標志性的阿斯特雷亞家族的紅色頭發。
  對於阿斯特雷亞家族,她還是挺感激的。托對方祖先的福,嫉妒魔女消停了好一會。
  作為封印嫉妒魔女的三大干將之一,若非初代劍聖從中做出了出色貢獻,嫉妒魔女至今都尚存於人世間。會一直頻繁地干擾她的行動,叫人煩不勝煩,偏使出渾身解數也鬥不贏。
  她不會像至今一般行動自如,能隨心所欲地在世界各處活躍。可以的話,她真不想對上武力值獨斷一檔的大殺器。
  「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小孩哭得快要背過氣去,為獲得劍聖加護卻沒法動手,導致兄長為了保護自己而隕落的自己。
  一味地悲鳴的話,緩解不了嚴峻的事態。無力地哀嚎,終止不了火熱的戰爭。人若是能那麼簡單的得償所願,她也不必如此費力地籌劃周折。
  「可惜,出類拔萃的劍聖,到這一代也落寞了。」熟面孔的故人皆數死去,其中一部分還是她有意推動所致。余留下來的,只有悠久的孤獨罷了。
  為保險起見,潘多拉決定斬草除根。不要等矮小的樹苗長至參天大樹了,才想到要去攔腰砍斷。要在對方還是幼苗的階段,一腳踩死,連著根莖一同踩進泥土裡,方能防範於未然。
  決意永絕後患的潘多拉,抬起手來。她耐心等了一會,發現自己的攻擊並不起效。
  欸,奇了怪了。改寫現實失敗,她第二次遇見這種事。第一次,還是她測算這個世界的真偽時。
  玄幻莫測的因果律阻止了她。
  萬法皆空,因果不空。潘多拉正打算查個究竟,援助劍聖世家的士兵們已增援前來。
  她准備先行撤退,再謀來日。
  紅發女孩的反常就像一根生鏽的鐵釘,扎進潘多拉費心鋪開的宏偉藍圖。污染了她的策劃不說,那刺鼻的味道還在時刻刺激她的味覺。
  隱患還是趁早拔除為妙。為了保障自己展開的計劃,不會因為這顆小小的釘子破壞掉整體的構造,潘多拉打聽到那名小女孩的名字,特蕾西亞·範·阿斯特雷亞,這一代的劍聖。
  特蕾西亞本人,她動不得,那劍聖世家的其他人呢?
  潘多拉通過不斷試錯,了結了特蕾西亞兄長、父親,乃至於當代劍聖的性命。她為求結果不停做實驗的經過,順利拖垮了女孩的內心,潘多拉也因此排除了多個錯誤的答案,得出最終結論——
  是未來啊。
  和她的做法相同,有個了不起的孩子會通過特蕾西亞的血脈誕生。那人一定很了不起,尚未出生,就能左右先輩的命運。她還得通過特有的條件方能發動技能,那人卻未必。
  是世界的垂青嗎?興許比嫉妒魔女還厲害。
  都說了,她是真不想對上武力值獨斷一檔的大殺器。嫉妒魔女還沒死全乎呢,將來還會時不時出來蹦跶一下,又來個能夠和嫉妒魔女打得有來有回的家伙,她得加快動作了。
  「就這樣吧。一輩子保持著你的軟弱、愧疚,夾著尾巴過活。」潘多拉對特蕾西亞說。「若你拿起了劍,承擔起劍聖的威名,你所擁有的終有一日會被奪走,你期望的家族和睦永遠也不來臨。」
  「你是?」特蕾西亞迷茫地望著前來參加葬禮還出言不遜的人。
  「你是覆滅阿斯特雷亞家族的罪人,我是毀壞阿佳達斯村鎮的魔女。不管十年、二十年,還是三十年,你是少女成長成人,還是子嗣延綿,只要你再遇到我,你就會死。」
  「特蕾西亞·範·阿斯特雷亞。」純白的魔女近乎親切地湊到她跟前,臉上掛著虛浮的笑容。
  「為了大家好,你不死咬著我不放,我就會放過你,你不是永遠會被庇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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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6章 不可結緣,徒增寂寞
  二號艇日常追蹤打擊特殊犯罪,定期在不同地點舉辦大型活動。與民眾和諧相處,共慶歡樂。實際操行難度上,真不曉得是前者令人備受其擾,還是後者更為折騰人些。
  作為津雲的監護人,世初淳在二號艇上暫住,且住了相當長一段時間。
  在這期間,她除了協助津雲良好地適應飛船上的生活,還要注意穩定她的情緒,培養孩子對二號艇的依賴感。外加照看一加一附帶的孩子——與儀。
  兩個幾乎同齡的娃娃一起帶,還不能卸下手頭的人偶代寫業務。看來不管哪個時代,帶娃都是件辛苦的差活。
  工作與家庭難一齊兼顧,往往是兩頭忙到昏天黑地。需要抽出一百二十分的精神照看,瞻前顧後,應對永動機般似乎永遠不會感到疲憊的孩童,世初淳累到人想要攤平,又以為自己變成一張大餅,在熱鍋上被油水煎著。
  比起她,孩子們更像是扭一次發條,就能保持永久驅動的人偶,天真、好奇,對所有嘗試過的、未嘗試的事物報以好奇。
  沙礫狀磋磨人的辛勞,艱苦,在看到孩子們安恬的睡顏時灰飛煙滅。她聽著他們稚氣的發言,清泉叮咚似的洗滌了心。覺得五髒六腑暖洋洋的,像是大半個身子浸泡在長期加溫的溫泉中。
  在二號艇成長的孩子們,到了一定的年紀,會由他們自主決定去留。
  是要繼續留在飛船上,行駛向不知名的目的地,四處打擊此起彼伏的犯罪,還是恢復自由人的身份,下船去,從事全新的職業,都由他們自由選擇。
  可這樣的自由,真的是自由嗎?適應了飛船上生活的人們,能順利地融入其他環境?
  世初淳有些迷茫。
  早前做下的選項,安穩後方發覺可能阻斷了津雲的另一種退路。
  也許世間事真的難兩全。
  在伊娃的准許下,世初淳提前試水二號艇內部相關職務。伊娃整了個似模似樣的入艇儀式,鄭重地頒發給她像征國家防御機關人員的徽章。世初淳連忙擺手拒絕,她早晚會走,受不得這般熱烈的歡迎。
  「好不容易見到個新面孔,還是個不可多得的美人兒,性格還符合,我樂意。」
  強買強賣的伊娃捏了把新成員的臉頰,贊嘆年輕人彈力真好。「留著吧,將來會用得上的。我們所在的機關,平時神龍不見首尾,關鍵時刻還是挺有用的,在世界各處行駛權利也方便得很。」
  「況且,指不定你就回心轉意了。」
  飛舟是十分便捷的移動型裝備,主打一個麻雀雖小,五髒俱全。容量大、功能多得超乎人的想像。
  起居方面,內置房間自帶廚衛、陽台、客廳、餐廳,軟裝家具一應俱全,能夠自己開開小灶,與朋友暢飲通宵。也有公共餐廳,不想動手下廚的只管與窗台的阿姨點單,專做成員們口味的飯菜。
  且有二十四小時全天服務的羊機器人,負責處理乘客們的疑難雜症。
  安全性能方面,會有不同技術人員定時定點維修,上傳檢修報告。由於飛艇續航時間長,基本能做到大半年才停止運行一次,在那之前會提前半個月前往儲備站充能,並且來個全方位檢查。
  光是遠離陸地這一點,就比多災多難的陸地安全多了。除非飛艇被人為炮轟,或者出了什麼故障墜落。而作為戰鬥飛船的二號艇,船上本身就自帶面對敵襲的防護罩,以及各種緊急避險的措施。
  她一個人的力量太小,遠不如一個機關能守護的群眾多。她做的決定是正確的嗎?她為津雲規劃的未來,是否會是一片坦途?半夜被吵醒的少女凝望著深陷夢魘的孩童,熟稔地拍著她的背部安撫。
  她好擔心。
  連自己的人生都沒能過好的自己,會不會弄壞了別人的路途?
  擔任二號艇正式成員學會了調控飛艇,也在幾次險情中成功調動了人員後,晚歸的伊娃撲上來,親吻她的右臉頰,邀請她改為在地面協助平門艦長表演。
  平門艦長在劇團裡的身份是魔術師,正好缺少一位兔女郎。別有用心的伊娃掏出精心准備的低胸露背皮衣、一套連體黑絲、一雙酒紅色高跟鞋,以及必不可少的毛絨絨的兔耳朵和圓嘟嘟的尾巴。
  「原來你打的是這個主意啊。」端坐在沙發中央的男人低笑著,性感的嗓音從喉嚨裡溢出。連著他交握的雙手,透過白手套突出的骨節都曖昧了幾分。
  不大擅長拒絕人,也不希望讓伊娃小姐心碎的世初淳,掃了一眼那極具吸引人眼球的暴露裝束。她果斷道:「我拒絕。」伊娃小姐這顆心,今兒個還是先碎了吧。
  「可是我想摸。」坐在她旁邊的小男孩與儀,扭著屁股。他一聲聲追問著,一句比一句急切,「不可以嗎?真的不可以嗎?超可愛的。」他也想要戴!
  有樣學樣,被帶著性格活潑了不少的津雲,坐在世初淳大腿上,面朝著她,雙腿夾住人的腰。她靠著姐姐的胸,雙手環著親長的腰,怯生生地附和,「……我也是。」
  世初淳戴上了兔耳朵和兔尾巴給他們摸。
  兩個小孩心滿意足地摸了半小時,回頭就擁有了屬於自己尺寸、顏色的兔子掛飾。他們樂得一蹦三尺高,連洗澡、睡覺都舍不得摘下。
  「真恨我不是個小孩子。」在旁躍躍欲試的伊娃,強忍住自己上手的衝動。
  主業是代寫,副業是二號艇成員的少女,在家帶孩子,外出做業務。她擔任平門艦長的助手,協助他,一次又一次地完成生死攸關的封閉實驗。不論哪件事情都得集中一百二十分的精神。
  這導致她有時腳下都是飄的,好在業務水平著實過硬,思緒在出走,肌肉記憶仍然強撐著完成工作。
  沒有冒失地出現失誤,讓前來觀看的觀眾們掃興的狀況。可有時她回到飛船,本想著在沙發上坐一會,一沾到墊子就不知不覺閉上了眼,一睜眼就凌晨五點,再睜眼,天亮了。
  沒有長輩陪睡的與儀,屁顛屁顛下了床。他牽著被噩夢嚇醒,顫抖不止的津雲,在羊機器人的指印下,找到在沙發上睡著的少女。
  二號艇艇長平門蹲坐在她的身前,不知坐了多久,卻不覺得膩味,甚至有種就此天長地久也不錯的錯覺。
  確乎是錯覺。
  他是二號艇的艇長。國家防御機關負責人之一,斷不可能在某個人身上停留。
  奈何對於常人來說極長的食指,違背自身的意志,在他沒有察覺的時刻,就鬼使神差地隔著手套觸摸助手的臉頰。有一縷頭發遮擋住他的視線,在他本人意識到前,他已覺著礙眼,拿手撥開了,順到助手小姐耳後。
  此間觸碰的肌膚想必滑膩,與帶著粗澀顆粒感的手套大不相同。
  而好眠的助手小姐熟睡著,對此一無所知。
  不會一板一眼地執行著工作,按部就班地做完手頭的任務,看他的眼神,與看其他人的,沒有什麼不同。
  「平門哥。」金發小男孩打了個哈欠,「你也是來和世初姐姐睡覺的嗎?」
  見到主心骨,津雲立馬停住了哭。她松開與儀的手,噔噔噔跑上前,抱著世初淳的腰。
  平門被自己的口水嗆了下,單手握住拳頭,抵在下巴輕咳了一聲,掩飾尷尬。
  被童言無忌打亂陣腳的艇長,很快找回場子,「與儀,你長大了,到該學文化的時候。明兒個我就給你找個老師。津雲也一起。」
  「不要啊——」這回輪到與儀要哭了。
  之後,每當世初淳在沙發上睡著,平門都會抱她回房間。
  在床上醒來的女生對這件事沒有印像,見證了經過的與儀在平門後頭喋喋不休。
  他伸著兩條稚嫩的胳膊,堵在人高馬大的男人面前,「我也要,我也要抱!平門哥你都抱了好多回了,輪到我和津雲了!」
  在他身後抓著他衣角的小女孩連連點頭。
  平門低頭,俯視著兩個疊起來還沒有到他肩膀的孩子,「這是你們目前還做不到的事。等以後,你們再強大一點再來吧。」如果有以後的話。
  惡劣的大人最常用的把戲就是拿將來不確定的事兒糊弄心智不健全的小孩。
  「再強大一點嗎?」與儀茫然地張了張自己的手掌。
  津雲環顧自己矮小的身形,暗自下了決心。
  光陰踮著腳尖偷偷溜走,等與儀再長大一點,平門拉著他的後衣領,要把他帶回自己的專屬房間。
  嘗到了甜頭的男孩當然不肯依,登時鬼哭狼嚎,巴不得從二號艇喊到一號艇,控訴平門的霸道蠻橫,「我不、我不!我就要跟世初姐姐一起睡!我就要跟世初姐姐一起睡我不要一個人睡覺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不行。」平門冷酷地否決他的抗議。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我不能和世初姐姐一起睡?津雲呢,她也不可以嗎?」
  「津雲可以。你是男孩子,要自己一個人睡。」
  與儀順勢往地上一躺,撒潑打滾。「我不要嗚嗚嗚嗚,我是女孩子,我今天起就是個女孩子,我就要和世初姐姐一起睡!我就要和世初姐姐一起睡!」
  他想到什麼,忽然蹦起來,「哦!我知道了!是不是平門哥想要和世初姐姐一起睡,所以要趕我下來?可是床上那麼大,不能擠下一個我嗎?我們可以四個人一起睡的!」


第327章 不可結緣,徒增寂寞
  「不要再胡說八道了。」平門一手按著高鼻梁,收著脾性,「讓羊陪你睡。」羊指的是船艙裡無處不在的功能型機器人。「不然我今晚陪你睡,你打地鋪。」
  「真的嗎?平門哥。」
  不覺得艦長虐待小孩子的與儀,受寵若驚。
  被薅著後領子逮捕,還不忘抱著世初淳縫制給他的玩偶貓貓的小男孩,一連串問句連發彈出。
  「你會每天晚上給我講故事嗎?你會抱抱我、親親我,好聲好氣地哄我睡覺嗎?你會跟我玩很久很久的舉高高和捉迷藏嗎?你會誇我是個好孩子,每天跟我說晚安嗎?」
  「你會給我做好多好多好吃的,給我縫可愛的玩偶和衣服嗎?你身上會香香的、軟軟的,靠著很舒服嗎?你對我好聲好氣地說話嗎?會不罵我,不說我,溫柔地抱著我,叫我寶寶嗎?」
  真是個麻煩的孩子,平門權當沒有聽見。
  小孩的感知通常比成年人敏銳,尤其是在大人的敷衍上。見狀,與儀更鬧騰了,他大半身子癱在地面,呈螺旋槳盤旋,兩只腳交疊著,憑空踩三輪車一樣,踏得虎虎生風,「姐姐、姐姐、你快過來,我要姐姐!」
  像是沉迷奶水的娃娃,要斷奶就少不了一番折騰。要戒斷需得一段時間訓練。
  近來打不起精神的少女,蹲下身,握住孩子的手安慰,「我答應你,晚上我會把你抱到房間一起睡的,明天起床你就會看到我了。現在先跟平門先生回房間休息可以嗎?」
  與儀吸著鼻子,埋在她胸前嗚咽。
  假哭,絕對是假哭。平門看透了小孩子古靈精怪的把戲,可這一招對少女十分的有力。
  她轉頭對他說:「你不會真的讓與儀打地鋪吧?」
  男人聳聳肩,不置可否。在女生越來越沉思的目光中,迫不得已地敗下陣來,「我不會。」
  第四十八場演出結束,世初淳的神智在外飄蕩,理性還強把著關,使她能自如地回應人們的示好。
  忽而,眼前落了一片陰影,她的左腰被人攬住。遲鈍的神經慢了半拍,沒能順利解構出那是什麼。等回過神來,靠近她的人已經摘下魔術帽,朝她微一鞠躬,隨即在成群的白鴿中翩然離場。
  世初淳摸摸額發前多出來的物品,取下來,手心悄然躺著一枚月季形狀的發卡。在強力聚光燈的照射下,流動著璀璨的光輝。
  摘取的鮮花總會凋萎,打磨的珠寶經久不衰。由粉色鑽石打造而出的發卡,瑰麗雅致,從裡到外透露出一種炫目的奢華,一看就價值不菲。
  不明就裡的少女,向可靠的前輩投去詢問的目光。這麼貴重的東西,是表演環節需要才會假意贈予她的吧,下場當即找到艦長歸還比較好。
  疏散人員的伊娃扶著下巴,以她涉獵情場的經歷拆解分析。粉色鑽石的蘊意,月季花語的花語,粉紅色月季花代表著……
  「入會的見面禮。」樂著給艦長找麻煩伊娃,熱衷於給天下有情人添添堵。她扯起謊,毫不心虛。嘴裡糊弄人的話隨口就來,反正不是一次兩次了,她非常擅長給自己和他人找補。
  「可是、我擔任助手有小半年了……」世初淳弱弱地說。
  「沒事!你也知道,平門那個人——內斂!」被找到漏洞有一丟丟尷尬的伊娃,隨即拋卻了那不適感。
  她大力拍向少女後背,拍得人一個朝前踉蹌,身形是勉強穩住了,腦海裡閃現的疑惑也是全沒有了。伊娃接著說:「而且這人吶,年紀大了,就是容易健忘,我們要原諒他。」
  伊娃小姐說的是誰啊?不管性格特征,亦或者年齡都和平門艦長對不上號好嗎?一場演出下來還沒腰酸背痛的世初淳,被大力出奇跡的伊娃小姐一巴掌拍得腰也酸了,背也疼了。
  縱有迷茫不解,她也不再多問,只想著保住自己的肩背要緊。
  後來,每次表演結束,包括世初淳在內的人員們都會陸陸續續地收到一些禮物。有時是平門艦長外出時帶回來的伴手禮。
  世初淳收到的禮品較為整齊無一不是由粉色鑽石打造而成的飾品。其中有項鏈、手鏈、胸針、發夾、簪子……
  最誇張的是腳鏈。在眾目睽睽之下,觀眾們尚且坐在席位。一如既往做著表演的魔術師,虔誠地蹲下身,抬起她的腳,踩在他的膝蓋上。他從錦盒裡取出一條珍稀粉鑽打造的腳鏈,佩戴在她的腳踝前。
  修長的食指和無名指並著,通過對略粗糙微的手套,摩挲她光裸的腕骨表面,繞著突出的骨節繞了半圈。仿若她的皮囊在此刻化為無物,溫熱的血肉跳出來,落到他的掌心。
  一種莫名的癢透過毛細血管,強襲世初淳的胸口,惹得她半條腿都麻了。
  出於演出的一部分,亦或者心血來潮,魔術師身子前傾,有柔軟的觸感落在她的小腿肚內側。
  險些沒下意識踹上一腳的世初淳,強忍著按住自己的條件反射。本來工作了一天渾渾噩噩的大腦瞬間活躍開,思索著這是要被歸類於職場性騷擾,還是為藝術獻身。
  總之,先踹一腳吧。
  世初淳二次發力,抬腿要踹。早有提防的魔術師起身,順勢摟住她的下肢。他隔著手套,護住少女上抬的裙擺,輕輕松松地將人的下半身托住,剎那間騰空而起。
  兩人繞著劇場上空旋轉,將舞台交給下一個表演人員。全程動作行雲流水,好似兩人在場上的互動只是表演的一個環節。
  遺憾的是,事情進展到這兒,不開竅的榆木腦袋不開竅,晚三百年鐵樹上都開不了情花。
  贈送禮品的人深諳少女不會傲慢到認為他是為了給某人送出禮品,而贈送了全場人士。他的念想也本就混沌,沒有什麼表不表明之說。
  世初淳要推托,平門搖搖頭,止住了她的言語。
  「助理小姐,不要以為你的助力一文不值。縱使是無數次地將自己的性命交付到你手中的我,也配得上相對應的價值。這些首飾你留著也好,日後變賣成現金也罷,在不久後就會消停戰爭的世界裡,漂亮的珠寶是有市無價的貨幣。」
  就跟你一樣。
  全部的推辭被四兩撥千斤地推回,世初淳的思緒打結。她費力繞開擰成麻繩的思維,問了一個無關輕重的問題,「那為什麼是粉鑽呢?太貴重了。」
  「呃,因為你值得?」成功逗樂自己的平門,在女生頗為郁悶的表情下,漫不經心地回答,「是因為兔女郎吧,兔子的眼睛是粉色的。」
  她就不該多問這一句!
  某日夜半,世初淳跟往常一般,揣著樹袋熊似的,牢牢掛住她上半身的津雲,摸到平門房間。
  她手裡提著一盞燈,明黃的燈光照在深藍色的床鋪上。
  熟睡的男孩一腳蹬掉蓋著的被子,整個人呈大字型一字排開,毫不猶豫地擠占了大篇幅的床位。他一只腳大大咧咧地橫在白日紳士有加的艦長胸前,兩只手抱著貓咪玩偶的脖頸,
  燦金的發色在夜幕中熠熠生輝,融在貓形玩偶橘紅的懷抱裡。
  被擠到床鋪一角的男人兩眼緊閉,許是不適應和人同床過的緣故,也鮮少有帶孩子的經歷,故而連睡夢都是不安穩的。
  世初淳輕手輕腳地放下津雲,彎腰探身,爬到床上抱起與儀。
  當她打算使勁,抱起孩子時,她的手被人扣住了。略高的體溫引起她的注意,她抬眼望去,清醒了的男人眼神迷離,兩頰微紅,他湊到她耳邊說悄悄話,灼熱的鼻息噴薄在她的耳廓。
  「我沒有嗎?晚安吻。」
  「你、您?」嚇得世初淳要開始說敬語了。
  眾所周知,三角形是最穩定的形狀,要是多了一個,那就得舍棄。她自然不可能舍棄津雲或者與儀,成年人的重要程度,在她這是排在幼童身後的。
  等下,扯遠了。現在問題不是這個。察覺情況不對的女生,貼住平門艦長額頭,「您發燒了?」
  「沒有,只是有點熱而已,頭腦不大清醒而已。」
  就是發燒了吧!世初淳連忙抱起兩個孩子,拉開安全距離,免得傳染到孩子。
  男人盯著她一退三米遠,還要貼牆站的舉動,露出了有些委屈的神情。
  愧疚湧上世初淳的心,可一想到津雲和與儀立刻禮貌地退出門口。孩子體質弱,要是被過了病氣就不好了。
  她搖人來照看平門先生,確認對方被准確無誤地照料了,方才抖一抖睡著睡著下滑的孩子,牽著津雲的手回到房間。
  生病中的人,似乎要比平日裡更為黏人。當世初淳在客廳撿到一只熬夜的艦長,對方熬紅著眼在處理公務。
  本著可持續原則,她手壓在碗口厚的資料上,督促病人要好好休息。拖垮了身體,逃竄在外的犯人們可就要笑開花了。
  男人回以她沉默。
  看平門艦長愣著神的樣子,世初淳上手試探他的體溫,這也沒燒傻啊。
  她跟帶幼稚園小朋友過馬路的保育員般,一路護送人回房歇息。給人脫了鞋,倒水喝,扶上床,掖好被子。
  人不舒服時,心理都是脆弱的。世初淳想想自己先前的行為確乎有錯漏之處,故補償性地在他的臉頰貼了一下,「晚安,平門先生。」
  得償所願的男人,如釋重負地笑了。像是對什麼事感到釋然,又似乎重新擔上了什麼重負。
  人的心思鬼神莫測,她猜不出,他也不會闡述。


第328章 不可結緣,徒增寂寞
  伊娃問世初,看著孩子們是什麼樣的心情。
  少女垂眸,回答心痛。
  她聽著,連呼吸都在難受。
  在美人兒那碰了壁,伊娃拍開平門艦長的書房房門找茬。她的視線掠過一個個有待包裝的精美禮盒,手一用力,門把手連帶著大門一同從砌好的牆排出去,她手掌緊握著的部位延伸出一道道裂痕。
  伊娃的心虛很有限,只維持了零點零一秒,就高調地轉移話題,「我就說拍賣會的藏品怎麼還沒展出,一個接著一個消失,原來都被你給在源頭截斷了。」
  這算什麼,真刀實槍不敢,曲折地讓心儀的女性沾染上自己的味道,像是飛禽走獸圈地盤,或者在伴侶身上留下□□的標記?
  平門行事,向來縝密,鮮少有出岔子的時候。好不容易逮住一次機會,伊娃借勢,大膽放聲嘲笑自己的同事,「你干脆把自己送給她得了,瞧瞧你那不值錢的樣子。」
  「噢,你怎麼知道我沒送?」平門一句話把人噎了回去。可惜人不要。
  「開玩笑的話到此為止,我有分寸。」男人摘下新配制的眼鏡,從口腔吁出一口氣,「我是二號艇的軍事主官,積攢著數不完的事要做。」斷不可能在兒女私情動搖信念。
  「得了吧,平門。」酷愛拆台的伊娃,抱著手,遙望遠處山丘披上的月色,「如果你是艦長,你就不是我的艦長。」
  沒有遇到過危險不等同於沒有危險,畢竟國家防御機關這個名稱就是對應著不知何時、何地、在哪裡發起的進攻。
  鏟除犯罪的行動遇到了明裡暗裡的阻力,還往往厚積薄發,潛伏在暗處,意圖一招就要了輪長官的命。
  一次險情,殃及了包括世初淳在內的非戰鬥人員。後備干員來不及撤退,就被卷入不斷白熱化的對抗戰。傷亡數字一路飆升,尖叫與哀嚎充斥著建築群,世初淳和工作人員們一同疏散群眾,有的人還牽著手,身子就被打成了篩子。
  但凡戰役,無不有犧牲者。縱觀「輪」創立以來歷程,屢見不鮮,少見真槍實戰的少女卻著實難以適應。
  無論看多少次都適應不了,她從骨子裡抗拒流血與傷亡。
  敵方的炮轟行動緊鑼密鼓地執行,一下炸掉了設計師專心構建的流水形屋頂。負責前線作戰的平門,將作戰用的帽子少女指揮到每個隱藏著敵人的角落,與之而來的超限度使用能力對身體的透支。
  世初淳本來能獨善其身,偏偏逃跑過程中,瞥了一眼斷後人員。
  炮彈將至,橘紅色的火焰像是燒得鐵紅的十字審判。她只來得及在炮彈降臨前,推開身後的人。緊接著建築倒塌,地磚破裂,大量的濃煙嗆鼻,石粒和灰塵密密麻麻撒了一屋子。
  她從廢墟裡爬出來之際,眼鼻口舌全是傾蓋的粉末。
  燃燒的火苗被室內殘留的防火設施熄滅。只是煙霧彌漫,分不清哪裡是哪裡。世初淳蓬頭垢面地剛鑽出牆體的殘骸,人頭暈目眩。她等了幾秒,視野轉為清明,就撕開下擺,裹住面部,直衝埋掉平門艦長的地域。
  人行於世,忌憚有善心而無匹配的才能。無匹配的能力還要貿然上前,常常遭人詬病。然活生生的人就在眼前,熟人的生命危在旦夕,有幾人能做到繼續保持百分之一百的冷靜、客觀、准確,絕沒有一丁半點的惻隱之心?
  即便當時能做到,莫非事後就能耐住良心的譴責,不是遺憾自己當時沒有掉頭重新跑回去,略盡綿薄之力?
  按理來說,利用起重機最能夠挽救災後現場,再不濟活學活用個杆杠原理,營救個把個人員也是成的。對於豐滿的理想狀況而言,現狀未免太過瘦骨嶙峋——世初淳一無專業裝備,二無相關醫學知識儲備。她只能趴在地面上挖,被煙塵嗆到一秒眨十次眼。
  十指連心,深深控訴她的冷酷。她還接著翻。等到翻折的指甲倒插到肉,血肉模糊的手皮連著尖銳的石塊被撕開。她推開阻礙視線的大石,窺見底下在危機時分一半身子躲進活命三角區的男性。
  「平門艦長,我現在就……」大喜過望的話語在瞥見搭檔被壓在房梁下的腿後止住。
  「你走吧。」面色慘敗的男性道。鍛造的鋼筋穿透他的脊背,過度使用力量的他也失去了行動能力。現在的他,只會給別人拖後腿。遑論他失血過多,已趨近失溫。就目前情況而言,放棄他才是上上之舉。
  可世初淳明顯是個總會挑下下簽的人。
  她忍著鼻尖湧上來的酸澀,憋住眼眶快要蔓延的水潤。沉重的心跳得又快又急,顫抖的四肢都到了有些僵硬的地步。她三番五次嘗試搬起房梁無果,恨自己不是力拔山河的大力士。
  她終歸不是。
  為什麼她不是?
  「平門艦長有那麼討厭我嗎,這種時候了也要抵抗我的援救?」
  傷及肺腑的平門,咳出一口血。他的手套變得污黑,殷紅的血液順著下巴滴在同色的領巾上。還能夠動彈的手指頭一抹下唇,從中蹦出似有若無地呢喃,「是啊,超級無敵討厭,你這顆水火不侵的石頭。」
  「你罵我,我聽出來了!」
  世初淳撩起裙擺,單膝跪地。受傷的雙手強忍著劇痛,用蠻力撕,用牙齒咬,將成塊的布料扯開作可以使用的布條。她為受到重傷的患者進行簡易的包扎。
  以她腦海並不充分的知識儲備來看,最壞的情況是持續性失血,肌肉壞死。軀體逐漸失溫,在得不到救援的條件下走向死亡。較好的情況是救援團隊及時,居中的情況是她們獲救了,當代最先進醫療技術救不回來平門艦長的雙腿……
  腦子裡不斷地設想,種種逃生的路徑假設了再推翻。如寺廟鐘樓裡來回衝撞的金鐘。
  人生要是一場游戲,能一遍遍讀檔重來。能否覆蓋那些不想面對的,可以回避的悲傷?能否挽留身邊人的性命,在他們受傷之前擺脫不幸的局面?
  「平門艦長,拜托,請堅持住。」
  和平素筆下生花的人偶不同,生活不是能冷靜描述的草稿,不論多少次都能揉亂紙團,重新書寫出滿意的篇章。清晰可見的傷勢更不是能隨時喊停的演習,也不存在下了場就會消失不見的僥幸。
  極具混亂的場景裡,剛逃出生天的女生背負著身體與生理的不適,努力地安慰著命懸一線的男人。她笨拙地陳述著目前肚子裡能搜刮出的詞彙,出口的全是樸實的言辭。
  「您活著,會對很多人有幫助。成員們、游客們都在惦記著您,還有不少可愛的女士們,等著對您表明心跡。」她語無倫次地說著,試圖喚醒上司求生的意志。「不,不是這樣。您本身就是很好很好的人,值得長命百歲,長長久久地活著,好好地享受人生。」
  她撫摸上他的臉,指腹觸碰到冰涼的觸感激出了囊括在眼眶的眼淚。「您會在很久很久以後的未來,變成白發蒼蒼的老爺爺,讓犯下罪孽的歹徒們聽到您的名聲就聞風喪膽。」
  而不是在這裡英年早逝。
  「能看到你為我掉淚,算是這次不幸中的意外之喜。」一只手擦掉她眼角的淚水,聲音是前所未有的虛弱,「好了,別再哭了。在你眼裡,我就是這麼簡單為大義獻身的人?」
  助手小姐一副如喪考妣的模樣,讓平門掛不住從容的神色。分明不能回應他的情感,卻會因他有可能逝世而感傷。很容易心軟,所以輕易地會受人擺布。基於立場,他不能受制於任何人,心卻不由自主地被她牽制。
  這樣的人,怎麼能不叫人不自量力地生出不當有的情愫。
  真叫人難辦。
  「你放心,禍害遺千年,我才不會隨隨便便地坦然赴死。」
  聽到笑話,捧場的人應當做出笑臉才是。世初淳卻笑不出來。她動了動僵硬的臉,嘴一咧,眉頭緊蹙,眼睛酸得像擰了一瓶檸檬汁。
  得想些什麼才成,要飛快轉動腦筋擺脫當前的困境。可不管她怎樣實驗、如何操作,零加零的結果永遠為零,不能反敗為勝,高舉勝利的旗幟。眼見平門的氣息越來越弱,女生成了被白蟻蛀倒的支柱。梁子垮了,瞧見裡頭千瘡百孔的空洞。
  不行,不要……
  不要死——
  「夠了,助手小姐,你已經做到你能力範圍內所能做到的一切了。」這種狀況,他活著受折磨,死了是解脫。追逐犯罪者的過程,被犯罪者害死,他算是死得其所,年紀輕輕,因公殉職,他的家族會樂開花的。
  不是懲罰,要論獎勵,他的死亡會成為族人永恆的勛章,佩戴在家族榮譽之上。「剩下的,只得交給旁人。」
  「不!」世初淳焦躁到下唇都咬破了。
  她做得還不夠多,不夠好。不能揮揮手搬開撬不動的石塊牆壁,不能妙手回春,讓平門艦長的致命傷痊愈。沒法對他人的傷勢坐視不理,又太計較扭轉不得的傷害帶來的得失。她將一直俳佪在無能為力、灰心喪氣的回廊。
  正上方烈出幾道縫隙,輪到這裡的天花板迎接坍塌。曾經以為非常遙遠的命懸一線,真正來臨也其實也只在眨眼之間。
  被瓦礫穿透的胸口,教平門喉嚨嘗到了濃厚的血腥味。他的視線開始模糊不清,放眼望去,所有景像成了抽像的塗鴉,唯一真切的只有正對面溫暖到極致的色調。
  上方碎裂的縫隙越發的大,掉落的石子哐哐墜下。平門覆身,封住不斷否認自身的女生唇齒。
  就這樣吧,當做向上天竊取的吻。蕩開的光塵恍若綺夢一場,破損的時鐘停止了搖擺。雕飾著神使降臨的天棚轟然倒塌。


第329章 不可結緣,徒增寂寞
  「嗚嗚嗚嗚……姐姐、姐姐……」兩個小孩趴在少女身上,嚎啕大哭。
  平門禁不住開口,「重傷的是我。」
  危急關頭,助手小姐把他壓在身下,擋去大部分風波。可之前被重傷,刺入要害的創口是實打實的,少不了要在地獄的入口兜上一圈。就算僥幸撿回來一條命,以後的休養、復健是可想而知的艱巨。
  幸運的是,伊娃把他的發小燭拉過來應急。就是人到了,裝備沒到。
  他們所在的鎮子藏在深谷之中,地處偏僻,沒有世世代代居住的鎮民引路,外鄉人壓根摸不著路。
  這也是火不火組織為何挑選在這一處,對輪發起大總攻的緣故。
  可惜啊。沒人一招要了他的命。等他重振旗鼓,這從今往後的日子,他可就要死咬著他們不放了。
  只要他存有一口氣,必定會追蹤火不火直到天涯海角。他一定會咬死本次事件的幕後人員,為那些在這次事故裡受傷的、喪失性命的成員、群眾做交代。
  不過,也是他們托大了。
  以為占據著天空獨一無二的優勢,在地面巡演又有無數人員在暗地把守,就遺忘了那些藏在暗處的鬣狗是有多麼歇斯底裡。
  他們日夜虎視眈眈,急切地要從輪的肩膀咬下一塊肉,也確乎是做成功了。
  他和輪的成員會經過此次嚴重的失誤,更加用力地反省自己,直到能為內部、為民眾撐開一片和平的天地為止。
  「哇哇哇嗚嗚嗚嗚——平門哥!」與儀邊哭邊換了個陣地,把頭埋進男人單薄的被褥內。順帶狠狠抹一把眼淚口水,哭到興頭了,舉起被子一角就擤了個鼻涕。
  要是平門的腿完好無損,當下就要給他來一腳。
  「姐姐、姐姐……」小聲啜泣的女孩依舊趴在熟睡中的少女床上,和她呈十字架交疊在一起。仿佛沉睡中的人要是喪失了性命,她也會毫不猶豫地跟隨著她而去。
  沒多久,女生被哭聲吵醒。睜開眼,看到兩大四小的眼睛緊緊盯著她。
  「醫生!」
  被緊急呼叫過來的燭醫生,只見少女滿臉依戀地望著他。
  看來腦子有點問題了。粉色頭發的男子伸出兩指,試探她的視線跟隨能力。他試著跟對方對話,少女沒有回答,只懵懵懂懂地注視著她,像是剛睡醒一樣。
  也的確是剛睡醒,作為遇難並且幸存下來的人員。在床上躺了超過半個月,大家都快不抱有希望了。
  小鎮的醫院不多,就這一個。醫療設備還極其落後,基本停留在上個世紀。
  鎮子上人有什麼頭痛腦熱,就特愛往醫院跑。反正是免費的。
  尤其是輪的成員在這扎營,大刀闊斧更新了設備之後。愛看熱鬧,想看看眼界的人們也紛紛來到,把本就狹小的院所擠得水泄不通。護士從病房要藥房拿個藥都得擠上半個小時。
  有余力的人在那指揮管理,難得騰出一個病房,還得兩個人擠。
  這不,基本喪失行動能力,蘇醒了十來天,如今只能活動手指的平門,就和不知何故沉睡的女生住在同一個病房。
  燭醫生先掰開患者的眼,查看瞳孔焦距。他試著跟對方進行繪畫,女生只是孺慕地望著他。
  人體是相當精密的儀器。一旦耗損,後來再怎麼維修,散盡千金,賣力修復也回不到全盛時期的狀態。大腦、精神、心理各方面受到的傷害,幾乎不可逆。頂多做到延緩、轉換。
  燭醫生只聽伊娃說了一嘴,大概能猜測出事故現場是有多麼慘烈。是聽力方面出了什麼問題,還是腦部神經系統被巨石壓住後,壓迫了神經,亦或者見識到人間慘劇,精神和心理出現了問題,還得細查。
  燭醫生撈出戴在脖子上的聽診器替她初步診斷。
  少女乖巧地湊上去,「媽媽。」
  燭醫生拿手術刀解剖腐屍都沒抖過的手,劇烈地顫動。
  好消息是,患者醒了。
  壞消息,她的意識沒醒。
  之後幾天,世初淳逮著誰,叫誰媽媽。
  小孩子以為在玩過家家游戲,抱著她的頭顱,拍拍她的腦袋,學大人的模樣說乖乖。
  伊娃憐愛地揉了揉女生的臉,平門則用恢復了的手臂遮住眼睛。
  他是想要跟世初淳發展成家人關系,但絕對不是這種家人關系。
  聞訊前來探望社內人偶的薇爾莉特、嘉德麗雅擁抱著許久不見的孩子。她們對視一眼,向輪下了通牒。「最遲三個月,我們就會帶走隸屬於C·H郵政公司的人偶,有什麼告別的話就趁現在說吧。」
  「等會,當前還在戰亂,整體局勢動蕩,世初還是留在我們這裡比較……」伊娃出口否決。
  「戰爭會結束的。」嘉德麗雅打斷她的話,堅定地重復了一句。「很快就會結束。」
  「這場無理的戰爭到底要用什麼的力量才能夠終結啊?」伊娃下意識否定,她隨即想到什麼,轉頭看向屋內,發起狠來,能夠屠殺光整個醫院的女性——薇爾莉特·伊芙加登。
  這一位要是動起真格,她和平門就算此刻身體無恙,也未必能贏得率先動手的機會。
  薇爾莉特·伊芙加登,天生的戰爭兵器,因出眾的殺人天賦而被招入軍隊。
  若非教導她的人,給予了她一顆心。她退役後遇見的許許多多的人,又教會了她愛的真諦。此時此刻,站在她面前的估計就是一人能拿下一城的,絕不可與之為敵的「半神」。
  「是你?」伊娃審視著金發的人偶。
  「不,是我們。」一舉一動,盡顯淑女風範的薇爾莉特,牽住同伴的手。在探索的道路上,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兩人齊聲說道:「由我們,由千千萬萬彙聚在利巴公會的我們,自動書記人偶。」她們會齊心協力,讓這場可笑的鬧劇落下帷幕。
  正如兩位人偶小姐所言,不出三個月,薩忒爾女王在一位人偶的見證下,簽訂和平條約。
  有一個就有兩個,在調動一切盡可能調動的關系的人偶們的游說下,大部分的國家基於國力不堪重負,迅速退兵。
  有道是就坡下驢,甭管台階是誰遞的,只有少量的地區還在觀望,好說歹說,算是保住了表面的安寧。
  在醫生的重復審查和護士們的悉心照料下,世初淳恢復了意志。她忘掉了遇襲的經過,只模糊記了個大概。籠統可以概括為劇場遭遇襲擊、樓塌了、她陷入昏迷。
  「忘了也好,記那些事做什麼。」伊娃緊緊地抱住失而復得的伙伴。
  平門抿著唇,一言不發。
  世初淳清醒了,接過照看平門的事宜。她充當平門的拐杖,給他定制了輪椅,他想去哪裡,就推到到哪裡。
  伊娃的行為和她大相徑庭,她跟工匠下單了溜冰鞋,送給平門。「瞧你身嬌肉貴的,世初都比你快下地。」
  見他籠絡人心的招數,稱贊,「喲,演技不錯,你不該當魔術師,而應當轉行去做話劇演員。」世初哪裡都好,就是太容易受到欺騙。不論是內心的自我欺蒙,亦或者來自他人瞞騙。
  二人獨處的閑暇,伊娃依靠在門邊,懶洋洋地打著哈欠。
  她示意她不按套路走的搭檔,見好就收,別整那麼多么蛾子。「怎麼樣,平門,得到你想要的答案了?」
  「沒有。」平門說:「一輩子都得不到的。」
  伊娃嘖嘖稱奇。
  「嘛,反正我也不看好你們。」
  一個是專門剝奪他者性命,處決犯人的艇長,一個是呵護著周邊事物,稍有損毀就忍不住傷心的人偶。不同的價值觀導向頂多做到求同存異,而非水乳交融。
  「你的心思我不屑揣測,可若是你因自己的私心,干涉了世初要走的道路,我不介意替她狠狠揍你一頓。」
  「世初那孩子,過得很辛苦。」想不再難過,把活蹦亂跳的心髒變作糙硬的頑石,可終究人非草木,相遇過程平添瓜葛。
  平門暗道:「吃裡扒外。」言談模糊,沒指明說的是誰。
  見到溜冰鞋,世初淳怕平門見了傷心,就偷偷藏起來。平門艦長的雙腿下不了地,一沾地就狂打顫。
  她轉念一想,孩子們正缺玩具,就跟伊娃要了工匠的聯系方式,量了尺寸,定制了小孩子專用的溜冰鞋。
  與儀和津雲在鄉野滑冰,世初淳就拖著平門的輪椅,兩人倚著欄杆觀看。
  花開花落終有期,幽徑盡頭是別離。開春,世初淳送了出院的平門一根拐杖。
  幾天過去,精巧的包裝仍然沒迎來開封的契機。它靜悄悄地躺在禮盒裡,好像收禮的人不開啟,送禮的人就不會走。
  「不去送送嗎?」提前和世初淳告別的伊娃,很是灑脫。人,在相聚中成長,在分離中惦記。縱有萬千不舍,到底還是得舍。
  「不了。」平門說:「見多了的場面,沒有再見的必要。」
  「不後悔?」伊娃歪頭,「緣起緣滅,這可能是你們這輩子的最後一面。」
  平門的手撐著扶手,最終還是沒有動身前往碼頭送行。


第330章 不可結緣,徒增寂寞
  海鷗翱翔,聲聲催促旅客。浪潮洶湧,排斥著接送人員的靠近。
  盡管世初淳一再安撫兩個小娃娃,先前也為她的離開做了漫長的鋪墊。分離在即,仍是沒能停下他們的哭泣。
  「為什麼要走?為什麼不能留下來?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滿腹疑惑的與儀,尚在以為身邊的人、事、物都會天長地久的年紀,不明白並非凡事打破砂鍋,都能得到滿意的答案。
  世初姐姐不是說一不二的平門哥、雷厲風行的伊娃姐,她耳根子軟、心腸軟,嘴巴和胸口,手掌到處都是軟的,連她制作的陪伴玩偶都是軟的,他特別喜歡,哪裡都喜歡,喜歡得不得了。
  津雲肯定和他是一樣的心情,才會跟他一起,一人抱一只腿,攔住姐姐的去路不讓她走。
  他自以為跟平常一樣耍賴撒潑,心軟的姐姐就會和往常一般遷就他們。他和津雲最終會得償所願。
  可他到底是要失望了。
  「姐姐你不喜歡我們了嗎?比起我們,你更喜歡其他的姐姐?就不能和我們待在一起?我們大家都在一起,團團圓圓的,不好嗎?」
  此前一言不發的津雲,環抱著世初淳大腿。她的頭埋得深,好像便能就此變成樹袋熊,跟以往似的被少女抱著走。
  受與儀激發,半封閉內心的孩子低聲乞求。「不要走。」隱隱有啜泣聲嗡裡嗡氣地傳出,濕潤的水漬打濕了棉質布料,「求求你,帶上我。求求你,不要走……」
  世初淳只能蹲下身來,一手抱一個。她的手托著兩個小孩後腦勺,重復地說著抱歉。
  冷眼相待,或者怒目而斥,是最便捷的解決阻礙的方案。反之,柔聲細語,輕聲安慰,有時反而會增添聞者的委屈難過。致歉的話語一出,津雲頓時受到刺激,雙手緊緊抓住她的衣擺。
  「是津雲不乖嗎?是津雲吃太多了嗎?」小孩子反思著自己莫須有的過錯,誤以為是自己貪求的太多,才會被倚賴的親屬拋棄。她喃喃自語,顫動的瞳孔時不時緊縮,整個人處於慌張無措的狀態。
  「我可以吃少一點的!我可以不吃飯、不睡覺!我不吃零食了,以後都不吃了!我也不吃冰淇淋了,以後通通都不吃了。還是說,還是說,是我玩的太多了?姐姐不喜歡開始討厭我?」
  「還是別的什麼?那些我都可以不要的,我只要姐姐,我只要姐姐。我真的、真的、只想要姐姐。拜托你別離開我……」
  女孩嗚咽著,雙手抱著世初淳的脖頸,埋在她的肩窩裡悶聲地哭。一邊哭一邊說:「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怎麼會有這樣充沛、坦蕩的情感呢?小孩子的感情轟轟烈烈,浩浩蕩蕩,一旦發作,仿佛天地都要作陪。後面會隨著歲月流逝,逐漸接受分離乃是一種尋常事,然後在折磨中學會淡忘,遺忘中得到解脫。
  如今滿心赤誠的,對她無比眷戀的孩子,不久後也會遺忘她的模樣。時間是有利的穿腸良藥,服用過程撕心裂肺,藥效一起,無人回味。是她不好,總在被愛的時候忍不住想像兩人疏遠的模樣。
  因為一想到就會心碎,所以總會先一步抽身離去。因為與親近之人的日漸冷淡會堵塞心口,所以總在開頭斷絕關聯。
  世初淳抱著哭得滿身大汗的津雲,替她擦拭眼淚,「我也愛你,不論身在哪裡。」
  「我呢我呢我呢我呢我呢我呢我呢我呢?」與儀摸著自己的腦門,不甘落在人後。
  沉悶的氣氛撕開一道缺口,新鮮的空氣湧了進來。在往後沒有她的日子裡,與儀也會像今日一樣,做活躍氣氛的沙丁魚,叫周圍的人其樂融融。少女被逗笑了,屈指與儀額頭彈了一下。
  「我也愛與儀。」
  嘹亮的笛聲響徹高空,世初淳提著行李箱登船。兩個小孩被羊機器人抱著,騰空向飛艇出發。
  津雲看著不斷離自己而去的人偶,壓不住的眼淚在狂風中奔出眼眶。
  她衝著底下縮成了小點的輪船,放聲吶喊,「姐姐,你要等我,你一定要等我!你一定、一定要等我!等我長大,等我去找你。我會變得很厲害很厲害,以後我就能養你了!」
  「我會給你喂飯、洗澡,陪你玩游戲!」
  「拜托你,千萬要等等我……」
  回到郵政公司,社員們紛紛直呼見證醫學奇跡。早知道帶出去一趟能成長這麼大,就應該早早帶世初出去,周游一遍世界再回來。好過他們早些日子對著不說話、不動彈的女孩一籌莫展。
  「快別提了。」嘉德麗雅擺擺手,簡明扼要地跟伙伴了描述她們遇到的險像環生的境況。
  再不及時收手,差點要讓世初從一個只會喊爸爸的孩子,變成了只會喊媽媽的孩子。往好處想,至少還會認親。
  世初淳休整了一周,接到臨近城市的指名。經過二號艇的工作,她積累了不小的知名度——關於萬能輔助的魔術小姐方面。現下總算是回到了正軌。
  在完成幾十個人的委托之後,她受到一封來自女子監獄的邀約。薇爾莉特查看了邀請函,告訴她不想去可以拒絕。要是想要去的話,她可以推掉手頭的指名,陪同她一齊前去。
  「我要去。」翻閱完書信,世初淳說:「謝謝你,薇爾莉特。謝謝你願意為我抽出空,但你不可能一輩子都待在我的身邊。有些路我必定要一個人走,撞見危險我會記得及時溜的。」
  前提是危險的旁邊沒有無辜群眾。嘉德麗雅在心裡補充。
  送世初淳上馬車那天,社長也來了。克勞迪亞按著後脖頸,心情豈止一個復雜可言。
  隨手撿來的孩子曾經對他莫名熱切,現如今又客客氣氣地與他保持著社員和社長的合理距離。因本人的性格、教養加成,禮貌到挑不出一點錯處。按理說,他應該樂於見到這副場景,可為什麼……
  「為什麼?有的人犯賤唄。」愛麗絲攤手。
  「擁有著不珍惜,失去了後悔莫及。」艾麗卡抱著書冊,「人類就是這樣周而復始不知悔改的生物啊。」
  「社長。」天空蒙上陰翳,蜻蜓低飛,似有下雨的征兆。世初淳正色道:「早前給你造成了諸多麻煩,非常抱歉。以後不會了。」
  克勞迪亞摸摸鼻子,「很像嗎?和你喜愛的那個人。你知道,我不是他。」
  「我知道。」少女笑笑,「我只是……很懷念。」
  曾有一道屏障,給她力量,讓她溫暖。後來他裂開,隔絕的凄風苦雨潑進來,太凄涼。
  沒有和她同行,一並踏上旅途的薇爾莉特,握住她的手,「答應我,不管發生什麼,你都不會在某個地方長久逗留。」
  世初淳無不應是。
  輾轉車程,到了目的地羅安女子監獄。世初淳上門拜訪,就進入考核。
  她剛一進門,接待人立馬給她來了個下馬威。「都說窮而後工,看你的臉倒像是一只精美的花瓶,能有幾分本事?」
  嘛,如果是那些臭男人的話,就算這人寫出一團狗屎,他們也會本著憐花惜玉的份上,贊一句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她就不該相信伊娃的舉薦,那人見到女的都誇好。
  「初次見面,只要客人有意向,無論哪裡都能到達。我是自動書記人偶服務,世初淳。」
  舟車勞頓的少女沒有表露出一點不滿,反禮數有加地朝惡言相向的監獄長行禮。她的眼瞳是純正的黑曜石,悄無聲息地吸納周邊的光芒。人一出場,連監獄的油燈都變得黯淡。
  「我會盡量錘煉自己的技藝,達成您的需求。」
  「油嘴滑舌。」監獄長問:「你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
  「收押女性犯罪者的監獄。」
  「你覺得裡面關的是什麼人?」
  「觸碰法律的犯罪分子。」
  「錯了。」多利說:「她們做不了最好,也做不到太壞。太好的不會進來,太壞的進不來。大家被時代裹挾著往前走,除此之外,沒有其他方法。不公平的天秤一端沒有幸運兒。」
  沒有給遠道而來的代筆者多休息的空閑,監獄長理所當然地無視掉自動書記人偶遠道而來,旅途疲乏困頓的情況,自顧自領著人參觀羅安。
  她的時間很緊,不甘心浪費在無用的雜務上。只要她樂意,監獄內大小事物都得按照她的規矩來。不行她就換,反正天底下的人偶多如雨後春筍,沒有這一個,還有下一個。
  多利帶著人,領略一遍監牢的陰森晦暗。籠罩在牢獄上的氛圍,壓抑緊張。死氣沉沉的氛圍不是刑罰,勝似刑罰:「聽聞你在受害現場不顧惜自己,也要幫助其他人。」
  世初淳搖頭,「我不記得了。」
  「噢——謙虛。」多利咧嘴,露出兩顆尖銳的虎牙,「果真是我討厭的類型。」
  「其他都隨便你,正事上聽我的。我要你為監獄裡的所有人寫信。不管是警員還是囚徒。」
  「她們之間,有的大字不識一個,有的滿腹經綸,有的徹底斷絕了出獄的念想。你要從她們的角度出發,當她們的執筆人。聽她們講訴的遺言,看她們的面容,說她們的心裡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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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1章 不可結緣,徒增寂寞
  「請問您的名字是?」
  「瑪佩爾。」
  「你有什麼想要和誰說的話嗎?」
  「沒有,什麼都沒有。」
  出場遭遇滑鐵盧,自動書記人偶放在打字機上的手停頓。
  沒能順遂開啟的對話,戛然而止。在世初淳的視線範圍內,黑色的高牆攀爬著不知名的污漬。疑似霉斑的物體從牆體攀爬到房頂,久久無人問津的角落結滿密集的蜘蛛網。
  對一個具有抵觸心理的陌生人大談特談,並不合乎邏輯。能積極處理勞務是好,打不開服務對像的心則是不可避免的失誤。世初淳收起打字機,合上蓋子。
  鑒於囚犯不能隨便移動,且具有相對的攻擊性。代寫者和傾訴人只能在狹隘的房間裡,隔著柵欄進行交談。
  光從這一點出發就很難讓服務對像的敞開心扉。
  「瑪佩爾小姐小時候是什麼樣子的?我的話,一直很好奇,人幼時看待世界的視角和長大了的區別。有一些天馬行空的疑問,從來得不到解答。譬如,幼年的自己真的能算是自己?這樣說出來會覺得可笑的疑問。」
  回答她的依然只有冷冰冰的對待。
  「我偶爾會懷疑過去的真實性,認為現實飄渺的程度幾乎等同於夢境。可我站在這裡,明確、強烈地印證著我的存在。包括那些事與願違的事。」世初淳站起身,向拒絕合作的女囚鞠躬四十五度角,示意自己先行告辭。
  本次任務時間緊、內容繁重,她沒有太多時間在一個人身上花費。
  按監獄長的指令,她需要在一年內,采訪完羅安女子監獄在押的兩千六百七十名女囚,和囊括看守、警備在內的三百多名工作人員。她要根據她們的闡述,寫出總數超過三千的書信,並且編撰成冊,交給監獄長過目。
  注意,內含的文稿得經過當事人同意。
  瑪佩爾捂著頭,痛不欲生,「你不要再過來了。」
  背對著她,朝向大門的人偶低眉,「抱歉,我會再來拜訪你的。」
  在幾名犯人那吃了閉門羹,世初淳轉變策略。
  她先分塊分區,采訪起每片地區對應的工作人員。她借此期間,熟悉監獄的地圖構造。世初淳通過管理人員的口,了解犯人的生活習慣以及興趣愛好。
  在羅安女子監獄做事的職工,大多服從監獄長的命令。在她們的配合下,她僅用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就寫出了對九成在職人員認可的書稿。
  當世初淳查缺補漏,移步到下一個工作區域。她請求監獄長,安排管理人員們有秩序地安排女囚們到新的房間與與她會談。
  她需要一個安靜舒適,能看到窗的房間。
  「還挺有腦子。」多利揮手,使喚人安排下去。
  「您是怎麼看待關押在這裡的犯人呢?」世初問眼前不肯接受采訪的女性。
  「一群可憐人而已。」多利轉過椅子,背向她。「可這天底下,最不缺少的就是可憐人。」
  羅安女子監獄不惜花費重金,以仁德之名,為當地政府裝飾顏面。這種行為可謂是多方受益,郵政公司收到錢,羅安女子監獄獲得名譽。而這對於未必想要暴露自己的隱秘,寧可三緘其口,也要把秘密帶進棺材裡的女性而言,又是一場怎樣的風雨?
  世初淳的心理像搖擺不定的船槳,拼命劃動,卻無法徹底掌舵自己或者他人的命運。只得或前或後,順著河流的走勢攥緊目前有力的武器。
  「請問您的名字是?」
  「可拉妮。」
  「你有什麼想要對過去,或未來說的話嗎?」
  「請把我埋在春天裡。」
  ……
  「請問您的名字是?」
  「蕾娜。」
  「您在哪裡有在意的人嗎?假如能夠再見到他們一面,您想要對他們說些什麼?」
  「媽媽,不要生下我。」
  ……
  「請問您的名字是?」
  「麥洛特。」
  「你有什麼喜歡的東西,方便和我說說嗎?」
  「嗯。我有一只狗狗。可愛、嬌小的狗狗,名叫傑妮。」
  提到心愛的小犬,女人毫不費力地打開話匣子。她兩只手大力比劃,臉上露出幸福甜蜜的笑容。「它陪我度過了難熬的冬季,從西岸搬到東裂谷。它老了,快走不動。我就想,死的那天跟它埋在一起。」
  「後來呢?」您為什麼會在這裡,小狗怎麼樣了,有人定期喂飯嗎?
  「有人襲擊我,他在法庭上辯解說他喝醉。傑妮為了保護我,才被那人踹死的。我逃出來,報警抓了他。在惡徒被繩之以法之前,我的人生被毀滅。」
  中間是不是跳過了什麼?世初淳聽得一頭霧水。
  「那家伙辯解稱他在追求我。他說我接受了他的禮物,我水性楊花,在學校裡勾引了一個又一個。他說傑妮的死,只是我們之間一個玩鬧情趣。明明在他突然襲擊我的那一天前,我根本就不認識他。但他殺死我的寵物之後,他突然就成了我的男朋友。」
  「警察采納了他的說詞,直言沒有因為傷害寵物而判決人類的先例。他們警告我,不要隨隨便便因芝麻綠豆小的事動用警力。況且,沒有實際的負距離接觸,這罪名司法不認。襲擊者大有前程,不要因自私毀了別人的一生。」
  「然後他全身而退,我失去最要好的伙伴。在死前還被指指點點。好在我為傑妮,為我成功報仇了。」
  ……
  「監獄長。」世初淳拉開椅子,在監獄長場面前入座。「輪到您了。」
  「我以為經過這些日子積累經驗,你至少都會對我有一些客觀的了解。看來是我對你有了盲目的信任。」多利挑眉,從口袋取出一盒香煙,叼在嘴裡。
  就要拿打火機點燃。
  「別人說一句,道萬句,都比不上當事人的只言片語,我分得清楚主次。」世初淳奪走監獄長手上的煙,「您的身體不好,設施又坐落在大洋附近,應該更謹慎一些才行。
  「沒辦法,陳年留下的傷口隱隱作痛。香煙、酒精是有效的消耗品。不麻痹一下神經,根本撐不下去。」
  在監獄長的嚴防死守下,兩人的溝通沒有大額度的進展。後背的創口嚴重加劇,多利難受得直皺眉頭。
  「監獄長,您需要治療。有些傷口不是放著不理它就會自動好。」那賦予了別人傷害自己的權利。
  磨了三天,多利幸運感終於為她留出了一點時間。
  世初淳整理文稿,裝訂成冊,交給監獄長。深覺肩上的重擔落下,完成目標沒多久,她就收拾行囊,和委托人告辭後返程,途徑西西裡島。
  高山與深谷描摹陸地的輪廓,藍海與金沙裝飾輪船的夢。
  船只靠岸一日,旅客們下船采購置物。島上似乎正在舉行什麼活動,人頭攢動。從未聽說過的語言在街頭巷尾回響,她費力鑽出,游客團隊,又被迫擠進當地人的歡呼內。
  使用國際通用語的導游,扯著大喇叭,用簡明而要的方式解釋當地正在歡慶某個最重要的節日。
  「慶祝什麼?」
  「彭……列家族建立……第……周年……」
  「什麼?!沒聽清!」
  導游扯著嗓子喊,「——格列家族——建——第——年——」
  中間一些零碎的詞語被群眾的歡呼聲淹沒。
  「在哪舉辦?」
  「盛德苑廣場!」
  「哪?」
  「盛德苑廣場!」
  「你說哪?」
  「你丫的順著人潮走,人群最密集的地方就是了!」
  被人流衝得老遠的世初淳,在一張垂掛的畫像上停步。
  畫上的人留著一頭金發,溫和的眼眸像是裹了蜜,是經年不化的琥珀,與生俱來融進了大空的溫和與容納。
  純黑的披風搭在男子雙肩,打他下決心那天起,就知曉他走的不是一條順遂的正路,年少時開拓的道路時至今日成了妨害自己與朋友的阻礙。
  見到畫像的第一眼,世初淳下意識行動。她幾乎是被軀體支配,意識淪落為欲求的奴隸。
  盛德苑廣場正中央,一聲呼喚吸引了彭格列成員的注意。
  「阿綱!」
  並不隸屬於當地,因此顯得異常突出的異國語言,清晰可聞。導致七名守護者第一反應不是受到敵襲,而是有人在和他們的首領打招呼。他們抬眼一看,集體望進滿眼擔憂的患者,和那一雙始終悲切著凝望他的眼。
  「你怎麼會在這裡?是哪裡受傷了嗎?你也死掉了?會不會有什麼地方痛?」
  連發彈出的問話焦急懇切,跟隨著少女大步邁開的步伐急切靠近。
  須臾,每個守護者做出了自己的選擇。嵐之守護者燃起火焰攻擊,雨之守護者降下鎮靜之水。雷光在紫霧間跳躍,橙色的光如星火閃耀、浮動,沒一會全終結於大空的調和。
  有驚無險地飛撲到彭格列首領懷裡的人,摟緊他腰部的雙臂緊密到想要這輩子不再被衝散。過分越界的舉動如膠似漆,仿佛他們二人相識已久。
  是八兆億分之一奇跡的重演,循環千萬遍,撬開了缺漏。叫看戲人成了劇中人,走上舞台,分不清自己與劇中人的區別。
  究竟誰是誰的開端,什麼才能作為終結?
  「那,就讓你們做好最後的告別吧。」
  輾轉百世,曾在西西裡島擁抱過異世的風的彭格列先祖,通過世代傳承的彭格列指環,在無可逆轉的絕境之中顯靈。他的目光投放在困擾了自己許久的,被稱為阿綱的青年人身上,再略微偏移,作一只輕振羽翼的蝴蝶,落到了女性的眼睫毛前。
  「彭格列十代目,還有……」
  「自動手記人偶小姐。」


第332章 不可結緣,徒增寂寞
  世初淳萬萬沒想到,剛出監獄快活沒幾天,轉眼又被關進了房間。當她冥思苦想,思考事情是怎麼發生之際,千裡迢迢來撈人的自動書記人偶愛麗絲,恨鐵不成鋼地指出,「是你的眼睛、你的手,還有那你那大庭廣眾下不安分的心!」
  同行的艾麗卡同樣不可思議,「世初,你到底是怎麼想的?怎麼可以襲擊、啊,不是。猥褻、呃,也不至於……總之,你怎麼能隨隨便便上手輕薄彭格列的教父,他可是當地素有威望的彭格列創始人!」
  「我沒有隨隨便便。」世初淳一本正經地解釋,「我是認認真真的。」
  「那不就更糟糕了嗎?!」
  愛麗絲一個頭,兩個大,「聽目擊證人說,你在街上看到他的畫線就走不動路,一下失了神,擠著人流,朝著盛德苑廣場而去。我先問一句,你在襲擊他之前就知道他是彭格列的人了是嗎?你就是別有目的地衝著他去的?」
  阿綱是彭格列的人沒有錯,衝著他本人而去這件事本身也沒有絲毫的差錯。那麼,她被關押在臥室內,困宥在這個時代,究竟是哪裡開始出了差錯?
  世初淳掐著手,心髒猶如被一條粗糙的麻繩緊緊地勒著,隨著他人的言語提拉拽撥,在脆弱的器官上撕開一道道鮮血淋漓的血痕,「對不起,我沒有想到事情會變成這個樣子。」
  「我只是、」自己講來都覺得荒謬的話,卻是無可辯駁的事實,世初淳想要笑,卻笑不出來,活躍氣氛本就不是她的本事,偏偏受不得僵硬、冷落的場面,「我只是以為遇到了熟人……他長得很像我認識的朋友,我太激動了,一時忘情。」
  忘記了對方不可能出現在這。
  「你在法庭上千萬不要這麼說,我奶奶搭訕我爺爺都不用這套老掉牙的說辭了。」愛麗絲雙手搓了搓肩膀,一副她在講冷笑話的樣子。確乎是冷到她了。
  遠道而來的人偶在室內焦躁地踱步,手指長的高跟鞋噠噠作響,發出踢踏舞一般的的腳步聲。那噪音一聲聲踩在人的神經上,加深壓抑的氛圍。
  世初淳衡量著情況開口,「後果很嚴重?我會被處刑?」早知道上島會面臨這麼嚴重的處境,她應該老老實實地待在船上才是。
  只是,倘若真的知曉島上有著和阿綱如此相似的人。她真的能做到本分地待在渡輪上,而不是飛快奔下船,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算冒天下之大不韙,也要衝到那個人面前,確認一下真偽?
  更甚至者,接近他、觸碰他,擁抱他……
  以此償還這些年的漫慢思念。
  人真是一種奇怪的生物。待在一個地方久了,反復的機械性勞動會引發身體、心靈難以言喻的痛苦。等到有朝一日離開,流逝的光陰不再折返,又情不自禁地想念,粉飾度過的時光。
  某個壓抑苦悶的時間段,過了那個時節,再回想,又無限地懷念,好像裡裡外外都寫著人就是賤。
  「我和你交個底,你要做好心理准備。」艾麗卡擰著眉頭,短小的眉毛密密麻麻地擠滿了對她的擔心,「世初,你將被以政治要犯的身份被起訴。理由是侵害他國重要成員生命安全,進而影響兩國健康、和諧的邦交。」
  啊?這上升得太誇張了吧,世初淳不敢相信。
  她以為自己無非是被判處流氓罪,或者其他類似的罪名,怎麼就成了影響國家間友善相處?坐在床上的人抹著柔軟的被單,當事情不如人意時可以用其他的小物件轉移焦慮。
  「那我會怎麼樣?被判無期徒刑,或者處以死刑?」
  「律師說,具體要看對方的意見。被害者的態度會極大地影響本次法官的判決,乃至於成為決定這次刑罰的關鍵。換句話說,彭格列首領現在拿捏著你的小命。看他是要高高舉起,輕輕放下,還是借此鬧一波大的,重新挑起難得平息的戰爭。」
  「要我說,他就是故意的!別忘了,他可是黑手黨的人。」「愛麗絲憤憤不平,「不然彭格列首領為什麼只是把世初關起來,卻遲遲不出面。他就是等著輿論發酵,好進一步攪渾局勢。」
  「他不是故意的。」世初淳下意識為與阿綱有著相同容貌的男人找說辭。
  瞧瞧這孩子胳膊肘朝外拐的樣子!愛麗絲就差揪著少女耳朵,痛心疾首地數落,「是薇爾莉特的臉不好看,還是嘉德麗雅的身材不夠好,再不濟社裡也有一大把各具特色的女孩子,你怎麼就偏偏瞧上了彭格列首領?」
  她總算明白媽媽照顧不省心的孩子是什麼樣的感受了。
  「愛麗絲……」艾麗卡拿胳膊肘頂頂同事的肚子。
  「你做什麼!我還沒說完——」愛麗絲還要繼續數落,她抬頭,見著少女打不起精神的樣子,就說不出再多苛責的話。
  「世初,這段日子你受苦了嗎?他們有虐待你嗎?」艾麗卡牽起世初淳的手,在她手掌心搓了搓,「聽說你被關在彭格列大本營,大家都急瘋了。薇爾莉特、嘉德麗雅她們不在公司,所以我們來了。」
  「謝謝,謝謝你們。」
  世初淳低著頭,陰晦的光線在窗口枝椏處交彙,「他們對我還不錯,還有個大美人來看過我。雖然我聽不懂她在說什麼,但她看起來是在安慰我,還給我帶了一些好吃的點心和漂亮的衣服。」
  他們應該是有自己的計劃,或被什麼事情耽誤了才是。「我的行李箱他們也拿來了。房間裡的東西我都可以盡情使用,除了被剝奪人身自由,其他方面都沒有什麼問題。」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臉上有刺青的男人,時不時出現在窗台。一言不發地盯著她,像是在審視著什麼。
  即使動不動出現,不打招呼光嚇人這方面挺驚心的,他倒是沒有做出什麼傷害她的事。
  沒有人來探望的日子,她通過窗台往下看,看見了身著和服的山本同學,看見不同發色的雲雀委員長,看見了穿著神父服裝的了平……和阿綱的情況相同,都是成人版的,是本不該出現在這時代的,遙遠的夢。
  不,錯了。或許不該出現在這時代的,是她也不一定。
  「可是,你看起來臉色很差。發生了什麼?」艾麗卡滿腹的擔憂不減,「是近一年的監獄生活給你造成了巨大的壓力?」
  或許吧。更多的,是一個人迫不得已地接受了現狀,麻痹自我的假像轉眼撞上堅固的冰山。被與以前相似的碎片劃開傷口,尖銳的刺痛浮起,她在破碎的鏡面裡窺見了四分五裂的容顏。
  「還是想先想想怎麼做才能請求彭格列首領的原諒,或者想方設法脫罪吧。」愛麗絲一針見血。
  「那就從動機出發吧,世初。法官審問你時,你就說自己是出於純粹的仰慕之情,情不自禁才會做出這種錯誤。你已經幡然醒悟,深刻地反省了自己的罪過,下次絕不再犯。」艾麗卡出主意。
  愛麗絲抬著高跟鞋,「話說回來,世初,你為什麼非得要抱他呢?是我們身子不夠軟,還是那人著實有什麼過人之處?」
  「沒什麼,是我的心守不住。」
  「都說了,不要說這麼糟糕的話了!」
  艾麗卡循循善誘,「有什麼事不能和我們說的嗎?」明明他們都不怕惹一身腥,不辭萬裡來到異國他鄉,闖這一場艱辛。被營救的人卻三緘其口,支支吾吾,不肯表露到底。
  「真相太荒謬了,動機什麼的也無從說起。我說的是實話,可是實話,往往比戲劇跌宕。」她說出來,聽者未必會認真地看待,反之還可能摧毀她們眼中她正常人的印像,把她當成胡言亂語的瘋子也說不准。
  「你也太小看我們了。」愛麗絲不服氣,抹了把鼻子,「我們是什麼人?自動書記人偶,走南闖北,什麼沒見過?」
  艾麗卡也鼓勵她,「說吧,我們承受得住。」
  世初淳猶豫再三,在兩人的凝視下開口。
  「其實,我不是這個時代的人。我來自現代,距今幾百年,科技高速發展的時代。那個世代,現下還沒普及的電話早已被淘汰。更多方便快捷的工具,在人民的生活方方面面地應用。」
  「我之所以抱住那個人,是因為他、彭格列首領和我的朋友長得很像,幾乎一模一樣。說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也不為過。最近,我陸陸續續地看見了其他的人,他們長得很像我的同學。」
  「我想,他們是不是跟我一樣,也都穿越了。否則,怎麼解釋不同時期的兩個人會長得如此相像?」
  是大家一起失憶,同學們集體失憶,又因友情鏈接,聚集在了一起。還是不同的時間點,身邊會出現一樣的人……
  她想要相信前者,她希望是前者。
  「醫生、醫生!」愛麗絲急忙呼叫救援,「世初的腦子被天花板壓壞了!」她就說輪不靠譜,事後檢查沒仔細就放人出院。都整出臆想症了。她要申請復查!
  艾麗卡眼前一亮,「精神病可以脫罪的吧?」


第333章 不可結緣,徒增寂寞
  「已經過去了。」世初淳拿紙巾給第三位心理醫生擦眼淚。
  心理醫生抽抽噎噎的,「你年幼少有接觸到關愛,和父母的碰面也很少?」
  「那是沒有辦法的,家裡的孩子多,一人分走一點愛,剩余的關心就不多了。大人有自己的事情要忙,顧及不了小孩子,實屬尋常。」每個年齡段有每個年齡段的苦楚,越長大越明白。
  「缺少父母長輩陪伴的你,混淆了外貌,把有肥胖特征的人認作家長親近,為此受到來自她們的傷害……最後還落下辨別不出人容貌的病症?」
  「不至於的,只是會在特定階段弄混兩個人的樣貌。明明他們長得兩模兩樣,在我眼裡卻是一個模子印出來。這原也沒什麼,等以後見的多了,就能斷斷續續地分辨出。要是見的不多,也沒什麼特別需要銘記的必要。」
  「你從認識死亡開始就在嘗試,至今都沒有全然放棄。生理和精神的負累反制身軀,無意間形成自毀,不斷地折磨自己。你不舒服的症狀是什麼樣的?」
  「腦子亂糟糟,什麼都想不了。全身脫力,周圍的事物跟自己好像隔著一層膜。」
  應該是真實的,卻很恍惚。該想什麼,卻什麼都想不了。食欲不振,喜愛的美食失去了味道。偶爾又暴飲暴食,明明吃不下了,還強撐著自己一口接著一口,通過飽腹填充負荷的胃袋,由吞咽的動作削減無處不在的焦慮。
  「還有呢?」
  「想要嘔吐。胸口下方,肚臍上方的位置墜著什麼東西。是不是大腸小腸擰在一處,攪巴攪巴著,要從喉管鑽出?或是有一天嘔到昏天黑地才能有所緩解。」
  第三個心理醫生哭著走了,在門外守候的愛麗絲和艾麗卡目瞪口呆。
  「你究竟和她們說了什麼?」
  「沒什麼。就是應醫生的需求,講述自己從小到大的經歷。」結果她沒說完她們就受不了了。
  按她生活的世界的街坊鄰居來看,多少要碎幾句嘴。比方說,「心理承受能力那麼差,當什麼心理醫生。」分毫不會思慮醫者不能自醫,醫生也有七情六欲,也有普通人的喜怒哀樂這回事。
  那是學生上午下水餃般跳樓,下午就能統統清理干淨,恢復如新,當什麼事都沒有發生的年代。縱然有許多病症被命名,真落在人的身上,也只會得到周邊人的白眼和矯情的訓斥。
  要是不能將凡夫□□變作石頭,就只會在一次次碎裂後走向毀滅。而這不會被歸咎於生病,而是好好一個大活人,活著活著就死了,如此而已。
  比起終日為生存憂愁,活在戰火之中的孩子,她能保證溫飽,正常上學,都歸功於父母長輩的付出。
  她是吸食著母親血肉發育的嬰孩,吸附著家庭的果實成長,壓在家長沉甸甸的肩背上,持之以恆地給他們造成負累。她該感恩,該回報,可是不管哪點都沒有懇切殷實地做到。
  「我沒什麼的,不用再叫醫生了。」
  愛麗絲和艾麗卡不信,再接再厲聘請醫護人員來幫她看看。
  「西西裡島的心理醫生有多珍貴,能夠說國際用語的身價更是翻倍。自動書記人偶們當是超市販賣的白菜,要多少來多少?」負責找人的中介咂咂嘴。
  上一個哭著走的心理醫生,說自己要換職業,收拾行裝去旅游。趁著青春年華,見識見識大好風光。上上一個醫生,哭著回家找爸媽,說自己身在福中不知福,看了別人的悲劇後才知道幸福都是比較出來的。
  「換再多人來估計都得談崩。」中介憂心忡忡。
  同行給他出主意。
  被緝拿的人偶小姐得罪了彭格列首領,自動書記人偶在全世界的範圍內,得罪了靠戰爭盈利的一系列資本家。拔出蘿蔔帶出泥,她們如今開罪的人多了,大多數是有錢有勢還有閑情逸致搞事情的一幫人。
  找什麼心理醫生,找個能說會道的精神病患者塞進去,誰能看得出來?
  「反正早死晚死都得死,要是那病患突發症狀,將人一命嗚呼,指不定彭格列還會高興你幫他們省了把力氣!」
  「這不大好吧……」中介猶猶豫豫。
  「有什麼不好!」
  建議沒被第一時間接受,勸說者惱羞成怒。
  「人偶襲擊了彭格列首領是事實,彭格列家族羈押她也是事實。死一個異國他鄉的游客,才多大點事。至於你這樣瞻前顧後,比老鼠還膽小。難怪這年頭,大家一個個發橫財,富得流油,就你一個人孤零零地守著這棟破房子!」
  被揭穿生存的困境,中介不由得窘迫。
  想想也是。神經病的世界,只有神經病能夠理解。兩個膽子肥了的人,隨便塞了個精神病患者給委托方,還恬不知恥地認為興許兩個精神病人還能交流交流病情的深淺。
  「在讀書的年紀,家裡一團糟,整日爭吵。人與大人吵,小孩和小孩吵。大人在跟小孩吵,永久性的喧鬧,連躺在床上都是拌嘴到深更半夜的爭執,每個人留在那歇斯底裡。負債累累,捉襟見肘。」
  第四位心理醫生坐在世初淳面前,平靜地記錄著文字。隨後遞給她一張空白的紙,要她在自己擅長的範圍內,給自己寫一封信。
  「這是治療的手段嗎?」
  「不,是治療的目的——和你自己對話,請你放過你自己,寬恕自己的罪過。」
  大概是不能的。世初淳沒說話。
  人最不能原諒的就是自己,仿若人沒法逃避自己的陰影。它永遠追逐著你,亦步亦趨。是最為頑固的沉痾爛瘡,是你密不可分的一部分。
  少女冥思片刻,在打字機上碼字。
  【這是寫給你的一封信。
  我給其他人寫了成千上百封信,卻忘了給自己、給你,也寫上一封信,我也遺忘了自己當時到底有沒有收到。
  說來可笑,想死時,遍尋無門。欲活著,偏偏陷在絕境。我身處之前虛無的過去,在現代科技還沒普遍運用的世代。
  欲封閉內心度過余生的措施失敗,我撫養了個小孩。她叫做津雲,很可愛。
  在戰場上抱起她時,我有預感終有一日會嘗到後悔的滋味。後來也確實品嘗到了——為了守護她的安全,寄送的組織「輪」,存在的危險性也可能奪去她的性命。每想到這點,我就會遺恨自己為何總不能做出萬無一失的選擇。
  當個稱職的人偶為他人服務的心願,也許就此告終。我見到了阿綱、雲雀委員長、山本同學、了平同學。分明是一樣的臉,相似的性情,橫亙悠悠歲月,竟然會形成兩個截然不同的人。
  我分辨不清。
  至今我都不能明確眼前所見是否是我瀕死的幻像之一。
  我的存在,證明了你的失敗。我真心地祈盼、祝願你能夠得償所願,即使那樣會逆反因果律,縱是如此,我消失了也沒關系。即使我走進了狹路,依舊衷心地期盼你能踏上坦途。
  我在這裡加入了C.H郵政公司,輪二號艇,和很多很好的人共事。我在監獄為囚犯寫信,在孤兒院描述孩童的未來……這些,都建立在你、你的家庭的滅亡之上。
  切記,假如有一天,你拿到了所向披靡的刀刃。你若狠不下心將它刺入幕後主使的胸膛,躲藏在暗處的冷箭必當會射穿你瑣碎的日常。為了你,為了你珍視的所在,請一定要先下手為強,殺死港口黑手黨的首領——森鷗外。
  只有那樣,你的前路才不會是一片絕望。
  可是饒是我也想像不出開罪港口黑手黨還有什麼希望。
  歷史的車輪勢不可擋,恢宏的三權分立忽視平民。或許微弱的個人情感在掌權者眼中不值一提,或許這封信乃至我這個人的用處渺渺,但我還是祈願你能看見,提前預知到往後的境況。
  是保存著良知,恪守為人的底線,珍惜來之不易的性命,還是為了珍視的人,葬送他人的前程,從源頭抹殺掉不幸的將來。
  我寫錯了命運的答案,而答卷只能填寫一次。我期待你書寫的,是否會和我有所不同,企盼你和我不同,代替我走上光明道。】
  「這封信我就替你先保存了。放心,我比你活得久,你黃土埋半截,我還活蹦亂跳。」
  傾聽過程保持安靜的醫生,診斷結束反倒絮絮叨叨。一激動,方言和國際語混合著說,導致世初淳哪邊都沒聽清楚。
  偽裝成醫務人員的精神病人,給世初淳開診斷藥,五彩斑斕的藥劑怎樣好看怎樣來,盡全力豐富用料的劑量。「一天三次,一次兩罐。」
  她還支給她一招。「你活得太壓抑了。人活一世,要麼輕松舒服,要麼痛痛快快,你倒好,哪邊都不著調。我給你出個主意,你合當反其道而行之,之前有多保守,現今就有多激進。」
  「比如?」
  「你要的是一,你就索要一百。日久天長,包治百病。」
  世初淳瞅著遞到手裡的瓶瓶罐罐,這一頓吃下去都不用吃飯了。
  「注意。一天兩次,一次三罐。」騙子假裝專業地叮嚀了句。
  「等等,」世初淳頓生驚疑,「剛才不是說一天三次,一次兩罐?」


第334章 不可結緣,徒增寂寞
  「哪裡,我有那麼說嗎?」自稱沙魯加的女性,義正言辭,「是你聽錯了。」
  是她聽錯了?醫生這麼說的話,應該就是吧。世初淳潛意識說服她服從他人的說法。
  「笨,你沒有聽錯,是我說錯了。」沙魯加用指尖戳著她的腦袋瓜。「總愛懷疑自己是你這人最大的毛病。」
  「好了,我走了,藥記得吃。」
  第一次接手病患的女性,披著身從受害人那扒過來的白大褂。她似模似樣地朝世初淳點點頭,走出房屋。再自然地朝守在門外的兩位活色生香的人偶小姐打招呼,大門口有輛馬車在等她。
  再走慢幾步她就要流哈喇子了。
  沙魯加一把脫掉白大褂,麻溜地鑽進車廂。馬夫一甩鞭子。木制的車輪利索壓過地面散布的碎石子,有條不紊地朝前方滾動。
  馬蹄聲嗒嗒地響,古老的鎮子逐漸濃縮成一個小點,依稀有鮮紅的血液從馬車的縫隙間滴落。
  「沙魯加,你響應得太慢了,下次再這麼怠慢,諾亞大人他們可不會放過你。」初級惡魔探出醜陋的頭顱,「伯爵要你做的事,你完成了?」
  「哦,你是說那件事啊——」
  歡快吃著自助餐的人形惡魔樂趣被打斷,因嫌棄食物的慘叫聲,一手摁死吱呀亂叫的食物。沙魯加粗暴地扯下屍體的手臂,丟進嘴巴,大口大口咀嚼,「要我一個人單槍匹馬干掉彭格列七位守護者,外加他們無往不勝的首領。」
  「就我一個,沒有外援。」
  虧他說得出口。
  都是個老大叔了,還那麼會蹦噠,咋不去跳踢踏舞?
  「你沒有執行伯爵大人的命令?」死腦筋的一級惡魔不依不饒。
  「哪有。我有在執行的、堅決執行,立馬執行!」沙魯加敷衍地打著馬虎眼,「只是這事要從長計議,好說歹說,等我升到七級再說。」
  「你是說,你現在一點事都沒有做?」行為舉止一板一眼,只曉得墨守成規的一級惡魔,亮出武器對准她。
  煩死了,要不然干脆解決掉好了。省得礙眼。
  不過,殺了這一個,還會多出來幾個監視她的舉動。新生的一級惡魔們一個賽一個蠢,下一個估計就找不到這樣好糊弄的。沙魯加收起殺心,按著性子,耐心地解釋,「一鍋端,不現實。逐個擊破,方有可行之策。」
  「我送了他們一點小禮物,時辰一到,若無解法,爆體而亡。」
  一級惡魔的大眼珠子都要懟到她眼球上,「你為什麼還要留有解法!直接讓他們爆體而亡不好嗎?!一勞永逸!」
  「死開。」沙魯加一巴掌扇飛它,「那就不有趣了。」她要做,當然要做有意思的事。
  被打飛的一級惡魔落後馬車幾十米,再接再厲地飛過來,依舊不知死活地懟到她跟前,「你把伯爵大人當成什麼了?」
  蠢貨。「當成伯爵大人。」
  眼看低等級的從屬,被她說得卡了殼。本就蠢笨的大腦袋一愣一愣,添了不少傻氣。沙魯加見時機已到,立刻轉移話題。「你特地趕來接我的原因是什麼?」
  「哦,對,差點忘了——」一級惡魔拍了拍龐大的鋼鐵腦袋,「那個傳聞中特別不正經的元帥正在往這邊趕,為了這裡的美人和賭場,好開辟他新的游樂場,我來通知你趕快走。」
  「不愧是庫洛斯元帥。」沙魯加嬉笑間,飛起一腳,踹掉下屬半個腦門,「這麼重要的事,你等到現在才說。你怎麼不等他殺上門來,把我們兩個挫骨揚灰了才想起來呢?」
  「這不是沒想起來嘛。」被教訓了一通的小惡魔垂頭喪氣。
  沙魯加擠開光長個子不長腦筋的小惡魔,自己坐到車架前,用力一甩馬鞭。要加快離開這座城鎮的速度了,鬼知道那些驅魔師手頭有什麼檢測他們的儀器。
  「一直堅持不懈給你做治療的那位醫生呢?」
  「被我吃掉了。」
  「到下個城鎮,你還要繼續扮演精神病患者,挨個吃掉來治療你的醫生?」
  「不,我現在有了新的身份。」沙魯加自豪地挺胸,嘴角掛著舒朗的笑,「我找到了新的理想,我要做一名心理醫生。」她都不敢想像等她醫好了病患之後,再吃掉他們,患者臉上會是什麼樣的表情。
  「你沒有行醫執照吧?」小惡魔冷酷地戳破了她的幻想。
  就你會拆穿。沙魯加瞪了最會拆台的惡魔一眼,「用你管,再多吃幾個醫生就有了。」
  晚霞為樹林覆上一層煙紫色的輕紗,兩只惡魔腦海同時有個聲音響起。諾亞一族的長女羅德,在召喚方圓百裡內的惡魔。
  不想去,不想去,不想去……
  要響應才可以,要響應大人們的召喚……
  兩個大相徑庭的念頭,在死去多年的屍首內交纏打鬥。最終還是刻寫在程序內的,要遵從諾亞一族指令的一方占了上風。
  沙魯加唯一能做到的就是維持住人形,調轉車頭,驅車趕往羅德大人的方位。而不是貿然暴露惡魔的身份,褪去人類的皮囊,用粗陋的本體,愣頭青一般飄往對方的所在地。
  大約過了半個鐘,遠遠就能看到惡魔自曝留下的余灰。
  惡魔是伯爵通過人類靈魂制造出的兵器,平均兩個人類能制作出一台一級惡魔。
  惡魔殺的人數多了,就能提升等級。相關的靈魂也會變得越發渾濁,最終變成一團糟的扭曲物質。
  可她們再竭力提升等級,也換不來諾亞一族的認可。等閑受他們奴役,被推出去送死,甚至被下令以極其痛苦的方式自爆供他們取樂……惡魔們沒有拒絕的權利。
  所以她才不想看到諾亞一族。
  「該死的自動書記人偶,攪亂了我們的計劃。」
  和平與滅世向來是兩個全然不同的訴求,羅德可沒心思跟這群低劣的人類玩幼稚的救濟游戲。
  她抬眸,鎖定被強制召喚過來的沙魯加,一出聲就是好不客氣的質問。「你有順利挑起和彭格列的紛爭嗎?有在彭格列內部掀起動亂了?還是殺死他們其中任何一位了?」
  沙魯加冷汗直下,「沒有。」
  沒什麼耐性的羅德,大失所望。人伸手,就是要摘掉她的腦袋。
  沙魯加見勢不妙,口頭的話來了個急轉彎。「——但是!」
  「別賣關子。」羅德惡劣地拿雨傘尖頭戳爆她的眼球。
  「只要您給我一點時間籌備,我就有辦法聚集全世界的人偶。我會讓她們集體死在狂轟濫炸之下,平熄大人的怒火。」
  「聽起來不錯。」羅德憑空變出一個椅子,一屁股坐上去,腳尖還沒能碰到地。她一只腿翹在另一只上,「那你就說一說吧,你那了不起的,足以平息我的盛怒的偉大策劃。」
  審判日前夕,艾麗卡為世初淳帶來了監獄長的囑托。
  「多利監獄長說,她在女子監獄給你准備好了住宿,就等著你被判處極刑。接下來的事全交給她,由著她為你操心。她鐵定上上下下給你打點好,使勁渾身解數,走流程把你轉送到那裡。」
  「作為回報,你要在陰暗潮濕的監獄待上一輩子。」
  「呸呸呸,什麼亂七八糟的。」愛麗絲捂住艾麗卡的嘴,「她是在咒世初嗎?」
  謝謝監獄長的好意,她先敬謝不敏了。世初淳謹慎退回到安全的社交距離。
  法庭上,法官問了世初淳一個問題。「你有為自己做過的事後悔嗎?」
  」有。」世初淳回答。
  她有太多太多的事後悔,並不局限當前的局面。她多羨慕內心強大富足的人,能有源源不絕的驅動力,而不是徒勞地站在原地,接受降下的雨水風霜。
  她不能持之以恆地帶給孩子們慰藉,也不想看到珍視的人受到傷害。長期的相處不論同行還是分別都會令離別這件事苦痛難當。
  當火不火組織炮轟劇院,世初淳就為自己的決定深深悔恨。同樣的,她也明白,相比於要在各地奔波的人偶,等同於聯合國性質的輪更適合撫養津雲。
  本以為的最優選,也許深埋著炸彈。而這顆隱而不發的炮彈,還是她能為津雲做出的最好選擇。
  這著實是無奈之舉。
  「律師提交了你的精神狀態鑒定報告,認為你事發時精神狀態非常不穩定。是這樣嗎?人偶小姐。」法官詢問。
  快說是!快說是!旁聽席的愛麗絲、艾麗卡激動得快要替她回答了。
  說謊的話,這一關就能比較容易過吧。可誠實是小學課堂就由老師教授學生的品質。為了身軀的自由,拋棄內心的堅守,真的能稱之為解放,而不是反面為自己套上了沉重的枷鎖?
  在最該任性的時候忍氣吞聲,該圓滑的地方固執,不肯轉圜,大概就是她潛在的劣根性。
  它根深蒂固,不可拔除,且終生不間斷地付出代價。世初淳思定,朝兩位同伴投去歉意的眼神。
  聽眾席兩位自動書記人偶大感不妙,果不其然,下一秒她們就聽見了足以令奔波多日的她們頭昏眼花的一句。「我當時是清醒的,法官閣下。」
  拆台的雇主年年有,今年輪到他家。替世初淳辯護的律師皮笑肉不笑,就差幫襯司法警察下葬。這年頭錢真難賺。
  你真的瘋了嗎?愛麗絲兩眼一抹黑,在席上衝著世初淳齜牙咧嘴,你想從人生裡出局?
  艾麗卡謹慎地捂著朋友的嘴,生怕暴脾氣的伙伴,一不留神罵出聲,導致她們兩人因破壞法庭秩序被法官責令滾出法庭。
  輪到原告律師問詢,對方只問了一句,「倘若再來一次,你會和我的當事人保持恰如其分的距離,還是仍然平白無故地擁抱我的當事人——彭格列首領Giotto?」
  ——你要的是一,你就索要一百。日久天長,包治百病。
  醫生的話在耳邊回蕩,世初淳深呼吸一口氣,又吃了幾顆藥壓壓驚,「我會更加用力地抱住他,接觸他,觸碰他。核實他的真偽。我會接近他,親吻他,明確記憶的有無。我不止要抱他,還要上他,我要和他一夜春宵,日日纏綿。」
  全場死一般的寂靜,眾人連呼吸都要停止。
  擁有超直感能夠辨別事物虛實的彭格列首領Giotto,抬起鎏金般的瞳孔。


第335章 不可結緣,徒增寂寞
  「死刑!」嵐之守護者G代替法官敲下法槌。
  「要裁定罪責還太早了!」艾麗卡滿地找碎掉的眼鏡。
  當然,死刑是不可能死刑的。嵐之守護者是單憑一腔意氣,左右不了法庭的判決。雖然他們一開始就沒打算遵從法院的裁判。
  廣場事件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其中兩位參與者一位是本地土生土長,創立了彭格列家族的首領Giotto,一位是來自異國他鄉,近來炙手可熱的自動書記人偶,招惹到哪方都不好過。
  糟糕的是,有大量不明身份的人士在其間渾水摸魚,意圖截殺自動書記人偶,栽贓嫁禍給彭格列。
  攪局時機合適,入局動機也具備,一旦當事人之一的人偶小姐不明不白地死在西西裡島,莫說國際上才安定了沒多久的局勢,立即會被戰爭愛好者借此機會,撕開龐大的缺口,就連彭格列本身也定當吃不了兜著走。
  組織聲明掃地的同時,也與Giotto組建彭格列前身——小島自衛團的創建目的背道而馳。
  為了盡量避免兩方其中一方受損,彭格列干員之一的艾琳娜發現苗頭不對,第一時間告知了首領的左右手——G。兩人一致判斷得出,得將異國的人偶世初淳保護起來才行。
  這有心回護的舉措,在各種煽風點火的狀況下,在外人看來就變成了彭格列大發雷霆,把侮辱首領的自動書記人偶關押起來的現像。
  守護者們了解了情況後,也沒多做解釋。畢竟,比起他們和自動書記人偶和平相處的局面,兩方勾心鬥角,互相對立才是幕後主使策劃這一場面,費力追尋著要達成的目的。
  倘使在這裡沒能達到,回頭指不定會怎麼劍走偏鋒。
  如此,三波人馬一天天熬到了開庭的日子。自動書記人偶仍舊賊心不死,這回因著客觀條件沒能順利動手,可光動動嘴皮子就起到了令在場人士震耳欲聾的效果。
  「你們外國人都這麼開放的?」會一點國際語的觀眾,轉頭問旁聽席上的艾麗卡。
  「不是,您誤會了。其實、這個……」
  「總之,這孩子先前不是這樣的。」明明她說的實話實話,可放在眼前的情景下為什麼那麼心虛啊!完全沒有說服力!艾麗卡磕磕碰碰地解釋著,「世初不知道為什麼,遇見那個人就亂了分寸,禮數盡失。」
  「可能是太喜歡了,情非得已!」
  聽力太好有時也是一種麻煩。這些日子學了點國際語的Giotto,端坐在原告席,雙手交疊。
  他即使沒有探聽別人隱私的意思,卻總是由於感知過於敏銳,迫不得已地了解到他人的消息。
  三位自動書記人偶在語言不通的情況下,靠著翻譯官的協助,走完審訊流程。
  世初淳被罰繳納不小數額的罰金,作為精神損失費,補償被她一而再、再而三騷擾的受害者。外加限制人身行動範圍,暫時禁止離島。她得在瑪利亞聖母院當修女,做半年的義務勞動才成。
  其余兩位郵政公司的社員,這才安心。她們把心放回肚子,動身前往委托人的所在地。
  臨走前,愛麗絲督促她,「記得吃藥。」
  全然預料不到同伴那驚呆眾人下巴的舉動,恰恰是吃藥吃出的毛病。
  聽到判決的時分,艾琳娜找到G,要求他延續早前的行動。在人偶小姐正式離開島嶼之前,對她進行二十四小時的貼身守護。
  經過日夜偵查,她在人徹底毀屍滅跡前抓到了一絲蛛絲馬跡。本次事件幕後有戰爭兵器之父——千年伯爵的身影。她還從來往的商人那裡打聽到,隱匿不出的諾亞一族最近行為活躍,想來是自動書記人偶的干擾大大地吸引了他們的火力。
  要是人偶小姐死在了島上,後果不堪設想。她出現一絲一毫的損傷,他們彭格列絕對逃脫不了關系。
  站在彭格列對立面,在背後耽耽虎視的有心人必當會抓住一切能抓住的機會,在人偶小姐安全無虞地離開島嶼之前,掀翻桌子,把這盆污水牢牢地扣死在他們頭頂。
  他們不能、也不可叫他們愛戴的組織受此危機。
  世初淳的義務勞動主要是負責清掃教堂,每日什麼時間點該做什麼事全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後來神父出差,教堂人手不夠用,她就被拉到懺悔室充數,擔任傾聽民眾的耳朵。
  語言不通在此刻成了天然便利,她聽不懂,泄露不了信徒們的秘密,大家普遍都很放心。
  跟著世初淳的男人,是嵐之守護者G。世初淳冒犯Giotto時,第一個要鏟除她的人就是他。也是他在了解到世初淳的生死對彭格列來說是一大關隘後,接下艾琳娜的請求,風雨無阻地守護著她。
  利益當前,所謂立場,瞬息萬變。
  世初淳只覺得他盯梢的方式奇奇怪怪。
  每日打掃干活,踩點上班,到點下班,世初淳過上了極為規律的兩點一線生活。
  枝頭的花蕊含苞待放,折腰的春草殷切地報曉。和山本同學長得相像的男人,朝利雨月拿毛筆在空白的紙張上寫字。
  誠懇的信眾們常常拜托他幫忙寫悼文,當地的習俗見多了總愛依托異國風情。
  朝利先生一身狩衣,夾在著裝肅穆的信徒內,就顯得格外的出眾。
  不僅吹得一手好笛子,還做得一桌好菜。人也熱心,與她只見過寥寥幾面就牢牢記住了她。當她迷茫地不知該如何稱呼他時,他就攥著她的手,以指為筆,在她手掌心寫下他的名字。
  一筆一劃,猶如春雨細無聲地刻進她的掌紋。
  縱然世初淳是和他的朋友有掛礙的相關人員,朝利雨月亦能心無旁騖地招呼她一起用餐。說起來,G攻擊她那天,也是朝利先生率先做出攔截的措施。
  世初淳向他道謝,朝利雨月搖頭,表示那是舉手之勞。
  況且,他不能容許彭格列的成員,他的朋友傷害一名無辜人員。
  隱匿在世初淳身後的G,倚靠著門不說話。
  雨之守護者是個居家型的好男人,方方面面體貼入微。
  當他了解到住宿費對是世初淳來說,是一筆不小的支出,便提議世初淳搬到他隔壁空閑的房子就住。
  隔壁房子同樣是朝利雨月名下的房產,作為婚房修葺完工,卻一直沒有找到適合的人選入住。這一點,他不會和特地邀請來的住客陳述,他是要讓人偶小姐減輕負擔,而不是給她增添負累。
  沒有翻譯官輔助的世初淳,在聽天書的狀態下,完成了退房、入住等操作。
  之後一日三餐都有專人負責——雨之守護者親自操刀。還有輪班制的飯後甜點、切好的水果盤供應,每日過得有滋有味,提前過上了退休的安逸生活。
  許是瞧她吃得心滿意足,非常歡快,應該擔任背後靈,悄無聲息地跟隨著她的G,頻繁地現於人前,甚至開始同桌和她一起吃飯。
  做飯的不是她,屋子主人也不是她,朝利先生都不介意的事,世初淳自不會多做置喙。
  朝利先生熟稔地用公筷為安然自樂的食客多夾了一道菜。「要多吃點肉哦。人偶小姐。挑食是不好的,會影響營養的分布。」
  不聽不聽,反正不是什麼好話。聽不懂,也不想聽懂的人樂滋滋地當米蟲。
  島上殘留的惡魔接二連三被前來的驅魔師處理,撕咬彭格列的隱患逐漸透明清晰。朝利雨月回了一趟家鄉,回來時給家族成員和鄰居住客帶了伴手禮。
  世初淳得到一枚發簪,在她還處於這人在說些什麼的空隙裡,朝利雨月已經給她梳發挽鬢,別好了發髻。
  梨花形狀的簪子由一根玉制的翠綠長芯擔任簪體,一朵栩栩如生的梨花下綴著少許小花枝葉。手一撥,發出泠泠清響。
  朝利雨月說,等人偶小姐禁令解除,他就帶她回一趟故鄉。她會喜歡那裡的風土人情,他會願意為她做一輩子的美味佳肴。
  其他六名各司其職的守護者聞言,停止了手頭的動作。全員禁止的畫面在雨之守護者爽朗的笑容下,一時有點滑稽。
  彼時,身在其中,對此毫一無所知的女性,還在吭哧吭哧地拆著好心的房東先生幫她捎帶的糕點。剝好的油紙亮出賣相極佳的果品,塞進嘴,滿口甜香。
  有道是,越是防御周全,就越是破綻百出,根本防不勝防。
  大部分人認為,自動書記人偶是精美的陶瓷玩偶,一碰即碎。彭格列成員則是裝備齊全的槍支大炮,稍微有常識的都曉得,若想安然無事,切莫與之為敵。而這常規的理論放在惡魔那兒壓根兒不管用。
  任何守護者再強悍也只有一雙手,而層出不窮的一級惡魔對准他的槍械不可勝數。
  G筋疲力盡地打敗敵人,躲進懺悔室。屋漏偏逢連夜雨,二級惡魔沙魯加種植在他體內的種子發芽,他疼得渾身抽搐,仿佛有什麼東西暴力撕扯他的尾椎骨,要硬生生地抽出裡頭的骨頭。
  他的頭顱痛得要爆炸,捂住腦門,腦袋兩側粗暴地鑽出了兩團螺旋狀的牛角。
  神聖的聖母像慈悲如舊,清掃教堂的臨時修女提著煤燈相照。
  魅魔形態的守護者,尖長的尾巴欲擋住光。他半邊臉刺青在油燈的照耀下,忽明忽暗。敞開的襯衫勾勒出強勁的腰腹,蜿蜒的深色刺青大面積占據了上身。
  「G先生?」平淡的,不帶一丁點感情色彩的聲音,在不恰當的時刻轉換為強力的興奮劑。簡單的字符,組建成專屬於他的稱謂。竟有若涼水濺滾油,激起他渾身滾燙的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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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6章 不可結緣,徒增寂寞
  cosplay太超前,小眾癖好尊重理解。
  修道院外的田野炸開一聲驚雷,教堂內披著頭紗的聖母像雙目低垂。懺悔室的門被大作的風關閉,「bong」的一聲,砸出巨大的聲響。那巨響宛如天神動怒,嚴厲地申飭著邪魔歪道膽敢踏入神聖的地界。
  步入告解廳的修女站得離門近了,身子不自覺跟著大門擺動了下。她提著煤油燈的手一晃,魅魔身下的陰影就蔓延到她的腳下。
  似是一種乖巧的臣服,又好似迫不及待地要吞噬掉她。
  跑。
  當世初淳腦海浮現出這個詞,她已經被搶先一步撲倒。不少次當她有心規劃自己的路線,卻遺忘了根本就沒有選項擺在她面前。
  有機會能夠做那選擇的人是幸運的,而她往往站在被選擇的道路上,看命運是怎樣給她岔開一條條通道,道路的盡頭每個都通往不幸。
  「哐當——」,燭火微弱的燈盞被風打翻,遺失了本就光線晦暗的房間。
  屋內很快陷入陰沉沉的黑,有細長的條狀物貼著世初淳小腿,靈活地纏到她的腘窩。仿若一條靈動的小蛇,張開尖利的獠牙,撕破她的下裙。然後,摸到裡頭毛絨絨的秋褲。
  新生的魅魔沉默了,新生的魅魔愣住了,被本能壓倒的理智差點抓住錯漏翻盤。
  他搭在世初淳腰上的左手食指微屈,抓著秋褲的右手無意識攥了一把。手感不錯,不是工廠清一色流水線的機器制作,而是經過人工裁剪縫制出的。
  他很快想到一個人。
  由於服了藥的原因,世初淳整個人處於一種死魚安樂的狀態。就算天塌了,她也只會待在原地靜靜等待,發呆,不出神已是她最大的敬意。頂多抱著鹹魚玩偶,翻個身躺著。
  二級惡魔給她開的藥,基本分為兩種類型。
  一種是提高人的亢奮性,調動人的神經感官,讓人覺得自己無所不能,做出一系列平時不會做的事。譬如,上一次在公共場合對彭格列首領Giotto的大不敬。
  一種是降低人的情緒反應。令病患的感受變得遲鈍,反應不再靈敏。淪為一把鏽跡斑斑的刀,砍傷不了他物,也傷害不了自己。
  審判後被自己的狂言妄語難受到睡不著的世初淳,服了第二種藥來麻痹自己。效果很好,不用再糟心。
  貧苦的人們因為工作辛苦、生活勞累,酗酒抽煙,以此換來比正常醫療手段價格低廉,更換當前安穩工作風險更小、方便快捷的方法。
  既能不耗費工時,節省人力,又能在短時間內快速減輕疼痛。可終歸是治標不治本。長此以往,必將加重身體、心理的負擔。大部分人都知道,只是客觀條件不允許。
  對世初淳而言,精神類的藥物也是如此。
  尋常的日子裡吃藥,副作用明顯,好處亦然。她不會再感到呼吸困難,喉嚨堵塞。胸口也沒有沉甸甸的,仿佛無時無刻不壓著一塊重石,叫她疑問自己何時會被這仿佛溺水的壓迫吞沒。
  就是朝利先生不贊成,擔心她患上藥物依賴性。
  他主張幫她斷了藥,戒斷反應由他掌控的能力壓制。
  待在朝利先生身邊,她的確好過很多。雨之守護者的力量是鎮靜,任何狂風暴雨都會被濃縮在烏雲的懷抱。
  壞處是成也蕭何,敗也蕭何。世初淳會因朝利雨月的本領中斷藥物,也會因為他和故人極度相似的臉龐,苦悶難當。因此陷入待在他身邊慢慢戒藥,藥效過去,看到熟悉的臉心頭沉悶,再度吃藥的死循環。
  故而,還在藥效期間的世初淳,心平氣和地和既當監視者又當保鏢的人介紹,這是朝利先生給她套上的秋褲。
  修道院靠山近水,氣溫偏低,晨晚寒涼,朝利先生不放心,怕她著涼。
  說起來,朝利先生是個妙人兒,擁有一雙好看的手不說,手裡還有許多絕活。
  盡管世初淳和幾位有跟她接觸,預備與她接觸的守護者和首領,都在盡可能地多學習一門語言,奈何心急吃不了熱豆腐,雙方都沒怎麼取得相應的成就。
  世初淳對這個世代的語言體系認知太淺薄,彭格列成員們所用的語言又太過地道,導致雙方的口頭交流普遍不怎麼順利,他們溝通又不能時時刻刻帶個翻譯。只能連蒙代猜,十句裡面偶爾能夠碰對一、兩句,就實屬僥幸了。
  就連本應占著地域優勢,近水樓台先得月的朝利雨月,他本人就是距離世初淳前一個世界好幾百年前的月亮。
  往昔明亮過的光輝再明光爍亮,要何如普照在獨在異鄉為異客的後來人身上。
  莫名的不爽湧上來,G攬著世初淳腰部的手下移。他左右手齊心協力,嘩啦一聲撕開了礙眼、礙事、礙心情的秋褲,然後摸到了裡面加厚的保暖褲。
  被服務對像嚴密的保暖措施秀翻,魅魔張開嘴,說不出一個字。
  世初淳倒是有話要講。
  這人好端端的,咋還上手撕東西?要是一言不合,大可再溝通,他們根本一句話都沒對上過,哪來比天大的脾氣?
  G的確要收不住脾性了。
  若說一開始對世初淳起殺心,是本著回護朋友的緣由,後來守護她,是基於對彭格列的愛護,那現在中了陷阱,內心陰暗的一面被完全激發出來,效果堪比登時打翻五顏六色的染色劑。
  好比幼稚的小孩興頭一起,對新鮮的、從未嘗試過的事物格外感興趣。要不能得心所願,占得第一,不如任性地摔壞、損毀,誰來了都別惦記。
  未經人事,就要提槍上陣的魅魔,被自己的尾巴收拾了一頓。尾巴當場甩了他一耳光,俊朗的臉頰留下一道赤色印子,是有意給他立立規矩。
  很明顯,尾巴有它自己的主意。做人做事講究一個循序漸進,半點馬虎不得。
  G的尾巴和他的發色相同,是玫紅色。整體呈漸變色,首部綴著立體的菱形,開頭細長,越往後越粗壯,連到尾椎骨時,已到了分量可觀的地步。
  許是感應到室內光線昏暗,嵐之守護者臉頰、身軀的刺青,隱隱約約發著亮光。在黑暗的襯托下,到了顯眼的程度。是漆黑的火山石底下,隨時准備噴發的熔漿。
  尾巴給心急火燎,直奔主題的G做示範。箭頭形狀的尖端纏住打好的蝴蝶結,使力一扯,解開了。
  它大力摩挲著,折疊、繞彎,機動多變。
  見時機成熟,成了精的尾巴再接再厲。不到半秒時間扎入成人手掌長度,又飛速退出來,牽著依附的身體一遍遍去夠,由外及內,依次觸碰曲繞的輪廓。
  剛丟了一回的修女出著神,意識和身軀是分開的。
  她能感覺到身體發生的變化,也知曉目前正在實施的罪行。但阻隔情緒的藥物麻痹了她的感官,阻斷她的感受,她和自己之間隔著一層玻璃罩,任憑下游洪水滔天,腦子依然四平八穩。
  真期待藥品失效的一刻。魅魔忍不住惡趣味地想。
  那樣人偶小姐素來掛著的淡雅表情會崩壞嗎,和她如今泛濫成災的的土壤一般?
  單手上伸,終於夠到了聖水的世初淳,一瓶子澆過去,「怎麼樣?有沒有清醒一點?」
  影視劇裡聖水都是驅逐魔鬼的有利工具,她拿到的是日常供奉的聖水,總不至於是假冒偽劣產品。
  雖然這裡的惡魔情況不太一樣,但是總歸可以死馬當活馬醫的吧?
  死馬能不能醫得活是一說,被澆了個透心涼的體感倒是讓魅魔有要干死修女的衝動。透明的水液潑濕了男人大半張臉,少量的水順著他流暢的下頜線,滴在他過度發達的胸肌前。
  他空閑的手掌抹了把臉,撫起濕噠噠的頭發。下方的嘴角不起眼地翹起,一雙赤瞳鮮麗似血,在滿月的輝映下流轉著微光。仿若一杯搖搖晃晃的紅酒,裝載在透明材質的容器內,誰都能輕松地瞧見內在的含量。
  若是去除那些搶眼的肢體刺青,儀表堂堂的嵐之守護者確乎是像極了禮儀得體的鄉紳貴族。要是他的手指沒有陷在她體內,不知疲倦地探訪前路,那會顯得更有說服力一些。
  不想考驗聖水儲存量的G,單只手臂一勾,托住世初淳臀部,轉移位置。
  他倒是不怕生病,就是長夜漫漫,萬一女方受涼遇冷就大為不妙。也僅限於此。他不會放過她,先前不會,現今更放不開手。
  尚存一點點良心的魅魔把人抱到桌子前,膝蓋強硬地擠入她兩腿間。
  處於上位的修女冷眼觀望著這一幕。
  真是人活得久了,什麼都能見著。
  頭一回見的被實踐對像不能理解,也只得接受。
  ——接受個鬼。世初淳抓起桌面上擺放的燭台朝監視者腦門砸下去。


第337章 不可結緣,徒增寂寞
  新生的魅魔額頭當下破開一個大口,血流如注。
  他的神情平平淡淡,仿似全然沒有受到驚擾。手指照舊專注著先前正在做的事,只是略帶懲戒地碾了一圈,稍時就有清澈的水漬噴了自己一手。
  看來人偶小姐心理日常疲乏,生理反饋倒是沒缺少什麼火候。精神頭挺足,征途茫茫,還能相伴。
  潛心攪動了幾十個來回,G一攥緊,察覺到手心盈滿的水意。他勾唇一笑,妖冶的紅瞳邪氣橫生,剩余的理智也徹底被壓制在翻江倒海的慾念之下。
  魅魔附體的男人,十指出奇的長。根根骨節分明,作雨後鳳竹招搖。風姿綽約的少穗竹屬植物,經受雨水洗浴,表層附著著一揉就開的液滴,形似晨霧間閃閃發亮的露珠。
  他遍布半身的刺青閃著暗沉的紅光,照著他俊朗的面容,恍若地獄七君主之一的化身。
  G瞄了眼水淋淋的手,毫不介意地放在嘴邊舔舐。
  他手指的長度較比尋常人更長,大骨架加上滿身紋身,通常會給人營造出一種不好惹的印像。他本人也確實是不好惹,否則也不會和Giotto合作,共同建立彭格列黑手黨。
  雖然最開始的想法純粹,單純是為了保護島上的人們而行動,可惜善意的念頭在付之行動之後,往往會與想像的情景背道而馳。
  世間萬事,大多不以人的意志而行。
  「看來人偶小姐習慣忍受痛苦,卻不擅長享受怡悅。」
  探索秘境,在未知的領域攪弄風雲的男人,短時間內讓世初淳丟了兩次。
  成熟的喉結是發育良好的果實,精巧地綴在脖子中央,隨著他吞咽的動作上下滑動。他的嗓音較平日更啞,幾乎是壓著嗓子進行分析。饒是如此,也沒貪著急功近利,貿然提槍上陣,讓與之歡好者受到沒必要的損傷。
  他打量著世初淳的神色,觀察修女不經意間外露的情狀。撐得很的地兒抬起頭催促,也只得發散思維,想想與人偶小姐相處的時光。
  大部分是他單方面的相處。
  看護自動書記人偶小姐的日子裡,起初,G都有意識地隱蔽自己的身形。
  一來,無危機情況,他沒有非得要出現在人前才能回護的必要。二來,第一次見面他就對人出殺招,被攻擊的對像想必也不會樂於再見到自己。與其節外生枝,不如兩相安好。
  每個人有自己要盡的職責,自動書記人偶小姐做到她能做到的事,身為嵐之守護者的他,執行他能成全的守護。
  最後發現種種托詞只不過是自欺欺人。
  修女小姐被安排做勞務的修道院,地處半山腰,來訪人數稀少。能有效地保護修女小姐和前來禱告的信徒,敵人來襲的節點也有寬闊的視野和場地可供作戰。
  勞役開始當天,人偶小姐在神父的見證下發初願。
  宣誓貞潔,一心追尋福音。自我奉獻,體會貧困福樂。服從管理,歸附教會群體。承諾放棄世俗之物,隔絕婚約愛戀,以天主的意志為個人意志,以教會的指導為人生指導。
  宣讀誓詞的主禮替臨時進修的修女小姐洗禮,銀質的十字架項鏈熠熠生輝,掛在她的胸前,成為一件樸素低調的飾品點綴。
  靜穆的修女服遮住身體的線條起伏,黑白相間的頭巾遮住人偶小姐扎起頭發時外露的脖頸。
  領受證物的新任修女被教職人員們攙扶著站起,參加儀式的信徒們齊聲高唱著聖歌。
  G莫名覺得這副場景有些刺眼。
  晨曦,陽光落在受刑的修女小姐發頂,幾縷金色光輝照得她面頰發光。
  在他隱匿的角落能夠看清修女小姐低垂的眼睫毛,像貴婦人手中愛擺弄的織錦折扇,柄頭握在掌心,扇骨半張不合。欲開不開的,有意無意地撩撥人的心。
  G偏過臉,告誡自己不能再看。
  往後的每一天,守護者都跟著修女小姐晨起晚歸,逐漸對新任務、新日程習以為常。
  當他再看到修女小姐站在七彩的琉璃窗下,午後的陽光為她的外觀鍍上一層金光。有個荒唐的念頭乍起。
  他不自禁地慶幸眾人念的不是諸聖禱文,法院判處人偶小姐的刑罰也不是要她發終身願——向教會立志終生貞良純潔,一心侍奉天父,無怨無悔。
  他隨即搖搖頭,晃掉腦海中浮現的荒唐念想。修女小姐是否終身侍奉天父,又與他何干。
  應是同他毫無瓜葛的。
  修道院的神職人員們每日晨起早禱,儀式活動通常要持續到正午方能休止。
  一日傍晚,神父接到新信徒的邀請啟程。人去往別的城鎮傳教,不滿一個月無法折返。
  留下來的修女小姐每天打掃修道院,整理教堂用具,偶爾跟隨著正式修女們外出做慈善。更多的時間是待在懺悔室內,聽前來陳述的信眾們或是出自真心,或是出自假意的禱告。
  歲月安寧且祥和,一時竟令人企盼能地久天長。
  也不是沒有遇見過麻煩,有人的地方就多多少少會有煩擾。
  遑論在G的眼裡,修女小姐本身就是麻煩的代言詞。要不怎麼會一上島就直奔著他的好友Giotto而去,造成後面本可避免發生的諸多困擾。
  更糟糕的是,滋生事宜的人上完手,調戲了人,回過頭來,翻臉不認賬。
  她真的能擺脫得了這筆剪不斷,理還亂的爛賬?
  修女小姐看Giotto的眼神有多明顯,否認得就有多徹底。
  分明明目張膽地宛若分分秒秒要上前撲倒,或者干脆掛在Giotto衣領,當個逗趣的掛飾擺件,依戀到眼神都透著哀哀戚戚。又在他回望之際,掩鼻偷香地轉移視線,笨拙地藏起身影,不讓人瞧見。
  然而,她的小動作瞞不過訓練有素的彭格列成員,更瞞不過具有超直感,簡直是背面長了只眼的彭格列首領。
  奈何屢次被抓包的人,一不認,二不肯。表面看起來安安靜靜,背地裡慣會折騰。
  Giotto尊重不願繼續待在彭格列內部接受保護的自動書記人偶,也明了朋友們籌備著暗地保障她的措施。
  他強調。「人偶小姐的嫌疑解除了。」
  G聳聳肩,「誰知道呢。」
  「她不會同意的。」
  「她不需要知道。」
  「她是個自由人。」
  「由不得她做主。」
  兩人自幼相交的默契,決定了他們僅用簡單的幾句對話互相表明自己的態度。
  局面僵持不下,誰也沒辦法說服誰。解決爭執的根源,繞不開源頭自動書記人偶小姐。左右G是要到她身邊去的,金發男人嘆了口氣,I字手套抵住眉心,是一句叮嚀,「G,善待她。」
  嵐之守護者張開口,到底沒說出他會的幾個字。
  他是被賦予使命、交托信任,托付了友人期望、伙伴意願的保護者。理應盡善盡美,在追蹤到敵人痕跡,將對方連根拔起之前,不得輕舉妄動。要具備耐性和毅力,潛入黑夜,把自己融成黑暗的一部分。
  可人趨近暗處多了,那些不可見光的念想就跟著生長。他看多了獨來獨往的修女小姐,看不慣她和雨之守護者友好密切。最後不知哪裡來的爭搶之心,非要入她的眼,打陰影地走到光明處來。
  朋友要求他善待的對像,現如今在他手下春潮泛濫。照顧人照顧到床上去,哦不,還不是床上,是桌面。在神聖不可妄加僭越的教堂,在以處子之身於馬廄誕下天父的瑪利亞注視下,膽大妄為的魅魔挾持了純潔無瑕的修女。
  仿佛滾滾江水裹挾著一股股滑落的泥沙,平素端端正正,連傾聽的姿態都比他人誠懇幾分的修女,能抗住過量的悲哀,卻載不起無度的歡愉。
  本應蔭蔽她的傘,此時嚴密地遮住她的視線,使她張著嘴,像海灘上擱淺的魚一樣喘息。俯視著她的魅魔能瞧見她無意識蹙起的眉心、一小截通紅的舌丁,以及抹在兩頰的,紅成穿梭飛鶩的落霞。
  胸口蔓開不可知的情愫,有什麼膨脹的事物在G心底快速發酵。似放進油鍋的棉花糖,觸及高溫與熱油,發出滋啦滋啦的怪叫,令糖果一下鼓脹到極點不說,過度發脹的內物撐開皮表,要擠出裡頭滿滿當當的發物。
  抓心撓肺,叫囂著要把至純的聖靈拖進愛慾的淵藪。
  壓抑的趨勢不住抬頭,因秀色可餐的場景不住地分泌著涎水。詭計多端的魅魔,蹭著修女小姐的臉,「要忍住啊,第三次了。忍住了的話,我就給你獎勵。」出言誘惑的邪靈以退為進。
  「能做到嗎?」
  要是做不到的話,就別怪他不客氣了。
  「對了,作弊是錯誤的哦。」
  魅魔友情提示,利用嵐的分解屬性降解了世初淳體內剩余的藥量。
  沒一會,端莊沉穩的修女是半點端莊不得,沉穩不了。沒一會,端莊沉穩的修女是半點端莊不得,沉穩不了。是被春日喚醒的冰川,一寸寸消融成引人心癢的景像。
  對了,就是這副模樣。
  再多流露一點。
  魅魔憐惜地撫過修女肩邊的長發,「你這個樣子會惹得人非常想要。」


第338章 不可結緣,徒增寂寞
  魅魔單膝下跪,身處下位。以一種臣服者的姿勢,用嘴收拾自己一手造成的爛攤子。
  具有壓制性的一方盡心盡力地服侍,微妙的權力錯位加深縈繞的荒謬感。世初淳剛從渾噩的藥性中清醒,就被大幅度的深入弄得頭皮一陣陣發緊。她連忙按住魅魔的頭,手忙腳亂地要把不安分的男人推開。而入手處一片濕滑,仔細一看,她剛才砸開的創口沒有及時做好包扎,凝出鮮血淋漓的場面。
  她不敢再碰。
  出師有名的正當防衛,一旦真的傷到人,就難免生出不忍。經受的教育鞭策她,構建三觀的思維牽制她,導致明明是對方有錯在先,世初淳照樣會對自己造就的傷害心懷愧疚。
  G拿捏的就是修女小姐於心不忍。他脫掉修女小姐的鞋子,白皙的腳踝握在手心。
  知覺回籠的修女躺在石桌前,抬頭望見刻寫著彩繪的高大穹頂。
  「有這麼舒服嗎?光一個人享樂,是不是太不把我看在眼裡?」服務精神極佳的魅魔,散發著迷人的危險。
  魅魔必不可缺的朱色紋路,悄悄地待在肚臍下方。若隱若現的花紋勾勒成紅心的形狀,周圍有污黑的荊棘纏繞,依附著、挾持著,從正中央刺穿,仿佛某種凶險的隱喻。乍一看花裡胡哨,實際花樣不少。
  是像征著巫山雲雨的信號,通過收集歡好者的□□蓄滿。如今剛收集了不到五分之一,勉強淹沒了紋路的尾端。
  「安心,不會讓你等太久的。」許諾著肯定會讓床上伴侶感到舒服的魅魔,被修女小姐隨身攜帶的發簪刺進肩胛。
  這一把扎得他猝不及防,錯愕的同時,萬萬沒料到修女小姐還有掙動的閑暇。
  是他失策,服務得不到位。沒能將那些有的沒的全數清出她的大腦,只留下痴媚的姿態與他交纏。
  喪失的掌控自然要從其他的地方去討……
  兩軍對壘,說得太多、太滿,就會顯得油腔滑調。可什麼都不說,己方尚未點兵點將就先一步敗了下風。
  做著導師課業的G,實際操作無異於實施犯罪的現行犯。
  也確實是正在實施犯罪的現行犯。
  互為桎梏的一方,無視掉扎進肉裡的發簪,牽著世初淳的手,觸摸自己的胸膛。還有什麼是帶著信念感極強的修女小姐一齊下地獄的事情更能引起魅魔狂歡的呢?
  有心轉移她注意力,讓她放松身心。體貼入微的魅魔指示,「不夠,遠遠不夠,若有心殺掉我,要衝著這來才行。」
  手下挺立的胸肌肌肉個個飽滿,滾燙的溫度幾乎要燙傷她的食指。世初淳掙了兩下沒掙脫掉,費了好大勁只累到了自己。
  「就這麼不願意碰我?」
  被拒絕的魅魔,□□不成,眉頭上挑。
  越不被在意,越要證明自己。不斷強化自身的存在,叫對方清清楚楚地感受到畢生都無法擺脫的歡愉。
  一計不成,再生一計。魅魔托著修女的臀部,來到教堂正中央的雕像下。包裹著修女的頭巾一扯,如瀑的長發比長夜寂靜。
  他拿織品長的一端,將世初淳的手和與他身量相當的十字架的橫杠綁在一起,低啞的嗓音舍棄了虛偽的憐惜,「既然你還有力氣,就無需我多費心。別說我沒有給你機會,我絕對不會強迫你。」
  已強迫了三回的魅魔,說著只有自己能聽清的語句。雙手被縛的修女小姐,手腕被勒出粗細不一的紅印子,看著令人滋生不當有的施虐欲。
  他抬起世初淳的臀,髖部抵在斜下方,不懷好意觀望著她支撐不住身體,垮了腰,一步步滑向他的山丘,拖長的彗星灌入夢寐以求的殿堂。
  得償所願,索性不再收斂。魅魔和他的尾巴一同前後夾擊,大開大合地橫掃盆地。
  「修女小姐潑掉了珍貴的聖水,就由我們來齊心協力還給修道院。」
  「呀,不要害羞嘛。」
  「這不是能做到的嗎?」
  隨著一陣春雨淅淅瀝瀝,魅魔收集到了小半瓶的聖水,還不忘勸慰共同勞作的修女小姐要再接再厲。
  長夜過半,興致上頭的魅魔情不自禁地要去吻修女小姐的嘴。可憐的教職人員被弄得一團糟,卻依照本能抗拒地避開了他。
  挺進的列車停頓了幾秒,成年男性英朗的面容頓時有些僵硬。
  本是強求的舉動,偏要人應和才可以。過於貪心的奢望落空也實屬平常,他很快收斂了驀然冒出來的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只是弄得更狠了。
  天光熹微,男人小腹刻畫的紋路已顯形趨近一半。老早解開的束縛,經過一晚上時間,只在修女小姐的手腕留下一點淺淺的痕跡。只是其他地方就慘不忍睹多了,被咬的、被親的,吮吸著,殘留一排排整齊的齒印。
  兩人所處位置下方乃至周遭滴滴答答地濺了不少殘漬。
  魅魔用死氣之炎燒掉教堂內的痕跡,人沒完全撤出,單手抱著修女小姐轉移陣地。途中隨著他的走動增添不一樣的樂趣。
  他們回到昨晚事態急轉直下的場地——懺悔室,從哪裡開始,就從哪裡結束。
  關門時,他惡趣味地留了道縫隙,外頭人只需輕輕一推,或者穿堂風再大一些,外面的人就能將屋內的情形一覽無余。
  好在前來禱告的信徒們懇切地追崇著上帝,從不把心思放在除了神靈之外的別的什麼地方。
  誦讀經文的教眾沒有發現什麼異樣,偶有注意到室內傳來的窸窸窣窣聲的,也把它們當做雨水流過屋檐造成的聲響。
  沒有人發現,僅隔著一道木門的房間內,宣誓效忠神明,忠誠地奉獻自己的信仰和身軀的修女,正與他們對立面的魅魔打得火熱。
  日夜的奮戰快要剝奪了她的神智,卻因虛掩的房門強制自己清醒。
  ……
  距離修道院千裡之外,陰雨天似一塊沉重的黑鐵壓垮城池。
  姍姍來遲的救援,對於命喪黃泉的人已完全沒有意義,反過來增長了幸存者霧之守護者D·斯佩多的怒火。
  經由艾琳娜介紹而產生的連結,自當在她死亡的日子斷裂。D·斯佩多緊擁著愛人的屍體,昔日的伙伴,現今的仇敵Giotto怒目直視。
  烏雲壓頂,蒙蒙細雨落在殫精竭慮的首領肩頭,低著頭的人哀聲說著抱歉。
  「道歉,道歉有什麼用?道歉就能夠讓艾琳娜復活,讓上天把我的愛人還給我?」D·斯佩多的怒氣不減反增。
  他隨即認知到是他的錯。是他沒能改變首領守成之君的軟弱,沒能在分歧上碾壓朋友的堅持,才會導致愛人遺憾離世的結果。
  Giotto認為彭格列在吸納越來越多的人之後,逐漸變作了他自己都未必能掌握的怪物。將來勢必會脫出眾人的手,犯下違背創立自衛團初心的罪過。
  可那明明是Giotto的錯,是他無能才沒辦法凌駕萬民,令暗地裡搗鬼的勢力們俯首稱臣。既然Giotto做不到,他就不應該繼續坐在那個位置上。他必須要下台,換更有手腕、更具威懾力、能夠開疆擴土的首領上去。
  他絕不容許懦弱的人踩著艾琳娜的屍體穩坐高台。
  D·斯佩多抱著愛人的屍體站起。「Giotto。我以後不會再聽從你的意見,你也別想著左右我的決定。」
  他會用生命去守護艾琳娜深愛的彭格列,不是Giotto這種只會說大話、談空話的人心中的彭格列。
  不管一百年、兩百年,就算這具身體年邁腐朽,他也會利用幻術轉移靈魂,世世代代堅守。
  他深愛著艾琳娜,連帶著艾琳娜愛著的彭格列一同。
  從今往後,他會用自己的意志行動。
  「Giotto,我永遠不會原諒你。」
  「你必定會用一生懺悔你的過錯,明悟我此時痛失所愛的感受。」


第339章 不可結緣,徒增寂寞
  早起的馬娜太太右胳膊架著筐籮,要前往集市采購果蔬。編織好的盛器孔洞有致,曬干的竹篾用油刷出光亮的表層。
  近日小島上死的人越來越多,剩下的活人悲痛之余,整日心驚膽戰。
  死者不斷轉化為惡魔,惡魔又催生更多的死者。無計所奈的老百姓們只能戰戰兢兢生存,咬緊牙關度日,希望不幸不要在自己和家人身上發生。
  領居家的羅森太太每天都在祈禱,祈佑漫天神靈不要頻繁地降下怒火。
  然而事與願違,在島上替大家伙遮風擋雨的彭格列家族內部同樣出現了惡魔。在素有威望的七名守護者之中,出現了轉換為惡魔的人員。還有人試圖襲擊偉大、無私、公正的首領。
  那位年青的首領馬娜太太見過,是個正直、勇敢的孩子。
  他身姿板正,相貌俊朗。說話好聽不說,還可以隨處點火。有他在身旁,冬季來臨不知曉能省下多少燃料。是個勤儉持家,適合贍養家庭的好孩子。
  要是她年輕個一、二十歲,不,要是她還沒有生下麗裡安,保准跟那個只曉得賭錢的死鬼丈夫離婚,臉皮子丟在地上踩都要倒追那小伙子。
  以她未婚時西西裡島一枝花的聲名來看,不愁拿不下那小子。彭格列首領又如何,站那麼高,也不怕底下寒磣。還不是被窩裡沒個慰藉的,沒同人上過床,舒爽過一遭?瞧他那支楞起來不怒自威的模樣,背地裡不曉得怎樣純情。
  估摸著連女孩子的手都沒牽過,甭說碰了、親了,含著,弄在裡面。要拿捏他,還不是輕輕松松,手到擒來。
  可惜那孩子福薄,和她沒有緣分。
  上了年紀的家庭主婦們整天忙裡忙外,忙活到腳不沾地。難得能聚在一起,閑話家常。不提八卦提什麼?
  活到她們這把年紀,還扭扭捏捏地害臊,那就真是活到頭了,沒有丁點兒長進。
  被瑣碎的家務纏身的婦女們,等閑清閑不下來。外有回家後嗚呼大睡的丈夫,下有一天到晚哭個不停的兒女。好不容易得空了,遇見幾個如意的街坊鄰居,當然要聊幾句解解悶。
  她們最愛提的,是風頭正盛的彭格列首領,和他那英姿勃發的七名守護者。那真是集市裡挑菜——啥樣子的都有。個個挑花了眼,看都看不過來。
  聊著聊著,空氣詭異地安靜了一瞬,她們都不自禁聯想到自己。
  就拿馬娜太太來說,她依從父母指令,盲婚啞嫁,被幾塊銅幣舍給一個素未謀面的纖夫,不出半年就懷了孩子。
  懷孕令她惡心反胃,吃了吐,吐了吃,口腔裡全是酸臭味。
  頭暈腦脹,干嘔反胃都是日常。腰酸背痛,貧血失眠是一日三餐的粗茶淡飯,不得不打掉牙齒往肚子裡咽。
  長期以往,她的體重不停地掉磅。肚子反而一日日鼓起來,和兩只干瘦若柴的手臂一比較,就成了台上表演的架子鼓。
  孕期,馬娜太太人身體不適,活是半點沒少干。稍微晚起一會就要被罵矯情,花錢買來受氣,下賤人還想學千金。
  受激素影響,那段時間她整日淚流滿面,可是連悲傷的情緒也會被指責哭喪,整日吊著個臉給誰看。
  吃不好,睡不夠,原本圓潤的臉型飛速凹陷,發質枯黃如長草。有時她瞅著鏡子裡的自己,都不敢認。
  靠著生下孩子就好了的盼頭,馬娜太太才能一日日撐下去。
  沒成想,生孩子遇見難產,討債的後代讓她生產之際吃足了苦頭。
  在麻藥會危害孩子健康的觀念下,馬娜太太血崩了都沒能用上麻醉劑。雖說後面僥幸保住了性命,但這次生產毫無疑問地拖垮了她的身體,導致她至今時不時內髒器官脫落不說,打個噴嚏就會漏尿,偶爾笑太大聲了也會。
  說出來,別人還笑。說生孩子這麼簡單的事,叫幾聲就出來了,哪那麼嚴重,別在這危言聳聽了。
  還有人氣得要打她,指責就是她這樣信口胡說的人多了,才鬧得黃花閨女們不肯嫁人生子。他母親上午生完孩子,下午就能耕地。反倒是現在的女人,身嬌肉貴,全是作的。
  一來二去,她再也不敢喊苦。可生育帶來的後遺症沒有絲毫減少。
  醜陋的紫紅色妊辰紋一條條爬過她的肚子,張牙舞爪地盤踞在她干癟了的肚皮上,嚇退了有意行房的丈夫。
  哺育女兒的□□被奶水撐得腫脹,猙獰著裂開細長的口子,隨著她的呼吸撕裂、合並、撕裂、合並。襁褓中嗷嗷大哭的嬰兒一吸,和吸吞她的血沒有什麼差別。
  每次喂奶,馬娜太太都會疼得面目扭曲。生了孩子大出血,體質下降。她在病中,發著燒,還得看顧孩子,怕餓著、冷著。
  丈夫給女兒取了個名字,叫做麗裡安。她抱著她,被激素控制的大腦湧現出難言的甜蜜。
  而這甜蜜對苦澀的現狀沒有半點助臂。
  小嬰兒不體諒大人的苦,丈夫做了甩手掌櫃從不幫忙照料。馬娜太太再苦、再累,都得硬抗。
  每天不到一個小時,就得哄哭鬧的女兒,連打個盹,眯一會眼睛都不行。麗裡安特別磨人,不許大人坐,不許大人停,非得人站起身,拍著她的背,跟海盜船一般左右搖擺,才能靠著母親的胸脯安心睡去。
  她問了其他家生兒育女的太太,她們也是一樣的情況。
  所有男人冷眼旁觀,漠不關心,不嘲諷幾句都是罕見的天地良心。全體女性的嘴巴縫緊,保持緘默。
  她們會和她們的母親一樣,對生育的損傷一言不發。將來還會瞞著她們的女兒,旁觀著她們或惶恐、或期待地為人母,跟她們一樣受到生育的苦頭。
  大家都是這麼過來的。
  「為什麼沒有人說出來呢?」
  告解廳裡,新來的修女不懂規矩,直言不諱,犯了大忌。
  依她淺薄詞彙量翻譯,都讓她心驚膽顫,遑論深受其害的女性。「有罪的不是您,而是漠視著事實的世情。若遭受了磨難的妻子,還得來懺悔室反省自己的過錯,那她們的丈夫首先要做的,是跪下來陳訴自己的罪過。」
  在全是謬誤的觀念裡指出了謬誤,那她本人就會成為需得被糾正的謬誤。馬娜太太嚇得跑出了教堂。
  人的想法是會變的。切割自己的思想,好更合適地融進現實。馬娜太太曾是懵懂的,對此抱有疑問的詰問者,現今的她成了擁護者的一員。若非如此,要如何說服她受的苦難是有何而來?
  新修女太狂妄了,難怪會受到懲罰。馬娜太太想。
  她打聽到新修女受罰的原因,聽說是在廣場上,眾目睽睽之下對彭格列首領出言不遜。
  那是個胡言亂語的,精神方面有點疾病的女孩。被法院判刑的人說的話,她在意做什麼?
  還是她潛意識認為對方說的沒錯,只是這份正確在這個時代是大錯特錯?
  馬娜太太不由想到了彭格列首領Giotto。
  慈不掌兵,義不理財。為了保衛島民的願望,催生出了彭格列這類龐然大物,Giotto意圖保護大家的願望由始至終都沒有改變。最多是迷茫。尤其是在固執地遵守守成之道,間接斷送了伙伴艾琳娜的性命之後。
  純粹的理想主義會在殘酷的現實題材面前倒塌,不管是人還是心。
  真奇怪,她竟然會把他們兩個人聯系在一起。看來和精神有問題的人接觸也會被傳染。馬娜太太抑制住自己的胡思亂想。
  在她收拾號心情,添置蔬菜的時辰,她認為的兩個理應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人,恰好待在一間居室內。一個清醒,一個沉睡。睡著的人一無所知,醒著的人卻犯了大難。
  黑手黨內部自備有專業醫療團隊,只是事有輕重緩急。早在發現惡魔有意對島上居民下手時,彭格列就接來了黑色教團的科學班,兩幫人馬一齊研究探討對抗惡魔的裝備。包括但不限於武器、藥物、輔助工具、策略……
  當前壓根抽不開身。
  甭說找醫生,連根醫學器材的螺絲都沒找著。
  至於附近能夠請到的醫生,要麼出差了,沒有十天半個月回不來。要麼七老八十了,哆哆嗦嗦地連藥方都拿不穩。
  近日死亡率高,各大醫院忙得不可開交,直言沒一腳踏進地獄,只差一口氣一命嗚呼的,別來煩醫護。
  Giotto不得已,只能請教住宅裡有幾年醫術經驗的海倫嬸子。
  海倫嬸子人厚道,聽了情況後,除了看他的表情有點一言難盡之外,手腳麻利地把事情辦了。
  她拿出一堆不知名的草藥,搗鼓小半個時辰,接著遞給Giotto一瓶藥膏,講訴了塗抹在患處上的具體處理方法。
  「我來做?」全天開啟死氣模式的Giotto第一次泄了氣。
  「當然了。」海倫嬸子瞄了他一眼,「小伙子,敢做不敢認,嬸子我可是要瞧不起你的。」
  關鍵是……這也不是他做的啊。不對,G是他的朋友,也是他的守護者。不論是身為朋友發小的他,還是擔任著彭格列首領的他,都不能逃避自己應盡的責任。他有義務守護好島上每位居民。
  眼見Giotto茫然的瞳光重新變得堅定,海倫嬸子贊許地拍拍他的肩,「別忘了給人家小姑娘洗一洗,擦擦干淨。別整宿黏糊糊的留在裡面鬧病。」
  剛堅定沒幾秒的Giottozhang,「……啊?」


第340章 不可結緣,徒增寂寞
  彭格列內部成員男女比例嚴重失衡,除了艾琳娜之外,連只路過的蚊子都是公的。三層天花板塌下來都壓不著一名女性。
  如今唯一的女伙計艾琳娜在九泉長眠,Giotto帶過來控制嵐之守護者的部屬也是清一色男性。他處於一種要麼親自動手,要麼讓同性的下屬們代勞的尷尬場面。
  退一萬步打算,他可以派遣人從外雇佣一位手腳能干的女幫手。可這同樣要面臨一個問題——
  對方會不會是偽裝成人類的惡魔,或者即將惡魔化的人類。
  這類考慮不是沒有先例,西西裡島現今正因惡魔和人類界限難辨付出慘痛的代價。
  前一秒耗盡人力救下的受害者,下一秒就褪下人類皮囊,槍殺一心援護的救援者。醫院裡的護士夜半三更在病房內偷偷加餐,一口一個患者,被人發現時,嘴裡還在咀嚼著某個倒霉蛋的腦袋。
  連專門攻克惡魔的驅魔師們都沒辦法在惡魔露出槍械前甄別它們的真面目。普通的人類和惡魔、驅魔師之間從不平等。
  普通人只要被惡魔的攻擊擊中,哪怕盡管只有一丁點的擦傷,就會全身浮現出黑色五角星,轉瞬灰飛煙滅。
  驅魔師好過一些,受傷了不會立即就死。可仍舊改變不了受傷流血,斷胳膊斷腿,殞命之類的下場。
  被千年伯爵制造出的惡魔數量太多,能夠克制它們的驅魔強力武器——「聖潔」數目又太少。現世的,被人發現的是少之又少,它們中意的並選中的驅魔師更是稀缺,還容易報損。
  輕則受傷,重則死亡,殘疾、受害、精神崩潰者屢見不鮮。
  因此,每個驅魔師一旦被聖潔選中,無論本人意願如何,都會被黑色教團的人員強行帶走。
  他們的家人會得到豐厚的重金酬謝,他們則要畢生為教團賣命。
  殞命的驅魔師會被回收到黑色教團支部,由那裡的科學班進行人體、靈魂的重塑。
  若不幸地恢復了死前的記憶,有了些微的泄露教團陰暗面的可能,就會被立即銷毀。
  該計劃秘而不宣,被命名為第二使徒計劃。用來區分由聖潔自主選中的第一使徒驅魔師。
  由於被聖潔強行綁定的緣故,驅魔師終生無法脫離與惡魔相互爭鬥的命運。
  他們只要展現一點點脆弱,逃避著、恐懼著、拜倒在千年伯爵、諾亞、惡魔等任意一個站在聖潔對立面的力量之下,該驅魔師就會發生「咎落」。
  咎落是聖潔暴走的一種表現形式。
  相應的驅魔師會失去四肢、意識,淪為人不人、鬼不鬼的狀態。在二十四小時內大規模破壞周邊環境、滅絕生物,直至其七竅流血,力盡而亡。
  一生與惡魔作戰,懷疑著除了自己之外的所有人是惡魔裝扮。活在永恆的不安之中,生不能安穩,死不得安寧,約莫是驅魔師的宿命。
  Giotto脫掉幾乎及地的披風,去除兩手佩戴的手套。
  他卷起線條狀的襯衫袖子,前臂伸肌緊實靈活。勒著腰帶的褲子沒有一味地提高腰線,反其道而行,低至腰胯,提拉出上半身精壯的腰腹,腹直肌塊塊分明。
  他抱著昏睡的人偶小姐,一同進入蓄滿水的浴池。調試好的水溫溫度適宜,浴室裡蒸氣彌漫,沾在四面環繞的玻璃鏡面前,留下星星點點的薄霧。仿若起了晨霧的深林。
  Giotto一把扯下衣領前系著的領帶,綁住一雙煌煌的金眸。
  該操作對全天二十四小時超直感、死氣之炎全開的彭格列首領有什麼成效,尚且不得而知,倒是表現出了與之性格相匹配的紳士風度。即便這事還在睡眠中的人偶小姐不知情,他也想做到問心無愧。
  可素來澄淨似明湖的心,真的沒有一絲絲愧疚?
  否則怎麼能應下那樣誕謾不經的言論,做出現今這般荒謬絕倫的舉措。
  青年隨意做來的舉動,搭配一身定制服裝,擱在外頭,保管叫傾心彭格列魅力的姑娘們個個發了狂。
  若有幸窺見,豈止是春心蕩漾,簡直要當場軟了腰,濕了身,巴不得首領大人分分鐘上演一遍西裝暴徒。
  不用源於她們是盛放的花朵就多多憐惜,偶爾粗暴一些方能增加妙趣。無處不在的溫柔有時會反作用為一種軟和的磋磨,年富力強的教父是無心的還是有意的,專門用這種方法熬人。
  好會支配人,她們好喜歡!
  大多數女孩並不想要教父疼她,只想要教父弄疼她。
  Giotto沒想那麼多。
  這會兒,他全身心放在抱著的人偶小姐身上。應該說,自打他第一次見到人偶小姐以來,就不可避免地投放一些注意力在她那兒,收都收不回來,以至於觀察她,都快形成一種奇特的習慣。
  時下,他一只手就能圈住的腳腕,系著名貴的腳鏈。粉色鑽石顆顆打磨圓滑,冰涼的質地和他能碰觸到的溫暖肌膚相得益彰。
  可以想見G是如何俯低身子,追雲戲雨。
  不行,他不能想這些。
  Giotto雖不自詡為正人君子,但暗自肖想朋友和人偶小姐的歡好的經過,對他而言還是太過了。
  偏生越要回避的思路,經由指尖的深入就越顯清晰。
  登陸西西裡島的自動書記人偶很奇怪。
  她在盛大的儀式登場,輕奢侈品的洛可可服裝以華貴的珠寶裝飾。一對含著水光的招子清透似泉石,宛如有淚在內潺湲。
  盛德苑廣場開闊,風自由自在地親吻行人的發梢。兩邊道路栽種的花卉擴開清甜的芬芳,偶爾參雜一些掰開的柑橘香氣。
  縱使語言不通,Giotto依然能直面地體會到這位陌生人的心理活動。她一位遠道而來的客人,竟真心實意地為他一個在西西裡島土生土長的居民擔憂。
  無需刻意銘記,腦子就自動記住了她焦急地喊出的名諱。這場不該過心的烏龍,他卻假借公事之名,在翻譯官那了解到了她所念的詞彙為何——
  阿綱,是給光聽稱呼就明白那人在自動書記人偶心中占據了何等分量,關系密切到他人見縫插針就躋身不進。
  不多時來到法庭,合該嚴肅對待的場合。
  在藥物作用下,來自異國他鄉的自動書記人偶開始了對他第二次公開冒犯。與其說舉止輕浮,不如說是刻意調戲。近些年脾性有所收斂的G,幾乎要上前扼住她的喉嚨,雨守朝利雨月制止住了他。
  「這是你第二次阻止我了,朝利。」
  要不是在法庭上,G就要揪住同伴的領子,大聲質問,「你不是爛好心的人,也不是朋扇勾結損壞彭格列顏面之輩。你三番五次地幫助那個人偶,究竟想在那人身上圖謀些什麼!」
  「干嘛講得那麼難聽,說得我好像是個壞人一樣。」
  再說了,也沒有三番五次,這不就第二次而已。現在就這麼生氣,往後的日子G可要怎麼辦,活活把自己氣死?
  胳膊肘子盡往外拐的朝利雨月,毫不客氣地想。他擺弄著自己的三把匕首,向著虛空做著投擲的假動作。「你看那位小姐長相標致,氣質絕佳。一看就不是成心的,G你就大人有大量地原諒她。」
  「哈?你個愛音樂多過愛人的家伙,若非Giotto出事,就會抱著自己的樂器過一輩子。你以為我會相信你這種鬼話,篤定你是那種見色忘友的蠢貨?」
  「怎麼那麼不信任我呢?我還以為共同作戰那麼久,我們成了能彼此交心的好朋友呢。」
  見糊弄不過關,朝利雨月朝他的伙伴展露出無懈可擊的笑容,「要說原因的話,她救過我的命。這個理由你滿意嗎?」
  G翻了個白眼,「你倒不如說她救了你們全家的命好過一些。」
  「一點就通,她的確是救了我們全家的命。」
  「朝利!」
  「別急。」
  「你聽過仙鶴報恩的故事嗎?是在我的家鄉流傳下來的一則耳熟能詳的傳說。」來自異地的人偶小姐在這,大約能跟他有共同的語言。至於未成年就將全身紋身了個遍的G,大概率是理解不能了。
  朝利雨月緩緩道來,「仙鶴報恩講述的是有位老大爺撿到一只快要凍死的仙鶴,仙鶴化成人,上門來報答他的恩情……」
  「停!」G可不想聽什麼老掉牙的久遠故事,他憑借著直覺戳破真相。「那天在盛德苑廣場廣場,你們肯定是第一次見面!」
  「是呀。」被揭穿的朝利雨月依然笑嘻嘻。
  他們果然相性不和,被激怒的G掄起拳頭,「等下了法庭,我今天非得揍你一頓不可。」
  「哎呀,消消氣。大好的日子皺什麼眉頭,小心變成老頭子,就沒有姑娘要你了。」
  「誰稀罕姑娘要啊!」忍無可忍的G,揪住雨守的衣領,「你死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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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1章 不可結緣,徒增寂寞
  「是嗎?」
  冷靜客觀的雨之守護者看破不說破。
  既然G已經全面否認了,他也沒有非得戳穿人第一次對異性過分關注的必要。頂著維護Giotto的名頭,是否在同時掩蓋住G的真心呢。「那我就不客氣了。」來日可不要他偷跑哦。
  「美人我就笑納了。」
  G瞅著那張嬉皮笑臉就來氣。
  在他看來,雨之守護者從早到晚仗著外國人的身份,神秘兮兮地說些聽不懂的語言。他今兒個非得把那張臉揍開花才成。
  橋頭打雨,激浪觸礁。很多事當真是開局沒料到,之後的發展也是萬萬沒有想到。
  在嵐之守護者和他自認為看不順眼,有損彭格列聲名的人偶小姐滾上床,和雨之守護者告知了父母,准備好成親儀式前夕,世初淳尚居住在彭格列的日子,Giotto時常能感覺到人偶小姐的注目。
  她看向他的眼,在看著誰,她透過他的臉,在注視著誰,種種隱晦的細節不言而喻。何況他還有超直感這個百試百靈的作弊器。
  和Giotto起初預設的情況不同,人偶小姐是很在意他,而這種在意和包括他在內的大多數人的設想大相徑庭。
  她很擔心他。覺得他,或者說那個和他長得相像的人,會走著走著就摔倒,喝水喝著喝著嗆著,吃東西狼吞虎咽被噎住,別人稍微說大聲點就會被恫嚇到,遇到點困難就眼淚汪汪坐在地上。
  她像一只著急護犢子的母雞,無時無刻不關切著他的狀況,並且時刻預備著為他解決疑難,在他難過時為他敞開懷抱。
  Giotto完全不能理解這種男人有什麼魅力可言,怎麼可以讓一位舉止優雅的小姐為他神魂顛倒。偏生看似理智的人偶小姐很吃這一套。
  「這就是母性的光輝吧。」艾琳娜道。
  「你是說,她把我當成了她兒子?」
  「不是——」
  艾琳娜擺手,哪來那麼大的誤會。「我們女人吧,有一種特性。面對弱小的、可憐巴巴的生物會多加關注。同情心、憐憫之類的就不用我多說了。男性適當的示弱會引發女人無限的憐愛。」
  她總結著說:「她或許是被騙了。」
  還心甘情願地被騙得團團轉。別人把她賣了,人偶小姐不僅要幫忙數錢,還會擔心這錢夠不夠那人吃頓飽飯。
  聽起來更叫人不爽了。
  那種靠他人垂青聊以度日的家伙,竟然鬼使神差地勾走了人偶小姐的心。Giotto額頭上點著的火焰跳動了下,燃燒得更旺盛了。
  煙嵐雲岫,拔地而起的巴洛克風格建築,坐落在此伏彼起的山巒之間。每到傍晚就繚繞著淡薄的霧氣,自帶天然屏障。
  深綠的枝葉垂入湖水,經過流動的湖水漾出優美的波紋。再熬不住人偶小姐注目禮的彭格列首領,輾轉反側,在眾人熟睡的時辰,進入客人的房間。
  他想不通那個沒出息的人,為什麼能夠在人偶小姐心中占據那麼重要的位置,也想不通自問不說彬彬有禮,也能算得上是先禮後兵的自己,為什麼要踏月而來,見一個安寢的人。
  應當陳述心情的境況,見到她的睡顏當下卻又緊閉唇齒,一言不發。
  竹煙波月,坐在床邊的人形容如一盞暖光夜光。悄然在清幽的夜色點亮,守候著安撫睡眠中的女性。
  精心打造出的景觀,在人偶小姐的睡容下略顯背景單調。是景入畫,還是人如畫,畫中人睜了眼,看到他,浮出一個虛幻的笑。她捉住他的手,臉頰在他手掌心蹭了蹭,無形地宣布著那個人與她是有多麼親昵。
  心中剛湧出的無限暖意,在意識到的須臾,一寸寸泛著寒涼。
  尤不清醒的女性抓了把彭格列首領腰部的衣衫,懶散地湊到他的跟前。是一字不提,可處處表露著安心。
  失而復得的神情凝聚為尖利的刺刀,一筆筆刻畫著主人對故人珠還合浦的企盼。
  「不是我。」
  Giotto伸手,遮住人偶小姐在月華下分外清透的眼。
  掌下的眼睫毛濃密纖長,化為兩只落入他手心的蝴蝶。輕盈的羽翼扇動著,時刻宣示著情形不對就高飛遠走的事實,也經常探出尖細的口器,啃食著他的心髒。要他一細想就感到根根破裂的毛細血管,是如何一步步為他帶來創傷。
  「你要找的人,你要的人,不是我。」
  「所以……不要再用這種眼神看我。」
  晚風習習,吹不散滿室愁緒。
  是有多相像,才會讓人偶小姐明知不可能還要抓牢他這個容貌相仿的對像。明知不可為而為之,追溯不了溫暖的過往,就抓緊面前虛假的幻像。她有沒有想過,被當做替代品的人怎麼想?
  誠然,人偶小姐對他的兩次出格行為,有且僅有廣場上的擁抱和法庭上大放厥詞。其余時間與他並無實際上的交集。
  然,多米諾骨牌從第一塊牌子被推翻的一刻起,已宣讀了他在她跟前兵敗如山倒的夙命。其余遮遮掩掩的視線與欲近還遠的矜持,僅構築成不斷地推著他向她走的階梯。走到現今形成覆舟之水的時局。
  被置於水中的觸感,驚擾了睡夢中的自動書記人偶。感到異物感的她,不適地張著腿,要對方自主離去。怎奈這個姿勢反方便對方進一步服侍到底,倒顯得她本人大開門戶是在恬不知恥地邀請。
  等了等,沒等到解脫的人,睜開眼。迷蒙的眼睛未全面聚焦,看到是熟悉的面容就放心地合上。兩腿還夾著他的腰,大大方方敞著的花萼並未因外人的介入稍加警惕。
  開放在室內的一串紅,潛藏著誘人的花蜜。要細心地挑開花序,撥動唇裂才能仔細汲取。
  被接連娛樂的胚珠一張一合,貪婪地吮吸著貼近自己的布料。近乎可憐兮兮地隔著挺立的西裝褲,緊貼著周圍有棱有角的依靠。
  倘使Giotto摘下領帶,就能看到鏡中的自己一只眼睛轉換為豎瞳。菱形的漆黑瞳仁切割了以往黃金色的柔和,非人的特質從表面到內裡預示著墮落的趨勢。
  陡然異化的形像證明他的顧慮沒有錯,就算是擁有調和屬性的大空,也不能全盤遏制住病毒的侵襲。何況是其他大概率中招的彭格列成員。
  他離最終的惡魔化不遠了。
  兩名守護者墮落,一位守護者失蹤,Giotto緊急召回雲之守護者阿諾德,用來護衛人偶小姐的安全。要是像征著和平大使的自動書記人偶在這個節骨眼上出了岔子,那彭格列是勢必腹背受敵。
  他需要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緒。
  千年伯爵和黑色教團是長期爭鬥的對立面。
  千年伯爵依靠死亡和戰爭制造兵器,黑色教團靠聖潔和驅魔師殺死惡魔。幾千年來,雙方互相處於一種覺得對方礙眼,又誰也弄不死誰的僵局。他們都認為對面是專門惡心人,卻咋也摁不死的跳蚤。
  天天活蹦亂跳,怪叫人煩躁。
  自動書記人偶的活躍短暫地打破了這一局面,勝利的天平倒向了黑色教團一面。
  陰陽平衡。有衷心期盼四海和平的民眾,也有巴不得世界大亂,好從中牟利的人群。
  在他們的助力下,各地惡魔頻出,死亡人數驟增,四處怨聲載道。入職條件嚴苛的驅魔師,本就人數稀少。在惡魔的步步緊逼下,傷亡慘重,數量更加稀缺。
  敵眾我寡的狀態下,驅魔師們幾乎全程被壓著打。黑色教團本部開啟第一使徒試驗計劃,支部開啟第二使徒試驗計劃,雙管齊下,以滅絕人性的手段,勢要挽回幾乎一面倒的事態。
  決意保護島上居民的彭格列黑手黨,自然不會和千年伯爵站在一邊。
  要是可以的話,Giottot同樣打算遠離黑色教團。可最終結果決定了彭格列不得不暫時和黑色教團綁定,後期要切割也未必顯得容易。
  只盼望花費心思請來的科學班能盡快研制出針對惡魔化的藥劑。
  清理干淨人偶小姐的身體,Giotto坐在干燥的池邊,抱起人,放在腿上。
  他掂了掂人偶小姐的重量,相較前幾個月有所增加。看來朝利雨月將人偶小姐養得不錯,結實了幾斤。隨即取出藥膏塗在指腹上,為她擦拭全身。
  清清涼涼的藥膏攜帶青草的香氣,努力轉移注意力的Giotto,視覺被剝奪,其他感官更為靈敏。不管是軟到要陷進去的觸覺,還是近在咫尺的肌膚散發出的香味,亦或者隨著他的動作清清淺淺的喘息……
  凡此種種,只會加快他的惡魔化。
  人偶小姐的本身就是對他最大的考驗。
  使出一百二十分的精神打壓的孽物,乖戾地蹭上了人偶小姐的大腿。狂妄的惡魔大力拍打鏡面,嘶吼著、咆哮著,一句句泄露他掩埋在熔岩底下的心思,「她會喊你godfather嗎?還是說你想讓她叫你father?」
  「好成全你一邊抱著她喊寶寶,一邊游刃有余地開.苞?」


第342章 不可結緣,徒增寂寞
  世初淳蘇醒當天,回想了一遍自己登島以來的舉措,恨不得以頭搶地。
  她當初就不該下那條船,縱然航海旅途無聊乏味,提供的餐飲味同嚼蠟。
  下了船,也不應該平白無故地去抱一個陌生人,就算那人長著跟她以為這輩子都再也見不著面的友人一模一樣的臉。
  抱了人,也不應該吃下帶有興奮效果的藥片,為自己的社會性死亡添磚加瓦。
  體內剩余的藥物作用被嵐之守護者的分解屬性徹底化解,世初淳總算明白了那時聽了「我只是太興奮了。」的回答後,愛麗絲欲言又止的臉。
  還不如不解釋,這聽起來不就更變態了?
  遺忘果真是保護人的有效措施,否則每每想起過往的片段都要被懊惱得抓心撓肺。
  世初淳抱著枕頭,側躺在沙發上。要沒臉見人了。
  彭格列的威名多深遠,她的社死經歷就有多廣泛。等義務勞動結束,她夾起尾巴,灰溜溜地乘坐輪船離開西西裡島,她的英雄事跡依然會被當地居民作為茶余飯後的談資。
  更甚者,興許會被後人廣而告之,刻印在彭格列的恥辱柱上。
  她會像是被警局通緝的犯人,拍一張高清□□的照片,下面洋洋灑灑幾百字,書寫她的光輝紀事。
  【姓名:世初淳
  職業:自動書記人偶
  罪名:色膽包天,在大好的節日吃彭格列初代首領的豆腐。還死不悔改,頂著陪審團和法官的面梅開二度,進行語言調戲。言行無狀。】
  左邊寫上一句色狼、變態、臭流氓,右邊寫上一句謹慎、小心,當遠離。正上方掛個橫聯——痴女出沒。
  救命啊,她當時為什麼要這麼做,做了為什麼要等到現在才來後悔?第一次是情不自禁,不能推托,第二次是服用了醫生開的藥,也是她的鍋。
  萬能的記憶清空術,求你降臨。
  世初淳被死去的記憶攻擊得體無完膚,聽翻譯員說現如今彭格列的局勢不太妙。
  首領Giotto全力推動喪心病狂的科學班的研究計劃,連續好幾日閉門不見客。
  六名守護者中的兩人惡魔化,被關押待審。霧之守護者失去心愛之人,銷聲匿跡。雨之守護者朝利先生失蹤,晴之守護者在外巡視,晝夜不舍地與民眾一同抵抗惡魔,雲之守護者接到首領指令正在往回趕。
  世初淳瑟縮了一下。
  先前接令保護她,又在教堂欺侮她的守護者G,她現在一想到他就會勾起一些不好的回憶。
  他赤裸的胸膛好似還壓在身前,剛挑出水的尾巴爬上她的脊背……
  藥、藥、藥……吃點藥她就不會這麼難受了。
  她的藥呢?
  對,藥被朝利先生扔掉了,改為能調用鎮靜的雨之守護者陪伴在她身側。而今,朝利先生失蹤。她不得不二次戒斷讓自己沉著自如的事物,改為靠理智、心靈壓制住那些繁亂的念頭。
  這不是沒什麼嗎?有個聲音告訴自己。
  習慣臣服,習慣受挫,習慣腦海烏糟糟的,意圖撕毀一切,最後強硬地吞掉所有的困苦往肚子裡咽。
  像強迫症怎樣都拼不好一幅完整的拼圖,潔癖居住在污穢不堪到無處下腳的屋子,每當要撥亂反正,梳理生活中那些毛茸茸的線團,就會如同貓抓板子,起到令人心煩意亂的反作用。
  迫切地想要將脫離軌道的事駁回正路,卻遺憾地發現過去的事無從改變。世初淳頭腦風暴了好半天,歇息了會才讓自己冷靜一點。
  填寫考卷的學生喜歡把疑難的問題放到最後,但要盡可能地在卷面上得分,到頭來還是得重新返回來再次審核處理。
  彭格列首領和他的守護者們個個訓練有加,持有批發式的倒三角形體型。G先生是七人間不走尋常路,刺青掛滿身的一類。
  和總是笑嘻嘻,態度寬和的雨之守護者不同,他整日皺著眉頭,活像遇見他的人全都欠債不還,只有在交心的伙伴面前才會偶爾展露一次笑顏。要不是一張帥氣的臉頂著,就是個活脫脫的小老頭。
  除開一開始的不對付,因世初淳冒犯了他的摯友,想要置她於死地,其余時間G先生都沒有跟她發生過任何衝突,還在接下守衛她的任務之後,反過來還幫了她不少忙。
  她清楚那些也許僅是G先生單純看不過眼,要加快任務進度。
  把自己受到的幫助推說是別人應盡的義務,世初淳做不到。同樣的,要一筆勾銷,將發生過的事當做沒有發生過,把G先生對她做的事從頭到尾都抹掉,她又沒有那麼寬宏大量。
  聚集在教堂外的惡魔,是衝著彭格列守護者本人來的,還是衝著自動書記人偶來的,亦或者純粹是針對全人類的無差別攻擊,這件事還沒有定論。單從結果來看,G先生拼了個重傷,守護住了她的安全。
  就是這傷口委實不夠重,重到能夠中斷他接下來的行動。危機解除的當下,沒能在分解體內惡魔成分的嵐之守護者,蛻變為狩獵人類的惡魔。
  作為被狩獵的人類,世初淳當即體驗到什麼叫做一山放過一山攔。
  於情於理,她要感謝G先生這些日子以來的保護。否則,她大概率死在遠離城鎮的教堂,斷無可能見到今日的太陽。反之,她的惶恐、擔憂、焦慮、怨責也理所應當。她還依稀記得魅魔的尾巴在她後頭抽動時,前面的男人跟著釋放。
  還不忘跟她咬耳朵,「放心,不會懷孕的。我讓它們都失去活性。」
  這個時代的醫療技術先進程度要分區域。
  譬如,輪所在的機關就是世界首屈一指的醫療團隊。黑色教團領導的科學班則非常落後,處於精巧的手術刀沒有用上,還在扛電鋸剖腹的階段。
  面對嵐之守護者這枚能分解物質的珍貴樣本,獲得全權代理資格的科學班日以繼夜地高強度使用。
  要不是擔心惹怒彭格列,她們真想把嵐之守護者切成片,你一塊,我一塊,捎帶幾片回總部研究。
  實驗順利的話,惡魔和人類結合的第三使徒計劃就會開啟。
  世初淳從送藥人那了解到,G先生每日都在重復放血、電擊,放血、電擊,放血、電擊等療程。
  聽起來就很痛。
  想到接下來的日子要面對另一個保鏢,本著規避風險的想法,世初淳問與她對接的彭格列人員,「雲之守護者他……不會變成嵐之守護者那樣吧?」
  「不會的。」
  對接人員微微一笑。
  「惡魔的最大需求就是獵殺人類,第二需求是食用生物。能在惡魔手下活下來的例子不多見,像您這樣的,就更不多見了。您放心,雲之守護者沒其他優點,斬草除根排在第一位。他頂多殺了您,不會上了您的。」
  謝謝,根本就沒有被安慰到。
  這年頭選項都要那麼極端,她能不能兩樣都不選?
  話說回來,這世界也太玄幻了,咒靈、吸血鬼、惡魔……什麼奇奇怪怪的生物都有,活活湊齊一本物種多樣性。
  有惡魔的話,該不會有神明吧?拜托,她是無神論者,不要動搖她的信仰。
  嗯……無神論者算是有信仰的嗎?
  【找我什麼事?】
  有道聲音忽然在腦域回應。世初淳霎時一個激靈。
  她左瞧瞧,右看看,確定客廳只有她一人,安慰自己是幻聽。
  【不是幻聽。】
  完了完了,幻聽還會對話了。世初淳按著額頭。
  她病得更嚴重了,或許要抽個時間去看醫生。「你要看心理醫生還是精神科的醫生?」果然是那時被天花板砸壞了腦,沒有完全痊愈。
  【都說了不是幻聽。你沒病,我也沒有。當然,你要是堅決想吃醫生開的藥,我也不攔著。話說,你到底在哪?我怎麼沒見到人?】聲音的主人疑惑道。
  這大概就是精神病患者必經的流程。
  自給自足地補齊充分必要條件,完善千瘡百孔的邏輯漏洞,進而堅定地認為自己的所思所想為真……世初淳收起悲傷,籌備著預約醫院就診。
  等會,萬一對方說的是真的,她沒病,而對方又是實打實地存在。在房子有且僅有一人的情況下出現了另外的聲音,她又看不到人會是什麼樣的情況?
  答案指向了唯一的結論——
  有鬼啊!!!!!!!!!!!!
  世初淳腳下生風,跑到大門口,大力轉動門把。她開了門直接往外衝,沒出幾步路就跟迎面而來的人撞了個滿懷。
  對面的人沒咋地,她這個橫衝直撞的人倒是被撞得往後退了兩大步,跌坐在地,眼冒金星。
  少俠好胸,好身材,若是能不撞得她頭暈目眩就更好了。雖然這事要賴在她的頭上。
  來人佇立了會,見自動書記人偶著實被撞得不輕,隔著袖子扶住她的臂彎,將本次目標托著站起身。
  世初淳搖晃著腦袋,強迫自己定神,隱隱約約能瞧見不計前嫌的好心人頂著一頭淺金色的短發。
  哎呀,眼前的星星好像更多了。
  【我不是鬼。】
  也沒見過幾個鬼承認自己是鬼的,世初淳當即回道:「你不是人。」
  被撞了還被罵不是人的雲之守護者阿諾德,「……」


第343章 不可結緣,徒增寂寞
  和一個看不見的人或者鬼的生物說話,對方能語音入迷,凡胎□□的自己只能開口說話,面前還剛剛好站著一個人,這種情況被誤會也是理所應當。世初淳頓覺一個頭,兩個大,認清只要她在這島上就不斷會有戲劇性事件發生。
  是這座島被詛咒了,還是她被詛咒了?
  「不是說你的意思,我是和……」醒悟出自己的行徑疑似惡人先告狀的自動書記人偶,向攙扶著自己的男人解釋。
  隨即遇到兩個問題,忽然卡了殼。
  一、說明自己不是有意衝撞對方,而是被腦海中說話的人迷惑,這種情況縱然不被抓起來,送去精神病醫院,她也會被猜疑是精神病患者。
  二、住在這兒的人普遍使用本土語言,和她語言不通,既然對方聽不懂自己說話,也就不必再多費口舌為自己剛才說的話辯解。
  「總之,非常不好意思。」
  「沒關系。」她聽見男人回答。
  放眼全島能夠說國際語的人不多,坐穩門外顧問職位的雲之守護者,恰恰好就是一個。
  兼任外交官的他,常年在世界各地活動,能熟練地運用各種語言。和異國人正常溝通這方面自然不在話下,他扶穩身好像要裂開,身形不自覺傾斜了的女性一把,和她交代之後的日子將由他代替嵐之守護者進行護衛。
  「我是阿諾德。」
  「世初淳。」
  【齊木楠雄。】
  「沒——」世初淳及時捂住了自己的嘴。
  阿諾德朝她遞過去一個困惑的眼神,似乎是在詢問這位人偶小姐對他的護衛工作有什麼不滿。
  他擅長用武力消除問題,一般產生分歧的情況下,通常是優先解決雇主。在目前換不了人的狀態下,能讓不聽話的人偶小姐乖巧下來的方法也有很多種,就是不知道她能熬到第幾個。
  不曉得自己在雲之守護者心中跟死人沒什麼兩樣的世初淳,分身乏術。她沒法在一片混亂的前提下,同時應付兩個不按套路來的陌生人。
  【我以為這是自我介紹環節。】
  世初淳決定分開應對。
  她對阿諾德說:「接下來的日子拜托你了,謝謝。」想到什麼,又補充了一句。「若發生危險情況,請你務必先保全自己,不要顧慮我。」在心裡對那個聲音說,你能聽到阿諾德先生的問話?
  「我不是G,不會遇到小嘍啰的數量多一點就被打得落花流水。」
  【聽不見,但能夠猜測出來。】
  阿諾德松開手,往前走幾步帶路。「G要見你。跟我來吧。」
  齊木楠雄甩著筆,【來,說說,你是怎麼躲過精神力屏障,入侵我大腦的?你也是超能力者?】
  請不要在同個時間段提問和要求她去做某件事,她已經不是當年那個能夠在線上同時跟五名女生聊天的學生了。世初淳就差隔空投擲一個抓狂的表情包。
  【你還能同時跟五個女生聊天?怎麼做到的?】齊木楠雄理解不能。他光是要跟一名女生聊天就覺得很吃力了。
  重點部分難道不是你是一個超能力者?
  那頭的惡魔還沒有搞定,又跑出了一個超能力者。這個時代是玄幻加科幻兩種題材一起?
  啊,不對,惡魔貌似是屬於西幻一類的。不管了,總之是個人就好。她不相信世界上有鬼,卻真的會怕鬼。
  發現心中所想的話會直接傳遞過去,世初淳對自己的隱私憂心忡忡,偏無可奈何。只能放寬心,往好處想,無中間商賺差價,都不用繳納話費。嗯……在這裡也沒有話費可言。
  【雖然我是個平平無奇的超能力者,但還是屬於人類這個範疇的。】齊木楠雄使用千裡眼,加大搜索範圍。他暗下思定,沒話費是指藏在深山老林之類人跡罕至的地方?
  分心和超能力者交談的世初淳,跟著人七拐八拐,刷開了許多道關卡,進入重重疊疊的鐵門。
  有道是,一心不能兩用。她和齊木楠雄溝通,沒留意路況。在咨詢能不能單方面掐斷通訊的時候,阿諾德停步,她繼續前行,不出意外地撞上他的後背。今日真是倒了大霉。
  好硬。她捂住頭,後退了幾步,連連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一抬頭,厚重的玻璃後有數十條鐵鏈嚴嚴實實地捆著一個人——嵐之守護者,G。
  她一下失了聲。
  早前她給g造成的傷口,已悉數獲得醫治,可怖的是在那之後,G被科學班帶走後制造出的傷痕。
  以她目力所及,匆匆掃一眼能看到的,就有電弧燒傷遺留下的黑色疤痕、捆綁到皮膚腫脹,勒出血的勒痕、電鋸在手臂、肩膀等部位切割開的傷口。
  還沒吸收的縫合線,像一條條醜陋的蟲子依附在G表皮,叫人目不忍睹。
  是G先生沒能做好守護的職責,冒犯了她所致,還是這是針對惡魔化人類的實驗救治過程?前者的話,她願意出諒解書。她是想要讓嵐之守護者得到教訓,可這教訓不是建立在讓人遭受剝膚之痛上的。
  看到人受折磨,她不會身心舒暢,只會覺得悲哀難過。
  世初淳的手剛要碰到玻璃,就被阿諾德抓住手肘,撈了回去。「這些拘禁室四面都通了高壓電,不想死的話,離它們遠一點。」
  「不要激怒患者,不要靠近玻璃。不要東張西望。」掛著工牌的黑色教團人員,掐著秒表,冷冰冰地倒計時,「探望時間還剩兩分鐘。」
  黑色教團這次拉來的人員構成全體為女,大部分沒有戰鬥力,科學班人員更是全員無自保能力。
  帶隊的隊長克勞德是五大元帥之一,足以見黑色教團對本次合作的重視程度。也僅限於合作。
  一旦她們從西西裡島獲得有用的情報,且判斷島嶼會陷落,被惡魔攻陷是遲早的事,繼續在彭格列這耗費精力遠不如抽身離去來得好,她們就會立刻壁虎斷尾,拋棄掉惡魔化的民眾。
  准確來說,是拋棄掉除了克勞德元帥和相關情報之外的所有人。
  克勞德元帥是清理惡魔的主戰力,她的存活對擊敗千年伯爵起到一定的作用。
  至於情報,自是重中之重,她們本就是為此而來的。莫說犧牲掉拉來的科學班成員,就算搭上三名陪同的驅魔師,乃至於克勞德元帥本人,黑色教團都要把人和惡魔一體並存的資料拿到手。
  許是托了分解屬性的福,G並未像自己的伙伴雷之守護者那樣失去理智,變成一只悍然不顧的公牛。他吊著口氣,外表經過清理還算整潔。軀體依然保留著魅魔的尾巴和牛角。神智是清明的,行為也在自己的控制範圍內。
  他雙手略一上舉,版型挺廓的襯衣掙開俗世枷鎖,顯出裡頭上寬下窄的身板。大小不一的疤痕遍布其中,沒有顯出醜相,在混跡黑手黨的人眼裡反增加了歷經風霜的魄力。
  當然,這其中不包含世初淳。
  她不喜歡受傷,也不喜歡看別人受傷,更沒有凌虐人,看人被凌虐的喜好。
  在教堂出手襲擊G,一來是出於自保,正當防衛。二來,她看電視劇上都是這麼演的,拿東西敲一下人的腦門,就能成功砸暈別人。誰成想,這一招沒用。
  是她怕真的傷到人,砸得太輕,還是G先生的腦袋瓜子長得太結實?這個疑問她並不想再有機會去驗證。
  「人偶小姐。」G吐出一口氣。
  這些時日他無時無刻不在為自己做的事付出代價,也千百次想找機會和世初淳懺悔。
  他不能和往常一樣跟在人偶小姐身後,亦步亦趨地步入告誡廳,做她忠實的信徒,誠實地陳述自己的罪過。只能在表現良好的情況下,拜托目前能夠自由活動的,頂替了他的任務的同伴帶來人偶小姐。
  那些反復斟酌後凝練的語句,終於有了述之於口的時機。
  時間緊迫,他盡量縮短內容。
  「對你做的事,我實在是很抱歉。在那樣的情境下,唐突的,沒有友好溝通地進行。」
  「受刑的修女不能擁有個人的財產,她們的貞潔、財富、意識都收歸教會所有。我、我會清點自己的全部資產和人偶小姐結婚,我的所有財產會全數轉到你的名下。我會對你負責。」
  「人偶小姐,經此一役,我才發現我對你……」
  「那個,不好意思,打斷一下。」中斷別人的長篇大論是件不禮貌的行為,可世初淳別無他法——她一個字都沒聽懂。
  她看向精通語言的雲之守護者。阿諾德站得板正,目不斜視。
  想都別想,他絕對不可能翻譯那些酸掉牙的甜言蜜語,轉述也不成。要不是有高電壓制作的障礙物擋著,他真想把G的頭按進水井裡面洗洗腦子,最好洗洗嘴。
  「翻譯?」客戶有需求,科學班自當提供幫助。待在房間裡監管的科研人員愛柏爾,昂首挺胸,「這是另外的價錢。」


第344章 不可結緣,徒增寂寞
  據消息靈通的馬夫諾波所說,原本西西裡島的惡魔數量沒有目前那麼多。都是妖艷的,用一副臭皮囊將貴族們收為裙下之臣的自動書記人偶們闖的禍。她們不好好嫁人,生個孩子,反去結交權貴鄉紳,妄想飛上枝頭變鳳凰。
  這不,招惹了千年公,惹得無辜的群眾們要為她們狂蜂浪蝶的行為買單。
  露琪連忙追問從何說起。
  有了探聽的人,馬夫諾波頓時湧現出無限的自豪。忍不住地賣弄在他看來只有自己了解,他人全不明白的事。
  「破人生意,如殺人父母。都怪自動書記人偶們自作主張,觸怒了各行各界的大老爺,引起世界範圍性的動蕩。現在有人把她們的腦袋掛在黑市懸賞,一個人頭這個數!」他比了個手勢。
  稍稍勻點零頭,都夠她下半輩子吃喝,露琪睜大了眼。
  說實話,露琪不大贊嘆馬夫諾波的觀點。只是在男人面前,女人總是要裝成一無所知,甚至接近愚蠢的姿態,去附和、認可對方的言論。她們無需有自己的想法,廣闊的認知,只要當只會點頭的應聲蟲,培養男人的自信,澆灌他們的驕傲即可。
  否則,輕了男人會喪失面子,抬高音量,訓斥她只懂得埋頭干活,其余事情一概不懂。重了會惱羞成怒,動手打人,利用暴力給自己找回顏面,要是腸子再黑些,給她潑幾盆髒水,辱罵她是千人騎、萬人摸的婊子,也是辯不明白的。
  隔壁鎮子的姑娘維安就是回絕了某位商人的追求,被打成了植物人不說,終身躺在病床上不說,還被商人毀壞名聲,說她貪圖他的錢財,收取了他的禮物,到頭來不認賬,好虧本的買賣。
  是了,在大部分男人的眼裡,女人和一件貨物、商品沒有什麼不同。
  她們會張嘴說話,但要講奉承討好他們的話。她們會耐心傾聽,不論苦的、悶的煩惱的,盡管往她們的心裡堆,卻不能有半點壞情緒。她們會做事干活,但一定要默默無聞,不可討要薪酬待遇,且萬萬不能越過了男人的水平去。
  □□多才的自動書記人偶尚且在輿論的漩渦下節節敗退,何況沒什麼基礎知識可供依憑借的露琪。
  她自問是個沒有學識,不懂紛爭的鄉村農婦。沒有什麼文化,生活簡單乏味。
  從小到大,做得最多的事就是耕地喂雞。掰著手指數日子,過得一天是一天。彎下栽種禾苗的腰累到佝僂,擇青葉子的手指甲浸了深深的菜色。
  將來她的女兒長大,會有很大概率重復她的老路。
  如果可以的話,露琪想要送女兒去讀書,學幾個字。
  她自己過慣了這樣的生活,靠此聊以生計。這是她命苦,也說服了自己活該。而她不願意讓女兒再去習慣,重走一遍同樣的路。她想讓孩子換一種活法。
  她用幾十年光陰釋懷了要對當前擁有的死心塌地,不打算將曾經父母壓到她肩膀上的擔子,再循環反復地壓到女兒稚嫩的雙肩。
  她沒得選,所以想讓孩子自己有得選。她甘願埋下身軀,以操勞的身子架起一條不甚堅固的橋梁,使辛迪的路變得更好走一些。
  辛迪是她女兒的名字,露琪自己取的,她很喜歡。
  自幼年起,露琪就沒什麼東西可以自己做主。好不容易做主一回,是在與自己有血脈之親的另一個生命的姓名上,這不出意外足以影響另一人整段人生的稱呼上,露琪高興得都哭了出來。
  她每天抱著女兒愛不釋手,怎樣都看不夠。
  辛迪是她的希望,她的全部,她不能將世間美好全都捧到她面前,只能把自己所擁有的好東西堆砌在她的腳底。為了女兒,她能夠做麻木的豬、勤懇的牛、聽話的狗。或許正如塞納醫生所說,女性體內有某種激素,令她誕下孩子之後就遺忘了自己。
  「咚咚咚。」有人在門口敲門。
  露琪抱著女兒晃呀晃,小嬰兒笑得亮出新長的小牙。她親了孩子一口,樂滋滋地去開門,「誰呀?」
  「改變你的命運的人。」灰皮膚的陌生人站在她的家門口。
  鄉間民風淳樸,從不曉得忌諱人。只見門口的女孩背後橫著一把傘,朝她咧出一個大大的笑臉。
  閑著沒事找奴僕的鬼馬女孩羅德,穿著鞋子旁若無人地踏進農婦的家,有如在自己的家一般休閑自在。
  「桌子太矮了,家具也寒酸。」她在屋子主人的家裡,挑挑揀揀。這也嫌棄,那也看不的婚姻。再瞧瞧桌面涼了的菜肴,「噗嗤」一聲笑出聲,「這種隨地摘來的野草也敢弄來吃,也不怕弄壞肚子。」
  「伺候我的時候,可不能這麼粗手粗腳哦。我和你們這些單能果腹就感恩戴德的劣等人不同。」
  「羅德大人看中了你,你還不快點磕頭謝恩咧啰?」南瓜傘出聲訓斥。
  會說話的雨傘?是有什麼機關吧。「你是誰家的小孩,進我家裡做什麼?走丟了嗎?要不要我帶你去找找家人?」將心比心的露琪不知情,還想著幫迷路的小孩回家。
  「家——」剛才還笑臉盈盈的羅德,頃刻變了臉色,「你們這群占據了別人家的劣等生物,還好意思跟我提家。」下一秒就變回原樣,一副天真活潑的樣子,「我行行好,那個累贅,就替你解決掉。」
  她拿南瓜傘對准婦人懷中抱著的孩子,「砰——」炸開的血花像是摔爛了的西瓜。
  露琪霎時不能動了。她臉上的神色從迷茫到震驚,僵硬的骨骼彎下,終於攢夠了看清懷中孩子的余力,在她的叫喊聲衝出喉嚨之前,女孩用雨傘指向她額頭。
  於是莫大的背痛都散去,她的面色從暴曬過度的黑轉為了牆紙般的白,額心浮現了一枚黑色五角星,預示著她由人轉為了諾亞的僕人。
  無頭的嬰孩被拋下,砸在地上,發出悶重的聲響。
  被控制了的僕從踩過懷胎十月生出的孩子屍首,朝著新信奉的主人——諾亞大人跪伏。
  羅德勾勾手,踩著她的臉,滿意地對刻上了僕人烙印的農婦下令,「去給我多找幾個手腳麻利的僕人,惡魔工廠就要開始著手建造了。」
  「是的,主人。」
  「羅德大人,你說千年公會過來嗎?」雷洛問。畢竟制作惡魔的「卵」在千年公那。
  「不好說欸。沒到多變的天氣,他就窩在別墅裡織毛衣。」穿的人都不在了,織一千條、一萬條,塞滿每棟裝飾豪華的居室又如何?
  可還是要織,忘卻過往也要織,損壞容貌也織。信守著親手打破的承諾,仿佛這樣就能彌補殺害愛人的罪過。
  「我想起來了。島上有個人偶,對吧?」一群廢物,簡單的任務直至現在了也沒完成。本來抬腳要走的羅德,驀然回頭,「找到她殺死,嫁禍給彭格列。」一箭雙雕,既能瓦解虛偽的和平,又能間接加快惡魔的數量。
  雷洛開口,「羅德大人,您親自動手不是更快?反要使喚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
  「天底下那麼多人偶,難道我要一個個找上門去清算?累不累啊。」羅德使勁拔雷洛的頭,引得小雨傘求饒連連。
  確認實在拔不下來南瓜傘的頭,她這才嘆息地接著敘說,「再說,事情都讓我做了,你們做什麼?我有那麼閑?」有那鬼功夫,她在餐廳多吃幾塊蛋糕不好嗎?
  女孩蹦蹦跳跳地敲響下一戶人家大門,「況且這麼做很有意思啊。為了人類付出心血的人偶,反過來被人類憎恨殺戮,我想不到有比這樣更完美的結局。」
  這時,羅德口中一箭雙雕的雕,正提心吊膽。
  她就像是上課被老師叫起來回答問題的學生,抽查時一個字也回答不出來。看著考卷滿腦子空白,同桌還不分場合地在講冷笑話。
  嵐之守護者的話聽在她耳裡就像是遙不可及的天書,偶能捕捉到熟悉的只言片語,還沒釐清就被巨浪打翻。
  她腦海裡的齊木楠雄吐槽,為什麼要把他當做第二個人格看待。
  雖然遭遇強大的衝擊性事件,會有分裂人格的傾向,但是他確確實實是個人,不是人格。詞彙相近,意思大不相同。都是存在惡魔的世界觀了,還在堅守著科學這種封建迷信。
  該說執迷不悟,還是說內心強大,將發生在身上的不合理的事統統合理化。
  他們好像在隔空講相聲。世初淳頭都要炸了。再次深切地感受到了統一語言的重要性。都異世界了,上可飛天,下可遁地,為什麼還要如此嚴謹?語言仍然是分化人類和諧統一的攔路虎之一,整得她每次都得重學言語。
  雲之守護者是指望不上了,他看上去寧願把G先生打死也不會翻譯。世初淳向愛柏爾繳納費用,看守諂媚地笑笑,」謝謝老板。」
  人樂呵呵咬了口金幣,歡喜今日份的外快到手,又可以寄錢給媽咪。
  愛柏爾人逢喜事精神爽,一枚金幣在掌心投擲,翻了兩圈,小心翼翼地收進荷包。「拿人錢財,替人消災。道上的規矩我懂的。」
  她不懂啊。聽出歧義的世初淳連忙解釋,她是拜托她翻譯一下,不是需要殺人滅口的意思。
  「這樣啊——」愛柏爾有幾分失望。她很快打起精神,「患者說,老子看上你了,洗洗好准備嫁人吧。」
  期間還不忘擠眉弄眼,向雇主表現她一百二十分對金錢看齊的心意。這表演就不額外收取費用了。


第345章 不可結緣,徒增寂寞
  G先生說話是這種類型?世初淳想想以前她和G先生的交流。呃……語言上的交流幾乎為零,不能提供有效的參考價值。
  她看看矜持不苟的雲之守護者,他沒有半分要反駁的意願。證明起碼在他眼裡,看守的轉述和G先生的原話大差不差,頂多濃縮句子長度,提煉了一下大概內容。這個論斷使世初淳望向G先生的目光多了些復雜。
  嵐之守護者成年沒幾年,處在血氣方剛的年齡。他獨立、自主,善決斷,有主見。不是需要人哄的小孩子,決定的事也輕易不容許他人置喙。一人建設完善的三觀,他人三言兩語也撼動不得。
  人或多或少都有自己的小脾氣、壞脾性,可以理解,屬人之常情。可高傲地認定他的喜愛,別人必須接受,未免過於膚淺。
  世初淳不是這個時代的人,不受當代落後的思想桎梏,聽憑嫁娶之禮埋葬自己的青春。
  她不做熬紅了眼的豪爽賭徒,因沒得選,搭上自己的一生,交換能夠上桌的籌碼。然後日日夜夜燒著高香,向漫天神佛保佑自己不會跟錯人,等到有一日幡然醒悟,哭訴當初。
  她不認為女性的價值體現在她的貞潔裡,和誰睡一覺,必須用余生做綁,好宣誓自己的忠貞不二。不然就是不貞、不潔、不清白,合當受到千夫所指,萬人唾罵,最好集齊父老鄉親浸了豬籠,換取新世紀一塊嶄新的牌坊。
  大家相識一場,共度一晚。她為G先生的保護支付了酬勞,他因自身的輕忽傷重至此,最終兩敗俱傷,沒有贏家,真要較真的話,約莫要數在背地作亂的惡魔笑掉大牙。
  她希望他們兩人從此山長水遠,各自安好。
  G先生要是能坐牢就更好了。
  等到她服完刑,他坐完牢。大家都為自己的行徑悔過自懺,他們就兩清了。
  「性與愛或許會相互掛鉤,卻不代表著相互聯接。G先生或許經驗淺,誤以為一時歡好就等同於天長地久。然婚姻不屬於這種類。」世初淳拜托看守幫忙翻譯,愛柏爾比了個沒問題的手勢。
  「這位女士說,你痴心妄想,白日做夢。」
  愛柏爾面朝嵐之守護者,擺了個輕蔑的表情,出言嘲弄,「老娘睡過的男人,比你吃過的飯還要多。想娶我,你算老幾?還有,你上當受騙了,等著牢底坐穿吧你!」
  G不顧高壓電的衝擊,兩只手按在玻璃上,死死盯著世初淳。
  翻譯鬼才。阿諾德閉目。信雅達方面哪個都沾不上邊,不過基本意思到了就行。不挑。
  看守一臉求表揚。
  怎麼樣,演技精不精湛?充分揣摩了受害者的心理,表現出對施暴者的強烈抗議。高高在上的架勢下掩飾著講訴者支離破碎的心,用刻薄的進攻攻破敵人的心防,寥寥幾筆刻畫出人物的形像。
  愛柏爾原本是想要當舞台劇演員,只是演員一職,要先繳納費用不說,一腔熱血投進去,不知什麼時候才能掙到錢,更別提何時才能有出頭之日。
  黑色教團的研究人員職位則一目了然。薪資高,獎勵豐富,還能提前支取薪水,就是字裡行間都寫著拿命來換。
  關押的病患已在嘗試暴力拆房,分解屬性在四面通著電流的房間四處串流。
  愛柏爾反咬一口,「不是說了不要激怒患者嗎?」
  是她的錯嗎?世初淳大為不解。
  「探望時間到。」另一位看守弗洛倫斯按停鐘表。
  她領著兩位探視者出門。臨走前,覷了愛柏爾一眼。精神抖擻的姑娘,立馬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蔫了。弗洛倫斯看她就差一頓混合雙打。
  「請您原諒愛柏爾吧。」走出一段距離,弗洛倫斯對世初淳說:「她從您這得到的錢,我會雙倍償還給您,請您不要計較她的過失,和其他人說起這件事。」
  怕世初淳表面答應得好好的,轉頭向克勞德雲帥告收取賄賂的同伴一狀,弗洛倫斯打起感情牌。「愛柏爾有個母親,體弱多病。拼著高度近視生下她,生產當天眼壓爆了,自此失明。」
  「一個雙眼看不見的妻子,在外不能掙錢養家,在內沒法操持家務,於男人而言,弊大於利。那個男人很快拋棄了眼盲的妻子和嗷嗷待哺的女兒,另娶新歡。愛柏爾的母親接連遭遇到重大打擊,沒有氣餒。她非常爭氣,在街坊鄰居的幫助下,顧好了自己,養大了幼小的女兒。」
  「愛柏爾從小和母親相依為命,其他方面都好。就是一心想治好血脈至親的病,使她重見光明,才會行差踏錯,摳摳搜搜地從各個地方賺錢。」
  還有個更重要的原因,愛柏爾心知自己活不成了。
  自打踏進黑色教團以來,每個成員都明白自己朝不保夕的宿命。幾乎每個加入的人,當天就寫好了遺書。和入團協約一同寫下的,是對人生的留戀和親朋的不舍。等著和自己的重要物品一起,在死後交給他們的親人。
  殘忍的是,這樣卑微的念想也沒辦法實現。
  悲哀會傳染,親屬、愛人、朋友的遺物會喚醒人類的傷痛,千年伯爵會借此趁虛而入,抽取死者的靈魂安放機器上,命生者手刃摯愛,披著呼喚者的皮囊,實現錯位的復活。
  為了提防這類情況,殉職了的教團人員屍體能帶回來的,都在教團進行掩埋。大家伙連哀悼都默默無聲,就怕濃重的絕望吸引了邪惡的千年伯爵。
  對大部分人來說,門口那扇黑鐵制作的大門,一旦走進來就再也走不出去。
  世初淳聽著,心底似沉了把千斤錘。
  意識到氣氛沉重,弗洛倫斯想了個法子。她帶世初淳和雲之守護者參觀了科學班的成果。確切的來說是一些失敗品,像是某些感覺很有用,卻帶了副作用的超能力。
  【點我?】
  不是在說你。
  弗洛倫斯示意他們兩個人坐,放了兩瓶牛奶在桌子上。她展示手邊的藥丸,「譬如這個提速藥丸,喝了後,那人的速度能夠提升為原來的兩倍。副作用是結束後疲憊程度也是原來的兩倍。」
  「這個迷你飛行器,可以使一人操縱騰空。缺點是不能自主操控方向,容易東南西北到處轉,時不時俯衝或者上仰。」
  有個零件被弗洛倫斯掃到桌子底下,她彎腰撿起來,瞥見桌子上的牛奶少了五分之一。「你喝了?」
  誒,不能喝嗎?擺在客人面前,她以為那是招待品。她走了一路,正好腿酸口渴。世初淳窘迫地道歉,「不好意思,我以為是可以喝的。多少錢?我賠給你。」
  「不是賠償的問題。」弗洛倫斯拍拍手,吩咐人拿東西過來。
  「這瓶牛奶是我們研發的成品之一。制作人是我的同事——蕾佳。」她指了指右手邊戴著面罩的研究人員,「她制造了便利母牛產奶的藥劑,並且在名為三達的母牛上做實驗。」
  「實踐結果驗證,這個藥劑的確有助於奶牛產奶。弊端是……」她說到這,抬眼瞄了一下世初淳。
  是生是死給個准話,卡在半道上徒增恐慌。心慌慌的世初淳被她看出一身雞皮疙瘩。
  「喝了該牛奶的人也會產奶。」
  「這個產奶,是我想的那個產奶?」
  「是的。千真萬確。」弗洛倫斯一錘定音,
  不愧是嚴謹的科研人員,半天幻想都不給她留。世初淳不死心,「不管我有沒有懷過孕,生過孩子?」
  研發人員蕾佳在一旁補充,「還不論男女老少,性別取向。」
  弗洛倫斯瞪了朋友一眼,她的同事一個連著一個不省心,害得她也跟著操碎了心。
  「這個貼一下,能堵住。」弗洛倫斯遞給世初淳一個盒子。
  想當初實驗室一群人遭了災,那場景真是蔚為壯觀。火急火燎地研究出的對策,還好還有保留下來。就是罪魁禍首也作為樣品被保留了,後患無窮。
  回想起待在本部的同伴,弗洛倫斯眼底染上哀愁。她們這一趟出來,不曉得還能不能全須全尾地回到本部。若能回去,能有幾個人。但她由始至終都沒有後悔過加入。
  步入黑色教團,意味著衣食無憂的保障。對食不餬口的百姓來說,毫無疑問充滿了誘惑。它足夠致命,開出的價碼也異常豐厚。
  命有時是不值錢的,而錢大多數時候都能買到命。
  滴答、滴答……
  無人問津的地下城深處,許多勇者的大劍在此折戟。價值連城的珠寶堆積如山,散發的光彩照亮幽暗的洞窟。王族們的錦盒參差錯落,最美麗的璞玉被領土的主人收藏。日復一日地打磨,使其煥發出日夜熏陶的光澤。
  粹白的狐裘攤開了,鋪在數不盡的寶石珠玉上方。墊在恩寵濃郁的美人身下,避免硌傷她柔美的軀體。
  被金屋藏嬌的美人是惡龍最為出色的藏品,嫩白的肌膚像是雪山開采的冷玉,受著暮暮朝朝的眷寵,方生出喜人的暖色,見了就叫人想咬一口。每每見到,巨龍的家伙就會歡快地彈幾下。
  軀殼龐大的惡龍壓在柔弱的人偶小姐上方,單單一個爪子摁著她,任隨她有多大的能耐都掙脫不開。
  兩根撐天的柱子在溪谷內飛快地進出,難言的憤怒燒紅了Giotto眼眶,光滑尤可照面的鐘乳石照出洞穴內的齷齪。
  他在滴落的喀斯特水中看清自己的雙眸。
  「哐當——」、「哐當——」
  陡然加勁的手臂肌肉,崩斷了牽制著彭格列首領的十六根鐵鏈。Giotto睜開眼,是一雙和他夢中惡龍如出一轍的黃金豎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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