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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貼] 《(綜)距離本丸崩潰還剩十三天》作者:天之方兮望美人【完結+番外】

本主題由 悠于 於 2018-7-5 13:38 解除高亮
第146章 第十一天(三)

  次郎太刀坐在廚房自帶的簡陋餐桌前, 一臉驚奇的用竹筷翻動著熱氣騰騰的麵條。

  「看不出來啊主人,」他抬起頭稱讚道,「在您頑皮又虛弱的外表下竟然還隱藏著廚藝大手的心。」

  被強行表揚的安原時羽不由得目光一凝:「……你到底吃不吃?」

  「吃吃吃, 我吃。」

  次郎嬉笑起來, 手中的筷子撥開躺在面上的番茄片,徑直挑起幾根麵條放入口中——下一刻, 他的眼睛睜大了。

  「喔!好吃!」他是如此言之鑿鑿地說, 「麵條爽滑勁道, 入口彈牙, 麥香味十足, 不愧是主人親手煮的面!」

  「你到底在說什麼呢次郎。」審神者非常疑惑的反問,「這只是兩包塞在櫃子底下被人遺忘的超市掛麵而已啊。畢竟廚房裡也實在沒什麼可以吃的東西了。」

  次郎太刀:「……」

  慘噢,拍錯馬屁了。

  他這麼想著,臉上連忙露出一個嫵媚動人的笑容,試圖補救剛才的失誤:「但這番茄還挺好吃的……」

  聽到這話,審神者隨意掃了他的那碗面一眼,結果發現上面的番茄片對方分明還沒咬一口……不要這樣子啦次郎!強行吹捧只會令雙方都感到尷尬啊!

  她決定忽視種種槽點,安心吃面, 不然她就要餓死在自己這碗宵夜麵條前了。

  很快, 餐桌上安靜下來, 只有次郎的吸溜麵條聲, 儘管第一口時他似乎猶豫了一下什麼問題,但是很快就展現出極大的熱情,高高興興地吃起這碗尋常的番茄面。

  「嗯?這個是……」當他翻開麵條底部時, 發現裡面窩著一個圓潤潔白的荷包蛋,下意識地抬頭看向坐在對面的審神者,發現後者也在慢吞吞地吃著面。

  「主人。」大太刀眨了眨眼睛,「我的碗裡有一個漂亮的荷包蛋誒。」

  「啊,我知道,是專門給你吃的。」安原時羽頭也不抬地回答道。

  「那你的那一碗裡有沒有荷包蛋呢?」

  審神者似乎笑了一下,麵條的熱氣從碗中升騰而起,有些模糊了次郎太刀的視野。

  「有啊。」

  為了證實自己的話,安原用筷子夾起了一小塊蛋白晃了晃,「只是我的那個荷包蛋煮碎了,沒有你碗裡的那顆好看。」

  次郎頓時松了口氣,他可不想只有自己一個人吃雞蛋,然後讓成天失血過多、急需營養的主人空啃番茄和麵條。

  不過他還是好心地問道:「不如我的荷包蛋分你一半吧?」

  說著他想要筷子將雞蛋夾成兩半,卻發現蛋白表皮一戳而破,金黃色的溏心緩緩地流了出來,那美味的模樣令人食指大動。

  審神者似乎早已知道這樣的情況,也明白這樣的溏心蛋是很難分成兩半的,所以她也只是笑著搖搖頭:「沒關係,次郎你自己吃吧,我個人是比較喜歡煮老一些的雞蛋,而且我也有吃啊。」

  於是大太刀相信了這番話,他釋然的說了聲「好」後埋頭繼續吃。

  而安原時羽則是目光溫和地看著對方繼續埋頭苦幹,因為她自己那份宵夜已經吃完了——她的食量本身就比身為男性的次郎要小。

  也不知道鹽會不會放多了一點……安原心裡頭想,畢竟她現在的味覺因為生病而有些偏頗,不過看次郎吃得那麼開心的樣子,看來應該放正常了。

  能讓別人喜歡自己的廚藝這種事,真是太好了。

  她柔和的眯了眯眼睛,像一隻吃飽喝足的小奶狗,有些困乏的想要睡覺。

  「呀,偶爾嘗嘗不是下酒菜的宵夜也很好呢。吃飽了吃飽了,謝謝主人!真是大滿足!」

  次郎太刀向後倚在椅背上,心滿意足地伸了個懶腰,注意到小姑娘似乎已經很困了,連忙建議道:「剩下的碗筷就放著我來洗吧,主人你回去睡覺吧。」

  安原時羽迷迷糊糊地點了一下頭,直直的站起來,差點撞倒了碗筷。

  「我的天,主人你行不行?要不要我背你回去?」

  審神者扶著桌角清醒了一下,「……不用,就幾步路,我直接走回去就行。」

  大太刀擔憂的把她送出廚房,看著小姑娘的背影在黑暗的長廊中蹣跚離去,差點以為自己看到了一個□□十歲的老者而不是什麼花季雨季的女孩子。

  不行,得趕快洗好碗筷回到主人身邊才可以。

  這麼想著,次郎太刀快速收拾起兩人的空碗筷,洗淨放好。接著又給自己倒了一大杯水,像是得救了一樣的猛灌下去。

  「哈……」

  嘴唇邊一圈水漬的次郎顧不上擦水,而是率先摸了摸自己的肚皮,少見的飽腹感令他心滿意足——麵條的鹽放得簡直是驚人,但是考慮到小姑娘專門給自己煮宵夜的心情,他還是義無反顧地裝作很好吃的模樣,強行吃完了所有食物,甚至把麵湯都咕嚕咕嚕地喝下了去。

  效果也很明顯,審神者原本有些萎靡的精神似乎都高漲了一些,但是後果就是他差點被渴死。

  還好女孩子及時走了,不然他剛才都要撐不住了。

  次郎太刀一念至此,不禁為自己剛才的機智舉動感到驕傲——他成功維護了主人的一片愛心呢,雖然鹽放多的程度真是令人髮指,但是有句話不是叫做「重要的往往不是食物本身,而是和誰一起吃」嗎?

  然而就在他微笑著掀開廚房專用垃圾桶的蓋子時,次郎的視線落到其中一物時,笑容忽然凝固了。

  「怎、怎麼會!」

  他顧不上嫌髒,連忙伸手進去翻找了一下,卻最後還是只發現了一樣東西。

  那是個一分為二的空蛋殼。

  而且很明顯——整個垃圾桶裡,只有一個雞蛋存在過的痕跡。

  「真是的……」

  次郎太刀呆呆的注視著這個空空的雞蛋,心裡五味陳雜,原本有些得意的心情瞬間被一掃而空。過了片刻,他忽然驚醒過來!

  「啊啊啊我真是個笨蛋!」

  這個長年醉酒的傢伙抓著自己的頭髮發狂。

  「我居然就這樣相信了主人的話,把唯一的雞蛋給吃掉了!」

  搖搖晃晃走回去的安原時羽並不知道自己苦心經營的謊話已經穿幫了,要知道她為了讓次郎心安理得的吃下那個唯一一顆雞蛋,還故意從荷包蛋的蛋白上用鏟子撕扯下一小塊放在自己碗裡,就等著對方的問題過來。

  啊,她真是個聰明活潑又體貼下屬的人。

  這麼想著的審神者總算安然無事地走回了自己房間,卻在看到門口的一瞬間停住了腳步。

  「亂?」她疑惑的看向那個穿著白色睡裙的孩子,「你怎麼不去睡覺……啊,別、別這樣泫然欲泣的看著我啊。」

  來者正是亂藤四郎,此時的他沒有穿白日裡的黑色出陣服,而是只穿了一件單薄的白色睡裙,單薄的身影在黑暗中看起來十分可憐。

  「我本來是想看看主人晚上睡得是否踏實,但是沒想到看到了裡面都是血……」他委屈的說,水潤的藍眼睛裡似乎有著少許水光,同時他的臉朝沒有關緊的房間側了側,「所以主人的病還是沒有好吧?那為什麼下午時要跟螢丸他們說您的身體已經有所好轉了呢。」

  「……」

  安原時羽羞愧的低下了頭,欺騙小孩子真是有壓力。

  「抱歉……」她低聲說道,「我只是不想讓你們太擔心。」

  亂藤四郎倏然站起來,表情凝重得讓審神者以為自己下一秒因為說謊而被毆打!安原時羽一時間都要心驚肉跳了!

  「我可以抱抱您嗎。」

  一臉要打人表情的亂提出了這樣的要求。

  最後安原時羽還是抱住了橘色長髮的小短刀,對方長久地將臉埋在她的衣襟裡,發出小聲的啜泣聲。

  「我們很想幫您……但是,大家都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安原摸了摸他的後腦勺,像是安撫受到驚嚇的小動物一樣,柔聲道:「我知道。」

  亂斷斷續續地說下去:「主人明明自己很痛苦,卻還裝作沒事的樣子,上次……上次一期哥說他都被您嚇了一跳,淋了他一臉血的那次。」

  審神者不禁啞然失笑,「只是流血而已,傷口本身並沒有給我帶來太大的痛苦。」

  「我才不信呢!哪有女孩子受傷會覺得不痛的!平時摔跤,哪怕擦破皮都會疼……」亂藤四郎小聲的說,忽然他的身體僵硬了,因為他環抱住審神者的雙手似乎摸到了一片濕漉漉的衣服布料。

  「哎呀,被你發現了。」安原有些尷尬的說,其實她剛才被人抱住腰的時候就覺得背後熟悉的一痛!但是那個時候亂已經抱住了自己在哭,她也不能把人一把推開吧……

  「很痛吧?」亂顫抖地放開她,舉起自己的手,望著手上沾滿的鮮血——審神者背後的衣服已經被血打濕了一大片。

  不過女孩子還是強顏歡笑了起來,摸摸短刀的頭。

  「真的,不會痛的。」

  安原時羽沒有指望對方會相信這樣蹩腳的謊言,畢竟這與精心準備的荷包蛋謊言完全不同……這裡可沒有那麼多首碼可以鋪墊。

  果然,亂藤四郎憂鬱地搖了搖頭。

  「但是主人的眼睛在告訴我——您很痛。」

  「……」

  「不單是身體,更多的是精神上的痛苦……您是不是要做出什麼艱難的抉擇了?」

  安原時羽完全驚呆了。

  臥槽這孩子有讀心術是嗎!

  這件事情她從來沒有和任何人提起過,因為自從回到本丸後,一想起自己原本定下的要回家的目標,再看到這些熟悉的面龐,她就發自內心的感到猶豫和痛苦。

  她希望回去,她恨不得下一秒就擺脫這個爛透了的世界。

  但是……她捨不得眼前的這些人。

  世間之事那麼繁雜,只有發自內心的動搖才會令人感到掙扎和無奈。

  「不是的,亂,」安原聽見自己的聲音是如此平靜,無悲無喜,「你看錯了。」

  亂藤四郎:「……」

  嗚哇!

  接下來審神者花費了足足五分鐘才把差點當場暴哭的小短刀給安撫好情緒,並展示了自己熟練的傷口癒合技巧——以及回頭又要去洗衣服的麻煩。

  可是亂藤四郎還是悶悶不樂,最後念叨著「我會保護主人的」之類的話語睡著了。

  安原時羽無奈地歎了口氣,扭頭看向走廊的另一側,「出來吧。」

  不知何時到來的一期一振站在黑暗的牆角裡,也不知看了多久,只是他眼眶中的金色火焰緩緩地燃燒著,像是同樣感到了深切的無奈與憂傷。

  「多謝您照顧亂這孩子,剛才半夜醒來發現他不見後,我便出來找人了……沒想到他會跑來麻煩主殿。」

  他把弟弟抱回懷裡後,向安原時羽點頭致謝。

  「這不是什麼麻煩,亂也是一片好心。」安原扯扯嘴角笑道,她是真的很困,想要回去睡覺。

  作為一振善解人意的太刀,一期當然看得出審神者滿臉不加掩飾的困倦和疲憊,他便微微欠身,「那我便不打擾您的休息了,主殿。」

  「等等,一期,你剛才是什麼時候來的?」安原時羽問道。

  「……在亂提及我的時候,我便恰好來了。」

  「啊。」審神者的眼珠子尷尬的轉了轉,顯然也想起那天把人家淋了一頭血的場面,「那天真是抱歉,給你添麻煩了。」

  一期一振有些詫異地看向她,用與她剛才如出一轍的口吻說道:「您怎麼會那麼想?那不是什麼麻煩,能為您盡些綿薄之力,我和弟弟們都非常樂意的……所以,您不需要向我,或者向其他同伴道歉。」

  「生病和受傷,都不是主殿您的錯。」他誠懇地補充道,「……還有一件事,我一直想告訴您。」

  「什麼事?」

  「主殿……真是一個溫柔的人。」

  「……一期,沒有人跟你說過,你一到晚上視力就不好嗎。」

  安原時羽認真的凝視著他的面龐和那熠熠生輝的金色焰火,最終還是搖搖頭,「我不是什麼溫柔的人,你們都看錯了。」


第147章 第十一天(四)

  作者有話要說:

  這個週末沒有更新實在不好意思!但是是因為我昨天(周日)去廣州看愛豆了!對,我是太田基裕的迷妹!有人想看repo嗎……不管了,我要跟大家吹一波我愛豆的可愛!(放心,作話裡的這些文字是不收費的,不想看的讀者朋友可以直接跳正文部分)

  來repo一下昨天廣州的太田見面會,由於個人的行程時間問題只看了午間場,所以夜場的部分主要由朋友轉述記錄:

  1.昨天mo kun穿了一身細閃的黑西裝,修身又好看!走到臺上才發現真人挺高的,之前看劇和真劍都沒有這麼直白的感覺,總之詞彙非常匱乏,反正就是吼看!

  2.活動開始後的首個環節是觀看神秘小視頻,結果是在越南拍月刊時一起拍攝的視頻,期間展示了他對香菜的真愛(不是花澤香菜喔)和東南亞異域風情……看完後後,mo kun有點小得意的問大家是不是之前都沒有看過,大家說不是啊,之前我們買月刊的時候就一起買了碟,也知道他超喜歡香菜的這一點。

  結果神秘的氣氛一點也不神秘了,所以他看起來超級驚奇的樣子,「你們都是通過什麼方式買的啊?」關於這個問題大家都笑而不語23333大概是通過意念來購買吧(並不)

  3.接下來還有猜中文詞遊戲,比如第一個給出的詞彙是「成龍」,太田無助地說日語中根本沒有「龍」這個字,希望大家給點提示。於是周圍的小姐姐們激動地恨不得沖上去當場表演一套功夫拳……終於當他猜到了是「Jackie Chan」,然後又自信滿滿地問大家「龍」這個漢字是不是發「Chan」……哎,怎麼說呢,底下的姑娘們笑得要死掉了。

  4.中途太田問大家是因為什麼原因入他的沼(×),是不是因為去年刀音3的千子村正呢?台下很多人都說不是,有的說是《彌賽亞》,有的是網舞,還有的說是安娜醬——聽到最後一個的時候mo kun簡直懷疑自己耳朵,單膝跪下來側頭向觀眾席傾聽,然後難以置信地重複了好幾遍「安娜醬?安娜醬!」沒想到吧.jpg

  5.在問答環節裡有個這樣的問題:太田君最喜歡自己身體上的哪個部位呢(提問者備註自己喜歡他的眼睛和嘴巴),正當我以為他會順水推舟的講解一下沒錯我就是喜歡自己的眼睛和嘴巴的時候,mo kun沒有!他直言不諱的說自己最喜歡自己的舌頭了!因為它很長!是出演一些比較有挑戰性難度的角色(比如千子之類的)時的重要好幫手!說著他假裝玩弄了一下自己的舌頭……這場景感覺要窒息了,想舔……哦不是不是,是想繼續圍觀。

  6.期間還有猜拳遊戲,比如說他要是出了剪刀,那麼只有出石頭的人能夠繼續舉著手,其他人都放下。結果小姐姐們非常誠實,說放就放下,也沒有借著會場燈光比較暗的機會狡猾的留下來,所以午間場有五個妹子上臺了(夜場我就不清楚有多少了),說是有神秘獎勵。

  結果神秘獎勵居然是mo kun親手喂蛋糕!看見臺上的妹子都開心害羞地快爆炸了,而且喂完還會跟每個人都認真的握手,有個妹子拿到叉子後開心的下臺忘記跟他握手了,結果他立刻做了一個捂臉哭泣的表情哈哈哈,超可愛。

  6.還有抽獎是他週六從臺北九份買的扇子,上邊有他的親筆簽名,真的好羡慕那些歐洲人!

  7.最後mo kun還下臺來給大家自由拍照的時間(很多見面會都是禁止拍攝的),還照顧到全場的每個角落,旁邊的姑娘們希望他擺什麼pose就一臉寵溺的擺出來……總之最後還得到了單獨合影和擊掌!主持人鼓勵大家跟他多說話,但是大部分妹子都很害羞的就說了聲謝謝,其實我也是……太害羞了,都忘記看他眼睛了QAQ

  8.關於男粉的問題(對!有男孩子來哦!)午場一個,夜場兩個,然後猜拳吃蛋糕的時候太田期待的說要是男粉上來被他投喂也不知道是怎麼樣子……後來又問男粉為什麼入坑,兩個人都說是看了千子才喜歡上他的(咦),太田就笑道原來你喜歡那個調調啊2333還有一個說自己也出過千子的cosplay,於是mo kun立刻表示希望以後大家有機會一起出……

  總之玩得非常開心啦!下次我一定要全通!最後為了促銷周邊還賣起了親筆簽名嗚嗚嗚……我就這樣錯過了,傷心了。

  所以到底有沒有人和我一起入太田坑的啦!

  *

  大風吹拂著荒郊的野草, 壓迫得它們不得不彎腰屈服成一個詭異的幅度,放眼望去,滿地都是這樣的荒涼之景。

  一隻毛絨絨的黑色爪子踏在這片枯黃的草地上, 當它把幾根可憐的野草徑直從中間踩斷之際, 下一刻,爪子的主人就發力往前狂奔, 一時間風聲更響。

  「慢一點慢一點!要死了!」

  「小虎你慢一點啦, 加州先生都要暈車了!」

  於是大老虎好脾氣的放下速度, 用堪比龜兔賽跑中那位元贏家的速度向前慢吞吞地挪過去。

  坐在老虎背上的極化小短刀和初始刀面面相覷, 最後還是五虎退臉上露出了一個有些不好意思但又沒辦法的笑容:「小虎的脾氣這幾天有點怪……」

  加州清光摸了摸身下這毛躁的黑色真皮皮毛, 看看小傢伙那雙清澈的淡金色眼眸,最終還是歎了口氣:「算了,我理解,大家最近心情都不怎麼好。」

  心情不好的源頭當然就是審神者身上的病症。

  病源未知,病情走向未知,治癒方案未知……一連串的未知令這些忠心耿耿的刀劍都開心不起來,要不是考慮到野外也許有審神者需要的草藥,這兩人今日都不會外出, 而是會選擇留在本丸裡陪伴生病的女孩子。

  由於借著極短短刀那足以令任何交警看到都發怒的過人速度, 此二者出來已經有大半天, 也不知跑了多遠。反正加州清光坐在虎背上被顛得差點吐出來, 退醬還好心的建議他不要迎風嘔吐,找准風向再吐,不然吐到衣服上就會很麻煩了……

  清光都快哭了, 他只是想出來找個草藥而已!為什麼就這樣上了老司機的車!他要下車!

  「等等!那邊的那個是什麼!」

  有氣無力的趴在老虎背上的清光忽然看見了草原遠方的邊際上,有一條熟悉又陌生的黑線,頓時警醒起來,「不會又是上次在戰國裡遇到的溯行軍吧?!」

  「不、不會吧……」五虎退也呆了一下,旋即反應過來,低聲吩咐老虎隨時做好……逃跑準備。

  反正宗三左文字的死給審神者帶來的教訓就是,他們現在隨身都要攜帶禦守,而且不許不用,遇到危險的話絕對不要猶豫!不管逃跑還是使用禦守,只要能活下來,她就絕對不會責怪任何人。

  所以今天出門的時候,兩人連同老虎的脖子上都掛了一個新的禦守……而且本體刀寄存在本丸裡,稍有個風吹草動就能直接回城。

  不過在做了那麼多的求生準備之後,如果真的這樣灰溜溜地夾著尾巴回去,就算安原時羽不說什麼,他們都覺得對不起剛才跑的那些路程,以及清光在路上的各種暈車和難受。

  兩人一虎留在原地觀摩了許久,發現那邊的黑線似乎不是什麼會動的生物,這才互相鼓勵,壯著膽子靠近去。

  很快,眼前的一幕令他們驚呆了。

  原本還有點可憐的綠色的草原消失了,剩下的只是一片黑暗。

  如同被什麼利器從天而降,將這片草原一分為二,一半留在世上,另一半卻早已沉入深淵,只在中間留下如同萬丈深淵般的痕跡。

  加州清光站在這片深淵的邊緣,要不是腳下踩著的草地質感提醒著他此時還在人間,他都以為自己已經死了。當這位黑髮的付喪神低頭注視著這片詭異的黑暗,他想要在裡頭看出些什麼。

  這黑暗底下是地獄嗎……

  不對,說起來他和五虎退都是去過地獄的人,知道那種環境給人的感覺。

  但是眼前的事物,卻令人下意識的膽寒,明明如墨般的顏色遮蔽了裡面的所有秘密,他卻有種被無數雙眼睛齊齊注視的錯覺。

  一念至此,加州清光不禁打了個寒顫。

  他抬起頭,眺望向遠方——視線所及之處,無論是天空還是大地,無論是活著還是死去的,皆已經被這片滾滾的黑暗吞沒了。

  *

  此時在本丸裡的安原時羽並沒有意識到外界產生的詭異危機,她只是在清理身上的各種物品,掏出了諸如【長穀部的手套一對】、【石切丸(刀)的殘骸】、【裝著宗三的錦盒】、【包裹著青江的手帕】……等等啊,為什麼感覺像是一堆骨灰盒啊!

  安原看著這些物品,整個人都要不好了,原本有些恢復的氣色看起來變得更加慘白。

  還好這個時候信濃進來了,見到滿地的遺物,他的小臉唰地一下也跟著變白了。

  最後,他憋出了一句話。

  「大將這一路來,真是辛苦了呢。」

  安原時羽坐在墊子上,無奈地扶額,「啊,但是現在要怎麼處理這些,反倒成了一個問題。」

  「也是哦,如果是沒有喚醒的刀劍放在倉庫裡還可以說得過去,但是這些前輩……」信濃藤四郎蹲在這些東西前認真打量和思考,「就這樣扔進去,好像挺對不起他們的。」

  審神者沉重的點點頭,說實話,她家本丸的倉庫裡已經塞滿了刀劍——都是碎的,或者是已經再也無法召喚出付喪神的空殼刀劍。

  這些是螢丸他們之前收拾的,但是無論是作為一個主君還是作為朋友來說,把大家的遺體或者遺物塞進倉庫裡積灰……感覺會遭到報應的。

  這可咋辦呢。

  「啊!我有個辦法了!大將,我們可以把大廣間拿來用啊!」信濃眨巴著大眼睛,快速的說道,「按照刀帳來排,空的就留下位置,其他按照順序拜訪就好啦!」

  「咦惹?」安原一想,有道理哦。反正現在本丸裡也沒有那麼多人了,大廣間也用不上,乾脆開個陳列展覽好了×

  於是她叫來了其他人,把這個想法說了一下。

  大家當然是毫無意見的,畢竟為了哄病人開心,哪怕現在小姑娘要點火燒了本丸,他們也會陪著一起風餐露宿的。

  正當安原時羽想要動手自力更生,老人家笑呵呵地勸她回去睡覺。

  「這等小事,交給我們來做就行了,主君還是回去休息吧。」

  「可是……」

  「哈哈哈,放心吧放心,主君牽掛他人是好事,但有時候也要牽掛自己的健康才行。快去睡吧,一會兒醒來就能看見陳列展了。」

  審神者一臉吃驚的看著他,沒想到他就這樣坦蕩地說出了這個詞——雖然最開始也是她自己這麼說的就是了。

  於是她有點不安的回房間去睡覺了。

  螢丸抱著手臂看著她的背影離開,恰好一期一振抱著一箱東西從倉庫裡出來,臉上看不出是什麼表情。

  「一期。」

  「嗯?怎麼了,螢丸殿。」

  「你不覺得我們正在瘋狂的立FLAG嗎?」大太刀憂鬱的說,「而且還是整個大廣間都插滿了旗……」

  一期認真的想了想,旋即反問道:「雖然聽不太懂你在講什麼,但是螢丸殿希望明石殿與愛染都一起待在死氣沉沉的倉庫裡積灰嗎?」

  「……」

  螢丸說不出話來了,一期話中提到的這兩位,正是他們來派的兄弟。無論是作為監護人的太刀明石.國行還是短刀的愛染國俊,他都不想看到他們有這樣的結局。

  「那麼同理,」一期一振露出了可以稱得上是溫柔的微笑,「我也希望弟弟們能夠出來透透風。」

  說完他便離開了,剩下螢丸一個人呆呆的站在那裡,回想起剛才箱子上貼著的封條,上面端正的寫著「粟田口」三個字。

  *

  安原時羽回到了房間關上門,卻沒有那麼快想要睡覺,於是她在百無聊賴之際,終於想起了自己似乎還有一個被遺忘了好久的外掛。

  鍵盤君,就決定是你了!

  她掏出了那個染血的白色鍵盤,上面看上去還是那麼的可怕,宛若什麼兇殺現場的可疑物品。

  其實當初在戰國副本裡,安原有想過要用這個鍵盤,但不知為何,在那個世界裡鍵盤無法使用,無法開啟任何外掛,仿佛它真的就是一個單純又不做作的美鍵盤似的。

  結果現在回到本丸,又可以正常使用……真是絕了。

  不過一旦使用鍵盤,就會消耗大量的靈力作為代價,可是現在安原時羽最不缺的就是靈力,於是她開始嘗試一些以前沒有用過的功能。

  「這個宗教地圖的切換代碼,看看這個本丸裡有沒有人是信仰奇怪宗教……等等,所有人的宗教顏色都一樣啊,那有什麼意思。」

  「輸入這個代碼可以獲得5個商人?我要商人幹嘛,跟大家進行什麼py交易嗎。」

  「哇,這個能夠加快科技進程,唯一的不足之處就是想要升級科技的話得輸入幾十遍一模一樣的加速代碼……嘖嘖,沒用。」

  「還有一個搜索人名啊……」

  玩到最後一個時,審神者靈光一閃,將加州清光名字的羅馬音輸入了進去。

  ——也不知道清光到底做錯了什麼,每次安原同學作死的時候都渴望拉他一起下水。

  「Kashuu Kiyomitsu,應該沒有拼錯吧,然後就是……回車!」

  忽然,她眼前那個只有自己能看見的小螢幕一陣晃動,定位到在草原上賓士的兩人。

  安原看得嘖嘖稱奇,「居然和退醬的老虎玩得那麼開心,抱著對方的脖子也不願意鬆手,想不到清光是個喜歡飆速的人……」

  此時審神者看見對方頭上有一個綠色的小指標,一閃一閃,她想了想,點開來查看。

  【加州清光,種類:打刀,等級:99,狀態:輕度暗墮(詛咒纏身)】

  【詛咒纏身的詳細說明:為了活下來已經很努力了,但是這個世界依舊是那麼殘忍。既然如此,那便讓你最為重視的「可愛」這一特性失去吧。備註:「我已經無法再被你真正喜愛了吧?」】

  「……」

  看完這個簡短簡介的安原時羽懵逼了。

  這種惡意是怎麼回事!大世界的惡意真是賤得令人髮指啊!什麼叫做「反正你那麼喜歡你的臉那就毀了你的容顏唄」……要死啊想出這個暗墮現象的人!

  她連忙點開一旁五虎退腦袋上的綠色指針。

  【五虎退,種類:短刀,等級:55,狀態:輕度暗墮中(虎倀顛倒)】

  【虎倀顛倒的詳細說明:「倀」是一種供老虎驅使的鬼,專門幫它捕捉落難的人。現在你有一個幫手,這很幸運,更幸運的是它會替你承擔大部分的痛苦,以至於連白毛都變成了黑毛——你只要負責為它傷心和流淚就行了,當然,你鐵石心腸的話也沒問題。備註:「現在,我是虎,它是倀。」】

  安原時羽看完這一串簡介簡直要毛骨聳立了!不過冷靜下來想想,退退作為一個已經死過一次的短刀,強行歸檔進「鬼」裡,也是……情有可原的吧。

  但是沒想到那頭笨蛋老虎看起來整天傻乎乎的,原來不是智商問題,而是一直在忍受著痛苦的原因!

  天啦嚕,真是對不起那頭大貓。

  還有其他人的暗墮介紹到底會有多糟糕啊……


第148章 第十一天(五)

  安原時羽眼神呆滯地盯著螢幕, 猶豫著要不要看看其他人的資訊,總感覺大家的故事都很多的樣子……那就來吧!

  先來一個不那麼刺激的?就……次郎好了。

  鍵盤很快就將人定位到大廣間,安原也看到此時的大家果然在這裡打掃衛生, 順便把東西搬過來——這倒是省事了不少。

  【次郎太刀, 種類:大太刀,等級98(?), 狀態:中度暗墮(錯時佛性)

  錯時佛性的詳細說明:當你選擇用酒精來麻痹自我, 就會比任何時候都要清醒和痛苦。為了擺脫它, 你覺醒了不合時宜的佛性——對待任何事情都無所謂, 也再沒有人能打破你內心的死寂了。備註:「酒肉穿腸過, 佛祖心中留……嗝。」】

  安原時羽:???

  不是吧?次郎你看起來年紀輕輕的,骨子裡如此佛性……等等,你也不是數珠丸或者江雪左文字那樣的佛刀啊,這不合時宜的佛性到底是誰造就的!

  她看向螢幕,此時生得高大嫵媚的大太刀正微笑著彎腰,在和平野藤四郎說著些什麼,似乎是關於要把東西從倉庫裡搬出來的話題——如果不是這個見鬼的介紹,完全看不出他已經病的如此之深了!

  一邊心裡為次郎這樣的狀態感到擔憂, 安原時羽一邊將螢丸頭上的小指針打開。

  【螢丸, 種類:大太刀, 等級99, 狀態:中度暗墮(螢火續命)

  螢火續命的詳細說明:本應該死去的你因為一群興趣使然的螢火蟲給成功的續命了,有時候它們還能組成一幅黑框眼鏡的奇異圖案。另外,遇到真正危險的時候它們會跑得比西方記者還快, 你別太指望這些聽風就是雨的傢伙。不過當最後一隻螢火蟲死去的時候,也將是你生命凋謝的盡頭。備註:「你猜猜一隻螢火蟲的壽命是多長?」】

  「……喂喂喂,這也太膜了吧!」安原看著介紹,難以控制內心波濤起伏的吐槽之情,這些螢火蟲這樣子胡亂操作,會不會給人一種欽定的感覺?

  還有,為什麼大太刀們都是中度暗墮?難道這還和體型有關?!

  這樣想著,審神者順手點開了路過的鯰尾藤四郎,他如少女般的馬尾長髮上漂浮著綠色的小指針,讓每個強迫症都想要點開來看看。

  【鯰尾藤四郎,種類:肋差,等級:88,狀態:中度暗墮(破鏡難圓)

  破鏡難圓的詳細說明:古代的至親在離別之前會將圓形鏡子一分為二,期待有朝一日這兩半鏡子還會重合在一起。但是你已經辦不到了,你不僅沒來得及將鏡子分開,還永遠的失去了自己的半身。只要你還在呼吸,你就會無法控制的思念那個人,因為他也帶走了你的靈魂。備註:「到那個世界再重逢吧,兄弟。」】

  「嗚哇!我為什麼要看這個!」安原悔恨的捶床,差點砸爆了床鋪和底下的榻榻米,「骨喰我對不起你!」

  骨喰藤四郎,刀種同為肋差的冷漠少年,本體曾在大阪城的火焰裡被燒毀,以至於後來被修復也失憶了很多——他唯一記得的就是鯰尾和其他兄弟們的確是自己的親人這件事,好歹沒有走錯家門。

  「主人?你在裡面沒事吧?」

  此時外面傳來亂那軟綿綿的聲音,審神者這才清醒過來,饒了自己的床鋪一命。她連忙轉身看向紙門,發現上面果然倒映著小短刀的身影。

  「我沒事,只是……」安原時羽絞盡腦汁的思考說辭,總不能說看到你哥哥的資料被虐到了吧?

  於是她說,「腳趾頭撞到了床櫃,痛的跳了幾下。」

  屋外頭的亂藤四郎頓時驚了,他連忙站起來,想要進來卻被這看似單薄但又充滿靈力的一扇紙門攔在外面:「撞到腳趾頭?天呐!那很痛誒,您還好嗎?需不需要我來幫忙?」

  安原呆了片刻,腦子裡回想著對方的話語:幫、幫忙?怎麼幫呢?幫忙揉腳?

  哦不了不了,謝謝了,那個只是藉口而已。

  「現在已經好多了,謝謝你的關心,亂。」她慌不迭地忽悠人,趕緊轉移話題,「說起來你在我房間外面做什麼呢?為什麼不去大廣間跟大家一起搬東西呢……」

  紙門外的短刀站在那裡,似乎沉默了一下,旋即回答道:「是三日月殿說您來休息,我便跟過來看看有沒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地方。」

  說實話,亂藤四郎現在很不放心三日月宗近說的每一句話,因此才會瞞著其他兄弟偷偷溜過來的。不過他現在說話的語氣很溫柔,所以安原時羽也忽略了那話語中一閃而逝的不安,由於隔著紙門,她也看不清亂藤四郎此刻是怎麼樣的表情。

  所以她又開始一邊跟人聊天,一邊偷偷打開了螢幕裡亂頭上的綠色小指針。

  【亂藤四郎,種類:短刀,等級95,狀態:輕度暗墮……】

  審神者心不在焉地讀取著資訊,琢磨著——那麼現在的三日月又在做什麼呢?

  事實上此時的三日月並沒有在進行什麼不可告人的陰謀詭計,也沒有在偷懶——好吧他用迎接小夥伴為藉口,溜去大門接人了,雖然清光他們也不需要別人來迎接。當然如果一進門能看見生得漂亮動人的老人家對他們微笑,好像也不是什麼壞事。

  大老虎一看到走出本丸大門的老人家就撲過去,結果沒有算准角度和力道,差點用屁股把這位天下最美的刀劍付喪神給壓扁。

  「哎呀,哈哈哈,這麼喜歡我嗎,可以可以。但是請先起來吧,爺爺我的腰都要斷了,哈哈哈……」

  加州清光&五虎退:……

  老虎害羞的喵嗚一聲,甩甩尾巴率先沖進本丸裡去,退醬害怕這個小笨蛋又惹禍,只好向二人告了一聲道歉後便急急忙忙的追過去:「小虎你不要亂跑!等等我!」

  初始刀搖了搖頭,走到躺在地上的三日月宗近身邊,伸手把人拉起來。

  「走路注意看前邊啊,三日月。」加州清光無奈地說,「居然還會被老虎撲倒在地踩來踩去。」

  「哈哈哈哈,」三日月渾不在意的拍打著身上的灰塵,「不覺得虎醬很可愛嗎。」

  加州清光:……

  對不起,理解不了你們一人一虎之間的深厚情誼。

  拍完灰塵的三日月宗近看向他,「說起來,你們怎麼那麼快回來了呢。」

  清光沉默了一下,回答道:「發現了點意外狀況,需要緊急回來彙報給主人知曉。」

  「啊,那能先說來聽聽嗎。」

  「也不是不可以說……反正就算我不說,回頭一期他們也會從退醬口中知道。」加州清光嘟嘟囔囔的回答道,「只是說起來令人不解……」

  於是接下來,他就把自己與小短刀看到的那一幕說了。誰知道當聽完後,原本一直微笑的三日月宗近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清光看到他這個表情,下意識地感到不安:「是、是什麼大事嗎!」

  「嗯。如果爺爺我沒有猜錯的話——那就是我們腳下的這個世界正在被毀滅。」

  「誒誒誒!」

  加州清光目瞪口呆,宛若智障。

  但是三日月沉吟片刻卻沒有理他,而是扭頭看向山下的景色,新月瞳的眼眸裡滿是憂色。

  「……這一天終於要到了。」

  *

  此時的安原時羽已經查看完大部分人的資料,包括了那位元粟田口家兄長的資訊。

  【一期一振,種類:太刀,等級:99,狀態:重度暗墮(以火焚心)

  以火焚心的詳細說明:你是個責任感很強的人,溫柔與守護是你與生俱來的美德。但是對不起,你不僅外表都變得宛若反派(足以嚇哭任何一個膽小女孩),還失去了最重要的家人……在心裡的火焰熄滅之前,盡情地灼燒這份痛苦吧。備註:「以火焚心,不死不熄。」】

  與其他人的介紹一下,一期一振的暗墮簡介也充滿了令人紮心的既視感。

  審神者都不忍心看下去了,但是想來想去,她發現全本丸裡還有一個人沒有看。

  喲西!安原時羽搓搓手,感覺手心都要緊張的出汗了……然後她飛快地輸入了三日月宗近的名字羅馬音。

  幾秒之後,定位成功。

  此時的他正站在本丸門口,雙手背在身後,似乎在和加州清光討論著什麼嚴肅的話題。

  就在安原時羽想要伸手點開他頭頂的綠色小指標,忽然三日月似乎有所察覺,一下子扭頭看向鏡頭的方向!

  擦咧!忘了這傢伙好像是不會受到外掛鍵盤的影響的!

  一時間,安原被嚇得猛地關閉了這個作弊視窗!

  儘管螢幕瞬間消失,但是審神者還是感覺到對方已經發現了自己,可憐的小心肝嚇得怦怦直跳。

  稍微冷靜了一分鐘後,審神者決定繼續作死——反正看了全本丸的資料,為什麼不能看你的?就算被發現了,我也要光明正大的偷窺!

  於是她又準備打開螢幕時,屋外忽然傳來了一期一振那急匆匆的腳步聲。

  「主殿,您休息了沒有?小退有緊急的情報要向您彙報!」

  沒辦法,安原時羽收起了鍵盤,歎著氣拉開紙門。

  「什麼事?」

  …………

  ……

  與此同時,三日月宗近終於收回了扭頭看向天空某一處的視線,一旁的加州清光莫名其妙,屢屢抬頭跟著看過去,結果見到的依舊是灰濛濛的天空。

  「您在看什麼?」

  貌美絕倫的付喪神抿了抿嘴角,扭頭露出了再正常不過的微笑。

  「沒什麼,不過加州,你能把剛才說過的話再重複一遍嗎……你剛才是說,主君要離開我們這個世界?」


第149章 第十一天(完)

  在聽完五虎退那怯生生地彙報後, 安原時羽雖然不敢如三日月那般確信,但她心裡也估摸著有了個底……況且回想起來到本丸的第一天,距離那個夢中聲音的時間限制, 似乎也快要接近了。

  可是所謂的那扇回家的門又在哪裡呢?是不是要在最後一刻才會顯現出來?那麼目前本丸的高度夠得著那裡嗎?如果夠不著怎麼辦?撐杆跳跳上去?……

  種種的疑問一直困擾著她, 這些問題也不能與其他人商量答案——萬一被人發現自己是在找了個藉口欺騙大家,並不是真的想要幫他們報仇, 而只是單純的想要活下來回家……安原就想呵呵, 總覺得到時候說出真相一轉身就會被人捅刀子。

  不是說時至今日, 她仍然不敢全然信任這些一起出生入死的小夥伴, 只是每個人都有一些絕對不能被別人發現的秘密。所以那句叫做「人死的時候到底要帶走多少秘密」的話真是至理名言啊。

  很不幸, 這個秘密的保密程度關係到她能不能活著回家,畢竟如果回去的是一具屍體的話,自己的家人朋友也會傷心吧。

  這就好比大家現在都在一艘即將沉沒的破船上,然而只有船長自己有一件綁定的救生衣,但是看著同伴們眼巴巴的眼神,他又不忍心就這樣自己開溜。於是他跟所有人承諾:我先去逃命,等我活下來一定會把剩下的人救出來噠!實在不行給你們立個墓誌銘也沒問題!

  正常人都不會相信這樣的承諾……偏偏加州清光這些非常信賴她的小雛鳥們都選擇了相信,所以這令這間本丸的「船長」安原時羽感到罪惡感大幅度上升。

  她本來想召集大家開個會, 說說這件事情, 但是這個時候, 厚忽然急火火地跑過來, 打斷了她和一期一振等人的對話。

  「大將!大事不好了!」這個素來穩重的小短刀跑得滿頭大汗,驚慌失措。

  一期扭身看向他,溫和地說道:「冷靜點, 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螢丸……螢丸他忽然昏倒了!」

  安原心中一驚,差點失手召喚出那個外掛鍵盤掉在地上——不然沒辦法體現她內心這一刻的迷茫和驚訝。

  螢丸的資料上不還顯示著只是「中度暗墮」而已嗎,怎麼其他人還沒什麼事情,他反而先跪了……等等!當時資料裡其實還有一句話。

  【「備註:你猜猜一隻螢火蟲的壽命是多長?」】

  一期一振眼中的金色火焰忽然劇烈燃燒起來,因為他看見審神者似乎一下子變得心力憔悴極了。

  「……主殿,您還好嗎。」

  「一期啊,我問你個問題。」安原時羽緩緩地抬頭看向他,「你知不知道,螢火蟲的壽命是多長時間?」

  水色短髮的太刀沉默了片刻,顯然他也意識到了什麼。這突如其來的詭異死寂令在場的兩振小短刀都不安了起來,五虎退和厚藤四郎的視線在他們身上掃來掃去。

  很快,一期一振微微垂下頭,回答道:「成蟲的話,據我所知,應該是3-7天。」

  安原時羽沉重地點了點頭,她記得自己的生物老師也是這麼說的。

  於是她推開面前的桌子,徑直站起來,「那我們便去看看螢……哎喲!」

  不知為何,安原像是渾身的力氣忽然被人抽幹,腿一軟,跪倒在幾人面前。一期見狀神色大驚,連忙撲過來當墊子——後果很明顯,審神者的腦袋沒有磕在堅硬的地板上,倒是一頭撞在了那身黑色出陣服下的皚皚白骨上。

  由於骨質太過堅硬,再加上心事過重,安原時羽同學很不爭氣的……昏過去了。

  「主殿!主殿你怎麼了!!」

  這次真的大驚失色的一期一振爬起來抱住小姑娘,聲音聽起來都快哭了。

  坐在旁邊的退醬和厚面面相覷,他們剛才都看到了那一幕,分明是一期哥的脊骨把審神者直接撞暈過去了QAQ

  該怎麼說呢……算了,先出去跟大家彙報這個禍不單行的消息吧。

  *

  當安原時羽再度醒過來的時候,眼前空無一人,她眨了眨乾澀的眼睛,略微扭頭看向紙門的方向,果然看見了端坐在門口的人影。

  啊……天已經黑了呢。她默默地想,同時念頭一動,被灌注了靈力的紙門悄無聲息地向兩側滑開。而紙門後那一抹深藍色的人影也隨之映入眼簾。

  原本雙手摻在袖子裡的老人家一副昏昏欲睡的樣子,但是在紙門打開的那一瞬間,他猛地睜開眼,新月狀的瞳孔劃過鋒芒。但是旋即三日月清醒過來,那雙眼裡銳利冰冷的東西與之也迅速消退,當他抬眼注視著屋內之人的時候,只剩下一片溫和柔軟的情緒。

  「晚上好,小姑娘。」

  他微笑著站起來走進去,速度並不快,大概是坐久了腿有點麻。

  安原時羽心情平和地看著他靠近自己後又重新坐下,目光無意識地落到了他發間微微晃動的金色穗子。

  「頭上……」她艱難地開口,聲音沙啞的不像是往常,「你去了外面?」

  「嗯?沒錯,去外頭散了散心……」三日月宗近不禁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頭頂,卻摸到了一根野草。它正好別在了發帶上才沒有被風吹掉,如今被人指出來後,老人家也只是好脾氣地笑了笑,隨手將野草塞進自己那寬大的袖子裡。

  「小姑娘現在感覺怎麼樣?」他略微俯下身注視著安原時羽,滿臉關切之情。

  安原試圖用手肘撐著自己坐起來,但是她很快發現這樣子很難——她似乎渾身上下的肌肉都不聽使喚了,不僅如此,她感覺自己的身體很疲憊。

  儘管一路上疲憊的時候不少,但絕對沒有像這樣累到連一根手指都動彈不得的程度……等一下,這是癱瘓了吧!

  「不太好……」她實話實說,苦惱的向對方說出來,「好像動彈不得了。」

  三日月聽聞這樣的足以令任何下屬內心劇烈波動的消息,臉上卻依舊是平靜至極。

  「哦呀,真的動彈不得?」說著他還好奇地伸手,像撫摸小狗一樣的摸了摸安原時羽的腦袋。

  審神者頓時呆滯了幾秒,這才想起對方正經的皮囊下隱藏的老流氓之心,當即很不滿:「喂!別在那裡動手動腳啊!你信不信我一個通知過去,其他人就會趕過來……」

  「哈哈哈,沒有直接動手拒絕爺爺我,而是選擇向本丸的他人求救,看來小姑娘真的動彈不得了呢。」

  「……」

  安原時羽討厭這人總是在關鍵時刻變得過分敏銳的這一點。

  說來很有趣,審神者在這位付喪神面前總是會變得跟小孩子一樣容易鬧脾氣,於是她有點生氣地扭開了臉,忽然渾身一僵,不出所料的聽見脖子骨頭發生喀拉的怪異聲響。

  慘、慘了!好像扭到脖子了!

  偏偏三日月宗近也注意到這點,頓時笑了起來。

  「呀,扭到了嗎?」

  「沒有。」

  「可是剛才爺爺我聽到了奇怪的聲音?」

  「您老人家耳背了。」

  「……小姑娘實在是不坦誠呢,真是的,偶爾也可以試著信任一下我們這些下屬啊。」

  安原時羽沒有答話,她毛骨悚然——因為一雙溫暖的手,對,隔著黑色皮質的手已經摁在了她的脖子上。

  好害怕下一秒就要被對方扭斷脖子了!這要讓她怎麼敢去信任這種整天笑嘻嘻的可怕下屬啊!

  而且審神者的直覺也在告訴自己,對方似乎話裡有話。

  但是為什麼會這樣呢?在她生病的這幾天,對方突然黑化了嗎??

  ——如果真是如此,這老爺子也很任性誒,明明生病難受的是她啊!你黑化個什麼勁?還嫌麻煩添的不夠多嗎!

  心思瘋狂轉動,沒等她想出如何不動聲色地逃脫出去,三日月就忽然開口:「忍著點。」

  等、等等?!

  伴隨著骨頭一陣令人牙酸的聲響,那種原本扯著神經和肌肉的疼痛感消散了,剩下的只有心有餘悸的恐慌。

  而三日月宗近也見好就收,笑呵呵的收手坐回原位,沒有再做一些會引起誤會的奇怪舉動。

  「今夜本來是清光當值近侍之職的,但是剛剛螢丸那邊好像發生了什麼事,於是清光緊急趕過去……」

  說到那位忽然昏厥的大太刀,審神者將原本的不滿情緒收了起來,她的臉上取而代之的是明顯的擔憂之色。

  正常的螢火蟲存活時間是三到七天,就算有了靈力的反哺,能多活上幾天,到如今距離大災變那一日都超過半個月了——再怎麼擅長續命的螢火蟲恐怕也支撐不了多久了。

  「三日月。」她情緒低落地說,「扶我起來,我要去見他。」

  「好。」

  身著深藍色狩衣的付喪神意外地爽利,沒有二話,徑直伸手將她小心翼翼地從被窩裡攙扶起來,又拿了一旁的外衣給她裹上。

  安原時羽低著頭看對方把自己的手臂抬起來穿進外套袖子裡,頓時有種自己才三歲的錯覺。

  「主君。」

  埋頭幫她系帶子的三日月宗近忽然頭也不抬地說,「有件事情,請您一定要相信我。」

  之前說過,每當被這傢伙單獨叫主君的時候,一般都是重要的事情。於是這次安原時羽也不例外,她不禁面露正色,低下頭去看,正好看見對方頭上那微微晃動的金色穗子和深藍色的髮絲。

  「你請說吧,三日月。」

  「……無論發生何事,我一定都會守護您到最後的——這是我作為主君的刀,能給您最重要的承諾了。」

  三日月宗近這樣說著,他抬起頭,新月狀的瞳孔裡全是滿溢的深沉之色。

  被這樣熱切而渴望的目光注視著,安原有點不自在地別了別臉,但旋即她又控制住自己的小動作。所以最後,她只是無力地笑了笑。

  「好,我相信你。」


第150章 第十二天(一)

  就在審神者穿好外套, 準備在自家老爺子的幫助下探望另外一個病號,加州清光偏偏回來了。

  「主人,你不用去了。」黑髮的付喪神情緒低落的說, 「螢丸自己來了。」

  說著, 他側開身子,讓出身後的白髮大太刀。

  雖然剛剛昏過去一次, 但此刻螢丸的臉色還比較正常, 不太像虛弱的模樣。他眨巴著那雙螢綠色的眼睛望著她, 像是有很多話想對審神者說。而此時此刻的安原也正坐在床榻邊上, 一手握著三日月的手臂想要努力站起來。

  忽然之間, 大太刀飛奔過來,一把摟住她的脖子,默不作聲地撲進懷抱中——儘管是削弱後,他的衝力依舊過強,險些把安原那脆弱的身子板撞得人仰馬翻,還好三日月宗近及時出手抓住了前者的衣領並且向後拽了拽,才沒有讓可憐的小姑娘當場吐血。

  不過老人家看這兩人的神態似乎都沒有介意這一點,當即暗自歎了口氣, 轉身朝屋外走去。

  加州清光的目光不由得落在他身上, 但是三日月朝他眨了眨眼, 示意給那兩個人一點獨處空間後, 忠心耿耿的初始刀這才心不甘情不願地同樣退出了房間。細心的他在臨走前還不忘幫忙帶上門。

  然而三日月宗近走出這間主臥後,卻看向了一同前來的幾位付喪神,應該說, 目前本丸裡還能自由活動的付喪神都來了。因此他頗有深意地環視了一圈眾人,最後只是對一期一振說道:「一期殿,我想單獨跟你說幾句話。」

  「嗯?單獨和我嗎。」一期一振有些措手不及,不過他的視線與三日月那誠懇的眼神相交接了幾秒後,這位太刀付喪神決定相信此人一次。

  「好啊。」於是不顧弟弟偷偷拉自己衣角的一期這樣回答道。

  兩人走出了回廊,三日月在前帶路,他們一直走了幾乎超過大半個本丸後,直到到了某個偏僻空曠的房間後,身著深藍色狩衣的付喪神才開門進去。

  「到底有什麼事情要故意走那麼遠才能談?三日月殿。」

  跟在他身後的一期一振此時也意識到事情的不對勁,不由得停下腳步,有點猶豫要不要跟進去。

  「……哈哈哈,是很重要的事情。」眼前的藍發付喪神轉過身來,頭上的金穗子隨之晃動出一個微弱的弧度,他目光灼灼,直視面露不安之色的粟田口太刀。

  「——事關你我與主君的命運,這樣的事情,難道不值得鄭重的來談嗎。」

  一期凝視著三日月宗近那略微上挑的唇角與似笑非笑的神情,最後還是神色凝重的踏了進來。

  「您說得對,這種大事,的確值得鄭重對待。」

  門在他身後轟然關上。

  *

  此時安原時羽的房間裡,螢丸終於有些不好意思的鬆手放開了自家審神者,然而安原時羽則用溫和的眼神注視著這個孩子,輕聲開口:「你變輕了,螢丸。」

  大太刀坐在她的身邊,倏然間笑了笑,「沒辦法,因為螢火蟲都要回去了,我自然是變輕了許多。」

  聽到平日裡這個性子爽快,時常吐槽和說令人大跌眼鏡的臺詞的小傢伙如今的語氣一如往日那般輕鬆愉快,審神者無力地垂下頭,她知道自己已經做不了什麼了。

  「還剩下多少只?」她緩緩地問道,「可以讓我看看嗎。」

  「這個……」螢丸拿下了頭頂的軍帽,有些不自在的在手裡捏來捏去,露出了一頭柔軟的銀白色頭髮,「主公就別看了吧?」

  那就是數量稀少到一個觸目驚心的數字,大太刀擔心她看到後會傷心。

  然而安原時羽向來不是什麼輕易承認內心情感的人,所以她也只是故意學著對方的輕鬆口吻說道:「居然害羞了?真是難得。」

  「當然啦,我可是您的長子呢,父親大人。就算是家人,也有不能坦然相露的時候。」

  聽到這久違的稱呼,安原立刻回想起自己在戰國世界和對方玩的【父子情深】戲份,於是立刻入戲的回答道:「你的用詞十分精妙啊螢丸,為父真是自愧不如。而且到底是要露什麼部位才會被說『禁止露出』啊。」

  「大概是袒露靈魂之類的吧,我猜。」

  「喔,那螢丸你是不想將自己靈魂露出來給我看嗎?況且我還從來不知道一個人的靈魂可以由一群膜法螢火蟲來展示。」

  「我不是不想將自己完全展示給主公看,只是……」說到這裡,大太刀抬頭望向紙門和房頂,輕輕地笑了一下,「我那些真實的內心怕會嚇到您。」

  女孩子沉默了片刻,想要抬手摟住對方的肩膀,卻可悲的發現自己的身體依舊動彈不得。因此她也只能說出了自己的請求:「螢丸,我可以摟著你嗎?」

  「當然!這種小事不需要請示我啦!」大太刀頗為奇怪的說。

  於是審神者只能無奈苦笑:「但是我憑藉自己的力量已經動不了了……」

  螢丸愣了愣,低聲道:「您的身體已經差到了這一步嗎。」說著,他乖巧地彎下頭,鑽進了女孩子的臂彎下,這才重新起身——現在就變成審神者的手臂搭在他的肩膀上了。

  安原時羽愣了愣,不知為何,她覺得有點愧疚,自己現在戰五渣到連想摸摸別人都無法主動做到了。

  然而螢丸目光如炬,一眼看穿她的內心所想:「主公心裡是在想著道歉嗎?」

  「你猜中了。」安原的目光從他柔軟的白髮上挪開,看向一旁的地板縫隙,「……我那麼弱,你會很失望吧。」

  「不會喔。」螢丸仰著側臉看向她,語氣歡快,「完全——不會失望呢!我喜歡的是主公整個人,又不是說喜歡你的戰鬥力。再說了,你的戰鬥力也比不上我啊。」

  安原時羽:「……」

  有種微妙的被安慰到的感覺是怎麼回事,但是又覺得透著隱隱的不爽。

  一般當審神者不爽的時候,她就會想辦法發洩出來。像現在這傢伙用盡為數不多的力氣的抬起手腕,捏住螢丸靠近自己手腕那一側的耳朵,用力捏了一下。

  雖然這一下對於大太刀來說跟蚊蟲叮咬的力度沒什麼區別,但他還是很配合的叫喚出來。

  「哎呀痛痛痛!主公放手,不要捏了!要哭了要哭了!」

  一時間,審神者只覺得好笑又好氣,索性如他所願那般鬆開了手。

  「你啊……」她苦笑著搖搖頭,不知該怎麼評論好,「真是的。」

  出乎預料的是,下一刻,螢丸轉身抱緊了她的腰並且小聲的說道:「您瘦了,上次抱您的時候,還沒那麼瘦的。」

  安原心下默然,可她還是擠出了微笑:「那豈不是更好?你不知道有多少女孩子想要減肥變瘦。」

  「我知道,我知道的……」白頭發的男孩子在她懷裡悶悶地說,「但我唯獨不想看到主公是通過生病的方式變瘦的。」

  「我沒辦法控制這種事情,螢丸。」

  「所以……」說到這裡,他原本歡快活潑的語氣終於出現了一絲顫抖,「我放心不下您。」

  安原察覺到他的不舍與難過,頓時心情憐愛的拍了拍他的肩頭,「我是成年人了,螢丸,你不需要擔心我。」

  「但我一直是您的刀,只要我還活著一天,我就會忍不住擔心您。」

  審神者沉默片刻,憂傷地回答道:「你很快就不需要擔心我了。準確來說,你再也不用擔心任何事情了。」

  於是螢丸回答道:「……嗯,這個我很清楚。因此在這一刻,我比過往的所有時間加起來,都更加擔心您。」

  對於這個問題,安原只是一個勁的苦笑,然後輕輕摸著對方的肩膀。

  感受到被像個小孩子那樣溫柔的被對待,大太刀暗暗地又歎了口氣。

  如果我走了,您怎麼辦?

  如果我一去不回,有人欺負您,您要怎麼應對?

  …………

  這些答案,一直困擾著他。

  於是他忍不住再度開口:「主公,其實我……」

  「不用為我擔心,螢丸。」安原時羽微笑著摸了摸他的頭,打斷了他的話,「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我已經做好準備了,我相信你也準備好迎接那個結局了吧。」

  螢丸不由得抬起頭,注視著那雙漆黑如墨的眼眸,最終重重地點了點頭。

  他一直都非常相信自己的主公,無論是以前還是現在,因為她是那個會在大災變後回來的人。

  就是那麼簡單的理由。

  至於更深層的原因,比如說主公是否只是在說謊,被迫跟大家一起流淚冒險……這些真相,對於他而言,已經不重要了。

  真正能定義一個人的不是他的思想,而是他的行為。

  而對於螢丸來講,主公願意回來,無論是自願還是被迫——都足夠說明一切了。

  「主公主公,你還記得當初給我講的故事麼?在我們騎馬的時候……」

  忽然之間,螢丸從她懷中掙脫出來,蹦蹦跳跳的來到她的面前。安原不自覺地碰了碰指尖,突然失去了溫暖源令她有些失落。

  可是她已經不記得當初給大太刀講過什麼故事了。

  「記得啊。」安原怕他失望也只好這麼說了,並且特意露出那種招牌般的、很誠摯的微笑。

  但是不知為何,螢丸一直望著她的臉,最終,他眼裡的憂色盡數褪去,白淨稚氣的臉上也浮現出天真可愛的笑容。

  「想看嗎……我現在就可以給您表演出來喔。」

  安原時羽越聽越奇怪,但自己撒的謊當然是要努力去圓回來,「可、可以啊?」

  「那麼——您想看螢火蟲嗎?」

  這麼說著的男孩子伸手拉開了外套最上方的鎖鏈,一抹異樣的瑩綠色光輝從底下透出來,在黑暗的房間裡顯得溫柔又神秘。

  審神者的瞳孔不由得縮小了幾寸,黑色的眼眸中倒映出滿屋的螢火之色。

  她的嘴唇囁嚅了幾下,最終還是沒有選擇開口打斷螢丸的行為,因為此時此刻,安原時羽終於想起當初因為騎馬趕路無聊的時候,講過的那個故事到底叫什麼了。

  ……《螢火之森》。

  當初騎馬經過陰森森林的她,也終於要迎來屬於自己的螢火之森了嗎。

  就這樣,安原時羽怔怔地看著無數的螢火蟲從那外套底下飛出,不再拘束于白襯衫的限制,它們肆意而快樂的飛舞著,將點點的光輝撒播到房間各處。

  一瞬間,悲喜複雜的情緒交織在內心裡,審神者忽然艱難的抬了抬手:

  「螢丸!」

  「主公?」解開襯衫最後一顆扣子的男孩子呆了呆。

  「——過來抱抱我吧!」安原時羽神情急切地對他喊道。

  白髮的大太刀愣住了,因為這也是那個故事裡的兩個人最後做的一件事情。

  於是他很可愛的笑了起來。

  「好哇。」

  他沖了過來,認真而隆重地給予了已經無法動彈手腳的審神者一個大大的擁抱。

  如同鯨歸深海,鳥返叢林,一切都將畫上句號。

  …………

  ……

  當安原時羽怔怔地感受著懷裡空蕩蕩的觸感,以及空氣中最後一點瑩綠色的光輝消散,房間裡再度恢復了令人心寒的黑暗與死寂。

  沒有人看見她的手掌慢慢地蜷縮起來,指甲陷進掌心裡。

  安原時羽想起剛才那如夢似幻的瑩綠色光輝滿溢而出,照亮了整個房間的場景,不由得心神恍惚起來。

  因為這是她一生中,看過最美麗也是最悲傷的螢火之輝。
一杯香茗一卷書,偷得半日閒散;一抹斜陽一壺酒,願求半世逍遙。 ─木軒然《執手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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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第十二天(二)

  當房間裡再度被黑暗籠罩, 眼前也不再有螢火的光輝後,審神者才終於確信——自己又親手送走了一個同伴。

  悲傷之餘,她不禁想起了來到這個本丸的第一天, 初見到螢丸的場面。

  當時清光把自己帶進門來, 藥研和他都虎視眈眈地盯著自己,眼神兇狠而乖戾, 仿佛一言不合就要衝上來剁了她似的。但事實證明, 這些小可憐只是在裝模作樣的嚇唬她, 時間相處久了, 就忍不住露出軟萌乖巧的內在本質。安原看著他們每天為了爭寵而互相內訌大打出手, 期間套路的精彩激烈程度足以令人吃掉三桶電影院的爆米花。

  恰好,安原時羽沒根本沒辦法討厭這群看起來凶唧唧實則很缺愛的小雛鳥。

  如今燭臺切和藥研都已經離開了自己,就連螢丸也走了,當初在本丸迎接自己的四位付喪神中,只剩下了最初的初始刀加州清光。

  不得不說,大太刀的離去給她提了個一個醒:剩下的時間真的不多了。

  一時間,審神者只感覺渾身疲乏無力,原本就不是精神很好, 再加上剛剛那件事情, 使得她更加想要找個池子跳進去淹沒自己來逃避這一切。

  於是她向後仰倒, 一頭栽進鬆軟的被褥裡, 眼睛無神地盯著天花板。

  真是的……明明目標明確無比,內心卻有矛盾萬千。

  人類真是一種複雜的生物啊。

  安原側過臉去,注意到了自己還能夠勉強動彈一點的手指。

  她下意識地想要多活動一些手指關節, 不料一道藍色的靈力從手中冒出,覆蓋住了她的整只右手。然後這只手因為包裹在靈力而變得可以活動起來。

  「嗯?」

  審神者猛地愣住了。

  因為她發現,儘管自己身體不能動彈了,但是靈力還是可以操縱使用的啊!

  既然她的靈力都能製成靈力刀那種堅硬的物品,如果在自己身上覆蓋上一層同樣堅硬的靈力保護層,再操縱靈力層進行相應活動——那她豈不是能夠「站」起來了?!

  說幹就幹,開始調動靈力試試好了。

  安原故意用大開腦洞的方法轉移自己的注意力,不然……她怕自己會無端端地哭起來。

  *

  與此同時,在本丸的另一頭的某間房間裡,正在上映著同樣讓人想嗑瓜子吃爆米花看上一整天的激烈爭吵。

  只見一期一振那張白骨的臉上都泛起了怒氣叢生的紅暈:「您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就算是賭上粟田口的榮光,我也絕對不會容許這種事情發生!」

  「一期殿,不是我要戳你傷疤,實在是——你這幅尊榮談何榮光?不會羞愧嗎?」三日月宗近一臉誠懇的戳著別人的傷疤。

  果不其然,可憐的太刀被戳到惱羞成怒,要不是他修養過人素質過硬,現在就要擄袖子上去毆打老年人了。不過縱使如此,他還是被氣得眼眶中金焰直跳:「榮光在心不在外表,三日月殿,你不要……太過分了!」

  「到底是誰過分?」三日月冷笑著反問他,氣勢毫不弱於發怒的粟田口太刀,「我正是因為相信一期殿,才將此事告知於你——而你不僅沒有同意就算了,還威脅說要告知主君……但是你有沒有想過,主君若是知道了此事,她會怎麼想?她會怎麼做!」

  「可、可你還想把弟弟們牽扯進此事來!」

  「哈哈哈哈!我可真是看錯你了,一期殿!」三日月宗近笑聲可謂發冷,幾乎是跟他臉貼臉的對峙,「到底是弟弟們重要還是主君的安危重要?這個問題就算你拿去問他們,他們也肯定會說主君更重要!難道不是嗎?一期殿,您這幅神態是想反駁爺爺我麼——虧你還身為兄長,到頭來對自家弟弟的瞭解還不如我一個外人來的深刻嗎!」

  「……」,一期一振被這一連串的連珠炮給噎得差點說不出話來,他深吸一口氣,努力放緩語氣,「主殿若是在知曉此事後,依舊想要作出什麼選擇的話,我們都會支援她的……難道你不是嗎?三日月殿。」

  三日月宗近沒有說話,只是眼神莫名地盯著他,宛如在觀賞一個當世罕見的珍稀生物。

  珍稀生物一期一振眼見老爺子久久不言,便繼續苦口婆心地勸道:「三日月殿,說實話,聽你說了那件事情後我的確是很震驚的,但是正因如此,我們才不能瞞著主殿。況且你這只是一個單純的猜測,並沒有實際證據來支撐猜想,也許事情沒有你想的那麼糟糕呢?你說對不對。」

  身著深藍色狩衣看著他,最終重重地長出了一口氣。

  「你說得對。」他輕聲回答著並垂下臉,神情明顯變得憂傷起來,這模樣讓一期有些內心不忍,但是理智提醒他,還是要趕快將三日月告訴他的這個猜測——事關這個世界和主殿之間的一個重要猜測——告訴審神者。

  於是太刀再也不想在這裡多待一刻了,他匆匆告辭,轉過身朝門口走去,卻沒有看見原本垂頭喪氣的老人家正借著寬大袖子的遮掩,手指在空氣中飛快的畫著什麼。

  一條條淡藍色的靈符線條從黑色的手甲指尖下浮現。

  當一期一振意識到身後空氣的不對勁之際,他已經被這道偷襲而來的靈符給狠狠地擊中了!

  太刀整個人不受控制地被擊倒在地,他一時間感覺周身的靈力被束縛起來,連眼眶中的金焰都瞬間黯淡不少。

  但是一股怒火猛地沖上這位素來溫文爾雅的付喪神心頭,他勉強翻身怒視著放下手的三日月宗近。

  「三日月殿!這是什麼?」

  「一道令閣下暫時失去行動能力的靈符罷了,要知道,當初在戰國世界裡,小姑娘手中那些鬼畫符圖案都是我幫她畫的。」三日月好脾氣地笑了笑,一點也沒有因為自己被人大吼大叫而感到生氣,「對了,在你踏進這扇門的那一刻,隔絕聲音的結界就樹立起來了……一期殿也不用想著叫人來救你或者阻止我。」

  「混蛋……」一期一振終於意識到了對方其實早已籌備多時,無論自己是否同意他的提案,三日月都會有對應的方法來實現他的想法!

  「你這個傢伙,」趴在地上渾身無力的太刀只能咬牙切齒地說,「註定不會成功的!」

  三日月微微一笑,從容不迫的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望著一期,「這點就不勞您費心了。」

  「我一定會讓……小姑娘留下來的。」

  太刀眼中的金焰近乎是奮力地一躍,他轉身想爬出去,又似乎是想要掙脫開那莫名其妙的束縛,因為只要衝出這個房間嚎一嗓子,整個本丸的人都能聽見——別人不敢打包票,但一期一振知道自己的弟弟們一定會來救他的!

  但是旋即,一股劇痛從腦後傳來,逼得他只能抱著滿心的擔憂和痛恨而昏迷過去。

  …………

  ……

  「真是的,乖乖聽話不就好了嗎。」

  三日月一邊嘀咕著一邊把昏迷的同僚扛起來,塞進這個房間裡的衣物櫃裡,並惡趣味地擺成了一個思考者的坐姿。做完這些,他關上了門並在衣櫃門上畫上了新的拘禁靈符,方才放心的離開房間。

  雖然剛剛做了一些談判破裂打暈對手塞進衣櫃綁架的事情,但是三日月宗近表面上還是一派雍容鎮定的氣度,施施然地回到了自己的屋裡。此時的大家已經沒有聚集在審神者臥室的門外,而是各自散開,有的回房間,也有的去了廚房——畢竟現在是深夜,有人肚子餓也是正常。

  但是當他回來還沒有兩分鐘,就有人敲門,看紙門上的倒影應該還是本丸裡的某一振短刀。

  按到正常人的想法,這個時候多少會有些做賊心虛。

  可是三日月並沒有,他說了一聲「請等一下」後,開始用左手在另一隻手的掌心裡勾勒類似的靈力符文。直到幾秒鐘後靈符成型,隱匿在黑色的手甲皮質裡,這位付喪神方才起身,一臉坦然微笑的拉開紙門,仿佛他真的無愧於心,毫不緊張的望向來客:「是小退呀,有什麼事情嗎?」

  來的正是極化小短刀,他站在門口眨巴著眼睛,怯生生地問道:「是、是的!次郎殿讓我過來問問您要不要吃宵夜?」

  三日月宗近微微睜大了一些眼睛,他注意到對方身後似乎沒有緊跟著那頭老虎,好像也沒有其他人,一個臨時的計畫瞬息間浮上心頭。

  「唔……可以啊,不過小退不去問問其他人嗎?」

  「事實上,」五虎退撓撓頭,他還未意識到對方的真實想法,只是依舊羞澀地說道,「本來我是想去問主人的,但是到了門口後,清光先生叫我不要打擾她,所以我就……來問您了。」

  「原來如此。」三日月略微頷首,「小姑娘現在正是傷心的時候,我們還是不要因為這些小事去打擾她了。」

  退醬點點頭,他心裡也是這麼贊同的。

  下一秒,三日月自然而然地抬手摸摸他的小腦瓜,「哈哈哈,真是個乖孩子。」

  靈符的光芒在白色的柔軟髮絲間一閃而逝。

  *

  此時的加州清光正在安原時羽的房間門口,後者剛剛親自給他打開了紙門。

  原本抱著雙臂倚在門邊的初始刀猝不及防地看見紙門被打開,據說堪比癱瘓患者的審神者自己走了出來?!

  「不過……主人身上的這個是什麼啊……」

  黑髮的年輕付喪神嘀咕著,他看著對方雙手袖子裡延伸出的藍色靈光,從衣服底下伸出,如同手套一般連指尖都覆蓋住了。就連褲管以下的褲管部分,都覆蓋著這層盈盈的、如水般的靈力。

  只見安原不太熟練地操縱著這層類似盔甲的外在靈力層,在他面前揮了揮手。

  「炫嗎?」她問。

  清光挑挑眉:「炫爆了。」頓了頓,他又補充道:「像個絕地大師。」


第152章 第十二天(三)

  此時的次郎太刀正獨自一人趴在廚房裡的桌子上, 十分後悔剛剛讓五虎退去問主人要不要吃宵夜的事情……因為等短刀走後,他才發現廚房裡剩下的食材連再煮一頓的單人宵夜都不夠!

  啊啊啊,萬一等會主人過來等著吃宵夜, 自己卻告訴她這個壞消息……她豈不是一晚上要連著遭受好幾個打擊?

  「誒……等等?」原本仿佛沒有骨頭一般軟綿綿趴著的大太刀忽然睜開了眼, 他秀美的臉上露出了凜然的神色,腦袋也不由自主地轉向了某個方向。結果廚房的牆壁和冰箱頓時映入眼簾。

  「不是這些東西有問題, 難道是外面?」

  一陣陌生冰冷的憤怒與激動情緒瞬間湧上心頭, 而次郎對此卻很清楚……這不是他自己的情緒。

  先前說過, 這個本丸的付喪神與審神者之間存在著以靈力為基礎的情緒網路, 當其中一員遭遇突然巨大變故或者強烈刺激, 其他人都能夠在同一時間感知到微弱的異樣情緒震動。

  他猛地站起來,抓起自己的本體刀就往外沖。

  與此同時,本丸裡的某處傳來了老虎震耳欲聾的咆哮聲,震得附近的房屋似乎都要抖一抖。

  「吼!!!」

  亂等人也連忙從房間裡跑出來,驚訝的望著野獸聲音嘶吼傳來的位置。

  「那是退的老虎吧?」

  「從來沒有聽過它這麼憤怒的吼叫過啊!」

  「絕對是出事了吧!」

  幾人對視一眼,大家當即也毫不猶豫地趕往事發地。

  …………

  ……

  時間往前推五分鐘,三日月宗近在利用了五虎退對他的不設防心理,直接用靈符把人擼暈後, 便把昏睡的白髮小短刀抱進屋內塞進被窩裡, 順便還掖好了被角, 可謂是個暖男。

  不料當他一回頭, 就發現沒有關進的大門外,那頭黑色的大老虎已經探進腦袋來正赤紅著眼睛瞪著自己。

  「哈哈哈,貴客登門也不提前通報一聲嗎?」

  這樣說著的三日月, 攤開雙手裝作若無其事地朝對方走去。

  然而眼前這只大型貓科動物卻沒有像往常那樣,露出親昵可愛的態度。反而它因為感知到某種未知的危險靠近而弓起身子,渾身的毛髮都立了起來,露出利齒地瞪著朝自己走來的三日月宗近。

  唉,這不是逼他下狠手嘛。

  三日月無奈地想到,同時他忽然一臉震驚地指著老虎的背後,喊道:「咦?會飛的小魚幹!」

  小魚幹?

  老虎不由得一瞬間有些放鬆警惕,甚至下意識地想要回頭去看傳說中會飛的小魚幹到底有多好吃。突然之間,一陣冰冷的痛楚感從心窩處傳來,它緩緩低下頭,發現有一振雪亮的太刀正精准無比地刺穿了自己的心臟。

  欸,怎麼回事呀……

  前所未有體驗過的劇痛令它發出了難受的怒吼,然而那只眼熟的黑色手甲的主人,正握住了刀柄的那一端,一點點地將刀拔了出來。

  「噗嗤!」

  滾燙的獸類鮮血頓時濺了一地,染濕了胸前的那片黑色皮毛。同一瞬間,躺在被窩裡,正處於昏迷狀態的小短刀渾身劇烈抽搐,冷汗瞬間打濕了衣衫,似乎在忍受著同等程度的痛苦卻怎麼樣也沒辦法醒來。

  直到眼前黑暗降臨的那一刻,這頭可憐的猛獸,還在想著沒看到那會飛的小魚幹呢……它是不是飛走了?

  所以當鯰尾他們趕到的時候,恰好就看見那頭黑色的大老虎轟然倒下的場景——而三日月還正慢悠悠的把刀身上的血給甩幹,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殺人現場的血腥味道。

  「三日月殿!」黑髮的脅差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個笑眯眯的老爺子怎麼就突然宰了自家弟弟的寵物呢?總不能說是要做刺身或者涮火鍋吧!

  「您到底做了什麼啊!」

  他著急而惶恐地喊出聲,話語裡還有著他自己都不曾察覺的恐懼,然而身後的弟弟們已經忍耐不住的撲到了趴在血泊裡的老虎身邊。

  「老虎?你怎麼樣了,撐著點!」

  「小退呢?既然你受傷了,他在哪裡?」

  面對種種的質疑和驚怒交加的視線投來,身著深藍色狩衣的付喪神只是面不改色地甩淨刀上的最後一滴鮮血。

  「一起上吧。」他微笑起來,眼睛裡卻透著化不開的殺氣,「爺爺我趕時間。」

  粟田口們:「……」

  趕時間?趕什麼時間?節省出來的這個時間他打算做什麼?就算如此,為什麼要殺了退醬的老虎?如果沒有,那麼一直沒有露面的極化短刀去了哪裡?當初與他單獨離開的一期哥是否已經遭遇不測了?

  由於問題太多,眼前的局勢又太過詭異和讓人摸不清頭腦,以至於亂藤四郎等人都如臨大敵的不知該問還是直接上。

  一時間,場面竟是詭異的僵持住了。

  最終打破尷尬的還是三日月本人,只見他長歎一聲:「唉,我其實很不喜這樣的方法……」

  不知為何,這聲似乎很尋常的歎氣令幾人都瞬間毛骨悚然——事實上,他們的直覺並未出錯,因為下一秒,三日月抬手拍了拍身邊的房樑柱子,一道深藍色的靈力光芒從眾人頭頂滑過,那是本丸的結界大陣被發動的形態。

  「你怎麼辦到的?!」

  「這、這不是只有大將才能開啟的結界嗎!」

  幾個人目瞪口呆,然而身體內急速上升的冰冷感和身體的虛弱感卻在提醒著他們形勢不妙。

  與之相對的,卻是在場的太刀周身氣勢不斷變強,仿佛他頭頂彙聚了一個靈力的漩渦,將整座結界被禁止的靈力全部灌了進去!

  一時間,三日月宗近的BOSS氣場油然而生!

  「不對……」臉頰上滑下冷汗的鯰尾喃喃地說道,「三日月他背著我們修改了結界的某些部分……這已經不是原本的防禦結界了,現在它起了禁靈的作用!」

  說著,他抽出了本體脅差,刀鋒直指對方,在沒有一期一振的時候,鯰尾藤四郎自覺地承擔起兄長的責任——「大家不要慌,我不信他的修改是永久有效的,只要撐到了主人把結界修改回來,我們就能贏了!」

  「原來如此。」

  「但是得撐到那個時候的話,很難吧……」

  「喔!不愧是鯰尾,真是頑皮呢,一眼就識破了修改部分的本質。」三日月宗近似乎很驚喜的笑著,仿佛覺得在十拿九穩的局面中出現了這樣一個有些頑皮的變數也很有趣。

  只是從頭到尾,他那雙新月狀的眼眸裡都沒有一絲笑意。

  「不過,對付你們……這點時間也夠用了。」

  啊呀啊呀,本來是不想折斷這些孩子的。

  但是沒有辦法了,誰讓那頭老虎的突然闖入壞了他的好事啊。

  看來……下次動手前還是要記得關門。

  *

  「噗——咳咳咳!咳咳!」

  同樣察覺到本丸變化、正在朝那個方向趕去的加州清光在聽見身後吐血的聲音後,嚇得立刻回頭。果不其然,原本還興高采烈地為自己學會用靈力代替行走方式而高興的審神者此時已經跪在地上,一隻手撐著地板,另一隻手捂著嘴,刺目的鮮紅從指縫間飛快地流下。

  「主人!」

  初始刀大驚失色地跪在她身邊,伸手想要扶起她,不料當他的手稍微用力的想抓住審神者的手臂時,骨頭碎裂的聲音就傳進了兩人的耳朵裡。

  「加州……咳咳咳!不要碰……咳咳……」

  安原時羽一邊拼命的往外咳血,一邊努力在抑制不住的鮮血中說出清晰的話語。

  加州清光的手一下子僵在半空中,繼續扶著不是,放下也不是——他沒想到主人的骨骼為何已經如此脆弱……明明先前還不會的啊!

  但是很快,他就發現了造成審神者渾身骨頭酥脆的原因所在。

  「主人,結界的靈力全部被人調走了!」他驚訝地說道,「這是您的命令嗎?」

  「……」

  安原分外幽怨地抬頭看了他一眼,這種關鍵時刻自己會沒事把靈力調動給其他人嗎!而且在失去了靈力的加持與保護後,現在自己這幅千瘡百孔的身軀他難道是沒看到?!

  不過清光也很快意識到這個問題的愚蠢,圍巾下的面容不禁漲紅了臉。

  旋即,他的目光變得陰沉無比,血紅色眼眸透著鋒銳的光芒,「既然不是主人的命令,那就是有人違背了您的意志……會是誰呢?」

  是啊,會是誰呢。

  這個問題的答案,用腳趾頭想都能想到吧。

  整個本丸在失去了鶴丸國永這位搞事能力MAX的選手後,剩下的選手之中,唯一會幹出這種等同於謀逆的事情的付喪神,也只有三日月宗近一個人啦!

  若非圍巾遮擋,安原時羽此時就能欣賞到初始刀那宛若變臉一樣的臉色變化,只是她最後奇怪地看見年輕人懊惱地「啊呀!」了一聲,並用拳頭用力的錘了錘自己的腦袋。

  「該死!我不該跟他說那件事的!」

  安原時羽不敢張口,她感覺又有新的滾燙液體在喉頭處徘徊,只能用眼睛示意:臥槽你說了啥給那個傢伙聽呢?

  「我……我跟三日月那個傢伙說了,主人以後是要回去的這件事……當然,只是簡單的說了兩句。噢噢!我還說了主人的意圖,並不是要獨自求活,而是想要幫助大家……」

  剩下的話,安原沒有聽見。因為此時此刻,她腦海中只剩下了三個血淋淋的大字。

  全書完。


第153章 第十二天(完)

  儘管審神者還在咳血不止, 身體甚至一度虛弱到爬不起來,渾身骨頭似乎都在發出不堪空氣重負的滋滋響聲。但是如今既然已經猜到了幕後黑手是誰,那麼事情就好辦得多了……個鬼啊!

  這邊還沒正式交上手, 那邊的三日月在這個時候就已經篡改了整個本丸結界的程式, 直接給她來了一計釜底抽薪,直接調走了所有靈力!

  勉強控制住自己大吐血欲望的安原時羽覺得今晚的紮心程度已經較之過往更上一層樓, 沒有最紮心, 只有更紮心。

  而且三日月此舉簡直成迷, 難道就因為加州清光簡單的幾句話就把人刺激得直接黑化了嗎?

  在安原時羽看來, 恐怕事情的真相沒有那麼簡單, 據她瞭解,三日月宗近雖然平時會任性的做一些自顧自的事情,偶爾還會耍流氓佔便宜……但也不至於任性到隨時隨地黑化的程度啊!不然她在過去的旅行作死中,早就被那個腦後反骨增生的美貌付喪神給殺死一百回了好嗎!

  一邊努力止血,審神者一邊覺得自己委屈死了。

  然而一陣急促的腳步從走廊那頭傳來,加州清光聽聞聲響頓時神色一緊,站起身來拔刀相對,同時用自己的身體護住了跪在身後的主人。

  「那邊來的是什麼人?」

  「是我啦是我!我是次郎, 清光你不要亂動手!」

  來者正是跑得滿頭大汗但是機動值又令人擔憂的大太刀, 只見此刻他來得匆忙, 身上也來不及更換那套宛若花魁盛裝的出陣服, 只穿著一件紫色的內番和服,手中還提著自己的本體刀。

  差點又鬧了個烏龍的加州清光並不尷尬,或者說他假裝不覺得尷尬。見到來人是熟悉的大太刀後以及他身上同樣變得微弱的靈力後, 清光稍微安心了一點,至少這樣看來,次郎太刀與三日月宗近不是一夥的。

  「好吧,原來是你。」初始刀收起了武器回答道。

  「誒!你這口吻似乎對於來的是我感到很不滿?」次郎太刀十分不解地反問,「我看上去那麼容易令人失望嗎!」

  「那倒不是……」加州清光依舊是語氣陰沉得宛若要滴出水來,「只是——三日月宗近現在極有可能是背叛了主人!你我必須萬事小心!」

  「什麼!」次郎失聲叫道,「可我今天下午遇到他的時候,他看起來還一切正常啊……」

  「等等,你在哪裡遇到他的?」

  這句話是好不容易能開口的安原時羽說的,隨著每個人提供的線索不同,她心中的疑惑越來越多——那就是三日月這傢伙,到底為何要進行這場叛亂?他從中能夠得到什麼東西,以至於連大家過往的彼此情誼都能輕易犧牲掉?

  聽到這個問題,次郎太刀先是擔憂地望了從清光身後探出腦袋來的女孩子一眼,也看到了地上那一大灘觸目驚心的鮮血……他心中不由得一陣絞痛。

  不過就算如此,他還算是勉強冷靜地回答道:「我是在半山腰遇上他的……當時我喝多了,不知不覺走到外邊睡了個午覺,想著反正整座山都被主人的靈力結界所籠罩也很安全。所以快到黃昏的時候才醒來,結果正巧遇上了同樣上山的三日月殿……」

  時間回到今日的下午,那個時候安原時羽還在昏睡中,螢丸也還沒走。次郎太刀因為喝醉後一時迷迷糊糊,走出了本丸的大門也不知道。

  結果在隨便找了一棵樹睡了一覺後,大太刀才揉著發痛的腦袋往回走。還好在審神者回來以後為了方便大家出行,設置了登山的臺階——雖然平時也沒有任何人想要走上這幾千米高度的臺階就是了。

  然而剛睡醒的他遇見了同樣慢悠悠登山回去的三日月宗近,頓時十分驚奇。

  「三日月殿,你怎麼在這裡?」

  「啊,我嗎?哈哈哈,主要是想到小姑娘身體欠佳,心情有些不太好罷了。」這樣說著神情與臺詞相反情緒的話語,身著深藍色狩衣的刀劍付喪神還捋了捋身上的草籽和野草,「但是不小心迷路了呢……走到臺階外邊的林子裡,好不容易才摸回來。」

  當時的次郎太刀還覺得十分無語,明明是沒有醉酒的情況下,在自家審神者控制的地盤下還能夠迷路,這位老年人真不是一般的有個性。

  但是現在看來,恐怕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當然沒有那麼簡單。」

  這句話是已經瀕臨重傷的亂藤四郎說的,此時的他已經爆發過兩次真劍,卻拿攻勢淩厲、力量強大的暗墮太刀毫無辦法。

  「哦……是的,是的。」三日月宗近煞有其事地微笑,在他的腳邊,已經碎了兩振短刀。

  「我趁著小姑娘昏睡的時候出去修改了結界,沒想到被你們看到了。」

  「那是當然的!你以為自己的行蹤能瞞過誰呢?!」同樣強忍痛楚的鯰尾藤四郎忍不住憤怒的喊道,他的眼睛不敢去看躺在地上的弟弟,同時哪怕只是喊了兩句話,胸腹上的巨大傷口就撕扯得痛。

  然而聽到這句話,原本還溫和微笑的付喪神,笑容漸漸消失了。

  「是你們先監視爺爺我的,別忘了。」

  鯰尾藤四郎咬了咬牙,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畢竟做了就是做了。

  「……」

  見他這般倔強又憤怒的神情,三日月反倒是有些憐憫起來了,並提醒道:「是你們先不信任我的。」

  「問題是你現在這樣做,不就印證了我們先前的猜想嗎?!」亂被他的強盜邏輯給氣得頭髮都要豎起來了,「主人那麼信任你!你為什麼要背叛她?」

  「你說我背叛了小姑娘?不不不,亂,你弄錯了。」

  太刀緩緩地走到跪在血水中的橘發短刀面前,面露奇異又寬容的微笑,但在其他人看來,這與惡魔的笑容沒有什麼差異。

  「從頭到尾,我都沒有背叛她……我只不過是想要討要一點應得的利益罷了。」

  話音落下,三日月宗近穩穩地舉起了自己的刀,雪亮如鏡的刀身上,倒映出亂藤四郎那雙透著極度的驚恐與憤恨情緒的蔚藍色眼眸。

  一旁的鯰尾意識到了什麼,他掙扎著想要爬起來,偏偏胸前的傷口痛得重新崩開,讓他感覺宛若自己被人用鈍刀子劈開一樣的劇痛!

  「三日月!三日月殿!」歷來性情活潑又堅強的鯰尾幾乎是要流淚了,眼看即將失去第三個弟弟的痛苦令他終於服軟了,「放過亂!我求求你放過他!有什麼懲罰都沖我來吧!」

  太刀詫異的回頭看了掙扎著向前爬行的脅差一眼,頓時樂了。

  「別擔心,鯰尾。」他的語氣依舊親切又和藹,仿佛如同往日裡那位值得尊敬的三條家長輩一樣,「你們一大家子,很快會團聚的。」

  「不……求了你!不要啊!!」

  而這兩人的對話,也是亂藤四郎聽見的,關於這個世界的最後的話語。

  「哢嚓。」

  那把生來帶有好看的亂刃的短刀徹底碎裂。

  躲在旁邊草叢裡的信濃藤四郎一把捂住自己的嘴,努力不讓自己失聲痛哭。

  他從來沒想過,自家的哥哥們會用這種方式告別世界,更加不能理解素來溫柔的老人家為何要做這種天緣人怒的事情!

  然而他看見了鯰尾乘此機會,艱難側臉看向自己的眼神,他們的目光在空氣中對上,彼此都散發出痛苦的意味,可是紅發小短刀還是讀懂了脅差兄長的意思。

  【快逃!】

  信濃藤四郎微微一愣,頓時拼命地搖頭,他才不是那種會捨棄即將戰死的兄弟而逃跑的懦夫和膽小鬼!

  但是鯰尾的眼睛裡像是瞬間點燃了什麼火焰一樣,壓迫性與命令性變得更強。

  【我來拖住他,你去告訴主君!】

  「嗯?」

  三日月側了側臉,也意識到了自己似乎還忽略了一個小可愛,頓時翹了翹嘴角,扔下那堆刀劍的殘片,轉身想要朝草叢走去。

  也就是這個時候,原本臥倒在地的脅差忽然縱身躍起,一把將手中的武器刺向敵人!

  面對這樣的拼死一擊,哪怕是借用整個結界靈力而變得更強的三日月宗近也不得不抽刀回防。

  【信濃!快跑!】

  太刀身後的草叢裡傳來一陣悉悉索索的響聲,那是什麼人踩在枯枝落葉和雜草上所發出的聲響,三日月來不及去阻攔對方,就只能任由那個漏網之魚的小傢伙逃出去了。

  不過……他將視線落到了面前苦苦支撐的鯰尾藤四郎身上,新月瞳孔的深處有著誰都無法理解的歉意與憂傷。

  「那麼,該你休息了,鯰尾。」三日月優雅從容地揮刀攻擊,「你該做個好夢了,孩子。」

  「咳咳咳!咳咳!」

  隨著靈力感知網裡一陣陣強烈到幾乎窒息的情緒傳來,安原時羽再也無法忍耐,她猛地咳嗽起來,並吐出了比先前更多的鮮血。

  她看起來快要咳血至死了。

  不過在加州清光和次郎太刀擔憂得快要哭出來的眼神中,她還是勉強掏出了一塊白色的染血鍵盤,並無暇顧忌地當著二人的面輸入了作弊代碼。

  「噗!」

  隨著查詢結果的出現,這次審神者的血直接噴在了鍵盤上。

  【三日月宗近,種類:太刀,等級:150(自行開啟BOSS範本中),狀態:重度暗墮(水中月)

  水中月的詳細解釋:你看到的就是真實嗎?你真的相信那就是真正的明月嗎?切記,無論是鏡中花還是水中月,都是虛妄又捉摸不定的事物,它們永遠不值得你為之付出感情與精力。(備註:「命運啊,你為何總是這般折磨那些可憐的魂靈?」)

  BOSS範本介紹:

  生存:??

  靈力:??

  打擊:??

  防禦:99+

  機動:99+

  衝力:99+

  範圍:狹

  必殺:??

  偵查:87

  隱匿:76

  *

  技能:

  1.主動技能·傳說級刀劍運用:此人的刀劍之道已經踏入了傳說境界。

  2.主動技能·宗師級靈力運用:此人極其擅長運用靈力。

  3.主動技能·高級靈符運用:一定程度的使用靈符,並會獲得更好的效果。

  4.主動技能·必殺技一(真劍必殺):受到一定程度傷害時,釋放真名之力,給予敵人致命的重創。

  5.主動技能·必殺技二(???):…………查詢無果。

  6.主動技能·必殺技三(???):…………查詢無果。

  7.被動技能·月華庇佑:此人如同月讀命在世間的代行者,夜晚戰鬥能力與所有正面屬性翻一倍。

  …………

  特別備註:受強大靈力增幅,自帶回血加靈等增益性buff,該buff隨靈力加持消失而消失。

  BOSS攻略提示:唯有看破真實與虛幻,才能真正擊敗他。】


第154章 第十三天(一)

  在看完螢幕裡顯示的對手資訊後, 安原時羽兩眼一翻,被驚得再度暈過去,結果正好直直的倒進站在她身後的次郎太刀懷裡。

  「主……主人又暈了!怎麼辦啊清光。」他慌不擇路地抱著人, 又不敢太用力, 生怕一不小心就又把審神者的手臂骨頭給捏碎了。

  加州清光的目光從纏繞在臉上的紅色圍巾縫隙中透出,不知是不是錯覺, 次郎總覺得對方似乎目光一閃。

  「現在可不是昏迷的時機, 那邊三日月還不知道什麼時候過來呢!」黑髮的付喪神這樣義正言辭地說, 「看來只能讓我用純潔之吻來喚醒主人了!」

  次郎:???

  清光你還好嗎?難道是被三日月給刺激得直接失心瘋了?

  就在這兩人意味深長互相對視的時刻, 大太刀懷裡的女孩子忽然倒抽一口涼氣, 像是在水裡憋了很久的氣,浮出水面後方才瘋狂呼吸——下一秒就醒過來了,見此狀況,加州清光不由得露出了不知該說是遺憾還是慶倖的神情。

  「主人你醒啦~」他搖著不存在的尾巴撲到安原時羽的身邊,後者心有餘悸地點點頭,然後一臉痛苦地告訴兩位小夥伴是如何清醒過來的。

  「剛才我昏迷的時候忽然覺得事情不對!要是有人想趁亂偷吻我,我豈不是超級吃虧嗎?!」旋即她又定了定神,摸摸自己狂跳的心臟, 面露一個虛弱又充滿信任感的微笑, 「不過我相信你們是不會做那種事情的, 一定是我想多了。」

  加州清光:「……呃。」

  次郎太刀:「……是啊, 不會做的。」

  「不過事到如今,最緊要的事情,是先把結界改回正常的狀態。」

  儘管被身材高大的次郎給打橫抱起, 安原時羽整個人看起來像只可憐弱小又無助的小奶狗,但是她的表情還是嚴肅地仿佛在什麼重大開會現場,一臉認真地說著自己的推論。

  「我現在無暇去思考三日月這一連串舉動背後的動機到底是什麼,但是必須要先將結界的控制權奪回來!」

  不然她連站立都別想著站!

  兩位付喪神聽聞她的想法後,頓時神色一肅,「明白。」

  「可是,我們要去哪里弄來新的靈力來支持主人修改結界呢?畢竟她現在柔弱到連指頭都動彈不得啊。」次郎太刀不禁提出了新的問題。

  然而審神者和初始刀都不約而同的看向老實人的大太刀……

  「喂喂,幹嘛這樣看人家,很可疑誒?」次郎有點不妙地說道,「等等,你們不會是想去大廣間……那樣做吧?」

  此時的大廣間裡,擺滿了從倉庫裡搬出來的各種空殼刀劍和遺物——它們唯一的共同點除了讓人睹物思人之外,多多少少都還殘留著一些靈力來維持現狀。

  所以這無計可施的兩人竟然是將主意打到了上邊!

  只見加州清光沉重地點點頭:「啊,所謂的廢物利用大抵如此,想必大家泉下有知的話也應該會理解當前的棘手狀況吧。」

  次郎太刀:「完全不能理解啊,而且那也不是廢物……是大家遺留在這個世間,僅存的證明了!」

  審神者能夠理解加州清光的決心和果斷,但她也明白為什麼次郎會那麼激動的原因。

  但是,這次的她不能再站在中間當和事佬,鬼知道三日月宗近什麼時候殺來。至少必須在自己和他交手之前,把結界修好才行——這就如同汽車沒有油了,偏偏前方一公里就是一座加油站,後備箱裡有一小桶意義非凡、算是許多好友遺物的汽油……情感上,安原不會去使用那一小桶救命的汽油,但是理智上卻逼迫著她必須給車子加油才能撐到加油站去……

  所以她能怎麼辦?她也很絕望啊!

  總不能把車就這樣停在半路等著被後面的飆車党老頭子給撞死吧!

  「次郎,」她緩緩地開口打斷了兩人的爭吵,直視對方的眼睛,「是活著的人重要,還是死去的更重要?」

  「……」大太刀原本有些惱火的神情漸漸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無法言喻的悲傷,「當然是活著的人更重要,主人。」

  審神者點點頭,次郎雖然性格上有點佛性,但是在大是大非的問題上還是看得很分明的。

  「我不會讓他們的努力白費的。」她低聲保證。

  次郎太刀深吸了一口氣,正想說自己想要的不是這種所謂的保證,他當然是信任小姑娘的……但是門外忽然傳來了一陣跌跌撞撞的腳步聲,轉眼間,一個捂著心口的矮小身影就出現在他們面前。

  加州清光見狀大驚失色,連忙沖過去一把抱起了這個孩子,以免他被庭院裡的磕磕絆絆給碰倒。

  「信濃,你怎麼了?其他人呢!」

  「沒了……都沒了……」信濃藤四郎喃喃地說道,忽然他看見了同樣被人打橫抱起的審神者,忍了一路的眼淚頓時直直的流下,「大、大將!您怎麼了!」

  清光連忙把人抱過來,短刀不顧身上的重傷,心疼地伸手摸了摸安原時羽那慘白的臉色,一時間,整個人哭得眼淚怎麼也止不住。

  「我的事情還好。」安原顧不上自己身體無法動彈的狀況,只能用眼珠子轉來轉去的方式表達擔憂之情,「倒是你,剛才說的『沒了』是指——?」

  「一期哥,鯰尾哥,退,亂,平野還有厚……都沒了!」紅發的小短刀說到這裡頓時想要失聲痛哭,又怕惹來敵人,只能強忍著悲痛小聲啜泣。

  清光和次郎都被驚得瞪大了眼睛,雖然知道出事了,但是沒想到會那麼慘!

  「嘶……」

  安原時羽頭疼至極的閉上了眼睛,她是真的感到絕望了,粟田口一家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被老爺子給一鍋端了——這樣慘痛的損失簡直令她這個做審神者的感到心如刀絞,難以言喻!

  在今夜先是失去了螢丸這個高等級戰力後,同為太刀的一期一振和極化短刀五虎退又被三日月宗近給坑死了,剩下的小傢伙(除了信濃之外)也沒能逃過這一劫。

  可惡……可惡!

  自己當初給他們的承諾,是不會像宗三左文字那樣力竭戰死在敵人手裡。

  現在好了!他們的確沒有死在敵人手裡,而是直接死在了同伴手裡!他媽的!那個混蛋到底想要做什麼!他想要把所有人都給殺光才高興嗎!

  ……臥槽,那人不會真的是這個想法吧?!

  想到這裡,審神者不禁悚然地睜開了眼,這才發現清光一邊輕輕拍打著小短刀的背脊,一邊擔憂地看向自己。

  但是信濃看起來已經哀莫大於心死了,他碧綠色的眼眸裡盈溢著水光,有氣無力地趴在初始刀的懷裡,卻同樣始終轉頭看向她。

  「大將……」他悲傷至極的哭著說,「讓我再鑽進您的懷裡一次吧。」

  不知為何,聽到這平時的撒嬌話語,安原時羽想起了當初他們回歸的時候,也是眼前這孩子第一個表達了想要撒嬌蹭蹭的善意。

  安原咬了咬乾裂的嘴唇,飛快地同意了:「好。」

  她給不了這些刀劍付喪神一個安全穩定的環境,甚至連說出的承諾都做不到……她果然是一個撒謊成性的廢物啊。

  加州清光看看早已紅了眼眶的審神者,又看看門外傳來的靈力波動變化,頓時急了:「主人,時間不多了!」

  「就一下就好了!」安原時羽堅持道,「次郎,放我下來!」

  次郎太刀沒有多說什麼,沒有勸她不要浪費時間在這種無用的行為上,也沒有直接把人扛走。

  縱然酒醒的滋味再怎麼苦澀,他到底是個念舊情的人。

  於是高大的大太刀彎腰把她放回走廊上,同時蹲下來,伸手扶住她的背和手臂,生怕女孩子一個重心不穩就趴了。

  於是信濃跳下來,差點沒站穩,但還是踉踉蹌蹌地紮進她的懷裡,最後輕輕地抱住了自己的大將。

  安原時羽內心的愧疚幾乎要化作實質湧現出來。此時她到底有多自責和內疚,就有多痛恨三日月宗近。

  「對不起……我對不起你們,信濃。」

  「您沒有做錯什麼,大將。該道歉的……是那個人!」

  說到後半句,話語裡已經是化不開的仇恨與憤怒,但是安原此時唯一能做的,只有安撫與開解他。

  她是怎麼開解的呢?

  「你放心,信濃。我肯定會讓他給你們一個交代的。」

  再怎麼珍貴的刀劍,再怎麼稀有的寶物,再怎麼溫柔可親的人——都有一個行事的底線。

  很顯然,現在的三日月宗近已經踩到了審神者心中的那根底線。

  無論是結界被篡改,還是慘死的下屬們,這些事情都讓她徹底憤怒了。

  上一次她這般清晰地感覺到仇恨的火焰在心中熊熊燃燒,名為「復仇」的野獸一直虎視眈眈地眺望著兇手所在的遠方的時候,還是聽聞宗三死訊的時候。

  所以,就算是BOSS又怎麼樣?就算是曾經出生入死的同伴又怎麼樣?就算是……有好感的人又怎麼樣!

  他到底是背叛了自己啊。

  聽到她的保證,信濃藤四郎放心而乖巧地閉上了眼睛,腰間的本體短刀上的裂痕緩緩地擴大。

  他好累,卻也不想繼續哭了。

  那麼他是不是可以稍微的任性一點,把剩下的問題交給大將呢?

  「交給我吧。」

  安原時羽湊在他耳邊,用兩人僅能彼此聽見的音量輕聲說道。

  「別擔心,有大將我呢。」

  嗯嗯,那就聽您的,一切都拜託大將啦!

  當懷中的溫度消散,只剩下了一振千瘡百孔的短刀。

  加州清光幾不可察地歎了口氣,剛剛才說到大廣間裡的遺物,現在就出現了一件……這種時候,他都不知道是高興靈力的來源多了一個好,還是為主人的烏鴉嘴能力哀歎。

  倒是次郎太刀盯著那還殘留著些許靈力的刀劍,安原時羽也注意到他有些晦暗不明的眼神,一時間明顯猶豫了起來——她在顧及次郎悲傷的情緒。

  但是大太刀最終還是揉了揉她的頭髮。

  「用吧。」他說,「信濃把一切都交給你了,別讓他的努力作廢。」

  「……好。」

  點點的深藍色靈力從刀身上被攝取出來,當覆蓋住審神者的手腕時,這振短刀忽然破碎,化作粉末跌落進塵土裡。

  此情此景,讓三人都默然了。

  同一時刻,院子外邊由遠及近地傳來了某個人的腳步聲,鎮定又從容。


第155章 第十三天(二)

  當三日月宗近走進門來的時候, 他只看見了次郎太刀一個人坐在正對著大門的回廊上,不由得有些疑惑。

  「只有你一個人嗎?」

  大太刀當然明白這句話的背後含義其實是想要得知審神者的去向,眼前這振天下最美之劍實際上對於自己毫無興趣。不過他還是回答了三日月的這個問題。

  「她和清光從後門溜走了。」

  「原來如此, 多謝告知。」老人家在知曉了消息後還很有禮貌的點點頭, 往門外退去,「那我便先告辭了。」

  這個時候, 次郎卻緩緩地站起來。

  「站住, 三日月殿。」他語氣平靜得近乎沒有絲毫情感波動在裡面, 「誰讓你走了。」

  「誒?難道爺爺我想去哪裡, 不是我個人的自由嗎……既然次郎你這麼說, 是想阻攔我?」

  「雖然似乎是很老套的情節,」大太刀提起了擺在左手側的本體刀,往日裡嫵媚狹長的眼眸死死地盯著對方,一字一句地說道——「但我是自願留下來斷後的。」

  三日月宗近仔細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笑了笑:「難道你覺得你有信心攔住我?甚至就在這裡擊敗我?」

  作為一個誠實坦蕩的女裝大佬,次郎不假思索地回答道:「我沒有那個信心。」

  老爺子先是無語了一下,隨後又饒有趣味的問:「那你為什麼還要螳臂當車呢。」

  「這個嘛……」

  大太刀雖然明知道自己無法戰勝眼前這個開了BOSS範本的昔日同僚,畢竟剛剛臨走的時候, 主人已經跟他們大致說了一下對方的資料……但是現在三日月似乎想要問清楚問題後再動手, 那麼自己也不妨和他聊聊, 以便給逃走的那兩個人爭取更多的時間。

  「總有些事情要有人去做。」次郎太刀神色淡然地回答。

  「哈哈, 你知道嗎次郎,在一個悲劇故事裡,」身著深藍色狩衣的付喪神笑眯眯的說道, 「留下來主動殿后的人往往會死的很慘。」

  然而大太刀信念堅定無比,哪裡是敵人幾句話就能夠動搖的?因此他的臉上也不由得露出了一個嘲諷意味十足的笑容:「然而在同樣的故事中,濫殺無辜的人也沒什麼好結局。還有,這樣追求人的神經病方法,也永遠別想得到對方的心。」

  聽到這後面的話語時,三日月宗近原本還在微笑的神情漸漸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微妙而嚴肅的神色。他沒有承認,也沒有拒絕,只是淡淡地問:「你看出來了?」

  「我又不是瞎子,當然看得出來!」次郎太刀想到這個就好笑,「應該說,整個本丸就只有主人一個人沒有看出來吧?她到現在還以為你平時只是喜歡欺負她……但是主人也不想想,堂堂天下五劍的人設又不是鶴丸國永那等喜歡搞事的傢伙,整天吃飽了撐著沒事捉弄她幹嘛。」

  「沒錯沒錯,這的確是最令人頭疼的部分。」

  說來奇妙,在這一刻,三日月對於這位整天醉酒、實則心裡對任何事情都一清二楚的大太刀生出了一種知己的奇妙感覺。

  相信次郎太刀現在也有類似的微妙即視感。

  趁熱打鐵,大太刀便繼續開口道:「所以如果從這個角度出發,我想我多半是猜出你此舉的目的了。」

  「喔?」三日月的眼裡流露出些許驚訝的意味,他似乎也不急著追擊從後門跑走的兩個人,而是好整以暇地將雙手疊放在腰間的刀柄上,笑著問道,「那你說來聽聽?」

  次郎眼神深邃地注視了他片刻,神色頓時變得肅然無比。

  「如果真是如我猜測的那般,那我絕對不會說的……至少現在是不會開口說出來的。」

  「為何?」

  「佛曰:不可說。」

  這宛若打啞謎的對話也許會令外人丈二摸不著頭腦,但是此時此刻的三日月卻分外喜悅地笑起來。

  「哈哈哈哈,善哉善哉!時至今日,我才發現次郎你原來是如此有趣之人……只是,可惜了。」

  大太刀當然明白對方話語裡的「可惜」是指什麼,畢竟此刻作為敵我雙方,彼此之間卻產生了一種類似于心靈之友的感覺——無論是對於自己還是三日月來說,都是一件分外可惜的事情。

  「是啊……真可惜呢……」他輕聲附和道,同手右手按在了自己的武器刀柄上。

  直到親自相見的那一刻,他才算是真正看穿了三日月的真實意圖,也在冥冥中明白了他要殺掉其他人和自己的動機,可是此時此刻,他卻無法通知審神者了。

  大太刀也不敢將這樣的真相告訴她,否則他擔心女孩子會直接崩潰的……雖然這麼做有點對不起主人,畢竟要跟看起來發瘋的太刀聯手隱瞞真相——但是為了她不要當場崩潰,還是讓她自己去慢慢地探索真相吧。

  如果無法找到所謂的真相也沒關係,至少主人也就不會太過愧疚了……

  以上這些東西看起來思考的時間很長,實際上才過去了短短幾秒鐘。

  當他站起來的時候,原本看似毫無防備的站在門口的太刀也變得認真了起來。

  「你思考完了嗎?」三日月宗近十分貼心地問道。

  「嗯,多謝。」

  「哈哈哈,那就好。」滿手沾滿同伴鮮血的太刀微微躬身,整個人如同蓄勢待發的弓弦那樣,周身的靈力滿到溢出的程度,在這無風自動的小院裡居然直接吹得他那身深藍色狩衣獵獵作響。

  「雖然我不指望有人能夠迅速理解我的行為,但是次郎你竟然能夠看穿此事……還是令我這心裡,頗為愉快的……」

  話音落畢的下一瞬間,兩人不約而同地同時拔刀攻擊對方!

  兩振威力不凡的刀劍撞擊在一起,火花四濺,整個院子裡的靈力猛地膨脹開,無數的劍氣向兩側撞去,眨眼間劃破了牆壁與房屋建築,將整個交戰場所撕裂開來!

  此時已經把人帶到大廣間的加州清光注意到那邊傳來的異動,頓時眼神有些黯然。

  雖然不清楚次郎太刀是如何把人拖了那麼久,以至於到現在才開始正式交手——但是加州清光知道,對方一定是已經盡力給自己和審神者爭取時間了。那麼自己也不能令對方失望啊。

  他轉頭看在跪坐在主位上的審神者,儘管後者只有一隻手能夠靈活運用,但也足夠了:原本擺在刀架上的那些刀劍,亦或者放在擺盤上的物品,全都像是被什麼東西給攝取走裡面維持存在的靈力。而那些珍貴的靈力宛若星光一般,充斥在大廣間裡,最終一點點的彙聚和滲入審神者的手中,哪怕隔著衣物布料的遮掩,清光都能看見那些時不時閃爍的靈力光芒正在一路向上蔓延。

  而安原時羽雙眼緊閉的坐著,神情裡完全沒有半點輕鬆的意思,而是眉頭緊鎖,汲取靈力的同時還十分擔憂。

  希望一切都來得及……他默默地想到。

  ——當初在本丸裡迎接到審神者到來的四個人中,只剩下自己了。

  燭臺切最開始就被淨化,然後是藥研,接著是螢丸在今晚也走了……下一個犧牲的人,會是他自己吧?

  想到那名為死亡的冰冷孤寂感,初始刀不禁打了個寒顫。

  他是個喜歡被人愛惜的刀,嬌氣又有點愛撒嬌,卻曾經真正的體驗過被折斷的感覺——那是記憶裡關於被前主沖田先生所使用的經歷了。正是由於這份少有的經歷令他對於碎刀這種事保持著某種難以言說的恐懼與抗拒。

  但是……但是如果是為了那個人的話……

  黑髮紅眸的付喪神安靜地注視著審神者,目光是連他自己都不曾察覺的勇敢與溫柔。

  我會保護你的。

  我就算是死去,也會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保護你的。

  只有這樣……我才算是一把合格護主的刀劍吧?

  加州清光在心裡堅定的想到。

  就在他不知道思考了多久的時候,原本一直緊緊閉眼的審神者忽然張開了雙眼,渾身松了口氣。

  「好了!」她忍不住有點興奮地喊道。

  「噢噢,是已經把結界給改回來了嗎!」加州清光同樣很高興地跑過去,結果看到了神色頓時一僵的主人。

  「呃……那倒還沒來得及……」安原時羽有些尷尬地回答,「主要的問題是——我也不知道要怎麼修改結界啊!又沒有個電腦或者什麼操縱開關什麼的!」

  加州清光:……

  不是吧!這種關鍵問題您到現在才透露給我?之前為什麼不說啊!

  感受到初始刀那分外幽怨的目光,安原愈發尷尬的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腦袋——此時她的身上已經重新蓋上了一層靈力,能夠做到基本的自由行動的程度了。

  之前三日月宗近之所以能夠一舉成功地篡改結界的許可權,是因為他借助這座山上能夠外出瞬移的力量,親自去往整個大型結界的各處節點,花了整整一個下午的時間才完成了整個改造。

  但是現在審神者明顯沒有那麼多時間讓她去每個節點進行矯正,如果讓加州清光去代替自己跑腿也不行……他離開了的話,才剛剛恢復一點行動力的自己豈不是要被那個石樂志老頭子吊打?

  不行不行。

  然而就在這令人手足無措的尷尬時刻,安原時羽忽然覺得靈力中有什麼東西一陣震動,掏出來一看,好傢伙,這塊白色鍵盤震動得跟手機來電一樣厲害。

  可是要怎麼才能關掉一塊鍵盤的……震動?總不能按左上角的「Esc」鍵吧!

  就在糾結之際,還好審神者的眼前突然自動探出了往日裡那個用於觀察操作的螢幕,上面自動出現了一座高山的整體模型,成百上千條綠色的線從山頂的建築處一直指向最底部的山脈深處,並在底下形成了一個完美的交匯。

  原來是這些線條將整座山與山上的本丸建築給保護了起來。最惹人矚目的是其中某些線條的節點交匯處正散發著警告的紅光,還用紅顏色的圓形圖案特別標注了出來。

  審神者試著伸手去點了一下離自己最近的那個紅點——一瞬間,她覺得自己身上那好不容易才重新復蘇過來的靈力頓時被抽走了一大波!

  不過效果很明顯,不用觀察螢幕,審神者坐在這裡都能感覺到周圍的空氣似乎變得沒有那麼強烈的壓迫感了。

  「哇!主人你還說你不會操作,也不知道開關在哪裡,這不就是嘛。」加州清光湊過來也看到了螢幕和上面的線條模型,頓時驚歎不已,「剛剛真是嚇死我了!」

  但是安原時羽還是認真的告訴他:「也差點嚇死我了。」

  清光:「…………」
一杯香茗一卷書,偷得半日閒散;一抹斜陽一壺酒,願求半世逍遙。 ─木軒然《執手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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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第十三天(三)

  一期一振從昏睡中艱難地醒來, 他感覺自己的後頸骨頭散發著即將斷開的陣陣痛苦,可見當時三日月到底是有多用力的將他打暈。

  如今的他想要環顧四周,看看自己到底身處一個怎麼樣的環境裡, 卻很快發現自己實際上根本動彈不得, 必須保持著這個滑稽可笑的思考者造型……想起當時跟三日月宗近的爭吵和討論,以及對方後來談判破裂就直接掀桌子的可怕舉動, 這些都令這位粟田口的太刀心中越發不安。

  主殿……一定要趕快把這件事情告訴她才行!還有弟弟們, 可別中了那個人的陷阱啊!

  然而無論一期一振內心有多麼的不甘和著急, 偏偏他還是動彈不得, 只能在這個無人的房間衣櫃裡, 繼續保持著一手撐頭的思考姿勢。

  …………

  ……

  此時的大廣間裡,安原時羽扒拉著螢幕,幾乎是整個人都快跳進去了。因為她原本以為只要用手指戳戳模型上的紅點,就能自動調節結界裡的節點……但是在嘗試修正了五六個節點後,審神者的額頭迅速冒出了些許冷汗。

  因為當初三日月在偷偷篡改結界的時候便考慮到了這個問題,因此為了給自己爭取更長的靈力支撐時間,他竟然將這些被修改的節點暗中形成一個新的陷阱網路!一旦超過某個特定數量的節點被其他人修改回去,那麼剩下的陷阱網路會直接生成新的問題節點。換言之, 修正的舊節點越多, 染紅的新節點數量也就隨之增長!

  在這一刻, 安原時羽深刻領教了所謂的宗師級靈力運用技能到底是個怎麼樣的水準。

  不愧是敢教她如何殺人的老師!認真起來簡直讓人沒有活路可以走。

  雖然恨得牙癢癢, 但是安原還是努力保持冷靜的模樣,同時拼命思考該怎麼解決這個棘手的連環陷阱問題。

  加州清光注意到了她的異樣神情,在問清楚緣由後他也不禁眉頭皺起, 小心翼翼地提問道:「真的沒辦法把結界許可權修改回來嗎?有整個結界靈力支持的他,對於我們們來說會很不利……」

  安原歎了口氣,原本想著奪回結界靈力,以此來削弱三日月宗近,但萬萬沒想到,情況會變成這個鬼樣子。

  她苦思冥想片刻,終於想出了一個不到不得已絕對不會去做的辦法。

  「清光,其實我……」

  「轟——!」

  兩人聞聲一驚,初始刀更是第一個跑出去查看,原來是次郎所在的那個院子方向傳來了如同九天之上的狂雷霹靂砸下的巨響!從大廣間看過去,那邊都冒起了滾滾黑煙!

  「主人,次郎他……」

  清光焦急地回頭彙報戰況,話還沒說完,看見審神者的臉色陰森得嚇人。

  「那是——我的靈力!存在結界裡的,我感覺到了!」安原時羽看起來氣得都要語無倫次,「他他他……他竟然敢拿我的靈力去折斷我的刀!混蛋!喪心病狂!!」

  安原再也無法壓抑內心的怒火,破口大駡起來,因為在她的感知裡,屬於次郎太刀的那條「線」正在飛速變得虛弱起來。

  「清光!」她終於痛下決心,忽然叫道,「等會我暈過去後,你負責叫醒我!」

  「誒!您要做什麼?」可憐的清光頓時驚了,主人到底要做什麼才會提前都做好脫力昏迷的準備?

  「我要徹底抹除掉整個結界!我一時半會修改不回來的東西,他也別想得到!」

  加州清楚大驚失色,「可是正是有本丸的結界存在,您才能站在這裡好好的說話啊!況且這個結界的好壞程度,不是與您本身的靈力息息相關嗎?一旦損壞了的話,主人你自己也會重新受到重創啊!」

  「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清光,但不能再等下去了。」審神者不管不顧地閉上眼睛,「我總不能看著你們一個個為我付出和犧牲,我卻連一點小傷都不敢忍受。」

  「可是……」

  那不是小傷!那是足以擊垮一個審神者的靈力根本的自我重創啊!

  加州清光很想將這些話喊出來,但是他看著女孩子蒼白又堅定的宛若磐石的神情,最終還是單膝跪在她面前。

  「……唉,我明白了,等會一定會喚醒您的……主人請放手去抹除本丸的結界吧!」

  *

  這世間的大部分事情,歷來都是破壞要比建設更容易。

  無論是關於這座本丸的結界存在與被毀,還是一個高級戰力的長期養成與一朝折損,都能說明這個道理。

  當三日月感覺到原本包裹自己、宛若大海一樣無邊無際的靈力正在急速退散,原本周圍適宜的溫度也漸漸變得寒冷起來——他就明白,小姑娘一定是抱著殺敵八百自損一千的心情,暫時抹除掉整個本丸的大陣結界。

  而跪在他面前,僅靠本體刀支撐在地的次郎太刀則是一邊噴血一邊大笑。

  三日月很無奈的看向他:「不要笑得那麼開心好嗎,次郎殿。」

  「抱歉抱歉,看到您這一副宛若被人隔空揍了一拳的表情,忍不住有些開心,啊哈哈哈。」

  說實話,此時兩人的狀態都不太好。

  次郎太刀原本就只穿著一件單薄的和服,剛剛的真劍必殺讓他上半身的衣服變得破破爛爛,露出了底下塊壘分明的肌肉來,彰顯著一個女裝大佬的真實內在;至於三日月宗近儘管臉上依舊是笑眯眯的,衣服上雖說有些破損和劃傷處,但是相對而言還是整整齊齊的穿在身上。

  不過他那忽然變得有些蒼白的面色也說明了他沒能逃過被審神者那隔空掀桌的一擊攻擊。

  由於笑得太厲害拉扯到傷口,次郎臉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幾下,只好勉為其難的收斂起看戲的心情。

  「但這也說明了一件事情……」他緩緩地說,「主人還沒有領悟到你的真實意圖。」

  三日月沉默了片刻,方才故作輕鬆地笑了笑:「無所謂。」

  「您這話一出,活脫脫的炮灰形象就躍然紙上啊。」

  「彼此彼此,在命運的長河裡,誰還不是個配角呢。」三日月謙虛地回答。

  「哇哦。」

  要不是場合不對,次郎真想跟這傢伙開一個哲學研討會。所以他最後還是輕輕地笑了起來。

  「那麼,希望能夠與你儘快再會,三日月殿。」

  「這可算不上什麼祝福……算了,就這樣吧。」三日月宗近提著刀走到勉強撐坐在地上的大太刀面前,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容,「再會,吾友。」

  次郎的視線一直追隨著那柄揚起的太刀,他是如此內心寧靜的迎接自己的結局。

  只是在這時,很奇怪的事情發生了——他心裡掛念的不再是生死,也不是早已去世的兄長,而是……那個被騙著吃完的荷包蛋。

  抱歉啊主人,就這樣傻乎乎地吃了本該屬於你的宵夜。

  大太刀在生命的最後一刻想起了寒夜裡那碗熱氣騰騰的面以及那個甜美的溏心蛋,就連原本有些愁苦的神情也一下子放鬆而舒緩起來。

  再見啦,我的主人。

  「……呼。」

  在解決掉這位元高等級的大太刀後,縱使已經開啟了BOSS範本的三日月宗近,也感覺到有些疲累。

  這一點尤其是在失去了結界的靈力支持後更加明顯,原本沒想到審神者會如此果斷的關掉整座結界,畢竟這相當於小姑娘在她自己肚子上捅了一刀差不多的程度。

  現在看來事情倒是變得更為有趣……哈哈,所以他也要抓緊時間了。

  忽然之間,老人家直起身子,扭頭看向門外的方向……他聽見了某個倉促而輕靈的腳步聲,似乎很著急的經過不遠處的方向。

  於是三日月收斂起習慣性的笑容,神態變得嚴肅無比。

  他不疾不徐地走出去,正巧一出門就看見了那邊端著個水盆跑過的加州清光。而後者也一下子注意到了這邊的視線注視,頓時內心大叫糟糕,早知道就不為了去打探次郎太刀的情況而特意經過這邊了!

  但初始刀還是如同炸毛的貓咪一樣,飛快而緊張地轉過身來看向身著深藍色狩衣的太刀,結果自己手裡的水盆還一時之間忘記放下了。

  「你……」他艱難的開口,「既然你出來了,那看來次郎他……」

  三日月宗近笑而不語。

  加州清光明白了答案,於是他一咬牙,「你到底想怎麼樣?」

  「哈哈哈,這個答案嘛……你去問小姑娘吧。」三日月宗近的視線若有所思地在對方手中的水盆上停留了幾秒,「她暈過去了?」

  哇!糟糕!忘了放下結果被這個臭老頭瞧出底細來了!

  「沒有!只是我自己想洗臉而已!」清光連忙義正言辭地反駁,並把空空如也的水盆扔到了一邊的花壇裡。

  三日月宗近:……

  年輕人真是說大話都不打草稿的。

  「你讓開吧,清光。」三日月有一種沉穩但又富有誘惑力的語調跟他講話,「被折斷的刀劍已經夠多了,不缺你這個。讓開吧,我要去找小姑娘。」

  「……你在說什麼胡言亂語呢。」

  原本因為敵我雙方的實力懸殊而造成的心理恐懼感在聽到最後一句時,加州清光不由得生氣了起來。

  「我就算是死,也不會讓你這麼輕易過去的!殺了那麼多同伴的你,那麼危險的傢伙……以為我會因為被饒過一命而感激涕零,甚至放你去見主人嗎!不要做夢了!」

  「啊呀呀……」也許是受到對方的氣勢所逼迫,三日月的腦袋不由得往後揚了揚。他當然能夠分辨的出一個人在這種情況下說的到底是真心話還是謊言。正因如此,他只覺得這場面十分刺眼,然而他表面上還是微微地笑起來,「真是動人的情感啊。」

  「——那就請你去死吧,加州清光。」

  天下五劍中的這位太刀如此彬彬有禮卻又富含殺氣的說道。

  *

  就在那邊加州清光與三日月倉促交手之際,安原時羽在做什麼呢?

  讓我們把時間推回到審神者昏迷的時候。

  當她被初始刀一盆冷水給潑醒,就知道這個笨蛋以後一定找不到女朋友……不對不對,雖然說非常粗魯的叫醒方式,但是事情緊急,審神者也不計較那麼多了。

  只是當時清光蹲在她身邊,擔憂的看著眼窩都要凹陷下去的自家主人,心疼地只想揉揉她的狗頭。

  不過安原時羽其實個人感覺還好,儘快先前一口氣抹除了整座本丸的結界令她自己受了重創,但是想來三日月那邊也討不到什麼好處。畢竟陷阱網路可是和他本人綁定在一起的,完全就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關係。

  最重要的是,她哪怕只是躺在寬大的主位上,也能感受到如同油盡燈枯的身體裡正在重新一點點的煥發新的生機。雖然來歷不明的靈力令人擔憂,但能夠儘快恢復戰鬥力總比任人宰割要好得多。

  在這個危機四伏的時間點,審神者也顧不上去追溯這些靈力的根源了。

  而就在這個時候,大太刀那邊的戰鬥終於沒了聲息,加州清光放心不下,非要過去看看。雖然感知裡已經知道次郎多半是凶多吉少了,但是安原還是攔不住擔憂同伴的初始刀。

  於是在人走後,鹹魚癱在位置上的審神者一邊思考著等會要怎麼才能打敗那個非人的老爺子,一邊盯著眼前大廳裡的一地灰塵發呆。

  這些灰塵都是先前那些遺物被吸取完最後一點靈力後,再也維持不住外表而崩解開的。

  唉,自己和那位先生比起來,到底誰才是真正的開了掛啊?

  就在她有些消沉之際,忽然只覺得心口一痛,熟悉的滾燙液體再次沿著喉道湧出!

  「嗚哇!咳咳……」

  媽的!一定是清光遇到那傢伙了!早跟他說不要去送人頭了!那個笨蛋就是不肯聽!!

  安原時羽一邊為生死未蔔的初始刀擔憂,一邊視線落到了自己吐出來的那些富含靈力的鮮血上。

  因為很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沾染上鮮血的那些灰白色灰塵,竟然如同復活的血蛇一般,在地板上緩緩地遊走,勾勒出同樣詭異的線條來……

  看到這一幕,審神者徹底驚了。

  這個是啥?!

  她的血加上小夥伴們的遺物還有這種特效??

  女孩子下意識地想要止血,但是不知為何,看著這些開始自動勾勒、宛若一團打亂毛線的圖案,安原時羽的腦海中忽然浮現了一個有些大膽的想法。

  雖然不知道最後結果會怎麼樣,但是想要打敗三日月宗近那種開了BOSS範本的傢伙,也只能用一些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結果會如何的盤外招了……

  大失血的感覺當然不好,可反正審神者也習慣了自己的身體各種大出血——先前那兩天流的血絕對比現在還要多好幾倍,但自己不照樣活下來了嗎。

  只是這種感覺怎麼說呢?

  很複雜,也很難受。

  給自己放血,沾染著夥伴生前的遺物碎屑,勾勒出鬼知道是什麼效果的陣法,然後用在一個本該也是同伴的人身上。

  這樣的事情,怎麼看都無法釋然。

  所以三日月宗近那個傢伙,到底滿腦子的都在想些什麼啊。

  這個世界上真的有如此腦生反骨的人嗎!就算有,也不該出現在這個時候的本丸裡!

  然而就在她飛快的思考之際,腳下的陣法已經不知不覺中完成了,完美的圓形中呈現出多達數百的線條,有的筆直,也有的蜿蜒無比,但就是這些看起來亂成一團的線條卻給人一種整體上殺氣騰騰的即視感。

  與此同時,隨著靈光一閃,地板上原本沾了血跡的線條消失不見,仿佛它們從來不曾存在過,但是安原卻有種奇異的感覺——那就是只要她願意,哪怕只是電光火石之間劃過的一個微小念頭,都隨時能夠發動陣法。

  媽耶,好先進,還自帶人工開關呢。

  ……所以這個耗費了她十幾公升的鮮血和小夥伴遺物塵埃的陣法到底是有什麼作用啊?讓人在戰鬥的空隙能夠X度一下嗎!

  但是就在所有人都忙於自己眼前的事情時,被人忽略了很久的一個房間裡,衣櫃門忽然被裡面的傢伙給直接撞開了。

  原來是審神者直接抹除了本丸的結界,導致三日月畫在門上的拘禁靈符提前失效了,這才被一期一振抓住了機會掙脫而出。

  但當他跌跌撞撞、重心不穩地拉開紙門沖出來時,空氣中充斥的刺鼻的鮮血味就令他內心警鈴大作!

  果然三日月已經提前動手了嗎!

  「主殿……弟弟們,糟了……」他喃喃的說道,同時忍不住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腦袋,愈發強烈的不安令他頭痛欲裂。

  循著內心的直覺,水色短髮的太刀一路摸索到原本隸屬於三條刀派的院落裡。

  然後,一推開門,他看見了令他心碎的一幕。

  散落的火焰,焦黑的牆壁,被靈力毀去的大半個部屋,四處可見的刀劍劃痕,以及……弟弟們的碎片。

  「不……這不是真的……」

  但一期難以置信地環顧著周圍,下意識地踩出了一步,然後他似乎踩到了什麼硬物。

  他揪了揪自己系得緊緊的衣領,同時眼眶中的金色火焰瞬間變得黯淡至極,但他還是渾身顫抖地拼命呼吸著灼熱的空氣,然後才低下頭去看自己踩到了什麼。

  果然,這個感覺是……鯰尾啊。

  直到親眼所見脅差的本體刀碎片,粟田口的太刀才終於承認了這一殘酷的現實。

  他的弟弟們,都沒有了。

  他存在於這個世界上,一直以來努力想要保護的人,終究被毀掉了。

  甚至就連最後一個……也……

  「一期哥?」此時房屋的廢墟下似乎傳來了某個虛弱的求救聲,「外面的……是一期哥嗎?」

  原本正陷於難言悲愴情緒中的一期頓時精神一振,連忙沖過去,喊道:「是我!底下的是誰?是退嗎?」

  其實他已經聽出了是誰的聲音,但為了避免是自己瀕臨崩潰而產生的幻覺,太刀不得不再問一遍。

  「……是我……」被壓在垮掉的房梁與橫木下的極化小短刀虛弱至極的回答道。

  這下子不用猶豫了,顧不上會弄髒自己的白色手套,一期一振直接跪在廢墟裡,徒手刨開了那些重物。還好,儘管外表是人型骷髏,但是刀劍付喪神的基本能力還是保存著的,這讓一期很快就看到了滿臉是灰的白髮弟弟。

  原來五虎退本來不會受到如此重的傷害,但由於他的老虎擔憂護主,窺破了三日月的計畫而被提前宰殺掉,導致小短刀也跟著感同身受的忍受了一波老虎臨死前的痛苦。

  那只大老虎雖然似乎笨笨的,但是它始終是五虎退本人的半身,它是與生俱來就追隨著小短刀,一同作戰,一同生活的靈魂化身……如今它既然被三日月給殺了,換言之,哪怕是昏迷狀態下,退醬自然也是身受重傷。

  而周圍這些倒塌的房梁之所以沒有把人直接給砸死,只是恰好因為它們形成了一個類似三角形的相對穩固空間,才讓五虎退堅持感知到外面傳來了兄長的氣息。但是也有兩根橫樑壓住了退醬的腿,讓他無法掙脫逃出去。

  「一期哥,鯰尾哥他們是不是……」

  正在搬開重物的一期一振抬眼看向弟弟那灰濛濛的金色眼眸,原本發現倖存者而高興的神色不由得變得黯淡許多。

  「……嗯。」

  退醬頹然地低下了頭,高於常人的偵查能力讓他其實已經聽到了外面戰鬥結束後的結局,但是……不親眼見證,總歸是抱有幾分幻想……

  「對不起……」小男孩低聲的說,眼淚毫無徵兆地湧出,「都是我的錯……」

  一期心疼的也要跟著哭了,但是作為哥哥,他永遠不會在弟弟面前展露軟弱悲傷的一面。

  「不要哭,退。還有我在呢。」他低沉溫柔地說,任誰都能看出,一期一振此刻的內心絕對不好受。

  小短刀費了好大的力氣止住抽泣,他躺在廢墟裡,看著隨著兄長搬開重物而變得漸漸開闊的視野,失去結界籠罩的真實天空映入眼簾。

  他悲傷地注視著那片死氣沉沉的天空良久,想起了當初和清光在草原上看到的黑暗斷崖,似乎也是同樣的黑暗與毀滅。

  「一期哥,太陽什麼時候才會升起來?」五虎退極其輕聲地問。

  太刀愣住了,此時他已經搬開了所有壓在自己弟弟身上的重物,於是他小心地抱起了渾身骨頭都沒幾塊完好的小短刀。

  「……會升起來的,跟我一起看日出好不好,退。」

  白髮的極化小短刀露出了疲憊又遺憾的神色,一期一振看到這幅表情就知道事情糟糕了。

  果然。

  「抱歉了,一期哥。」退醬緩緩地回答道,「我有點累……想睡一會兒,怕是會錯過日出了。到時候你叫醒我好不好?」

  「……好。」一期一振顫抖地說道,並溫柔的最後一次揉了揉自己這個弟弟的小腦袋。

  「會準時叫醒你……大家一起看日出的……」

  話語間,有什麼溫熱的液體,一滴一滴的跌落在男孩子的面龐上。

  五虎退詫異地張大眼睛,想要看清楚天空為何會下起這種魚,然而已經模糊不已的視線讓他只能看見眼前那兩簇瘋狂燃燒的金色火焰。

  真酷呢,一期哥。

  就算暗墮了也好厲害啊……

  就像是太陽永遠熊熊燃燒的核心一樣,無論外形變得怎麼樣,內在永遠散發著那樣的溫暖啊。

  「我……」

  他的聲音太過微弱,兄長不得不彎腰俯首下去側耳傾聽。

  「——最喜歡……主人,和一期哥了……」

  小短刀的氣息迅速地微弱下去,一期一振呆呆的看著懷裡的男孩子是如何化作櫻花的花瓣消散在風裡,最後他的懷中,只剩下了一振早已破碎的短刀。

  他盯著這振短刀看了足足好幾分鐘才反應過來,一時間,太刀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竟然送走了最後一個弟弟!

  他們那麼努力的想要活下去,帶著死去的其他親人的祝福,一直在努力的……努力的……

  「哈哈……哈哈哈哈……」

  一期一振用早已變髒的手套捂住了自己的臉,指縫間發出了不只是哭泣還是絕望大笑的怪異聲響。

  「三日月……三日月宗近啊!」

  一瞬間,那白骨眼眶中的憤怒金焰,終於躍然而出,將他整個人化作金色的人形火炬,瘋狂地燃燒起來!


第157章 第十三天(完)

  「哐啷!」

  隨著一聲物體落地的聲響, 加州清光的眼神不由得變得陰沉了許多。不過由於他臉上纏著圍巾,所以三日月宗近也看不清他此刻到底是個怎麼樣的表情,但是對於高達150級的大BOSS來說, 就算對手是滿級99級的打刀, 也不會是一場艱難的拉鋸戰。

  更何況,加州清光素來也不是以皮糙肉厚而著稱的打刀, 事實上, 能夠擁有這種評價的多半是大太刀或者極化後的部分刀劍。

  事實上, 先前在經過了數次的交手與試探後, 加州清光就發現自己無法輕易戰勝眼前的敵人, 因為對方的攻勢儘管看起來華麗過人,但是防守也堪稱滴水不漏。

  在這種全面屬性被碾壓的不利狀態下,打刀不得已的露出了一個破綻,並以此作為陷阱想要坑對手一把——可惜他的念頭被三日月給看穿了,後者索性將計就計,主動跳進破綻中並趁機一刀挑飛了那把打刀。

  在失去武器後,黑髮紅眸的付喪神飛速而狼狽的倒退幾步,避開了堪堪而來的太刀鋒芒。

  但是奇怪的是, 三日月宗近似乎也不急著將他徹底擊敗, 而是好整以暇地看著他問道:「失去了刀劍的你, 還能做什麼呢, 加州。要知道,就算你剛才拼著重傷的傷勢發動了真劍,也對我沒有造成多少傷害。」

  「哈……」

  清光沒有直接答話, 他喘著粗氣,左手捂著腹部的傷口。在那件黑紅色風衣底下,已經出現了一道難以癒合、正在不斷流血的傷口,然而這只是身上數道傷勢的其中之一。如果按照遊戲裡的評價,妥妥的是「重傷」。

  聽見三日月宗近的話語後,初始刀用眼角的餘光瞥了一眼自己武器的位置,暗中著急了起來。

  是的,他的那振本體刀落到了至少二十步開外的草叢裡,如果膽敢轉身去撿的話……反正是不可能的,因為在他碰到自己的本體刀之前,就會被那振泛著月華光輝的華美太刀給徹底斬殺。

  「是啊,我還能做什麼呢……」他眯起眼睛看似無奈的回答道,同時一把捏碎了藏在袖口處的禦守!

  先前儲存在禦守中,來自審神者的靈力立刻包裹住他,給加州清光注入了新的力量,讓他有動力進行下一步的計畫。

  就在三日月略一愣神的時候,他本人已經化作一道流光鑽回草叢中,而下一秒,黑髮紅眸的付喪神再次出現在老人家的面前時,已經是隔了二十步遠的距離了。

  此時的他手中已經重新握住了屬於自己的打刀,無論是刀劍還是本人都看起來鋒利的難以匹敵。

  「吃我一招吧!三日月!」

  太刀內心一凜,正擺出了防禦的姿勢,不料對方氣勢洶洶的喊出了那句話後就……轉身跑了!

  三日月宗近:???

  等等?加州清光你怎麼能逃跑?還是喊出了這種必殺話語之後?

  抱著滿腔的疑惑和被戲耍的不滿,他也連忙追了過去。

  其實加州清光並不是單純的想要逃跑,他只是在剛才艱難的戰鬥中產生了一種突如其來的焦急感,促使他結束戰鬥返回去審神者身邊。

  快一點,再快一點!

  如果錯過了這次,就會像次郎太刀和粟田口的其他人那樣……在死前連主人的最後一面都沒有見上吧!

  說實話,他現在很悲觀——不是對於自己的生死,而是對於主人的命運。

  那個發瘋的老混蛋!他一路殺過來不就是想要對主人做一些糟糕的事情嗎?可是現在偏偏能夠阻擋他的人都已經不存在了啊!

  抱著這樣羞愧與悲憤的複雜情緒,他沖到了大廣間的門口,點點滴滴的鮮血灑落在沿路上。

  不知為何,站在大廳中間發呆的審神者一聽到聲響看過來,就大驚失色。

  「你們交手了是嗎?」

  「……是!」

  「我不是跟你說不要靠近嗎!你為什麼不聽我的勸告?」安原簡直快被這幫隊友給氣死,明明自己開局拿的牌還不錯,但是到最後竟然被三日月像砍瓜切菜一樣的剁光了?!

  加州清光望著她那罕見的滿是怒意的面龐,忽然心生愧疚,「我很抱歉,主人。」

  他沒有解釋自己並沒有靠的太近,是開了BOSS範本的三日月宗近在偵查力大大提升後才發現了自己。

  「我的天啊,你簡直想我氣死……」

  這樣說著,安原還是拉著他的衣袖坐下來,想要幫他用靈力手入一下。

  「不必了,主人。」初始刀格外歉疚的推開了她的手,「三日月已經追過來了,您不要把珍貴的靈力浪費在我的身上。」

  安原時羽:……

  真的是要被這些人給氣得頭頂的三屍神直跳。

  「那我總不能看著你去死吧!」她憤怒至極的說——這不是針對加州清光的怒火,而是對於自己無能為力的憤怒。

  初始刀愣了愣,旋即笑了起來。

  「當然不可以,所以——我不會死在您面前。」

  審神者目瞪口呆,難以相信這等歪理是從對方嘴裡說出來的:「可、可你這麼辛辛苦苦的趕回來還有什麼意義?!」

  「啊啊,自然是有意義的……我是主人的初始刀嘛,當然要陪主人走到最後一關才能放手啊。」

  黑髮紅眸的付喪神伸手扳正了眼睛都給氣得通紅的女孩子,與她面對面的談話。

  他認真地注視著審神者那雙因為焦慮和缺乏休息而佈滿血絲的眼睛,以及她那因為連日的疲憊和受傷而顯得毫無血色的面龐,不知為何,初始刀的腦海裡浮現出當初自己與她第一次在本丸外的樹林裡見面的場景。

  那個時候的主人還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姑娘,被區區一個時間溯行軍都能給嚇得驚慌失措,以為小命難保,殊不知他其實躲在陰影處從頭看到了尾才出來救人。

  那個時候的她還沒有這麼削瘦,也不清楚未來會經歷那麼多的風雨和波折。

  但是……他果然還是捨不得這個人呢。

  於是加州清光忍不住抬起手,指尖輕輕地撫摸著她緊鎖的眉頭。安原頓時渾身一僵,但考慮到此時的小夥伴也處於一種近乎可怕的狀態,她也不敢過多的掙扎,只能順著對方的意思,強行舒展開眉眼,並暗中祈禱對方不要再在自己臉上摸來摸去了……

  「主人,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啊,你說吧!」

  「——哪怕只有短短的一瞬間,您有沒有真正的愛過我?」

  「……」

  審神者的瞳孔微微縮小了,她能夠清晰地感覺到停留在自己眉間的手指正因為緊張而不易察覺地顫抖,但是關於這個問題,答案究竟是什麼呢。

  寧願在被敵人殺死前趕回來也想要問的問題,對於加州清光而言,一定是……比生死更重要的答案吧?

  於是她頓了頓,沒有直接回答,原本頗有些暴躁意味的目光瞬間軟了下來:「你為什麼要這樣問?」

  在紅色圍巾纏繞下的面容頓時笑了一下,因為他已經感知到門外那個忽然停下腳步的氣息,很顯然,某個老爺子也想知道審神者會怎麼回答。

  但是主人根本不知道三日月宗近此時就在門外啊……此刻她的眼裡,只有自己的身影。

  「因為,」初始刀抱著在死前也要捉弄一把敵人的愉快心情,以及連他自己都無法分辨的真假情感,格外溫柔地回答道,「我一直很愛主人。」

  審神者頓時倒吸了一口涼氣。

  她是真的搞不明白這些刀劍付喪神為何不是反骨就是滿腦子奇怪的雄性荷爾蒙的原因。

  雖然她也很想像之前糊弄宗三那樣糊弄過去,但是她的良心卻讓她這次絕對不能再那樣忽悠人了……要知道,清光現在可是一心赴死的狀態,難道自己還要繼續欺騙下去嗎?

  「清光啊,你要明白一件事情……」安原時羽小心翼翼地斟酌著用詞,「其實……我也愛著你。」

  呀,這一局贏了!

  加州清光笑得眼睛都眯起來,他似乎聽見了門外那人捏緊掌心的聲音。

  「但是呢,我對於你的這種愛,也許和你認識的那種愛不太一樣。」

  審神者並未注意到對方的異樣反應,而是繼續誠懇地說:

  「我愛你,就像愛我自己的生命一樣,因為那對我來說是同等重要的事物。」

  加州清光的視線終於與她對上,安原能夠從中看出近乎溫柔而堅定的笑意。不知為何,這樣的目光竟然令神經完全麻木的她感覺到發自內心的顫抖和酸澀。

  「主人,那你可能也不知道一件事。」加州清光拿著自己的本體刀站了起來,夜間的風拂過他圍巾的末梢,而他則是低下頭,沖女孩子最後笑了笑。

  「現在我來告訴你。那就是……我愛主人你,更勝於愛生命。」

  *

  審神者目送著故作灑脫的初始刀離去,她卻連挽留的勇氣都沒有,哪怕明明聽到了門外傳來的金戈之聲,她也沒有選擇出去與加州清光並肩作戰。

  一方面是清光答應了「不會死在她面前」的要求,另一方面……說白了就是她其實非常,非常的害怕死亡。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被他們看穿了自己貪生怕死的本質呢?

  ……大概是從一開始吧,所以說個人的演技還有待提高啊。

  安原時羽緩緩地歎了口氣,她情緒麻木地低頭看向自己的掌心,這只手曾經也是真的無縛雞之力,拿著書本手機的日子似乎是很遙遠的過去了。

  一瞬間,女孩子覺得自己真是個無可救藥的懦夫。

  門外的打鬥聲隨著一聲沉悶的聲音響起,一切異響都平息了。

  她抬起頭,眼神瞬間變得冷酷起來,當那扇門被人從外面打開時,她也不由自主地從主位上站了起來。

  來者是三日月宗近,也是如今本丸裡唯一的刀劍付喪神。

  審神者並不清楚一期一振的真實情況,畢竟在她看來,那位太刀早已凶多吉少,況且這邊拖了那麼久他沒有出現,也就是說明瞭某些早已知曉的故事結局發生了。

  然而三日月並不知道在審神者看到他的那一瞬間,心裡都百轉千回地想了些什麼,可這並不妨礙他露出往日那種禮貌而溫和的笑容。

  「夜安,小姑娘。」

  「……」安原時羽盯著他臉頰上被濺到的那一串血跡,怎麼也說不出類似的問候語。

  哪怕是單單就這樣看著他,安原都覺得發自內心的痛苦正在源源不斷地傳來。

  這位身著深藍色狩衣的付喪神身上早已不再乾淨整潔,無論是被人劃開的破損處,還是隱隱泛紅的布料,無不都說明了他是一路殺過來的事實。

  而那些他所謂的「對手」,在今天早上還是與他一同出生入死的夥伴。

  無法原諒。

  也不能原諒。

  因此哪怕是為了折斷碎裂的那些刀劍,審神者都無法露出任何友善的意圖或者神態來給三日月看。

  再說了,安原現在只想一刀砍死他,結束這個流血不止的夜晚。

  「……為什麼。」

  她輕聲問出了這個最想要搞明白的問題。

  然而原本臉上還有著些許笑容的天下五劍收斂起笑意,當他不笑的時候,眼睛裡新月則散發著凜冽的光芒。

  「每個人都這樣問爺爺我,問我為什麼要這樣做,為什麼要那樣做,為什麼會迷路,為什麼會變成貓,為什麼會那麼強,為什麼要背叛大家……嘖,哪有那麼多為什麼,問來問去,就不覺得厭煩嗎?」說到這裡,他倨傲地略微揚起頭來,「答案當然只有一個。」

  「那就是——我高興。」

  「找不到路的話,能有個地方坐下來休息就會很高興;變成貓的話,就算一時半會變不回來,也會覺得有趣;至於說到變強或者背叛之類的話題,也全都是因為爺爺我想要變強,以及高興去那麼做而已。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

  聽完三日月宗近這一番任性到極致的發言,審神者竟然有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覺來。

  「……太任性了你。」她歎息著回答道,「我原本還在想著,如果是與我個人有關,或者哪裡沒有做好,你其實直接告訴我便可以了,完全沒必要採取如此極端的方式來處理……」

  安原時羽悲傷的望著他,聲音不禁有些發顫,「難道對三日月你而言,像清光、一期還有其他人,這些經歷了那麼多的同伴,從大災變之前到今日為止——於你而言他們都是毫無價值的螻蟻嗎?說殺就能毫無負擔地痛下殺手……是不是我對你來說,也是沒有意義的存在?!」

  「不不不,小姑娘,你可能混淆了一件事情。」三日月抬起手在空氣中虛虛地阻止了一下她,他深情地盯著臉色慘白的審神者,柔聲道:「那就是,你比他們所有人加起來都重要。」

  「重點是這個嗎!」被氣的要死的安原時羽忍不住咆哮起來,「我在問你對於那些人的看法,你卻告訴我,我比所有人都重要!那麼你怎麼……怎麼能忍心傷害那些我重視的人?」

  說到最後,她甚至沒有發覺自己的眼眶已經徹底紅了,水光瀲灩的同時隨時都有大哭的可能。

  三日月宗近神色鎮定地垂下了手,寬大的袖子遮掩住他默默攥緊的手指。

  「那是因為他們不知道……」他輕聲的開口道,「你口中的重視,無論是對他們還是對於爺爺我來說,都是構建在一個虛假的謊言為基礎上的情感。」

  「所以我無法相信小姑娘的這份心情,就算你下一秒就會落淚……那也不過是因為要流淚而需要產生的生理淚水罷了。」

  顧不上被指責的憤怒,審神者的瞳孔瞬間收縮到極致,因為她意識到了什麼對她來說很危險的內容和秘密。

  她正想開口打斷對方,不料老人家下一秒就說出了真相:

  「其實你根本不是資料,是人類,對吧?小姑娘。」

  他說的很確信,不是疑問句,而是陳述句——他只是在冷淡地陳述著一個殘酷的事實。

  你不是我們的同類,你只是一個想要利用我們來逃回去的可憐蟲。

  那麼就得說對不起了。

  安原時羽深吸了一口氣,只感覺太陽穴底下的那根神經突然猛烈的跳起來,跳得她頭暈目眩,難以集中力氣去對付敵人。

  「……既然你知道了,還有誰知道這件事情?」

  時至今日,她也懶得去辯解或者撒謊了,那種欺騙他人的感覺並不美妙,而如今整個本丸裡只剩下了三日月宗近和自己,那麼安原時羽也懶得再掩飾什麼。

  見她就這樣不願掙扎的承認,藍發太刀的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嘲諷笑意,「只有我知曉。」

  「那真是感謝您的仁慈,沒有把這件事告訴給其他人知道。」她疲憊而麻木地回答道。

  「哈哈哈,這話說得真是太客氣了。」

  審神者沒有答話,只是她原本就不太好看的臉色瞬息間變得黯然至極。

  如果三日月真的將這個秘密保守到只有他自己清楚,那麼她至少會感激他沒有在清光戰死前的那一刻說出真相。

  如果讓次郎太刀和其他人在死前知道了關於他們的主人實則只是一個撒謊成性的騙子,他們……會很失望吧?

  其實她平時很少撒謊,因為撒謊的關鍵在於「七分真三分假」的原則使用,所以能說真話的時候,安原時羽都會誠實無比。她也只有在最關鍵的問題上會說假話,但對於一心相信自己、至死都認定自己是在保護主君的那些付喪神而言,這恐怕已經是莫大的傷害了。

  不過三日月宗近明顯不想就這樣放過她。

  「既然主君已經承認了這樣的客觀現實,那麼……」

  「等一下!」審神者有點惱火地反駁道,「到了現在,到了這整個本丸的人除我之外都被你解決掉的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意義嗎?!」

  「哈哈哈,有的有的。」三日月高深莫測地笑著回答道,「唯獨一人看清真相的感覺令人痛苦,但是為了大家的幸福著想,爺爺我寧願承受這份清醒的孤獨。」

  安原時羽簡直要氣急反笑了,就算她再怎麼卑鄙無恥,也沒有想過要主動碎掉手下的刀劍們!

  「所以你把那些不知道真相的同伴都給殺了!真是無恥的言論!這就跟一個連環殺人兇手說自己信佛,希望大家都早日投胎前往西方極樂世界,因此犯下難以饒恕罪孽的荒唐言論有何區別?」

  「當然有啊。」只見三日月目光灼灼,誠懇無比的說道,「爺爺我雖然曾經作為佛刀『五阿彌切」一段時間,但是也不代表著我徹底信佛嘛……」

  「你夠了!給我閉嘴!」

  安原時羽再也無法忍受這些亂七八糟的狡辯話語和對方老神在上的態度,她猛地拔出自己的靈力刀,朝對方砍了過去!

  新月狀的刀光瞬間脫離開深藍色的刀身,因為是含怒出手,這一擊比她以往任何一次發出的刀氣都要來得更加猛烈和兇狠!

  然而三日月宗近只是在極短的時間內,直接切開了這道頗為眼熟的刀光。隨後他又忍不住笑出聲來:「真可憐啊小姑娘,嘴上說著恨我這個兇手,使出的招式卻是我曾經親自教導過你的。」

  但是安原已經不會在聽信他的任何言語了,因此她也只是冷冷的甩了一下刀,回答道:「招式不分敵我,武器也不分好壞!關鍵是要看被什麼人所使用!」

  太刀的臉上不由得露出了驚訝喜悅的表情,「能夠說出這番話的你,看來也頗有慧根呀。」

  這一次的安原沒有回答,只是咬著牙發出了更多如同狂風驟雨般的攻擊。

  ——見鬼的慧根!去死!

  由於審神者的劍術已經不是尋常的物理攻擊,她在過去的訓練中摻入了許多自己獨有的靈力來增加威力,因此哪怕是開了BOSS範本的三日月宗近也顧不上戲謔地說話了,而是專心致志地進行防守。

  但此時到底是夜晚,數據加成和月光下的翻倍buff擺在那裡,耗費了大量體力的安原很快感覺到有些吃力,甚至連握刀的虎口處乃至延伸到手肘的神經都快被要震得麻掉了。

  薑還是老的辣,身著深藍色狩衣的太刀迅速地注意到了小姑娘的攻勢正在放緩,他立刻抓住了這個機會,直接變守為攻!

  這一下子,安原時羽更是苦不堪言,兩人邊戰邊走,她並未過多的注意到自己因為難以招架對方的攻勢而在一步步的倒退。

  實際上,她也沒有指望能在劍術上打敗自己的這位老師,要知道像是大太刀之類的劍術專家都跪了,自己一個初學者,縱使天賦再如何驚人,想要獲勝的幾率也極為渺小。

  但是她還有靈力,儘管不多,可是那片微弱的靈力網路正在告訴她,此時的大廣間裡,還有第三個心跳聲!

  雖然不知道來者到底是何時到來的,又是敵是友?但是事情還能比現在更糟糕嗎!

  大不了就是一死。

  完全做好了死在三日月刀下心理準備的審神者,她的小腿後邊忽然撞在了回廊的邊緣木板上,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後栽倒!

  在這個命懸一發的危急時刻,安原時羽終於忍不住的吼道:「還不出來嗎?!」

  三日月根本不相信此刻還能有人出來幫助她,臉上的冷色愈重,正要逼近上前發起致命的攻擊時,一道金色的身影忽然從天而降的撲下來!

  那是什麼鬼!

  周身如同燃燒著地獄火焰的付喪神苦苦等待多時,終於在這個兩人即將踏進屋簷底下、轉換場地的微妙時刻,如同猛虎下山一般的撲了過來。

  儘管已經被燒得面目全非,但是審神者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來人,並驚呼道:「一期?!」

  一期一振對此充耳不聞,他的視線,他的心神,他的所有力量都凝聚在眼前這個穿著深藍色狩衣的付喪神身上!

  他要殺了這個傢伙!

  三日月宗近揮刀並急速後退了幾步,成功避開對方的攻擊範圍後頓時冷笑起來:「本想著放過你,到頭來還是自己來送死了嗎……怎麼,沒聽見爺爺我剛才與主君所說的言論嗎。」

  然而滿心滿眼都是復仇火焰的一期一振哪裡是會聽得進勸告的人,於是兩個非人類生物就這樣淩厲無比地在回廊底下交手對戰,肆虐的刀光劍影看得讓在場的唯一觀眾目瞪口呆心生寒意。

  眼看轉瞬之間,兩人就打得難解難分,忽然三日月的左手朝著對方臉上甩出了一個什麼東西!

  「滋啦!」

  如同水珠滴入油鍋發出的刺耳燃燒聲響,渾身冒著金焰的付喪神頓時痛得發出了直擊靈魂的嚎叫,也不顧上被一腳踹翻在地,雙手捂著臉部的傷勢滿地打滾。

  安原都要驚呆了,他媽的!三日月宗近甩出的暗器是——她之前給他的禦守!

  那枚灌注著充沛靈力的禦守,對於已經徹底暗墮的一期一振來說已經不再是什麼救命良藥,而是成了世間最劇毒的毒物。

  當然,在剛才那難得的喘息契機裡,安原時羽也不是什麼都沒有做的,她直接退到了大廣間的正中央位置。而暫時擺脫了纏人對手的三日月則是迅速追進來,他手中的刀劍散發著刺目的寒光,毫不留情地朝著她一刀捅過去!

  就在這千鈞的時刻,原本身受重傷的金色身影瞬間暴起,從三日月宗近的身後死死地抱住了他,如同一隻樹袋熊一樣將自己身上的所有超高溫與憤怒傳給他。

  這樣近距離的瘋狂灼燒令三日月那原本穩定持刀的手出現了輕微的抖動,原本精准的角度也不由自主地出現了細微偏差——就在這一刻,安原時羽也發動了敵我雙方腳下的這個作用不明的靈力陣!

  白光閃耀,幾乎讓三人都看不見彼此。

  「噗嗤。」

  那是利刃刺入血肉的聲響。

  最可怕的是,這個聲音不止一聲。

  當陣法的白光散去,安原時羽才看清楚,原本站在自己面前的藍發太刀不知何時已經雙膝跪了下來,而無數的刀劍,那些由最純粹的靈力構造而成的利刃則是直接洞穿了他的身軀以及站在他身後死死拘禁他的一期一振。

  源自己身的靈力刀劍當然不會傷害到審神者分毫,但安原依舊感覺到自己受傷了。於是她顫抖地低下頭,看見了那振與生俱來帶著漂亮華貴新月紋的太刀也在先前的白光中,準確刺穿了自己的……左肋。

  再往上一點,就是心臟的位置。

  一時間,三個人誰都沒有說話。

  魚死網破,兩敗俱傷。

  然而最先說話的不是安原時羽亦或者三日月宗近,而是一直默默燃燒的一期一振。

  只見他親眼見到了仇敵的結局後,似乎終於放下心來。他揚起了臉,對著空氣輕輕地呼出了最後一口火星。

  「哈……」

  那一小團火星看起來微弱又疲憊,它在空氣中略微閃爍了一下,便自動熄滅了。

  轉眼間,原本氣勢驚人的暗墮付喪神化作飛灰,最先消失在兩人的面前。

  審神者將目光從三日月背後收回來,她轉而注視著滿身是血、被萬劍穿身的三日月宗近,後者正垂著頭拼命的喘息,然而鮮血還是從他的嘴角流下來。

  與鮮血一同流逝的,還有那股原本強到不可思議的力量——源自BOSS範本的力量。

  安原時羽眼睜睜地看著這個150級的大BOSS,在幾個呼吸的時間裡,氣息跌到了瀕臨崩潰的邊緣。

  她的心情十分複雜,當看著那些靈力刀劍依舊頑強的紮在對方身體裡,這種感覺更加複雜了。

  無論如何,這都是她本丸中最後一個僅存的、活著的付喪神。

  這一次,應該不會再算錯了。

  三日月睜開了原本闔上的眼睛,新月狀的紋路在眼底浮浮沉沉。

  「過來……」他輕聲的說,「……我有話要跟你說……」

  然而這一次,安原時羽根本沒有靠過去,萬一對方要在臨死前將自己拖去墊背,豈不是虧大了?

  露出疲態的老人家注意到了她眉眼間的抗拒與不信任,對於這種自己釀造的苦果,他也只能咬牙吞下。早知道就不要在先前那麼愛玩的戲弄她,沒想到被半路殺出來的一期一振給打斷了計畫……

  「主君啊,這個世上的有些事情……其實不能單從表面上去看。」

  對於這話,安原感到極其可笑和不解:「你難道說的是你殺人的事情?其實背後另有隱情?」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可我不想聽了,三日月,我不想聽你的辯解了。每個殺人犯都可以說自己其實有很多苦衷,但是那又如何呢?死在他們手下的亡魂根本不會復活,所有受到傷害、破損的家庭也會以淚洗面……至少在得知次郎他們的死訊時,我與那些哭泣的家人是一樣的心情。」

  「……」

  「就算我是個人類,我不是像你們這樣的資料,難道我在這些日子裡來展示的所有情緒都是虛假而不可信的嗎?若真是如此,那我為什麼要一個人在晚上偷偷的抹眼淚?為什麼要去顧及那些在我看來實際上都很麻煩、但也可以不去處理的瑣碎事情?我又為什麼要為了你們出生入死,甚至在事後也不忍心抱怨一句!」

  說到這裡,她變得情緒激動起來。

  這當然不是什麼特別好的情緒,但是在這一刻,在看著即將死去的三日月宗近時,她原本內心壓抑許久的悲傷終於爆發出來。

  「三日月,有些東西我感覺得到啊……那不是假的,那是真正會讓人流淚的東西。人們就算在電影院裡看著明知是虛假情節的影片,當看到感人的片段時依舊會哭出來。所以……你為什麼就是不相信這種我呢……」

  有些話如果不現在說出來,這輩子都不會再說了。

  「我沒有不相信你。」

  「那你……」

  「是其他人會不相信你,他們只會覺得上當受騙而已。」

  三日月宗近緩緩地抬眼看向她,他沒有生氣,臉上也只有淡淡的歉意。直到這一刻,他眼底的情緒依舊是複雜到令安原時羽無法理解。

  「既然你不想聽就不聽了吧,但是……你總有一天會明白的。」

  審神者也漸漸冷靜下來,「我要明白什麼?」

  「——那是名為真相的東西,足以改變你我一生的秘密……」

  他輕笑著說道,在審神者看來,那份笑容裡有著令人惱怒的釋然。旋即她又頹然了,沒有人能夠拿一個坦然將死的人有辦法。

  的確,哪怕是到了最後,三日月宗近依舊是看破一切的那個人。

  永遠清醒,永遠孤獨。

  至於那個秘密嘛……哈哈哈,留給小姑娘自己去苦惱吧。

  她格外疲憊地與三日月宗近面對面地坐了許久,直到陣法都快消失了,他才說出了最後的話語。

  「小姑娘……」

  「……嗯。」

  「人們都說——出口之言定是假的。」藍發的太刀晃了晃腦袋,頭上的金穗子也跟著晃動起來,「我們要不要試試?」

  安原神色複雜無比地注視著他,最終她實在忍受不住這種悲喜交加的感覺,只能用手捂住了眼睛,眼眶裡那些早已冰冷、繼續已久的淚水終於沿著手指縫隙和掌心迅速地流了下來。

  但她還是堅持用平緩的語調開口。

  「你說吧。」

  「哈哈……那可要聽好了……」

  三日月宗近像是支撐不住地垂下了頭,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說出了那句判斷真假的話語。

  「……我喜歡你。」

  在他話音落下的一瞬間,靈力陣法終於完成了它的使命,憑空生出的風卷起那些灰白色的煙塵,飄散出去。

  而失去了刀劍的支撐,渾身是傷的他本人也一下子趴倒在地——不對,是這振徹底碎裂的太刀摔在地上。

  其實那句話……是假的。

  他對於小姑娘的情感,要比喜歡更喜歡,也更加的深刻。

  之前聽人說過,刀劍是沒有人類的心的。

  哪怕是化作了付喪神,依舊是模仿著、學習著那些令人費解的萬千情感。

  但是他知道,自己不需要學習那麼多的人類情感,他只要清楚其中最重要的一種就足夠了。

  那就是——愛啊。

  事實上,三日月也不太明白這到底算不算是在「愛」的範疇裡。但是在知曉了所有的秘密後,他卻變成了最希望她能夠活下去的那個人——哪怕是燃燒自己,化作飛灰,也要讓她勇敢的活下去。

  其實在最開始,他也不過是愛著那個人,一心想要和她在一起。

  造化弄人,造化弄人啊。

  ………………

  ……

  審神者望著它,伸手想要撿起這振太刀。但是在指尖即將觸碰到刀鞘的刹那,它徹底化作了粉色的櫻花,隨著那股風一起搖搖晃晃的飄蕩了出去。

  安原時羽坐在冰冷冷的地板上,抬頭看著那翻卷在風裡的櫻花花瓣,覺得那就像個老頭子在悠閒散步的姿態。

  ……是錯覺吧。

  她現在,看什麼東西和人都看不准了。

  現在,偌大的本丸裡,只剩下她自己一人的氣息了。

  天空中傳來了轟隆的響聲,雲層中伸出了一道半透明半結實的樓梯臺階,一直延伸到本丸外面。

  在看到那道天梯的第一眼,安原時羽便有種奇妙的預感,這便是她回家的路。

  於是她不由自主地站起來,穿過了大廣間,走過了大小的庭院,一步一步地走出了這間破碎的本丸。

  當她即將登上臺階,真正踏上回家之路之前,安原時羽最後一次轉身,環顧著這座空蕩蕩的整座本丸。

  它開始碎裂,開始再也支撐不住,無數的櫻花花瓣飛舞著構成花海,將它深深地埋沒。

  望著美輪美奐的粉色花海,想起這十三天裡的點點滴滴,以及和每個人之間產生的羈絆,女孩子的神色幾度變化,最終只是定格在了無奈與蒼涼上。

  「……何其無聊的故事啊。」

  不知是對於這樣的大結局感到無奈,還是單純的想要自嘲,審神者就此頭也不回地踏上了通完天空的臺階。

  這個世界的經歷對她來說,大概是會永遠懷念,但也永遠不會想要再回來。

  因為她只是一個活下去的普通人。


真相篇

第158章 計畫外的第一天

  「我的名字叫安原時羽, 我的故事,要從一個月前從病床上醒來說起……」

  這樣訴說著自己故事的安原有些不安地搓了搓手指,她黑潤的眼眸一直注視著坐在對面的真皮座椅裡的男人。

  男人相貌英俊, 穿著一身裁剪得體修身的黑色西裝, 頭髮梳得工工整整,而鼻樑上的金色框眼鏡更是凸顯了他的斯文氣質, 而一旁辦公桌上的名片則說明了他的身份。

  【石井心理諮詢會所創辦人兼首席諮詢師:石井優鬥】

  石井先生見到她似乎有些猶豫的停頓, 當即目露肯定的目光, 朝安原點點頭, 「您請繼續說, 我在聽。」

  「啊,好的,其實是這樣的……」面露苦惱之色的安原時羽撓了撓頭,「雖然那場車禍讓我在病房裡當了半個月的植物人,可是後來蘇醒後,醫生確診我沒有什麼後遺症便讓我出院了。」

  「事情奇怪就奇怪在這裡了,我總覺得自己在那半個月的記憶,好像被什麼給抹除掉了。」

  石井優鬥一聽這話不禁笑了, 但他還是風度翩翩地安慰道:「那段時間您在昏迷中, 恐怕缺失了相對時間的記憶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是啊, 按常理是可以理解的。」女孩子歎了口氣, 「偏偏我潛意識裡覺得我那半個月其實過得波瀾壯闊曲折離奇,就好像靈魂離開了身體,去往另外一個世界進行了一場大冒險似的。但是當我醒過來後, 我什麼都不記得了,只剩下當時那種驚心動魄的情緒片段。」

  石井先生:……

  安原忽然反應過來:「誒,我這樣說些奇怪的話,會不會讓您覺得在浪費時間?」

  石井優鬥露出禮貌性的笑容,只是他用眼角餘光瞥了一眼桌上的倒計時小鬧鐘,確認還有半個小時的諮詢時間後,笑得更是體貼過人。

  「當然不會。」他信誓旦旦地說,「我在國外跟隨導師進行學習的時候,見識過比您說得更曲奇古怪的諮詢者。相比起來,您都可以算是非常冷靜鎮定的典型例子了……安原小姐,你也知道,有些外國人是很奇怪的。」

  說完,他就覺得這個笑話很好笑似的,自己不禁笑了出聲。

  「……」但是安原時羽並不覺得哪裡好笑,她只是扯了扯嘴角應付一下,隨後就下意識地低頭看看自己的手掌,它是如此的白嫩而沒有任何老繭與傷口。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安原覺得這只手可以一把捏爆眼前這位諮詢師的腦袋。

  等等這也太血腥了吧?

  安原時羽不得不開口:「石井先生,可我的故事還沒有說完。」

  「呀,不好意思,您請繼續說吧。」

  「是,這個月以來,除了感覺自己像是突然失憶之外,我覺得……自己好像撞到鬼了。」

  石井先生不禁睜大了眼睛,非常配合的問出來,「欸?為何這麼說呢。」

  「那是上週三的晚上,我晚上從學校的圖書館出來,已經是快要十點了……」

  此時已經是入秋的夜晚,大學校園也不復白天的熱鬧,而是多了幾分涼爽的意味。

  由於車禍,前前後後差不多落了整整一個月的課程,安原時羽一有空便鑽進圖書館裡進行學習,還好她還有學霸舍友大方的將筆記借給了自己,當然,代價就是邀請對方吃一頓飯。

  因此從圖書館一出來便是一條校內的車道,往常車輛經過此地都會減緩車速讓來往的學生和行人通過,但是也許是到了夜間的緣故,安原隔著老遠就看到了道路那邊開來了一輛黑色轎車,遠光燈幾乎是刺穿夜色那般亮眼。

  她便想著,反正也不著急搶著過馬路的幾秒鐘,索性便站在路邊等待那輛車開過去後,自己再走過去吧。

  然而就在這一刻,她眼前的對面道路上卻突然多出了一個人影。

  那原本是空無一人的道路,高大帥氣的人影卻在橘黃色的燈光中浮現出來。

  安原的瞳孔微微睜大了。

  就在車輛從她面前飛馳而過的那短短幾秒鐘,燈光無限明亮,她看清楚了——那是一個黑色頭髮的英俊男人,他的腰間挎著刀,穿著奇怪的黑色禮服和肩鎧,目光灼灼的看著同樣站在馬路對面的自己。

  然後,當車子開走的那一瞬間,那個人影也消失不見。

  只剩下安原時羽一個人站在原地,風吹過來才覺得後背衣服都濕透了,原來是冷汗不知不覺地冒出來了。

  撞、撞鬼了?!

  …………

  ……

  「我記得很清楚,最引人矚目的地方,是他有一隻眼睛是戴著眼罩的。」安原時羽跟眼前的心理諮詢師描繪道,「另外一隻眼睛也不是我們常見的瞳色,而是金色的!您想像得出嗎?黑暗中,就像是龍的眼睛在注視著我……」

  「放鬆,放鬆點,安原小姐。」石井優鬥連忙安慰她,「我們這裡沒有龍,我的眼睛也是正常的棕褐色。」

  「我知道……」想到這裡,安原忍不住又歎了口氣,「我只是有點被嚇到了。因為他是那樣眼神複雜地看著我,好像想說點什麼,但我什麼都沒聽到他就不見了。」

  雖然石井先生覺得是這位客人的內心戲份過多才會造成看到這樣的幻覺,但他還是盡職盡責的拿起了本子,便問便記錄。

  「我想問一下您,那位獨眼的先生是您以前認識,或者說見過的人嗎?」

  安原認真地回想了一下她過去的十八年人生,隨後搖搖頭。

  「沒有。」

  「好,那麼下個問題,那位先生的外表形象是您對於未來人生另一半的潛意識裡形象塑造嗎?」

  「哈?沒有啊,我沒事為什麼會去思考另一半長什麼樣子……還以這種方式來呈現。」

  接下來的二十分鐘裡全是類似的問題,當時間走到諮詢時間規定的一小時內的最後幾分鐘,看完所有資料的石井優鬥終於給出了一個結論。

  「可能是您的精神壓力過大了。據我所知,很多遭遇過意外——包括車禍甚至更糟糕的意外——的患者,多多少少都會有些精神方面的後遺症。也許在出院的時候沒有檢查出來,但時間一久,還是會呈現在生活中的。但是請您不要過於擔憂,畢竟我是這方面的專家,説明像您這樣有需要的諮詢者就是我們的宗旨,我也會幫助您儘快解開當前的問題,順利回歸到正常生活中去……」

  安原時羽揉著腦袋,從對方辦公室裡出來,心裡還回蕩著對方臨別前的那句話「如果您還是太過擔憂的話,可以去看看腦科專家」……這不是拐著彎地說她腦子有問題嘛!

  這個從海外留學回來的心理專家到底行不行啊?難怪音叔要甩了他!

  想到這裡,她連忙掏出手機給那位非常寵愛自己的舍友打了個電話。

  「音叔,誒,是我是我。對……我從你那位前男友的諮詢會所裡出來了,你說效果?啊,怎麼說呢,今天我們是第一次見面嘛。他聽我說了一堆問題後,他又扔了一堆新的問題給我,最後叫我去看腦科醫生,突然明白為什麼你要和這樣的男人分手了呢……啊?不用不用,不用道歉,這不是你的錯……真的,很感謝很感謝,能介紹這類諮詢師給我……是,不用擔心,我自己打車回去就行,不用請我吃飯啦!下次吧,我請你去校門外新開的那家料理店……好好好,那你去忙吧,別讓那個富二代在樓下等久了。」

  和準備去約會的朋友通話完畢後,安原時羽關上了電話。

  是的,石井優鬥是這位舍友的……前男友之一,作為一個桃花運特別旺盛的女生,那位姑娘每隔幾個月就會換一個男友,偏偏她每次戀愛都熱情如火,真心實意地去愛著對方。如果按照這種進度下去,當她去世的那一天,上天堂的72個美貌處男都能夠集齊了。

  等戀愛熱度一過,音叔就會與男友和平分手。最可怕的地方在於,音叔總能夠跟那些前男友保持著一定的和睦友人關係,有什麼需求只要一個電話過去,往往都會得到解決。

  真是強過頭的人際關係處理技巧啊,學不來學不來。

  這樣想著的安原時羽站在了電梯門口,當聽見「叮」的一聲時,電梯門應聲而開,一個白色的身影急匆匆地從裡面走出來,正巧與她撞了個滿懷,文件灑了一地。

  「啊!」安原吃驚地連忙道歉,「不好意思!我沒看到您!」

  「沒關係。」

  眼前的人個頭不高,穿著諮詢會所裡其他諮詢師會穿的白大褂(其實石井優鬥也有一件,掛在門後面),但是聲線聽起來非常沉穩磁性。

  只見這人也不急著去彎腰撿起文件,而是轉身幫她摁住了電梯。

  「電梯到了,您快進去吧。」他低聲的說,「這些檔我來撿就行。」

  「那怎麼可以?是我撞到您了,還是讓我來幫您撿完再走吧。」

  一邊這樣說,安原一邊蹲下來飛快地將七八張紙頁撿起,只是當撿到靠近對方腳步的一張檔時,恰巧那人也彎腰伸手去撿……安原時羽不小心地碰到對方的手指,不對,應該說,是那人故意借著這個機會碰到了她的手指。

  一瞬間,記憶裡的洪流洶湧而出,偏偏她站在岸上,什麼都看不清。

  當她回神後,安原時羽滿腦子只有一個感覺:這人的手指冷得不正常。

  冷得……不像人類。

  等等,不像人類?

  她不禁暗自打了個哆嗦,連忙把檔塞回給這個手指冷得異常的諮詢師,自己鑽進電梯裡下去了。

  殊不知,戴著眼鏡的白大褂諮詢師看著那一層層往下降的樓梯數字,露出了無奈的神色。

  「大將徹底忘了我們,試探多少次都沒用,你們也看到了——除了把她嚇到來看心理醫生之外沒有任何作用。」他歪了歪頭,對著空氣說道,「所以三日月的那個計畫真的管用嗎?當時最後一天在本丸時,我看到那一幕真是想捅死他了。」

  空氣中的某個人,或者說他的同伴則是回答了他。

  【「沒辦法,三日月殿不這樣做的話是無法在主君的靈魂上留下錨點……只要順著錨點追溯回去,主君就會想起來一切的!」】

  「希望如此吧。」藥研藤四郎不禁這樣感歎道。


第159章 計畫外的第二天

  雖然覺得那個心理諮詢專家不是一般的不靠譜, 但是安原時羽還是勉為其難地去了一趟腦科醫院,中途還打了個電話給在外做生意的父親——後者一聽說小女兒有這方面的檢查需要,不敢掉以輕心, 立刻聯繫了一位相熟的專家友人幫忙照顧一二。

  結果拿到手的片子顯示她的大腦很正常, 沒有哪根神經或者血管受到壓迫,也沒有什麼區域是過於異常的表現。

  虛驚一場的安原在走出專科醫院後得出了新的結論:果然音叔甩了那個草包的抉擇是正確的。

  看來下次就不用去看那個心理醫生了吧……

  有點走神的女孩子站在醫院門口的馬路邊思考, 當她眼角的餘光看見身側有人走過去後下意識地也跟上——一秒鐘之後, 有人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將她扯回安全的地帶。

  「呼!」

  面前的車輛堪堪飛馳而過, 刮起的風差點吹倒了安原時羽。

  安原時羽悚然一驚, 抬眼望去,明明對面還是紅燈!

  那剛才那個人幹嘛要闖紅燈啦?害得她也以為現在可以通行了!

  此時那只握住她的手不知何時鬆開了,安原立刻扭過頭想要感謝那人,卻發現此時離自己最近的行人都還在五步開外的地方站著。那個眼袋很重的男人打著哈欠,他的手裡抱著一個嬰兒,另一隻手還提著幾大袋超市日用品,怎麼看都沒有空伸手來拉住自己。

  而且奇怪的是,先前那個闖紅燈的人就這樣消失不見了, 從剛才到現在, 這條路上的車輛從未停止行駛, 並且對面的候車行人中似乎也沒有他那披著黑布的奇怪身影……

  儘管手裡的袋子中還放著確診的診斷書, 但是安原很清楚地感覺到冷汗從背後緩緩流下來。

  要、要不要去神社拜一拜?!

  然而在安原看不見的地方,披著白布的金髮年輕人惱怒地一把揪住自己的孿生兄弟,將他摁在電線杆上——不對, 應該說是除了披著的布匹顏色截然相反之外,這兩人都是連面容都一模一樣的人。

  「你這個笨蛋……」白布被被壓低聲音呵斥,「就這樣傻乎乎地走過去了——你差點害死主君!」

  可憐的黑布被被則是手足無措地低下了頭,嘴唇囁嚅了好幾下,最後還是垂頭喪氣地低下了頭。

  「抱歉,但是果然像我們這樣的仿品……連暗中保護審神者都做不到……」

  「你在說什麼傻話呢?」披著白布的山姥切國廣十分驚恐地扭頭看了看四周,確認沒有其他人後方才小聲說道,「你知道我們出來一次有多難嗎?整個本丸的人為了搶這一兩個名額都要撕破臉皮了!而且大家還明令禁止三日月出來跟主君接觸,不然戰況會更激烈。如果讓別人聽到你這樣沒有信心的話語,也會連累我的!」

  雖然很想吐槽「嘴上說著沒有信心的話語」不就是我們的人設嗎?但是披著黑布的這位山姥切國廣還是在掙扎了好幾秒後,一臉慷慨就義的點點頭。

  「我、我接下來會小心的!」

  *

  安原時羽大概永遠不會知道有一群她看不見的「幽靈」正在為了能夠跟她近一步接觸而絞盡腦汁的內訌和撕逼,由於今天天色已經很晚了,去神社參拜驅邪的計畫只能推到明天再進行。

  也許是被剛才再次撞鬼的事情給嚇到了,女孩子沒有選擇回大學宿舍休息,而是想著在外面的便利店隨便買個飯團解決晚餐後再回去。

  結果當她走進了這條醫院街邊上的便利店時,才發現裡面的便當和飯團都賣光了。

  「都賣完了嗎?」她難以置信地向笑眯眯的店員詢問,「生意那麼好嗎。」

  「是的,很抱歉,都賣完了呢。」店員微笑著躬身回答,「因為我們店裡的炸豬排便當向來是廣受好評的銷售NO.1產品,很多客人會慕名而來,有時候買不到限量版炸豬排便當的話就會選擇退一步買點其他的離開了。」

  安原:……

  你們家的炸豬排便當到底是有多好吃,又是怎麼樣個「限量版」,才會在下午6點不到之前就賣光了!還有那些慕名而來的客人們是不知道整個東京那麼大,美食多到數不勝數麼?沉迷便利店的炸豬排便當本身就是超級奇怪的事情哇!

  「好吧,」她悲傷地歎了口氣,人倒楣的時候喝涼水都塞牙,「我要這包糖,還有一瓶水。」

  說著,她就從銷售貨架上隨手扯下一包包裝華麗精美的軟糖,遞給了對方。

  其實這個牌子她之前也沒有吃過,只是看見是新品,才想著試一試的。

  店員麻利快速地給她結帳,不過安原時羽還沒有走出便利店就舉起手中的瓶子準備擰開喝兩口。

  忽然,她覺得背後有一道異樣的視線刺來。

  安原心中一驚,但表面上還是鎮定自若地舉起水瓶,借著礦泉水瓶上的倒影,她看見了那個原本一直眯著眼睛微笑說話的店員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睛。

  此時此刻,安原是背對著他,正朝自動門走去的模樣;而那位詭異的便利店店員則似乎是正在清點零錢櫃,但是偏偏腦袋旋轉了90°來看她——這就很奇怪了,一般人低頭打開零錢櫃,多少都會盯著那些錢財來看,生怕視線一挪開它們就不翼而飛了。但是這個店員的身體完全不動,只有腦袋在旋轉!

  安原時羽忽然有一種預感,就算自己出門後朝著店員背後牆壁的那個方向,也就是右手邊走去,對方的腦袋還可以繼續旋轉180°來看自己……

  她感到十分恐慌,但還是假裝順勢喝了口水……但是這些水卻根本沒進口中,而是直接流到了胸前的衣物上(反正她也不會回頭去看)。

  「叮——」

  自動電子門向兩側劃開,「歡迎下次光臨」的錄音女聲聽起來還是如此悅耳。

  安原時羽步伐頻率自然的邁步走了出去,直到被牆壁所阻隔,她才感覺到自己背上那如芒在背的視線消失了。

  但是此時此刻,安原時羽還是不敢跑,誰知道有沒有什麼奇怪的傢伙在盯著自己!

  碰巧她見到前面不遠處有一輛計程車,一時間也顧不上在市區打車的價格昂貴問題,直接招手叫了那輛車。

  「您要去哪裡?」司機問道。

  「帶我去能夠扔垃圾的地方。」

  「……呃,分類垃圾回收站?」

  她一邊回頭看道路那邊的便利店,一邊連忙回答:「可以可以,快點吧!」

  不過安原時羽最終也沒有抵達位處城郊的回收站,她只是看到離開那家詭異的便利店足足有七八個街區後才請求司機放她下來。

  當計程車亮起尾燈,揚長而去時,她茫然的四顧環視,發現這片地區應該是住戶區,遠處有幾個行人三三兩兩的在散步。

  站在路燈下,女孩子摸了摸口袋裡的那包軟糖和根本沒有喝一口的礦泉水,雖然覺得沒有什麼問題,但還是不敢吃了——可是如果丟掉的話似乎又很浪費。

  糾結了一下,她決定還是轉身丟進一旁的垃圾桶。

  解決完這個問題後,安原時羽一下子感覺自己輕鬆了許多,她摸了摸自己的額頭,明明是秋風徐徐的夜晚,她卻滿頭大汗。

  「喂,小姑娘……」

  熟悉的稱呼令她不禁微微一晃神,記憶中,似乎也有人這麼叫過自己。

  安原時羽詫異地回頭去看,卻發現是一個裹著髒兮兮、油膩膩大衣,滿臉花白鬍鬚的流浪漢正倚在垃圾桶邊上,歪著頭看向她。

  「你剛才丟的是什麼?」

  安原本來不想回答,但是不知為何,也許是看見了老流浪漢那明亮過人的眼睛,她不受控制地回答了:「軟糖和水。」

  「噢!那你還要嗎?」

  丟掉的東西誰還要呢,於是女孩子連忙搖頭,「不要了。」

  老流浪漢一聽就開心的低頭去翻找,很快就拿到手上了。他翻看著軟糖完好無損的包裝,嘴裡嘖嘖稱奇,「都是很好的食物呀,為什麼要浪費呢。」

  安原時羽覺得跟這樣一個老流浪漢解釋那種冥冥之中被窺伺的驚恐感實在說不清楚,所以她也只是無奈地笑了笑,轉身想要離開。

  「小姑娘,謝謝你送我這餐!」撕開軟糖包裝紙的老流浪漢忽然大聲的對她說道,「那麼我也給你一個忠告。」

  安原疑惑的回頭,「什麼忠告?」

  「有些東西,不像這些東西,那是想丟也丟不掉的。」

  老流浪漢意味深長地說道,「但是你不要一味的害怕它,你要學會分清它們之前的區別……總有一天,你會明白,那些沒有丟掉的,將會重新塑造你的人生和命運!」

  雖然這些話聽起來像是神經病的喃喃自語,但是安原卻覺得對方的眼睛像是囊括了整片星辰一般耀眼而奪目,讓人看著就挪不開眼睛。

  「……您到底在說什麼?」她還是忍不住再問了一遍。

  「哈哈哈,時間到了你自然會明白。祝你好運,警惕心很強的小姑娘,這些東西我就替你帶走了——願我們有朝一日能夠在星辰的注視下重逢。」

  說完最後一句話,他誇張的欠了一下身,視線若有所思地瞄了一下女孩子身後的空氣處,便提著物品一點點地倒退進街角的黑暗裡,隨後瘦高的人影就這樣消失在狹長黑暗的巷子裡。

  只剩下安原時羽一個人,一臉懵逼的吹著冷風。

  「……」

  臥槽今天遇到的都是些什麼人啊?

  果然還是趕快去驅邪才對吧!!

  但她並不知曉,在離她不遠處,兩個金髮碧眼的年輕人對視了一眼,紛紛說出了某個拗口的名詞。

  「監視者。」

  「自由人。」

  「……它們現在都盯上主君,得趕緊向大家彙報這個狀況。」

  「啊,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第160章 計畫外的第三天

  在經歷了一整天亂七八糟的驚嚇之後, 安原時羽感覺自己累得像跟一群瘋狗賽跑了十公里似的,她不敢再在外頭逗留,趕緊坐公交溜回了學校宿舍去——還好一路上沒有出什麼靈異事件, 不過縱使如此, 還是令女孩子全程神經緊繃無比,有點風吹草動就準備奪路而逃。

  好不容易回到了充滿頹廢死宅氣息的宿舍, 安原推門而入, 結果只看到了一個正對著電腦的背影。

  「美醬, 我回來了!」安原時羽大聲地跟這位沉迷電腦的舍友說道。

  「嗯。」

  「你在吃什麼?」安原隨手關上門, 鼻子嗅了嗅空氣裡的油炸食品香味, 「又叫外賣?」

  「薯條,你要來點嗎?」

  美醬一邊瞧著鍵盤,一邊頭也不回地將薯條往外推了推。於是餓了一路的安原同學當然是不會跟自己的死宅舍友客氣的,她走到人家身後,拿起幾根薯條往嘴裡塞的同時還瞥了一眼人家的電腦螢幕……

  密密麻麻的程式設計資料看得她頭大無比。

  「又在寫程式設計?」

  「啊。」美醬言簡意賅地回答,厚底的眼鏡反射著螢幕的光芒,「臨時接了個單子,今晚12點前要趕出來。」

  對於這種事情, 電腦門外漢的安原時羽自然是愛莫能助, 她連電腦死機都不會解決, 因此每遇到這種對方趕單子的時候, 最多就是給對方遞一杯熱水……

  另外,以上這些對話,美醬忙到都沒有時間回頭看她一眼, 以及手指幾乎在鍵盤上打出殘影來。安原真的很擔心這塊新換的機械鍵盤的壽命能否撐過三個月的最長記錄……

  「另外兩個呢?」

  「柳醬去上選修了,她恨不得把學院裡所有能選的課都選完;至於音醬嘛,她也不知道跑去哪裡約會了。」

  聽完另外兩位舍友的去處,安原點點頭:「原來如此,那今晚還要給阿音留門嗎?」

  「到點反鎖就好,她回來的話再給她開門。」

  「收到。」久違而熟悉的對話令安原時羽放鬆了不少,她拍拍朋友的肩膀,「那我先洗澡,你加油。」

  「去吧。」

  直到抱著毛巾和換洗衣物走進浴室,安原都在想著剛才美醬的表現,那位舍友行事作風歷來是有些神神秘秘的,但是無可質疑的一點就是——她是個電腦高手,還是民間野生的那種。

  而且剛認識她的人會覺得她的口吻十分冷淡傲慢,但是熟悉之後才會發現,其實美醬只是不擅長與人面對面的交談,而且她對於別人的關心向來是比較特別的表達形式——比如黑進醫院病房的電視裡播放「祝時羽醬早日康復~」之類的彈幕。

  當熟門熟路的打開花灑淋浴器,溫暖的熱水從頭頂噴灑而出,很快白色的水霧也充斥在狹小的淋浴室裡,安原時羽才感覺大大地松了口氣……不對!

  「唔!這個感覺……哇啊!」

  突如其來的劇痛感令她不由得抬手捂住了疼痛的部位,甚至一度不得不扶著光滑濕潤的牆壁彎下腰才能緩解那樣的瞬間襲來的劇痛。

  屋內的美醬依稀聽見了她的慘叫,不由得喊道:「要幫忙嗎?你在浴室裡踩到肥皂摔倒了嗎!」

  但是安原時羽此刻已經無法回答她的疑問了,或者說,現在她的眼前出現的東西已經不再是浴室裡那潔白的瓷磚,而是更為奇妙和深遠的東西。

  ……她仿佛化作了天空的某一顆星辰,又或者是馳騁翱翔在夜空中的神明,居高臨下地俯瞰那片神秘的大地——無數的山川在她腳下滑過,河流自由而肆意賓士在靜謐的土地上,山間的林木散發著好聞的清香氣息。

  然後,月光降臨了。

  …………

  ……

  「咚咚咚!」

  近距離的敲門聲喚醒了發愣的安原時羽,原來是美醬聽她久久沉默,索性跑過來砸門。

  「喂,你沒事吧!要不要我破門而入來救你?」

  「不用了不用了!」被嚇得半死的安原時羽下意識地捂住了自己的胸,她現在可是洗澡洗到一半,身上什麼都沒有穿啊!

  於是她繼續強忍痛苦地說:「美醬你回去吧,我沒事,讓我緩緩就好。」

  「真的?不要硬撐,我可以破門而入來把你救出來的……」

  「真的不用!謝謝您了!快去寫程式設計吧!不用管我!」

  好不容易忽悠走美醬的安原痛苦地捂了捂臉,旋即她低下頭查看到底是哪裡突然劇痛,害她都看見了那個陌生的走馬燈……

  剛才突然疼痛的左肋皮膚處完好無損,她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摁了摁肋骨,也沒有發現什麼問題。

  可是剛才明明那麼痛……就好像突然被人捅了一刀……

  如果不是親身感受,安原都會懷疑是不是自己最近見鬼太多導致神經出錯產生幻覺。

  在水霧交錯的恍惚之間,她隱隱聽見了一個清朗又魔性的笑聲。

  【「哈哈哈……」】

  不知為何,安原時羽在這一刻對於自己聽到的這個幻音,產生了突然想動手揍人的奇怪衝動。

  算了,一定是錯覺。還是早點洗完出去躺著吧,等明天上完唯一一節課就去神社驅邪……

  然而安原時羽並不清楚,就在她在浴室裡突然中招的那一刻,宿舍窗外的大樹樹幹上,浮現了一隻深藍色的貓咪身影。

  它一直用那雙漂亮的新月狀眸子安靜地注視著這間宿舍,不吵也不鬧。直到看見小姑娘滿臉心力憔悴的披著浴巾走出來,它方才愉快地甩了甩尾巴。

  ——他終於擺脫那幫二傻子的看守,成功溜出來啦!

  *

  翌日。

  「一個人一生追求什麼,往往得到的就會是什麼。忠誠的人會以忠誠的結局而告終,追求勇敢的人也將得到勇敢,渴望自由的人會在追逐自由的道路上永不止步——你想要什麼,就會得到什麼樣的結局……」

  講臺上,負責教授文學課的教授正在侃侃而談,安原時羽則是坐在後排靠門的位置,隨時準備下課跑路。這個位置的選擇與她的學霸舍友,也就是那位愛讀書的柳醬完全不一樣。

  旁邊不認識的男生朝她笑了一下,安原時羽同樣笑著點點頭,心裡卻覺得很煩——這個白癡在這節課已經朝她偷看了十八次,被抓包後露出迷之笑容七次了!到底想幹嘛?

  不知為何,自從車禍之後,安原就變得異常敏銳,能夠感覺到一些東西,比如他人偷窺自己的目光啊,別人看不見的那些鬼魂啊……

  「那個,同學你好,」男生終於鼓起勇氣問她,「你有帶紅筆嗎?我想畫一下書裡的重點。」

  ——你用自己的黑筆就畫不了嗎?

  雖然很煩躁,但是礙于禮節,安原時羽還是打開了自己的提包拉鍊,小聲的說道:「你自己伸手進去拿吧,就在這一格裡。」

  此人一臉又驚又喜的伸手進去,臉上的表情似乎浮想翩翩,真是可怕……

  「啊!」

  一聲慘叫響徹了整個教室。

  所有同學都回頭看向了那個方向,連文質彬彬的教授都不禁皺了皺眉。

  「那位同學,你為什麼在課堂上無故喧嘩?」

  男生瞪圓了眼睛蹦起來,他抬起手背,上面出現了幾道血淋淋的爪印。他哭喪著臉,顧不上教授的不悅,而是轉頭怒視安原時羽:「你為什麼要在包裡裝陷阱?!」

  「什麼?」安原差點聽錯了,「你說我在包裡裝了什麼!」

  「你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嗎!」原本滿腔的愛慕之情瞬間化作被攻擊後的莫名憤怒,但是當著所有人的面前,這位男生還是幹不出當眾毆打女同學的醜事——除非他想退學,以及在大學期間別想找到女朋友。

  安原滿頭霧水的低頭看向手提包,天可憐見,她從來沒在自己的包裡裝過什麼陷阱啊!

  下一秒,安原時羽看見了趴在課本和紅筆旁邊的、毛茸茸的一隻深藍色的貓咪。

  見她探頭看進來,剛才還暴躁抓傷別人手背的貓咪還無辜可愛的「喵嗚」了兩聲。

  臥槽這啥玩意兒?

  「安原同學,你的包裡裝了什麼!」

  講臺上的教授是認識她的,畢竟連請一個月的病假,據說差點成了植物人的學生,在這一屆的孩子們中也算是小有名氣的人物。

  安原時羽歎了口氣,站起來回答了這個問題。

  「小林教授,我的包裡多了一隻來路不明的貓。」

  頓了頓,她不顧周圍響起的噴笑聲,繼續無奈的說,「我希望剩下的課能夠請假。」

  小林教授面不改色:「理由呢。」

  「放生它。」

  「可以。你順便送那位同學去醫務室吧。」教授點點頭,把兩個擾亂課堂秩序的人都趕了出去。

  「我不需要你送!」

  一出教室門,這個男生就想哭,他長那麼大,還沒有被這種野生動物給傷得那麼重過!

  但是看剛才安原同學一臉震驚的表情,想來她也不知道自己的包裡混進了一隻野貓……不過他暗戀對方那麼久,如果能夠趁機被安慰一下,然後借著對方的愧疚心理提出表白的話更好了!

  「可是你受傷了……」安原時羽似乎未能察覺到對方心裡的糾結,依舊耿直地發問。

  男生瞪著她:「我傷的又不是腿!」

  「那醫藥費和疫苗的費用都由我來承擔吧?」

  「不用!」

  「好吧,那麻煩你自己去醫務室和醫院打疫苗吧。」安原時羽當著對方的面收起正在錄音的手機,留作不需要負責的證據,「很抱歉傷到你了,這位同學。」

  說完,她轉身就走,毫不拖泥帶水。

  只剩下身後的那個可憐男生站在那裡捧著受傷的手背,欲哭無淚。

  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實際上,安原時羽並不是什麼都沒有察覺,但是她現在周圍到處都是「鬼魂」,根本無心兒女私情,況且也還是不要連累那個已經足夠可憐的男生了。

  快步走到校園裡的某個偏僻的角落,她重新打開提包,試探性地伸手進去戳了戳貓咪那柔軟溫熱的身體。不料這只漂亮得完全不像是野生動物的貓咪立刻翻身,用四肢抱住了她的手指,還開心的用腦袋蹭了蹭她的手腕,一副恨不得黏住她的樣子——跟剛才那只直接抓傷人的暴躁野貓完全是兩個生物。

  一時間,右手失陷在貓咪柔軟肚皮的安原時羽感覺到了事情的棘手。

  這到底怎麼回事啊……

  她一邊沉思事情的來龍去脈,一邊開始不自覺擼貓玩。
一杯香茗一卷書,偷得半日閒散;一抹斜陽一壺酒,願求半世逍遙。 ─木軒然《執手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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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計畫外的第四天

  面對這只奇怪又來路不明的貓咪, 安原時羽將它從包裡抱出來,放在腿上並撥開它後頸的軟毛查看有無項圈,結果並未發現有, 甚至連戴項圈的痕跡都沒有。

  在這個過程中, 這只大貓一直軟綿綿地趴在她懷裡,任由撥弄。很快安原時羽又在貓咪的耳朵尖旁邊發現綁了一條細小的金色房鈕, 搖搖晃晃的, 居然還戴歪了。

  「到底是誰會給你戴這種東西啊。」安原百思不得其解。

  她伸手想解開那條金穗子, 重新給貓咪綁好, 不料原本一直溫順的小動物猛地別過頭, 避開了她的指尖。

  「不喜歡我碰你的裝飾物?」

  「喵嗚~」

  貓咪狡猾地沒有表達出更近一步的抗拒意味,而是用耳朵蹭了蹭她的掌心,弄得小姑娘的手癢癢的。

  安原時羽:???

  她就跟所有猜不透女孩心思的傻直男一樣,也猜不透眼前這只貓在想什麼,於是只好順勢揉了揉對方的腦袋,低聲說道:「就算撒嬌也沒用,我不能養你啊……」

  不提養一隻貓的費用和心血,就連宿舍這一關都過不去——按宿舍管理規矩, 是不允許學生在宿舍裡養這類寵物的。

  聽見這話, 這條深藍色的貓咪立刻翻了個身, 露出柔軟的肚皮, 然後用濕漉漉的可憐眼神,默默地注視著面露難色的女孩子。

  一時間,安原時羽竟然有些招駕不住這樣的可愛光波注視!

  好、好可愛!為什麼會有這樣可愛的生物?

  ……等等, 她不是狗派嗎?什麼時候移情別戀到貓的身上了?還是說她其實只是特別喜歡眼前這只貓而已?

  安原時羽再次陷入了人生的茫然之中。

  「算了,先出去再說……」她彎腰把貓咪抱起,頓時感覺自己像是抱了一隻小豬那麼重——明明這只貓看起來四肢修長、體態輕盈,一點也不重啊!

  不知是不是因為特別有靈性的緣故,這頭小豬,哦不是,是這只貓見她起身要走,頓時竄到了她的肩膀上趴下,整只貓如同一件小披風那樣掛在女孩子的肩頭。

  感覺肩胛骨要被壓斷了的安原時羽:……

  可惡,人生總是如此艱難。

  殊不知,在安原感到甜蜜的痛苦之際,她身後也有兩個看不見的人在廝打。

  「大和守安定你放開我!我要去宰了那個膽大妄為的混蛋!真以為當初解釋幾句就能得到我的原諒嗎!」

  「你冷靜點,加州清光。」

  「你看他都回頭看了我們一眼,這叫我怎麼冷靜嘛!」

  「別中了三日月的激將法,而且現在也只有他能夠借用這個形態來貼身保護主君了。」

  「就是因為是『貼身保護』!我才根本不放心啊!」

  …………

  ……

  出校門在前往公交站的路上,路人對這奇特的一人一貓組合頻頻投來注目視線,這令敏銳力翻倍增強的安原時羽渾身不自在,感覺自己這輩子從未如此引人注目過。

  雖然她也知道是自己身上掛著這只懶洋洋地甩著尾巴玩的深藍色的貓咪過於引人注目的緣故,但最後安原時羽還是受不了了,她把這傢伙抓下來塞回包裡——瞬間被人矚目的感覺消失了。

  她本想去流浪動物收容所,但是想想距離此地太遠了,乾脆就先帶著貓去一趟神社,辦完事情再把小動物送到它該去的地方吧。

  結果在公交站等車的時候,安原時羽又看見了不遠處一個穿著黑紅色風衣的年輕男孩子,不知為何,對方一直瞪著她,目光森然得令人害怕。而周圍的路人卻對這個腰間掛著一把刀的精緻boy視而不見。

  由於這些天總是撞見這些「鬼魂」,安原已經學會了裝作視若無睹的模樣路過,她心下了然,假裝沒看見另一個穿著新選組蔥色羽織的高馬尾男生拍那個人的肩膀……真是太可怕了,現在的鬼魂出門都是成雙結對的嗎?上回她還看見一黑一白的兩個活潑鬼魂從自己身邊路過,口中討論的還是怎麼才能更好的惡作劇去給自家主君添麻煩,真是心疼對方那素未謀面的老大……

  所以都說這些傢伙是古代的鬼魂啦!現代人哪裡還會用「主君」來稱呼領導或者首相的?

  就在她發呆的時候,要等的那一路公車終於搖搖晃晃的開過來了。

  由於此時並非上班的高峰期時間,這條路線也不是前往繁華市區,因此車上似乎人並不多。

  就在此時,安原時羽忽然背後一寒,像是被什麼糟糕的東西給盯上了。

  登門的她連忙扭頭,借著公車的倒後鏡向後看去——一個頭戴棒球帽,裹緊運動馬甲的男人正在大步地奔向這輛車。

  原來是想要趕上這輛車嗎?

  女孩子不由自主地想到。

  但是剛才那種被惡意注視的感覺絕對不是錯覺,因此安原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畢竟她在生活中也只是一個手無寸鐵,毫無縛雞之力的柔弱女生,總不能去跟那個健壯的趕車男人互相廝打一番吧?萬一是誤會怎麼辦?

  就在那個男人快要靠近這輛車的時候,原本一直陰沉著俊臉的黑色風衣男生突然轉身,攔住了那個想要追過來的男人,而那位新選組重度迷弟則好像在說著一些勸架的好脾氣話語……

  誒?那個人也能看見這些鬼魂嗎!

  此時的公車司機注意到她的神情異樣,提醒道:「女士,請您不要站在門口不動,這樣會擋著後面的客人的。」

  「啊!抱歉抱歉!」

  安原時羽連忙向身後的乘客與司機道歉,同時快步上車走到了最後一排的位置,卻看見了驚人的一幕。

  原本還在溫和勸架的馬尾少年突然拔刀,直接將來人從下至上的斜劈開!

  血濺在了馬路上和那個一直微笑的持刀少年身上,周圍的路人頓時「啊啊啊啊」驚叫著跑開。因為在他們開來,是這個戴著帽子的男人跑著跑著停下來,十幾秒後就「嘭」地一下變成兩半了!

  這還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地方在於那個穿著羽織的兇手則是若無其事地收起刀,轉頭看了安原時羽一眼,哪怕隔著還有一段距離和厚實的車窗玻璃,都不能阻擋那眼神中殘留的愉快之意。

  安原時羽被他看得渾身一抖,連忙縮進座位裡,瑟瑟發抖。哪怕此時的車輛已經起步往前開去,她都沒能擺脫那種驚恐過度的害怕感。

  外頭站在血泊的兩個人面面相覷,終於,加州清光開口了:「怎麼那麼暴躁呢安定?這可是監視者!而且剛剛到底是誰在勸大家都要冷靜一下的?」

  「我啊。」殺了個監視者就跟喝了一口水那樣簡單的大和守安定心平氣和地回答道。

  「可是你殺就殺了,幹嘛還回頭盯著主人嚇唬她?你不知道她這幾天被前面出來的那些人搞得神經衰竭天天失眠嗎!」

  「哈哈哈。」安定無辜的摸著後腦勺,如果他能夠把臉上的血跡擦乾淨也許會更加有說服力,「不覺得那樣很有趣嗎?」

  「……你這宛若反派發言的臺詞到底是怎麼回事。」

  事實上,即使車子開出去兩個站後,安原時羽還處於極度的驚恐中。

  什、什麼!那些鬼魂還能殺人?這不是幻覺??被殺的是真人還是幻覺?不對,不是幻覺,其他人是看不見我的幻覺,但是為什麼我的幻覺能夠接觸到現實的世界!這說明了什麼……

  像是察覺到了小姑娘的驚懼之意,有一團軟乎乎的東西從她的包裡爬出來,主動鑽進了她的懷裡。

  抱著如同一個小小的發熱源的貓咪,安原時羽勉強冷靜下來,只是手還是抖得厲害——在她這過去的十八年歲月裡,第一次親眼目睹近距離的兇殺案,兇手還是從她的精神幻覺裡誕生的人!

  真是荒謬!就算報警去警局裡自首,主動投案,恐怕連員警都不會相信她的話語……

  一時間,她被搞得頭暈眼花,無法思考,只能悲傷地抱著貓咪,對它說道:「對不起,我不能照顧你了……我恐怕是得了不得了的精神病了,餘生大概都要在接受治療中度過吧……」

  三日月喵近:???

  那兩個白癡,殺人就不會拖遠一點或者等車子開走再動手嗎!

  不過為了安慰心愛的小姑娘並不是腦子有病,他還是用自己肉乎乎的爪子一臉認真的摁在她手上,女孩子一愣,反手握住了這只又軟又厚實的爪子。

  ——媽耶,在這個光怪陸離的世界上,至少這只貓應該不會也是自己幻想出來的生物吧?

  若真是的話,就太可悲了。

  就在她驚魂未定的時候,坐在前排的一個年輕姑娘回頭過來,她披著一件色彩絢爛的針織斗篷,渾身上下都掛著充滿神秘異國風情的掛件,並朝安原時羽推了推鼻樑上的墨鏡。

  「朋友,你最近似乎流年不利啊,要來占卜一下嗎?」

  誒誒誒?哪來的神棍!還能在公車上給人占卜的?


第162章 計畫外的第五天

  公車開得不快不慢, 時不時還會搖晃,然而安原時羽盯著眼前這個戴著墨鏡的奇怪女人,以為自己剛才聽錯了。

  「占卜?」她疑惑地重複道, 沒注意自己懷裡的貓咪正努力地將腦袋從她臂彎裡探出頭來, 「……抱歉,我不信這個。」

  被這樣直白的拒絕了, 這個笑嘻嘻的女神棍也不生氣, 只是語氣耐心的回答道:「這次是免費的, 放心, 我不會要你付出什麼東西來的。」

  說完, 她就從斗篷底下摸出了一疊塔羅牌,整個人在位置上轉過來正對安原時羽。

  「真的不來嗎?」

  安原深吸一口氣,想想這些天來的詭異遭遇,她已經不敢再輕信他人了。然而沒等她說話,她懷中的那只深藍色的貓咪就興奮地叫了一聲,似乎是替她答應了。

  「呀,真是只可愛的貓咪。」女神棍笑得牙齒都在反光,就在說話之間, 她已經手速飛快的洗好了牌, 「那就讓你替你主人來選三張牌吧。」

  「喵~」

  安原時羽:……還有這種操作?

  所以她就稍微放鬆了點手臂, 讓這只沉沉的大貓爬出去, 並用爪子隨便點了三張牌。神棍幫忙將被選中的塔羅牌抽出來,遞給了安原時羽,「這是他幫你選的, 所以還是麻煩你自己打開看吧。」

  一直被代表的安原終於忍不住吐槽了:「喂!這樣草率的占卜真的準確嗎?」

  「萬物皆有靈嘛。」女神棍敷衍地說,「快點翻過來看看是怎麼樣的圖案。喏,先打開第一張,這代表的是『過去』。」

  「……」女孩子真的很不想接過這些紙牌,無奈她懷裡的那只貓似乎又開始蠢蠢欲動的想幫忙代勞,嚇得她連忙自己動手翻開了第一張塔羅牌。

  上面畫著一位滿臉聖光的女神正在溫柔的撫摸一頭暴躁獅子,安原不禁抬頭看向眼前的女神棍:「這個是什麼意思?」

  「喔……我看看,是正位的【力量】,牌中的女神就是代表勝利的神明,她用剛柔並濟的手段駕馭住了象徵世間力量的獅子——這是一張不錯的牌,看來你在過去是個非常勇敢大膽的人,似乎也經歷了一些不平凡的事情並獲得了意想不到的勝利果實呢~」

  說實話,安原時羽想不起在自己平凡的過去人生中到底獲得了怎樣「意想不到的勝利果實」,而且眼前這個神棍來路不明,行事詭異,按道理對方說的話語都沒有太多的可信度,但是安原的神情略微恍惚了一下。

  這個人說的這個「過去」,到底是發生在什麼時候?是指過去的十八年,還是指一個月之前的那場車禍?可她明明沒有避免開那台醉駕的轎車,差點成為植物人。這算什麼「駕馭了力量的獅子」呀……還是說?!

  女神棍見她在若有所思的沉默,也只是不以為意的笑了笑。

  塔羅牌是窺伺命運的好幫手,就算是她靠這個起家,也不是什麼人都能夠讓她免費出手的……實際上,還是前幾日有個老朋友來找到她,特意說了關於眼前這個看似尋常的小姑娘的事情,又提前支付了代價,她才施施然的出來跟人「偶遇」的。

  在命運的指引下,哪有什麼真正的偶然。

  儘管心中念頭紛雜,但是女神棍還是盡職盡責地等安原掀先開了第二張牌才繼續開口。

  「這個第二張牌,象徵的是『現在』。這張牌的名字是……【高塔】。」

  安原時羽隱隱覺得對方的口吻似乎一下子變得玩味了起來,不由得問道:「高塔?它象徵什麼?學校之類的象牙塔嗎?」

  「不不,小女孩,你自己看……」女人用塗著豆蔻紅的深色指甲指著圖中那座被閃電劈中的高塔,解釋道,「這張牌還蠻特殊的,因為它是少數無論正位還是逆位都沒有好寓意的大阿卡納,更何況你現在抽中的還是逆位,這說明你現在處於某個危險的困境之中,有著緊迫的危險在暗中窺伺你,你將付出慘重的代價,賭上所有的……」

  「等、等一下!」安原時羽有點慌亂的說,「這是我的貓抽中的!要遭遇困境的傢伙也是它吧?」

  說著她便掐著貓咪的前肢,將它舉起,而後者則是露出了一個格外無辜的表情。

  他應當遭遇這樣的困境嗎?

  ——不應當,因為他只是一隻小貓咪.jpg

  女神棍墨鏡後的目光瞬間犀利了起來,哪怕是有鏡片遮擋,安原時羽都覺得自己的臉被刺得很疼。

  「可你們是一體的,我看得見……這小傢伙的命運分明是和你緊緊相連。」她有些叨叨咕咕的怪異說道,眼睛依舊死死盯著安原時羽的臉。「看不見命運的人真是可憐,但我偏偏又有些羡慕你……」

  安原時羽:???

  羡慕她什麼?羡慕能夠日常撞鬼和怪人?還是羡慕包裡突然多了一隻貓能夠去撓人?

  而且她現在都不能養貓,回頭就要送到流浪動物收容所裡去,她和懷裡這只小胖豬的命運怎麼就緊緊相連了?!

  心好累,感覺自己和神棍女士完全不在同一個頻道。

  「那……有沒有什麼辦法擺脫【高塔】的困境?」她語氣勉強的問道。

  「當然有,我的朋友。遇到危險的時候不要慌張,也不要害怕,將自己手中的牌都打出去,然後……等待命運的結果就是了。」女神棍說了一連串廢話後,再度露出閃亮亮的笑容,令人總是聯想到《HP》第二部中那位元除了笑容和抄襲作品之外一無是處的草包教授洛哈特。

  因此安原時羽好生無語,這不還是說讓人聽天由命嘛,說得那麼好聽?

  她現在只想趕快結束這亂七八糟的占卜遊戲了,於是她伸手,掀開最後一張牌。

  這上面畫著一個光溜溜的西方金髮小天使,手持聖物,背後的世界潔白的宛若天堂。

  「這、這個是!」

  女神棍忽然大驚失色,一把搶過她手中的牌,一會兒低頭看牌一會兒抬頭看安原時羽。

  安原被她看得心裡發毛,不由得抱緊了可憐的貓咪,十分警惕的問:「你幹嘛這樣看我?」

  「世界……世界……哈哈哈哈!我明白了,竟然是世界!」

  女神棍對於她的問題沒有回答,而是旁若無人的大笑起來,引得前面的乘客都滿臉驚訝得看向這個後排的神經病神棍。

  恰巧這個時候公車停下靠站,女神棍把那三張牌塞回給安原,說道:「這個送給你!哈哈哈!」

  接著她依舊大笑著下車了。結果全車人都是一臉懵的表情,畢竟在這個國家的公共場所,很少會見到這麼失態的吵鬧笑聲。

  安原時羽則是深深地皺起眉頭,她繼續看向手裡的最後一張牌,其實塔羅牌的一些基本規則她還是知道的。

  比如三張牌分別代表著過去、現在和未來,再加上剛才那個女神棍一直說著什麼「世界」之類的……安原一手抱貓,一手掏出手機查詢了一下【世界】這張牌的圖案,果然正是自己手上這張。

  如果說她的過去是擁有力量,現在是處於某種困境,那麼未來……是世界?要怎麼解讀才正確?邏輯不通啊……等等,難道是!

  安原時羽悚然一驚!

  ——我難道是命中註定要成為新世界卡密SAMA的人?!

  不了吧!這他娘的也太中二了!

  蹲坐在她腿上的三日月喵近看著小姑娘的臉色急速各種變化,一會兒高興一會兒沮喪,真的開始擔心她是不是被自己等人給折磨成了神經病。

  還有……剛才那個女人身上的野生氣息,真是重得嚇人。

  不過那些都是以後再去解決的事情了,因為——深藍色的貓咪轉過頭去看向前方,透過玻璃能夠看見,公車已經重新開動,慢吞吞的開到了一輛大卡車的後邊……

  新月狀的眼瞳突然瞪大了!

  就在安原時羽腦袋都快要因為思考過度而爆炸的時候,汽車忽然刹車!橫樑上的所有扶手掛鉤齊齊地往前一晃!

  與此同時,被急刹車給晃得一個踉蹌的安原時羽,她也猛地感覺腿上被人用力一踩,一道深藍色的身影從眼前躍起,準確的跳到了她的頭上並且用力把她往下踩!——臥槽這貓的力氣那麼大的嗎!

  被這頑皮小野豬給突然襲擊的安原都懵了,一下子順勢倒在了旁邊的空位上,因為這最後一排沒有其他人坐著,所以也不會壓倒別人。

  「你幹嘛啊!」安原生氣的從腦袋上把瑟瑟發抖的肥貓給扯了下來,正要呵斥兩句爬起來,卻感覺有溫熱的東西跌落在自己的臉上。

  這是……

  她的視線從手上的貓咪挪開,緩緩地挪到了剛才自己兩秒鐘之前自己坐著的位置。

  幾根尖銳筆直的鋼筋已經穿過了她原本所坐的位置背後的玻璃,上面滴下來的東西,正是鮮血。

  也就是說……她顫抖地撐著座位小心地爬起來,看見了地獄一樣的場景。

  整輛大巴的車頭被撞毀,司機卡在位置上生死不明,而前方卡車上的幾根鋼筋不慎滑落,直接刺穿了後方的這輛公車!也刺穿了原本安穩地坐在車上其他乘客的身體和腦袋!

  安原時羽瞪大了眼睛,一陣噁心幹嘔的衝動湧上喉嚨。

  「嘔!」

  幹嘔了好幾聲後,被嚇得不輕的女孩子才算是回過神來。

  她忽然想到,要不是剛才這只貓突然發瘋一樣的跳起蹬她的腦袋,她也就成為這死傷慘重的一員了!

  想到這裡,安原就顧不上野貓身上可能攜帶的跳蟲之類的生物,充滿感激地狠狠親了它的額頭一口。

  「貓君,多謝你救了我一命!」

  不知為何,這只貓被親了一口後,好像完全傻掉了

  。

  與此同時,她聽見外面的哭喊聲,以及人們驚慌失措呼喊的聲音。

  然後她看見了前方滾滾的白煙中,似乎走出了幾個有些眼熟又陌生的身影。不知為何,安原時羽有一種可怕的直覺——無論是現在的鋼筋車禍還是那些人,都是沖自己來的!

  她感覺到了非常的害怕,但是旋即就是無與倫比的憤怒。

  就算是每天都在撞鬼,遇到奇怪的麻煩,她也從未想過要連累別人……但是現在事情的發展明顯已經不收到控制了,那些人已經為了解決掉自己開始向周圍的無辜市民下手了!

  怎麼辦?!等員警救援是絕對趕不及的!現在該怎麼辦才好!

  女神棍對於第二張牌解讀的話語,突然浮現于安原的腦海之中。

  【「這說明你現在處於某個危險的困境之中,有著緊迫的危險在暗中窺伺你,你將付出慘重的代價,賭上所有的……」】

  原來是這樣!

  想要擺脫【高塔】所說的困境!那就只能押上所有的賭注,打出手裡所有的牌!

  就算最後的結局是失敗,也絕對不能就此束手就擒!

  想到這裡,安原時羽的眼裡終於閃出堅毅的神采,她毫不猶豫地從包裡抽出了一條早已系好的長帶子——原本的手提包一下子就變成了單肩包,將裡面的課本等會拖累速度的東西倒出來,只把剛剛救過自己一命的貓咪裝了進去。隨後,她左右環顧了一下,果然看到旁邊窗戶上綁著的逃生專用破窗錘。

  心中發狠的女孩子一把扯下固定在車廂上的小錘子,右手持錘,左臂拉起外套衣物擋住臉,以防飛濺的玻璃碎片會劃傷臉。然後安原時羽用錘子猛擊玻璃四角薄弱處,最後砸到四個地方都有明顯裂紋後,她才狠狠地揮起錘子,向玻璃正中央砸去!

  她安原時羽這一生,絕無「坐以待斃」這幾個字!


第163章 計畫外的第六天

  毋庸置疑, 東京這座城市是世上有名的國際大都市之一。

  而在無數的影視與動漫作品中,這座古老又年輕繁華的城市中有著截然相反的光影兩面——白日裡是忙碌運轉的高效都市,可是到了夜晚, 什麼牛鬼蛇神都能夠蹦出來溜達。

  雖然很多人都認為這些奇奇怪怪的生物都只存在於作品裡, 但對於這個世界上的某些人來說卻並非如此——他們將維護世界的穩定視為己任,對於那些妄圖破壞秩序的邪惡分子則給予毫不留情的鐵拳打擊……不, 或者該說, 他們就是為了這個崇高使命而誕生的傢伙。

  整個世界被分成了十數個大區, 大區底下又分為無數個區域……一直劃分到每條街道, 每個路口。這些奇怪的人每天都在繁多的螢幕前坐著, 眼睛死死盯著上邊的每一個人影,就好像喬治·奧威爾在自己的小說《1984》裡描述的那樣:「老大哥正在看著你。」

  這些處於暗處的人,就是這個時代的「老大哥」,無孔不入的——監視者。

  「七區正常,完畢。」

  「十六區正常,完畢。」

  「三區出現大量外來入侵蹤跡,請求執法者出動,完畢。」

  「十區資料正在刷新中, 43分12秒後刷新結束, 完畢。」

  「四區正常, 完畢。」

  「十一區出現覺醒徵兆, 異動指數三顆星,請求行動隊出動處理,完畢。」

  …………

  ……

  「哐啷!」

  安原時羽一腳踹爆了已經滿是裂紋的車窗玻璃, 小心翼翼地避開那幾根還在滴著血的尖銳鋼筋,從玻璃的裂口處跳了出來——還好她之前因為那場車禍暴瘦了十幾斤,整個人非常輕巧地跳在地面上,但還是重心不穩的險些將膝蓋跪在地上的玻璃渣上。

  還好有一隻手及時伸過來,一把扶住了安原同學的手腕。

  「小心點哦。」

  扶住她的少年溫柔地提醒道。

  安原詫異地扭頭去看,不知是何方神聖還在這車禍現場熱情救人,儘管周圍被車輛冒起的廢棄白煙所充斥,但女孩子還是看清楚了這是一位長相清秀的少年人,他冰藍色的眼睛簡直是好看的不行。

  明明是素未謀面,安原時羽的腦海中卻忽然浮現出眼前這個人躺在血泊裡,死死抱住一個公事包的模樣……等等啊!她為什麼要幻想人家宛若中彈後快死的場景?!

  就在她愣神之際,黑髮少年也沒有催促她,只是用複雜難明的眼神一直注視著她。兩人之間一時誰也沒有說話,直到一個火紅色的身影從兩人身邊掠過才打破沉默,只聽見男人急躁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不要愣著!堀川快來幫忙解決它們!」

  被喚作「堀川」的少年先是下意識地回了一句「知道啦兼先生」後,方才看向安原時羽,他白淨又清秀的臉上浮現出些許不舍的意味。

  「真高興能夠再次見到您……但我們還是希望您能趕快離開此地。」他鬆開手,順勢摁住了腰間的脅差,安原這才明白到對方居然也是自己常見的那種「帶刀鬼魂」之一。

  可是安原時羽還是沒有弄明白,或者說,她頭一次意識到,這些奇怪的鬼魂是可以和自己交流的。

  「等一下!為什麼你們要……保護我?」

  是的,不是恐嚇,是保護。

  在目睹了先前那個穿著新選組羽織的年輕人突然暴起殺人後,安原時羽一直就在思考這個可怕舉動的背後真意,卻百思不得其解——直到看見這場差點要了自己的小命的鋼筋車禍和白煙中想要趁亂追過來的陌生人,她終於明白……這些鬼魂,其實不是想要整天嚇唬她,而只是單純的想要保護她不受到那些敵人的傷害罷了。

  那麼新的問題又來了:她不認識他們,也就是說大家素未謀面,那麼為什麼對方還要保護自己呢?這些死後還在不停作戰的鬼魂……到底想要得到什麼?

  聽到失憶主君這個充滿了哀求與不解語氣的問題,堀川國廣只是笑了笑,沒有直接作答。

  「這個我不能說。」

  「誒?」

  「您距離答案已經很近了,去尋找它吧。我和兼先生……」說著,堀川國廣的眼神掠過那只從包裡探出頭的深藍色的貓咪,一人一貓的眼神瞬間對上,後者則是輕輕點了點頭。

  於是心中舒了口氣的堀川繼續說道,「還有大家,都會在終點等您的到來。現在,快走吧!」

  說完他繞過安原時羽的身側,一手摁刀的沖進了白煙中。

  安原驚詫的看著他消失的背影,也聽見了刀劍出鞘的清脆響聲。

  剛才那個男孩子說……「大家」?還有多少?一整個大巴車的人數嗎?自己和他們是不是曾經同搭過一輛大巴車,結果全車人只有自己活下來?!

  這腦補真是太狗血了,所以安原時羽有種要昏厥的衝動。

  但她還是強忍住這種快要爆炸的求知欲和吐槽感,把包和裡頭的貓咪都抱在懷裡,朝著兩人離去的反方向狂奔著……逃走了。

  也許是天賦異稟,忙於逃跑的安原震驚地發現,自己對於附近的每條小路巷口都了若指掌,甚至能夠隱約感覺到走哪條路最不容易被人追上,哪條小巷又是通往繁華商業街的……

  媽耶!她好像覺醒了不得了的天賦技能!不過為什麼感覺是逃跑專用的技能?

  一路東拐西繞,安原覺得應該把身後可能存在的追兵給暫時甩開了,所以她走出了這條巷子,發現馬路對面的正好是一座城市公園,此時還是大部分人在上班的時間,公園裡只有一些老年人在下棋和閒聊。

  雖然只是隔著三條街,但是距離那場鋼筋洞穿車輛的地獄現場仿佛是另外一個安全和平的世界。

  女孩子覺得在這裡把這只貓放生真是再合適不過了。

  雖然剛開始想要收養它,或者把它送到收容所裡去——但是後來轉念一想,有些收容所要是到了時間截止都沒有人來收養流浪貓狗,就會對它們採取安樂死的處理方法。

  安原時羽可不敢讓自己的救命恩貓安樂死一回,那可真是恩將仇報了。

  所以她來到公園的角落處,從包裡掏出了這只懵懵懂懂的大貓,將它放在新修剪過的草坪上,然後不舍地摸摸它的腦袋。

  「好啦,你自由了!」安原時羽認真的告訴它。

  三日月喵近:???

  等等?他冒著回去被小夥伴活活打死的風險,潛伏到心愛的小姑娘身邊保護她,要的就是一個「自由」?

  不!休想趕走他!

  說實話,在經歷了那麼多事情後,安原時羽要是再以為這只貓只是一隻普通的小動物,那她大概是個傻子。

  你見過誰家的貓會爭風吃醋的抓傷別人的手?還會專門用爪子去點幾張塔羅牌出來?甚至還能救人?沒有吧?再聰明的貓也不可能那麼有靈性!

  不過看在對方那麼漂亮(這是主要原因),又救了自己的份上,安原時羽也不會擔憂一些奇怪的問題,比如這是貓妖嗎?好可怕啊,能不能殺了它之類的……

  所以在這裡分別,在她看來是最好的選擇。

  於是她起身,不顧貓咪發出了咪嗚咪嗚的可憐叫聲,轉身朝著公園出口走去。

  三日月喵近連忙跳上一旁的花壇邊緣,緊緊地跟著她的腳步,沙啞的喉嚨中還發出了委屈的叫聲,就跟要隨時哭起來似的。

  這悲傷的喵喵叫令安原時羽的心都要軟了。

  所以她不得不停下來,蹲在花壇邊上直視貓咪的那雙新月狀眼眸,苦口婆心地勸它:「貓君啊,你剛才也看到了,有人想殺我,你跟著我只會被我連累的。」

  「喵嗚~」

  就是因為有人想殺她,他才要跟過來的呀!

  「我很感謝你剛才救了我,我覺得你是一隻長得好看又心地善良的貓……」安原說出這番話時,伸手去揉對方的耳朵,結果卻覺得似乎比往常溫度更高一些。

  害、害羞了?

  強行忽略了這種不科學的地方,女孩子繼續說道:

  「我知道你想保護我,但我不能連累其他人了。」安原時羽露出了一個無奈又堅定的表情,「我要自己去尋找答案。」

  「喵……」貓咪沮喪地叫了一聲。

  你說的他都懂,可你為什麼不嘗試著依賴一下別人呢?!

  總是一個人在掙扎,想要把所有責任都自己扛著……就算是他,看到這一幕也會心疼小姑娘的呀。

  三日月無奈地用毛茸茸的腦袋蹭了蹭女孩子溫熱的掌心,後者看著他的眼睛,扯了扯嘴角,「別跟著我了……我不想你也被我連累。」

  然而話音未落,公園外傳來刺耳的警笛聲響,顯然是有大隊的警車經過此地,天空中甚至傳來了直升飛機那種螺旋槳旋轉的特殊沉悶聲。

  安原時羽和貓咪不禁同時回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女孩子的臉上露出了困惑的表情,因為那些警車似乎不是僅僅路過此地,而是——目標就是這邊的方向?

  意識到這一點後,安原時羽瞬間大驚失色,她起身就要跑,不料那只剛才還在可憐巴巴哀叫的大貓一下子跳到了她的背上,壓得小姑娘腳下踉蹌,差點當場摔倒在地。

  「別跟著我啊!沒看到警車都來了嗎!太危險了!」

  「喵!」

  深藍色的貓咪爬到她的肩膀上,用力咬住了女孩子的頭髮,往某個方向扯了一下。

  「什麼意思?」安原顧不上自己的髮絲上滿是貓咪口水的糟糕問題,她只是遠遠地看見那些警車似乎將公園的好幾個出入口都包圍了起來,全副武裝的員警像是下餃子一樣一個個跳下車朝這邊沖過來。

  與此同時,頭頂不遠處的直升飛機已經離得很近了,擴音喇叭也在此刻被人打開。

  安原只聽對方喊起來,被放大的聲音也在螺旋槳呼呼作響的雜訊中聽得一清二楚:「警告!警告!公園裡的那名嫌犯,你不要負隅頑抗了!把你身上的包和小貓都扔掉,然後馬上雙手抱頭蹲在地上!重複一遍,把無關物品和寵物都扔掉,雙手抱頭蹲在地上!最後警告!立刻照做!不然我們有權將你當場擊斃!!」

  安原時羽&三日月喵近:……

  什麼情況!!!

  她被當成嫌犯了?她除了縱容一隻野貓抓傷別人之外,什麼壞事也沒有做哇!

  如果此時安原時羽能夠看到駕駛艙裡的情景,大概就會明白了——戴著專用墨鏡的駕駛員,他的眼睛裡瞬間閃過大量的資料分析,完全不似正常人的眼睛。

  可憐的安原時羽自認為這輩子都沒有幹過什麼特別大的壞事,沒想到只是打壞公車玻璃、破窗逃生自救,就成了需要直升機出動追捕的特大嫌犯??

  等等、難道這些人也跟之前製造車禍的人是一夥的?如果這樣說的話,那似乎就是說得通了。

  在震驚之余,安原時羽不禁滿頭冷汗,對方這種黑暗勢力到底是下了多大的決心來殺掉自己啊!而且自己是何時得罪了這群人?!

  探照燈眼看就要照過來。

  安原時羽手腳冰涼的不知是該抱頭蹲下還是逃跑,就在此時,「嘭!」地一聲槍響響徹了整個公園!也瞬間驚醒了茫然不知所措的她。

  以為這一聲是擊中自己的女孩子嚇得一咕嚕趴在地上,旋即又發現不是,因為身上沒有任何地方感覺到那種被擊中後的痛苦和傷口。然而貓咪從她身上跳下,急切地用爪子扯了扯她的衣角,示意安原快點跟上。

  緊接著,外面負責包圍的人就以為是射擊信號,也跟著開火!

  「砰砰砰——!」

  一時間,整個公園裡都是這種刺耳的聲響,長條花壇被打得碎片亂飛、枝丫搖晃。

  我的媽!她從來沒有參加過這種酷似好萊塢大片拍攝式的圍堵——問題是被包圍的反派是自己!這就很蛋疼了!

  對此,安原時羽感到目瞪口呆,只能努力克服被打死的恐懼,瑟瑟發抖的在地上跟著貓咪匍匐前行。

  沒辦法了!只能死馬當做活馬醫的跟人家野貓跑吧!

  而至於最初開槍的那個罪魁禍首,則是輕輕地往自己的左輪上吹了一口。

  「啊,現在果然已經不是刀的時代了呢~」

  他注視著那個腦袋被自己給用遠端武器打穿的駕駛員屍體栽倒在儀錶盤上,以及失去操縱後、一頭往公園裡栽下去的直升機,表情愈發輕鬆愉快。

  「太酷了!」

  一旁的歌仙兼定從他身邊拼命跑過,順帶猛地吼道:「陸奧守你發什麼瘋,別在那裡凹造型了,真是太不風雅了!可惡,快過來幫主殿和三日月殿掀井蓋啦!」


第164章 計畫外的第七天

  安原時羽覺得自己這輩子都沒有這麼倒楣過。

  她現在跟在一隻貓的身後, 在公園的地上爬來爬去,頭頂是亂飛的子彈和花壇瓷磚碎屑,稍微不注意就會有負傷的可能性……天可憐見, 她在今天之前, 都只是一個平凡又普通的女大學生,只是運氣比正常人稍微要差一點而已——但現在已經變得幸運E了好嗎!

  「快快快!快點過來!」前邊不遠處有個穿著和服的男人在沖她大喊, 他的同伴一手拿刀一手持槍的跟那邊的員警隔空biubiubiu。

  安原時羽已經麻木到不想問這個一臉嫌棄的掀開井蓋的人到底是誰了, 反正就這樣吧, 只要看誰還會帶刀出門, 那估計是自己人。

  「太不風雅了……」紫色短髮的男人嘀咕著奇怪的話, 同時他滿臉無奈地伸出手扶住安原時羽,用自己身體擋住公園門口的方向,「快點爬下去吧,我們為您拖住追兵!」

  「……謝謝。」安原感激又複雜地看了他一眼,也顧不上井口裡冒出來的異樣臭味,抓著樓梯,盡可能快速地爬下去。

  但是在井蓋即將關上的那一瞬間,她忽然抬頭問那個不知名的男人。

  「我到底是你們的什麼人?」

  紫色短髮的男人低頭看著她, 原本緊皺的眉頭有些舒緩開。

  他低聲說道:「您是我們賭上生命也要保護的人, 快些去吧, 不用為我們擔心。」

  說著, 他便闔上了井蓋,將來自外界的最後一絲光線給隔離開。

  還好,此時安原已經距離梯子最末端也就兩格的高度, 小心翼翼地跳了下來……感受到鞋底踩著的不明觸感,黑暗中女孩子的表情頓時僵硬住了。

  「你知道往哪裡走嗎?貓君。」她扭頭看向不知何時已經爬到自己肩膀上的深藍色的貓咪,後者同樣在看著她,眼睛裡的新月狀在黑暗的下水道中散發著淡淡的光芒。

  「喵嗚。」它同樣迷茫的叫了一聲。

  「……好吧,指望一隻貓會認路的我真是瘋了。」一邊說著,安原時羽一邊從口袋中摸出了手機,本想打開手電筒功能,卻發現有好幾個未接來電和短信。

  安原時羽:???

  誰會在這種生死關頭給她打電話?

  結果打開具體資訊一看,居然是來自自己的朋友和家人——原來剛才的圍堵已經上了電視!大家對於她上課請假出去放生個野貓,然後怎麼就成了重要嫌犯這一點,都感到很疑惑。

  對嘛!這才是正常人的反應吧!

  而且發過來的訊息裡不乏各種追問。

  【親愛的到底發生了什麼!】

  【女兒你怎麼就被警方稱為製造惡意車禍的罪魁禍首了?你連駕照都沒有去考啊!】

  【時羽你別急著露面,找個地方藏起來先,這件事情很詭異,我和爸爸都會幫你去查的。】

  【真是會瞎折騰呀,我愚蠢的妹妹……哎,就不能好好待在學校裡上課嗎?算了,我就知道你會惹事,家裡這邊你不用擔心,保護好你自己就行,小蠢貨。】

  【如果你看到了這條資訊馬上聯繫這個號碼,這是加密過的……】

  看到最後一條資訊,再加上落款人是自己的死宅舍友兼神秘電腦高手,安原時羽的精神不由得一振……也許對方有辦法?

  「要不要打給她呢?」

  「喵嗚~」

  「你說都可以?啊,好任性的回答啊。」安原時羽隨口回答道,下一秒感覺有濕熱的東西舔了舔她的右耳。

  她不禁愣了幾秒,旋即笑起來,將肩膀上的大貓抱下來放進包裡,「調皮……不過,我現在也沒有太多選擇了吧?」

  就這樣,她沿著下水道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撥通了那個據說是被加密過的保密號碼。隨著一陣滋滋的電流聲,那邊很快就接通了,美醬那冷淡中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關心的聲音在電話裡響起。

  【「你還好吧?」】

  「還好。」

  【「新聞上已經把你渲染成製造恐怖車禍的罪魁禍首,這事情是真的嗎?」】

  「……當時我坐在最後一排,因為正好彎腰拿東西才避過一劫,我自己都被嚇得半死,要怎麼去製造車禍?難道我同時還架勢著一輛載滿鋼筋的卡車去撞擊無辜公交嗎!」

  說到這個,安原時羽就來氣,這一看就是瞎扯的新聞,怎麼會有人能夠相信呢?

  電話那端傳來了劈裡啪啦敲鍵盤的響聲,過了片刻,美醬才開口:【「我在調當時的監控,但是不知道為什麼,那個路口的幾個監控都像是約好了一樣,一起失靈了。」】

  安原一手拿著手機湊在耳邊,一手捋著貓咪的耳朵絨毛,表情漸漸凝重起來。

  「沒有監控?」

  【「對,看來有人已經提前計畫好要在那裡動手了……你是被冤枉的。」】

  雖然這就是事實,但是從別人嘴裡說出來,安原時羽還是有一種熱淚盈眶的感覺。

  「沒、沒錯!我就是被冤枉的呀!」

  【「你現在在什麼位置?」】

  安原時羽簡潔明瞭的將自己的位置告訴對方,美醬那邊一通狂敲電腦後,將一副線路圖發給她。

  【「這是東京下水道的地圖,你的目的地是哪裡?」】

  「呃……能藏身的地方?」

  那邊的美醬扭頭看了一眼另外兩個舍友,冷淡地問:「新聞進展到哪一步了?」

  「下達通緝令了。」學霸柳醬回答道,她一手電腦一手手機的,腿上還放著一台i pad,輪流刷最新的新聞動態。

  「我的天,我們的小可憐怎麼會那麼倒楣?」

  「大概是你給她插太多旗了吧阿音。」

  幾個人商量了一會兒,得出了一個結論。

  於是電腦高手重新坐回電腦前,戴上耳機對著話筒繼續說,「我們認為你現在能去的地方有兩個。」

  「啊,我在聽,你說。」

  安原時羽一邊說一邊艱難的將鞋子從底下那攤黏糊糊的不明物裡抽出來,此時因為深入下水道太久,臭味過於濃烈,以至於貓咪都縮回腦袋,而她也用袖子擋著口鼻勉強呼吸。

  【「一、港口,從那裡你可以偷渡去海外,暫時避一避風頭。」】

  「喂這個選項也太可怕了吧!這個早上我還是一個在校大學生,晚上就偷渡去東南亞國家了嗎?有沒有別的選擇?」

  【「那……好吧,第二個選項,你可以去新宿的歌舞伎町。」】

  聽到這個地名,安原時羽瞬間沉默了。

  因為那裡是全東京的黑色勢力地盤,也是這裡……最大的紅燈區。

  ——臥槽她已經淪落到要躲到紅燈區才能逃命的這個地步了嗎!

  很快,隨著線路圖在手機上被標識出來,通話結束了。哪怕是被加密過的通訊,美醬也不敢長時間的進行通話——萬一被其他的電腦高手給抓住了信號,那她不就無意識的出賣了已經四面楚歌的朋友了嗎?

  安原時羽一個人默默地走在味道怪異的下水道裡,避開那些髒水較多的路線,在黑暗中曲曲折折的走。還好美醬貼心的幫她製作了個人定位,她和包裡那只路癡貓才沒有徹底迷失在東京龐大的下水道體系中。

  「喵。」

  她用手機一掃,發現是這只大貓抓著單肩包的邊緣,似乎想要爬出來。於是她伸手推了推它的額頭,好心的說,「別出來,外面的味道很臭。」

  臭到安原時羽感覺自己的靈魂深處都散發著這種味道。

  不過這只貓向來是不聽勸的,它抓住她的衣服下擺,努力蹬著布包爬出來。

  安原拿它沒辦法,只好勉強將它提出來抱在懷裡。貓咪將腦袋靠在她柔軟的胸前,心滿意足地發出呼嚕呼嚕的舒服聲音。

  女孩子總覺得哪裡怪怪的:……我好像被這傢伙佔便宜了?是錯覺嗎?

  但是在這一刻,有一隻貓陪著,至少她沒有覺得太孤單。

  怎麼說呢,她是一個早就習慣了孤單的人,想到這裡,女孩子不由的替自己歎了口氣,「唉。」

  「喵嗚?」懷中的大貓忽然豎起耳朵,一臉好奇地看著她。

  「誒,你想聽我的故事?」

  「喵~」

  「都是很久以前的故事了……」

  在很小的時候,也許是因為母親是高齡產婦的原因,她本身是一個身體柔弱的早產兒,四五歲的時候都還一直在家裡養病,沒有怎麼去幼稚園上學。長年以來,父母忙於在外經商工作,而哥哥姐姐都有各自的生活,大家之前都存在著一定的年齡代購。所以安原時羽從很小的時候就學會了不去給別人添麻煩這個道理。

  那個時候,她時常坐在家裡的客廳地毯上玩積木,等著哥哥姐姐放學回來,家裡只有一個保姆阿姨負責給他們這些孩子煮飯。因為哥哥有很輕微的毛髮過敏症,所以家裡沒有養任何會掉毛的寵物,小貓小狗這些更是不可能在家裡出現。

  如果非要說到寵物的問題,那麼家裡只在庭院小池裡養了七八尾錦鯉,金色的紅色的,在水波蕩漾下顯得格外好看。

  安原時羽經常拿著飼料去喂魚,她只要撒下去,那些小可愛就會快活的遊到她手邊來,爭搶那些飼料來吃。

  有時候她能夠盯著這些錦鯉足足一個下午,都只在院子裡打轉,不會亂跑,非常乖巧。

  她甚至分得清每一條魚的細微差別,給它們取了不同的名字……安原時羽非常喜歡家裡的這群小寵物錦鯉。

  然後某一天,某個住在國外的遠房親戚帶著自家的熊孩子回來玩,恰巧家裡的三個孩子都不在家——哥哥和女朋友去遊樂園玩,而姐姐也去跟閨蜜逛街。臨走前問她要不要一起出去玩,安原想了想,說想吃布丁,於是姐姐就一邊嘴上嫌棄著煩人精妹妹,一邊還是把她帶出門。

  結果當姐姐帶她回來以後,安原時羽跑得小池邊上,才發現往日裡熱鬧的錦鯉們都不見了。

  魚兒們都去哪裡了?她圍著院子轉了一圈,都沒有看見那些熟悉的金紅色身影。

  一旁剛剛扔完垃圾的保姆阿姨正好進門,見她失魂落魄的站在邊上,便順口說了真相。

  原來是親戚的熊孩子不想玩積木和其他玩具,不僅拆了哥哥珍藏的高達手辦,把姐姐和朋友們的童年相片撕爛,還把池塘裡的魚全部撈出來扔在地上,看著它們拼命甩尾巴,在泥土裡跳來跳去的絕望模樣,發出了哈哈的笑聲。

  聽到這,安原時羽徹底憤怒了,她不顧一切的沖回屋去,沒等爸爸給她介紹完這是你遠房堂弟,小姑娘就一拳砸在了那個熊孩子的臉上。

  接下來一切變得不可開交,兩個小孩在地毯上滾來滾去的打架。

  心裡同樣窩火的哥哥表面笑著攔住著急的親戚,說「小孩子打架而已嘛沒什麼的啦」,姐姐則在一旁心有靈犀的發著脾氣,把照片碎片扔在父母面前,將大人們的注意力強行吸引到自己身上。

  「你有病啊!」那邊熊孩子在怒吼,「信不信我打死你!」

  而安原也同樣一口咬在了他手臂上,悶悶的吼道:「你把我的魚還給我!」

  …………

  ……

  這場戰鬥最終以雙方平手告終——因為畢竟是女孩子,在地上滾了一會兒就累了,眼看就要招架不住熊孩子的反撲,哥哥及時沖過去,提開熊孩子就去廁所談人生了。

  他把其實也沒有受到什麼傷的熊孩子反鎖在廁所裡,拿走了鑰匙,誰說都不好使,然後去外面打籃球。

  最後還是爸爸找專業人士砸開了鎖頭,才把被關了兩個小時、崩潰大哭的熊孩子放出來,此時親戚的臉已經黑如鍋底,連夜告辭,以後熊孩子這一家再也沒有來過他們家。

  不來也好,反正安原時羽和她的哥哥姐姐們都不歡迎他們一家子。

  這就是女孩子人生中第一次跟人打架,只是為了替自己白白死去的錦鯉們討一個公道。

  世界上有很多事情都不盡如人意,公道這個詞,說來容易,想要得到它,有時候卻比登天還難。

  但是安原時羽從此明白了一個道理:如果想要保護好屬於自己的東西,那麼從一開始就要保護好。以及,沒有人能夠在傷害她之後,不付出任何代價就順利溜走。

  只是,從這以後,安原時羽再也沒有養過錦鯉了。

  她每當經過空蕩蕩的小池,都會想起自己曾經取名過的那七八條魚兒,它們曾經是那麼歡快的聚到了自己身邊,最終也從心中的空洞遊走了。


第165章 計畫外的第八天

  從古至今, 人類對於黑暗幽靜的環境都有一種潛意識裡的恐懼。這是傳自古老的年代中,在最初始的那些祖先基因裡銘刻、然後一代代傳承下來的缺陷與不足。

  到了現代社會,哪怕是歷經數次工業革命的人類社會, 對於光亮的追逐也永不止息。

  然而只要關上燈, 坐在床鋪上注視著黑漆漆的房間,哪怕是平日裡再熟悉的場景, 都會令人忍不住浮想聯翩。

  安原時羽現在就處於類似的一種環境。

  更何況, 她對於周圍的下水道環境還非常不熟悉——這是正常的, 哪個芳華正茂的女孩子沒事在下水道裡鑽來鑽去?

  她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應該也有一兩個小時, 畢竟電子地圖上的路線都差不多走了一半。同時為了節省體力,安原又把那只大貓塞回包裡,至少這樣手臂不會太累。

  貓咪非常有靈性的不吵不鬧,任由她提來提去的。它將腦袋探出來,兩隻前爪搭在拉鍊上,安靜地注視著前方黑暗無比的道路。

  安原時羽又看了一眼手機,上邊顯示電量還剩52%。原本她今天出門有帶充電寶去教室,但是剛才在公車上逃命的時候已經扔掉了……不過既然做都做了, 那也沒什麼可惜的。於是安原時羽早已把手機調成了最省電的那種模式, 大半個螢幕都是灰的, 更別提什麼開手電筒去照前路。

  又走了一會兒, 前方的道路傳來了水流流動的異樣聲響,安原伸手摸摸包裡的那只深藍色的貓咪,對它說, 「眼睛睜大點。」

  剛開始三日月還不明白為什麼要這樣做,直到他看見自己瞳孔中的微弱亮光照亮了周圍些許的地方,頓時陷入了無語之中。

  小姑娘還真是一如既往的會將別人能力最大化的來使用啊……這不是拿他當生物手電筒了嘛!

  雖然一肚子都是腹誹,但他還是乖乖地睜大了原本眯起來的豎瞳。果然,前面是一個分岔路口,一面碩大的牆壁擋住了原本的去路,水流被迫往左右兩邊流去——這才造成了它先前發出的異樣響聲。

  「喵嗚?」

  「你說往哪裡走?」安原時羽停下腳步,打開螢幕灰暗的手機,「別急,我看看……」

  電子地圖上畫著的綠線顯示應該往右邊走。

  安原時羽抬起頭,心中有些疑惑,因為她越走越覺得有些奇怪。姑且不提下水道裡四川亂竄的蟑螂老鼠之類的生物,但是看水流的流量和方向,就感覺像是走到了那些古舊的通道裡……

  但是安原不願意去隨意猜測美醬給出的這幅地圖的準確性,因為她沒有任何害自己的必要。但是她內心的直覺從剛才開始,就隱隱的在提醒她事情似乎有些不對。

  就在這個時候,安原時羽忽然看見面前不遠處的牆壁上突然浮現出一個奇怪的圖案。

  怎麼回事!明明剛才還沒有的!難道這裡除了自己之外還有其他人嗎?

  安原時羽嚇得手腳冰涼,但是仔細一聽,除卻靜靜的流水聲以外,沒有任何第三個呼吸或者腳步聲。

  稍微定了定神,她繼續看過去,結果發現圖案依舊呈現在自己面前。這是由一些最基本的幾何圖形組成的圖案,偏偏看起來非常複雜,像是被人認真地用畫筆塗在了這面下水道中的牆壁上。

  為什麼會出現這種東西……

  下一秒,圖案之間開始旋轉,最終變化成一扇大門的模樣。

  「轟!」

  它向裡面打開了。

  無形而又真實存在的狂風從裡面吹拂而出,吹得安原時羽眼睛都快睜不開了,她連忙朝旁邊的牆壁蹦過去,抓住了牆面的凸起裂縫處,才沒有被這突如其來的大風吹走。

  當風停息以後,女孩子依舊閉著眼。然而內心的疑惑還是令她緩緩睜開眼,看向大門裡面。

  當看清楚裡面的情景時候,安原時羽不由得愣住了。

  那是一座高聳入雲的……奇特環境。

  高達十多層的各色環境層層疊疊而上,如同螺旋樓梯一般分佈排列,映入眼簾的是火山、岩漿、風暴、洪水、荒原、枯骨……那些傳說中一切惡劣環境的描寫,都能夠在裡面找到蹤影。

  女孩子能夠感覺到,當她注視這些地方的時候,這些惡劣的環境似乎同樣在「注視」著自己,但是不同於它們酷烈又難以生存的外表,那些目光讓她有一種……溫柔親切的感覺?!這是錯覺吧!

  安原時羽的呼吸不由得屏住了。

  如果放在其他地方,她並不會覺得奇怪,但是這裡可是東京市的地下下水道啊!誰會在裡頭修建這樣一些大自然風景?

  一瞬間,她感覺到被自己刻意忽視的那些身體疲倦和精神上的勞累,它們像是突然漲潮的潮水,席捲著沖上沙灘來。

  看著這扇大門之後的風景,安原甚至有種想要走進去休息一下的念頭。

  【你很累了……】

  【來休息一下吧……】

  然而就在這個詭異的念頭剛剛生出的時候,一聲尖利刺耳的貓叫聲忽然喚回了她的神智。

  「喵!!!」

  三日月宗近很擔憂地抓著她的衣領,就在小姑娘剛剛突然眼神發直地呆立在此,直直的望著前面那面什麼都沒有的牆壁時,他就意識到大事不好。

  但是他怎麼叫怎麼呼喊,對方都愣愣的沒有低頭看自己一眼,而是開始緩緩朝那面佈滿了青苔和發黑痕跡的牆壁走去。

  眼看小姑娘就要一腳踩進水裡,他再也顧不上如今靈力稀少的艱難現狀,直接跳出來湊到她耳邊,用盡靈力的叫了一聲。

  這一聲尖銳但又灌注滿靈力的貓叫聲回蕩在下水道裡,但也總算奏效。

  安原時羽原本黯淡無光的眼眸瞬間亮起,原本前進的腳步被堪堪停下。她這才發現自己保持著一隻腳就準備踩進水裡的詭異姿勢,而那只深藍色的大貓也一副氣喘吁吁的樣子趴在自己肩上。

  「怎、怎麼了,貓君!」安原擔憂的把它抱下來,「你怎麼看起來那麼累?」

  「喵嗚~」

  大貓表示沒事的甩了甩尾巴,從她手裡掙扎著爬出來,自行爬回了包裡,從未如此自覺過。

  安原:???

  從來沒有這樣大聲喊過人醒來的老人家感覺好累,要休息一下。

  當安原時羽再度抬頭看向那扇牆壁化作的大門,卻發現它早已恢復了自己最初看到的那個模樣,除了青苔和被水汽侵蝕的痕跡之外,沒有任何圖案或者大門的存在。

  到底是……怎麼回事?剛剛是只有我自己看到那副場景啊?

  安原時羽感覺一陣頭暈目眩,她此刻也顧不得地上骯髒的問題,扶著牆壁緩緩坐下來。

  方才那個也是幻覺嗎?那貓君有沒有看見?

  ——她到底是怎麼了!果然還是神經出問題了嗎!

  坐在潮濕陰冷的地板上,想著如今宛若亂麻的現狀和各種麻煩,又感覺到有吱吱叫的老鼠在自己鞋邊嗅來嗅去,心中煩躁的安原時羽當然是選擇一腳把人家踢進面前不遠處的髒水裡。

  於是老鼠慘叫著在水裡撲騰起來,還被水流沖走了,只是那聲音回蕩在下水道裡,令人特別心煩意亂。

  忽然之間,撲騰的水聲銷聲匿跡。安原時羽猛地跳起來,如臨大敵地看向那個方向。

  有數道人影從下水道的那一頭飄過來,所過之處,萬籟皆寂,宛若鬼魂。

  看清楚那個方向後,安原心中一顫。

  ……正是右邊。

  頭一個露面的人,並不是她想像中的員警或者什麼穿著黑風衣的特工,而只是一個身形有些肥胖的上班族中年男子。

  還是個禿頂。

  不知為何,安原竟然覺得那個禿頂地中海的髮型很是熟悉。

  只是眼前之人面無表情,手上居然還提這個公事包,就跟上下班似的。哪怕是當安原手中的那台手機發出刺眼的亮光照在他的臉上,他的表情都沒有變一下,甚至連眼球都沒有轉一轉。

  而跟在上班族身後的人,卻是幾個看起來職業上毫無關聯的普通人——家庭主婦,混混,工程師,餐廳服務生……

  如果非要說唯一的共同點,那就是他們都沉默的嚇人,表情也像是被固定住那樣,沒有絲毫的活氣。

  這一幕也太驚悚了。安原時羽不由得倒退了兩步。

  三日月喵近此時也從包裡伸出頭來,待它看清楚以後,頓時表情變得極其凝重。

  「束手就擒吧。」

  為首的中年人一字一頓地說,他的嗓音明明是個大叔的聲線,偏偏聽起來跟那些谷歌娘之類的棒讀毫無差別。

  「你們是什麼人!」安原緊張地看著他們,同時另一隻手在背後摸索來摸索去,試圖找到一點防身的道具。

  家庭主婦說道:「你不需要知道。」

  「你出錯了。」站在她身後的混混接了一句。

  「我們就是來解決這件事的。」

  「不要害怕。」更後邊的一個人繼續說。

  「出、出什麼錯?我沒有生病!」安原時羽震驚地反問,這群人說話怎麼一句接一句的,感覺就好像他們都是被一個隻會棒讀的糟糕聲優給統一配音一樣!

  「不是說你身體生病。」

  「是你的意識生病了。」

  「請不要擔心,我們會幫你治療的。」

  「等你醒來,你將會忘記今天遭遇的一切。」

  「然後回歸正常的生活軌跡。」

  一群人你一言我一語的說完了這番話,依舊是全程毫無感情的波動,安原時羽都不知道用什麼表情來面對此事了。

  她沒有注意到包裡的那只貓已經緊張震怒到全身炸毛,眼睛裡散發著異樣的殺氣。

  安原見到他們似乎想要走過來抓自己,連忙抬手:「等一下!我還有幾個問題想問,如果你們能告訴我答案,我就乖乖的跟你們走……反正你們剛才不是說,我會忘記今天的遭遇嗎?」

  這些人似乎愣了愣,於是為首的上班族在原地僵立了幾秒,眼珠子忽然猛烈的轉動了起來!

  對的,就跟發瘋似的轉動!完全違反了人體結構的理論,好可怕!

  下一刻,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球停止了轉動,中年人似乎在通過這個方式跟上級在溝通。

  「抱歉。」他說,「你有覺醒的不穩定前科,上面駁回了你的問題。」

  家庭主婦自然地接話:「無論你要問什麼。」

  「我們都只會說。」

  「——無可奉告。」

  「既然這樣……那可真遺憾。」

  安原時羽的手慢慢垂落,她本來還想借這個機會套出多一些情報來,但是看來對方不會給自己這個機會了。

  唯一得知到的資訊就是自己好像在對方眼中進行了某些……覺醒?那是什麼,變身超級賽亞人的前奏?

  然而就在這群怪異搜捕小隊以為她要放棄掙扎時,安原時羽的手在身後的空氣中忽然握住了什麼東西,堅固又冰冷的某種不明物質的長柄物體——於是她毫不猶豫的將它拔出來!

  絢爛的深藍色光芒在黑暗的下水道中綻放而出,似乎在為重逢而歡喜。但是她幾乎控制不住自己發抖的手臂,眼睛發直,格外震驚地看著眼前如同……煙花棒一樣的武器?

  「臥槽!」她不禁喊道,「這他媽的是電影裡的光劍嗎!」

  與此同時,對面一直低頭捧著某台機器的工程師忽然吼道:「異動指數上升一顆星!即將進入中度異動範圍!」

  上班族抬頭看向她,眼神中的冷漠在藍光的映襯下彰顯無遺,「不能再等了,動手!!」

  安原時羽頓時驚了!

  她沒有用過煙花棒打架啊?!

  還好,她在看過那扇詭異的幻境大門之後,對於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朋友」們的感觸就清晰了許多。

  現在隨著她心念一動,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從她背後的黑暗中浮現。

  「想要對主動手之前,有沒有問過我壓切長穀部的意見!」

  「唉……若是為了主人,哪怕是這世間的鐵籠,也終有一日要衝破它。」

  「不風雅,太不風雅了!在下水道裡戰鬥什麼的……我受夠了!」

  「人家鬧起來的話,跟狂風暴雨可沒什麼區別喲。」

  「那麼,為你們舞上一曲吧。」

  「……去死。」

  他們猛衝向前,與安原時羽擦肩而過,風中帶起鮮血與金屬的味道,就像是久遠的回憶深處,有人沖她露出了溫柔軟和的笑容。

  不知為何,看著那些說不出名字的背影,安原的眼眶竟然有些發酸。

  我們上輩子,一定是關係很不一般的夥伴吧?
一杯香茗一卷書,偷得半日閒散;一抹斜陽一壺酒,願求半世逍遙。 ─木軒然《執手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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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計畫外的第九天

  安原時羽借著這群她根本記不得是誰的夥伴們的拖延, 毫不猶豫地轉身就往來時的道路跑去。

  這也太奇怪了。她想,自己這個轉身逃跑的動作怎麼好像練習過成百上千遍,以至於非常果決、毫不拖泥帶水, 盡顯一個逃跑者的求生風範……

  腦子裡胡亂想著這些有的沒的, 安原沿著骯髒的下水道兩側的道路狂奔而去,忽然之間她眼角的餘光瞧見一旁黑暗潮濕的牆壁裡似乎遊走過數道深藍色的靈光, 這些遊走的「長蛇」就如同雷電穿梭在雲層之中, 時隱時現。

  待她腳步稍微放緩, 想要扭頭去看時, 卻發現那面牆還是普通的牆壁, 沒有什麼靈光閃電,也沒有什麼其他異相。

  這可真是見鬼了!

  包裡的貓咪急切地喵喵叫起來,似乎在催促她趕快走,別在這裡浪費時間。

  安原時羽低頭看了這只焦急的深藍色大貓一眼,暗下決心,發誓接下來無論看到什麼異相都不會停下來!

  果不其然,在接下來一路逃跑的過程中,她不停地看見各種奇奇怪怪的場景:

  有的像是坐在什麼滿身黑鱗的怪物身上, 從上向下俯視雪山樣貌;有的是一群人在黑夜中圍坐在篝火前, 不知為何地上的鮮血卻如同小溪一樣流散開;也有的是自己坐在餐桌前, 隔著食物的嫋嫋熱氣注視著坐在對面卻看不清面容的人;還有的是從大火之中把別人給扔出去, 隨後自己也爬窗跳出去的場景;甚至是她死死握著某個人的手,但最後對方卻主動放開了她……

  這些支離破碎的片段和場景彙聚在她眼中,癲狂急切的出現與消散, 如同轉瞬即逝的煙火,又像是沉睡在海底深處的魚骨散落一地……給這條陰森又黑暗的道路染上了奇異的色彩。

  安原時羽知道眼前的一切只有自己才能夠看見,但是她根本不敢停下來休息,因為在她冥冥中的感知裡,身後的打鬥聲似乎快要平息了。

  她跑得氣喘吁吁,一時間只能聽見自己喘著粗氣的呼吸聲和腳步聲,然而眼前這些熟悉又陌生的幻覺卻在她眼前來回閃現,嚴重干擾著她的注意力。

  安原時羽覺得自己很辛苦,因為她一邊要瘋狂的奔跑,一邊要穿過這些或歡喜或悲傷的場景,感覺腦子就像是要爆炸了一樣疼痛,偏偏沒有任何人能夠幫到她。

  最後,她終於不得不停下來,過於疲憊而不得已背靠牆壁休息,順便揮手散去了眼前的幻覺。當重新看到正常的下水道場景後,安原發現包裡的那只貓正在擔憂地望著她,口中發出了可憐的叫聲。

  此時不用照鏡子,安原都知道自己滿臉都是汗水,但她還是努力平息了一下狂跳的心臟,摸摸貓咪的腦袋。

  「別擔心我。」

  也許是太累,手上力道沒個輕重,這只無辜的貓咪被她揉得腦袋都被摁回包裡去了。

  一時間女孩子累得不想說話,她不想管了,那些怪人想要追上來就追上來吧,這樣折騰了一整天,結果什麼希望都看不到,有時候真的是不想再掙扎了。

  「呼……」

  安原時羽打開手機照射四周,卻發現自己不知道跑到了什麼地方,方才慌不擇路一通狂奔,再加上也不敢相信那份電子地圖,自然是……迷路了。

  她背靠牆壁滑著坐下來,把軟綿綿的貓咪從包裡抱出來。

  「貓君啊,」她望著那雙水汪汪的深藍色眼睛,疲憊地說,「剛才在公園裡叫你跑你又不跑,現在好了,也許你要和我一起死在這裡了。」

  「喵嗚~」

  貓咪小聲的叫了一聲,主動湊過來,將腦袋埋在她的脖頸處,溫暖的呼吸落在她的皮膚上,就跟尋常的貓咪撒嬌也沒什麼兩樣。

  安原抿了抿嘴,發現對方好像一點也不嫌棄這樣的結局,不由得苦笑起來,然而心裡卻覺得沒有那麼難受了。

  都到了這一步,安原也不去思考什麼野生動物的寄生蟲問題,她鬆開手,任由這只貓趴在自己懷裡蹭來蹭去。

  「我的頭好痛啊……就好像有什麼東西要從裡頭鑽出來一樣。」四下無人,安原時羽也只能哀歎著跟懷裡唯一的小夥伴訴苦,「剛剛又看見了很多奇怪的東西。我明明不記得自己有經歷過這些,它們卻像是曾經真實存在過似的。」

  然而懷裡的這只深藍色大貓卻一下子豎起耳朵,很驚奇地看著她。他眼中閃現的希翼之色過於明顯,以至於安原時羽都注意到了這一點。

  不知為何,她被這樣盯著感到了哪裡不太對勁。

  「……你幹嘛這樣眼睛閃閃發亮的盯著我?」

  話音未落,這只貓忽然就伸出一隻爪子,毫無徵兆地戳了她的左肋一下。

  安原時羽剛開始並不覺得疼,因為對方收起了利爪,只剩下肉乎乎的小爪子——被一團肉墊擊中怎麼會疼呢?

  她只是莫名其妙極了。

  但是旋即,安原就收回了這個「一點也不痛」的想法,並且立刻反悔。

  因為——好他媽的痛啊!

  前所未有的劇痛沿著肋骨處的所有神經和血肉瞬間向四肢擴散開來,疼痛的源頭正是她昨天洗澡的時候莫名疼痛發作的同一處部位,這不得不令她對於眼前這只貓和身上傷痛的聯繫進行了一番莫名猜測。

  可是很快,她就失去了對於自己這幅身軀的控制權,一時間只覺得眼前有龐大的銀灰色漩渦在旋轉,那裡面透出的光芒,將她的神智和意識統統吸了進去。

  …………

  ……

  「啪嗒。」

  深藍色的大貓沖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的女孩子喵喵叫了兩聲,發現她怎麼都沒醒來後方才從她身上不疾不徐地跳下來。然而當爪子重新落地時,已經變回了往日裡那雙穿著乾淨白襪的草鞋。

  三日月宗近低下頭,過長的深藍色髮絲從他耳際垂下,他的臉上沒有絲毫笑意,只是沉默憂傷地注視著小姑娘片刻後,感知到了不遠處的追兵,方才拍了拍手。

  「你還知道叫我們出來嗎。」

  被靈力所召喚的付喪神重新在黑暗的通道盡頭浮現出身影。

  三日月頭也不回地笑了一聲,只是那笑聲怎麼都聽起來十分玩味,「大敵當前,你我何必內訌?」

  走到他身後的那人頓時啞然,標誌性的黑髮小辮子和紅色圍巾無不說明了他的初始刀身份。

  加州清光來到這裡看到的就是一副【主人倒在地上昏迷,無良老頭袖手旁觀】的喪盡天良場面,頓時大為不滿:「你幹嘛讓她躺在這麼髒兮兮的下水道裡啊!就算是覺醒也是出去再覺醒吧?」

  「外面太危險了,爺爺我原本也不想這麼倉促的,但是沒時間了。唯一的好消息是主君覺醒的時間比我們預料的要更早。」三日月淡淡的回答道,「剛才小狐丸他們聯手都沒能阻擋那些監視者太久——雖然這和大家受到這個世界的規則抑制,導致戰鬥力直線下降有關聯,可這不也側面說明了我們剩下的時間不多了嗎。」

  加州清光默然無語,其他人也從黑暗中走了出來,他們圍在一起,仿佛在舉行著什麼神秘的宗教活動儀式一樣,沒有人再說話。

  直到下水道那頭出現了幾個灰頭土臉的身影,雖然個個身上都有所掛彩,但是顯然沒有造成什麼嚴重的戰力損害。而追捕隊伍中捧著監測機器的工程師口中發出了毫無感情色彩的驚呼,「異動指數再次上升了一顆星,目前進入中度覺醒範圍……」

  「主君就交給你了,三日月!」

  「保護好她!」

  同伴們毫不猶豫地抽刀迎上去,他們當然能夠感受到這個世界所帶來無所不在的壓迫感和抑制力,這種因素使得他們連這些往日裡的對手都快打不過了。

  先前像長穀部他們都力戰到最後一刻才因為重傷而消散,但是只要安原時羽還活著,他們便有希望能夠重新聚集起來復活。

  不過作為天下五劍中最美的一振,三日月宗近面色肅然,他不顧地上骯髒,撩起衣擺便盤腿坐在安原時羽的身前,以此來保護她。

  「那是自然……拜託各位,再給主君爭取多一點時間吧。」

  「沒辦法了!」清光惱火地回應道。

  「誰讓你在這裡點亮錨點啊!」

  聽到這些似真似假的抱怨,三日月頓時笑而不語,他的笑容在黑暗的下水道中,亦散發著淩冽的光華。

  是的,錨點。

  當遠航的船舶想要停下來時,水手就會向水中拋下沉重而滿是鏽跡的鐵錨。

  這些迅速沉入水中的重物,會讓這艘船舶固定住,不讓它被水流或者大風吹走。

  所謂的「錨點」,就是定位的座標。

  當初在本丸的最後一天,察覺到事情某些真相的三日月宗近早就猜測到審神者的記憶會在回到現世後被抹去,或者說,是那個世界對於她的一種「保護」。但是一旦審神者真的將大家遺忘,那麼所有的故事、他們的存在也會被一同抹去。

  可是這對於處於大災變世界裡的眾人來說怎麼能夠忍受呢?

  於是,三日月決心用一場浩大的死亡演出來給自己的審神者刻下關於記憶和靈魂的【錨點】。

  因為只有最直白的背叛、最慘烈的死亡、最難以忍受的痛苦……才能讓人真正的刻骨銘心。

  最後,同伴的死,他自己的死……一切,都提前寫在了劇本上。

  當這場表演完美謝幕結束,審神者也順利返回了現世,再等到她覺醒,想起失去的記憶時——那就是他們靜候重生的時刻。

  …………

  ……

  只是所有人都不知道,倒在地上身體微微抽搐的安原時羽,意識似乎早已遠離身軀,前往了某個很遙遠的地方。

  「這裡是……哪裡?」

  她詫異地看向周圍的枯枝敗葉,以及不遠處山坡上那座熟悉的建築。眼前的這一切,都莫名眼熟得嚇人。

  她……她剛才不是還在下水道裡嗎?怎麼會突然一轉眼就來到這個荒郊野外。

  滿心惶恐的安原時羽卻沒有看到,身後悄然出現的那個眼冒綠光的時間溯行軍,正在朝她舉起纏繞著黑氣的箭頭,綠色的毒芒彙聚在箭端,如同毒蛇的牙隨時都要迸射而出。

  「嗡——!」

  它豁然鬆開了弓弦。


第167章 計畫外的第十天

  當那支箭矢撕裂空氣急速射來時, 安原時羽自然是聽見了那異樣的聲響,她下意識地想要轉頭看過去,卻發現自己的身體根本動彈不得。

  不對, 應該說, 「她」現在的意識是被困於這具身體中,根本辦不到什麼事情, 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事態發展下去。

  安原時羽原本以為這只是如同之前那些幻象一樣轉瞬即逝的短暫回憶, 很快就能結束了, 但是沒想到她這一看, 就是時間漫長的十三天。

  …………

  ……

  直到看見那個滿身是血的老爺子支撐不住的跪在陣法中, 垂下頭去,任由那些靈力構成的刀劍貫穿他的身軀,鮮血掩去了他眼中曾經皎潔的月色……安原時羽眼前的一切,才算告一段落。

  她的視線再度陷入黑暗之中,原本的各種聲響雜音也隨之退散,周圍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寧靜,而女孩子的心情卻久久不能平復。

  這、這算什麼啊?

  平行世界的魔幻大冒險嗎!

  眼睜睜地看著這個「自己」在災變後的世界的某個角落裡展開了奇奇怪怪的故事和旅程,偏偏這些事情她一點也記不起來了……不得不說, 這種旁觀者的感覺讓安原時羽分外彆扭。

  而且她總覺得自己似乎遺忘了很重要的事情。

  到底是什麼事情呢?

  如果再不趕快想起來的話……安原心中莫名的生出一股焦躁之感, 腦袋裡的那根神經也跳得愈發厲害和疼痛。

  迫於這份來歷不明的壓力, 她不得不在腦海中一遍遍的重播自己當初在那段旅程中看到的畫面——在本丸裡遇襲, 外出尋找出走的同伴,被困于樹林中那所會時間輪回的詭異本丸並救出了人,偶遇山洪結果被沖走, 在地底遇到了一系列的暗墮刀劍,為了返回地面不得已前往地獄,撞見了一些人也帶走了新的同伴,隨後先後誤入了全都是貓咪的國家、幻境中的現實世界和歷時最長的戰國世界,當好不容易成功通關副本回來卻莫名其妙的深受重傷,一路吐血吐到最後一天面臨某個老頭子的叛變……

  回憶到這裡,安原時羽不禁為這個「自己」暗暗垂淚——這樣都能活下來真是不容易啊!這已經是把人生中所有的運氣都拿來求生了吧?!

  不過……等等,從「自己」開始受重傷之際,事情好像就愈發不對味了。

  安原時羽這樣想著,連忙調出那段時間的回憶仔細查看,然後還真的被她看出了一點古怪的苗頭。

  她一遍遍的看,一遍遍的回憶,視線定格在每個人的神色變化上,每一分鐘每一秒都不敢錯過,因為也許下一個鏡頭就會有真相的影子出現。

  最後,安原時羽看見三日月的手指在「自己」的臉上撫過,卻疑惑的注視著指尖上突兀出現的白色細沙時,不管是鏡頭前的付喪神還是安原自己,都在瞬間愣住了。

  「砂子……為什麼會有砂子?」

  「當時的風就算再大,也沒有能力把這麼多砂子吹到我臉上吧。」

  「而且為什麼……」她迷茫又困惑的自言自語,「只要當那個世界受到怎樣的傷害,我就會受到……同樣的傷害?」

  轟隆!

  這個想法出現時,腦海中宛若平地一聲驚雷,她的眼睛瞬間睜大了!

  因為當那個世界的火山爆發的時候,她莫名其妙的流鼻血;眾人遭遇沙城暴時,自己身上的皮膚都在細碎的風化;地面被沼澤和毒液所腐蝕時,她整個人就跟中毒了一樣臉色鐵青……至於那些縱橫交錯、忽然出現的傷口和噴血,則是更加好理解了。

  ……那個世界正在毀滅。

  她的身體,也在隨之崩潰。

  加州清光和五虎退曾經親眼目睹了被黑暗吞噬的地面是如何一寸寸的消失的,與此同時,她的傷口也隨之不斷出現。

  舊的傷口剛剛癒合,新的傷害就出現,正如最後那幾天不斷崩壞的世界,無論是天空還是大地,無論是生靈還是死物——統統逃不過被毀滅的劫難。也正因如此,她才永遠無法真正的讓自己痊癒起來。

  至於詭異增長起來的靈力,也可以大致的理解為「原本分散在世界各地的力量回歸了她的身體」。

  那麼……在那個世界裡,她到底扮演的是一個怎麼樣的角色呢?

  安原時羽疲憊無比的閉上眼睛。

  這個答案,已經很明顯了吧?

  第一次在本丸外的小樹林裡被時間溯行軍伏擊,就被給出了奇怪的判定詞。

  面對著完全喪失理智的黑化版燭臺切光忠,看到她卻反而受了某些刺激,優先擊殺她。

  貓之國的男爵V先生,對於她來扮演「清道夫」這一角色曾經疑惑不解。

  戰國世界裡的最終BOSS,也就是附身在織田信忠身上的K004先是叫她「兄弟」,又在被她陰了一把後,氣急敗壞的罵她是叛徒,詛咒她不得好死……

  叛徒?不是「兇手」,不是「蠢貨」,不是「混蛋」,偏偏是「叛徒」?她在哪裡背叛他了?而且K004到底是什麼樣的心情,才會在極度的憤怒與失望之下罵出這個詞語?

  K004之前一定是將自己視為同類,再不然在他看來也是不會真的殺死他的存在……那麼K004到底是哪來的這份自信,來相信自己不會動手?相信她就是背叛了自己的……同類?

  想到這裡,安原時羽的面色一片煞白。

  我真的是個人類嗎?

  為什麼當我說自己是個資料的時候,無論是敵人還是刀劍付喪神們都堅定不移的相信了這點?

  這絕對不能說是演技過硬的問題,自己的演技怎麼樣,心裡還沒個數嗎。

  還是說……我其實在不知不覺的情況下,已經成為了一個資料?

  那又是怎麼樣的資料呢?

  雖然大家都是由1和0組成的二進位存在,但是非要說一顆野草與一位付喪神是相等的這種話——未免也太強人所難。

  我到底是個真正的人類,還是虛假的資料!

  我的記憶從而何來?

  我的存在意義又是什麼?

  真正屬於我的東西又是什麼?

  如果猜測是正確的,那我接下來應該要怎麼走?

  啊,等一下,我大概猜到自己是一個怎麼樣的資料了。

  安原時羽睜開了眼睛。

  她甚至開始懷疑起「安原時羽」這個名字是否都是真正屬於自己的東西。亦或者還是某個人吃飽了,隨便在網頁上搜索出的名號將之組合,才構建出的名字——就像那些寫小說苦於起名的作者,隨便網上一查就有了靈感。

  思維這種東西,跟她想像的不太一樣。

  太殘忍了。

  也太直白了。

  眼前出現了一絲光亮,她聞到了熟悉的血腥味和風聲。

  它們就像是久違的海潮,將自己包圍住。

  …………

  我回來了。

  安原時羽終於想起了自己是誰。

  她抬起頭,眼淚滾滾地落下,想要忍住卻怎麼也止不住。

  過去是虛假的,現實是絕望的,未來是看不見光亮的。

  還剩下什麼?

  她還能剩下什麼!

  是的,我就是那個世界。

  我正是那個忍受著大災變後、曾經構造整個遊戲世界的……原始程式碼。


第168章 計畫外的第十一天

  下水道裡的浴血奮戰儘管只是短短的一刻, 但是對於有些人來說,卻是比一生都要漫長。

  三日月宗近盤腿坐在地上,他目光沉沉地望著前方正與那些敵人廝殺的同伴……哪怕看著有的同伴滿身是血, 有的甚至被直接擊潰, 身形不甘地消散在空氣中,他的面色也始終不變, 像是定格在這副成竹於心的表像。

  但是沒有人看見這振太刀那被袖袍遮掩起來的手掌, 已經默默地攥緊了手指。

  他是最早看出審神者極有可能就是他們所處的那個世界原始程式碼的這一點的付喪神。

  剛開始自然是震驚無比, 但是旋即想想, 三日月便又冷靜了下來。

  因為根據世界被損毀的程度, 再對照小姑娘身上的傷勢,會發現這兩者之間存在高度相似的巧合性。

  真的只是巧合嗎?

  為了驗證自己的大膽猜想,三日月宗近與本丸裡的每個人都進行了或深或淺的交談和試探,想知道每個人對於審神者到底是人類還是資料這個問題是怎麼看的。

  「雖然這樣說好像顯得很傻,但是……」加州清光當時是這樣說的,「我覺得,比起資料,她更像個人類啦。」

  「為什麼?」

  「大概就是那些很複雜的東西, 人類常說的什麼『心』啊, 情感之類的……主人在這一點上, 表現得比誰都明顯呢。啊, 其實我也不是說我們沒有感情啦,只是可能在表現上……沒有主人那麼深刻吧。」

  至於其他人的回答也很有趣。

  比如螢丸這個看起來總是會說一些突破次元壁的梗的大太刀,偏偏狡猾地反問老人家:「是人類還是資料?這有什麼所謂嗎?」

  「哈哈哈哈, 也是呢。」三日月笑著回答道,心中卻知道其實這孩子大概是站人類黨這個答案了。

  再比如次郎太刀,他在聽到這個問題後,只是一杯杯的喝酒,喝到最後快撐不住了,才含糊不清地回答道,「如果她是人類,我會覺得我們很可憐;如果她是個資料……我會忍不住覺得,她很可憐。」

  是的。

  真是個可憐的小姑娘啊。

  堅信著自己是個人類,到了最後,卻不知道自己依舊是被命運玩弄於鼓掌之間。

  「如果等主君回去,她的記憶會被格式化。」三日月宗近曾經這樣和一期一振說道,「她會忘了我們……那我們就真的死了。」

  「為什麼這麼說?」粟田口的太刀表示不解。

  老人家慢悠悠地拋出論點:「根據我的推測——主君極有可能就是原始程式碼。」

  「原始程式碼?!三日月殿你是指創造我們這個世界,那些最初的代碼?」

  「對,象徵著世界的源頭,承載著我們的故事的這個世界……如果連原始程式碼都被人格式化,那麼這個世界的過往,還會有誰記得住?還會有什麼人知道你我,知道你和你家弟弟們的故事?」

  一期一振不由得陷入了沉默中,最後他艱難地開口,「這太難了,您也沒有什麼切實的證據來證明您的猜想,就要與我這樣演戲,弟弟們也會白白犧牲……萬一主殿真的是人類呢?而並非如我們這般的存在呢?」

  關於這個問題,三日月宗近也曾經思考了很久。

  然後他聽見自己語氣平和如初的回答道:「那麼,爺爺我將會傾盡所有,幫助她逃出這個牢籠。這也是我最後能為她所做的事情。」

  「拜託了,一期殿,和我聯手上演一場最後的大戲吧。」

  「……如果我照做了,那麼我們還會有再度醒來的那一天嗎。」

  「啊,一定會的。」

  三日月閉上了眼睛,修長的睫毛微微顫抖,

  那些關於隱瞞和所謂「背叛」的回憶到此結束,說到底,不過是為了給審神者求得一線生機,而不得不與其他人聯手上演的一場好戲。

  不然次郎有那麼容易認輸嗎?信濃能夠有足夠的時間逃跑?自己真的會給加州清光那麼多時間回去道別嗎?

  這些種種,不過是為了讓小姑娘痛得更深刻,也……記得更牢固的無奈之舉罷了。

  現在看來,當初的計畫算是成功了大半部分,只剩下最後一步要走,也是最重要的一步。

  ——那就是通過錨點,讓小姑娘回憶起那些被格式化掉的記憶。

  如果能夠更進一步的讓她領悟到自己的真正本質,那就再好不過了。

  全盤棋局走下來,三日月宗近將自己也放在了棋盤上,心甘情願地成為那顆與眾不同的棋子。

  就像是白羊群中唯一叛逆的黑羊,永遠蠢蠢欲動,永遠想要得到更多。

  更加理性,也更加冷酷。

  寫好了自己的死亡結局,自然也寫好了別人的故事末尾。

  但是他所做的一切,都為了服務最高的那位元「王」。

  唉……人類的情感真是複雜啊,明明身為資料亦或者刀劍,都是不會有這種感覺的。

  這麼想著,他不由得抬起手,輕輕地觸碰自己的胸膛。哪怕隔著層層布料,三日月都能聽見那裡面那顆火熱的心臟,是如何「撲通撲通」跳動的聲音。

  其實後來他在演戲的過程中,也曾想過要不要假戲真做,將小姑娘徹底留下來。

  那是他在身體力行地推動那個死裡求生的冷酷方案中,心中唯一剩餘的感性與不甘。

  但是最後,三日月還是放棄了這個頗為誘人的想法。

  如果你是人類,就讓他來幫忙結束這個世界的旅程,從此無牽無掛的回去吧。

  如果你是資料,那就讓我們靜候時間的流逝,等待重新睜開眼的那一天到來吧。

  …………

  抱著這樣釋然又隱晦的想法,他走進了那個院子,然後給一切畫上了句號。

  ——————————————————————————————————————

  「喂!三日月!」前面的加州清光都快撐不住了,「你那邊好了沒!主人到底還要多久時間才能醒來?」

  三日月迅速回過神,摸著下巴朝人家年輕人笑了笑,「這個問題嘛,問得好。」

  加州清光:???

  「因為爺爺我也不清楚啊。」三日月十分光棍地一攤手,「又不是爺爺我躺在地上覺醒,我怎麼會知道主君何時蘇醒呢?」

  聽聞此言,清光和其他兩個還在堅持的付喪神幾欲吐血,蜂須賀虎徹更是差點手抖砍到自己的長髮。

  臥槽你自己制定的「錨點計畫」實施起來效果如何,自己心裡都沒有點數的嗎?!

  不過就算如此,敵人的攻勢也不會放緩絲毫,事實上,那個跟在後面埋頭操作機器的工程師時不時報一下刷新後的資料,弄得眾人都很緊張。

  就算是監視者也不想面對一個完全覺醒後的資料,因為它們通常都很棘手。

  許多覺醒後的資料一般會有三種生存方式,自我毀滅、潛伏和逃走——第一種最多,只要扛不過源源不斷的監視者的攻擊,自然就會BOOM的爆炸了;至於第二種也很少見,能夠成功潛伏下來、不為人所知的覺醒資料真是屈指可數,或者說,監視者也察覺不到它們和其他正常資料的區別在哪裡;對於最後一種來說,相當於叛逃出去,那麼監視者就送了個專業名詞給這批人。

  【自由人】

  這裡的「自由」並非褒義詞,而是指那些在外流浪的覺醒資料如同野狗一樣的逃竄,再也不能返回此地,過著朝不保夕的生活,一旦進入這個世界過久就會被監視者們察覺並進行相應的驅逐和清理工作。

  是的,這個世界說到底,也不過是一個更大的囚籠。

  它並非是真實的現世,只是用現世作為範本打造的囚籠,用來關押那些需要被格式化、已經被格式化後的重要資料。

  對於電腦工程師們而言,這個世界的別名他們也許會更熟悉。

  【防火牆】

  它保護著核心的資料,也抵禦著外來的病毒入侵。

  但是當核心資料變成了新的病毒,它就會開始自動運轉地殺毒了。

  這些內容像是與生俱來的天賦,當安原時羽睜開眼睛的那一刻,她的腦海中就浮現出此類的知識。

  真是神奇。

  「回憶這種東西,與我想像的不太一樣。」

  「……但是托各位的福,我還是找回了它,也找回了我從來不知道的一些事情。」

  三日月宗近聽見身後響起熟悉的聲音,頓時又驚又喜地回過頭去,卻被一陣強光猛烈的刺到被迫閉眼。

  在闔上眼眸的瞬間,他依稀看見小姑娘漂浮著坐起,全身上下都爆發出刺目的白色光芒——那是她覺醒後的力量象徵,霸道地充斥在污濁陰暗的下水道裡,宛若地底的烈日一樣照耀著所有人。

  敵人們自然是被照得眼睛都睜不開,眼淚直流的地步。

  但是清光他們也被迫照得閉眼,這敵我不分的照明就讓人很迷了。

  於是加州清光一邊趁機憑著感覺轉身砍了那個上班族一刀,一邊大喊:「主人!太亮了!收一點光!」

  「啊?噢噢……好的。」

  這一聲立刻打破了原本的深沉裝逼效果,安原時羽習慣性地慫了一下,慌不迭地給自己人加了個「在我的光芒中不會受到任何傷害」的buff後,他們才總算能睜開眼。

  事實上,安原時羽在成功覺醒後的那一刻,原本靈力匱乏的小夥伴們立刻得到了力量源頭的支援,刷刷幾刀逆轉了形式,直接將這些監視者砍爆了。

  本來在結束完戰鬥後,他們想靠過來說幾句話的,但是看看審神者的笑容裡似乎很疲倦,頓時識趣的告退回去休息了,順便還扯走了欲言又止的加州清光。

  清光:???

  看著眼前幾人消散在光芒中,安原能夠感覺到,作為自己的造物,她能夠很輕易地喚出本丸裡的任何一個人了。

  但是她現在不想這麼做。

  如果可以,她甚至不想知道自己曾是一個世界的源頭,就像是創世神那樣的存在。

  在一開始,安原時羽只想當個普通人。

  於是她神色複雜地注視著眼前唯一一個沒有消失的付喪神,他看著自己,新月狀的眼瞳流露出釋然的笑意。

  因為他的計畫徹底成功了,但是安原時羽並不是很想感激這位老人家——某種意義上,他毀掉了自己的所有努力過的意義和價值。

  但是她定了定神,還是鄭重地問道:「你怎麼還不走?」

  「誒!」

  小姑娘在覺醒後要對他講的第一句話就是這個?!

  安原時羽笑了笑,就如同往日為了聊天而隨口說的冷笑話段子那樣一帶而過。

  接下來她問的問題才是最關鍵的。

  「你就沒什麼話想對我說的嗎。」

  「哈哈哈……這個呀,確實有啊,那就是……」

  三日月宗近眼神莫名的望著她,本想解釋一番,但是不知為何,話到嘴邊,還是被另外一種充沛的情感給堵塞住言語。

  如同火山那樣隨時要噴發而出的思念與不舍,又如同月華那樣高潔清冷地注視著人間……但是這些五味陳雜的情緒,統統化作了最後一句簡單的話。

  「小姑娘有想念過爺爺我嗎?」

  五秒鐘之後,他被人一腳踢進了下水道的污水裡。


第169章 計畫外的第十二天

  下水道儘管光線不足, 水道裡的水看起來也一片漆黑的模樣,但實則並不會非常深——至少三日月宗近一臉懵地坐在水裡,水也只是淹到了他的膝蓋位置而已。

  雖然猜到了說出這句話後, 小姑娘可能會生氣……不過沒想到會被這麼乾脆俐落地一腳踢下來呢。

  總感覺她想這麼做已經很久了……

  心中念頭急轉, 老人家表面上還是露出了一副委委屈屈的樣子,任由水流打濕了他的衣物, 就這樣可憐巴巴地坐在水裡不肯起來。

  安原時羽盯著他裝無辜賣乖的神情, 只覺得又好氣又好笑, 同時將自己身上的光收斂起來, 只剩下一個不大不小的白色光球懸浮在兩人的頭頂進行照明工作。

  「好了好了, 起來吧。」

  她伸手想去拉起三日月宗近,不料對方的手卻一使勁,將她也拉下水。這還沒完,仗著小姑娘此時對自己沒有多少防備的份上,三日月徑直將人拉進自己的懷裡,將她緊緊抱住!

  「哈哈哈哈,好啦好啦,現在公平了, 小姑娘別生氣嘛。」

  安原時羽:……媽耶, 還有這種騷操作?

  但是這算什麼公平啊!有本事別坐在臭烘烘的污水裡安慰懷裡的人啊!

  安原覺得這傢伙簡直不可理喻, 傳說中宛若天上新月的高冷人設全在這一灘臭水中被玷污了。

  她努力地掙扎著想逃出來, 但是卻被對方抱得更緊,如同抱著唯一一根救命稻草那樣的程度。

  「夠了啊你,快給我放手!不然我要生氣了!真的生氣了!」

  三日月知道, 要是想對付一個傲嬌,無論是隱形的那種還是直白的類型,只要把她們的話反過來聽就是了。

  所以他不肯放手,依舊死死地抱著可憐的女孩子,就差在水裡翻滾一波了——或者說,也不敢放手,怕一鬆開就被打。

  於是他語氣深沉而憂傷地說:「小姑娘……」

  「……嗯?」安原被這不按套路的出牌給被迫提高了警惕。

  「其實爺爺我……很高興還能再看見你。」

  三日月宗近低下頭,注視著被禁錮在自己懷裡的女孩子,後者也在一臉驚悚地看著他,暫時忘記掙扎,仿佛他吃錯了假藥似的。

  也許是安原時羽的表情過於震驚逗樂了他,他頓時清淺地笑了起來。

  這一刻,哪怕是再污濁再黑暗的下水道,都無法阻擋他那份笑容裡的光芒。

  「聽我說完,你再做決定吧主君。」這般說著,他微微低下頭,將自己的額頭與女孩子的額頭相互抵觸,距離驟然拉近的同時,那雙新月狀的狹長眼眸也直勾勾地望進了安原時羽的心裡。

  「也許主君會對爺爺我的先斬後奏的行為感到生氣,也許你也會覺得人生就好像就此失去了方向和存在的意義。但是主君啊,對於月亮而言,縱使它的月色再怎麼為人所稱道,可實際上,它的光輝永遠是來自那顆名為太陽的甯P。若是沒有了獨一無二的太陽,月亮的存在自然也只是如同宇宙中萬千星辰一樣。它不起眼,也不會發光,更不能說是獨一無二的存在……是你造就了我,小姑娘,所以我不想讓你熄滅。」

  「還記得我曾經在您病榻前說過的話嗎……『無論發生何事,我一定都會守護您到最後的——這是我作為主君的刀,能給您最重要的承諾了。』我想現在小姑娘大概也明白了,我守護你的方式可能跟別人不太一樣。」說到這裡,他頓了頓,似乎在尋找著合適的措辭來描述這種複雜的心理,「在明知道『甯P』有可能會熄滅的前提,我不能袖手旁觀的裝作毫不知情。所以哪怕事後您不會理解我,痛恨我,可是只要能夠讓那份光芒一直照亮下去,對於爺爺我來說,一切犧牲都是值得的。」

  三日月宗近這番話的語氣非常平緩,情感真摯,但是安原時羽能夠看見他眼底深處那些掙扎的激烈情感如同海底的暗流一樣在不斷地湧動浮沉。

  一時間,她沒有說話,下水道裡安靜地只有兩個人靜靜的呼吸聲和水流的流動聲。

  忽然之間,安原時羽問道:「就算我永遠都不會原諒你曾經的所作所為,如果時間倒退再來一次,你還會那樣做嗎?」

  三日月不假思索地笑了,「當然,小姑娘就是我的甯P啊,就算是下一秒會死在那份酷烈的炎熱裡,也好過籍籍無名的湮沒於寒冷的宇宙中吧?」

  他的話語裡透著難以明說的淡定與釋然,給人一種殘酷又浪漫的矛盾即視感。

  但是安原卻並沒有露出被感動的神情,反而猛地一把揪住他的衣領,聲色俱厲地吼道:「你總是說是在為我考慮,為我犧牲——但是你有沒有想過,在得知自己本質身份的時候,我是個什麼樣的心情!我原本預定的人生,現在全都被毀掉了!你知道這種感覺嗎!活了整整十八年,一朝醒來發現我的記憶全是虛假的,那些親人朋友都是NPC之類的資料,甚至!就連這個世界都只是區區一個防火牆而已!在得知了這些資訊後,你覺得我為什麼還要高興起來?!」

  哪怕被人揪著領子很不雅,但是三日月的臉上還是非常沉靜的模樣,「您確定自己真的活了有十八年?」

  安原一愣,手中不知不覺地鬆開,「你這話什麼意思?」

  「……您可是我們那個世界的原始程式碼啊,從你誕生的那天開始計算,才是你真正的壽命吧。」三日月循循善誘地教導她進行更深一層的思考,「就算是再複雜的資料,也不會從十八年前用到現在。更何況,整個遊戲從開服內測,再到閉服的大災變,最後到了今天,所有時間加起來也沒有兩個月吧?」

  安原時羽完全驚呆了:「……」

  「承認吧,主君,你就是為我們而生的。或者換句話來說,當上邊的管理員需要你的時候,『你』的意識才誕生了,在此之前,恐怕都只是一個懵懵懂懂的世界意識而已——如果我們不出故障,你也不會產生自我意識。就這樣,尋常的誕生,努力的做好一個世界的本分,然後到期就被銷毀……」

  「夠了!不要再說了!」她大叫著跳起來打斷了對方,後者果然不說了。但是當安原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三日月宗近,這樣的視線差距卻沒有給她帶來絲毫暖意,她只覺得肺腑皆寒。

  「你幹嘛……」安原時羽顫抖地問道,她只覺得眼眶中有水汽在升騰,「跟我說這些?就不能讓我……做一個無知但是又幸福的人類嗎?」

  「很抱歉……但是爺爺我覺得你有權利知道這些事情。然後決定剩下的路要怎麼走。」說完這些,三日月用那雙盛滿了哀傷和憂鬱的眼眸,一直靜靜地凝視著她,等候著她作出抉擇來。

  但是直到最後安原時羽都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她只是嘴裡喃喃自語,一手捂著快要停止跳動的心臟,「太過分了……三日月你太過分了……滾吧!我今天已經很生氣了,不想再看見你了!」

  「……我明白了。」

  原本一直賴著不起身的老人家緩緩站起,身上的污水和渣滓在靈力的作用下迅速揮發掉。

  安原用複雜難明的眼神看著三日月,而他的臉上只是露出了非常歉然的神情,「對不起……爺爺我只是想讓你自己明白,在【殘酷的自由】和【虛假的幸福】中,你會選擇哪個答案。」

  話音未落,他的身形便如同其他付喪神那樣,在空氣中漸漸消散。

  所有人影都消失了。

  頭頂的白色光球還在堅持不懈地工作,但是安原時羽低下頭,望著黑乎乎的水面上自己那張寫滿了幾乎崩潰字樣的臉,突然覺得很陌生。

  ——這還是我的容貌嗎?

  安原站在潺潺流動的水中,仰起頭注視著那顆光球,實則只是倔強的不想讓熱淚從眼眶中流下來。

  其實三日月宗近說的那些,她在睜開眼的那一刻都知道了,也知道這次他沒有說任何謊言來忽悠自己——但正因如此,真相往往會讓人痛不欲生。所以有些事情,如果別人不提醒,只靠自己去面對的話,就會故意忽視掉。

  看過電影《駭客帝國》的人都知道,電影裡的主角也曾經面臨著跟她如出一轍的問題——到底是沉溺於虛幻的幸福世界裡醉生夢死呢?還是加入廢墟現實中要與「天網」和機器人大軍殊死搏鬥的反抗軍組織中?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活法,不能強行要求所有人都加入反抗軍,但也不是每個人都喜歡虛擬的幸福。

  但是安原時羽之所以生氣的真正原因,是因為她知道,自己已經被三日月給看穿了——他看穿了自己追求自由和真相的那份心情,於是把所有的牌都攤開,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將局面呈現在她的面前。

  是被囚禁的活著,等待某一日被人銷毀?

  還是奮起反抗,哪怕最終的結局不盡如人意?

  在這個艱難抉擇的時刻,安原時羽忽然想起了公車上的女神棍,現在看來,她應該就是傳說中的「自由人」,也許是提前預知到了即將到來的災禍才會迅速下車離開。

  不過對方在走之前說過自己的【現在】是出於【高塔】的困境中,而【未來】的那張牌上畫的卻正是【世界】。冥冥之中似乎有誰揭開了謎底的答案,可惜當初她還沒想到這一茬。

  但是像她這樣的象徵著一個世界的原始程式碼是很稀少的嗎……不然為什麼那個神棍那麼癲狂的跑走了?

  就在她獨自一人思考的時候,忽然捕捉到了下水道的另外一端似乎傳來了某個陌生的腳步聲,每一聲的間隔時間都卡得剛剛好,仿佛是踩著固定的秒數而邁出步伐。

  安原時羽側過臉去看,看見從黑暗中走到光球照明範圍下的,是一個穿著黑色僧袍、頭戴斗笠的僧侶,他的雙腳踩著木屐,然而與僧袍下擺一同浸泡在污水中。如果此人放在外面,大家都會以為他只是一位元出來化緣的尋常出家人罷了,但是既然在這個時候出現在這裡……

  當看見來人的第一眼,安原心中就生出了一股莫大的恐慌感,她知道自己的選擇沒有多少了——畢竟這感覺就像是老鷹盯上了山間的獵物,又似深海的鯊魚注視著肥嫩的魚兒——遇到了天敵。

  到了今天這個地步,她已經不會隨便懷疑自己的直覺是否真實可靠。安原很清楚,就算自己曾經是一個世界原始程式碼,但是在有著防火牆的支援下的監視者們面前,也不過是一個大一些的獵物而已。況且她並不能做到修改這個大世界規則的地步,最多只是扭曲小範圍的法則——就像剛才給清光他們刷buff之類的操作。

  安原時羽吞了吞口水,但聲音還是頗為乾澀地問:「你也監視者嗎?」

  對面之人的斗笠邊緣微微抬起幾分,露出底下透著機械紅光的眼睛來,可他的聲音聽起來還是非常的慈悲與寬和:

  「貧僧乃這一區的執法者……還請施主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吧。」

  「抱歉啊大師,我這個人,天生就沒有什麼慧根。度化什麼的,還是算了吧。」

  僧侶長長地歎了口氣,也不避諱在她這個覺醒後的資料面前,「既然如此,施主對於此界就無任何留戀之情麼?」

  媽耶,眼看度化不成,改為牽扯紅塵俗物了?這個執法者的騷操作真不少啊。

  「我當然是懷念這裡的。」安原時羽慢慢地斟酌著字句,「我喜歡去元進屋那家老字型大小吃鰻魚飯,也喜歡去街東那家壽司店跟老闆閒聊。啊,我還記得中心商業街上新開的那家現做霜淇淋店,小姐姐給我現烤蛋捲的時候還沖我笑……還有我那天迷路了,遇到了一家摩洛哥料理店,做的很好吃,一直想再去第二次,但每次都對自己說改日再去吧畢竟太遠了……」

  「再來說說我的家庭,我爸爸雖然長年在外經商,媽媽也跟著幫忙打理業務,所以我小時候對他們的感情很淡薄,直到上了高中後才有所好轉,但我一直知道他們是愛我的。至於哥哥,他跟所有無聊又惹人嫌的哥哥一樣,小時候在我睡覺的時候拿著彈弓假裝要打我的頭,把便當裡的所有洋蔥都塞過來,還說什麼小孩子不能挑食之類的話。他唯一的優點就是會在我被欺負的時候替我出頭,從小到大別人說起我,就會補充一句『啊安原的哥哥就是那個打架很厲害的高中生前輩』……至於我姐姐,只是比我大四歲,就整天嫌棄我是個黏人的小屁孩,但她其實去哪裡都會帶上我一起去玩,然後繼續嫌棄我。當然,有一個姐姐,我可以偷偷買零食和小裙子,當然,是她幫我出的錢……」

  說著說著,安原時羽的表情開始變得很難過。

  但是不知為何,執法者並未急著動手,而是安靜地站在原地,撥動手中的黑色念珠。

  「我還有幾個玩得不錯的好朋友,我的幼馴染現在已經去了英國,讀那邊的某個商學院,據說今年要開始讀碩士。每次回國時就會霸道地送我化妝品,說是當地機場免稅店做活動時順手買的,還不肯收我的錢……事實上,我記得每個人的喜好,也知道他們的忌諱,我不用看手機連絡人都能背出每個人的電話號碼和郵箱地址,還能夠記清楚不同的人的生日。我記得兩年前的世界盃夜晚,我還跑到音叔的家裡,大半夜的跟她喝酒嗑瓜子看比賽……最後兩個人差點睡死在沙發上。我有好幾個很厚的日記本,把我跟每個人的相處時發生的快樂的事情都記下來。這件事我沒有跟任何人講過……結果每年都要換新的筆記本。」

  「我還辦了學校附近健身會所的年卡,一周至少三次會去健身。當然,放假的時候除外,因為那個時候我就出去旅遊或者回家了。學校裡攝影社團的朋友邀請我這個週末跟他們去踏青,我答應了,但是看來這次可能要失約了……」

  她一邊說,一邊腦海中浮現出更多生活中細碎的那些美好。然而自認為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熱愛生活,原來全都不是真實的。

  最後,安原時羽停止了講話,因為那個僧侶一直面色悲憫地注視著自己。

  「大師是不是覺得我很傻?」

  「唉,施主是熱愛生活之人,就算多說幾句,貧僧也樂意來聽。」

  女孩子面色悲愴地點點頭,總結道:「但我現在明白了——這些都不是我的回憶,是這個世界,或者說,更高維度的創造者們給我設定的人設……這些記憶,這些美好,根本不屬於我!我的生命也許真正的加起來也就兩個月的時間,怎麼可能會在那麼短的時間內創造出那麼多值得懷念的美好回憶呢?」

  執法者沉沉地盯著她,過了半晌,方才回答道:「施主,你著相了。」

  「何謂『著相』?」安原反問道。

  「過分執著便是著相,再走下去便是入魔。」僧侶語氣無奈地說道,「縱使施主知曉當今世界即為虛幻,那又如何呢?真實與虛幻,真的有這麼重要嗎?縱使跳出這個世界,進入了更高維度的世界,那個世界就是所謂的真實嗎?生活的本質其實就是我們每個人扮演好自己的角色,若是人人都不願安於本分,豈不是世界都要毀滅了?」

  「大師你說的這個可能性很高,跳出去,去防火牆外面——那個世界也不一定是真實的。我的努力在你眼裡可能只是在做無用功而已,但是有件事情我要說一下,也許我在你眼裡只是一個覺醒後的異常資料,但是在我自己眼裡,我甚至可能都只是某個寫手賦予的創作人物而已……當她的作品完結,我的故事走到終點,可能從今往後就沒有人會再記得我,也沒有人關心我的心情與感受,因為就連我的創作者都可能將我遺忘……」安原時羽深吸一口氣,卻依舊目光灼灼地繼續說道,「但我執意的想要一個答案。因為我有自己的喜怒哀樂,就算沒有人知曉這一點,我也要保持著這份個性與熱情。」

  「我發誓要在這短短的幾十萬字篇幅中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因為這才是我真正的一生,昂首挺胸地走到結局——我只是想要一個答案,為了這個,我可以付出任何代價。」

  這樣說著,安原時羽的臉上頭一次露出了傲然的神情。她的腦海中,不由得浮現出小林教授今天在課堂上訴說的話語。

  【「一個人一生追求什麼,往往得到的就會是什麼。忠誠的人會以忠誠的結局而告終,追求勇敢的人也將得到勇敢,渴望自由的人會在追逐自由的道路上永不止步——你想要什麼,就會得到什麼樣的結局……」】

  ——我大概一生都在追求更大的自由,所以我相信自己一定會得到想要的結局。

  於是她說出了動手前最後一句話。

  「因為那是我的人生中,僅剩不多、真正屬於我的東西了。」


第170章 [大結局]計畫外的第十三天

  在這條遠離人群、久久無人造訪的街頭巷尾, 除了想幹壞事的小混混和撿垃圾的流浪漢之外,暫時沒有人會來到這裡。

  而地面上那個生袕\久、顏色幾乎要與地面融為一體的廢棄下水井蓋在今日忽然轉動了幾下,幾秒之後, 被人從底下猛地推開。

  安原時羽氣喘吁吁地爬了出來, 爬出來後她再也沒力氣地癱在地上喘氣,並隨手打了個響指——於是圓滾滾的下水井蓋又在地面上摩擦一陣, 自動蓋回了缺口處。

  女孩子此時的模樣不能說是很狼狽, 好歹有靈力維持著衣物和身體的乾淨, 但是耗盡心力這一點是逃不了的。

  她躺在地上, 大口呼吸著與下水道那截然不同的新鮮空氣, 腦海中漸漸浮現出剛才自己和執法者的一戰。

  對方是個經驗豐富的監視者,不僅手中的那串黑色念珠能飛起來砸人,那身僧袍底下還隱藏著不知多少專門用來對付自己這種覺醒後資料的黑科技——削弱、囚禁、催眠、麻痹……這些層層疊疊的debuff全部刷一波上來,縱使是安原時羽這等皮糙肉厚的選手也叫苦不迭。

  這還不是最讓人覺得噁心的地方,關鍵是那個僧侶似乎還精通傳說中的佛門神通,一會兒身後呈現怒目金剛的法相,一會兒召喚出什麼護法猛獸,同時他本人手持不知用什麼材料製成的禪杖, 舞得虎虎生風, 十分威猛。

  安原時羽能怎麼辦呢, 難道當場哭起來嗎……

  作為一個天賦全點在了嘴炮和逃跑方面的選手, 她這次終於點對了一次技能樹。

  很簡單,她一方面召喚小夥伴幫自己扛著先,另一方面將靈力偷偷灌入水中。最後眼看當付喪神們都扛不住要去領便當了, 僧侶身後才傳來異樣的水聲,宛若潮汐,又如奔雷。

  他一回頭,發現大半個東京的地下水全化作殺氣騰騰的水龍朝自己咬來……是的,靈力沿著整座城市的下水道繞了一圈,再度殺回來,從而帶著宛若洪水般的浪潮。

  借著對方被那條灌滿靈力的污水水龍給攪得焦頭爛額不已時,安原時羽卻趁亂跑走了。

  所以現在女孩子也不知道,那個大師和全東京地下水道的水龍搏鬥得如何。

  反正她冥冥中感覺自己召喚出的水龍似乎也快扛不住了,被精通佛法的執法者都快揍成了泥鰍……總之得趁著這個時段,趕緊溜走為妙。

  然而就在此時,巷口的陽光忽然被一輛大卡車給擋住了。

  安原抬頭一看,是一個穿著快遞員制服的年輕人走到巷口,他的帽子壓得很低,眼睛也睜不太開,頭髮亂糟糟的似乎也沒有在出門前梳理好。

  女孩子頓時緊張了起來,對方該不會也是執法者吧?剛剛那個就夠難纏了!

  「佐川急便,為您服務。」快遞員小哥先是懶洋洋地說了一句公司業務客套話,隨後問道,「請問您就是安原女士嗎?」

  「啊……我不是……」安原同學試圖否認。

  「可是有人下了訂單誒,說讓我在黃昏的這個時間點來這裡接貨。」快遞員揚了揚手中的單子,一臉的不開心,「但我看來看去,這裡出現的都只有您呢。」

  安原覺得這件事更詭異了,不過當對方從懷裡掏出了一張有些眼熟的軟糖包裝紙後,她頓時明白了到底是誰下單的。

  是前天晚上遇到的那個老流浪漢啊……果然他也是自由人的一員嗎。

  不過為了再次確認,她還是發話了:「那能給我形容一下對方的相貌嗎?」

  「啊?抱歉啊安原女士,我們這個業務上是有保密要求的,不能隨意出賣客戶資訊……」快遞員小哥撓了撓下巴,說到這裡明顯不耐煩了,「所以您到底上不上車?不上的話我就取消訂單了啊!」

  眼看對方似乎真的打算走,安原時羽想想那個執法者大概也快要追出來了,頓時一咬牙,「好吧,我坐哪裡?!」

  片刻之後,她沉默地坐在了副駕駛的位置上,因為這輛車只有兩個位置給人坐,剩下的都是貨櫃……這位頭髮亂糟糟的快遞員小哥一邊睡眼惺忪地打哈欠,一邊提醒她系好安全帶。

  這樣的精神狀態真的能好好開車嗎?安原時羽暗自感到擔憂。

  為了等會不要死的那麼冤枉,她想了想,從口袋裡摸出了一隻貓陪自己一起死。

  快遞小哥:???

  同樣被人抓著後頸肉的三日月喵近:……

  身體突然不受控制地變成了貓,然後當著長穀部他們的面前被小姑娘抓走了……

  不過能夠出來老人家還是挺開心的,至少說明小姑娘沒有那麼生氣了嘛。

  他選擇性地忽略了自己剛才也被叫出來當擋箭牌硬抗執法者的事情。

  安原才不管在場的其他生物在想些什麼,她側過臉去找安全帶,結果發現沒有安全帶?

  「這個安全帶……?」

  「哦哦,我忘了。」快遞員拍拍帽子,在儀錶盤上摁了個鍵,副駕駛位的頭頂車廂板就彈開,掉出了一個黑色的「U」型安全設備。

  ——就是那種坐過山車時候,必須從頭上往下拉,然後人的腦袋伸進去的那種大型安全裝備……

  安原時羽看到這玩意兒的那一刻都驚了,接下來會是怎樣刺激的堪比過山車的旅程啊!

  但是快遞小哥卻忽然著急起來,一手幫她扯下安全設備,一手點火。

  卡車頓時轟轟的發動起來,坐在這種隔音效果不好的車輛,安原時羽感覺自己的耳朵都塞滿了發動機燃燒劣質染料的那種噪音。

  「坐穩了!」

  當手放在方向盤的那一刻,原本昏昏沉沉的快遞員忽然眼睛冒出了可怕的精光,仿佛直接變了個人。而車輛後方突然直直地退進巷子裡,完全不顧貨櫃與周圍牆壁發出的刮碰!

  沒等安原時羽和她懷裡的貓咪想明白,車屁股撞到什麼硬物的響聲傳來,「嘭!」

  小哥一看倒後鏡,發現剛從下水道裡爬出來、渾身髒兮兮的那個僧侶執法者已經被撞到倒地不起,頓時立刻變檔,油門猛踩,一路沖了出去!

  眼看寫著「佐川急便」字樣的運貨車揚長而去,勉強爬起來的執法者氣得想要吐血。

  於是他連忙用內部的聯絡方式,呼喚人去追擊。

  而作為一個專門運貨的快遞員,怎麼會那麼容易被人抓住呢?

  如果說每個叛逃成功的覺醒資料都有自己的能力,那麼安原時羽的能力就是【靈力】和【世界】,對於那位女神棍來說就是【占卜】,像眼前這個開車開得飛起的快遞員就是【飆車】……

  沒錯!安原時羽此時和三日月喵近都要呈現一種名畫《呐喊》的尖叫扭曲狀!

  因為快遞員不僅將車速提到最高,還旁若無人的在車水馬龍的大街上飆車!

  「超速了啊喂!你的速度指標都指向最右邊的時速啦!儀錶盤一副要爆炸的樣子啊!」安原時羽嚇得尖叫。

  快遞員不以為恥反而大笑不已:「哈哈哈!所謂的速度是參照相對誤物而言,對於我來說,這輛車的時速永遠只有0啊!」

  這輛風馳電摯的卡車掠過一個十字路口,坐在路邊休息,喝咖啡吃三明治的交警們看著那輛出現幻影的車,口中的食物殘渣都要噴出來了。

  「怎麼會有那麼囂張的車?!弟兄們,追上去!」

  卡車後方很快傳來警笛的呼叫聲,三日月最先驚恐地喵喵直叫,安原跟著一看倒後鏡也大驚失色:「交警追上來了!」

  「不怕!」快遞員言簡意賅地說,「您連執法者都打了,難道還怕這些普通的交警?」

  「話也不是這麼說,我只是覺得傷及無辜不太好……」

  「哼哼,全是防火牆的走狗!您就看我沖出這幫無能之輩的包圍網好了!對了,您的目的地是哪裡?」

  「……呃,世界盡頭?」安原時羽一臉懵逼的回答,「總之,能讓我逃出這個世界的地方啦!」

  「明白了。」

  接下來的一幕令安原時羽看得目瞪口呆。

  只見小哥打開了一個滿是按鈕的小格子,操作猛如虎般的挨個按了一排後,車輛驟然加速,爆發出絕對不是一輛車該有的速度!

  安原也被猛地壓到了椅子裡,總算明白身上的大型安全設備是絕對有必要存在的!同時她腿上的那只貓更是被壓得仰躺在她肚子上,一副癡癡傻傻忘記賣萌的模樣。

  這段現代的追擊戰是安原時羽以後歲月裡不願意輕易回憶的事情。

  當時的對話發展到相當奇怪的地步。

  「臥槽警車逼近了!裡面的人還朝我們大吼!」

  「敗犬的狺狺狂吠而已,有什麼可怕的!老子這就甩他們十條街!」

  然後可憐的交警真的被高手哥給甩了十條街。

  片刻後……安原又驚叫起來:「媽耶!直升機出來了!」

  快遞小哥不耐煩地嘖嘖兩聲,搖下車窗朝外面扔了個什麼,於是威風凜凜的直升機居然被一發這種來歷不明的玩意兒打了下來!

  「那是什麼!你用什麼把它砸下來的!」安原的眼珠子都要掉了。

  「哦,今天中午叫便當時,店裡做活動送的可樂,就一罐。」

  「啊啊,你的車飛起來了!它飛起來了!」

  「這有什麼奇怪的,鳥會飛,飛機會飛,有些人同樣會飛。我的車偶爾飛一飛難道是很奇怪的事情嗎?」

  「……」

  總之,安原時羽喪失了基本的言語能力。

  當卡車甩掉所有追兵,終於抵達目的地後,女孩子推開車門,幾乎是從裡面迫不及待地摔出來,跪在柔軟的草地上捂著喉嚨幹嘔。而一旁的三日月喵近看起來眼神跟死掉一樣,癱著完全散架了。

  快遞員小哥熄了火,跳下車來看向四周。

  此時他們正處於郊外的一座山的山頂上,遠方天空的夕陽張散播出好看的餘暉光芒,染得天地一邊金紅。

  他默默地從口袋裡抽出了一包皺巴巴的煙,遞了一根給那邊剛剛嘔完的女孩子,安原時羽自然是謝絕了,但是深藍色的貓咪伸出了肉乎乎的爪子似乎想要來一根……然後被安原打了一下肉墊就委屈地縮回了爪子。

  小哥看得也覺得好笑,不過還是自己抽起來。

  安原時羽站起來,扭頭看向山下的盤山公路,驚歎道:「追兵真的被甩掉了呢。」

  「那當然。」小哥含含糊糊地回答,言語間滿是得意洋洋,「一群手下敗將有何顏面出現在我的面前,眼看追不上我們,當然是回家哭著找媽媽去了。」

  等等事情不是這樣解釋的吧……

  雖然很想吐槽這件事情,但是對方好歹是把自己救出了困境。於是安原認真的說道:「無論如何,我都要感謝您。」

  「客氣。」快遞員小哥撓撓頭,「我收了別人的定金,當然是要好好辦事的。」

  此時貓咪搖搖晃晃地走到她的腳邊,蹭蹭她的腳踝。

  安原時羽冷著臉低頭,最後還是熬不住對方用眼睛發出的可愛光波攻擊,心中哀歎一聲,彎腰抱起這只混蛋老貓,心知自己這輩子大概都別想逃離此人的孽緣了。

  恰好此時,小哥的煙也抽到了盡頭,他忽然開口說:「這裡很美麗吧?」

  安原抱著貓,扭頭看向那片夕陽,沉默了許久,表示贊同:「是啊。」

  但也是自己最後一次看這個世界的夕陽了吧?

  兩人一貓沉默地看了會兒風景後,小哥說道:「我就送你到這裡了,剩下的路得靠你自己走出去。」

  「我明白,謝謝您了。」

  「您能理解就好。對了,這是我的名片,如果下次有什麼類似需要的業務,打電話就好。」

  安原時羽小心地收好名片,心中發誓這輩子不到萬不得已,絕對不會召喚這趟死亡快遞了。

  不過眼見業務拓展的小哥還是滿意地點點頭,掐滅了手中的最後一點火星,轉身跳上車開走了。

  安原時羽站在山上,看著那輛擦擦碰碰的卡車沿著山路一圈圈的開下去,紅色的尾燈最終還是消失在綠色的樹林裡。

  山風吹來,久違的放鬆令她不由自主地坐在了草地上,而懷裡的那只貓也從她膝蓋上爬出來,躺在了一旁。

  安原忍不住用手戳了一下它柔軟的肚皮。

  貓咪軟綿綿地叫了一聲,並想要翻過身去跑開,不料被安原時羽伸手抓住了它毛光水亮的尾巴,想把它捉回來。

  然而下一秒,女孩子發現自己抓著的不再是一條尾巴,而是熟悉的黑色手甲。

  重新化作人形的三日月宗近笑眯眯地跪坐在她面前,一手握住她的手。

  「不生氣了嗎?」

  「……你非要提醒我這個?」安原不滿地抱怨道。

  「哈哈哈哈,不敢不敢。」老人家一邊笑道,一邊用另一隻手輕輕地覆蓋住她的手背。

  安原時羽忍不住翻了個白眼,話說都說了,才說什麼「不敢提醒」……

  但是她也算看出來了,這傢伙的性格跟其他的三日月宗近大概還是有些差距的,經常微笑的說著讓人紮心的話,根本沒有和善老人家的自覺性。

  可就算這樣……就算如此,她還是忍不住原諒了對方。

  能怎麼辦呢,誰讓她喜歡長得漂亮的人呢。唉,這輩子就死在了顏控的致命缺點下。

  兩個人就像是小學生一樣手拉著手,坐在山上看夕陽的風景,慢吞吞地聊天。

  「小姑娘做好決定了嗎?」

  「嗯。」

  「走上那條路是很危險的,我們誰都不知道防火牆外面有什麼,也許失敗的話,會死去哦。」

  「……想到有你們陪葬,我就不會覺得太寂寞。」

  「哈哈哈,突然說出那麼可怕的話來,有點不像你啊。」三日月笑了起來,旋即他正色道,「既然做出了決定,那就不要猶豫,努力的向前跑吧。」

  安原時羽盯著他那張好看的臉,認真的點點頭。

  「我出去以後,可能會力量下降,也可能還會失憶一段時間……」她小聲的說,黑色眼眸中倒映著夕陽的餘暉,「到時候一定要叫醒我。」

  「好的好的。」三日月拍拍自己腰間的本體刀,以一種賣安利的口吻說道:「捅刀記憶法,瞭解一下?」

  她裝作發怒的給了此人一拳,「不那麼皮你會死嗎!」

  然而老人家只是一個勁地微笑,似乎皮了一下讓他很快樂。但是安原時羽下一秒卻給了他更大的驚喜。

  只見她側過臉,以猝不及防的姿勢,飛快地親了付喪神的臉頰一下——快得幾乎讓三日月宗近沒有抓住那轉瞬即逝的,但是臉上傳來的柔軟觸感卻是真實存在的。

  他頓時愣住了。

  然而女孩子還在裝作凶巴巴的樣子低聲吼道:「不許反抗!有什麼話下次再說!那麼……再見咯。」

  接著沒等他說話,就被強行驅散遣返回去了。

  哎呀……小姑娘的心,真是令人難以捉摸呢。

  此時此刻,只剩下安原時羽一個人要面對這一切了。

  她捂著臉,耳朵都紅了——也不知道是害羞還是太陽曬的。

  「我真是瘋了……」她嘀咕著自言自語,然後等稍微冷靜一下,才做出決定,「如果還能活著再見面,再跟他解釋我只是手滑了一下好了。嗯,就這麼決定吧……」

  女孩子站起來,注視著眼前的山崖,這一刻,原本美麗的風景在她眼中化作萬千的資料,組成了龐大堅實的牆壁。

  然後,她縱身一躍,抱著不成功則成仁的信念,朝著牆壁的出口——跳了下去。

  ————————————————————————————————————————

  時間過了很久。

  久到她都成為了一個老練油滑的自由水。

  而當年逃出防火牆的安原時羽終於找到了自己失去的記憶。

  她順著記憶的座標點,打開了那個世界的大門。

  如同華麗大奧的門鎖呈現在面前,讓人不禁滿頭問號。

  站在大門前的安原想了很久,她想起自己的冒險,她曾擁有過的幸福與美好回憶,還有那些小夥伴……她不禁有種近鄉情更怯的緊張感——但最後還是抬手推開了門。

  一開門,兩排人跪坐在她面前,齊齊地抬頭看向她,似乎過了那麼多年,他們一直在等待著這扇門被人重新打開。

  「歡迎回來,主君。」

  她聽見為首的穿著深藍色狩衣的付喪神這樣笑著說道。

  其他人也用溫柔懷念的眼神注視著她。

  然後……安原時羽可恥地慫了!

  「那個……對不起,我走錯了!你們繼續!」

  於是她關上門,轉身跑了。

  裡頭一幫人久久發愣,難以回神。

  「媽耶,主君跑了?」

  「她太害羞的毛病還是沒有改過來嗎!」

  「愣著幹什麼?還不快點追啊!」

  …………

  ……

  以上,就是我們的大奧之主……哦不是,說錯了,應該是本丸之主·某個遊戲世界原始程式碼·慫貨·自由人·亂點天賦者·安原時羽的故事了。

  什麼?你說後來的故事?

  哼,那就要靠她自己去闖蕩了。

  [全文完]
一杯香茗一卷書,偷得半日閒散;一抹斜陽一壺酒,願求半世逍遙。 ─木軒然《執手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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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番外一

  毋庸置疑, 安原時羽在自家這個世界裡可以說就是「神」的本身存在,正是因為她先存在,才有後面的遊戲世界的出現——但這並不意味著所有人都得圍著她打轉。雖然只要願意, 她就能改變任何人的思維和友好度, 但是她覺得這樣濫用作弊方法不太好,索性順其自然吧。

  世界不正是因為有其多樣性的存在才顯得精彩紛呈麼!

  ……所以她每天依舊過著水深火熱的「幸福」生活。

  如果有外界的人能夠進入到這個世界來查看, 會驚訝的發現這是一座巨大繁華的城市, 偏偏時代背景是——戰國那個古時畫風。

  不要以為日本的戰國時期就全國上下生靈塗炭, 放眼四周就沒一塊稍微繁華一點的地方哦……不是的, 就好像饑荒年代永遠餓不壞廚子和屠夫那樣, 總有那麼幾家的大名治下的都城會顯得繁華昌盛。

  之所以會採取這樣的時代背景來構架自己生活的城市,一來是安原時羽實際在這種城市中生活的時間最長(一年多呢),二來是小夥伴們都喜歡這個年代,不會投反對票。不過不同於真正的戰亂時期,安原時羽對此施加的時間設定是「長久的和平時期」,因此那些構建城市的NPC百姓們都過著平靜又安寧的生活,完全不清楚他們的城主大人天天都在搞事和被迫搞事之間反復試探。

  另外,由於回到了自己誕生的這個世界, 安原時羽又稍微努力了一下, 找回了之間那些下屬小世界的聯繫, 將其打造連通——比如貓之國世界的居民可以去現代世界逛一逛, 戰國世界的朋友們也可以組團去地獄遊覽……而作為一棵大樹的主幹世界,則由安原時羽本人牢牢控制住。

  對內,她是這個世界的神;對外, 她是一個在人類網路裡自由遊蕩的幽靈資料。

  換言之,只要人類社會存在一天,只要網路的運用不消失——那麼作為資料,安原時羽就能無限期的活下去,有點類似人工智慧的感覺。

  ……可惡!她安原時羽到最後還是成為了新世界的卡密SAMA嗎!太中二啦!

  順帶一提,當初在逃出防火牆之後,也就是成為了一隻新鮮可口的「自由人」那會兒,安原又先後遇到了當初幫助過自己的老流浪漢和女神棍,這才驚訝的發現原來兩人是朋友。

  老流浪漢說自己是有代號的,叫做「飛星」,至於女神棍的則是「紅楓」……雖然總感覺兩個人的名字與本人外表都不太相符,但是安原時羽還是勉強接受了這兩個代號。

  「那小女孩你的名字是什麼?」飛星老叔問道。

  「……川政。」安原想也不想地回答,用上了這個最熟悉的假名,「叫我川政就行了。」

  飛星與紅楓面面相覷,完全想不出眼前女孩子為什麼要將這麼冷硬的名字要往自己頭上套,但是他們最後都接受了這個代號。

  在此之後,安原時羽就頂著自己的假名,在網路世界遊蕩了好些年,直到最後一點點的找回所有記憶後方才重新打開了那扇大門。

  不知是在外面浪太久,亦或者一個人旅行實在太孤單,安原時羽這次回來後,就很少出去玩,多數時間都待在天守閣裡擼貓和打電動,要不然就是追劇逛街跟小短刀們一起玩。

  話說今日,燭臺切光忠做好了看電視劇的點心後,才想起自己忘記製作鮮榨果汁了。於是他推開廚房的窗戶,朝外頭庭院裡喊了一聲,「鶴先生在外頭嗎?可以幫我去摘六個庭院裡的蘋果,不對,十個比較……嗚哇!」

  一坨軟乎乎的柿子正中光忠的門面,可憐的太刀躲閃不及,當時就被砸得一臉柿子汁。

  那頭趴在牆頭上的兩位鶴丸國永不由得齊齊倒吸了一口涼氣。

  「完犢子了!」白色的鶴丸驚呼,「砸中小光了!」

  「都是你啦,說什麼要去嚇一下小夜!結果沒有拿穩柿子就不小心脫手了!」穿著黑衣的鶴丸相對來說性情比較溫順,眼看此景頓時急了,緊張的扭頭看去,發現那邊的窗戶已經沒了人影。

  「糟、糟糕了!光忠先生被打死了!」

  這下子,連白色的鶴球都驚了:「小光原來是那麼沒用的男人嗎,被柿子打一下就死掉了,好可憐!看來得趕快去告訴主君讓她復活一下……」

  「你們才沒用啊兩個混蛋!」那邊剛剛洗完臉沖出來抓人的燭臺切光忠氣急敗壞,「今天的晚飯都給我去舔芥末吃吧!」

  「好暴躁啊小光。」白鶴委屈地說。

  黑鶴的認錯態度相對好一些:「對、對不起,光忠先生……」

  光忠怒瞪著這兩個吊兒郎當的逗比,原本只有鶴丸國永(白色)一個人,本丸已經夠讓人頭疼了,後來主君又從外頭帶來了一隻黑色的鶴先生……白鶴球一看到暗墮版的「自己」就興奮了,天天拉著人一起去惡作劇,搞得本丸雞犬不寧十分歡樂。

  「我已經想好了要怎麼懲罰你們兩個了。」

  燭臺切光忠陰沉著俊臉說出了兇狠的懲罰措施,「這一周的廚房衛生都由你們兩個承包了,洗碗!拖地!消毒碗筷!幫忙切菜打下手!這些雜物,統統要做!」

  「誒!不是吧,真狠心呢小光。」

  「是啊,萬一我們把碗筷打碎了怎麼辦呢……」

  但是不管兩人如何辯解和道歉,光忠都打定主意把本周沒有人願意幹的廚房衛生塞給二人了。

  希望他們自此之後不要隨便朝廚房視窗扔柿子……他辛酸的想到。

  好不容易榨好了果汁,燭臺切光忠舉著裝滿食物和玻璃果汁壺的託盤朝天守閣的方向走去。一路上他遭遇了兩三波短刀和脅差的路過,孩子們還興奮地問他要不要一起來玩。

  「你們在玩什麼遊戲?」看著活潑的短刀們,光忠不由得神色慈愛的發問。

  路過的今劍開心的告訴他,「大逃殺追擊遊戲!」

  「是啊是啊,被追上的人要大卸八塊呢!好刺激!」亂藤四郎在一旁補充道。

  從來沒聽過這種可怕遊戲的光忠:???

  真的很刺激。

  聳了聳肩,他繼續往不遠處的樓房走去,恰巧此時的笑面青江一臉萎靡之色的走來,太刀頓時忍不住又問他發生了何事。

  「啊?不要問……那裡……髒……」

  燭臺切光忠:!!!

  到底怎麼了!什麼這裡那裡髒?今天做內番的小夥伴沒有好好工作去清掃落葉嗎?

  其實後來太刀才知道,原來青江不知死活地在石切丸面前——還是兩位石切丸面前——說了一個略帶顏色的小段子,就被兩人抓著祛除污穢了大半天。

  一想到遭遇了面色溫和的禦神刀和面色冷酷的暗墮禦神刀的雙重驅邪,笑面青江感覺自己的靈魂都要被驅散掉一半了……

  不過現在的青江還是很快地振作起來,畢竟他只是個胡亂說段子但是內心溫柔的人。當他看見光忠一個人手上拿著那麼多東西,就好心的提議道:「是送給主人的下午茶嗎?」

  「是的,得走快一點才行。」燭臺切也回過神來,「不然等會蘋果汁氧化就不好喝了。」

  鮮榨的蘋果汁如果不摻任何食品防腐劑,會在短短幾分鐘裡氧化掉,並非是不能喝,只是顏色會變得難看起來。

  「我來幫你拿飲料吧。」

  「啊,太感激了,青江先生。」

  兩人一邊說說笑笑,一邊走到了天守閣門邊,居然還有侍衛NPC在像模像樣地在門口把守。

  「光忠大人,青江大人,下午好!」

  侍衛認出了二人,連忙低頭問好。

  「下午好,統領。」燭臺切光忠只知道他是侍衛統領之一,具體名字都沒有,估計讓主君來取名的話就是什麼9527之類的一連串數字……

  「請問現在主君在幾樓?」青江用柔和的語調問道。

  「回青江大人的話,主公在五樓,正在與一眾大人開會。」

  說著,侍衛統領側身讓開一條路,露出了裡面的大廳,樓梯和……電梯。

  對的,電梯!

  在古色古香的天守閣裡,居然有電梯!

  雖然完全違背了建築學的支撐理論,也不去考慮承重或者安全問題,但是這部電梯就是穩穩當當地存在於此地。所以每次乘坐這種非常現代的工具,兩位元付喪神都會意識到這個世界的背後完全是由安原時羽的意志所支撐的。

  「叮——5樓到了。」

  電梯裡的電子女聲發出了報數,電梯門應聲而開,熱鬧的喧嘩聲頓時從門外頭傳了進來。

  「來來來,買定離手買定離手,等會電視劇馬上就要播出了,看看這一集會表白的男配是誰!」博多抱著一框小判,大馬橫刀地坐在桌子後面,面前那張矮桌上貼了幾張紙條和堆滿了金燦燦的小判。

  「抓緊機會啊各位!」

  一旁的和泉守咬著長棍餅乾,含糊不清地說:「我覺得是相川君會表白,你看,他上一集都欲言又止的樣子,連攝影師都給了好幾分鐘的內心獨白特寫。」

  幫他殷切倒茶的堀川國廣當然是表示贊同:「兼桑分析的真有道理!」

  「那肯定的。」兼桑得意洋洋的吃餅乾。

  「我覺得不行。」大和守安定忽然開口,此時的他正一臉正襟危坐的樣子,假裝清光和鯰尾沒有在偷偷用他的馬尾末梢編麻花玩。

  「為什麼?」

  「相川君一臉喪氣模樣,川政公當然是不會喜歡他的。」

  一旁也在追劇的宗三左文字不由得斜視此人,「你對喪氣有什麼偏見嗎,安定君?」

  「……沒有。」安定頂著籠中鳥的哀怨威壓,非常鎮定,「但是川政公心懷天下,明顯要更加樂觀向上的人才能配得上他……」

  此時千子村正插嘴道:「huhuhuhu,我就是個非常樂觀向上的人!來吧各位,等會一起脫吧?!」

  「夠了千子,換句臺詞吧。」安定吐槽他幾句後,轉而說道,「比起相川君,我更喜歡青木君,我覺得他就很棒。」

  「廢話。」加州清光吐槽道,「青木重板的原型就是我啊!」

  「哈哈哈,年輕人的世界真是活潑呢。」

  坐在主位邊上,儼然已經以正宮自居的三日月宗近不由得哈哈笑起來,安原時羽寵溺地摸了摸這傢伙的腦袋。

  事實上,他們現在一直在追著的電視劇,其實是戰國世界的後人拍攝的歷史劇。由於那個小世界的時間過去了好幾百年,原本戰火紛飛的國家也被大一統,進入了和平發展的階段。

  原本的娛樂項目隨著科技的進步而逐漸興盛起來,其中,雲閣川政和他手下那群神秘家臣的故事更是被後世人翻來覆去的拍攝和講訴。

  現在這部名為《愛在雲閣時》的電視劇據說是投資了上億日元的大成本製作,請的都是一線的實力派和高顏值演員,然而最讓人無語的設定不是這些,而是這部電視劇中——雲閣川政是個女扮男裝的小蘿莉,為了家族大業而不得不犧牲個人的性別,在戰亂年代帶著一群家臣殺出一片天地的故事。在這個過程中,各色各樣的優秀男配都在相處過程中情不自禁地愛上了這位年輕的男裝家督,一邊陷入自我性向懷疑,一邊展開了許多段可歌可泣的多角戀愛情故事……

  這樣不嚴謹的故事當然是會受到歷史學家的批評,但是作為腦洞奇大、喜愛反轉的日本影視產業而言,此劇一經播出,就受到了觀眾們的熱切追捧。畢竟大家都很想知道到底能有幾個男配在向女主表白後,活到最後。

  某種意義上,這部劇的編劇真相了。

  安原時羽也非常沉迷這部電視劇,她很喜歡裡面那個扮演「自己」的小姐姐演員,畢竟那位演員演的非常帥氣,明明長相非常有女人味,但是舉手投足之間不乏男子漢氣概,兩種看似矛盾的鮮明氣質完美的融合在這位演員的身上,因此無論男女觀眾都會忍不住沉淪於她的魅力之下。

  受到審神者的影響,小夥伴們,尤其是當初一起刷過戰國副本的付喪神們,也開始一起追劇。

  然後大家都從裡面幾位人氣旺盛的演員中找到了自己的影子。

  比如一臉喪氣的相川君對應的是宗三左文字,長相清秀但是打起仗來兇狠無比的家臣青木重板是加州清光,還有像次郎啊,退醬啊,螢丸啊之類的,都找到了自己對應的演員……

  這不得不說是很有趣的事情。

  不過裡面讓安原覺得更搞笑的是,三日月宗近這只愛貓,在電視劇裡面找了一隻雍容華貴的白色波斯貓來扮演,一雙紅藍相間的鴛鴦眸高冷華貴——並且隨處拉屎。

  所以在外人面前風光無限的雲閣家督每天都要忙於給貓咪鏟屎……三日月自己也笑的不行,然後借此機會癱在小姑娘懷裡撒嬌,得到了愛的摸摸頭一枚。

  「來,讓一下啊,下午茶來了。」

  光忠和青江拿著東西,一路避開東躺西歪的小夥伴們,千辛萬苦的把下午茶送到了審神者面前。

  安原時羽看看他們疲憊的表情,就知道這一路來一定會不少事情發生,不由得由衷感謝:「謝謝了,來,一起吃點看劇吧。」

  旁邊的次郎太刀連忙挪了個位置,讓兩人得以坐下。

  電視劇準時開播,小姐姐川政公再度陷入了和自家家臣們的愛恨情仇之中,相川君果然表白了(兼桑看人的眼力不錯)結果沒有一集就死在了敵人的陰謀之下。而青木君那個時候還在海外和海怪搏鬥,當時看到這個場景時,清光一臉懵逼。

  中場休息之際,眾人一片捶胸頓足為相川君惋惜,而宗三看起來更加憂鬱了,於是他懷裡一起看劇的小夜左文字連忙安慰他,並把柿子塞滿了哥哥的嘴巴。

  不過也因為他準確押中了相川君的死亡,所以博多忍痛割愛的將桌子上的一半小判都遞給了他。

  就這樣,安原時羽和她的家臣又度過了一個頹廢而快活的下午。


第172章 番外二

  每當夜深人靜的時候, 安原時羽都會一個人待在天守閣最頂樓的臥室裡,不到第二天早上,誰也別想敲開她的門。

  樓下的眾人有時候一抬頭就會看見頂樓那明亮的燈火, 在黑夜中顯得格外顯眼。

  這個時候, 審神者到底會在思考什麼呢?

  抱著這樣的疑問,在屢次派出了短刀賣萌小分隊和夜晚帥氣誘惑組合都遭遇滑鐵盧之後, 大家才心不甘情不願地放出了三日月宗近去試探。

  雖然三日月覺得這樣描述好像把自己變成了什麼兇猛惡犬一樣, 有種「關門!放狗!」的即視感, 但是為了弄清楚小姑娘每逢夜色都在做些什麼, 他還是義無反顧信心十足地上了。

  結果連人都沒見到, 就被突然增多的樓梯給累到趕出來。

  「小姑娘不想見我……」他出來後跟大家訴苦,「電梯壞了只能走樓梯,接著爺爺我突然就迷路了!」

  三條家的小短刀好心地幫自己的弟弟捶腿——是的,按照誕生的時間順序,短刀今劍是太刀三日月宗近的大哥,而別看老頭子總是自稱上了年紀,真是可憐無助又柔弱,但實際上他上頭的哥哥們都沒有說什麼呢(岩融、小狐丸和石切丸)。

  面對三日月的解釋, 其他人有些懷疑。

  「真的是主人故意讓你迷路嗎……你上次連早上去廁所都迷路了啊三日月殿。」

  「還是你根本不想爬樓梯, 所以乾脆溜溜達達的下樓回來了?」

  「你們別懷疑三日月殿啦, 他只是有點狡猾, 不是腳滑。」

  聽完上邊討論的三日月宗近:……

  怎麼說呢。

  大家意外的瞭解他啊哈哈哈……其實每個人都說對了QAQ

  然而被戳穿了謊話的老人家依舊笑眯眯的模樣,因為剛剛在迷路的時候,他察覺到了小姑娘留給自己的暗號——作為整個世界的神, 怎麼可能不清楚手底下人的蠢蠢欲動和小心思?所以安原當然不會讓這群傢伙把事情搞到自己頭上來。

  但她還是給三日月宗近單獨留了暗號,如果他夠聰明,應該就會明白自己的意思。

  正因如此,三日月才在當晚的兩點左右出門,他變成了另外一種夜行生物的形態,邁動著毛茸茸的爪子往天守閣跑去,而厚實柔軟的肉墊讓他走路沒有發出任何異響。

  天守閣底下,侍衛依舊在值班,不過三日月熟門熟路的繞到了偏僻的一個角落,用爪子摁在了牆壁上。下一秒,原本堅硬的牆壁出現水波狀的虛化,這只深藍色的大貓熟練地一頭鑽了進去,來到了天守閣內部。

  之所以那裡會有個漏洞,其實也是安原時羽專門給他留的專用通道……畢竟其他人也不太可能爬進這個就比貓咪身軀大一點點的洞口。

  接下來的道路當然是一帆風順,電梯順利地把三日月喵近送到了目的地。

  他一出來,就聞到了空氣中彌漫著的濃重酒氣。

  「又喝酒啦?」

  此時他已經變回了那個風姿絕佳,外表清朗的付喪神形象,不過安原時羽連頭都不用回,也知道這貨的真實底細是怎麼樣子的。

  不就是腦後生反骨、滿肚子壞水、吃飽了就想搞事情唄,還能咋地。

  這樣想著,她很快就落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中。

  身後的人親昵地在她脖頸處嗅來嗅去,弄得安原時羽啞然失笑的推開他的腦袋,「你是狗嗎?聞來聞去,不都是酒味嗎……」

  「我也想喝。」老人家乖巧地任由自己的腦袋被人推開,然而依舊用手臂環繞著女孩子不放。

  「……不行。」安原殘忍的拒絕了他的請求,連忙把自己的酒盞拿遠了一點,「你上次發酒瘋可把我折騰慘了。」

  「我沒有。」三日月語氣委屈地說,「我不過是想跳樓玩而已……」

  安原瞪大了眼睛,那還不夠可怕嗎!天知道為了把已經踩在陽臺上的戀人給拖回來她有多努力!

  啊,對了,是不是忘記跟你們說——他們已經是戀人了。

  「主君總是不允許我幹這幹那的,好傷心啊。」

  「因為你不是想要跳樓玩,就是想要跟我在公共場合做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我又不能每回都給別人洗記憶——所以這些事情我怎麼能答應!」

  「誒?我以為小姑娘是厚顏之人……」

  「全本丸唯一厚顏無恥的人只有你好嗎。」安原時羽無奈地反駁。

  不過三日月宗近似乎不以為恥反以為榮,只見他滿臉微笑地說道:「所以只有我得到了小姑娘,其他人都只能眼巴巴的看著。」

  「喂!」女孩子頓時聞言大窘,伸手作勢要打他,但是見這傢伙不躲不閃只是目光深情地看著自己,最終也揍不下去——尷尬地變成了摸摸頭的招牌動作。

  「乖啊,讓我把酒喝完再說。」安原時羽熟練地擼毛,心中卻有些懷念對方變成貓以後的那對小耳朵。

  那手感真是絕贊!

  有人說,無論是男朋友還是丈夫,養久了就像是養小孩一樣。但是安原覺得……她大概是在養貓。

  但她並不討厭就是了。

  這樣想著,她繼續懶洋洋地窩在對方懷裡,一邊喝酒一邊欣賞夜景——在月光的清輝下,城主府外的城市此時早已陷入靜謐,唯有巡夜人的燈籠在散發出微弱的光芒。

  三日月看她又喝了幾杯後,不由得問道:「為什麼小姑娘總是深夜一個人在此飲酒呢?」

  「不然呢,要在酒吧裡跟人拼酒拼到嘔吐,然後和一群來路不明的男人勁歌熱舞?」安原時羽口吻平靜地反問他。

  老人家想了想那個場面,太刺激,也太不養生了。

  「啊哈哈,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其實啊,只有到每天的這個時候,夜深人靜,萬籟俱寂……我才會覺得自己像是變成了一顆沉入海底的砂礫。」

  安原時羽輕聲說道,她的目光也看向了更遠的黑暗中。而三日月宗近一言不發,似乎打定主意要做一個耐心的聽眾。

  「它一直沉啊沉,因為海底是很深的,要花很長的時間才能抵達最深的地方。這個過程是很漫長的,但是只有在這個過程中,砂礫才會看清楚,原來自己是如此的澄靜和透徹……你聽得懂我在講什麼嗎,三日月?」

  三日月抱了抱她,將下巴擱在小姑娘的肩膀上,輕輕地「嗯」了一聲。

  這次輪到安原時羽滿臉問號了,說實話她連自己剛才在講什麼都弄不懂——喝得半醉的人講話當然是不知所云的——「……你都弄懂了什麼?」

  「小姑娘……很孤獨呢。」

  「啊?」

  「無論是從眼睛還是從剛才那番話,都讓爺爺我感覺到了名為孤獨的東西。」三日月有些不解地說道,「但是為什麼呢?無論是我,還是大家,都一直陪著小姑娘啊。」

  「……」

  是啊,現在已經不需要再拼死拼活的求生,也能過上幸福的生活……但為什麼她還覺得孤獨呢。

  「大概是因為人都是生來孤獨的?」安原也只能這樣回答道。

  「我不這樣看。」三日月將懷裡的她轉過來,雙目對視的告訴她,「主君覺得是以前那段拼搏的時光快樂呢,還是現在比較快樂?」

  審神者愣住了,手中的酒盞不由得斜了一下,還好裡面是空的。

  「真是個好問題……」她喃喃地回答道,「我不知道啊。」

  「嗯?為什麼這樣說?」

  「大概是覺得我花了那麼多的力氣,付出那麼多的代價,穿過一個又一個虛擬的世界,最後成功地復活同伴,才得到了今天的生活——事情卻好像沒有想像中那麼高興。」

  老人家想了一會兒,說道:「因為小姑娘你已經很努力的去達成這個目標,所以你知道,無論成功還是失敗你都已經盡力,於是你開始會在心中設想兩種結局的畫面——失敗固然值得傷心,但是真正成功後帶來的喜悅已經在這個反復設想的過程中被沖淡了。」

  可是安原時羽還是情緒有點低落,也許是喝了酒的緣故,她現在情緒波動略大。

  「我要怎麼才能擺脫這種狀態?」她問道。

  「哈哈哈,小姑娘是指開心不起來的這種狀態?」

  「……對。」

  「關於這個問題嘛,得靠你自己去答案哦。畢竟每個人的快樂節點都是不一樣的。」三日月溫柔地對她說,「但是在找到答案之前,我會一直陪著你的。」

  女孩子抬起頭,眼睛眨巴眨巴地望著他:「真噠?」

  老人家的語氣柔軟的像一團小棉花,讓人忍不住想抱抱他,「真的,而且我們的時間還很長,慢慢來想這個答案,不用著急。」

  誠然,世間有很多事情都需要高效率去處理,但是對於如何抉擇人生道路的這種問題,哪怕用畢生時間去思考,也許都不夠。

  安原時羽決定暫時不去管這段時間來心裡莫名的憂鬱和低落,她今天可是打定主意要酩酊大醉的!

  於是她點點頭,拿起一旁的酒壺,倒了半天卻也只倒出小半盞酒水來。

  「這是最後一點了。」她下意識地說道,並且拿起酒盞準備送到唇邊之際,手腕就被人握住了。

  她的目光沿著骨節分明的漂亮手指爬上去,對上三日月宗近那笑吟吟的神情。

  「這杯給爺爺我好不好?」

  安原堅決的搖搖頭,「不好!」

  「為什麼?」

  「這是最後一杯了!」女孩子表情嚴肅地說著宛若搞笑的臺詞,「無論是最後一杯酒,還是最後一塊肉,都不能給別人吃!」

  「呀,這麼霸道的嗎。」

  「嗯嗯,因為最後一份食物總是有特別的意義。」腦袋暈乎乎的安原隨口回答道,超凶的。

  但是她沒有料到,對方的下一句話就令自己措手不及。

  「那我對於小姑娘而言,也是有特別含義的戀人嗎。」

  「……你、你在說什麼胡話!我也就只有你一個吧!」

  可憐的安原同學不爭氣地嚷嚷起來,大概是酒的度數太高了吧。

  然而在兩人的吵吵鬧鬧之間,她的手一不小心將酒盞裡的酒水灑在了對方袒露的胸前和寢卷的衣襟上。

  安原時羽的目光傻乎乎的隨著酒液一起流下去……

  她看見了對方性感的鎖骨,鮮明的胸肌,以及在若隱若現的半濕衣物下的遮掩……媽耶,酒精上頭了。一時間,她竟然覺得這傢伙連喉結都變得性感了起來!

  三日月見到她的眼神呆滯地停留在自己身上,心中也多半猜到了什麼,有些忍俊不禁。

  「啊,酒被浪費了呢……不過沒關係,小姑娘想舔嗎?」

  安原時羽不動腦子的就開始點頭,她現在其實已經半醉半醒了。

  「哈哈哈,舔一舔也是可以的。」

  三日月笑得更是歡暢,沒等對方真的來舔自己,他就湊過頭去細細地親吻她的眉眼,順著面頰一路往下,最終落到了她光潔的肩頭上。

  「乖孩子乖孩子。」三日月抬眼看向她乖巧發愣的神情,頓時又笑了起來。

  「……你又在欺負我。」安原忽然露出了委屈至極的表情,嘀嘀咕咕地說。

  「哈哈哈,怎麼會呢?」

  眼看這四下無人,耳鬢廝磨之際,他在安原時羽的耳邊低聲說出了今夜前奏的最後一句話。

  「畢竟,你是我的小姑娘,我的甯P,我的小砂礫,我的最後一杯酒……我怎麼會忍心欺負你呢。」頓了頓,他微笑的說出那句話,「——所以,請馴服我吧。」

  ————————————————————————————————————————

  翌日,當中午的陽光照射進來,安原時羽才覺得頭疼不已的醒過來。

  「他媽的昨晚發生了什麼事情……」

  儘管只是想起了些許支離破碎的片段,但是其畫面之香豔,過程之波折,聲音之溫柔,種種的一切還是令女孩子的臉可疑的漲紅了。隨後她摸了摸身邊還是溫熱的被窩,又看看自己身上這套被換了的新衣物後,頓時頭疼的直捶枕頭。

  「那個混帳跑的好快!回頭見到他非得擼掉一層毛不可……嘶,宿醉還做那種事情,混蛋……」

  被某些人痛駡的混蛋本尊正心情愉快的往回跑,它打算用優雅的貓步準備走回房間去,卻在回廊裡被人從後直接抱了起來。

  「你又變成貓了啊,三日月。」

  「喵嗚~」

  深藍色的大貓好不要臉地蹭了蹭這個人的手掌,原因無他,因為來人是他的兄弟小狐丸。

  作為一個毛髮光滑強迫症患者,小狐丸非常注意自己的毛髮整潔與柔順光滑,也很注意別人的毛髮問題——然後他就注意到自家兄弟的貓背上,好像……被人抓禿了幾道痕?

  發生了什麼??

  此時還在天守閣樓上的安原時羽打開了手機,一邊開機還一邊歎了口氣,頭疼自己怎麼就找了這麼個為老不尊、喜歡半夜來偷吃的腹黑老頭兒當戀人。

  現在可好,真是請神容易送神難,唉,識人不明,識人不明啊。

  手機正常開機,幾條日常短信跳進了她的手機螢幕裡。

  「嗯?這個是……」

  寄件者未知,時間就是開機的那一瞬間。

  【你想體驗真正的生命嗎?】

  臺詞很眼熟,但是真正吸引安原時羽的,還是資訊下方的那個標識,正在散發出某名的力量與規則。

  她曾經是遊戲世界的化身,自然認出了這個標識的真正含義。

  那是……時之政府的印記。

  「臥槽!」

  她驚訝地抬頭,自言自語給空氣聽。

  「那個世界……真的存在?!」

  原本頹廢的心情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久違的熱血與衝動。

  安原時羽忽然明白自己需要的是什麼。

  她真正追求的,原來就是寫作勇氣,讀作未知的事情。

  ——那是銘刻在她靈魂中,最自由的事物了。

  於是她隨手變出了一個擴音喇叭,沖到陽臺外就朝外頭喊。

  「大家!」

  「集合開會!!」

  「我們有新的冒險啦!!!」
一杯香茗一卷書,偷得半日閒散;一抹斜陽一壺酒,願求半世逍遙。 ─木軒然《執手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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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您,本來我都放棄了
真的很感謝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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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悠于 現金 +2 ^^~文章沒有不通順就好 2018-7-11 13:49
戀上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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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頭尾還沒看中間><這年頭無小說不陰謀不被虐...猶豫要看中間嗎><悠于大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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