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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都市] 《檻之外》作者:木原音瀨【完結】

《檻之外》作者:木原音瀨【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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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外面比想像的要暖得多,看來是沒必要披那件外衣了。堂野崇文坐在公園的長椅上,出神地看著自己的女兒——四歲的穗花在沙池堶悸戚A。  
  一家三口購物回來的時候,妻子麻理子說還有東西忘了買。一問原來是洗餐具的洗潔精,堂野雖然說“要不我再去一次好了”,可是麻理子聳聳肩,說“你啊,不知道咱們家常用的牌子吧”,就自己去了。  
  現在是學校放春假的時候,而且又加上是周日午後,天氣又好,公園堛戚A的小學生那麼大的孩子有很多。不禁就想起麻理子說想要第二個孩子的事情來。雖然自己是喜歡孩子也很疼愛孩子的,可是一想到自己那微薄的月薪……就不由得煩惱起來。  
  “爸爸,快來啊∼”  
  女兒叫著自己,走到沙堆堙A看到她堆了一個歪歪扭扭的三角形的東西。  
  “這是穗花的房子。”  
  微微低著頭,向她和悅地笑著。堂野蹲下身子,幫她輕輕擦著那沾上了泥的格子連衣裙和小小的雙手。  
  “媽媽馬上就回來了,到那邊長椅上和爸爸一起等她好不好?”  
  拉著女兒的手,回到放著剛才買來的東西的長椅上的時候,背後忽然有人出場招呼“那個……”轉過頭去,看到一個高個子男人站在那堙C他低著頭,唰地把地圖伸過來,指著公園的位置。  
  “請問一下,我現在是不是在這個公園堜O?”  
  這是很耳熟的聲音。心想著難道說是……向眼前的男人凝神望去。從那以來都已經過了六年了,頭髮也長長了,已經不再是圓圓的和尚頭。也不再穿著那老鼠色的囚服,而是普通的白襯衫與黑褲子。  
  “我看不懂地圖,也不會讀漢字。”  
  男人抬起頭來,與他目光相對了。對方的眼睛驚愕得睜得大大的。  
  “崇文。”  
  聽到他叫著自己的名字的時候,喜悅和困惑糾纏在一起從胸中泛了上來。  
  “崇文,崇文。”  
  伴著衝擊感的緊擁讓脊背猛烈地抖動了起來。而繞在自己肩膊上的男人的手臂也在微微地顫抖著。  
  “終於,我終於找到你了。”  
  一個中年女性帶著驚訝的表情從他們身邊走過去。發現到這種兩個男人擁抱在一起的狀況可不普通,堂野以“有點喘不過氣了……”為藉口推開了男人的肩膀。  
  帶著孩子一樣的滿面笑容,男人以拇指撫摸著堂野的臉頰。  
  “頭髮長了。而且,你變老了。模樣也有點改變了呢。”  
  聽他說自己老了,堂野不禁苦笑了起來。  
  “……我才三十六啊。”  
  “我也三十四了。”  
  男人緊緊地握住了堂野的左手。  
  “帶我去你家吧。我有好多好多要和你說的話啊。啊,我也帶了筆記本來,堶接e了很多畫。看過的人都說我畫得好,所以我想你也一定……”  
  “爸爸。”  
  穗花的聲音讓男人閉了口。他以驚訝的表情定定地俯視著幼小的女兒。  
  “這個小小的是什麼?”  
  放在女兒肩膀上的手顫抖著。這個男人以為自己和六年前完全沒有改變,如果把事實告訴他的話,真的不知道他會有什麼樣的反應。所以堂野在害怕。可是即使不對他說,他總有一天也還是會知道的。  
  “她是我的女兒。”  
  男人的眉毛抽搐了一下。  
  “五年前我結婚了。”  
  因為喜悅而閃耀著光芒的眼睛一瞬間沉澱成為了灰色。視線無處可放地左右彷徨著,最後還是深深地垂下了頭。難以忍耐長時間的沉默,堂野只得又開了口:  
  “我找到了喜歡的人,與她結婚了。”  
  握在左手的力量加重了,就好像生氣了一樣。想起男人那不可思議的淡薄與熱情,還有他那激烈的暴力,堂野就不由得打了個哆嗦。  
  “我一直都在意著你的事情。我都不知道自從你出了那堣妨寣A到底過得怎麼樣了。所以能遇到你我很高興啊。”  
  並不是想要刻意地去討好,自己真的就是這麼想的,但是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卻就是像在找藉口一樣。  
  “現在你在做什麼工作?和工作的同事們處得好嗎?剛才你說你現在畫畫,我很高興。因為你畫得真的很好。啊……不過……”
2
對方瞪一樣的視線讓自己畏懼得一時中斷了語言。即使如此,還是硬著頭皮說了出來。  
  “……你看起來很有精神的樣子,真的太好了。”  
  “親愛的——”遠遠地傳來了麻理子的呼叫聲。回過頭去,看到手奡ㄤ菢茪p小的塑膠袋的妻子快步走近自己。  
  “對不起,到那堣S想起其他還有不少東西忘了買,結果弄到現在。”  
  麻理子的視線落在與男人交握著的堂野的左手上,堂野慌忙地放開了手。把散在臉頰上的頭髮撥到耳後,麻理子歪了歪頭。  
  “這一位先生是你的熟人?”  
  “啊……嗯。是我過去的朋友,剛才偶然碰到的……”  
  “這樣啊”,麻理子嘟噥,向男人寒暄道:“您好,初次見面,我是堂野的妻子。”男人無言地緊盯著麻理子看。對方不回話,又直盯著自己,麻理子顯出很困惑的樣子,求助似地把眼光轉向堂野。  
  穗花緊纏著妻子的腳邊,叫著“抱抱”地拉著她的裙角。說著“哎呀呀,你這個愛撒嬌的小東西”,麻理子把穗花抱了起來。剛才那沉默的彆扭感覺多少緩和了一點。  
  “親愛的,你和朋友還有話要說吧,那我和穗花先回去了。”  
  不想和他兩人獨處,堂野真心地這麼想著。能夠見到他是很高興的事情,真的是很高興。可是兩個人獨處的話,自己真的不知道要說些什麼好。  
  “不……那個……”  
  正不知道該如何張口的時候,男人低聲地說了句“我回去了”。  
  “因為很遠,所以回去了。”  
  “請問您是從哪里來的呢?”  
  麻理子問,男人垂著頭回答告訴她“大阪”。  
  “您從這麼遠的地方來啊……您是在那堣u作嗎?”  
  他再次沉默了下去,而後緩緩抬起頭來看著堂野:  
  “把地址告訴我。”  
  “啊……能寫字的東西和紙……”  
  雖然根本沒帶在身上,堂野卻下意識地在上衣的胸袋媞N來摸去。工作的時候,他總是把圓珠筆插在這堛滿C  
  “這樣的東西我能記住的。”  
  在監獄時的記憶淡淡地蘇醒了。在勞改犯之間,為了防止出獄後造成糾紛,原則上是不允許告訴他人地址的。如果發現寫了有住址的紙條這樣的東西也會遭到懲罰。如果有出獄之後也無論如何都想聯繫的人的話,大家都憑腦子來記住地址的。  
  堂野把地址告訴了他,男人只是聽了一遍,沒有再反問確認。只有嘴在無聲地蠕蠕動著,似乎在反芻著一樣。忽然嘴唇的動作驟然停止了,男人轉身背對著堂野,快步地走了出去。  
  沒有留下一句“回頭見”或者“再會”,那身穿白襯衫的身影就從公園徹底的消失了。麻理子低聲說著:“真是奇怪的人啊。而且還有點讓人害怕。”  
  光是知道他憤怒時的恐怖這一點,堂野就無法否認她的話。  
  回到公寓後,妻子去準備晚飯,一邊代替她和女兒玩著,堂野一邊想著那個男人,喜多川圭的事情。  
  堂野和喜多川在監獄的同一間監房埵@同度過了八個月。堂野因為被認為是色狼而被判處了徒刑,實際上卻什麼也沒有做過……完全是被冤枉的。喜多川則是因為殺人罪坐了將近十年的牢,是精通監獄生活的人。  
  因為在監獄中關了那麼長的時間,喜多川對相信他人、愛他人和對他人溫柔的事情根本一無所知。而且想起來,他會犯罪也是與不被母親所愛的不幸人生有著直接關係的。而自從入獄後,他就被會利用別人的弱點來為自己謀利的一群罪犯圍繞著了。  
  即使想與他建立起良好的關係而向他伸出手去,最初他也像野生動物一樣充滿了警戒心。  
  可是一旦解開了心中的枷鎖後,喜多川就超出了友人範圍地戀慕著堂野。雖然同樣身為男人,卻會低聲說著我愛你,連出獄了之後就兩個人一起住的話都說了出來。  
  由於鬧出了在監房內毆鬥的事情,喜多川在堂野出獄前就被關進了懲罰房。連臨別的問候也沒有說一句,更沒有約定,堂野就這樣先出獄了。也沒有告訴他自己出獄後的地址了。如果想告訴他的話,也是可以托監房堥抰鄋漸リH轉告他的,可是最終還是沒有這麼做。
3
 如果是作為朋友而交往的話,如果沒有說過什麼我愛你的話,如果他不是一關係到堂野的事情就會衝動得忘乎所以的激情者的話,那麼出獄之後也是想要和他保持聯絡的。自己是喜歡喜多川圭這個人,可是,這堶惆瓣ㄔ]含著戀愛的激情。  
  既然無法接受這個對自己寄託愛情的人,那麼就只能選擇兩不相見了。所以才沒有告訴他自己的住址,明明知道喜多川的出獄日期,也沒有去迎接他。  
  但是感情還是殘留著的,喜多川對自己抱有的思念,自己無論如何也想為喜多川做些什麼的感情……都依然殘留著。  
  相隔六年再次重逢的喜多川和那時候完全沒有變化。無論是感覺還是說話的方式都沒有任何改變。可是,他的心情又是如何呢,他到現在還會喜歡著自己,想要和自己共同生活嗎?  
  他會覺得自己背叛他了吧,雖然愛著自己,自己卻都已經結了婚,連孩子都有了。如果是這樣的話,一定是會覺得遭到了背叛而產生仇恨的。也許會像那個對堂野出手的同房的犯人那樣,被打到動都不能動的地步。  
  能夠再次見面真的很高興,看到他很有精神的臉真的覺得太好了。這種感覺絕不是虛假的,可是還是覺得懼怕喜多川。雖然喜多川會因為情緒衝動而忘乎所以,但卻不是個卑劣的男人。他應該不會因為懷恨在心而對自己的家人出手,但是也不能完全否定這一點。人的心情是會動搖改變的。  
  地址他已經知道了。所謂知道了,就是還會再來的吧。說不定不告訴他會好一點,可是在那種場合,就是不想說也只能說出來。  
  堂野抱緊了坐在自己膝蓋上的女兒。但願與喜多川的重逢不會破壞自己這些小小的幸福吧……他在心中祈禱著。  


  再會後的第二天,堂野一天都無法控制自己不去想喜多川的事情。就是工作的時候,也總是想著他不會突然從背陰處跳出來吧這種傻事,整個人都塌實不下來。看著這樣的堂野,上司龍田跟他打趣:“你是不是發生了什麼好事啊?”  
  堂野出獄後,在支援被冤枉為色狼的人的團體幫助下,進入了EYE食品公司成為了會計。原本就曾經在市公所擔任過出納,這種和數字打交道的工作和堂野非常適合。可是比較困難的是,這堛漱u資不高,而且也不能不加班。  
  將近五十歲,為人善良溫厚的龍田是知道堂野的事情的。龍田自己也曾經是員警粗暴搜查的受害人,對堂野很是理解。不用隱瞞過去也沒關係這一點,真的是讓堂野在精神上輕鬆了許多。  
  結果,這一天喜多川都沒有出現在堂野的面前。等堂野想到他昨天才來過,今天不會又來,而且工作日應該沒那麼容易從大阪跑來的事情的時候,已經到了傍晚了。  
  兩天過去、三天過去……都已經過了一周,喜多川卻毫無音訊。就算電話號碼他不知道,可是還有直接寫信這手段。但是他哪種方法也沒有使用。  
  豔麗地盛開的櫻花散落了,如今樹上已經是綠油油的繁茂葉子。到了再過幾天就是黃金周的時候,堂野覺得說不定以後再也不會見到喜多川了。  
  親眼看到自己已經結婚的現實,也許正是這個讓他的感情冷淡了下來吧,或者說不定是見一次面他就滿足了。  
  想到公園中幾分鐘的再會說不定是就是最後的一次,就有點害怕。之前還擔心他會給自己的家人造成危害,但是現在已經忘記了這種憂慮,胸中泛起了寂寞的感情。雖然也想自己給他寫封信,可是那時並沒有問喜多川的位址,想寫也發不出去。
4
轉眼間倒休的黃金周也過去了,五月已經過半了。堂野下班回到家,發現晚飯準備的是蕎麥面。  
  “蕎麥嗎,很好啊。”  
  白天的時候天氣很熱。季節熱得這麼快,像這樣的食物會越來越讓人覺得美味好吃吧,一邊想著,一邊脫掉了西服上衣。  
  “這是搬家蕎麥面哦。”  
  麻理子接過堂野的上衣。堂野松著領帶“啊”地回應著她:  
  “隔壁有人搬過來啦?”  
  “不是搬到咱們這個公寓來。是你的朋友,那位喜多川先生送來的。”  
  堂野“唉?”地反問了一聲。  
  “因為他搬到了離得不遠的地方,就帶著這個過來打招呼了。”  
  脊背不由抖動了一下。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兩個小時以前吧。他問你在不在,我說你還沒有從公司回來,他就這麼回去了。”  
  “地址呢,地址你知道嗎?”  
  “我想你往後肯定要過去回禮,就問了他的電話號碼……”  
  接過便箋,堂野便立刻沖進了臥室堙C右手拿著手機,定定地盯著那張便箋看。撥了這個號碼的話,就可以找到喜多川,可以和他說話了。身為一個社會人,接受了別人的東西,連禮也不道一個,這可是說不過去的事情。  
  握著手機的手指顫抖著……明明他不來的時候自己是想見他,想要和他說話的,可是當他就近在咫尺的時候卻又恐懼起來。他說他住在大阪的,為什麼又搬到離自己這麼近的地方來呢。怎麼想也不覺得這是偶然。既然來到自己的附近,總是為了要做些什麼吧。那又到底是想要做什麼呢?那個男人到底是怎麼想的?堂野搞不懂,一點也搞不懂。  
  收下蕎麥面的當天,最終還是下不了聽到喜多川聲音的決心,等打電話過去是在第二天晚上過了十一點的事情了。雖然覺得都過了這麼長時間更加不好開口,但要道謝的話還是越早越好吧。  
  堂野說了句“我去買啤酒”,就一隻手拿著手機走到外面。走到一半,零零落落地下起了小雨來,慌忙跑上了停在停車場的自家車堙C這是一輛很古舊的輕型汽車,駕駛席也很窄。雖然麻理子說想要一輛普通的汽車,家堳o沒有換一輛的余錢。  
  從褲子口袋堥出便箋來,按下了上面寫著的號碼。在按下呼叫鍵的時候,指尖籟籟地顫抖著。等鈴聲響到第五次的時候,似乎對方拿起了聽筒。只是如此而已,堂野卻緊張得連心臟都快停止了跳動。  
  “喂……”  
  電話媔ルX來的聲音似乎很是不高興的樣子。  
  “我是堂野。請問是喜多川先生的家嗎?”  
  “啊,是你啊。”  
  電話媔ヮ茪F像拼命忍住一個哈欠似的那種聲音。  
  “都那麼晚了還打電話過來,我還以為是誰呢。”  
  慌忙打開車堛瑪O,對頭手錶確認了時間。現在是十一點過五分。對堂野來說現在還不算是太晚,但說不定喜多川仍然沒有脫離在監獄堛漕犖堙妤艉W九點熄燈”的生活習慣吧。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自己也許是把睡得正香的他從床上吵了起來。  
  “如果你已經睡了的話真的很抱歉。我簡短地說吧。昨天的蕎麥面真的很感謝……聽說你搬到附近來,我吃了一驚。”  
  “因為我想留在你的附近。”  
  雖然已經有了預測,但是在聽到這個直接的回答還是有“果然……”這句話從腦子堹B了出來。右手按住額頭,堂野閉上了眼。  
  “之前也和你說過了,我已經結婚了。”  
  “啊,我知道的。”  
  “所以,那個……我和你……是不能像以前那樣的了。”  
  在監獄中住在一個牢房堛漁伬唌A堂野和喜多川差不多每天都會接吻和觸摸對方。堂野沒有拒絕想要觸摸自己的喜多川。在這個只有男人的環境堙A自慰都是被禁止的。在這種情況下被撫摸的話,即使是來自男人的愛撫堂野也會勃起和射精。雖然當時並沒有抵抗,但這也並不是自己主動想要的東西。  
  雖然和男人互相碰觸了,堂野也並不是同性愛者。出獄回到普通社會堣妨寣A也會對女性動心,覺得很可愛,想要和她們做愛。  
  喜多川沒有回答。沉默拖延了很長時間,堂野呆呆地看著彈在車窗玻璃上的雨滴。  

5
 “回到大阪之後我就在想。去年開始,我就和芝在同一個工廠堣@起工作……我也跟他說了。那傢伙說:‘堂野有堂野他自己的人生。你還是死了這條心去找個可愛的老婆吧。’”  
  芝是曾經和堂野與喜多川住在同一個牢房中的獄友。當時他是五十多歲,現在說不定已經年過六十了。沒想到喜多川到現在還與他有交流。  
  “芝他出錢給我買了個年輕女人。她吸了那堙A我插入她……那些大概有兩小時左右吧。回去之前,我對那女人說‘你跟我右手也沒什麼兩樣嘛’,她哭了起來。”  
  喜多川淡淡地說著。  
  “我把這話告訴芝,他說‘她那邊也是工作,你對她多少溫柔點啊’。對一個做了兩個小時左右的女人,似乎還是對她溫柔點比較好的樣子。完事之後給她吃甜食也沒關係吧。你覺得怎麼樣?”  
  一時間什麼回答也做不出來。  
  “……那個,我想要把身體交給自己並不喜歡的人,這對女性來說是很痛苦的事情吧。她們正是要忍耐著這一點去做的……想到這種情況,那個……還是不要對女人多說什麼比較好吧。”  
  “唔嗯……”喜多川附和著。  
  “我搞不清楚。啊,我工作的工廠埵釵n多好多的人。還有全身都黑油油的外國的傢伙呢。可雖然有這麼多的人,像你這樣的傢伙卻一個也沒有。”  
  雨下得越來越大了。雨滴打在前擋風玻璃和車頂上的聲音響得吵人。  
  “下雨了嗎?”  
  堂野回說“是下了”。  
  “我說想搬到你家附近去,芝卻不讓我去。說你去了又想怎麼樣呢。就算在他身邊,堂野也不是只屬於你一個人的堂野,人家有妻子和女兒。還說人最重要的是要懂得放棄。”  
  喜多川的話中斷了一下。  
  “你是有了自己的家庭,可是只是住在你附近的話,總是可以的吧。”  
  他的口氣還是那樣淡淡的。  
  “我只是想留在同樣都會下著雨的地方,這總可以吧。想留在想見你的時候,用走路的就能過去的場所,這些,都是可以的吧。”  
  想留在你身旁,只是想留在你身旁而已,訴說著這些的男人讓堂野的心也動搖了起來。可是接近這件事情,對喜多川本人還有自己真的是一件好事嗎?堂野不知道。  
  堂野無法回應喜多川的感情。既然這樣的話,就還是乾脆一點說清的好。不然以這種狀態,不管他對自己怎樣執著,也都只是白白浪費喜多川貴重的時間而已罷了。  
  而且……還有著一抹的不安。他說是只想待在自己身邊就好,只要能見到自己的面就好,但他這樣真的就能滿足嗎?待在身邊,又能夠說上話了……當他無法忍受自己的欲求不滿的時候,不就會又來要求自己了嗎。  
  “出獄後,我就在找你。一個人找不到你,我還拜託了征信所。除了吃飯以外,我把錢全部花在這堙C要請他們非常花錢,所以我每天都要工作。雖然也有更簡單更輕鬆就能賺到錢的方法,可是一想到萬一弄得不好又進了號子,等找到你的時候我就又不能去見你了,所以就忍耐著。別人說我這根本是在浪費錢,可是就算是這樣,我也還是想要見到你。”  
  可是……他繼續說下去。  
  “會去找人,會想見面的都只有我而已。我喜歡你,只要有你在,我什麼也不想要。可是,你卻不喜歡我。”  
  堂野屏住了呼吸。  
  “……就是這樣吧。”  
  拿著手機的手在顫抖著。  
  “我還以為,從那堨X來我就自由了,就可以和你一起盡情地做任何事情。可是你還是在那堛漁伬堎鬻琝顗鞢C我現在真的這麼想。”  
  在長長的沉默後,堂野以“已經很晚了……”為理由,單方面地掛斷了電話。他就這樣握緊了手機,趴在了方向盤上。  
  他責備自己不愛他,自己根本無話可說。因為這是事實。喜多川對自己寄予的感情讓自己感到苦澀。他那一往的深情沉重得令人無法承受。  
  不早點回家去不行。不然麻理子會擔心的……心媮鷁M這樣想著,但堂野一時間內卻在車子堸吨]不動。  

  從一大早就開始下雨了,這一天是很寒冷的一天。雖然五月都已經結束了,卻一點也不像初夏的樣子,簡直讓人想點暖爐。在下午六點很難得地早早結束了工作後,堂野和坐電車上下班的龍田在事務所的大門外道了別,走向建築物後面職員專用的停車場。他用肩膀和脖子夾住了雨傘把手,為了拿車鑰匙打開公事包的時候,背後傳來了“喂”的招呼聲。
6
 還以為是龍田,可轉過頭去,發現站在那堛漪O喜多川。一時吃驚得失手把公事包掉了下去,公事包橫倒在泥濘的地面上。從堶控憧X來的空便當盒直滾到那男人的腳邊。  
  撿起公事包,對面的男人把空便當盒猛地伸了過來。  
  “謝、謝謝……”  
  慌忙地接過來。見喜多川穿著白襯衫和黑褲子,手堮陬菃漎搢茯O從便利店買來的透明雨傘。  
  “我來見你。”  
  我來見你……就算他這麼說,堂野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他說這麼抱著公事包,手足無措地站在那堙C雨下得還是那麼大,雖然撐了傘,腳下還是越來越濕。喜多川褲子膝下的部分都被雨水淋得變了顏色。  
  “總之,你上車來說吧。這雨太大了……”  
  “啊”地答了一句後,喜多川按堂野勸的坐上了副駕駛席。堂野也在駕駛席上坐下,把東西放到後座上去,發動了引擎開啟了暖風。自己是很冷,但喜多川更是抱著雙肩,凍得整個人都在哆嗦。  
  “你連我在哪里工作都知道了啊。”  
  “因為我曾經跟在你的後面過,所以你什麼時候出門,坐什麼車,在哪里工作我都知道。”  
  想想自己曾經在沒發覺的情況下被人跟蹤,心堳蝏礞]不覺得舒服。可是喜多川眯細了眼睛很高興似的笑著,也沒法說出責備他的話來。  
  “你也不用做出跟蹤我這麼麻煩的事情來,直接問我不就好了嗎?”  
  喜多川用雙手抱住了頭。  
  “我討厭電話。而且這就好像做員警一樣,挺有意思的。”  
  車內變暖和了,身邊的男人也不再發抖了。  
  “你是不是在這媯奶F很久?”  
  喜多川“不知道”地歪著頭。  
  “我沒有手錶。出家門的時候是過三點,然後坐巴士到這堥荂A確認你的車子在……”  
  看起來,他在這樣的大雨埵雂硉奶F自己兩個小時。  
  “下次再來就給我打個手機好了。這樣你也不用等上好幾個小時……”  
  “我說過我討厭電話了。”  
  被他這麼一說,堂野也只能放棄這個話題了。雨珠打在擋風玻璃上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音。不禁想來了兩周前給喜多川打電話的事情,那堣]是一樣下著雨的。  
  “你搬到這堳嶉蝻芊H已經都安置好了吧?”  
  堂野換了一個無關輕重的話題。和打電話不一樣,近在身邊的沉默讓人很不舒服。  
  “不知道。我自己也搞不清楚。反正工作什麼的也都差不多。”  
  “你現在在哪里工作?”  
  喜多川回答“工地”。  
  “挖坑,把土搬出去。今天下雨,就不用去工作。我去了工地,他們跟我說今天休息的。”  
  這樣啊,堂野附和著。喜多川直直地盯著自己看,視線的強烈讓堂野忍不住轉過了頭去。  
  “還是窄的地方好啊。”  
  喜多川低低地哮囔著。  
  “你好近。”  
  那中被迫近一般的感覺,讓堂野感到了自身的危險。喜多川不會在意旁人的視線。在大白天的監房堙A還有其他犯人在的時候他就強迫自己發生了關係,這個記憶又緩緩地復蘇了過來。  
  慌忙發動了引擎,開動了汽車。心想不管他怎樣,總不會對開車的人出手的吧。  
  “你不來我家嗎?”  
  喜多川對在駕駛的堂野說。  
  “我買了便當,來吧。”  
  如果去了他家,總覺得馬上就會被要求恢復那種關係。而且喜多川個子高力氣也很大,就算說不要,說不定他也會用強的逼自己順從。  
  “我想我妻子已經在家做好晚飯等我了……”  
  喜多川“唔嗯……”地用鼻子哼了一聲。堂野咕嘟地吞了口口水。  
  “今天雖然不行,不過哪天一起去吃飯好了。比如居酒屋什麼的……”  
  沒有回答。喜多川似乎因為自己拒絕他的邀請而在鬧彆扭。  
  “那個……你會做飯了嗎?你一向很能幹,我是不覺得意外……”  
  “不會。”喜多川似乎覺得很煩的樣子。  
  “是,是嗎……那你平時都是怎麼過的?要吃飯的時候……”  
  “阿吉便當。”  
  堂野不由轉頭看著他問:  
  “阿吉便當是什麼……”
7
 “家旁邊有個便當店,開到晚上九點。阿吉便當堶惘釩雃h飯,賣二百九十元,很便宜的。”  
  “你每天都買那堛澈K當吃?”  
  堂野小心翼翼地問。  
  “因為便宜啊。有小菜又有炸的東西,吃起來很好。”  
  “每天總吃一樣的成品菜會營養失調的啊。”  
  監獄中的伙食雖然沒有任何選擇的餘地,但在營養平衡方面卻搭配得不錯,菜式也每天不同。而一個人生活的喜多川卻不會意識到這一點來選擇飲食吧……沉默繼續著,如果再和他說什麼營養之類的東西,恐怕只會讓他更加不耐煩的。  
  “成品菜是什麼東西。”  
  喜多川問道。  
  “就是店堸策n了在賣的東西,便當和菜之類的都是。”  
  喜多川“唔嗯”地嘟囔了一句,唰地在座椅上出溜了下去。對於一個連初中都沒有上過,根本沒有去過學校的男人來說,不知道這些話也不是不可思議的。  
  從幼年的時候開始就被關閉在小小的房間堙A食物是從視窗堻Q扔進來的,想起了喜多川說過的這些事情。在這種環境堙A別說什麼親手料理了,連營養平衡的飯菜也是不可能得到的吧。對這些東西“一無所知”的喜多川自然也不會去在意飯菜的問題了。  
  叫做喜多川圭的這個男人是個遭到親人拋棄、不被人所愛的不幸孩子。而他對相信他人,愛他人,溫柔對待他人的事情也都毫無認識……無知到令人可憐的地步,看到他的這種樣子就會覺得心痛,所以自己才會覺得無論如何要為這個男人做些什麼,想要去關心他的吧。  
  堂野用力地握住了方向盤。  
  “今天到我家一起吃晚飯吧。雖然不是什麼豐盛的東西。”  
  因為紅燈而停了車,看了看身邊的男人,發現他皺著眉頭。  
  “為什麼要去你家。”  
  “你總是吃著一樣的便當吧。偶爾也嘗嘗家庭料理的味道不是很好嗎。不過,我也不想勉強你……”  
  再次開動了車子,卻還是沒有得到回答。堂野開著車賓士在回家的道路上,沒有提起新的話題,一直在等著對方開口。如果討厭的話,喜多川會乾脆地直接說出來的。既然沒有回答,那他一定是在迷惑了。  
  把車停在公寓下麵的停車場時堙C雨還在下著,可是因為喜多川還是沒有決定“去”還是“不去”,就沒有關掉引擎,又確認了一遍“要來我家嗎?”  
  “如果我說不去,那你要怎麼樣。”  
  喜多川抬著眼睛問道。  
  “我送你回家去……”  
  喜多川唰唰地抓著短短的頭髮,發脾氣似的在車子上咚咚地跺著腳,可是卻沒有說出“不去”的話來。  
  “你的家埵釦A的家人在。”  
  低低地,喜多川嘟囔著說。  
  “為什麼要把我帶到那堨h?和你說過,我都等了兩周了。今天晚上和你一起吃飯的事情,我從早上開始就一直高興地等著了……”  
  一邊說著,一邊賭氣似地搖著頭。的確,以喜多川的立場來說,和堂野的家人一起吃飯的事情會給他帶來“示威”感覺的吧。  
  “對不起。我送你回家好了……”  
  在堂野在去鬆手刹的同時,副駕駛那邊的門打開了。喜多川跳出了車外。堂野慌忙關上引擎。心媮棶Q著他不會就這樣一直跑出去吧,可是喜多川只是站在那奡N不動了。  
  堂野拿出了後座上的公事包和便當箱。  
  “……你一起來吧?”  
  喜多川瞪也似地看著自己,沒有點頭。試著向公寓的樓梯走了過去,回過頭看看,見他跟著來了。堂野走上了臺階,再回頭去看,他還是跟在了後面。  
  “我回來了。”  
  打開大門,咖哩的香味就撲鼻而來。“你回來啦。”,廚房媔ヮ茬簡z子的聲音。伴著咚咚呼的小小腳步聲,穗花從走廊那一頭跑了過來。  
  “爸爸,爸爸,抱抱。”  
  愛撒嬌的女兒“快點,快點”地張開雙手,看來她都等不及自己在玄頭脫鞋子了。一把把她抱起來,見她一雙眼睛直直盯著站在門口的喜多川看。  
  “之前見過一次的喲。這是爸爸的朋友喜多川先生。穗花來打個招呼吧。”  
  拍了拍她的背,她小小聲地說了句“您好”,然後很害羞似地把小臉埋在了爸爸的肩頭上。
8
 “家堮摩隍滿A請進來吧。”  
  喜多川不情不願地脫掉了鞋子。他沒有穿襪子,光著腳。  
  進了廚房,一看晚飯果然是咖哩。這樣的話,添一個人吃飯也沒有關係的。  
  “我帶了朋友回家,和咱們一起吃晚飯可以吧。”  
  麻理子似乎很吃驚地“啊”了一聲,回過頭來。  
  “就是之前送給咱們蕎麥面的喜多川……”  
  喜多川就那麼站在廚房的門口,沒有要進來的意思。麻理子似乎很在意自己頭髮有些亂,連忙把耳邊的頭髮撥了上去。  
  “您好。之前的蕎麥面非常美味,真的很感謝您。”  
  向著喜多川和悅地微微一笑,麻理子又轉回頭來輕輕瞪了瞪堂野。  
  “要帶朋友回家的話,總該先打個電話回來啊。這樣我就不會做咖哩,可以多準備些好吃的東西的……”  
  雖然抱怨了幾句,但麻理子很麻利地準備起了四個人的飯菜。堂野站在她背後說“我來幫你吧”,麻理子卻說著“你去陪朋友聊天啦”對他擠了擠眼睛。  
  “我想飯很快就會好了,先在客廳等一等好嗎。在這媢麊B友太失禮了……”  
  被這麼一催,就出了廚房。喜多川跟在後面,腳下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  
  在客廳的沙發對面坐下後,喜多川就垂著頭不把臉抬起來。從進了家堨H後,他從來沒有開過一次口。  
  穗花坐在堂野的膝蓋上,似乎對對面的喜多川很好奇的樣子,一人勁地一眼一眼偷看他。一會兒又從堂野膝蓋上跳下來跑開了,然後手上拿著喜歡的娃娃跑回來,磨磨蹭蹭地向對面的男人靠過去。  
  “這個孩子叫小瑪琳哦。”  
  她把娃娃唰地舉到抬起臉來的喜多川眼前。  
  “我們玩。”  
  不會看當場氣氛的孩子讓娃娃坐在了那個一言不發的男人腿上。似乎覺得喜多川更加不高興了,堂野叫著女兒:“穗花,到爸爸這堥荂C”  
  “我沒有玩過娃娃。”  
  喜多川低低地嘟囔。穗花讓娃娃坐在喜多川的旁邊,這次又跑去拿了畫畫的本子和筆來。  
  “那,我們畫畫兒。”  
  喜多川有些迷惑,但還是拿起了筆。  
  “要畫貓咪。”  
  喜多川似乎很為難似的,眉間堆著縱向的皺紋在白白的畫畫本上唰唰地畫了一隻很寫實的小貓。穗花盯著喜多川的手邊,高高興興地不斷叫著“小貓貓,小貓貓!”  
  畫著畫的時候,準備好了晚飯的麻理子叫他們來用餐。可是堂野都站了起來,喜多川卻連動都不動。  
  想個折中的方法,就小小聲地對穗花說:“穗花來把客人先生帶到廚房去好不好?”女兒“好!”地大聲回答,握著喜多川的手說著“在這邊哦”,就把他帶到廚房去了。  
  餐桌上堂野和喜多川並排坐在一邊,麻理子和穗花坐對面。菜式是咖哩飯和沙拉,再普通不過的晚餐。喜多川瞪也似地看著自己的那一份咖哩。在監獄的時候他總是把咖哩吃到連醬也不剩的,所以應該不會討厭的吧……這樣想著,堂野有點安不下心來。  
  “實在抱歉只有準備這些而已。不知道合不合您的口味,可是也請您不用客氣好好吃吧。”  
  喜多川瞥了麻理子一眼,微微地垂下頭……堂野覺得似乎是這樣。  
  我開動了,除了喜多川以外的三個人一邊說著一邊拿起湯匙來。喜多川在堂野吃下第一口的時候才抓起了湯匙……然後連五分鐘不到,他面前盛著咖哩和沙拉的盤子就已經空空如也了。  
  穗花看著這樣的喜多川,很開心地拍著手叫“好快好快哦!”麻理子也看得呆了。堂野明白這是因為在監獄中什麼事情都必須在有限的時間塈髡芋A喜多川吃得這麼快也是監獄生活留下的後遺症,但麻理子是不會知道這個的。  
  “那……個,要不要再添一份呢?”  
  喜多川搖著頭。麻理子唰地看向堂野,為了向她傳達“不用勉強勸也沒關係”的意思,堂野淺淺地點了點頭。  
  “穗花也不要輸給喜多川先生哦。要好好地多吃點飯。”  
  麻理子摸著穗花的頭說。小孩子沒有什麼集中力,在吃飯的時候總是邊吃邊玩的,飯好久都吃不完。可是今天多半是被對面的男人影響了,穗花很認真地拼命吃著。
9
 “喜多川先生是做什麼工作的呢?”  
  麻理子一邊擦著穗花的嘴一邊問道,喜多川低聲說了句“工地”。  
  “他是在建築工地工作。”  
  堂野為他補充了前後缺乏的言辭。  
  “您和我丈夫是什麼時候認識的呢?婚禮的時候似乎沒有見到您……”  
  察覺到他張口要說些什麼,堂野搶在他前面回答:  
  “是、是我高中時的學弟,自從畢業一直都音信不通的……”  
  麻理子“是嗎”地搭著腔,似乎對“學弟”的說明沒有什麼疑問。喜多川用訝然的表情看了一眼堂野,卻沒有訂正這個謊話。  
  所有人都用完餐後,就移動到了客廳。穗花粘著喜多川,磨著他叫“畫畫,畫畫啦”。在廚房洗著碗盤的麻理子怕喜多川不高興,就叫著:“穗花來幫媽媽的忙好嗎?”可是說了穗花也不聽。  
  喜多川按著穗花要求的,把本子上能畫的地方都畫滿畫,說要小兔子他就畫兔子,說畫大象先生他就畫大象。後來說要大城,就畫了一座又高又大又雄偉的日本城,可是穗花卻說“不∼對”,讓他很困擾地搔著後腦勺。  
  收拾完畢後,麻理子回到客廳,看著喜多川的作品很讚歎地說著:“畫得真好呢。您學過繪畫吧?”  
  被她一問,他無言地搖著頭。喜多川幾乎都沒有和堂野與麻理子說過話,只是按著穗花的要求默默地畫著畫。到了晚上九點,喜多川和穗花交替地打起哈欠來。以喜多川的生活習慣來說,應該差不多是到就寢時間了吧,堂野就招呼他說:“天很晚了,我來送你回家吧。”  
  喜多川把筆和本子放在桌子上站了起來。發現他是要回去,剛才還在旁邊邊看畫畫邊很困地揉著眼睛的穗花抓住喜多川的手拉住他,叫“畫鯨魚先生嘛”。麻理子對她說:“喜多川先生要回家了喲。”可她卻“不要,不要嘛”抱住了喜多川的腿。  
  麻理子只好硬把任性的穗花拉開來,結果穗花哇哇地大哭起來了。催促著好像背後被人拉著一樣頻頻回頭的喜多川,堂野和他一起走出了家門。  
  “穗花是獨生女兒,我們太寵她,把她給慣得很任性。抱歉讓你陪小孩子玩……”  
  一邊走下樓梯,堂野一邊對身後的喜多川說著。  
  “看來不好好教她收斂一點可不行了呢。”  
  喜多川一直不發一語。既然他都不說話,堂野也猜不出來這個男人對自己請他到家堥茠漕き’酗偵繴P想。想要開車送他回家而向著停車場走去的時候,喜多川卻說著“走路就好。”  
  “走路?”  
  “十分鐘不到。”  
  看到喜多川先走了出去,堂野慌忙跟在他後面。兩人並肩走在這個安靜的住宅街道上。偶爾有車從他們身邊開過,卻看不到人影。白天的降雨在地面上造成了大片的積水。堂野注意著避開水窪,可是喜多川卻毫不在意地就嘩啦嘩啦趟了過去。  
  “咖哩好吃嗎?”
10
堂野問他。喜多川簡單地答了句:“好吃。”  
  “下次再來吃吧。我會讓妻子換著花樣給你多做點菜的。”  
  喜多川停住了腳步。  
  “那堙A是你的家。”  
  他的口氣很生硬。  
  “不是我待的地方。”  
  他話堛熒N思讓堂野覺得很不舒服。  
  “你是說,因為是我的家所以你有被疏遠的感覺嗎?”  
  “‘被疏遠的感覺’是什麼意思?我不懂那東西。”  
  喜多川沉不住氣地用右腳跟擦著地面。  
  “你妻子的咖哩很好吃。你的孩子也很可愛。可是,這些和我的感覺不是一回事。我並不想看到你的‘家’。那不是我的東西,看著那些東西……真的……會覺得你離我好遠。就好像只有我一個是顏色不一樣的氣球……”  
  不是我待的地方……似乎稍稍理解他說出的這句話的意味了。  
  “芝那傢伙說‘你要去那邊就隨便你,可是你可別給堂野添麻煩。要見面的話,一定要兩三星期一次啊’。我也覺得是這樣,所以你打了電話以後,我才……等了兩周才來和你見面。在等著的時候,我想了很多很多。想把你帶到我家堥荂A一起吃飯,一起聊天……一步一步的都想好了,結果全都被打碎了。我今天本來很快樂的,想著終於可以見到你了,結果你卻說不去你家就只能自己回去。為了能和你在一起,我一直忍耐著,而且回去了之後我又要再等兩周才能見面了,這糟透了。”  
  喜多川用腳跟咚咚地踢著旁邊的電線杆。一腳一腳地,還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然後踢累了一樣地拖著腳向前走去。到底是該送他回去,還是該轉過身自己回家呢?無論選擇哪個都會覺得心媢扭。不過最後還是覺得不能這樣放著他不管,堂野向喜多川追了過去。  
  “那堿O我的家,那埵釦琲漁a人。”  
  向著那大步向前走去的背影,堂野說道。  
  “說不定你很討厭這一點,可是……這就是現實。你會覺得好像顏色不一樣似的,我想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因為那堿O我們一家人生活的地方。所以,你也建立起自己的家庭來吧。這樣,你也就有家庭陪著你了。”  
  喜多川回過頭來。  
  “那麼要怎麼做,才能弄到叫做家族什麼的東西呢。”  
  “所以就是說,和你喜歡的人……”  
  “我喜歡的是你,我都說過多少次了!”  
  用周圍都在震響著的巨大聲音,喜多川向著堂野怒吼。堂野拼命地鼓勵著被嚇到了的自己,提起勇氣來繼續說下去。  
  “無論你對我寄予多少感情,我無法回應你的。因為我並沒有對你產生戀愛的感情。如果你對我尋求的是這樣的東西的話……那麼,請你還是不要再和我見面了。”  
  看著面前的喜多川露出了愕然的、快要哭出來一樣的表情,連堂野也覺得自己的胸中充滿了苦澀。  
  “現在我一定要和你劃分好界線了。對我來說,戀愛的感情是不可能的,但是如果是作為朋友的話,我會很想見你。而作為朋友就不用非得等上兩周或三周,你每天都可以來我家玩的……再和我們一起吃飯吧。”  
  喜多川低低地垂著頭,緊緊握住的雙手在顫抖著。  
  “我一直都在想。這不是很狡猾嗎。因為,明明是我先喜歡上你的,明明是這樣,那為什麼那個後來的女人會把你搶走了呢。明明我比她先好多的……”  
  “戀愛可並不是產生感情的時間在前在後的問題啊。”  
  堂野和喜多川四目相對。  
  “對於我來說,認為不是和你,而是和麻理子一起度過人生,這樣比較好。”  
  在長久的沉默後,喜多川微微地泄出一句話:“我落選了嗎。”  
  “你不要說這種話啊。的確我是和麻理子結婚了,可是我是想和你一直做朋友下去的。這以後我也想看著你與什麼人戀愛,變得很幸福。我是希望能關心你的人生的。”  
  喜多川旋轉缸體,再次走了起來。走出了住宅街,走進了一條小路,在這條路深處的一間獨門獨院的房子前,喜多川站住了腳。  
  這棟房子被高高的圍牆圍著,圍牆上伸展出大樹粗壯的枝幹。堂野在白天曾經見過這棟房子又古舊又骯髒,屋頂的瓦都碎了,牆皮也都剝落下來,一點也不像有人住著的房子。而喜多川推開了那扇晃晃悠悠的、簡直跟擺設沒什麼兩樣的門扉。
11
  “我這也該回去了。”  
  他仍然背對自己,沒有給自己回答。他也沒有邁步走進家堨h。  
  “如果你想來的話,那是什麼時候都可以給我打電話。我們再一起去吃飯。”  
  什麼反應也沒有。  
  “不能回去得太晚,我這就要回家了。你真的不用客氣,以後再見面吧。”  
  沖著他的背影對他又說了一遍,堂野轉身要回家去。  
  “……喂”  
  背後傳來了聲音。  
  “你的電話號碼,告訴我。”  
  堂野現在才想起自己沒有告訴過他自己的電話號碼。他從上衣口袋堮野X手機,按出這個手機的號碼。他把這十一位的號碼慢慢地重複了兩次。  
  “記住了嗎?”  
  抬起眼睛,堂野看著男人。  
  “雖然我說過我討厭打電話,但是你剛剛說了讓我打電話給你。”  
  對自己忘記了他說過這句話的事情找著理由辯解著。   
  “以後打電話的時候,你不要再先掛斷電話了。”   
  堂野不解的歪著頭。   
  “上次你突然就掛了電話,感覺很糟糕。”   
  “啊,嗯。我知道了……”  
  之前因為送蕎麥的事情回禮而打電話過去的時候,堂野忍耐不住氣氛的沉重,單方面地掛了電話。他沒想到這件事會讓喜多川這麼在意。  
  “我會記得今天你對我說過的話。只要是你說的東西,我都不會忘記。可是,你對我說的話總是馬上就忘記了。”  
  喜多川的口氣非常地淡漠。  
  “我是喜歡你,而你卻說只能做朋友,也就是這樣的事情吧?”  
  被他責備了。堂野心媟Q著。就是喜多川沒有這個意思,但堂野卻是這麼感覺的。  
  “我要回去了。”  
  “……很寂寞。”  
  求救一樣地,喜多川看著堂野。  
  “我,很寂寞。”  
  堂野垂下了頭。  
  “我們明天再見面吧。到了明天,你再到我家來。”  
  “在家堣@個人呆著的時候,我一定會無法忍耐的。就和之前和你打電話的時候一樣,那時候感覺更糟糕,眼淚自己就冒了出來。”  
  “你再忍耐一下吧,到天亮就好了。”  
  就好像哄小孩一樣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等確定喜多川閉上口不再說“很寂寞”之類的話之後,堂野才轉身向回家的路上走去。走了幾步路回過頭來,看到他的身影還是站在同一個地方。  
  然後,直到回到家堸馧戊ㄕA也沒有回過頭。如果轉過去,看到那個男人還在望自己的話,自己說不定就要跑回他身邊了。  
  他一遍又一遍地說著“很寂寞”,令堂野產生了這樣的感情:既然他這麼寂寞,那麼哪怕一晚上也好,總該陪在他身邊一會兒吧。堂野覺得這是一種‘情’,並不是戀愛的感情,也不是家人的感情。但不管怎麼樣,這種不屬於任何一邊的感情確實是存在於自己心中的。  
  抱著仿佛被喜多川傳染了一樣的沉重而苦惱的“好寂寞”的心情,堂野回到家堙A聽到麻理子在和什麼人說話的聲音。可是當堂野走進客廳的時候,她有點慌張地掛斷了電話。  
  “你在和誰說話啊?”  
  麻理子回答說“田口先生”。田口是麻理子在打零工的超市的店長。堂野去店媔R東西的時候麻理子給自己介紹過。雖然聽說已經是四十多歲後半的人了,可是外貌很是年輕,是個很會待人接物的男人。而且看來挺喜歡孩子的,總是笑眯眯地和穗花說話,還會送她塊店堛甄I心之類的東西。聽麻理子說,他結婚都十年以上了,但是“還沒有孩子”。  
  “本來該在夜堨握u的那個人受傷住院了,一下子去不了超市。店長問我能不能從明天開始替那個人上夜班,可是我這邊也有孩子在啊……”  
  “是嗎……這樣吧。如果能早點下班的話,那就我來照顧穗花好了。”  
  “不用了,謝謝。都已經謝絕掉了。”  
  麻理子溫和地微笑著。這麼說起來,沒看到剛才還在大哭大鬧的穗花跑出來。  
  “穗花已經睡了嗎?”  
  “哭著睡著了。看來她對喜多川先生給她畫畫陪她玩覺得特別高興呢。”  
  麻理子聳了聳肩膀說。是嗎……堂野低聲嘀咕著,聲音好像歎氣一樣。
12
  “他是個奇怪的人啊。都不怎麼開口說話。不過他人挺溫柔的,和四歲的孩子都能這麼認真地相處。”  
  妻子說他很溫柔,堂野覺得很高興。似乎自己喜歡的這個叫喜多川的男人也得到了妻子的理解呢……  
  “他獨身一個人住,根本就沒有好好吃飯。而且他也和家族沒什麼緣份,我想請他到家堥蚗雩茼h少能讓他體會些家庭的感覺。以後再請他來家埵Y飯可以嗎?”  
  “當然可以,可是下次一定要事前通知我哦。”  
  麻理子咚地輕輕敲敲堂野的胸口。答了句“我知道了”,就緊緊地把妻子抱在了懷堙A輕輕地撫摸著她的背部。揉著那柔軟的茶色秀髮的時候,發現妻子那白皙纖細的脖子上有什麼東西在閃閃發光。定睛細看,那是條項鏈,自己之前沒見她戴過這個款式的。  
  “這個是剛買的嗎?”  
  以指尖撥弄著那條小小的項鏈,麻理子的背部忽地顫抖了一下。  
  “對不起,都沒和你商量。我覺得它又可愛又便宜就……”  
  堂野苦笑著:  
  “我又沒有生你的氣啦。你也在打工工作,不用一一來請示我,自己花錢買你自己喜歡的東西有什麼不對嘛。”  
  麻理子低聲呢喃著“謝謝你”,把臉埋在了堂野的胸前,雙手環繞在他的背上。  
  “這麼說起來,喜多川先生的沒有戀人啊?”  
  “我想應該沒有。怎麼了?”  
  “……我覺得,他不是挺帥的嗎?”  
  很帥,這個形容詞讓堂野吃了一驚。  
  “是這樣嗎?”  
  “是啊。他個子又高,雖然有點不善於跟人打交道,可是卻很溫柔。如果我還是獨身的話,說不定會覺得他挺不錯的呢。”  
  這句話可不要亂說哦,堂野嘟囔著。麻理子說著“是開玩笑啦”吃吃地笑了起來。  
  “不過,我也希望喜多川能夠早點找到一個這樣的人。這樣他就不會覺得那麼寂寞了吧……”  
  麻理子說著“你也是很溫柔的人呢……”碰觸著堂野的指頭。回握著她纖細的手指,心中希望著,如果真能有這樣的人出現在喜多川眼前就好了。  

  這天因為加班弄到很晚,出公司的時候已經都過了晚上九點了。回家的路上前面又發生了交通事故,變得只能單向通行的道路導致了大堵車。好不容易回到公寓的時候,十點鐘都過了。  
  帶著白天赤日炎炎的餘韻,都晚上了停車場媮椪蘁r蒸騰著瀝青難聞的味道。疲憊已極的堂野垂著頭爬上樓梯,打開家門,第一眼看到的是一雙曾經見過的鞋子,骯髒的白色運動鞋……是喜多川來了吧。  
  “我回來了……”這樣說著走進廚房去,見麻理子正在桌子旁邊收拾堂野的那份餐具。看了看堶悸澈廳,喜多川躺在沙發上睡著了。仰面朝天的男人的胸口上,還有個穗花像小貓一樣的躺在那塈漼倩暽峖角@團。  
  “哎呀,那不會很重嗎?”  
  松著襯衫上的領帶,小小聲地問道,麻理子苦笑起來。  
  “自從喜多川先生一來,穗花簡直高興壞了。粘著他怎麼拉也拉不開。到了九點鐘的時候,喜多川先生本來要回去了,可是穗花大哭起來,結果喜多川先生也只好繼續陪著她玩。不過後來也累了,現在兩人都睡著了……”  
  堂野坐在椅子上,手捧著茶杯出神地眺望著沙發上的兩個人。在不知情的人看起來,他們就好像真正的父女一樣呢。  
  離最初喜多川到堂野家來吃飯,已經過了兩個月了。這段時間堙A喜多川都以每週一次、或者兩次的頻率來到堂野家一起吃飯。  
  開始喜多川會給堂野打電話,然後在公寓下面等著堂野下班回到家,一起進屋門吃飯。和之前一樣,只要麻理子在,喜多川就很沉默,基本上都不說話。只有在回家時,堂野送他到家路上的七八分鐘的時間堥潃茪H會零零星星地交換兩句對話而已。  
  雖然說著話,他也不會像一開始的時候那樣說“喜歡你”或是“好寂寞”之類的東西了。堂野覺得,這是喜多川已經在心媢漱U了界線的結果。  
  是越來越習慣了吧,後來即使堂野不在喜多川也會到家堥荂A和麻理子與穗花一起吃飯了。事情開始於喜多川“因為工作的關係得到了一些點心”,下班的時候就帶來給穗花。那時正好是要吃晚飯的時候,麻理子就問:“雖然我丈夫他不在,不過您和我們一起吃好不好?”喜多川沒有拒絕。然後等堂野回來的時候飯已經吃完,他自己先回去了。
13
 剛聽到這件事情的時候,堂野吃了一驚。都不敢相信喜多川會在自己不在的時候來拜訪,還一起吃了飯。可是一想到這也說明他已經習慣了自己的“家”,又無端端地覺得開心起來。  
  那之後,說是在工作的地方拿到的,喜多川一次次地給堂野家帶了各種各樣的東西來。如果是建設個人住宅的時候,房主常會給建築工人們送些水果、點心、果汁之類的東西來,而他說這些東西是大家分好後剩下的,他只是帶了回來。  
  雖然跟他說過了不用這麼客氣的,但喜多川卻說著“反正也是剩下的東西……”以後也還是照帶不誤。  
  “喜多川先生今天又拿了西瓜送咱們。剛才我們先吃了一些,真的很甜很好吃呢。”  
  面對著堂野,麻理子的聲音忽然降了一個調子。  
  “喜多川先生真的是個不可思異的人呢。一開始我還害怕他,可是跟他多相處之後就一點沒有那種感覺了。今天他還說‘總是麻煩你做’,幫忙我洗了碗呢。”  
  “是喜多川洗的?”  
  “是啊。你也要向他好好學學喲,老公大人。”  
  堂野嘟囔著“真是有點麻煩呢”,麻理子呵呵地笑了起來。  
  “他啊,就好像一個大孩子一樣。”  
  “孩子……?”  
  “他和穗花很認真地在玩。與其說是你的朋友,看起來更像是穗花的男朋友的感覺喲。啊,我這麼說對男性是不是很失禮啊。”  
  堂野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剛剛才好玩呢。穗花她呀,居然對喜多川先生求婚喲。她說‘和穗花結婚吧’。本來小孩說的話打打岔敷衍一下也就過去了,可是喜多川先生卻很認真地說‘我們年齡差了三十歲,等你長大後心情就會改變的’。哎呀,我忍笑忍得肚子都快疼死了,好不容易才忍住呢。”  
  當時的情景似乎浮現在了自己眼前一樣,堂野也笑了起來。吃完飯之後時間過了十點半。抱起趴在喜多川胸口上睡得正香的穗花的時候,男人也被吵醒了。用睡糊塗了的眼睛蒙矓地看著堂野。  
  “你又陪穗花玩了吧,真是抱歉耽誤你到這麼晚。”  
  似乎在笑,又似乎在哭一樣,他的嘴角微微地動了一下,低聲說著“這沒什麼……”。  
  “西瓜我也吃了,真的很好吃。”  
  喜多川從沙發上撐起身體,大大地搖著頭。  
  “我送你回去吧……”  
  堂野把穗花交給麻理子後,和睡眼惺忪的喜多川一起出了家門。對方是男人,本來沒有直接送他到家的必要。可是第一次送了他回去之後,吃完飯把喜多川送回家就成了一種習慣。  
  “今天,開車就好。”  
  總是步行回去的,真難得喜多川會說出這句話來。可是說老實話,他說開車還真是讓人感謝。加班讓堂野很是疲憊,想要快點休息了。  
  坐在副駕駛席,喜多川一個接一個地打著大哈欠,很困似的不斷揉著眼睛。問他平時都是什麼時候睡覺的,果然,他回答說是九點。  
  走路七八分鐘的路程,開車過去也就花個兩三分鐘而已。  
  “你家的妻子說她想要第二個孩子哦。”  
  在把車子停到喜多川家門前的同時,男人突然開口這麼說。  
  “啊……”  
  “想要第二個。”  
  的確麻理子是說過這句話,可是為什麼喜多川要突然對自己說這個呢,堂野一頭霧水。  
  “啊……可是我們生活得挺緊的,要第二個孩子可能會比較困難吧……”  
  喜多川“唔嗯”地輕聲哼著,閉上了眼睛。  
  “如果想要第二個孩子了的話,就告訴我。”  
  “為、為什麼?”  
  “因為要去死。”  
  誰、誰啊?被他驚得呆呆地問著,喜多川唰地側眼掃了堂野一眼,回答說“我”。  
  “為什麼我想要第二個孩子的時候,你就要死?”  
  喜多川唰啦啦地搔著頭。  
  “死了的話,說不定就能轉世成你家的孩子了。”  
  “那是不可能的吧!”  
  堂野不禁大聲地叫了起來。  
  “說不定是可以的啊。昨天我看到的書上說,死了的孩子會轉世成同一對父母的孩子。這些東西應該不都是在撒謊吧,那為什麼你說不可能呢?”
14
 喜多川的表情非常認真。  
  “可是,你要去死啊?”  
  “是啊,就是這樣。”  
  “如果你死了,那不就什麼意義也沒有了嗎!”  
  可是……喜多川還在繼續說下去。  
  “可是,比起現在這個樣子下去,我想要做你家的孩子。這樣的話,不就可以一直在一起了嗎?”  
  喜多川歎了一口氣。  
  “我覺得你的家很溫暖,也很喜歡在家堶悸漕道。但是,到了時間我就只能離開了。對我來說,那堿O可以玩的地方,卻不是可以一直留下去的地方吧?”  
  堂野一拳狠狠捶在方向盤上。  
  “我可並不是為了讓你說出要死這種過分的話來才請你去我家的!我只是希望,至少……讓你明白一下什麼是家庭的感覺……”  
  喜多川被他說得低頭不語。  
  “可是喜歡別人的這種心情,到底要怎麼做才能消失呢?”  
  低低地,他問著。  
  “我已經覺得很煩了,也受夠整整一天堻ㄦQ著你的事情了。為了不再看到你的臉,我是不是該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呢?可是我知道你住在哪里,等我想見你的時候,我一定又會跑回來的吧。啊,對了,我乾脆再被關進號子堨h好了,在那堛爾隉K…”  
  “別說了吧……”  
  堂野懇求著。  
  “什麼去死進監獄的……你不要這樣把自己不當一回事啊!”  
  喜多川呼地歎了一口氣:  
  “反正我就是一個沒有用的人。不管是活著還是死了,都完全無所謂的。可是,只有你讓我有了奇怪的意義。所以我才會一直這麼在意你。”  
  喜多川跳下了車子。堂野慌忙也從駕駛席上跳出去,向著要進門去的男人怒吼著:“不許想這些奇怪的事情!”  
  那個背影沒有回頭,就這樣進門而去。堂野帶著仿佛遭到了當頭一棒一樣的感覺,轉身坐上了車子。為了轉世成為自己的家人所以就要去死……喜多川這樣的思想,令自己的胸口悲哀地作著痛。  
  他才不是完全沒有意義的人。喜多川自然是有著作為喜多川這個存在的意義的。自己之所以會關心喜多川,也是因為他有著能令人做出這些來的、作為一個人的魅力。  
  是因為從很小很小的時候就被人粗暴而冰冷地對待吧……的確這些就足夠讓他絕望了,才會說出無論生死都無所謂這樣的話來。  
  誰能來呢,誰能來愛著這個男人呢,堂野這樣想著。誰能來愛他愛到讓人煩的地步,再也不會說出去死這樣話的來,用愛情和責任緊緊地束縛住他吧。  

  八月末尾的時候,麻理子辭去了超市的零工。她突然就這麼做,想來應該有什麼理由吧,問她她卻只是低下頭去說“和那堛漱H不太合得來……”,然後就再也不說別的什麼了。堂野見妻子不想多說,也就沒有再追問下去。  
  進九月的最初一周堙A星期五晚上過了十點,突然有電話打來。堂野接了電話,聽筒媔ヮ荂壯甯O超市的田口,請問麻理子小姐在嗎”的男人的聲音。原來工作地方的上司找妻子有什麼事情呢,把電話給了妻子,可是還不到一分鐘,麻理子就憤憤地掛斷了電話。  
  “田口先生有什麼事嗎?”  
  一問她,平時很少感情激動的麻理子卻很生氣地丟下一句“我才不知道”。  
  “不會不知道的吧,總是有什麼事情才會找你的……”  
  麻理子在沙發的另一側坐了下來,眉頭緊皺著,以憤怒的表情歎了好幾口氣。然後才轉眼看著堂野。  
  “他讓我去陪他太太談話。”  
  “太太?”  
  “他的太太這一年來一直身體不好,就和更年期一樣老是為一點小事就生氣,還拿他當出氣筒。以前我就被拜託去陪她聊過好幾次,可是都已經辭職了他還打過來,給我添多少麻煩啊。”  
  堂野站起身來,在麻理子的身邊坐下,抱住她的肩膀。  
  “不要這麼說了,如果只是聽對方說話就可以讓她消氣的話,那去聽聽也沒關係啊。”  
  “可是……”  
  麻理子還是很憤慨的樣子。  
  “我討厭他太太。她過去當過模特,老是拿這個來炫耀,雖然她個子很高人也漂亮,可那種老是看不起人一樣的說話方式特別討厭。”
15
 不想要從妻子口媗巨鴔O人的壞話,堂野輕輕吻了她,撫摸著她的頭髮。年輕的妻子也“對不起”地道了歉。  
  “我都知道你討厭這樣的話了,還和你發牢騷,真的對不起。”  
  “……沒關係。你也需要發洩的吧。”  
  “我……”麻理子低垂著眼睛。  
  “和你見面的時候,我就想,他是個多麼溫柔的人啊。如果和這個人在一起的話,絕對會幸福的,我就是這樣確信著。”  
  那你幸福嗎?這麼一問,她大大地點著頭,抱住了自己。好久沒有這種感覺了,堂野的手指孕育起了熱量,可是這時電話又響了起來。  
  想要伸手去接,麻理子卻先站了起來說“啊,我想是找我的”,接的卻不是母機,而是廚房堛漱l機。說了兩三句後,她捂著話筒,告訴堂野說“是我高中的同學”,然後走出了客廳。  
  正在氣氛好的時候卻被攪了局,有那麼點遺憾。忽然很難得地想要喝啤酒了,就打開了冰箱,一邊看電視新聞一邊喝著啤酒。過了二十分鐘左右,麻理子回到了客廳。  
  “高中時的朋友約我後天一起去吃飯。不過還有穗花在騰不出時間來,我就拒絕了。”  
  坐到堂野的身邊,她說著“給我喝點”拿過自己的啤酒喝了一口,歎了口氣。因為“人際關係”的問題辭了職,原來的上司在辭職以後還要求她陪自己太太。妻子說不定真的是很累了。那麼只不過是一天而已,還是出去和朋友一起吃吃飯談談天,放鬆一下的比較好吧。  
  “那個,你還是答應那個高中時候的朋友去吃飯吧。只不過是一天而已的話,我來看著穗花好了。”  
  “但是……”  
  “你去朋友們慢慢地放鬆一下吧。”  
  麻理子看起來有些迷惑似的,之後,就垂著頭小聲說了聲“謝謝你”。  

  麻理子出去和朋友吃飯的那一天,堂野上班之後就馬上拜託上司龍田說:“今天我妻子晚上不在家,我要照顧女兒,能不能早點下班回去呢?”反正現在也不是很忙的時候,龍田很乾脆地說“行啊,我知道了”。  
  上午的時候和平時沒有什麼兩樣,可是到了下午卻出了狀況。一個來打工的女孩子突然身體不適,明明上午還什麼事情也沒有的,可能是午飯的時候吃的便當出了事情,她上吐下泄止都止不住,嚴重到了走都走不動的地步。龍田趕緊帶她去了附近的醫院,就這樣送她回了家。  
  結果,早退的打工女孩,還有因為照顧病人不得不中斷工作的龍田,那兩個人的工作也只能由堂野來接手,那麼六點鐘就回去未免太不自然了。  
  龍田回來之後,兩人一起來整理收據。但是都過了五點,還有三分之二的工作沒完成。又不能留下龍田一個人工作自己回去,堂野煩惱得直想抱頭。一想到要給正在跟朋友一起快樂地吃飯的妻子打電話說“我現在回不去”,就覺得實在很對不起她。雖然麻理子也不是小孩子了,和她好好說明理由她應該會理解的,應該會推掉和朋友的約會吧,但是就是說不出口……  
  一遍又一遍地看著手錶,哢嚓哢嚓的,時間正在平時一樣地過去。心中在意,卻又不能停下了手頭工作的堂野,忽然聽到唰啦唰啦的雨聲。結果又下雨了……真是最糟糕的狀況。雨……雨……  
  “下雨的話……”  
  突然間,他想起了什麼。如果他今天不能上工的話……一想到能夠拜託的人,堂野就不再猶豫了。說著“稍等我一下……”和龍田打了招呼,拿著手機就跑到了走廊上。然後急匆匆地往住在住宅街外面那個院子堛漕k人打了電話。  

  堂野回到家的時候都過了晚上十點。一隻手拿著從便利店買的便當推開房門,同時就聽見很開心的笑聲。  
  看看客廳,穗花正坐在喜多川盤著的腿上,大聲地讀著書。簡直像是被自己喜歡的繪本包圍了一樣,周圍到處都是書。  
  “我回來了。”  
  喜多川慢慢地回過頭來。把正看書的穗花就這樣抱了起來,一直走到廚房。  
  “你的妻子準備的晚飯,我和穗花一起吃掉了。”  
  “啊,沒關係的。我買了自己的那一份。”  
  堂野把放在塑膠袋堛澈K利店便當放在桌子上。
16
 “突然拜託你看孩子,真的很抱歉。”  
  “今天我歇工的,因為很有空,還給小傢伙洗了澡。”  
  “啊……”  
  這才看到穗花穿的是平時很少穿的黃色睡衣……自己剛才都沒發現。  
  “接著我也洗了。”  
  “啊……這又有什麼了。你幫她洗澡真是幫了我大忙呢。”  
  向他道個謝,他“呵呵呵”地很得意地笑了。因為無法脫身,所以傍晚的時候往喜多川家打了個電話。想著今天下雨了,他的工作恐怕會早點結束的吧,果然他已經回到家堣F。  
  向他拜託說希望他能代替外出的妻子來照顧穗花的時候,他只是用沒有抑揚頓搓的聲音說了句“好的……”而已。  
  “今天真的太感謝了,幫了我這麼大的忙。”  
  堂野又向喜多川道了一次謝。  
  “你的妻子出去吃飯了?”  
  “是啊。我想她好不容易能和朋友出去,總該好好地玩一會兒。她每天都忙著照顧我和穗花的,一定很累了吧。”  
  喜多川“唔嗯……”地小聲嘟囔。  
  “爸爸,爸爸,我說啊……”  
  “什麼事?”  
  “穗花呢,要和圭結婚。”  
  兩隻小手抱在喜多川的脖子上的穗花很開心地說。堂野過了一下子才想起來圭是喜多川的名字。  
  “穗花長大了,就要做圭的新娘子。”  
  穗花要和喜多川結婚,這都已經快成了她的口頭禪了。  
  “這樣啊。那,你要成為一個配得上喜多川的很好的女孩子才行哦。”  
  “嗯!”  
  穗花大大地點著頭。在堂野吃飯的時候,穗花又讓喜多川畫起他最拿手的畫。突然之間怎麼變安靜了啊……這麼想著向客廳那邊看了看,見穗花已經躺在喜多川手臂堜I呼地睡著了。  
  看了看時鐘,都已經到十一點了。麻理子還沒有回來。說不定是和高中時候的朋友談過去的話談得太開心了吧。  
  “你的老婆真慢啊。”  
  喜多川小聲叨咕。  
  “也是啊……啊,你一定也很困了。真是抱歉弄到這麼晚。我送你回家去。”  
  喜多川還是抱著手臂中穗花。  
  “這小傢伙怎麼辦?”  
  “睡著了的話放她一個人我想沒關係的……擔心的話乾脆也一起帶她走一趟好了。所以今天用車送你,現在又下著雨,可別打濕了。”  
  喜多川“唔嗯”了一聲。他是不是還是想走回去啊……堂野心想,可是還有穗花在,今天可不能讓他不用車了。  
  “呐,回禮呢?”  
  “唉?”  
  堂野驚訝地反問。  
  “回禮啊。回禮。我替你照顧這個孩子,要回禮也是可以的吧。”  
  看孩子不到四個小時,真沒想到他居然會為這個要回禮,堂野迷惑了。這就和喜多川吃過晚飯後一直在家堹d著是一樣的感覺。  
  這之前不是多少次請你來家埵Y飯了嗎……差一點這種要人感恩一樣的話就沖口而出,但還是閉上嘴忍住了。事實上自己的確是匆忙地叫了他,而喜多川也確實是幫助了自己。所以因為這個付他現金也是應該的事情。  
  “你有什麼想要買的東西嗎?我下次作為回禮給你買來。”  
  “東西我不需要。和我約定就好了。”  
  “約定?”  
  喜多川把睡熟了的穗花抱起來,放在臂彎堙C輕輕搖晃著她,把臉頰貼在醒來了的穗花的小臉上,像大狗一樣磨蹭著臉蛋。  
  “等這孩子到了十六歲,就把她給我。”  
  堂野驚得連眨了幾下眼睛。  
  “我是說如果這孩子十六歲的時候還說她喜歡我的話。”  
  突如其來的事情讓頭腦都混亂了,舌尖僵硬得幾乎不會動。“可……可是……”的話都悶在嘴婸﹞ㄔX來。  
  “穗花她只有四歲……雖然下個月滿五歲了,可還完全是個孩子啊。她說結婚結婚的,也是口頭禪似的東西,就是當了真也……”  
  喜多川撫摸著穗花的頭。  
  “不管是孩子還是大人,喜歡的心情是不會改變的吧……穗花,你喜歡我嗎?”  
  “最喜歡了。”  
  穗花緊緊地縋在了喜多川的脖子上。被她抱住的男人眯細了眼睛地笑了起來。  
  “你到十六歲也和現在一樣說喜歡我的話,那時候我就娶你做老婆哦。”
17
  在認真在對小孩子耳語了這些之後,他看向堂野。  
  “我們約好了。”  
  可是,堂野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好”的話來。  
  “穗花她真的還是個孩子……”  
  “我不是說現在就要她,是等她到了十六歲以後的事情。十六歲就不是小孩子了。”  
  “可是穗花她的心情……”  
  “我是說,到那個時候這孩子還說喜歡我的話。就算是我,如果她都說討厭我了我也不會勉強的。”  
  喜多川真的不是在開玩笑。等穗花到了十六歲,如果還說喜歡他的話,他真的會把女兒帶走了。  
  “你、你們年齡差得太遠了……”  
  說著說著,堂野的手掌上已經滿是汗水了。喜多川表情詫異地歪著頭。  
  “為什麼你會這麼不願意呢?是討厭把女兒給一個年齡差很大,又有前科的人嗎?”  
  堂野低垂著頭,聲音在他的後腦上震響著。  
  “不是這個意思……”  
  就算對方是有前科也好,比她年紀大很多也好,只要穗花說她真心喜歡的話,堂野覺得自己不可能會不接受。但是對方如果是喜多川的話,事情卻變成了非常複雜的東西。他是真的喜歡穗花才這樣說的,還是因為穗花是自己的女兒才想要的呢……  
  一想到他就像是當成自己的代替品一樣把女兒帶走,就不寒而慄起來。  
  “你再生孩子。”  
  堂野抬起了垂著的頭。  
  “多生他兩個三個,生到把一個給我也沒關係的地步……”  
  “你胡說八道什麼?我又不是為了把孩子給你才生他們養他們的啊!”  
  喜多川皺緊了眉頭。  
  “你為什麼這麼生氣?不是一開始你這麼說的嗎。愛上誰,有自己的家人。我喜歡這孩子。所以我要有自己的家人的話,就和穗花一起組成家庭好了。”  
  “你對這孩子就不知道收斂一點嗎?”  
  堂野怒吼著把穗花從喜多川那媟m了過來。穗花叫著“不要∼要圭抱抱”地在父親胸前掙扎。她扭啊鬧啊,不小心就鬆開了手,她立刻向喜多川跑過去,拼命地緊緊抓著他的褲腿。喜多川蹲下身子,配合著穗花的身高,撫摸著穗花那直直順順的頭髮。  
  “要做我的新娘子的話,那就快點長大吧。不過可不要變成美人,其他的男人會來纏著你,那很麻煩的。”  
  唰啦,玄關那邊傳出聲音來。“我回來了”,開朗的聲音飄過來。進了廚房的麻理子,說著“親愛的,真抱歉回來這麼晚,和朋友一說起話來就忘了時間了”向堂野道歉。  
  “喜多川先生也是,今天這麼突然拜託你照顧小孩子,實在是對不起啊。”  
  喜多川用一貫的口氣賭氣似的回答“沒什麼”。  
  “回來的時候買了蛋糕。可以的話,大家一起來吃吧?”  
  “喜多川馬上要回去了。”  
  在本人回答之前,堂野搶先替他回答。麻理子說著“這樣啊”以很遺憾似的表情歪著頭。喜多川又揉了揉穗花的小腦袋後,向玄關走去。堂野站在走廊上定定地看著他穿鞋的樣子。本來就根本沒有送他到家的打算,也就沒有特意去穿鞋子。  
  穿上鞋子的男人像在等堂野一樣站在玄關門口。  
  “今天你一個人回去。”  
  喜多川只是稍稍歪了歪頭,什麼也沒有說,就一個人走出了玄關。回到客廳,見麻理子正在和誰在電話堬嶀恁C發現到堂野進來之後,馬上掛了電話。  
  “老公,你不送送喜多川先生嗎?”  
  “……今天不用送了。”  
  “為什麼?”  
  麻理子把視線轉向窗外。  
  “外面雨下得很大呢。喜多川先生回家的話不是會被淋濕了嗎……”  
  堂野走近窗邊。的確雨下得很厲害,簡直就像要把一切都沖刷掉一樣在下著。公寓前面的路上有一把黑色的雨傘要緩緩在向前移動。傘忽然停住了,那個人朝上望。雖然看不清他的臉,卻覺得那就是喜多川,唰地一聲拉上了窗簾。  
  穗花正埋頭聚精會神地吃著麻理子買回來的蛋糕,沒有對喜多川回去的事情撒嬌耍賴。  
  看著女兒那嘴角沾著一堆奶油,臉頰被蛋糕塞得鼓鼓的小臉,堂野想著。雖然說出想要才四歲的女兒做自己的妻子,喜多川的言行怎麼想都是不尋常的。  
  可是,如果經過了十五年之後,穗花就不是個孩子而是個大姑娘了。到那個時候,如果他再說出“把穗花給我”這樣的話來,堂野覺得自己是無法拒絕他的要求的。而且如果兩人都是認真的話,那就更加不能回絕……  
  “親愛的,你不喜歡這個蛋糕啊?”  
  發現他碰都不碰蛋糕,麻理子問他道。堂野說了聲“不是的……”,站起了身來。  
  “我今天不太想吃甜的東西。明天我再吃吧。”  
  走到妻子的身後的時候,看到她那低垂的脖頸上有著紅色的痕跡。前天兩夫婦是做過愛,可是自己那時候親過這個地方嗎?伸出手去碰那紅色的部分,麻理子的背猛地顫抖了一下。  
  “討厭啦,親愛的。你的手好冷哦。”  
  她一說好冷,堂野慌忙把手縮了回來。  
  “對不起。因為你這堿鶿鶞煽N……”  
  麻理子以塗著美麗的粉紅色指甲油的手指輕輕地搔著脖頸。  
  “是不是被蟲子咬了啊?我昨天就開始癢癢的……”  
  堂野在妻子耳際低聲呢喃著“你還是不要抓的好喲”,從背後把麻理子抱得緊緊的。一股似乎剛剛用過香皂似的……清潔而甜美的香氣傳來。是堂野不知道的香水吧。  
  “呐……”  
  麻理子回過頭了,不知道為什麼,面部有點緊張。  
  “穗花將來會和什麼樣的男人結婚,這個你有想過嗎?”  
  麻理子眼睛睜得大大地眨了眨,然後覺得很奇怪地笑了出來。  
  “你都已經擔心起這種事情來了?穗花不是才只有四歲嗎。你還真是個讓人傷腦筋的爸爸呢……”  
  “可是……孩子很快就會長成大人的吧。所以……該怎麼說,到底會怎麼樣呢……”  
  也是呢,麻理子說著把雙手按在了抱緊自己的堂野的雙臂上。  
  “雖然不知道她會喜歡上什麼樣的人,但是,只要她得到幸福不就好了嗎。我希望她就像我一樣,找到一個這麼溫柔的丈夫。”  
  堂野定定地看著對面專心致志吃著蛋糕的女兒,心中在想:等到穗花到了十六歲的時候,喜多川真的把她帶走了的話,自己會有什麼樣的心情呢。
18
“等這孩子到了十六歲,就把她給我。”  
  就是說出了這句話把堂野惹得勃然大怒,喜多川的腳步也沒有遠離堂野家。他仍然以每週一次,或者兩次的頻率過來一起吃晚飯。  
  自從拜託他看孩子的那一天之後,雖然穗花還是在說“要做圭的新娘子”,但喜多川卻沒有再說過想要穗花嫁給自己的話了。雖然他不說,但也只是嘴上不說,心媮椄O認真的吧。  
  堂野也在反省自己在下雨之夜那一天不成熟的反應。喜多川也不是強行強迫要得到穗花,而且還說要以穗花的心情為最優先考慮。就算喜多川是認真的,如果穗花沒有那個意思,那這約定也不會成立……這樣的話,自己就只和他敷衍一下說句“好啊”不就行了嗎。  
  最近,喜多川到了星期日下午都會來到堂野家‘玩’。他並不是來吃飯,只是為了和穗花玩才來的。知道喜多川會在星期日來,穗花從周日一大早就高興得安靜不下來。等喜多川來了,更是超級興奮地叫著“一起玩吧”,“畫畫”,就像條小吸盤魚一樣緊緊地貼在喜多川身邊不離開他。  
  偶爾堂野星期日也要上班。有一天,他下午過兩點的時候回到家,喜多川帶穗花到公園去玩了,而麻理子也出去買東西,一個人也沒有的家堿搢茠鰱瑪漯滿C  
  比起自己這個親生的父親來,穗花似乎更加親近喜多川的樣子,堂野有時會這麼想。如果有時間的話,星期天的下午堂野也會跟著穗花與喜多川一起到公園去。在奉陪小孩子玩無聊的遊戲方面,自己畢竟不能像喜多川那樣,非常耐得住性子在花上好幾個小時來陪她。  
  到了十月,迎來了第一個星期日。堂野下午出門去工作,五點鐘都過了才回到家。看到客廳的花瓶奡△菻雂眹ㄙ漯寣C小時候似乎在野外的山上看見過的紫色的小小花朵,讓自己產生了很強烈的懷念感。  
  “這個是怎麼來的?”  
  一問,麻理子答“是穗花她拿著帶回來的。”  
  “是不是誰送的啊?不會是她從別人誰的家媕H便摘來的吧……”  
  “有喜多川先生和她在一起呢。不會有這樣的事情啦。”  
  說著,麻理子笑了起來。堂野摸著紫色花朵的花瓣,伴著噠噠噠的腳步聲,穗花跑了過來。她用小小的手緊抓住堂野的褲腿,然後像要說悄悄話一樣把手放在小嘴上。堂野蹲下身子,穗花貼也似地趴在他耳邊,小小聲地說:“……花花,圭的家埵釭嶊寣C”  
  “喜多川的家?”  
  “院子堙A有好多好多呢。”  
  仔細看看,女兒的頭上也戴著一個用同樣的紫色花做出來的十公分左右的小小花環。拿下來端詳看看,見小小的花的花莖被很多線系住成為一個環型。做得非常精緻。  
  “爸爸,是穗花的。”  
  女兒伸出小手,踮起腳尖把花冠戴回頭上,呀呀地笑著叫著,很開心的樣子。  
  喜多川的家……自己只從外面打量過那個帶庭院的古舊房子,還從來沒有實際進去過。  
  “真的呢,喜多川先生是穗花的王子殿下。”  
  麻理子輕輕在捏捏女兒的臉頰。“穗花,是圭的未婚妻哦。”真不知道女兒是從哪里學來這個詞的,她像糾正媽媽的話一樣,撅起了小嘴巴。  
  “下次呢,圭會送黃花環給我,已經打勾勾了。”  
  穗花緊緊地抓著花環,紫色的花瓣一片片地掉下來撒在地板上。堂野以不知該如何形容的複雜的心情定定地盯著那些花瓣看。  

  下一周的星期日,堂野也要加班,從下午開始去公司。打工的女孩子突然辭職,而且又一時打不到接替的人,結果她原本做的雜務積攢了一星期份之多,也正是為了完成這些堂野才不得不去加班。  
  過了五點半,想著差不多該回家了吧,正收拾桌子上的東西時,公事包堛漱熅鰿藒M響了起來。是麻理子打來的。  
  “穗花,不見了……”  
  訴說著這句的聲音在微微地顫抖。  
  “吃過午飯後,我在沙發上打了個盹。兩點多我醒了,結果我發現本來在我旁邊看電視的穗花不見。玄關的鎖是開著的……我一開始以為是喜多川先生來玩,把穗花帶出去了吧,可是再怎麼到哪里去玩現在也該回來了,都已經過五點了還是什麼聯繫也沒有……”
19
 堂野歪了歪頭。  
  “說不定只是穗花纏著喜多川去他家玩了吧。有沒有給他家堨揚蚢q話問問?”  
  “我打了,可是是錄音電話,我聯繫不上他。而且喜多川先生帶穗花去玩的時候,肯定會和我說一聲的。說不定喜多川先生來的時候我剛好在睡覺,穗花見他來了就開了門,然後和他一起兩個人去玩了,可是就這麼開著家堛漯糷]不鎖也太不留神了吧。我覺得很奇怪啊。”  
  妻子一直重複著很奇怪,太奇怪了,堂野為了讓她冷靜下來問她:  
  “你去公園之類的地方找過了嗎?”  
  “我去那塈銋L一次,可是她不在。如果穗花她回來的話,我不在家等著不行。”  
  堂野對妻子說我馬上回家,就掛斷了手機。雖說穗花不見了,但堂野並沒有把這件事情想得很深刻。也不過五點半而已,多半是還留在喜多川家塈a。  
  在回家之前,堂野去了喜多川的家。給他打了一個電話,可是沒有人接。把車停在喜多川家附近的一塊空地上,推開了那晃晃當當裝飾一樣的鐵門,走了進去。從門到玄關是一條用水泥加固的五米長的步道。現在太陽已經開始沉落下去。附近很是陰暗。院子堛瑣薳M雜草等植物都長得差不多和人一樣高大,如果小孩子躲在樹蔭堶悸爾隉A那一眼看去是找不到的。  
  玄關上沒有門鈴,不過有一塊手掌般大小的木片,上面寫著“喜多川”做門牌。  
  堂野在那拉門上敲了幾下,堶惆S有反應。說不定是……心念一動,橫著拉了一下門,結果無聲無息地就拉開了。根本鎖都沒有上……真是讓人說不出話來的不注意啊。  
  玄關很黑,但是看到喜多川白色的運動鞋放在那堙A而穗花的小鞋子卻不在。  
  “……喜多川,你在不在家?”  
  堂野大聲地叫著。走廊的那一頭傳來地板咯吱咯吱的傾軋聲,啪的一聲後,玄關一下子亮了起來。  
  “……是你啊。”  
  喜多川上半身赤裸著,下邊穿著條睡褲。很不高興似地眯起了眼睛。  
  “有什麼事嗎?”  
  “今天,你有沒有去我家玩過?”  
  喜多川抓了抓頭。  
  “現在是幾點?”  
  堂野看了看手錶回答說“六點十分”。喜多川“嘁”地咋著舌。  
  “我和工地那邊的同事一直喝到天亮,回到家之後一直睡到剛才,沒有去過你家。”  
  到了這個時候,堂野才知道妻子的不安變成現實了。咕嘟,他吞了一口唾液。  
  “中午之後……大概是兩點的時候,穗花她不見了。我還以為她是和你在一起……”  
  喜多川穿上拖鞋,穿過堂野身邊跑到院子堨h。  
  “喂,穗花,在的話就快出來啊。”  
  在原始叢林一樣的院子堙A喜多川呼叫著穗花的名字跑來跑去。堂野也和他一起找起來,連地板底下都找過了,幼小的女兒還是蹤影全無。
20
原以為到了喜多川家就能找到穗花的堂野焦急萬分。如果她一個人跑了出來迷了路那還算好的,萬一,萬一她被誰給拐走了的話……光是想著,就緊張得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既然不在這那就算了。我回家去再在附近找一次看看。”  
  堂野正要回去,一隻手從背後緊抓住了他的肩膀。  
  “要找的話,我也幫你。”  
  “啊……但是……”  
  “這樣的事情人手越多越好吧。”  
  的確喜多川說得對。比起一個人來,還是兩三個人一起找比較快。  
  “我也很擔心你家的小鬼。我換好衣服之後去你家,找找路上有沒有。”  
  “謝、謝謝你。”  
  喜多川進了家堙C堂野跑向外面的車子,一邊看著路邊人行道上有沒有自己女兒的身影,一邊開著車子。  
  回到公寓的時候已經六點四十五分了,可是穗花還是沒有回來。一聽到堂野說她不在喜多川家堙A麻理子蒼白著臉癱軟地當場坐倒在玄關。  
  “喜多川也會一起幫忙找她。總之,我先再去公園那堜M大路上找一找。你留這埵n好看家。”  
  對麻理子說著“絕對能找到她的,你不振作起來可不行”之後,堂野又跑到了外面。  
  結果,無論是公園那一帶還是大路上都找不到穗花。也去穗花上的幼稚園看過了,沒有任何小孩子能鑽進去的空隙。  
  在家的附近跑著跑著,都已經到了晚上九點。堂野和麻理子聯絡說先回家一趟之後,回到了公寓。  
  麻理子在玄關門口,手握著無線電話就那樣坐在那堙C見堂野回來,她泫然欲泣地抬頭仰望著丈夫。  
  “穗花,還沒有找到她嗎……”  
  “……我再去找一次。”  
  “呐,我們去報告員警好不好?”  
  堂野轉過頭來。  
  “要找迷路的孩子的話,當然還是員警最專業吧。我們告訴他們說孩子不見了,他們也許會告訴我們怎麼找才最好的。”  
  員警……聽到這個詞語,堂野的腦海中,因為被冤枉為色狼而無辜入獄的痛苦過去復蘇了。簡直像要把人陷害為犯人一樣的審問調查,讓自己現在想起來仍然會覺得憤怒萬分。  
  雖然心中有著障礙,但如今並不是拘泥於自己的過去的場合。為了一點點的自尊心,自己也許會後悔一輩子。堂野按妻子說的,給警方打了電話。對員警說自己四歲的女兒中午之後就不見蹤影的事情後,對方一定會說希望能瞭解更詳細的情況,派個員警到這堥茠漣a……這麼想像著,堂野一直很慎重地對應著。  
  放下電話十五分鐘都不到,一名年輕的員警就上門來了。然後向麻理子詢問了發現穗花不見的時候的狀況,詳細地詢問了快一個小時。  
  結果,堂野向警署遞交了搜索失蹤人口的搜索申請。一接到申請,四個員警就在堂野的引路下,搜查了所有穗花可能去的場所。  
  到了這個時候,堂野女兒失蹤的事情已經在附近傳開了,住在同一棟公寓的鄰居們和房東都加入了進來,大家一起找了一整個晚上,然而還是找不到穗花。  
  現在唯一的安慰就是如今不是冬天。就算她迷了路不得不睡在外面,也不會有凍死的危險。  
  當夜空漸漸發白,天色將明的時候,向著搜尋穗花奔走了一個整個晚上、憔悴不堪的堂野,附近來幫忙的老人低低地說“是不是在附近的河底下找一找比較好啊”。河底……說不定她現在已經不再活在這世上了,這個可能性讓堂野從心底顫抖起來。  
  早上七點,一起尋找穗花的警官對堂野說:“這位父親先生,您是不是先回家休息一會兒?我知道您很擔心,可是至少躺上一個小時也好……不然的話,您的體力會撐不住的。”  
  被員警趕也似地回到家後,麻理子沖過來就問:“穗花找到了嗎?”  
  已經說過如果找到了就用手機給她打電話聯繫的,可是麻理子還是看到堂野回家就問“有沒有找到?”  
  “員警那邊說讓我先休息一下。我歇一會兒,跟公司請假之後就再去找。”  
  從廚房的水龍頭中接了一杯自來水,喝了下去。回過頭,見麻理子呆呆地站在餐桌的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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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吃東西了嗎?”  
  她搖著頭,然後就一直定定地看著堂野。  
  “老公,你生氣了吧。”  
  靜靜地,麻理子小聲念著。  
  “啊……”  
  “你其實真的很生氣吧。都是因為我睡午覺,沒有好好地看著穗花,你一定生氣了。如果換了是你的話,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情了……”  
  妻子的嘴唇緊緊地抿著,顫抖著站起身來。充滿了全身的緊張感現在似乎會都發散了出來。自己一直都埋頭找穗花,根本忘記關心被獨自一個人剩在家媟F等的妻子有多麼焦急難過了。  
  “我不認為穗花她不見是你的錯啊。我的話……如果是和你在相同的狀況下,說不定也會睡著了的。所以……你就不要再責備你自己了。”  
  緊緊地抱住妻子顫抖著的身體。麻理子抓住了堂野,出聲地哭泣起來。就像撫慰孩子一樣安慰著妻子,讓她躺在沙發上。也許是哭泣繃斷了那根緊張的線吧,麻理子不久便睡著了。  
  堂野給公司打了電話,把女兒行蹤不明的事情告訴了龍田。如果還是找不到穗花的話,那麼自己不能不一直請假下去。龍田嚇了一大跳,開始一直無言地聽著,後來就說“你不用擔心公司的事情。我來想辦法。你只要專心找女兒就好了。”  
  堂野換掉昨天的衣服,拿著錢包走了出去。他在附近的便利店買了三明治、飯團和茶,回到家堙A把這些和寫著“醒過來的話就吃些東西”的紙條放在餐桌上。可是堂野自己只喝了一瓶聽裝咖啡而已。  
  雖說留話讓麻理子吃點什麼……可是,一想到現在這個時候穗花可能還餓著肚子吃不到東西,她多半就什麼也不想吃了吧。  

  堂野一直在家的附近尋找著,找了一夜,天亮之前他接到警方來的傳喚。說有事情要和他談談。  
  回到家堙A除了昨天聽他報警的那位員警,還來了一個五十多歲的中年刑警。頭頂的頭髮非常的薄,個子和堂野差不多,但因為比較胖而顯得矮墩墩的。眉毛和眼睛都微妙地有點向下聳拉,有副惠比壽(注:日本財神)一樣的溫和長相。  
  “啊,我是負責這件事的柏井,請多關照……”  
  柏井點點頭,坐在了客廳沙發上,和並排坐的堂野和麻理子對面。  
  他馬上開始了說明。警方把四歲小孩在昨天到今天上午內能走到的地方搜查了一個遍。都如此做了還是沒有找到的話,自己走失的可能性很小了。目前來看,發生事故或者遭到抱著惡意目的的誘拐可能性更高。  
  惡意目的的綁架……聽到這句話時,堂野打了個寒戰。自己的女兒被誰給……只是這麼想了一下,胸口就憋悶得想要嘔吐了。  
  “還有就是……有可能是被誰怨恨了。最近,二位有沒有和親戚或者熟人產生矛盾什麼的?”  
  麻理子立刻回答“沒有”。  
  “那先生您呢?”  
  柏井追問著。堂野的腦海堙A掠過幾年前的冤獄事件。  
  “沒有。只是……”  
  “只是?”柏井反芻著堂野的話,從正在記錄的員警手冊上抬起頭來。  
  “我想反正總會被知道的,還是現在說出來吧。我曾經坐過八個月的牢。”  
  柏井細細的眼睛驚訝地張大了。  
  “我被指控為猥褻女性的色狼,被判決為有罪。可是我拼死地主張這是被冤枉的。怨恨……如果您這麼說,我一下子能想起來的,也只有當時那個被害者的女性了。但是,我想她和這件事沒有關係。”  
  “您為什麼這麼說?”  
  “都是快八年前的事了。就是被看作被害者的她也不會知道我現在的住址。而且比起她來,這件事對我的傷害更大的。”  
  唰唰地搔著薄薄的頭髮,柏井說:“為了以防萬一,請告訴我那位女性的名字吧。”  
  “忘掉了。”  
  “啊?”  
  “那對我來說是非常討厭的記憶。我在拘留所和監獄堻Q剝奪了近兩年的自由。那真的是很痛苦,我想要忘記……所以,是真的忘記了。”  
  柏井小聲嘟囔了句“沒關係,調查一下馬上就知道了”。  
  “那麼,怨恨這條線索可能性也很小……我想再和兩位確認一下穗花小朋友不見的時候在做什麼,首先是在母親這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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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  
  妻子和柏井正在談話,自己打斷是很失禮的吧,但堂野還是開了口:  
  “我們……也被懷疑為是犯人嗎?”  
  把眼睛眯得更細的柏井,用淡淡的口氣說著“抱歉,這也是工作需要,請您原諒”,低下了頭。  
  堂野也和麻理子一樣,被仔細地盤問了穗花失蹤時自己的狀況。柏井的問題甚至包括從家到公司有的距離有多遠,非常的細緻。  
  在堂野和柏井說話的時候,傳來了門鈴的叮咚聲。麻理子慌忙向玄關跑去。  
  “老公……”  
  在廚房的門口,麻理子說道。  
  “是喜多川先生……怎麼辦?他從昨天開始就一直在找穗花。也不能一直這麼讓他幫下去,要和他說明我們已經請員警出面了嗎?”  
  “啊,我為和喜多川說好了。”  
  抱歉失陪一下……中斷和柏井的對話,堂野從沙發上站了起來。在玄關和喜多川說明了穗花並不是走失,之後交給員警進行搜查的事情。喜多川眉頭皺著,沉著臉歎了口氣。他和堂野一樣,都是一晚沒睡四處奔走,現在眼睛紅紅的佈滿了血絲。  
  “如果穗花找到了,我立刻就和你聯絡。所以……我希望你先回家去,好好地休息一下。”  
  喜多川低聲嘟噥了句“我知道了”,就回去了。回過頭去,看到柏井在廚房門口處向這邊張望著。  
  “剛才那位很高的人是誰?”  
  “他是我的朋友。住在附近,很疼穗花的。一知道穗花不見了,就幫我們一直找到現在。”  
  哎……柏井應了一聲。  
  “您和他認識很久了?”  
  “六年……大概七年了吧?”  
  “咦?”  
  麻理子疑問道。  
  “不是從高中就是朋友了嗎?”  
  心媕~了一跳……堂野忘記了自己說過的謊話。  
  “對對,我把十年的份都忘掉了……已經有十六七年了吧。”  
  柏井說著“說不定會有和他說話的機會”,把喜多川的名字和位址記錄了下來。  
  之後,柏井刨根問底地把堂野的事情都問了個遍,雖然他這麼做了,但語氣很柔和,所以沒有引起堂野的憤怒。以前被捕的時候,向自己聽取情況的員警蠻橫的態度,還有威脅一樣的審問都讓堂野產生抵觸情緒。本來還想再也不要和他們打交道了的。不過,也許是因為自己現在是受害者,他們才會採取親切態度的吧。  
  與柏井的對話結束時,已經過了下午四點。在這之前,員警在附近的河流河底尋找了一番,找到傍晚也沒有找到穗花,讓堂野在心堛Q了一口氣。  
  堂野和麻理子只能在家媯扔衖p絡。過了夜堣K點的時候,柏井再度登門了。他說在問過了周圍的人後,得到了目擊證言。這是自從穗花不見後第一次得到的確實的情報。  
  天氣並不熱,柏井卻好幾次地用手絹擦著額頭上的汗水。  
  “目擊到的是個小學二年級的孩子。因為孩子太小,問著問著證言也改來改去的,也許不能完全相信,但是據那孩子說……穗花小朋友在昨天中午午後,大概是下午一點三十分左右的時候,和一個戴著黑色帽子的高個男人拉著手,從前面的路上向東走過去了。”  
  高個的男人……聽到這個詞,最先浮現在堂野腦海堛漪O喜多川的身影。  
  “在二年級小孩子來看,大人們的個子都是很高的吧。雖然現在到底身高多少等具體特徵還不清楚……但是根據這些話看來,誘拐的可能性增加了很多。剛才我和上面說過了,對為了不刺激到犯人,是不是不要公開搜查的問題進行了討論。”  
  麻理子和堂野並排坐在沙發上,都沒有什麼動搖的舉動,只是咬緊了嘴唇聽他說下去。  
  “但如果冒刺激到犯人的這個風險,反而進行公開搜查的話,那麼犯人就無法再把穗花帶走了。犯人是出於惡意的目的的話,在這種時候有不小的可能性會釋放孩子。找到您女兒的機會總比就這樣等下去大一些,這是我們的考慮。”  
  只是……柏井繼續說下去。  
  “正如剛才說的,這也有刺激犯人導致對方做出突發舉動的危險性。不過這次失蹤的是四歲的幼兒,就算搭救了出來,要孩子回憶出犯人的樣子也非常困難。如果犯人明白這一點的話,那麼放孩子回來他也不會怕自己的樣子曝光,恐怕是不會做出封口的行動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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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前一直沉默的麻理子,忽然低低地說道:  
  “那個……犯人是……個子很高的男人嗎?”  
  柏井的右眉立刻動了一下。  
  “太太您是想到了什麼人嗎?”  
  麻理子瞥了一眼自己。堂野感受到了妻子要說的話,堂野又立刻自己把這個想法否定掉了。不可能是喜多川的。那麼疼愛穗花的男人,一定是不會做出這樣的事情來的。  
  “啊……可是,那個人是我丈夫的朋友,對穗花又非常的好……”  
  雖然顧慮著沒有明說名字,但是麻理子已經很明顯地把喜多川的存在示意給了柏井。  
  “麻理子,別說了。”  
  堂野嚴厲的聲音讓麻理子整個人顫抖了一下。  
  “只有喜多川,他是不可能做出這種事來的。”  
  “我……我也不覺得會是喜多川先生誘拐了穗花。我也不想這麼想的啊,可是……為什麼只有昨天他沒來家堜O?我一直在想……”  
  好了好了……柏井插進了兩人之間,然後嘩啦啦地翻著寫了很多東西的手冊。  
  “喜多川先生就是白天來這堛漕漲麇z的朋友吧。我看他一眼,的確他個子很高。不過我並沒有覺得‘說不定是他'啊,只憑這一點是很不充足的。”  
  柏井把身體向麻理子的方向探了過去。  
  “喜多川先生總是在周日下午和我女兒一起出去玩的。可是,卻只有那天沒有來……”  
  柏井“哦”地答應著。  
  “您說周日,是每週都來嗎?”  
  “最近一直是這樣。”  
  麻理子回答。柏井“嗯”地擦著自己的下巴。  
  “成熟的大人每週都和您年幼的女兒一起出去玩嗎?他還真是很喜歡小孩子呢。”  
  言語中帶著令人討厭的感覺。麻理子抓住了堂野的手臂。  
  “都到了這個時候了,只是調查一下有什麼呢。調查後知道‘不是’,那我和你不就都能安心了嗎?”  
  堂野搖著頭。  
  “調查就是在懷疑了。你不覺得這對喜多川太失禮了嗎?他連班都沒有去上,找了穗花一整天啊。我不想做出那種背叛朋友一樣的事來。”  
  “那麼‘絕對不是’喜多川先生,這個你又能證明嗎?”  
  麻理子逼問堂野。  
  “我瞭解你相信喜多川先生。可是……我會在意啊。沒法說服自己,要不這樣做,我就會一直想下去,那很不舒服的。所以我也想徹底消除這種不安啊。”  
  結果,柏井說要去找喜多川問一次話。柏井回去之後,是不是應該詢問喜多川這件事情,讓堂野和麻理子間流動起一種微妙的空氣。堂野還是無法原諒單方面主張要調查喜多川的麻理子。  
  堂野本人也在聽到犯人是個高個的男人,親近到和穗花拉著手走路……的時候,想像到了喜多川。但是他胸中否定著,不會是那樣的。儘管如此,堂野也認為自己對信任他的事情有些缺乏“誠意”。  

  晚上十一點,穗花被誘拐的事件以實名第一次報導了出來。堂野和麻理子在客廳看著這則新聞。  
  “昨天下午二時許,○○縣○○市公司職員堂野崇文先生的長女,穗花(四歲)被不明身份的人帶走。警方認為該事件有著誘拐未成年兒童的嫌疑……”  
  穗花的名字被打在了字幕上,播報員朗讀著。以前不知道在電視堿搮L多少件幼兒誘拐事件新聞,同樣身為孩子的父母,當時只覺得“真可怕”、“自己的親生孩子都沒有好好注意”,也覺得新聞堛澈臚l“真是運氣不好”,一點都沒有現實感。  
  穗花的新聞剛剛開始播放,家堛犒q話和手機就一併響了起來。不是親戚就是朋友,大家都在表示著對穗花安危的擔心。堂野從柏井那媗本★L,事件一旦上了電視,熟人的電話就會一個接一個地殺過來。這也屬於預料的範疇之內。  
  “穗花小妹妹一定不會有事的。你們兩個都一定要保重身體啊。”  
  對於這些過於明顯的安慰性語言,只是道了聲“謝謝”回了禮就掛了電話。明白人家也都是出於善意,就是應付也應該真誠些,也很感激他們對自己的擔心。可是堂野和麻理子到現在都已經整整兩天沒有好好合一下眼睛了。如果可能的話,真希望大家能放著自己兩個人不要管。  
  電話接連不斷地響了一個小時,在過了零點之後才好不容易沒有了。這一番電話應酬勞心勞神,麻理子為此而心力交瘁了,堂野看了,勸她還是趕快到床上躺一躺。  
  說服了一直重複著“睡不著”的麻理子,堂野把她硬是帶到了寢室的床上去。然後把手機和座機的子機放在桌子上,做好了如果有熟人或者員警打電話來可以馬上接聽的準備,自己也躺倒在了客廳的沙發上。  
  因為這兩天來幾乎都沒有怎麼睡過,在半夜三點左右的時候堂野的意識就模糊了。然後在早上五點半剛過的時候,被手機的鈴聲吵醒。  
  在醒過來之前,堂野在做著一個夢。是看到了穗花就在公園的攀登架上的夢。一邊心媟Q著都那麼仔細地找過了,怎麼剛才就是沒找到呢,堂野一邊把穗花緊緊地抱進懷堙A向著一直幫忙找到現在的人們一個個地鄭重鞠躬道謝。  
  “是堂野崇文先生吧……我是西南署的柏井。”  
  打電話來是的柏井。  
  “早上好。一大早的,真是辛苦您了。請問是不是有了什麼穗花的新消息?”  
  話筒的那一邊的回應不知怎地,有了短暫的間歇。  
  “實在是很難開口……”  
  刑警的聲音低沉得整整降了一個調子。堂野有了不詳的預感,咕嘟地咽了一口唾液。  
  “是什麼事情?”  
  “今天早上,大概四點半左右,南野川的河口附近發現了一具幼女的屍體。在比照過身體特徵和面部照片之後,我們想會不會就是堂野穗花……希望身為父母的二位能夠過來確認。”  
  全身的血液似乎都伴著退潮般的聲音直退到了腳下。  
  “請你記錄一下我要說的這個位址。”  
  “……啊,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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握著手機的手顫抖著。  
  “您說的那個小女孩,還沒有確定是穗花吧……”  
  “……呃,啊,是這樣沒錯……”  
  “我現在就過去,請問地址是……”  
  把位址記下來之後,堂野掛了手機。與此同時,身後傳來麻理子“呐”聲音,堂野驚愕地回過頭去。  
  “是誰來的電話?”  
  看妻子那麼憔悴的樣子,堂野迷惑著該不該把剛才的話告訴她。但是,現在必須出門去,不能不給她一個理由,因此也無法隱瞞。  
  “……是員警打來的。”  
  麻理子的臉一下亮了起來。  
  “他們找到穗花了?”  
  她沖到堂野身邊,“是不是,是不是?”地緊抓住他的手腕問著,堂野搖了搖頭。  
  “他們似乎是發現女孩子的屍體。因為那有可能是穗花,說希望我們去確認一下。”  
  麻理子一下蒼白著臉“咿”地慘叫起來,當場癱坐在地上。  
  “並不是現在就肯定是穗花。所以才需要我們去確認。”  
  麻理子雙手按住耳朵,拼命地左右搖著頭。  
  “我,我不要。我不去。我絕對,絕對不去。”  
  “我也覺得不會是穗花的。可是什麼事情都有個萬一。你留在家奡N好。”  
  堂野讓妻子呆坐在那堙A自己開始做外出的準備。然後,就在他踏出家門的時候,他被一聲“等一下”叫住了。  
  “……我,還是和你一起去。”  
  麻理子妝也沒有化地,披了一件上衣就坐上了車子的助手席。在前往柏井所說的醫院的途中,麻理子的雙手僵硬地握在一起,微微地顫抖著。  
  來到醫院的夜間接待處,柏井和另一個年輕的員警等在那堙C然後有一個看起來是事務員的人帶著他們,穿過了走廊,走到了一個散發著淒清感的地方。  
  這是一間冷清到令人感到寒意的房間。即使打開了燈,房間堥漲B冷的氣氛仍然沒有任何改變。  
  房間的正中間有一張小小的簡易床似的東西,上面蓋白色的床單。按柏井的催促,堂野向著那個單子下隆起的小小山包走過去。  
  “那麼,就請您確認一下了。”  
  連心理準備都還沒有做,面部部分的布已經被唰地掀開了。  
  蒼白的臉頰,毫無生氣的紫色的嘴唇,這些都是不屬於活生生的人類的東西。那緊閉著雙眼,好像睡著了一樣的面孔很像穗花。  
  “是您的女兒嗎?”  
  聽到了這樣的問題。  
  “很像……但是我也沒有能斷定的自信。”  
  堂野把事實告訴柏井。柏井唰唰在搔著後腦勺。  
  “請問,您女兒有沒有什麼類似特徵的東西?身上有沒有痣或者傷疤之類的?”  
  說到這堙A一直躲在堂野身後的麻理子站到了前面來,開始一步一步地、緩緩地接近遺體。她似乎在定定地看著那蒼白的丸子的面孔,隔了一下,她痛哭了起來。  
  “太太,這具遺體是您女兒嗎?”  
  麻理子沒有回答。寂靜的房間堙A只有妻子的嗚咽悲痛地迴響著。  
  “穗花,穗花……”  
  麻理子一遍又一遍地撫摸著那小小的頭上的濕漉漉的頭髮。  
  “對不起,穗花。我沒能早點找到你,對不起,對不起……”  
  警官以複雜微妙的語氣問堂野道:“可以認定這是您的女兒了嗎?”  
  堂野才不想承認眼前的這具屍體就是穗花。那只是長得相像的其他人而已,他覺得自己的穗花是還好好地活在世上的。畢竟兩天前她還在那麼活潑地跑來跑去。她是個健康的孩子,連大病都沒有生過。  
  “……如果您的太太冷靜下來了的話,我們想對遺體進行驗屍。”  
  堂野身邊的柏井壓低聲音說著。  
  “……您是說……要在那孩子的身體上動刀子嗎?”  
  柏井很抱歉似地輕輕歎了口氣。  
  “對非正常死亡的遺體進行屍體檢驗是法律規定。而且只有通過驗過屍才能知道死亡的時間和死亡原因。這些是捉到犯人的必要情報。”  
  麻理子還是一直撫摸著那小小的屍體。堂野抱住妻子纖瘦的肩膀,把她和屍體拉開約五十公分左右的距離。  
  “現在必需還要對穗花做一些調查。所以……我們到外面去等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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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麻理子無法忍受地用力搖著頭。  
  “不……不要!!我要馬上帶她回家去!還要調查個什麼呀!人都已經死了……都到現在了,為什麼還要說這些啊!”  
  “可是,不檢查的話穗花是無法回家的。”  
  “我不要,不要……”  
  “麻理子!” 堂野以很大的聲音叫著妻子的名字。抓著自己的頭髮掙扎著的麻理子驚惶地看向堂野。  
  “到外面去等一下吧。我們很快就可以帶著穗花回去的,回家去……”  
  抱著妻子的肩膀,堂野走上走廊。在事務員的引導下,來到夜間接待處附近的一間小小的等候室,對方告訴他們在這媯平唻嚓侜蝯異禲C  
  已經是腳步虛浮的麻理子崩潰一樣地倒進了沙發堙C  
  “……她的臉,好冷……”  
  定定地看著自己的手指,麻理子低聲嘟噥著。  
  “簡直就像是冰塊一樣的……那麼冷……”  
  抱住痛哭失聲的妻子的肩膀,堂野也緊緊地閉住了眼睛,淚水從眼皮下滲了出來。為什麼是穗花呢?為什麼非要是自己的女兒落到這個地步呢…… 這樣想著。  
  一定很疼吧,一定很難受吧……如果可能的話,自己真想代替她去承受這些痛苦。  
  “堂野先生。”  
  聽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就抬起了頭,見柏井正在等候室的門口看著自己。  
  “現在想和您說幾句話……請問可以嗎?”  
  堂野用手掌胡亂地擦著流出來的眼淚。  
  “啊,可是讓我妻子一個人的話……”  
  柏井說了句“也是啊……”,就對旁邊的年輕員警說了句“你在這堻迨@下這位太太”,讓他留在等候室堙A只帶堂野一個人到了走廊上。  
  “要和您說的是有關犯人的事情……”  
  陰暗的走廊一角上,柏井如此開口說道。  
  “是捉到犯人了嗎?”  
  堂野抽著鼻子說道。  
  “我們是覺得,從您的話中我們得知一個事件的重要參考人,現在我們懷疑他有很大的作案嫌疑。”  
  “……是什麼樣的人?”  
  柏井回答說“是堂野先生您認識的男人”。難道是……不會吧……  
  “就是說,您覺得喜多川可疑?”  
  刑警點點頭。  
  “這是您哪里搞錯了吧。他不可能是犯人的,絕對不會是……他那麼疼穗花……”  
  “那個人有著很多可疑之處。聽您太太說的,他每到星期天都一定會去您家玩的,但卻只有在穗花小朋友失蹤的那天沒有去您家。他本人說是喝酒喝到早上,上午九點回家後一直睡著沒有起來。的確他到早上和工友們分手的時候還都是有證據可查的,但是之後……在家睡覺的事情都是只有本人的證言而已,沒有人能夠給他做證。”  
  “可……普通來說,要別人證明自己在睡覺基本上是不可能的啊。”  
  柏井說了句“這個呢……”把話繼續說下去。  
  “您太太在事件當日下午過五點的時候,曾給喜多川家堨晶L一個電話,但是沒有人接。雖然本人說是因為睡得很熟所以沒聽到鈴聲,但是如果當時他不是在‘家',而是出去了……不是也有這種可能嗎。”  
  堂野想起那天自己打電話找喜多川時他也沒有接電話的事情來。  
  “而且……那個作證說看到穗花和一個高個的男人在一起走的小學生後來被帶到警署來了。我們讓他隔著單面玻璃看過了喜多川,他也說喜多川和那個帶走穗花的男人‘非常相似'。”  
  堂野嘴婸△菕坏i是……”握緊了自己的雙手。  
  “穗花失蹤的時候,他是最先幫著我一起去找的人,連自己的班都沒有去上……”  
  柏井緩緩地搖著頭:  
  “不過您想,那也有是為了讓自己‘不被懷疑’而故意做出來讓別人看的可能性吧?”  
  堂野的雙眼一下子瞪圓了,緊握著的雙手顫抖了起來。  
  “可是他根本沒有帶走穗花……沒有殺害她的理由啊。”  
  “……我們聽你太太說,喜多川對孩子似乎非常溫柔是吧。”  
  “是的,穗花也很愛粘著他。”  
  “的確他也許只是純粹地喜歡小孩子,但也不能因此斷言他毫無一點邪念。”  
  “怎麼可能,為什麼只針對喜多川……”
26
 柏井又唰啦唰啦地搔著他那頭髮很薄的後腦勺。  
  “雖然在您的面前很難開口……但我們在考慮,這次的事件會不會是喜多川出於下流的目的而進行的犯罪。”  
  堂野一陣噁心。比起喜多川被說成是犯人來,自己的孩子被別人看成是那種意義上的對象這一點,令堂野感到了難以忍受的不快。  
  “另外也有殺人取樂的可能性。他本來就有殺人的前科……”  
  “這和前科根本沒關係!”  
  堂野大叫,聲音大到嚇著了柏井。  
  “沒有關係。喜多川確實是服了刑,但是如果當初在逮捕他的時候更仔細地調查一下的話,說不定那根本就不是他殺的啊。”  
  一口氣說完這些,堂野快喘不過氣來了。  
  “我是最清楚他的人。”  
  堂野把右手放在了自己的胸口上。但對自己真摯的訴說,柏井卻不知為何露出了有些困惑的表情。  
  “因為是熟人,所以不想承認是他做的,我們也不是不能理解堂野先生您的這種心情。可是喜多川是嫌疑犯,這畢竟也是事實。他沒有不在場的證明,更有目擊證言在,何況還有殺人前科。我們也並不是在捕風捉影說沒有根據的話啊。”  
  堂野咬住了嘴唇。  
  “雖然堂野先生您說非常瞭解他,認為他不會這麼做,但是我們既然確定了嫌疑人,就必須逮捕喜多川……因為這是法律的規定。”  
  被他的話語和事實打擊後,堂野回到了等候室。抱住一直哭到現在的妻子的肩膀,堂野也感到很悲傷,但更感到與此相當的不甘心,雖然不甘心,但也沒有辦法。  
  他會是去殺死一個認真地說想要嫁給他的孩子的人嗎?他會是去殺人的人嗎……  
  為什麼就不能相信他呢……堂野想著。就因為有前科,就因為沒有不在場的證據……對員警來說,喜多川是一個很方便很合適的人,就被定成了犯人了吧。  
  不是喜多川的,絕對不會是他……可是,這樣想著的堂野心中的某個角落堙A也殘留著僅僅一滴的黑色斑痕。“說不定真的是……”的黑色污痕。  
  ……堂野已經什麼都不想再多想了。  
  麻理子用自己的上衣包住了穗花的遺體,抱著她回到了家。到公寓的時候是上午十點稍過。無視於這些沉痛的家人們,天空是蔚藍的,一片雲彩也沒有。  
  就和生前一樣,讓穗花躺在了孩子用的被褥上。兩個人緊貼著被褥在旁邊坐了下來,堂野和麻理子都沉默著,一句話也不說。  
  “……誰對穗花做了這樣的事情呢。”  
  麻理子呆呆地低聲念出的一句話,深深刺進堂野的胸口。  
  “她才四歲啊。只有四歲的……這孩子難道又能做出什麼錯事來嗎。為什麼就非要是穗花呢……”  
  麻理子撲到那小小的身體上哭了起來。堂野不知道是不是該把喜多川被定為嫌疑者的事情告訴她。  
  雖然麻理子懷疑喜多川,但一定也並不希望他是犯人。考慮到得知自己被信任的人背叛後的失望,他並不認為自己應該把這件事告訴光接受女兒已死亡的事實就已經精疲力竭了的妻子。  
  那麼其他還有什麼能做的呢……他想著。不通知雙親是不行。而且現在也不得不開始做葬禮的準備了。  
  “我們去打電話吧,打給你和我的父母。”  
  麻理子抬起臉來。  
  “我們現在不能不為葬禮做準備了。”  
  “不要說什麼葬禮!”  
  塞住雙耳,麻理子垂下了頭。  
  “我什麼也不想聽了!”  
  面對不想要接受事實的妻子,自己也不能責備她。但是也不能把事情就這樣拖下去。  
  堂野給從穗花失蹤的時候就一直擔心著她的彼此的雙親打了電話。陳述了女兒被殺害。找到了遺體的事實之後,堂野和雙親都沉默著,沒有一句言語。  
  通知了雙親後,又聯絡了在家附近的殯儀公司。做了各種準備之後,抬頭看看時鐘,已經是下午四點了。  
  突然間,家堛犒q話響了起來。拿起話筒,是堂野的母親打來的。  
  “剛才我看了電視,犯人已經抓到了吧。”  
  堂野“啊?”地反問著。  
  “親戚打電話告訴我的……那是你認識的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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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己都說了些什麼,是怎麼樣掛斷電話的,這些都已經不記得了。只記得母親最後似乎是說了句今天會到你那堨h之類的話。堂野慌忙向電視機沖過去,打開了開關。換著頻道,找著正在放新聞的節目。  
  “前日下午,發生了○○縣○○市公司職員堂野崇文先生的長女,四歲的穗花被不明人物帶走的事件。今天早上,在距離住宅十公里左右的河川河口附近發現了遺體。遺體表面沒有明顯的損傷,推定是溺水身亡。目前認為,有一與堂野先生相識、家住附近的三十四歲男性建設業工人可能與此事件有關,警方正聽取他對此案的陳述……”  
  像被施了定身術一樣地看著電視的時候,身後傳來妻子“呐”的聲音,慌忙轉過頭去。  
  “犯人是喜多川先生?”  
  “……現在也還沒有確定。”  
  “可是,堶掩‘L可能與事件有關啊。那是喜多川先生吧?”  
  妻子緊抓住自己的雙腕,大力地搖晃著。  
  “呐……”  
  扭過頭去不看麻理子的臉,堂野回答道:“那個,只是說可能性高而已。”  
  果然是……妻子念著。  
  “一開始我就覺得奇怪了。那個人真的很奇怪。都不和我們說話,只跟孩子玩……我還以為他只是喜歡小孩子,可那都是做給人看的吧。”  
  “不是的,喜多川是真的很疼愛穗花……”  
  “疼愛她的人會殺死一個孩子嗎?”  
  麻理子怒吼了起來。  
  “那個人,到底是怎麼回事啊。我們總是請他吃飯的……就算他不感謝,我也不記得做過什麼讓他記恨的事情。你……你……為什麼會和那種人做朋友呢!”  
  他並不是自己過去的朋友,而是在監獄婸{識的,這堂野說不出口來。妻子抓著無言以對的堂野,哭叫著“你說話啊!喂!”  
  晚上八點鐘,堂野和麻理子雙方的父母都來到了家堙C擅自代替了一無所知的堂野。父親與殯儀公司談了許多許多事情。  
  九點的新聞堙A喜多川的稱呼已經變成了“犯人”,他的真實姓名和面部照片也放了出來。連過去的有殺人前科這件事都被報導了出來。聽到這些之後,麻理子半瘋狂了起來。  
  “老公,你是知道的對不對!”  
  失控的麻理子被她的母親緊緊抱住。  
  “你是知道那男人曾經殺過人的吧?為什麼,你既然知道他是那樣的男人,為什麼還要把我們介紹給他?甚至讓他和穗花一起玩!”  
  “罪已經贖過了。而且,那也許並不是喜多川殺的……”  
  “這次不是殺了人嗎?他不是殺了穗花嗎……”  
  無法辯解,任妻子指責的堂野能做只有低垂著頭。妻子的雙親怒吼著“為什麼要讓自己的家人都陪著那個有殺人前科的男人!?”,連堂野的雙親都對著他們低頭彎腰,道歉說“我兒子實在對不起大家”。  
  就是說在監獄奡蕈g受過喜多川很多的照顧,現在也已經晚了。  
  堂野因為認識有前科的男人,並讓他和妻子孩子扯上關係而受到周圍人的責備,這種責備甚于對孩子死亡的哀悼。  
  即使在守靈的通夜儀式堙A仍然聽得到交頭接耳的聲音。聽說是那爸爸的朋友做的……灌進耳朵堛熙o些話讓堂野如坐針氈。失去了女兒的悲痛堂野和麻理子都是一樣的,但堂野卻被周圍的人責備著,成了壞人。  
  麻理子在守靈與葬禮的時候都在哭泣著。葬禮的那天,電視臺的記者也來採訪了。他們請堂野發表意見,但堂野什麼也說不出口。  
  葬禮結束後,就像退潮一樣,人群也一下子消失了。似乎是周圍變得安靜下來,那根緊繃的弦就啪地崩斷了一樣,麻理子昏倒了。醫生宣告說:“她是心力交瘁……而且您太太她懷孕了。”……已經兩個月了。  
  連穗花的死都沒有接受的時候,肚子堳o又孕育了下一個小生命……即使告訴她她已經懷孕了,麻理子似乎也沒有聽進去一樣,聽到的時候她也只是沒有表情地“啊……”了一聲,就好像是在聽別人的事情一樣。  
  但堂野覺得麻理子懷孕是件好事。雖然從經濟方面不想再要第二個孩子,可是事已至此,對麻理子來說還是有點別的事情讓她轉移注意力的比較好。雖然之前為了不懷上孩子加了很多小心,但這次的事情簡直就像是神賜予自己兩人的絕妙安排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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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葬禮後三天,堂野在相隔快一周之後回到了公司。得知了事情的龍田和打工的女孩子都超出必要地關心著自己,不知怎地讓人覺得很難過。  
  到一天結束的時候,堂野感到有點累。晚上七點的時候,他下班回家,把車停在停車場的時候,看到通道對面有張熟悉的面孔向著自己走過來。是負責穗花事件的警官,柏井。  
  “您好,打擾了。”  
  柏井低了低頭打了個招呼。  
  “這段時間堥您照顧了。”  
  堂野也點了點頭。  
  “其實,如今有了關於穗花小朋友事件的新證詞,我們有幾件事想來問問您二位……”  
  堂野猶豫著要不要讓柏井到自己家去。現在麻理子好不容易才平靜了些,如果又提到穗花的事情,她說不定又要失控了。而且也可能對她懷了孕的身體造成打擊。  
  “那個……我妻子正是好不容易才平靜下來的時候,在這婸‘i以嗎?”  
  柏井“啊,也是啊”地附和了一句。結果,堂野和柏井在車中談了起來。  
  “警方把喜多川作為犯人逮捕的事情我想您也知道了。他在穗花被帶走的時間,和推定死亡時間下午四點左右都沒有不在場證明。還有小學生的證言在。啊,雖然他本人是徹底否認的。”  
  “他本人說不是他對吧。”  
  柏井說著“是的”地歪歪頭。  
  “因為有目擊證詞,所以我們執行了逮捕,可是前天又出現了新的證詞。”  
  “新的證詞?”  
  “是電話。有個上初中的女孩子在事件發生的當天,看到有個人站在雁長橋上……她是這麼說的。”  
  新聞堻蠷氻F穗花是從橋上落水溺死的。而雁長橋就是離發現穗花屍體的河口最近的一座橋。  
  “她放學回家的路上,要過橋的時候看到有個穿黑衣服的高個女人,對方似乎是一邊看著橋下一邊笑著。她覺得有點可怕,所以就記住了。”  
  堂野口中反芻著“女人……”這個詞。  
  “那個初中生的家長到了前天給警署打了個電話,因為無論如何都很在意這一點。還有一些其他我們在留意的事情,現在正在搜查……”  
  “也就是說,說不定喜多川並不是犯人了?”  
  柏井答了句“現在還不知道”。  
  “我們到現在還認為是喜多川,但是也有萬一的可能性……”  
  柏井擦了擦自己的鼻頭。  
  “說起來……您太太上個月辭掉了打工,我能問一下她辭工的理由嗎?”  
  “她說和其他的工作人員合不來……”  
  柏井只是問了一些妻子的事情就回去了。在他走後,堂野在車堣@個人想著。員警一旦認定了犯人,那麼就說明找到了那個人是犯人的證據,哪怕是捏造的證據。但那個員警在逮捕了犯人之後還在繼續調查,這說明犯人是其他人的可能性很高。  
  堂野把額頭靠在了方向盤上。也許喜多川並不是犯人的……只有這件事情讓自己多少好過了一些。

[ 本帖最後由 封域 於 2014-8-28 01:06 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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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公司的第三天,堂野再次收到柏井的聯絡。接通手機的時候,還在公司堙A堂野慌忙走到走廊上。  
  “真正的犯人已經被逮捕了。”  
  柏井的聲音聽起來淡淡的。  
  “關於這件事,我們有話要和二位說,能不能請您和太太一起到警署來呢、”  
  堂野有點躊躇。  
  “其實……我妻子她懷孕了。如果有事情要說的話,能不能我一個去呢。”  
  “這回的事情和您太太有著關係,我們有兩三件事情要和她確認。實在是很抱歉,但還是請您兩位一起過來。”  
  從口氣就可以聽出柏井不會讓步,堂野也只得死心,帶著麻理子來到警署。看著問自己“為什麼不能不再去員警那堸琚H”的妻子,想著總比一次得知所有的事實好一些……就告訴她“似乎是找到了真正的犯人”。  
  “犯人不就是那個男人嗎?”  
  “詳細的事情員警會告訴我們的。我也知道得不是很清楚。”  
  麻理子在車堣@直帶著錯愕的表情。  
  到了警署,在接待處說出了柏井的名字,被帶到了一間小小的房間。似乎是間審問室,麻理子和堂野在圓椅子上並排坐了下來。  
  “之前已經跟先生說過一些了,我們逮捕了殺害穗花的犯人。”  
  麻理子緊緊握住堂野的手,咬住了嘴唇。  
  “不是喜多川先生嗎?”  
  柏井點了點頭。  
  “犯人的名字叫‘田口繪',您認識嗎?”  
  堂野搖著頭,但麻理子在聽到的時候臉色頓時變成了一片蒼白。  
  “麻理子認識那個人嗎?”  
  堂野問著,但妻子沒有回答,以很奇怪的方式搖著頭。  
  “田口繪理是太太您以前工作的超市店長,田口浩之的妻子。以前似乎做過模特,個子將近一米八十,頭髮又短……再加上戴著頂黑帽子,在那個小學生看來就好像是個男人。”  
  堂野想起了妻子辭掉超市打工時說的和同事處得不好的話來。  
  “你和店長的太太處不好嗎?”  
  麻理子垂著頭,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您丈夫還什麼都不知道啊。”  
  直到這個時候,堂野還沒有能察覺到柏井和妻子間這些意味深長的話的真正意思。  
  “您太太和超市的店長田口浩之從大概兩年前就有著婚外情。這是從其他的工作人員的證言中發覺的。而您辭掉工作也是因為和店長的不倫關係傳了出去……是這樣吧,太太?”  
  堂野的眼睛大睜著,整個人無法動彈。這完全出乎意料的展開讓頭腦完全不能運轉,他僵硬地側過頭去問身邊的妻子“是這樣嗎?”,但是沒有得到任何回答。  
  “田口繪理恨著丈夫的外遇對象,也就是堂野先生您的太太,她已經供認是為了報復而殺害了您的女兒穗花。”  
  麻理子蒼白著一張臉,籟籟地顫抖著。  
  “田口夫婦沒有孩子,已經進行了將近十年的不孕治療。而她知道這段時間堣V夫居然和年輕的女人產生了外遇,就憤怒得不能自己了。”  
  在自己身邊,妻子哇地哭著俯下身去……聽到了她的嗚咽聲。堂野只是垂著頭,看著自己因為握得太緊而發白的手指。  
  妻子就像口頭禪似地說著她愛著自己。說有個溫柔的丈夫、自己是幸運的人。既然她對目前的生活很滿足,那為什麼還外遇整整兩年呢。  
  堂野忽然不認識這個在自己身邊哭泣著的女人了。妻子到底為什麼哭呢,他連這個都無法理解了。  

  一回到公寓,麻理子就把自己關在寢室堙C堂野在客廳堻傿菾s,在頭腦中整理著事實。麻理子和工作地方的上司有了婚外情。而那個偷情物件的妻子被激怒了,就殺死了沒有任何罪過的穗花。  
  這到底是誰的錯呢,堂野想。偷了兩年的情,背叛了自己的妻子嗎?還是被背叛了兩年都一無所知的自己呢……  
  現在想起來的話,其實是有很多類似外遇的跡象的。自己沒見過的項鏈……那說不定就是店長送她的禮物吧。她說和朋友去吃飯的那個晚上,說她的脖子上有紅色的痕跡的時候,麻理子很明顯的動搖了。那也許是偷情的痕跡吧。還有看到自己回來就馬上掛掉的電話……因為對沒有手機的麻理子來說,能和店長聯絡的只有家堛犒q話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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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己本來該再多加些戒備的。但是自己的妻子……只有那個對自己微薄的薪水連一句怨言也沒有的妻子,自己是怎麼也不會想到她與人外遇的。  
  被背叛了……這種想法就是無法消失。自己守護著這個家,卻被背叛了。堂野呷了一口酒。事情會變成這樣,是因為自己太窩囊吧,而對方那個男人比自己有魅力得多吧。  
  堂野抱住了頭。很不甘心,很痛苦,很悲傷……想著想著,堂野為了那一點點的可能性,向有著妻子所在的寢室走了過去。  
  麻理子在房間的角落媮Y成一團,就像個幼小的孩子一樣。  
  “麻理子。”  
  妻子抬起哭濕了的臉。堂野在與她保持著一米左右的距離停下來,對著她站在那堙C  
  “……那個……”  
  他尋找著接下來的話。光是把這些說出口來都是一種屈辱。  
  “……你愛他嗎?”  
  麻理子沒有回答。  
  “如果,你愛著他的話……那就直說你想和我分手好了。結婚之後才喜歡上別人的事情也是有的……感情變成了這樣,也是沒有辦法的。”  
  麻理子搖著頭:  
  “……我沒有喜歡到那個程度……”  
  她用細小的聲音回答著。  
  “我是喜歡你的……雖然也許你不會相信……”  
  堂野搞不明白。既然她說喜歡的是自己,那麼為什麼要去外遇呢,為什麼要和別的男人睡……  
  “……每天都很無聊。雖然很幸福,可是每天都是一樣的……一想到自己要過著這樣的日子直到變成老太婆,我就很害怕。就在那時候他引誘了我……原來不倫這種事情不只是在電視或雜誌上才有的東西,是真的啊……就以玩玩的心態……”  
  “以玩玩的心態一直繼續了兩年嗎?”  
  麻理子用力搖著頭。  
  “我最初只是想玩,可是那個人卻認真了,他說他要和妻子離婚。我覺得不好,想和他分手,他就以把事情說出去威脅我……那個時候也快一年了,我想他慢慢會變心什麼的……”  
  堂野咬著嘴唇。  
  “這種玩玩的心態卻傷害到了對方的妻子和我。”  
  麻理子嘟囔著“那些我也不知道……”  
  “你也該知道和有婦之夫發生關係總會傷害誰吧,你也不是小孩子了!”  
  一邊怒駡著,堂野一邊想著自己的妻子原來是這麼任性的女人。自己一直以為她是個很體貼,很認真,很為周圍的人著想的人的。  
  “你在生我的氣吧?”  
  麻理子瞪一樣地看著堂野。  
  “因為我搞外遇,穗花才會被殺的。全都是我的錯。而你一點錯處也沒有……”  
  “麻理子……”  
  “我也很難過的啊。你別用這種責備一樣的眼光看我!我知道和人偷情是不對的。如果我知道孩子會因為這個被殺掉,就不會做這樣的事情了。可是……這是我一個人的錯嗎?所有那些偷情的人的孩子都被殺了嗎?不是那樣吧,只是偶爾而已……因為對象的妻子太善妒,腦袋壞掉了,才會變成這樣而已。”  
  麻理子用握緊成拳的雙手咚咚地敲著地板。  
  “為什麼只有我一個必須要遇到這樣的事情而已呢。我的孩子被殺了,我的女兒沒有了,可是卻還是不能不被大家指責!”  
  堂野無法找出安慰的話來。她的這種自私讓自己看得呆住的同時,也感到了悲哀。人類無論是誰都是有弱點的。這自己也明白……雖然明白,可是……  
  俯視著妻子,堂野突然被一種可怕的預感籠罩住了。一直都有外遇的妻子,並不是沒有那種可能性的。不會是吧……但就算怎麼想,曾經浮現的疑惑的種子,是無法從腦海堻Q打消出去的。  
  “那個……你肚子堛澈臚l,那真的是我的孩子嗎?”  
  麻理子的肩膀猛地顫抖了一下。  
  “我們一直都做了避孕的……雖然那並不會是百分之百,不是沒有懷孕的可能,可是……”  
  “……我不知道。”  
  不是的,她並沒有這樣肯定地說。堂野也不得不放棄了拐彎抹角的問法。  
  “你和外遇的男人避孕了嗎?”  
  “什麼,你不要問得這麼露骨!”  
  “因為這很重要。如果你們沒有避孕的話,那不是說不定是那個人的孩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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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麻理子緊緊地咬住了嘴唇,然後低聲地嘟囔著“……沒有”。堂野的眼前變得一片黑暗。  
  “因為他說過自己不可能有孩子。他的精子非常的少,就算留在堶惜]沒關係。所以……”  
  “為什麼,那也許不是我的孩子的……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我也很難過啊。可是那個時候我不能說啊,穗花死了,我卻也許懷上了偷情的人的孩子……”  
  “那你又是打算做什麼?”  
  堂野逼問麻理子。  
  “如果我什麼都不知道,根本沒有發現的話,你就把那個男人的孩子當成我的孩子生下來,把他養大嗎?”  
  “那,我該流掉了?”  
  妻子挑戰似的言語,讓堂野覺得當頭挨了一棍一樣。  
  “這孩子一定是他的孩子。從時間上來說我也覺得是……如果跟他說了的話,他會哭著讓我生下來。拜託你,我會認這孩子所以不要殺他什麼的。”  
  堂野屏住了呼吸。  
  “可是我是你的妻子,所以如果你說讓我墮胎的話,我就會墮胎。”  
  堂野沉默無語。那是一個人類的生死,是很重要的事情,而妻子為什麼卻全交給了自己呢。是想把和堂野完全無關的“罪過”與責任推給自己吧。這個判斷無論如何不能由她自己來下。  
  麻理子腹中有了一個小生命。在聽到這消息的時候,雖然是那樣的情況下……卻還是很高興。而現在孩子存在于那堛漕さ磛S有改變,可是自己的心情卻急速冷卻了,真是可怖。  
  “你是想說,讓我去愛這個孩子嗎?”  
  堂野低聲說。  
  “你讓我對這個作為背叛我的證明的孩子……”  
  “身體上也許是這樣沒錯,可是,我的感情沒有背叛你。我喜歡你,非常非常地喜歡。朋友和大家也都說‘麻理子的丈夫是溫柔的人',聽了我也非常高興……”  
  麻理子說自己溫柔,但這話卻只是從耳邊滑了過去。不覺得高興,也沒有任何的感慨。堂野離開了寢室回到客廳,呆呆坐到了沙發上,最後卻再也無法忍耐地抓起車子鑰匙沖出了門去。  
  粗暴地打著了車子。哪里也不想去。只是讓車子跑在一片黑暗堙A好幾次地做出了平時自己連想都沒想過的野蠻的超車,任怒吼一樣的汽車喇叭聲震天動地地從身後撲過來。  
  這個時候,雨下了起來。信號燈變紅了,一下子踩下了刹車,堂野的車子在十字路口整個橫了過來。  
  好在車後和對面都沒車開過來,沒有造成事故。可是受到了震驚的堂野手臂籟籟地抖動起來,只能在十字路口中央停著不動,被他擋到的車子一個勁地按喇叭。  
  車子橫了過來,這才察覺自己想要去死的事情。堂野離開了十字路口,慢慢地開著車。就這樣來到了穗花被推進水堛漕漁y橋前面。他停下了車。妻子和堂野在事件發生之後只來過一次橋上。把穗花最喜歡的花和點心供奉在這堣妨寣A馬上就離開了。不管到什麼時候,他都不會想來到這堙C  
  堂野下了車,也不打傘就上了橋。橋的中央擺著許多的花和點心。任冰冷的雨水打濕自己,他就這樣定定地打量著這些。路過的車子的前燈照亮了人行道的時候,鮮豔的黃色花朵跳進了眼堙C那是美麗的花環。這樣的花冠附近大概有五個。拿起一個來,看到短短的花莖被用線細緻地系在一起。  
  堂野回到車堙A毫不猶豫地開動了車子。在住宅街外面的獨棟房子旁邊的空地上停下了來。  
  在這棟老得快要塌下來的舊宅子附近,還是連一盞燈也沒有。進了大門,玄關和院子也都是一片漆黑。堂野雙手咚咚地敲著那扇拉門。  
  “喜多川,喜多川!”  
  他不斷地叫著那個名字。這個時候,院子媯y稍亮了起來,房間娷I上了燈。然後玄關啪地亮了起來,拉門哢啦哢啦地拉開了。  
  喜多川也許正在睡覺。他眯細了眼睛,無言地俯視著堂野。  
  “你被誤認是犯人,一直被關在拘留所是吧。”  
  “……沒什麼。”  
  以一貫的沒有抑揚頓挫的語調,喜多川回答道。  
  “真的對不起……你心堣@定很難過吧。”  
  喜多川微微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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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被捕也不是你的錯。雖然他們叫著‘是你殺的'吵得要死,每天每天從早到晚都審問個沒完,可也沒什麼了不起的。他們本來一口咬定的,可到了今天早上又突然放了我……發生什麼了嗎?”  
  因為抓到了新的犯人,不用把這個很方便的男人強行定成犯人也可以了的緣故。  
  員警……他們有沒有向喜多川好好地道歉的呢。是他們錯誤地逮捕了他,拘捕了他好幾天。  
  “……為什麼你濕成了這樣?”  
  要不是喜多川提起,堂野都把自己從頭濕到腳的事情完全忘記了。  
  “啊,我想……在外面走一走,卻忘了帶傘了……”  
  “那是因為你想來埋怨我嗎?”  
  堂野吃了一驚。喜多川只是因為個子很高大,還有常陪著穗花玩就被當成了犯人,遭到了這樣的對待。他沒有做任何錯事。可是他卻覺得給這邊造成了麻煩。  
  聽到員警說喜多川有可能就是犯人的可能性的時候,雖然嘴婸△菕坐ㄦ|是他”,心堳o多少有著一點懷疑。自己並沒有完全信任他。如果真的相信的話,就會抗議他們搞錯了,去拘留所和喜多川會面的吧。自己很狡猾。在看到他也許可能是犯人的時候,就丟下了沒有一個同伴的男人。明明知道他是孤單一人的……  
  “……橋上有黃色的花環。我想一定是你……就來道個謝……”  
  “如果那個東西就好的話,那我可以做上一兩百個。”  
  喜多川嘟噥著。  
  “那一天……本來約好了下午去玩的。可是,我卻喝多了睡過了頭。如果我按約好的去你家堛爾隉A穗花就不會死了。”  
  喜多川向著夜色的另一邊投去遙望遠方一樣的視線。  
  “如果我遵守了約定,她就不會死了。”  
  “這不是你的錯。是因為有很多很多的……是運氣不好吧。”  
  “什麼運氣之類的我不知道。總之,如果我去了穗花就不會死了。”  
  喜多川頑固地堅持著。  
  “她就不會死了……我不想讓那孩子死啊。”  
  眼淚從喜多川的雙眼中滾落下來。  
  “呐,這是懲罰嗎?讓我失去重視的東西,這就是對我的懲罰吧?我殺了人。可是我進過監獄了啊。我被關了十年呢。這樣還是沒有贖清我的罪過吧。還是說……”  
  喜多川看著堂野。  
  “那個被我殺掉的誰,也有個很重視他的人在,那個人恨著我?所以也必須要同樣地殺掉我重視的人才行?”  
  “不是的。那是……”  
  “不是那樣的話也不可能啊。殺了人的時候我什麼也沒想過。可是殺了誰的話,總會有和我一樣想法的人在。變成這樣就叫自作自受嗎?告訴我吧。你不是什麼都知道的嗎。”  
  “我說了好幾次了,那不是你的錯。說得具體一點……其實是我們夫妻的問題。你一點都沒有錯,一點都沒有錯的。”  
  “既然沒有錯,那又為什麼會死啊?”  
  喜多川叫著。聲音在下著雨的院子堸j響著。堂野看著眼前的男人,心婸﹞ㄔX地難過。  
  “這就是命運吧。一定是……這些都是註定的。所以你沒有必要覺得自己的錯,不要責備自己。即使你沒有來我家,如果那天麻理子不是午睡了的話,如果我沒有去加班而是留在家堛爾隉A說不定也都不會發生那件事情了……”  
  喜多川按住自己的前額。  
  “如果我不覺得那個孩子很可愛就好了。因為她說喜歡我……所以……我才會這麼難受……”  
  像要安慰他似地,堂野碰觸了他的臉頰。喜多川緩緩地抬起了頭。  
  “有一天你也會死的吧?”  
  “……是的。”  
  “如果你死了的話,我要怎麼辦?”  
  堂野無法回答他。右手被用力地抓住了。與此同時,堂野也感到了一種感覺。那種感覺是自然而然地傳達給自己的。甩開手臂想逃出去,卻被追了上來。在一片黑暗堣]不顧有沒有路,就這樣沖進了院子堙A腳被肆意瘋長的草絆住了。  
  在掙扎著拔腳的時候就被抓到了。堂野被順勢按倒在草叢堙C高大的男人壓在自己身上的感觸讓堂野用力地抵抗著。  
  “喜多川,喜多川……”  
  嘴唇被冰冷的嘴唇覆蓋住。皮帶被解開,褲子被扯了下來。腰很冷,下一個瞬間,一個堅硬而粗大的東西就強行插進了那堙C  
  “啊……疼……”  
  那個東西直插到深處。在如此封住了堂野的行動後,喜多川拉下了自己的領帶,剝開襯衫。雨水落在赤裸的皮膚上,冰一樣涼。可是比起雨水來,喜多川的手卻更加寒冷。抱著赤裸的堂野,喜多川動起了腰。隨著被搖動的動作,被強行打開的部分一陣陣刺痛著,讓堂野慘叫了起來。  
  雖然是被暴力奪走的,但堂野並沒有拒絕親吻。溫暖的舌頭絡合在一起,因為疼痛而哭泣著,但卻抱住了男人的脊背。  
  只有苦痛的疼痛轉化為快感是發生在一瞬間的事情。疼是很疼的,卻覺得這疼痛很好。在這亂來的性堙A自己無論變成什麼樣子都無所謂了,他這樣想著。  
  隨著男人的動作,周圍的草也在搖晃著。男人的肩背上輕輕落下了什麼東西,是黃色的花瓣……堂野朦朧地看了它一會兒之後,用舌尖舔上了它,然後靜靜地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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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束了院子中有如野獸一樣的性之後,堂野被男人抱著帶回了屋子堙C在等候洗澡水燒好的時間堙A堂野都是赤裸著身體被裹在毯子堙A任喜多川抱在懷堙C  
  水燒好之後,堂野洗了澡。最初的時候熱水讓腰一陣酸痛。但是不知不覺間也習慣了。進了澡盆後兩人也緊抱著。就和一開始一樣,堂野失去了反抗的意思。  
  洗好澡之後,擦幹了水跡,就這麼赤裸著被放到了被子堙C喜多川也是什麼都沒穿。鑽井被子堛熙艀h川吸吮著胸口的尖端,讓堂野產生了自己面對的是個小孩子的感覺。不只是乳頭,喜多川像大狗一樣舔了堂野的全身。從耳朵堛膘鼽}趾,他都認真地舔著。  
  被翻過身來,刺痛著的部分被舔舐之後,又被插入了。那真的很疼,就算哭了起來喜多川也沒有拔出來的意思。臉埋在枕頭堶泣著,耳邊傳來了“我愛你”的聲音。  
  我愛你,我愛著你……一次又一次地,說到耳朵都聽疼了的地步。可這樣一來,腰的疼痛卻似乎減輕了,真是不可思議。  
  到了天亮的時候,喜多川終於睡著了。堂野被搖晃得過了頭的腰疼痛著,到了連想去廁所都站不起來的地步。班也上不成了。堂野從喜多川家給公司打了個電話,說“因為身體不舒服,請讓我休息一天。”掛電話的時候才想起自己連對不起都忘了說。  
  愛到底是什麼東西呢,堂野思考著。被大家都當成大義的名分使用著的愛到底是什麼呢。自己的確是愛著妻子的,可是如果問自己現在是否還是如此的話,自己卻無法回答。為什麼?因為自己被背叛了。她和其他男人上床,兩年來都在背叛著自己。只是因為背叛這種行為,愛情就消失了的話,那都是因為並沒有真正地愛著她的緣故吧。  
  自己對旁邊睡著的這個男人的感覺又是什麼呢。那種想要吻他的感覺又是什麼呢。他說著我愛你的時候,胸口那被絞緊了一樣的感覺又是什麼呢。因為被妻子背叛,就自暴自棄,那時候被近乎討厭的直接的思想控制著,就這樣隨波逐流在發生了吧。  
  都是因為曾經在自己手中的東西都消失了,那麼自己不能算是狡猾吧。發生的全都是討厭的事情,責任總是被推到自己身上,所以……自己會覺得愛著這個男人,也只是因為要逃避眼前的現實而已的吧。  
  如果是真的愛上了他的話,那麼在監獄的時候就該是愛著他的了。他說喜歡自己的時候也該能對他說喜歡的。因為從那個時候起,喜多川就一直對自己說著“我喜歡你”。  
  他覺得麻理子很狡猾。她背叛了自己,卻把什麼責任都推到了自己身上。可是自己剛才也做了那樣的事情,結果還是相同的。就算不知道那是愛情還是什麼別的,做愛也仍然能夠成立。只不過自己這邊都是男人,不可能會弄出孩子來而已……那麼無論是一次還是幾次,都不會有什麼區別。  
  想著想著,不由得哭了起來。想著那已經死去的生命和將來即將誕生的生命,還有自己本身的事情,邊想著就邊自我厭惡起來,然後就蜷縮成了小小的一團。  
  過了中午的時候,堂野醒了過來,喜多川已經不在了,也許是去上班了吧。堂野打量著周圍。房間堸ㄓF自己躺著的這套被褥,和一個三層的架子外,什麼都沒有。架子上整整齊齊地擺放著書和素描簿。書大都不新,全是破破爛爛的東西。其中只有一冊是新書。封面是聖家族大教堂,看堶惇O以照片介紹出自高迪之手的建築物的圖集。  
  素描簿有很多,將近十冊。想著他都畫了些什麼呢,堂野就抽出了堶悸漱@本。翻看的時候,卻看到了自己的臉,不由大吃一驚。畫下面寫著的日期是三年前的,應該是回憶著自己在監獄的時候的臉孔畫下來的吧。還是和尚頭的樣子。看到自己的肖像畫,堂野有點手足無措地只是嘩啦嘩啦地亂翻著,可是堶接L論哪一張都是自己的臉。接下來打開的一本也是一樣的。最新的一本沒有畫完,在中間的一頁上有著潦草的字跡“忘掉頭了”。  
  在監獄堿O不可能照相的。所以……喜多川是靠著記憶畫出自己的臉的。可是記憶也隨著時間的經過而漸漸地被遺忘了……從那沒有畫完的素描簿上看,堂野的肖像畫在今年三月以後就沒有了。
34
 堂野把素描簿放回了三層架子上。周圍連一條毛巾都沒有,就這麼全裸著打開了通向另一個房間的拉門。陽光唰地射了進來,不由閉上了眼睛。這個六疊榻榻米大的房間堨u有一台電視放在地板上,中間有一個小小的桌子。在面對著院子的狹窄屋臺上,有個高大的背影坐在那堙C  
  是注意到了打開拉門的聲音吧,那個背影轉過身來。  
  喜多川只穿著一條牛仔褲,上面什麼也沒有穿。  
  “……衣服沒了。”  
  “你的現在正在晾著。”  
  仔細看看,自己濕漉漉的衣服搭在院子里拉在兩棵樹之間的晾衣繩上,正在晾乾。  
  “有沒有毛巾啊。至少在衣服未幹之前擋一下腰……”  
  “圍牆很高,外面看不到的。”  
  的確是有圍牆在,但是赤裸著身體來回走畢竟還是讓人塌實不下來。可是喜多川沒有去準備換洗衣服的意思,也只得光著身子蹭到了喜多川身邊。  
  屋台的木板上散落著很多帶著花莖的黃色花朵。喜多川把它們一朵一朵地用線系在一起。  
  “是花冠?”  
  “這是今天的份。花很快就會枯,我想枯了的花環她不會喜歡的。”  
  喜多川的手指敏捷地動著。  
  “我以前聽說過,想著那個人的事情也是一種供養。所以,我這麼做下去的話,也就會一直想著她了。”  
  堂野從身後緊緊地抱住了喜多川。感情一下子無法控制,眼淚不覺流了出來。這到底是不是愛情,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這些自己考慮了很久很久沒完沒了的東西,已經完全無所謂了。  
  現在,自己毫無緣故地愛著這個就在自己眼前的男人。只是單純地愛著他而已。要緊抱住一個人,即使只有這個理由也很充分了。  
  “……你不去上班可以嗎?”  
  這樣一問,喜多川嘀咕了一句:“我被炒魷魚了。”  
  “不去再找個工作不行……要付不出房租來了。”  
  喜多川把自己的手重疊在抱住自己的堂野的手上。  
  “我想,如果要找一個長期呆下去的地方的話,那就要住在有院子的家堙C有很多的草和樹,可以在院子媥i狗……這堛瑤T是我的家沒錯,卻總是很冷清。一點也不像你的家那樣,感覺很溫暖。”  
  喜多川眼神定定地望著院子的另一邊。  
  “如果沒有人在,家就是很寂寞的東西了吧。”  
  在悉籟的風聲中,喜多川喃喃地低語著。  

  傍晚,堂野在太陽落山前回了家。喜多川一直跟著他把他送出門,但沒有拉住他,阻止堂野回家。打開公寓玄關的門,外面已經夠暗的了,堶惚o只有更加黑暗。打開燈的開關,見麻理子的鞋放在玄關,似乎是在家的樣子。  
  走到客廳,沙發上有一個蜷縮著的影子。大概是發現門口亮起了燈,麻理子唰地跳了起來。  
  “你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麻理子搖著頭。  
  “……昨天你去哪里了?”  
  “我住在喜多川家。”  
  不知怎地,麻理子露出了松了口氣一樣的表情來。  
  “我以為你再也不會回來了。”  
  瘦弱的肩膀顫抖著,麻理子的雙手捂著了臉。  
  “打電話到你公司去,他們說你今天請了假……”  
  堂野把拎的塑膠袋放在桌子上。  
  “吃點什麼吧?”  
  麻理子搖著頭。  
  “還是吃點吧……我隨便買了些東西。”  
  把從附近超市買來的成品菜在桌子上擺好,吃了起來。麻理子泡了茶來。用餐結束之後,堂野向著收拾完桌子的麻理子開口道:“我有話要對你說。”  
  在客廳的沙發上,兩人對面而坐。麻理子一直垂著頭,沒有把臉抬起來過。  
  “那之後我考慮了很多東西。你外遇的事情,肚子堳臚l的事情,穗花的事情……”  
  堂野的話中斷了。  
  “的確,也是有就這樣和你一起下去,把你肚子堛澈臚l當成我的孩子來養育的選擇在。雖然說我不會愛那個孩子,但相處久了,也許會產生感情,說不定我會覺得那個孩子很可愛。但就是我會愛上那個孩子……我也無法再像以前一樣,把你看作自己的妻子和這一輩子的伴侶了。”  
  麻理子的臉頰瞬間僵硬了。  
  “也許你認為那只是偶爾一次的外遇而已。也許會有人能夠原諒這種事情。但那對我來說,我會覺得我們之間的價值觀根本不同。”  
  我……麻理子以顫抖的聲音開口道:“我、我是愛著你的啊……”  
  “我不能理解你的感覺。本來人的心情感受就不是能夠推論估量的東西,所以恐怕我說什麼理解也是很奇怪的事。但是,只有一點我是能夠確定的,那就是即使再這樣和你在一起,我也不會再想去守護你了……也不會再重視你。”  
  請和我離婚吧……堂野宣告道。麻理子咬著嘴唇,緊握住了雙手。  
  “那我肚堛澈臚l怎麼辦……”  
  “關於那孩子的事情,一切都由你自己決定。”  
  “你怎麼可以那麼不負責任?”  
  “你也確定那不是我的孩子對吧。是那個男人的孩子。所以你向我要求什麼決定根本就是搞錯了。”  
  但是……堂野打斷了想要辯解的麻理子。  
  “你和我離婚……如果可能的話,你和那個男人再婚也沒關係。這樣一來,你們就可以作為孩子真正的親生父母生活在一起了。如果介意這堛漱H的眼光的話,那麼搬到離這婸楔@些的地方去就好了。他不是也說他喜歡你,而且想要認那個孩子的嗎。你們一定會過得很好的。”  
  “你有沒有常識啊!”麻理子叫著,“那是殺了穗花的女人的丈夫。和那種男人再婚……我絕對不要!”  
  “說雖這麼說,可那男人不是說希望你把孩子生下來的嗎。”  
  “可是……”  
  堂野為到底該不該說而煩惱了一會兒,但結果還是說出了口:“你要負起自己該負的責任來。”  
  麻理子咬住了嘴唇。  
  “可是,我是喜歡你的啊。”  
  “我不想爭到法庭上去。所以,我希望和你圓滿地分手。”  
  麻理子痛哭失聲。看著哭泣的妻子,並不是不覺得她可憐,但是卻不想安慰她。  
  “財產全都讓給你。反正離婚是我提出來的,而且孩子生下來之後你也需要生活費的。”  
  麻理子哭啊哭的……然後就搖搖晃晃地走出了客廳。想著她是回寢室了吧,但過了一會兒浴室媔ルX了水聲。  
  沐浴的聲音過了很久也沒停止。發現這一點的時候,堂野急忙沖到更衣處。通往浴室的門沒有上鎖,打開那扇門的瞬間,堂野看到的是變成一片通紅的浴室地板。旁邊掉著一把水果刀。拼命地搖著癱軟地坐倒在地的麻理子,發現她還有意識。
35
堂野連忙叫了救護車。還好刀傷比較淺,不用縫合也沒關係。可是麻理子被送到醫院後,大喊大叫著“讓我死吧!”掙扎得很厲害,不得不給她打了一針鎮靜劑,她才睡著了。  
  麻理子從那時起一直睡了半天。總算睜開眼睛的時候,剛看到堂野,眼淚就從她眼睛媞u了出來。  
  “傷口並不太深……你肚子堛澈臚l也沒有事情。”  
  麻理子把被單直拉到蓋住了頭,嗚咽聲從被單堿空S出來。  
  “很快你父母就會來了,然後我會和他們換班。”  
  麻理子從床上跳了起來。  
  “你不陪我了嗎?”  
  “我不能不去公司了。已經請了這麼久的假了。”  
  “如果你不陪著我,我就去死。”  
  “你不要再為難我了。”  
  “我是說真的,我真的要去死。”  
  堂野輕輕地歎了口氣。  
  “我要和你的雙親談談。把要離婚的事情告訴他們,並且求得他們的理解。”  
  剛才一直都那麼虛弱的麻理子的表情忽然大變。  
  “你跟他們說最先出軌的是你們的女兒,讓我去做這個惡人嗎?”  
  事件是因為麻理子外遇才發生,雖然沒有明說到這個程度,但昨天的新聞已經報導過了。麻理子和堂野的雙親一定都知道了才對。  
  “我們彼此都重新來過吧。我不認為和你結婚是個錯誤。雖然不這樣想……但是,果然還是有哪里走錯了道的。”  
  之後就沒有再對麻理子說離婚的事情。過了早上六點鐘的時候,麻理子的雙親來了,和堂野換了班。回到公寓,向著穗花的遺像合掌拜過後,堂野去了公司。為自己連日來缺席的事情向上司道了歉。  
  過了晚上七點,結束了一天工作的堂野徑直來到了喜多川的家。敲了敲門,喜多川就撲過來開了門。看他氣喘吁吁的樣子,覺得就連這麼細小的地方都讓人無來由地更加愛他。問他“你在做什麼?”他垂著頭答了句:“我在看書。”  
  “吃過晚飯了嗎?”  
  “還沒有。”  
  “要吃嗎?我買了東西來。”  
  在小小的桌子邊對面坐下,兩個人吃起飯來。喜多川窺探似的一次又一次地看向這一邊。朝著院子的窗子開著。鬱鬱蔥蔥的院子堙A傳來金鈴蟲唧唧的鳴叫聲。似乎是被這種懷念的聲音吸引了,堂野吃完飯後就走到了屋臺上,在喜多川身邊坐了下來。  
  “我要和妻子離婚了。”  
  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堂野說。  
  “發生了很多很多事情……就變成這樣了。因為還有些爭執,所以能讓我在這堨朝Z到事情平靜下來嗎。雖然我要付補償金,財產也都讓給那一邊了,身上一點錢也沒有。”  
  沒有回答。這讓堂野很是焦躁。不是難為情,但就是不敢去看身邊男人的臉。  
  “……我突然說了這麼多,一定讓你吃驚吧。本來也是,好好想想看,賴在別人家這種事情還是太厚臉皮了……”  
  “你沒有別的要說的嗎。”  
  被他這樣一問,堂野的喉嚨咕嘟地乾咽了一下。在一片寂靜堙A蟲子的聲音更是多餘地勾起了人的焦急。  
  “不,沒有什麼……”  
  堂野垂下了頭,雙手交握在一起。四周又沉默了下來。實在太過坐立不安的堂野要站起來時,右手被抓住了。  
  “你要去哪里。”  
  他直直地看向自己。  
  “我想今天就先回去了……”  
  “別回去。”  
  “啊,可是……”  
  身體被拉過去,然後被緊緊地抱住了。一隻手搭上了皮帶,衣服也被性急地脫了下來。  
  “喜多川……,那個。”  
  就是抵抗他也不聽。到了途中堂野也死心了。兩個人就在屋臺上全裸著身體擁抱在了一起。和之前一樣,腰疼到快麻痹的地步,但是卻沒有流下眼淚,喜多川在堂野身體媊孺韙F兩次。  
  在這些結束後,兩人一起進了浴室。想要洗頭髮,卻發現沒有洗髮液,只能用肥皂來搓,讓頭皮有點疼。  
  “別回去。”  
  在浴盆堙A緊抱著堂野的喜多川在他耳邊呢喃。雖然非常想留在他身邊的,但堂野也有著要回去的理由。  
  “今天麻理子不在家……只有穗花的遺骨孤零零地在家堙A所以我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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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多川的眉間堆起皺紋來,他低下頭,然後更加用力地抱住了堂野。  
  “如果你走了話,我也是孤零零的一個人啊。”  
  “……嗯,我還會再來的。”  
  “一個人也沒關係,我明明到現在都是一個人過來的。可去你家吃過飯,和孩子一起玩過之後,回來就覺得很討厭。現在就覺得更討厭了,我還想哭。為什麼會這樣呢。你都和我做過愛也親過嘴了,可我還是……”  
  那雙眼睛看起來是那麼無助。堂野抱住男人的頭,親吻了上去。  
  “再過一下……只要再過很短的一陣,我就又會來這堣F。我會陪在你身邊,讓你再也不覺得寂寞。”  
  洗過澡之後,堂野開始做回去的準備。向他說了聲“我這就回去了”,縮在房間一角背對著自己的他也不回答。沒有辦法,只得就這麼走了出去,卻在出門之前被人一把拽住。  
  “明天,你還會來嗎?”  
  “雖然不能住下來,但下班就會過來的。”  
  “一天太長了。”  
  堂野笑了起來。  
  “睡覺就會過去一半啊。然後不就又到了白天嗎。”  
  緊緊握了一下那像孩子撒嬌一樣纏著自己的男人的手後,堂野上了車。在照後鏡堙A他看到了一直一直站在門前動也不動的喜多川。心堣ㄔ拲o一陣酸楚。等想到既然他那麼寂寞,還是把他帶到家堥茼n一些的時候,已經回到了公寓門前了。  
  自己的房間居然點著燈,這讓堂野吃了一驚。是麻理子回來了嗎,還是她的雙親呢……  
  堂野進了家門時,看到麻理子的鞋子放在那堙C的確她的情況並不嚴重,不過還是想不到才過一天而已,她今天就能出院回家了。  
  “你回來了。”  
  是聽到了開門聲吧,麻理子出現在走廊上。  
  “真晚啊。你還沒有吃飯吧。”  
  就和平時一樣,是一如既往的問候……但是麻理子的這種態度反而顯得很不自然。  
  “不,我吃過了。”  
  啊……這樣嗎……麻理子垂下了頭。手腕上的繃帶白得刺眼。  
  “那,要去洗澡嗎?”  
  堂野還在躊躇的時候,麻理子歪過了頭繼續問。  
  “也不用了。我要去睡了……”  
  在要經過麻理子身邊的瞬間,手腕一下子被抓住了。  
  “……你去哪里了?”  
  她看向自己的眼光異常地嚴厲。  
  “什麼去哪里……”  
  “我問你你到底是去哪里吃的飯洗的澡!”  
  那尖銳的聲音讓胸口震動著。  
  “那種便宜香皂的味道讓人聞了就生氣!我外遇就被你看不起,可是你還不是做了和我一樣的事情!”  
  “不是的……”  
  “你自己不是也去偷情了嗎。可即使這樣,卻還說得跟我離婚都是因為我的錯一樣。你太過分了!對方是誰?是什麼樣的女人?你老實說出來!”  
  因為被麻理子緊緊抓著,堂野被她拖得摔倒在了地上。她毆打著自己,雖然很疼,卻沒有抵抗。打著打著麻理子漸漸安靜了下來,還跨坐在堂野的身上就這麼哭了起來。  
  “你是因為喜歡那個人勝過了我,所以才要和我分手的是吧。我不要,我的肚子堻ㄕ釩臚l了……”  
  可是麻理子肚子堛漕滬茷臚l根本不是堂野的。  
  “是不是喜歡什麼的……老實說我也還不清楚。可是,我想溫柔地對待那個人。”  
  麻理子抬起了頭。  
  “那個人說只要有我在身邊就好,所以,所以……”  
  “你太狡猾了。還說什麼我傷害你,你自己不是也有依賴的人在了嗎!卻只有我一個人被大家在背後指指戳戳的……”  
  即使被人背後指戳,那也是她自己的錯。麻理子一點也沒有看到,她那只為輕率地玩玩的行為卻深深地傷害了包括她自己在內的所有人。不管是堂野也好,那外遇的物件也好,外遇物件的妻子也好……  
  “到底是哪里的誰?是哪里的女人啊!你快點說、快點告訴我……”  
  衣領被抓住,整個人被搖晃著。堂野試著去回憶自己到底是喜歡過妻子的哪里。可是,因為被討厭的回憶所侵蝕,連快樂的回憶都被污染成了灰色。  
  “是喜多川。我在喜多川家吃了飯洗了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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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瞬間,麻理子一下子浮起松了一口氣的表情。  
  “既然在喜多川先生家的話,那一開始就說清楚不就好了。也是啊,你和那個人很要好的樣子……”  
  “我和他上床了。”  
  麻理子的臉頓時僵硬了。  
  “喜多川是個不幸的男人,自從他生下來開始就是這樣……他沒有被人愛過。所以,我想和他在一起。”  
  “老……老公,你說什麼……”  
  “我是說,我想回應那個說只想要我的那個人的心意。”  
  “你們都是男人啊,都是男人的……”  
  “那也沒關係。”  
  堂野停頓了一下。  
  “這種事情根本沒有關係的。”  
  他把呆呆地跨騎在自己肚子上的麻理子搬到了地上。  
  “我們是從前天開始發生了這種關係的。可是,畢竟我還沒有和你分手,這也許應該算是外遇偷情吧。對不起。”  
  堂野雙手撐在地板上,把頭深深地俯了下去,然後看著麻理子。  
  “我想和喜多川在一起,請你務必和我分手吧。”  
  麻理子什麼也沒有說。她只是無言地背過了頭去。  

  第二天早上,麻理子遲遲不從床上起來。堂野也沒有叫她,只吃了點麵包當早餐,就出門去上班了。  
  工作到過了晚上七點才結束。想要去喜多川家的,可是,還有麻理子在家堙A總覺得如果回去得遲了的話會有不好的事情。  
  而且麻理子也還沒接受堂野與喜多川的關係。再加上離婚這件事,她一定還有很多話逼問自己的。  
  今天不能去了……想起昨天看到的他那寂寞的樣子,就以很抱歉的心情給喜多川家打了個電話去,可是卻沒有人接。  
  到底是怎麼了呢,堂野有些在意。等回家的時候,堂野特意繞了路要到喜多川家那堨h。在等待著信號燈變綠的時候,他無意間往前面看了看,卻看到喜多川正猛騎著自行車沖了過去。  
  等開口叫他的時候他已經聽不到了。而且堂野要去的方向與喜多川的方向正好是相反的。明明約好了要等著自己去的,他卻自己出門了嗎?堂野很在意。在也許是妒意的這種感情下,他對這件事情覺得有些奇怪。堂野在途中掉轉了車頭,追向喜多川去的方向。  
  喜多川也是有自己的私生活的,就算已經和自己約好了,他也不是就不能出門啊……雖然自己對自己這麼解釋著,可是心奡N是很在意。  
  自行車不知道在哪里轉了彎,找不到喜多川的影子了。堂野就這麼漫無目的地開著車,不知不覺自己已經來到了穗花被推落的那座橋附近。本想要開車回去,可是忽然想到喜多川會不會就是來了這堙C他每天都做一個花冠的,也許他正是來這媯嘗J花送上今天的那一頂吧。  
  堂野開著車向橋上而去。大橋的中央,現在仍擺放著花束和點心。還看到一輛自行車和人影在那堙C果然喜多川是來了這堸琚K…正要出聲去叫他,卻心中一凜。喜多川的對面還有一個人在。在燈光中,那個人影的輪廓浮了出來,是麻理子。  
  動搖的堂野就這麼連招呼也沒打地就開了過去。那兩個人似乎也沒有注意到自己的車子,連頭也不轉一下。堂野把車停在了過橋後幾十米的地方。這一段路是海岸路,車流量並不大,就算把車停在路邊也不會擋到別的車子的。  
  麻理子和喜多川在說什麼呢,堂野介意著。可是自己也不好接近過去,參加到他們的會話堙C  
  堂野走到橋欄杆的附近,看著那兩人。他們手扶著橋欄杆,靜靜地俯視著橋下。現在周圍沒有車子經過,一片寧靜,只有橋上的路燈朦朧地映出兩個人的影子而已。不意間,麻理子似乎左右打量起周圍來,然後就在喜多川的背後猛推了一把。那高大的身體頓時向前面傾斜過去,喜多川要掉下橋去了。而麻理子卻落井下石一樣,更用力地去推他。  
  “住、住手啊!”  
  堂野向著欄杆附近就沖了過去。麻理子似乎被嚇到了,向後倒退了一步。而喜多川整個人都掉到橋的外面,只靠一隻手抓住橋欄杆,就那麼掛在那媟n搖欲墜。堂野慌忙把身體探出橋外,在喜多川的手指支撐不住的那一刻險險地緊抓住了喜多川的右手腕。一個人的重量頓時全吊在了右手上,右手頓時像要斷了一樣……太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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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多川!你左手抓住!”  
  只靠自己無法承受他的分量。如果喜多川不能抓住欄杆或者什麼的話,根本不可能拉得上來。  
  “麻理子!你去叫人來!”  
  但麻理子卻只是蒼白著臉,一動也不動。  
  “快去啊!快去帶人過來啊!”  
  右手已經完全麻痹了。只靠一隻手就要支撐數十公斤的大男人畢竟不是可能的,何況強風還在搖動著喜多川的身體。  
  喜多川的身下,就是黑暗的河川水面了。而連自己抓著欄杆的左手也整個麻痹了,堂野心媊控o,恐怕不行了……  
  來人啊……來人啊……心堻o樣叫著,堂野只有拼命地咬緊牙關死死撐著而已。但他的耳朵忽然聽到了這樣的聲音:  
  “放手吧。不然連你也會掉下去的。”  
  喜多川那在空中搖晃著的臉上,絲毫沒有恐懼的神色。  
  “不,不要!”  
  “你很快又會有孩子了吧。你的家又會變成溫暖的家的。”  
  就算孩子生了下來,那個家也不會再恢復成溫暖的家庭。這一點自己知道得最清楚。  
  “最後還能和你在一起,真好。”  
  喜多川歎了口氣。  
  “能夠認識你,真好。”  
  這麼說著,喜多川掙動起自己被抓住的那只右手來。本來就已經快支撐不住了的右手再也難以承受他的動作,眼看就要放開了。  
  堂野不想放開自己抓住的那只手腕。不想讓他一個人孤零零地死在這種地方。  
  如果可以的話,那我們就一起去吧。這樣想著,就放開了左手。放開的那一瞬間,變得很輕鬆了。在兩人一起被吸著一樣地落下去的瞬間,他看到喜多川以難以置信的表情看著自己。  
  在感受到水的衝擊前的幾秒鐘堙A堂野忽然想起自己一次也沒有對喜多川說過“我愛你”的事情來。他為沒有告白而後悔,然而這個時候已經什麼都來不及了。  

  崇文,崇文,有人一次次叫著自己的名字搖晃著自己。微微地把眼睛睜開了一條縫,就被用力地緊緊抱住了。  
  “喜多川……”  
  被緊抱到近乎疼痛的地步。越過那個肩膀,遠遠地看到橋在那堙C即使是從橋上掉下來也沒有死啊。為這個事實松了一口氣的同時,身體的力量也徹底消失了。  
  雖然整個人都濕淋淋的,但自己還活著。的確,自己是活著的。  
  “我把一動也不動的你拖到了這堥荂C”  
  喜多川的聲音顫抖著。  
  “我還以為你死了。想著為什麼只有你死了呢。就算做了錯事,可為什麼連讓我們一起死都不允許啊。”  
  堂野回抱住了這個顫抖著的男人的頭。  
  “我,喜歡你。”  
  男人的後背猛地一抖。  
  “我愛你。所以想和你在一起。”  
  “你已經有了孩子吧,你老婆這麼說的。所以我要走得遠遠的……”  
  “我想要你。你也是像個大孩子一樣的人,如果要讓我只能選一個的話,我就選你。”  
  “我的家一點也不像你家那麼暖和。又舊,又髒,又難看。”  
  “可也還是你的家好。”  
  堂野看著喜多川。  
  “有你就好。”  
  喜多川放開手,大聲地哭了起來,他哭得像個孩子一樣。堂野用力地抱緊了這個男人,一次又一次地,在他的耳邊重複著:“我喜歡你。”  

  雖然橋很高,但也不是掉下去就一定會死的程度。可是堂野因為過度震驚失去了意識,要不是有喜多川在,說不定就真的溺死在河堣F。  
  堂野提出離婚,得知對方是喜多川後,麻理子無論如何也無法接受。她把喜多川叫了出來,對他說自己有了孩子,讓他從兩個人面前消失。喜多川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就這樣沉默著。麻理子忽然說“橋底下好像有個什麼東西”,指著橋下,等喜多川靠近欄杆往下看的時候,她就狠狠地在他背上推了一把。  
  把喜多川推下橋去的這種行為,只要造成了傷害的話,那麼就是故意傷害罪。麻理子也為自己的行為而後悔了,請你務必原諒她,堂野向著喜多川鞠躬道歉著,但喜多川只是低低地說了聲“沒什麼……”  
  和麻理子以離婚為前提商議著。可是卻總是不順利,事態難以進展,等到離婚正式成立,幾乎花掉了整整一年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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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書面上的離婚成立之前,堂野基本都是住在喜多川的家堛滿C說老實話,和麻理子一起生活已經成為一種痛苦。妻子像要顯示自己的存在一樣,打起全副精神來做精緻的料理,拼命地體貼堂野。可是這對堂野來說完全是白費的。他沒有任何發自心底地想要說“謝謝您”的意思。心中帶著芥蒂,比起麻理子那美味的料理來,還是和喜多川一起吃隨便的便當更加舒心。  
  堂野搬到喜多川家的時候,對他誠實地交代:“我和妻子還沒有正式離婚。還需要時間去和她交涉。”但是,喜多川卻從來沒有問過一次堂野和妻子現在到底如何了,有沒有完全分手這樣的問題。  
  離婚的事情拖得很長,麻理子的肚子一天天地膨脹起來。看了這個情況,麻理子的雙親求他“能不能再考慮一次複合呢”,但堂野離婚的意志沒有絲毫的動搖。  
  麻理子生下了那個不知道是誰的孩子。堂野連孩子的模樣也沒有見過,只知道似乎是個男孩。生下了孩子後,麻理子提出如果堂野承認這個孩子的話,那麼她就在離婚協議書上簽名……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堂野漠然地想著:果然這個孩子是那個男人的孩子吧……  
  堂野認下了孩子,作為代替的,得到了簽好了名字的離婚協議書。  
  時間到了七月月初。那一天,堂野趁著午休,把麻理子寄來的離婚協議書送到了市公所。  
  再度成為獨身的那個夜堙A回到喜多川家的堂野很想把離婚成立的事情告訴喜多川。可是也不好一開口就講出來,在尋找著時機的時候,漸漸覺得反正不過是一張紙的事情而已,怎麼樣也無所謂了。  
  “喂。”  
  洗完了澡之後,喜多川在走廊上叫著在客廳堿搧蛫q視的堂野。  
  “要吃梨嗎?”  
  “啊,要吃。”  
  堂野走到喜多川身邊坐下,拿起那個削得很漂亮的梨向嘴堸e去。咬了兩口,甜美的汗水的在口中迸濺開來,十分美味。  
  “……呐。”  
  覺得好像是被蚊子咬了,堂野搔著脖子,喜多川低聲地說:  
  “我們工地附近有條被扔了的小狗,如果明天還在的話,我可以把它撿回來養嗎?”  
  “可以啊。”  
  喜多川沒有看向這邊,但是很開心似地聳了聳肩膀。  
  “就算我不許你養,可是這堿O你的家啊,你要養當然可以的。”  
  “……也許吧。可是我想和你商量。”  
  喜多川抓起了堂野的右手,送到自己的嘴邊。還粘著梨子汁水的手指似乎很甜,他像大狗一樣唰唰地用舌頭舔著。  
  “你脖子這堿鶪F一塊。”  
  堂野撫摸著脖頸。  
  “好像是被什麼蟲子咬了……”  
  “我來幫你吸一下吧。”  
  這麼說著,喜多川吸上了堂野的頸項。輕輕地咬著,吸吮著,皮膚上似乎竄過了微弱的電流一樣,堂野分不清這到底是因為瘙癢的緣故,還是因為快感的緣故。  
  看著明顯地增加著快感的成份,變得越來越紅的堂野的臉,喜多川笑了。  
  “夢變成真的了。”  
  “夢……”  
  “有個家,有你在,養著狗。就和我一直在做的夢一樣。”  
  男人這微不足道的、幼稚的夢想,卻讓人覺得心頭一酸,堂野吻上了男人的嘴唇。  
  “……今天,離婚已經成立了。”  
  在最接近的距離,堂野告訴了他。  
  “……唔嗯,那又怎麼樣?”  
  的確,也許這就是只不過讓人“嗯”一聲程度的東西吧。拘泥於這種不足掛齒的東西的只有自己而已……堂野苦笑了。撫摸著被太陽曬成淺黑色的男人的太陽穴,他低低地呢喃了一聲:“什麼也沒有……”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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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悲傷喔~~~~
看完心情好沉重喔~~~
幸好完結的甜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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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理子還滿自私的
只想到自己~~~

幸好堂野和喜多川幸福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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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看ㄟ 本來對日本翻譯的小說沒啥興趣
但這本比較沒有那種不通順的感覺
重點是喜多川超像一隻可憐兮兮的大狗
那麼可憐的長大 一直追求所謂的家
看了都覺得他好可憐 超想摸摸他的頭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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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錯看!
木原老師的小說果然不賴。
謝謝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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噫…為什麼空白一片什麼也看不到的…我只看到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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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了,妻子真的很自私,不過若然是真實中,這樣的人也大有人在吧。
木原的題材都很寫實很好看呢,感謝Lz分享。

[ 本帖最後由 kotszsun 於 2010-12-13 02:33 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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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 心淨如水 第 2 篇文章

本文來自:☆夜玥論壇קhttp://ds-hk.net★ 轉帖請註明出處! 發貼者:天邊的大肥魚
好看耶..但那位太太真的有點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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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理子出軌害死了自己的女兒
亦促成堂野和喜多川再次走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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