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回憶水
mp.I'y'U(a
MZ
}&z4I yv%l3]:j
1
_9M+r0g8Q8I6s C
以冬季而言算是暖和的日子。讓人覺得是春天的溫和陽光從病房窗戶射入，白色床鋪、點滴架、土產芥子木娃娃、木雕熊、塞滿某種東西的紙箱，都沭浴在那感覺有些傭懶的光線中。
`O"rT
cL(_Z
眼前這副室內堆滿無聊私人物品的景況，訴說著病房主人已經度過一段非常、非常漫長的住院生活。
w,_*BH"G&Sw
房間主人多田吉藏在床上打呵欠，然後定神凝視手拿鏡中照射出自己的臉龐。光滑閃亮的禿頭、下巴像山羊的白鬍子……自己真是上年紀了，他想，是一個不折不扣的老人了。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今年已七十三歲了，出生在大東亞戰爭開戰前，頭上一根頭髮都沒有，牙齒也幾乎都掉光，其它還有各種東西都沒了。他覺得自己活夠久了，一路走來也做了不少事情，驀然回首，那裏的確堆積著七十三年份的曆史。即便如此，有時還是會突然忘卻自己的年齡，有時覺得像五十，也有時覺得像三十，甚至有時還會覺得像十八。但是，鏡子所照射出的自己就只是個老人而已。
d2M9qd)m
t:I
h [-n w5n+@Gt
就在他歎氣的同時，沒關上的房門被敲響。
x%@G!O S;m
「死老頭……不，多田先生，抽血檢查喔。」
#`~h AO,?
這麼說著步入房門的是護士谷崎亞希子。
J c V-mS{;h.`
呵呵，多田吉藏笑了。方纔的感傷情緒頓時煙消雲散，內心被些許殘虐的樂趣填滿。
RHj1}W Q
i
來得正是時候。
4g;t {Jt4^&s9CA
「喔，亞希子親親呀。」
N'@[CX-Z
「呃！？」
vK4mg8@7z;R
啞口無言的谷崎亞希子。
o-]
l9Y]
多田先生刻意從容發笑，稍微用力搖晃臉龐，黏在他臉上或頭上的那些東西，也隨之啪啦啪啦甩動。
1x4R9K.g7w)q N'Nq
亞希子的面部抽筋。
K*P|U kD
即便充分瞭解亞希子那副德行意味著什麼，多田先生仍然開口詢問：
-c5y C4U;j-]7f0Hp
「怎麼啦?」
wRB
T1g"h3F-b
「那……那是什麼?」
NK U~)Qk(m~
「啊，這個啊。這個呢，是水蛭呀。」
:J5W1UW| U \&r
「水……水蛭……」
7^(X}JV W y*g k
這個谷崎亞希子以前可是被稱為「三重縣最強」的「LADIES」車隊女頭目，伊勢的女帝、紅色惡魔、舊二十三號國道疾風……他人出於敬畏與恐懼為她冠上的別名不勝枚舉。別說是伊勢了，就連三重，不，甚至包括三重、愛知、岐阜在內的東海三縣，都是轟動武林、驚動萬教的響噹噹人物。任何人看到她所駕駛的紅色CB400的瞬間，甚至還會慌慌張張地自動讓路。然而，那個谷崎亞希子再怎麼說也是個女人，看到青蛙就發毛，最討厭蛇，也無法直視蟑螂，更何況是扭來扭去、蠢蠢蠕動的水蛭，光看就會起雞皮疙瘩。
'J2Y3~-P"B
「為什麼要把那種東西掛在臉上啊?」
D` t2p%B*n(C["b/v
她以泫然欲泣的聲音大叫。
;E%^,j)L)uQ!wf
多田吉藏呵呵呵地發笑。
~^
M-F+@;a7T2i+b@*]
「我是在健康雜誌看到的啊，聽說會讓血慢慢變幹淨耶。不知道有沒有效，亞希子親親要不要也試試?」
5xX,D'|D N
他爬下床靠近亞希子，那是讓人想不到是七十三歲的輕盈腳步，黏在他臉上為數眾多的水蛭更形激烈地啪啦啪啦甩動。
\ Y6[;}[!Qa
谷崎亞希子雙手劇烈揮舞，一邊後退。
ti7O
i6\N8q
「等、等等!別靠過來!」
Hf8f
D:FP
「啊?為什麼呢?」
Pc,I J:j!R e| I
「廢話，還用說啊!」
7k"wN+Wr:nf)tr-N8j
更往後退的谷崎亞希子，平日的強勢早已消失無蹤，多田吉藏一邊品嚐她那副樣子所帶來的滿足感，同時更為逼進。
l(M Wr6b F['Q,h%Ir D2T
「廢話?什麼意思啊?」
hT:^%d ? xF5|N3BS
「就……就、就、就、就是……」
oLD:Gn
「聽說對身體很好耶，血液如果可以變幹淨，就不容易形成血栓啦，這可是長生的秘訣呢。」
)KA;A2H5G
p Zd#R5H
「就叫你別靠過來啦!」
*Cx pq.U/]
「來吧，亞希子親親也拿一隻去試試。」
%QpF0t4\RCwj.fJ
多田吉藏噗唧一聲把水蛭從臉上剝下來，直接伸到谷崎亞希子面前。只見谷崎亞希子的面部不斷抽搐。
.koOo V$z a
「別……別這樣!」
*`l rs5[P#j4c
她很罕見地發出像女人的聲音。
E
ds [email protected]/E
多田吉藏當然沒有就此打住的意思。
w%F2k1v[M:g#O)[EG
「怎麼會怕成這樣呢?」
%p_"lbL
「就叫你別靠近我了啊!」
*D%v{ e4o-@ R-x Q2SA7IR
「真是搞不懂耶。」
B{ SBVC
看他更朝自己靠近，谷崎亞希子的雙眸僅在那一瞬問閃現堅強的光輝。
qx,USf
so
W mw3C&Crx|
_9V9q&`G ]}
0c @I ]N6~G
「你一定是故意的吧。」
U#gqG-q[,U
她以低沈的聲音說。
K5rLi4eSQV'~ W
z
語氣飽含一般男人都會為之退縮的魄力，但是多田吉藏這七十三年也不是白活的。
p/hsH ]v3xw o
他毫無懼色，繼續裝傻。
&pW8``/F7y"B
「故意?老頭子我不知道妳在講什麼耶。」
1E:B:jP!EBz;V2r1_
「你這個死老頭!給我有點分寸……」
] ?z,ba;Ty
「好了、好了，血會變得幹幹淨淨的喔，亞希子親親。」
6L c k Z8Wh7t
他這次用左手從頭上噗嗤一聲剝下一隻水蛭，雙手捧著水蛭——當然還是扭來扭去、蠢蠢蠕動——遞出去。
i#pYMx m
「來，亞希子親親，要不要試試看啊。」
c |(n#u]5O@m
「嘶……」
(NN [)J1{(G%L
「血會變得幹幹淨淨的喔。」
+g+\!I:_0y0j
任何事情都有所謂的極限，不論再龐大的水壩都不可能無止盡地儲水，不論再寬大的胸懷也不可能無限制地忍受一切，不論再堅固的車子總有一天也會故障。就在那瞬間，谷崎亞希子的膽量耗盡。
+F/m0{x7j uTt F
「哇啊啊啊啊啊啊……!不要啊啊啊啊啊啊……」
W"eY0G:TWW
她的慘叫聲響徹整個醫院。
b;{8X0X/G+c ~Gs j
D
'Ue7MN!yU
2
'_2Q[0t-~_8j
醫院實在是個無聊的地方，既然身為病人，一整天有大半的時間都必須耗在病床上。剛住院時，真的是除了閑還是閑，不過自從亞希子小姐把裏香的事交託給我，無聊發慌的感覺立即一掃而空。
&X;ja.p Mq*K1A
總而言之一句話，秋庭裏香是個誇張到不行的女人。
!J9~%b Au hOC
我好歹也是個住院病患，卻老是突然命令我「快去圖書館」，或是「口渴了，去買果汁」，像前一陣子她說「去幫我把一本很少在賣的書弄來」，我就淪落到找遍全伊勢書店的下場。
2KZv gO ^i$I
當然，對於那種個性的裏香的任性要求，根本就沒必要全都「使命必達」，只要說一句「我不要」就解決了。但是，這正是不可思議的地方，我無論如何就是沒辦法把那句話說出口。只要一聽到裏香的命令，不管是多沒天理的事情，只會言聽計從；不論是多荒唐的願望，也想幫她達成。無法達成的時候，有時還會覺得無能的自己實在窩囊透頂。
s/L2L6S7t7nsiO
因此——
L@2Aqj&A n
我如今正冷汗直流地佇立原地，眼前是躺在床上的裏香。她的雙眼吊得半天高，其中蘊藏出奇強烈的目光，而我呢，就在那樣的裏香面前保持直立不動狀態。不妙，這實在是讓人束手無策的不妙，雖然勉強想擠出派得上用場的借口，但是我這顆空空如也的腦袋卻什麼都擠不出來，只是縈繞著「不妙」這兩個字。就在那樣的過程中，裏香的目光也隨之更顯嚴厲。
lA5@j q7~OIt
「嗯?」
pqgs is4T
然而，某處傳來的聲音梢梢緩和我的緊張。
E0h j'@2|,W:IPg
裏香立刻問。
9d T+ZG#}m@J"\S
「怎麼了?」
0S T6I e1N
「沒有，只是好像有聽到亞希子小姐的慘叫聲……」
#?5s/E:m }u)LY
「啥?」
3?}nNK5k PiL
裏香那張惹人憐愛的臉龐皺起來。
,y Ujg^
z!i
「你是想靠這樣矇混過去喔?」
!cx_*\ u&g k6L
「不……不是啦!我是真的有聽到嘛!」
(r.hM*] F)[email protected]
「谷崎小姐哪可能發出什麼慘叫聲啊?」
t"@]kg }L_-gt;u4K
「說……說得也是。可是，這個醫院還有一個叫多田先生的，像鬼、或者該說是個像妖怪的人……」
4D8`1Yj:F K)?Q
「吵死了。」
H.i%s)o%q` t gj
「可……可是……」
E j"S0lM
「你是想靠這些東西混過去嗎?真不像個男人!」
!P`*s"| r2a
裏香不屑地吐出這句話，隨即以更為嚴厲的眼神凝視我，我這下子只能無言以對。
G'S)O,]"sz
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其實我自己也完全搞不懂。
*B[ gj$Y[ T
近傍晚時，我一到裏香的病房時——
x*L6f@V\kF
「太晚了!」
rL"S/yt f1A w)` B
劈頭就被這麼大罵。
lAw!t JQ$?V
我當然問。
W#i7Q&~,w y ^)]3m8z
「晚?什麼晚?」
B
u`#Z,v;POn/O h o
「我今天想看書，本來想說你可以到圖書館去幫我借的!這麼晚才來，圖書館不早就已經關門了嗎?」
4}O(Z-Y Yy$X7K
「咦?妳有拜託過我嗎?」
7lg;s D/j*v
我一陣慌亂，說不定是昨天她拜託過我，可是我卻忘得一乾二淨，如果是那樣，裏香生氣也是理所當然的。
-EJ2QD6u'fF[b
但是，裏香卻幹脆地說：
)ZT'[;Vf%z
「我是想等你來再拜託你的!」
&~ QW T Nt
「……」
'` ?%f0w R Z8s$R I"s
「裕一大笨蛋!」
'}A wRK%D D kO
這種事情如果不說是沒天理，天底下還有什麼事情可以說是沒天理的啊?沒天理之一；為什麼我一定得去圖書館?沒天理之二；唉，幫忙去一趟也行啦，果真如此，一般來說不是應該更有禮貌地拜託人家嗎?為什麼是用命令的呢?我可不是裏香的奴僕耶。沒天理之三；說到底，我根本就沒聽說過圖書館這回事，不論是拜託也好、命令也罷，為了從沒聽說過的事情受責罵也太奇怪了。
z y k)hu.tZ8l)y
我在心中持續這麼想，不過姑且保持沈默。雖然覺得自己所遭受的待遇過分到極點，但是主張「沒天理」是不可能讓裏香的情緒好轉……甚至可以預見情況只會更加惡化，所以不論是沒天理還是怎麼樣，我都只能保持沈默。
2` A
Bo,nv-K8WT
「算了!」
r,\ ^7c)I e6Xf
看來總算是氣膩了吧，裏香說。
O9aY,]c1u6G
「《高瀨舟》還我!今天我要讀那個!」
(NB5r;w{(F$K]
「咦?《高瀨舟》?」
f c[Mk8x smKm
「不是借你了嗎?你忘囉?」
n }5d,O!L M
「對，對喔，是有這麼一回事。啊哈哈，我都記得，當然呀。什麼啦，別用那種眼光看我，我是真的記得啦。」
%ujk8j#q+NPm!?*O%m0D0X
騙人的。
a.B6W a'O U o
忘得一乾二淨。
)S$}x\,M^5H'S]0c&b
裏香所說的《高瀨舟》是森鷗外的著作，不久前裏香說「這個可以看一看喔」，一邊把書交給我。附帶一提，裏香如果說「這個可以看一看喔」，意味著「給我拿去看」。但是對於不太看書的我而言，森鷗外還挺難讀的，光看開頭三行就放著沒再去動它了。
l9G&vR
C
我技巧性地持續閃避裏香的視線，一邊轉向病房門。
R$e4xBR%G
「等……等一下喔，我去拿。」
%h\&TCD
_)J;`,? yeks#i(z
「沒有……」
gG9i"Z ]I/z!]
我隨著絕望呢喃。
] d
J^1U
回到自己病房後，所有能找的地方，甚至包括床底下部被翻遍了，就是找不到。那本書、這本書其它什麼書都有，可是再怎麼找就是遍尋不著那本《高瀨舟》。
2pm6`@;i2D8^-yx5{
怎麼辦?
+m/|g9}J \3~
要是弄丟了肯定會被裏香宰掉。那本如果是新書，還有辦法買一本來矇混過關，但是裏香借我的那本感覺很髒，書頁泛黃還七零八落的，總之就是破破爛爛。這麼一來，就不可能拿新書矇混過關了。
+l1M$_5d:f)G[.YU
我抱頭大叫。
pKv6xj'}7Wl
「哇啊啊啊，會被裏香宰了!會被扁!會被踹!會被扔橘子啦!」
%fy%M$n5yzuK g
I
真的肯定要當奴隸了。
N[m%i.z
不對，現在已經是奴隸了，情況只會更加慘烈。
0^:Z z3e(OYM5dH+d
我在病房中拚命想擠出根本就不存在的智慧，什麼都好，就算只是爭取時問也無所謂，總之先設法過眼前這關再說，否則下場只會很悲慘。汗水直流、胃部抽筋，腦袋不停轉呀轉。
X-j~+m'fD8j t
難道沒什麼好點子嗎?
8u | x(D%Z(q
n0Ct/a"zd
「我、我跟妳說喔。」
uTd5m2jRD y
「怎樣啦，慢得要命，書咧?」
,n,l1\P
]1e2Bp
「就……就那件事啊，一旦開始看就覺得很有意思，都停不下來了。那個，不好意思……不知道可不可以再多借我一、兩天啊?」
O7e `X4q4sm0o
思考再思考的結果，好不容易浮現腦海的就是這個。唉，糟糕透了。她如果說什麼「不要，我想看啦，還來」，這個借口就會立刻破功，而且裏香恐怕也會那麼說吧。這個任性女人才不可能會顧及我的情況。只要一想到即將面對的煉獄，我的胃就頻頻抽筋。唉，或許不該扯出這麼拙劣的謊，這樣不是只會讓裏香更加火冒三丈嗎?我為什麼會這麼白癡呢?
)]9_'T%{t L
然而，裏香卻很幹脆地說：
M;G k`d
「這樣喔，那就放你那邊就行了。」
v Q Z"[/g%}mM;|
「咦?」
]Tw;}+q8|f
這出奇寬容的話語讓我大吃一驚。
y O\o'b J r i Lm L
「可以嗎?」
]-yps6y+Q
「嗯，你現在不是在看嗎?」
d~y _;MBz
「啊，嗯。」
g5n5Jq B[
「那就繼續看下去吧，《高瀨舟》真的那麼好看喔?」
E"z.] s$|C4r
「嗯、嗯、嗯。」
,sRC2|p\8[%_V
不自覺地點三次頭。
\R0t9L]L\.H Vb
裏香也「嗯」地點點頭。
1Vm$F)Jt7ze X"t
「是喔，很好看吧。」
y_.HTmM n T
心情甚至還特別好。
a MUJB \c }9J
現在是什麼狀況?
7VB-s fn*mp
沒有被怒罵一頓，心中的大石頭總算暫時落了地，同時卻也感到納悶，裏香心情怎麼這麼好?怎麼會很開心地笑嘻嘻?是我多心了嗎?怎麼覺得她滿臉溫柔?
4v1WdH5eY g+}
^
算了，總算是絕處逢生了……好像吧。
zR7G(].@
X2Ip)BH,^y0av2}]4l
3
6x5f
z-UM
醫護站中，谷崎亞希子茫然佇立，喃喃自語。
_|][U%Ac k] ]
「沒有……」
x'N/I~P'i4m
扔在桌上不管的赤福消失了，那是回老家時，父親說「妳拿去」硬塞給她的東西。她一直都很期待，打算休息時間再來吃，雖然老被人家說「真想不到」，可是亞希子很喜歡吃甜食，特別對豆沙沒有抵抗力。
'x4T(h*S8[L7i
赤福跑哪兒去啦?
5d
v+TU S:a
她杵在醫護站中環視四周，醫護站裏常有患者或病患家屬送謝禮，或許是其它護士誤以為那是謝禮拿走了。
gTg7n$W \
冰箱裏，沒有。
|EEJt?[;^j
隨處桌面上，沒有。
s)@)eo L/V1k%jUK
茶水間壁櫥，沒有。
)qq{xO|3]$i
雖然扔下工作在醫護站內到處搜尋，還是遍尋不著她想找的紅色包裝盒。一旦不見，反而更想吃了，滿滿的豆沙、柔軟的麻撂，啊，鍾愛赤福何處去也。
fb ah6q
G
「嗯∼∼」
e*}K7Tgl
L
t
sg
當她低聲沈吟時，護士長叫她。
y_H4|BY-h
「谷崎，點滴拜託一下。」
BZ}&q1g S,\U
「啊，是。」
-vy:u'Au? tO
「多田先生那裏喔，都已經準備好了。」
2zJ o `4lXm6~
她拿著已經融入藥劑的點滴袋，朝多田先生的病房走去。午後的醫院飄蕩著些許悠閑的氣氛，有個很年輕的女性來探望因骨折住院，同樣很年輕的男病患，大概是女朋友吧，兩人的氣氛很好。隔壁病房中，老公公和老婆婆正在喝茶，這邊的氣氛也不錯。真讓人羨慕呢，亞希子邊想，一邊啪答啪答地在走廊上持續前進。春天就快到了耶，同時這麼想著。
6|'|_ |L%VZ ]
「多田先生，打點滴。」
N1?Xe
Q8eCd
亞希子姑且敲了敲沒關上的房門，對多田先生說。
F9F-Ir-U*Jf'V
那個死老頭……不，是多田先生坐在床上不知道在吃什麼，真是個貪吃的老頭。
2zOK
~OLq
「喔，都已經到這個時間啦。」
R5d g*y[0w(~
回過頭來的多田先生臉上沾著豆沙。
,B)bLc2l
「等一下!多田先生，你的血糖值那麼高，不可以吃那種甜食啦!」
L@b-U4F!wj X
「亞希子親親，別那麼正經八百的嘛。」
-\W*W.e&O k6UX)e J
「我說不行就是不行!壽命會縮短喔!」
+PS~ QM!`
唔，還真希望能稍微縮短一點呢——雖然心裏這麼想，但是真心話當然只能藏在心底。她一邊探頭看多田先生手上，結果那裏有個四方形木盒，其中排列著豆沙和麻糯，豆沙上頭還有特徵明顯的三道痕。據說，那三道痕正象徵供奉著皇室祖先——天照大神的伊勢神宮前方那條五十鈐川的水流，用來分取麻撂的刮刀也不是乏味的塑料製品，而是相當有情調的木製品，讓人充分感受到連這方面都毫不妥協。其實，說到底不過就是紅豆麻撂罷了，但是多虧對於枝微末節的類似堅持，才得以成就這種饒富風雅的食物。換句話說呢，多田先生手上拿的正是伊勢名產赤福。
U&EL0f4h)["HYn[
「赤福?」
9lO1WWX'Jk+s
亞希子的面頰一陣抽動。
"w8e.sIl#C/F
「這是怎麼來的?」
w(Ga!i W[8z q
「剛剛呢，老頭子我到醫護站去走走，就看到這東西掉在那裏了。」
Y p[,d0^
t~'Fv
「掉?在哪裏?」
\1LX'Em.j_p(Y2Z
「在亞希子親親的桌上。」
'H x(v?&I2O:eG
「那就不能說是『掉』吧你!」
'H F"s/lfc5p[^
對方正經八百地耍白癡，自己不自覺同樣正經八百地反嗆回去。在日本，只要一談到三重比較靠近東海還是近畿，往往會引發爭論，可是語言方面比起東海倒是比較接近近畿，也因此關西腔還滿重的，週六中午偶爾也會播放吉本新喜劇（註：日本位於大阪的喜劇演藝龍頭「吉本興業」所推出的喜劇節目），說起話來總擺脫不了關西人愛說漫才的強大束縛。（註：日本漫才類似中國相聲，中國相聲分成逗捧二角，日本漫才則是呆突二役，呆負責要白癡，突負責嗆聲吐槽）多田先生…… 不，那個死老頭以一副事情發展如其所料的樣子發笑。
P-`$D8F-U H7qx
「是喔?」
h1B,} jv#Pz7V
「還來!把我的赤福還來!」
t4N?"@u
亞希子淚眼朦朧地大叫。
\ EAQ5D n
「啊，都已經吃得差不多了嘛!全都是你一個人吃的?」
C'e/X.ViS
「對啊。」
Kk{U0u@a
v
「去死吧!我說你真的快去死吧，這個死老頭；!」
W Nt\2Sk
她的怒吼聲響徹整個醫院。
O,J G-X2t}%Y
J%D;o1] pw%EtV
4
;xy Or _2u?KZ
我偷偷拿著外套，朝醫院後門走去。昨天夜裏拚命回想搜尋記憶後，總算想起把《高瀨舟》忘在哪了，應該是在司的家，一定是前天到他家的時候忘記帶回來。絕對要在裏香揭穿我的謊言前，盡快拿回來才行。這事刻不容緩，再怎麼說對方可是裏香，都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突然改變心意，如果她一開口說「還來」，不就頭大了，必須趕快到司的家裏去拿回來。就這樣，我才會甘冒大白天偷溜的危險。
E o7k9AP{0L1xu
我一邊注意四周動靜，朝後門前進時，某處傳來嘈雜聲響。
m(Q8A k'GuPu3t
啊，是多田先生。
}J4G }-g+sJ[7l
他以完全看不出是老人家的輕快腳步迅速衝來，嘿咻嘿咻地簡直像騰空飛奔一般，這個老爺爺該不會其實是只妖怪吧。
)X
u]D [d-sD
當我跟他擦身而過時，多田先生叫住我：
K g+bc/Mw
「喔，小少爺，可不能偷溜出醫院喔。」
l,v+D#z9A:l| B$q6e
「啊，喔。」
~%y Z#S t
多田先生手上不知道為什麼拿著赤福。
hs/?%}k D$Xr
赤福?
2X"p Z)c-b2U
為何?
~hD nL+r!y+M
才這麼想，亞希子小姐隨即現身。
&t L T[5r
「裕一!」
4q"k EW(@!E/Vk
驚人的洶洶怒氣，雙眼吊得半天高，目光如炬，整個人似乎頓時被那目光咻一聲射穿，我稍微感到畏懼。
f4X1H(Z6FK7gy/^+]
「多田先生有經過這兒吧?」
0~.{M s+}j
「啊，還拿著赤福就是了。」
]*HM E7BP n6a#BZ
「可惡∼∼那個癡呆老頭!」
hm l"?D
她說「癡呆老頭」耶，護士說這種話好嗎?亞希子小姐在腦中出現這種念頭的我面前，誇張地抱住頭，一副簡直像在感歎世界末日降臨的樣子。
a@L#hH$xj%`
「明明就只剩下三個，他是打算全部吃掉啊!我的赤福啊啊啊啊啊∼∼!」
]:b
db7Q^c
H
我突然想起多田先生拿著像木盒一般的東西。
K y#aJ4J9e3FoL/|
「那赤福是亞希子小姐的喔?」
mk!B n9BY
「對!死老頭偷走的!那邊對吧?他是跑到那邊去了吧?」
9}9Y~(Iz [
「是。」
/W.M!w)W s%h-Z4yjb
「死哪去啦∼∼！死老頭∼∼!」
$GI~)c7~%]
亞希子小姐殺氣騰騰地大叫，同時舉足狂奔，驚人的魄力，背後出現燃燒的熊熊火焰。這就是人家所說的「食物被搶的恨意最可怕」吧，亞希子小姐的恨意想必也一定是非常恐怖。但是，這股恨意的矛頭對準的是多田先生。
,Ks,Qm rI
唉，那種事根本就無所謂……
F0yq/uXh;^1c%G
多虧這樣，明明被目睹偷溜現場，也沒被說些什麼，呼，好險，得救了。我才剛這麼想時，亞希子小姐在轉角處停下腳步，對這邊大喊：
6A)ARUhx&E)\kK5d
「裕一!敢偷溜就揍扁你!」
q|"i!a$A-X:E5v
那句台詞同樣具有出奇驚人的魄力。
2BfrK7`,Gk
其實也感覺得出她是在藉故遷怒就是了。
bef3O ^p6D7e"b'l
唔……
c6f6fN;S-k7AD
我陷入煩惱，是要被裏香揍扁，還是要被亞希子小姐揍扁?選任何一邊都很討厭，還真是終極的選擇。無論如何被揍扁就只有「糟糕透頂」可以形容。雖然覺得這實在沒天理，但是所謂的「沒天理」才是人生吧。
!` mp2q hH l
煩惱老半天後，我從後門偷溜出去。
/Q-}`"xuD
「好像裏香比較恐怖……」
DC"V8B x5g#n[ { pq
「邊如此呢喃。
\*MS/u.X"b[
g3~!M GD d;hG'IR
漢字寫「宮後」，讀音為「MIYAZIRI」。正因為是曆史悠久的古老城鎮，伊勢這邊奇怪的地名很多。伊勢車站北面一片稍微帶有雜亂無章印象的廣闊住宅區就是宮後，而世古口司的家正位於宮後正中央。世古口這個姓氏也是伊勢這邊特有的，「世古」一詞在這一帶意指「小胡同」。
8]3@5~5d Jc
我大概敲了兩次位於宮後的世古口家，那面向道路的房間窗戶，房內傳來「進來」的聲音，太好了，今天是假日，司似乎在房裏。喀啦一聲拉開窗戶的同時，隨即映入眼簾的是電視畫面，那個被正正方方擷取下來的異度空間中，塞滿廣瀨美一笑吟吟的巨大臉龐。
1~ U
Ov YH.S eH
「這裏可是重點呦。」
+HL
kD&]U
廣瀨美一嬌滴滴，同時卻又狂熱地大叫。
)wW&j4c0z4sP
我一邊越過窗框，以受夠的語調試著說：
8O,c&c6Y7Ij tF e
「你還在看這個喔?」
/x:z#R^|)}
司慎重其事地反駁：
+ut k'U3Y3i;D
「廣瀨老師他可是很深奧的，光看廣瀨老師的手法就可以學到好多東西，譬如說，你看，剛剛那個……」
&] `/a9E2r~
s
「啊啊，我知道了、知道了。」
T"f#R8? H
他聽來似乎就要開始滔滔不絕，我趕忙打斷他的話。司房內的暖氣充分發揮效用，從寒空底下走來的身軀彷彿一瞬間就要徹底融化。有個像是古早老古董的舊火爐散發紅色光芒，置於其上的熱水壺咻咻咻地冒出蒸氣。我蹲到火爐前，隨即將凍僵的雙手伸近，呼，同時自然而然發出歎息，總覺得自己像個上年級的阿伯。
w
[HM8| N ~"l"e
「這裏好暖和。」
'f-aX0F1m1B#R] P b
「啊，嗯。」
F Y,}$o(` ]VH
凝視畫面的司感覺上心不在焉，他縮著龐大的身軀，埋頭不知道在筆記上抄些什麼。看著那認真的背部，我莫名地感到好放心，這家夥的背部感覺上比火爐還溫暖，這是為什麼呢?
sHwt){ o"G9]$c9m
「來泡杯咖啡吧。」
x7U a i$z?
p*J&J
「喔，好。」
[ c*GW1~ h
等等喔，司說著用手上的遙控器關掉電視，然後慢吞吞起身，步出房間。屏幕染上一片漆黑，緊接著反射出我的面容，感覺上有點呆呆的面容，被火爐的火光映染成紅色。試著微微一笑，屏幕上反射出的小鬼也跟著微微一笑。不久，司雙手拿著杯子回來。
A
v i)s)P-ZI{
「這個是裕一的。」
9U&e;K'fX k%g
他說話的同時，將一個大馬克杯遞過來，那是個繪有黃色兔子的可愛馬克杯。接過杯子時，本來以為杯中已經裝滿咖啡，但是杯子卻出奇地輕，一時感覺措手不及，正想講「怎麼搞的啊，不是空的嗎」，這才察覺杯裏放著砂糖和速溶咖啡粉。
4u%q3IbTm9ie
「要加熱水囉。」
V2x3|$F `d/I,|t$~(U
司將原本放在火爐上的熱水壺拿過來。
2{2jHR0O\ p
「什麼嘛，原來是這樣。」
v g/R3F
rWV
h8?XV
「很燙喔，小心點。」
0N'u6rS
UT"[-u
「喔。」
'J^*tS _6D.[`&EX
司的手腕輕輕一斜，熱水便嘟波嘟波地從熱水壺流出，砂糖和速溶咖啡粉沒一會兒便融化，同時冒出咖啡香味。我斜眼看著司在自己的杯子加熱水，一邊將咖啡含入口中，雖然有點甜，可是好好喝，整個身子都暖和起來了。我們有好一會兒彼此都保持沈默，只管啜飲咖啡。
+L,@R*q0K%E4r-z7O9k(Y[
「咖啡真好喝。」
_
? m0H?v;\ t3n5Z
f
「是嗎?這只是速溶咖啡耶。」
A)l#k0{$n:Yl @
t
「不會啊，很好喝。」
!\k:L7b8g$cg;Y
我一笑，司也跟著笑。
{W3? o.] E-F s
「只要是你泡的，就算速溶咖啡感覺上也很好喝。」
9R%M
N$k5r%y
「真的?」
z2`x.U5gjqm*J6n
`
司顯露出衷心喜悅的表情，所以我故意糗他。
&X4G3{Sk3bC!v [d
「當然是騙你的。」
p.J+l ev*n9Mh
「裕一心地很壞耶。」
0F3EF_ QC
司皺起臉龐。
*k1g*C}7xhP)q&o$}
這家夥簡直像個小朋友，輕而易舉地或喜、或悲或怒，也正因為這樣，我很喜歡這家夥。像我或山西絕不可能顯露出這種表情。開心的時候就頂著張臭臉，悲傷的時候反而強顏歡笑，火大時更會拚命擠出燦爛的笑容，真是的，這是什麼奇怪的習性啊?
Q6d CF;q8|
我喝著咖啡說道：
&v+t7v)h V
「不過，以速溶咖啡來說算很好喝了。」
6K \'Y Vkz!@ CA^
「我下次再好好用磨好的咖啡粉泡給你喝。研磨方式不同，味道也會差很多，我現在對這方面還滿講究的耶。」
0s!l t*zk$}
「是喔。」
`.N cn(nfH/i
「對了，今天怎麼了?」
/A:a g!c2S
被這麼一問，這才想起今天要辦的事情。
oihM#e _ }
「啊，對了，你知不知道《高瀨舟》放在哪裏?」
2W/Ar0W } m/X
「咦?那是什麼?」
{,@,q(v_(Mp `{
「是一本舊舊的文庫本，我之前有帶過來，後來好像放在這邊忘記拿走了。我想可能是掉到哪裏去了。」
ZU4g;fq;~!aS
有嗎?司疑惑地歪頭，我們在房內四處張望。唉，說是「張望」啦，可是這裏只是狹窄的六個楊楊米大小房間，也不可能有什麼地方需要費功夫去找的。不論是地板上、桌上、或床上，都沒有那本《高瀨舟》。
s?!`lQI
「怪了，我本來以為一定是在這裏的。」
4a#g {js7p3f-HC d
「唔∼」
)o Ee)d)I
\ z
「你真的不知道?」
f7uc!X1d%y%J/Y%V
「不記得了。」
Ts m d]2~
正在窺視床底下的司突然慌亂地站起來。
)X7O2d
v {MK&y%Pr
「啊，這麼說來……」
-xZ Ie'~
「怎麼了?」
_2` b,\
A#H6\2P$@
「這了天早上，我把雜誌什麼的全集中在一起扔掉了，因為堆了一堆不用的東西。說不定是一起混在裏面了耶。」
5V'M G;@R a N
「咦，真的假的啊!」
9w0T$I DalL#|W
腦袋一片空白，緊接著一片漆黑。被扔掉了，《高瀨舟》，裏香的書，好像是她很寶貝的舊舊文庫本。
d j ?F,Q+hn
「你丟在哪裏啊?」
R-gI8G(^
「那邊的垃圾棄置場。」
-[I\rf
「哇啊啊啊啊啊啊!」
{:@3e"J$w!P(|t4m
我大叫著一邊手忙腳亂地開窗，一邊衝出房間，翻越窗框時腳尖被絆到，眼看著差點面朝下摔成狗吃屎。哇，危險。雙腳隨便踏入鞋中，隨即拔腿狂奔。如果被回收走，就再也不可能拿回來了。會被裏香扁、被裏香踹，被踩在腳底下，被用橘子扔。
3V [
U"_:iP h,Z!?&]v U
「怎麼了，裕一?」
p.N Z5G S%?*fA~ U5S
司從窗戶探出上半身問。
-b-vv$vv4]
我停下腳步，大幅揮手。
'^e e
I2T2V2C u8qtF e
「你也過來!帶我去那個垃圾棄置場!」
M!Y_ z p0_C)nHD F
)\4} z?.ia@T l
5
q3hz {,Y"uZ+g&n
奔跑，總之就是奔跑，使盡全力衝刺。順道一提，我罹患肝炎，被醫師嚴厲告誡務必安靜療養，像奔跑這種事情更是嚴重犯規。但是，我還是跑了，司也跑了，我們的腳步聲迴盪在宮後的街道上，全力衝刺的我們的影子凝聚在腳邊，這麼說來太陽在我們頭頂上方，也就是中午，說不定垃圾都已經被收走了。
.u*S8`.}c g-|G
「在哪裏啊，司?」
Zc9M5eO Q'Bq@ u
我焦慮地大叫。
5HLH_t%NM
跑在後頭的司指向前方。
%k%vr
x xr
「在那邊!」
4G[.O+h$i,gDO
往那邊一看，數百公尺之外的電線桿旁邊堆了很多舊雜誌或紙箱之類的東西，太好了，趕上了，還沒被收走。因為鬆了一口氣而放慢腳步足個錯誤，我心裏才在想路邊怎麼突然出現一台白色貨車時，車子已經停到電線桿前，緊接著兩名穿著工作服的阿伯下了貨車，以絕佳的合作默契迅速將那些舊雜誌或紙箱扔進貨車後方貨台。
1J3_5m yf4CV
「啊，糟了，要跑掉啦!」
s2z2JM'k5Q
真不愧是專家，阿伯花不到十幾秒的時間將堆積如山的紙類垃圾清空後，又迅速坐上貨車。
k"D){3|b&Y9nw
「請等等!等一下!叫你們等一下啊!喂!」
#is-S|)Wb
我大叫，但是貨車還是開始往前開。
J9{ bC
a8g
vA&C
他們似乎聽不到我的聲音。
ms0Rv!M&Z_8Z[3BK
「快一點，司!」
5E[%aH w h3N&t,P
「可……可是，已經來不及了啦!」
o[1Lz!F/X!p
「反正先跑再說!」
g2g ^!s9~@
我拚命衝刺，呼吸困難，喉嚨深處開始感到炙熱，貨車後方貨台逐漸逼近眼前。我想再次大叫，肺中卻已經沒有殘存空氣，發不出聲音，叫不出來。就在我為了大叫而吸氣的同時，貨車發出引擎聲響一邊往前駛去，大量廢氣直噴向我和司。
FQ7hk:{ C ?*_
「會被裏香宰掉……」
&h2t F MDiM
我只能茫然地佇立於原地。
Sx C ?cFE
上氣不接下氣的司問我。
#e X x2DZ4ZJ[
「真是那麼重要的書喔?」
r&{8Z#|+|?FZN
「嗯，非常重要，絕對不可以弄丟的。」
I3gcf/O#a
是的，比任何一切都還要重要的東西。
"_%I ?4r[ b^
「怎麼辦，那是裏香的書，都怪我。」
7^(Ng9{~ h
她的臉龐浮現腦海，生氣的臉龐、而且帶著悲傷的臉龐，生氣的裏香不知道為什麼總讓人感覺似乎很悲傷，她的雙眸、聲音在腦海中縈繞不去。雖然被裏香高聲怒罵很恐怖，但是把她的寶貝弄丟卻讓我更難受，我為什麼會這麼白癡啊……
6s)_(X%a"U1f-zP XI
「我跟你說，說不定還追得上。」
?+E%E9f"t
z
「咦?」
;nd!Nf ^ s
我搞不懂司這話是什麼意思，同時抬起頭。
D,JcZE-`h\8VI*?
「你說什麼?」
p ? cnfD1I;r
「我是說『說不定還追得上』，那台貨車會繞到各個垃圾棄置場所去收垃圾，我們說不定可以在其中哪一點攔截到它。」
.\!k2R
l Ya,Z
「對、對耶」
S x0S6f T8Fz,\
+_"Tr Ni#g ?Z
谷崎亞希子有些失神地走在醫院走廊上，腦海中浮現時是黑色豆沙和白色麻糯、赤福、竹製刮刀、木頭版畫書籤。聽說書籤共有三百六十五種花樣，也就是每天放進去的花樣都不一樣，好像是一個不知道叫什麼來著的偉大版畫家的作品，諸如此類微不足道的小常識持續在腦中轉呀轉。抓到四處逃竄的多田先生時，那個死老頭已經將最後一個塞進嘴裏，結果到頭來，自己連一個都沒吃到。
SGj+wzz.P
「啊呦，赤福……」
\#rox
J){ e5T4Stg
總覺得已經完全提不起勁來工作，好想趕快回家抱著一肚子鳥氣睡大頭覺，但是差事卻接二連三湧來，護士這份工作總之就是忙、忙、忙。於是乎，儘管連連悲歎，亞希子還是拿著點滴袋往病房走去。
aQ9]8[!W$Ri
抵達目標病房。
b b!S\ @9m3YK
D
Y
二二五號房。
5n!S)H_-}&| ~
寫著「秋庭裏香」的牌子就掛在門邊。
b5}*\5C(F Xo
敲門後，聽到聲音說「請進」，她開門走進去。十七歲的少女躺在床上，感覺茫然的視線正對著天花板，她是在看什麼呢?不對，應該是什麼都沒在看吧。
p3?6luE{N8m
她刻意以開朗的聲音說：
^&r Q'Dh0a B%x
「打點滴囉，會很痛的喔。」
'J+WJw M,o3i
亞希子說。
!O+t f\0a1}
好不容易，少女終於顯露微笑。
[xa ?i2uw3s
她定近接過少女伸出的手臂，她的左手內側有無數針孔，這是每天、每日，一而再、再而三持續被針紮的結果，每當檢查、打點滴時都要來這麼一次。年輕患者的血管大都很明顯，不過她的血管卻細得不得了，因為血管本身屢屢被針紮過後就會萎縮。即便以橡皮帶綁住上臂，血管還是浮不上來，她輕拍後還是不行。再多拍個幾下，潔白的肌膚都已經泛紅，血管這才好不容易稍微浮現。
2T5n8g!}L"{~
「會有點痛喔。」
t e.JH dF
這話不自覺地脫口而出，因為護士長平日都會耳提面命地指導她們，打針前一定要先說。但是沒必要跟裏香說這些，裏香很明白，明白到覺得反感的地步，畢竟她沒有一天不用挨針的，不過她還是很有禮貌地點頭。
E ~5VS;b)@`#[
「是。」
$EFN1Q7}1f
一針定江山吧，亞希子告誡自己，這可不是她在自吹自擂……真的不是她在自吹自擂，谷崎亞希子打點滴技術實在有夠爛。她這個人總之就是粗枝大葉，即便擁有衝進急轉彎路段的氣魄，卻缺乏能將細緻工作處理得宜的細膩。但是，神這次是站在她這邊的，針順利刺入血管。
J)\#W'|(@"P"n3`UHJ
「喔，進去了。」
.s? |w Z
她在開心之餘，不由自主地笑了。
4In*Phm S
rY-F K%r:F
一抬頭，少女也在笑。
]3F|)o@ d5l-]%}
「不痛喔。」
k u8M4NLLo
「真的?」
g'A
R&S+u T d4x"p
「是啊。」
$Wz
t:pLK&rkJ
「我果然是有才能的耶，才華洋溢到甚至都要滿出來了。妳的血管還可以一針搞定，我看全天下大概也只有我才做得到。」
pP0B E$\
她想逗少女笑，誇張地持續這麼說，一邊把點滴架拉過來，然後調整液體滴下的速度。
'fL Mi;}8p&k(v
「谷崎小姐。」
3W*l OQ'{3~!a
「嗯，怎麼了?」
X
FX ` x] t
「妳知道《高瀨舟》嗎?」
!\#}-v1txV+o(Tk
「那是什麼?」
1\'g!i*J$}.o:AW T
「是小說，森鷗外寫的。」
3bG jLx8]
她勉勉強強只聽過MORIOGAI，（註：森鷗外的日文讀音）這樣的人名。
Oe)]uu [2x
「我對這方面完全不懂耶，以前上國語課多半都在睡覺。那本《高瀨舟》是什麼樣的故事?」
't
`-C7~ [ @;W
「殺人的故事。」
s:a6L/PM Cylu{
「殺人?」
#M3D~X#j)H/x
「是的。」
"u1LV"j^7B
f|
?
少女一邊說出這個讓人騷亂不安的詞彙，同時卻平靜地點頭。
5x [| X { NAHBu
C|1nqoL'F T
全力衝刺，當然是全力衝刺，壓根沒想到什麼身體的問題。飛奔進入世古，雙腳不時踢到路旁那些讓小巷子顯得更為狹窄的盆栽，一邊馬不停蹄向前跑。升到頭頂正上方的太陽，光線甚至延伸至狹窄的世古中，我和司、還有我們的影子就在冬天冰冷的光線中舉足狂奔。一身漆黑毛色的貓橫躺在路上曬太陽，注意到我們跑近正想起身，我們卻已從牠身上飛越而過，回頭一看，貓咪正叢艾驚的樣子凝視我們，不好意思啊，貓咪，對不起嚇到你了。一鑽出世古，白色貨車的貨台隨即映入眼簾。
"j9MZ1m v%L@'W L7Q
太子了∼∼!追上了啊啊啊啊啊∼∼!
wM Ou&Z#P]
貨車正停在約十公尺以外的地方，貨台上滿是堆積如山的紙類垃圾，耳邊傳來砰一聲車門關上的聲響，也就是說作業員阿伯已經坐上車了。
!\L~!fr|Y/TNO
我大叫。
%bUuM+W*r"Na a
「請等一下!喂!拜託等一等!」
*}|?aP)y
但是，引擎發出低鳴後開始往前駛去，我伸出的手不但沒碰到貨台，反而一口氣離我遠去。
G/C%cbN4Gg:W#k
不行了!
W9{}G2J"h f']
ZM
又沒趕上!
)m6o;WO-{6Y
可惡!
6r5Z"v(qS
p G"B3\
「走掉了嗎?」
:Y Bnv,Q#r a4Q
追上來的司問。
/F[;A
P2A/d#H*Xt,G%pLf
點頭的同時我又舉足狂奔。
D ~*nB] EdCF
「嗯!可是還有下個地方!下一個，下一個!」
L+WZOg3}
「嗯!」
b|XE P:n'N D
於是，我們又再度舉足狂奔。
.o E
O@0EF#h@q*ke
怎麼可能放棄啊!
xt:{s? s
lYG0[(a%G,fv
少女所述說的故事概要大概是這樣的感覺。在江戶時代的京都，順著高瀨川而下的船稱之為「高瀨舟」，會被押上高瀨舟的全都是被流放外島的罪犯。有一次，負責監視罪犯而坐上船的武士覺得很不可思議，因為當晚被押上船的罪犯表情格外開朗明亮。凝視月亮的雙眸微微散發光芒，甚至好像還有閑情逸致享受饒負情趣的景致。一般被押上高瀨舟的罪犯大多長得窮兇惡極，又或者因為被捕的懊惱，或是犯罪後的窒息感而整張臉扭曲可憎，但是今天的男人卻只是很開朗地笑著。男人的罪刑是殺害弟弟，既然親手殺害手足，不論事情的來龍去脈如何，多少也都會受到良心譴責吧。難道，他是連那種罪惡感都已經喪失的惡人嗎?不對，武士不這麼認為。武士後來一時心血來潮出聲攀談，問他「為什麼笑」。罪犯這麼說：自己一直以來過著悲慘的生活，窮得不得了，但是如今因為被判流放外島，從官衙領了點錢。雖然不是什麼大數目，不過對於之前始終在赤貧中掙紮的自己來說已經算是一大筆錢了，一輩子從沒擁有過這麼多錢，自己至今連這麼一點點錢都存不了。即便是流放外島的刑罰，對於男人而言卻似乎沒什麼大不了，因為之前在京都的生活已經夠艱苦了。男人沐浴在月光中的臉龐不論怎麼看都是那麼爽朗，很明顯地沒有半句假話，武士對於男人如此純粹的態度大感驚訝，簡直像是毫無雜念一般。這個男人到底為什麼會殺害弟弟呢?在好奇心的驅使之下，武士問：「你為什麼會殺死親弟弟呢?」
;e)A7K`2]7|H6whO
亞希子也問：
?4f0h~ bbu;Z
m
「那樣的男人為什麼會下手殺死親弟弟呢?」
F*m
`
U
N&W8F Q@
%vR:U0e2E ?"[
我們拐過八百年前早就關門大吉的隨意燒餐廳所在街角，隔壁同樣是八百年前早就關門大吉的鐘錶店，據說那裏以前很賺錢，那棟建築物是西式風格，總感覺是大正或明治時代的建築，伊勢這邊不止「町屋」，像這種「洋館」也很多，譬如近鐵的宇治山田車站就是一棟氣勢非凡的美麗西式建築。過去的伊勢一定就是人家說的那種高水平文化都市吧，只不過如今也只剩下過往繁華的殘影罷了。不久後，我和司衝進大概五公尺的短隧道中，就在近鐵的高架正下方，短隧道中已經髒兮兮的牆面上到處都是塗鴉。「最喜歡T君」、「伊勢高中絕對合格」、「LOV E＆PEACE」、「約翰死掉了」、「那又怎麼樣」，其上羅列著無聊的詞句，毫無意義、不值得一看。然而當我一邊奔跑時，那些文字卻特別鮮明地映入眼簾，根本就不想看的文字還是會逐一看下去。「明天搬家、伊勢再會」、「鬼大佛煩死人了」、「不想上學」、「失戀了」、「這還會有下一次的戀情啊」、「是嗎」、「有時候啊」、「會有嗎」、「會有的、打起精神來」、「謝謝」。似乎正巧有電車經過，頭頂傳來喀當喀當的巨大聲響，除了那聲音以外什麼都聽不到，就連自己的喘息聲都被完全淹沒。一出隧道，無法完全適應光線變化的雙眼頓時眼花撩亂，所有飛入眼中的事物都是一團白，那時候背後傳來這樣的聲音。
l9r"[K/Y(b
「裕一!」
[In*f Q0lo*g
是司。
#i&lUy7X t3U wc
「這邊!剛剛是走這邊!」
7q u3E&tXY(Ty
他的手大幅朝右邊揮動。
:M oj@.b3ta
我停下腳步，腦袋中仍隱約迴盪電車卡當卡當的聲響。
h8ag
i{
「咦?什麼?」
;X D `7T4t
「我剛剛就一直在叫了!可是電車又很吵!我是說回收車往這邊走了!快點!裕一!」
:Qk1t#E Jx
「喔，喔!」
e FcQ;uZ
我再度衝進才剛鑽出的隧道，絕對要追上回收車，一定要把裏香的書拿回來。
4X{;n7j*}
我拖著自己沈重的身軀，馬不停蹄地往前跑。
V M Y6h;l|+r,z
{'Ai2r pS
「那樣的男人為什麼會下手殺死親弟弟呢?」
}&gP@6cV-g
聽到亞希子的問題，少女說：
+Z(Q$D ?g)[G n0r
「因為他非常珍惜自己的弟弟。」
ww,b|-A }
「這話怎麼說?」
)tqR[5l$B,w&m7O
「那個哥哥曾說過始終過著悲慘的生活吧。」
eY"@#J b
「啊。」
PNN E,Fp!N"q)tf
「可是，後來變得更悲慘了，弟弟自從生病後就臥病不起。他們家本來就夠窮了，這麼一來只會讓人覺得日子更難過吧。所以，有一天當哥哥回到家時，弟弟就已經倒在血泊中，喉嚨上插著一把剃刀……」
-t
c"^!@So
「自殺?」
|7H-v2[jY.I6N
是的。
!SH_ H S
那真是一對彼此信賴的兄弟吧，對兄長造成負擔而內心痛苦的弟弟想自己了結生命，希望能讓哥哥過得輕鬆一點。但是插到自己脖子上的剃刀卻沒有命中要害，只有鮮血和空氣不斷從傷口湧出，就在此時哥哥回來了。
J~8s'cE9K't5P
「幫我拔出來吧，弟弟這麼說。讓我痛快一點吧。」
QO]BA7]g
「然後呢?」
5J5[ | d-\5b
「拔出來了，那時候有某部位被切斷，弟弟他就……痛快多了。」
wOnnO i
稍微猶豫了一會兒，少女補充的話語並非「死了」，而是「痛快多了」。是的，或許正如她所說的，弟弟死了以後就痛快多了，那也是他的盼望。然後，只剩哥哥被留了下來，殺人的哥哥。
\ @st
]"rb
「谷崎小姐覺得怎麼樣?」
L8_ ru1Y D
「什麼怎麼樣?」
\t.E'C+e2w?
「那個人可以算是殺人嗎?反正就算放著不管，弟弟到頭來也會死吧，哥哥也只是想幫弟弟脫離苦海而已呀。就算那樣也可以算是殺人嗎?」
Ad,E*@w
亞希子佇立在病房中凝視少女的臉龐，她到底想問什麼呢?
(U ?3y;Q'Yane
「這個嘛，就法律層面而言……江戶時代的法律怎樣就不清楚了，可是以現今法律來說，大概算殺人吧。」
)W4P C#I4E%ET
sq
「是啊。」
L[#xWS+g1]7l
「不過，總覺得怪怪的就是了。」
:xp7`v8K(N-@;\
「是啊。」
!U#|l-n
I [
「畢竟作哥哥的幫弟弟實現了最後的願望。」
)G!?e$nD
h
「是啊。」
\ C G?4JEpnc
大概是說話說累了，少女大大吐了口氣，小鳥般的胸部一邊上下起伏，兩人像這樣陷入沈默。隱約可以聽見醫院內的喧囂，某人正在怒吼、某人正承受怒吼、笑聲、護士跑步的聲音，不回去不行了。
|'Iq
h2fbY6D
「點滴結束以後就按護士鈐喔。」
k%C:kec)m {;O
她說著正想步出病房時，少女從背後叫住她：
7d6oDX!FZ NN
「谷崎小姐。」
b,N.IOo(s
「嗯?」
O [ P;CFF
「妳不覺得不管是哥哥或弟弟都是幸福的嗎?哥哥或許的確是殺人了，弟弟也或許的確是被殺了，但是他們兩人曾經深深地互相信任吧。他們兩人或許做錯了，不過正是因為相信才會做錯的吧。這樣的話，妳不覺得他們是幸福的嗎?比起無法相信任何人，也無法被任何人信任就死去，還要幸福幹倍、萬倍吧。」
2X8f3dd.qp I q4H T^
「我覺得……」
O \^ofm
才剛開口，亞希子就將其後的話語全吞進肚子裏，話一吞進去的同時，她也就完全搞不懂自己原本到底想說些什麼了。亞希子無法離去，也無法開口說話，只能凝視少女。少女病得很重，她本人也非常明白。想以安慰話語矇混過去，少女的瞳孔又過於認真，不過才十七歲就要數著本身還剩下多少日子好活，是什麼樣的心情呢?這是健康的自己無論如何都無法瞭解的，不論職業是什麼護士，不論照顧過多少病患，無法瞭解的事情就是無法瞭解。
wSy\9d#UH"o2I
「裏香。」
kR6c,~ }0tv1_
「是。」
4Ob4@"z3]/hD&g
「很令人意外的，幸福說不定就在我們身邊打轉呢。瞧起來只是顆無聊的小石頭，拿起來一看或許會閃閃發光喔。」
*dbY Z n'o,D*\;@
「什麼意思啊?」
s7{ qR#bd
啊哈哈，亞希子笑了。
P1L CZ8L?
Sr']
「抱歉，沒什麼特別意思，只是有感而發罷了。」
w#y\
N$n
「喔。」
8J)R(_ `Ow P
此時，裏香眉間突然一皺。
Q U K NmV%g.T
「妳該不會是在說裕一吧。」
e!n4e tZ#y3H'i
亞希子起初聽不懂她在說什麼，不過在數度反芻自己的話過程中，好不容易才終於察覺。裏香似乎覺得自己剛剛的話是種比喻，也就是說「在身邊打轉的無聊小石頭」……「裕一」呀。自己並不是在意識到這件事的情況下說出這番話來的，聽她這麼一說倒也有「原來如此」之感。
fPnF\ T b1P$u7`&B
「那還的確是無聊的小石頭耶。」
Y#cMQ$J.BV)O5u
「是啊。」
;H E+V Uv%_c
她格外確定地點頭。
:v%i7k"g"ryI
所以，也讓亞希子想追問。
R/`u}K4vY.w7p'C
「那個不行嗎?」
^:d TB%T3m{1^
「不行。」
{w8i5y,M8{
立刻回答。
e8V
B3G
`E.X
「哪裏不行?」
9As
x,[S n0HB
「太懦弱了。」
f-sv.h
SO
果然還是立刻回答。
+M%d:~W Z G*} f,d)m
感覺上這根本就不是值得討論的問題。這也難怪吧，像她這樣的美少女，怎麼可能為了那種白癡、懦弱又沒骨氣，同時卻又整天只顧慮旁人目光的家夥傾心。會發生那種事，一定需要某種奇跡，須要驚人的奇跡抑或是勇氣。
"U6x%{}4|#]&w9\'Hw
亞希子苦笑著說：
taa Y |#E9x\
「那個懦弱鬼的確不行耶。」
m1rq0k!ek G
TEOq4I5x3R
我們回頭又鑽過隧道時，目光停駐於方才沒注意到的塗鴉上。紅色心型符號，正中央寫著英文字母K，大概是哪裏的某人喜歡這個叫K的家夥吧，但是那顆心是裂開的，不知道是誰事後又在那顆心上畫一道裂痕。混蛋，焦慮之餘，我在心底狠狠咒罵，少隨隨便便就把人家的心割成兩半啦!你哪有這種權利啊!像你有時候也會喜歡上別人吧!我一邊發洩幾近藉故遷怒的怒氣，邊鑽出隧道。
0E*}e B}K4z)f
「在那邊!」
cT']9Whn4v)I
司所指的前方可以看到貨車後方貨台，車子正要開動，貨車的貨台彷彿在嘲笑往前衝刺的我們一般逐漸遠去。我想起剛剛看見的心，被畫上裂痕的心，之後要先去把那裂痕弄掉再說。當然，做那種事毫無意義，沒有人會發現，就算這樣也無所謂，反正先弄掉再說。一拐過轉角貨車已經不見了，右邊?還是左邊?往身邊一看，司也正在猶豫，已經沒時間再拖拖拉拉的了，事到如今也只有賭一把。
W%b.y+h;o8\"pY
「走囉!」
!w+L,Gu$B(U5B$T(wS
我大叫，隨即竄進右邊世古，司從身後跟來，這把要是賭輸的話可能就找不到回收車了。裏香的書就會被載走，再也找不回來，會被裏香高聲怒罵，會被發脾氣發個沒完，三天都不會再跟我說話，不，可能是一個禮拜。但是比起這一切，更恐怖的是那麼一來就會傷害到裏香。我呼呼呼地吐出發臭的氣息，一鑽出世古，眼前只有一條空蕩蕩的道路，到處都沒看到回收車。追上來的司同樣環視四周，隨後雙肩頹然落下，歎了一口氣。那是非常響亮的歎息聲，那聲響讓我感到益發沮喪。
2Q P
a(b2O2c_R,U6})Fn
「那個……裕一……」
9bE$b
D B
別安慰我啦，司。我在心底以充滿刺的語調說——那幾乎是藉故遷怒。整件事都不是司的錯，錯的全都是把書掉在房間裏的我。這種事我還明白。可是我就是討厭被人家安慰。這樣不是顯得更窩囊嗎?喂，司，不要用那麼悲傷的眼神看著我啦。
(l-a3T4s)q*P
%S G6[7U~8q
噗嗡∼∼
;ta4AVC
那個聲響隨後傳來，白色的東西同時駛過眼前，但是，為了要撐起自己那顆殘破的心就已經耗盡全身精力，此時的我根本無法瞭解眼前景象的意義，就只能像個笨蛋佇立於原地發呆。
H8I1TwBDX!\1v$p2U:T
搞清楚狀況的是司。
[5t4Z#`6\ y? Y r$v
「裕一!」
0uH {)P^!L1I
他大叫。
!v#@/JY{
「是回收車!」
L T6g&D&n&p6en
我往右一看，正如司所言，回收車就停在那裏，作業員阿伯還足以那絕佳的合作默契，嘿咻嘿咻地把整摑雜誌或報紙往貨台扔。看來似乎是繞了一大圈，才開到我們這裏來。
Yf5pK%u ^1y"]7Nfsp
「啊!啊!在那邊!」
^(U1vg I Z5ZQ:Q9?4?S
我呆指著。
DD&~F6J:hm
「嗯!」
|"}2w8@4Ab }
司比我冷靜多了。
7dtq7FrmTZ-i
h
「走吧!快點!」
V cM7|M"u&F;M;B
「喔，喔!」
A2u/{0Q5l1D S
我跟著往前奔跑的司背後追上去，還差十公尺、五公尺、三公尺，阿伯沒注意到我們就坐上駕駛座。我們當然是大吼「請等一下」，可是他們似乎完全沒聽到那聲音，引擎轟地一聲發出低鳴，車尾燈散發出紅色光芒，排氣管隨之振動。我們費盡千辛萬苦，好不容易才跑到即將發動的貨車那，雙手抓著貨台大叫：
iWt_1NSU*U H
「阿伯!停車!停車啊!有書在這邊啊!是裏香的書啊!」
RCfi]
但是貨車動了起來，我的聲音並沒有傳到他們耳裏。每次都是這樣，不只這次而已，不論我再怎麼跑、再怎麼叫，我的聲音絕對無法傳遞給現實。這次果然也是一樣，這輛貨車也會如同現實一般離我遠去。啊，這是為什麼啊，為什麼總是、總是落得這種下場啊?
s E$Y1@q"L l(wb$N
但是，啊。
4r.o \*pu9^0~R*o|
貨車卻動也不動，引擎轟轟轟地呻吟個沒完，輪胎也在打轉，那還真是強而有力地打轉，但是貨車依然停在眼前。怎麼回事?眼前是什麼情況啊?是奇跡嗎?是奇跡發生了嗎?
L%S g1q2B+B5C8O.c$} A
「裕一!快點!」
#H_ c3I Q(|
那不是奇跡，而是司。這個天文迷、料理癡、摔角狂，將手伸到貨台下方，將貨車後半部舉了起來。
F H yBzO7][ M
那是什麼樣的力量啊?
1C/O*@d A P5m
h
這家夥是怪物嗎!
g!P
Y%Ys+@@
「快一點……裕一……已經，快要撐不住了……」
_{Z5C/Mpb e r.|
司聽來相當痛苦的聲音終於讓我回過神來。
$D%wB1zW,N;R5P M}
喔，我大叫，一邊跑到駕駛座去。
U8C[,K"g7hi1fQ
「不好意思!請停車!拜託!有本書……有本很重要的書!請停車!」
\W-_2Pw.B@
我敲著駕駛座的窗戶大叫。
T#YAP x
9b&q4\(l.uv)v.c*p9Lh
6
h0A+IY wm`
真受不了耶，當護士的一忙起來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跑來跑去、被人哭訴、叫嚷，有時則是被人家謝東謝西的。幫忙完檢查作業，一回到護理站，就被護士長叫去打點滴，完全沒有休息的時間。
q)x1D*P8y!~,ny"jD
「呼，累死了。」
6`9w8m8n9u|'`
谷崎亞希子一邊低喃，走在醫院走廊上，像這種時候就會想吃甜食，營養補給，還有心靈撫慰。啊呦，甜蜜蜜的豆沙呀，她想起被多田先生吃掉的赤福。就連最後一個，沾在盒內角角的豆沙都被吃得一乾二淨，亞希子回想起那種懊惱，同時呵呵呵地笑了。她看著點滴袋，笑了。這個谷崎亞希子絕對不是擅長打點滴的那種人，還常把針給刺壞，像什麼連續兩次失敗根本就是家常便飯。她當然不可能故意失敗，只是呢，有時候就是會失敗嘛，搞不好還得刺上三次呢。
!` q_n:W;[}'OH k
呵呵，那個死老頭……
\3]g V!J1o;l8\9O
食物被搶的恨意最可怕。谷崎亞希子完全沒察覺擦身而過的患者，被她駭人的樣子嚇得倒退三步，最後終於抵達多田吉藏的病房。她敷衍性地敲敲門，一開門就看到那個色鬼死老頭……不，是多田先生坐在床上眾精會神地不知道在讀什麼東西。反正一定又在看A書了，受不了耶，你也給我稍微反省一下啊。
x P8q)nQ"W L o
「多田先生，打點滴囉。」
hFS:^o+u$g
她心懷不軌地笑著說，多田先生隨即轉向這邊。
2U,hg l|'E h
她懷疑自己的眼睛。
5KG6p!TJ)y
`1GE
「呃?」
T8O t1]N1{3]
「喔，亞希子親親呀。」
MrI
FCU%S1@ G6[1qd
「請……請請請請問……那……那那那那……是……是是是是什麼……?」
1L,hv)p3D:N
「這迫個啊，豆粉菇呀。」
.]"S*\'R#k5[;^
多田吉藏臉上密密麻麻地長滿小不隆冬的小香菇，不對，是看起來像長在他臉上。那些香菇也很噁心，小不隆冬、黏不拉嘰的，簡直就像是什麼東西的卵，他整張臉塞得滿滿的淨是那種東西。這個谷崎亞希子可是個護士，雖然還不至於稱得上「老鳥」，好歹也數度在血肉橫飛的血腥場面中水裏來、火裏去。不但曾照顧過內臟外露的交通事故傷員，也負責過那個部位或這個部位全變得很誇張的病患，現在幾乎已經沒什麼能嚇到她了。但是，眼前的情景實在過於詭異，讓她感受到一股根源性的恐懼，同時自然而然倒抽一口氣。亞希子強忍著驚恐以及嗯心，一邊問。
?
t g%A c)}:}w
x
`
「什麼是豆粉菇?」
,mx x_D+d
「這上面有報導啊。」
$\ Y^my U3G
多田吉藏以滿臉得意洋洋的神情所遞出的是《The健康一番》，那是刊登一堆子虛烏有的奇跡或體驗分享的騙人健康雜誌，讓全國醫療相關同業反感的邪惡存在。
kDE.@,z+^{
「別看那種東西啦!」
0d$A @~ J.b r(d
谷崎亞希子吐出這句話。
#v+} c3F[,n#cd(Y%C
但是，多田吉藏還是很得意地說。
p:v(v}(T
^
「話可不能這麼說，亞希子親親，聽說很厲害耶。豆粉菇裏面呢，一公克竟然就含有七種高達八千四百萬個的乳酸菌呢，殺菌力是綠茶的一百三十倍，優格的兩百倍。吃下這個的話，血會變得幹幹淨淨，頭髮也會變得很茂密，不管是對癌症、肝臟疾病、糖尿病或是心肌梗塞都有效，另外聽說連香港腳和夜尿也都有用耶。」
x L4`?:p'hU
「別信那種事情啦!白癡啊你!」
ZR3V(P+^i E:z
「根據《The健康一番》投稿專欄裏頭寫的，群馬縣高崎市的A先生用豆粉菇把兒子拒絕上學的毛病給治好哩。」
u+p h ^#^ P.C4~2h
「哪可能啊!這根本就沒關係呀!」
| W-M;T*q]
「這退有喔，用香菇面膜可以除斑耶。」
pEhs2R.xRX
「嗯?斑?」
rENWb R8U H`$a
之前持續罵個沒完的亞希子臉頰抽動一下。谷崎亞希子，二十五歲，正好剛拐過那所謂的「肌膚轉折點」，以完美的「滑胎過彎」技巧，後輪滑溜地直打滑，同時卻穩當掌握到「彎道內側頂點」剛駛過彎道。最近，已經開始感受到肌膚的老化，一旦熬夜或幹嘛的，隔天肌膚就會變得幹巴巴。她試過各式各樣的保養品，也試過砸大錢，就是無法對抗老化，時間的流逝實在過於殘酷。而且、而且呀，今天早上一照鏡子竟然在右頰發現新形成的斑，直徑約三公厘大小的斑。很不可思議的是，斑原來會在某天忽然形成，到昨天為止都還幹幹淨淨的部位突然就冒了出來。可能也只是因為自己突然發現罷了，總之就是晴天霹靂，整個人僵了幾乎約三分鐘。
|/[1s6\g`%[
「多田先生。」
g W"O"[h
NT;a l
雖然對恐怖的豆粉菇感到恐懼，谷崎亞希子仍往前邁進一步。
8{&D)svre2t
「我問你喔……」
f0V,Y(Ls3H)dh
「什麼事啊，亞希子親親?」
&XY6^ ?\j ?}4r
「斑會消失馮?」
H+{&`z]2`l,T;u
「喔，會消、會消啊。這個《The健康一番》上頭還有專題報導耶。」
p tI6l4@[ O(u+L ?
多田吉藏匆匆忙忙地翻雜誌，某一頁在眼前展開，豆粉菇的專題報導頁面上刊登兩張並排的照片。右邊一張是長滿斑的臉龐，左邊一張是斑完全消失的臉龐，驚人的神奇效果，照片看來彷彿閃閃發光。如果那麼大的斑都能消失，那我這個區區三公厘的斑不就……
5w]!Z fy _ dJ|W8L
W8_'@ q/y:Kh
7
d5B vP&}x!^ F
回到病房時，已經是下午很晚的時間了，由於之前持續在鎮裏到處亂跑，身體感到疲憊不堪，腳步沈重，身軀倦怠。真受不了，明明罹患的是「靜養第一」的疾病耶。才剛這麼想時，我卻笑了。
[ m ?t;@"~(SKoA A
「嘿、嘿。」
2o Q.Izh {~
手中拿著一本文庫本——《高瀨舟》，在貨車後方貨台上棄而不捨找了又找，好不容易才被翻出來。作業員阿伯全都是大好人，嘴裏念著「真拿你們沒辦法耶」，也幫忙一起找。
m b8c
OQ
我回到病房一脫下外套，隨即躺到床上，要趕快看一看然後還給裏香才行。幸好《高瀨舟》是短篇故事，從兩百零五頁開始到兩百一十八頁就結束了，也就是說總共十四頁，這麼一來連我都能迅速看完。上頭寫的是一個蠢男人的蠢故事，簡直無可救藥，我迅速翻動書頁，大概二十分鐘就看完了。那不是一個快樂的故事，也不是開朗的故事，沒有絲毫感動，我和主角的武士一樣徒留難以釋懷的疑問，那些難以釋懷的疑問始終卡在胸口——這還真是名符其實的難以「釋懷」呀。裏香為什麼會想要看這本書呢?
x#r-P dz I
e
果然還是難以釋懷……
d&D$SM uF$r+b
/V4} EU j2`$S6a
總之，先把書還給裏香再說，我一隻手拿著《高瀨舟》走出病房。要怎麼跟裏香說呢，是要說「很好看」，還足要說「不好看」呢?我邊想邊往旁邊望去，看見隔壁病房，也就是色老頭多田先生的房門開著，裏面有兩個背影。其中一個瘦小孱弱的背影是多田先生，他旁邊那個白色的背影……大概是亞希子小姐吧，他們在做什麼呢?
,o0H%C d.]*M C-r
我沒想太深入，開口問：
SJ~:MpO x
「你們在做什麼啊?」
V \mb+V
兩人抬起臉龐。
/w;Bn"TG
往這邊轉過來。
SK8p9e,d[
我倒抽一口氣。
"C3V{0iy n p{l.E@:A
「嚇……」
6|o,Pvk4_8`6O"L y?
我還以為自己會哭出來呢。
h Z,m
KB!l1s q"A
不。
3h5X4_C?T
];Q MX4L
稍微哭出來了。
V,t c-I[pW0t`
%PQ5Y3ma
「你的額頭是怎麼搞的啊?」
N1L1l!T:v.B
裏香不可思議地問。我輕撫火辣刺痛的額頭，亞希子小姐也真過分，竟然用捲起的雜誌突然就打過來。
'a ~~u {;g
Z,X3a;d
「被亞希子小姐弄的啦。」
4T [!lL)A/~%Gkk*\
「亞希子小姐?為什麼?」
"x0y1u ?8v
「因為太恐怖了嘛。」
c @$f8}Z(Vx
「什麼?」
Kt vq D` q
裏香露出莫名其妙的神情，這也難怪，因為連我自己也都莫名其妙。那實在是太恐怖了，整臉都是滑不溜丟的香菇耶，而且又跟多田先生一起朝我這邊逼近，我忍不住放聲大叫：「別過來啊∼∼!妖怪∼∼!」聽到「妖怪」兩字頓時勃然大怒的亞希子小姐就用拿在手上的雜誌，啪地一聲往我的額頭打過來。可是，那當然會大叫的啊，嗯，畢竟光是回想起來就覺得恐怖了。這樣就氣成那副德行，亞希子小姐還真是脾氣火爆的人。而且當個護士竟然還去相信那種古裏古怪的健康雜誌，是不是有毛病啊，真受不了。
b@
@ k)v-P#C2y
裏香聽完我這番抱怨，眉頭皺了起來。
ivP S.R is/Q ?
「莫名其妙。」
x L.`a_F)L8E._
「總之就是很恐怖啦。」
Y~#w~
o9YmQ
「先別管這個了，書咧?」
e Nq2NyY/KC$v
「啊，嗯。」
eh'J OXQ!v
我將拿來的《高瀨舟》交給裏香，裏香收下後便沙沙沙地翻動書頁，那動作就像是在翻什麼非常寶貝的東西。她是怎麼了?不就是一本老舊的書而已嗎?
m3A!j
O V
「好看嗎?」
:QY x^(i9G `"J-m5H
她似乎很寶貝地拿著，一邊問。
)ZA o&`B au
我歪著頭。
4eK
v D |/@{
「好像有點搞不懂耶。」
G
i]8Z!sx y
「搞不懂什麼?」
X De1Qo Z!Q/La
「應該說是『難以釋懷』嗎?讓我稍微思考了一下。那對兄弟是幸福的嗎?」
:X&vq$ygm,~
「我覺得他們是幸福的喔。」
@;n [|\9{!s
裏香點頭。
:~ S'z3cX'j/I7R
「我覺得是這樣的。」
~[0C!T*YaX
A5P6s
我專注地凝視她的臉龐，裏香並沒有凝視我，或許也沒有凝視病房中的任何一處，而是其它地方，不在此處的某人。我感到有些寂寞，同時低頭。
#AuR,zOCLz
「啊，嗯，或許吧。」
1B:R `r%p{4r;y
我也可以說是姑且讓各種事情都維持在曖昧狀態，不論是那對彼此信任，卻不幸踏上錯誤結局的兄弟，或是其它好多事情，現在都還不想一意加以釐清。正因為還沒有任何覺悟，所以也只好這樣。
5d6?,Y#g0J
之後有好一會兒，我們兩人都保持沈默，窗戶那頭逐漸轉暗。走廊上的腳步聲也變得清晰可聞，某人在笑，竊竊私語的聲音接近後又慢慢遠去。我總是很怕這種沈默，不只是和裏香在一起的時候，和朋友玩的時候也怕這種沈默怕得不得了。像那種時候，我總會刻意發出嬉鬧的聲音，用無聊的笑話混過去。然而現在，沈默卻不可思議地讓人感到舒服，剛剛所感受到的沈默如今已經消逝無蹤。很想就這樣永遠珍視近在身旁的美麗少女和她遙遠的雙瞳，光那樣莫名地就覺得好幸福。
Jc!pVT8[4x m{
盡情品嚐過那樣的幸福感後，我問：
0G)t&B1?2Y5h8i
「喂，裏香，妳怎麼會有那麼舊的書啊?」
v'dpnU6|T
裏香緩緩抬頭凝視著我。
2R9u-n*MUR g8}+G%A
好透明的雙瞳。
f5Xh D\mU8sY
嗯，裏香說著，視線落到書上。
6E j k/?AHz#^])b
「這是爹地的。」
Z"ZPp3L
BIA
「妳爸的?」
#_,W.W m];f w \
「爹地以前看過的書原本都塞在紙箱裏，我就一本一本拿出來跟著看。」
+\*dH-T3\"K
裏香果然還是很寶貝地拿著《高瀨舟》，像是以雙手緊緊包覆住一般。看著她小小的雙手，
r @2E V+D:NJ mk
我低喃著什麼「喔∼∼」原來如此，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因為是從她爸爸那邊傳下來的書，所以才會這麼寶貝啊。
8@k tt
p9q#I4w0Cr8W-HK
啊，對了——
9g&j/{8|*hB6l;Bb
我突然想起，之前一聽到我說《高瀨舟》好看，裏香就好像很開心似的。
!r)~ ~.~z |5V2R
因為那是她爸爸的書嘛，感覺上就像是她爸爸的嗜好受到稱讚一樣呀。
&vf s%e'eIy S
「我跟你說，很好玩喔。看爹地的書，還會有買這本書的那家店的收據掉出來，日期都已經是二十年前的收據耶。另外，也會有像是便條一樣的小紙條掉出來。」
'U_(nV&J8A6X%b J
裏香似乎很幸福地微笑，她大概很喜歡她爸。
q/dcsT? K{$T
「之前還有張寫著『還籐原一幹圓』的紙條掉出來，可能是向一個叫籐原的人借過錢吧，感覺上好像偷看到年輕時候的爹地一樣呢。」
@&Bd@#{.m
哇，那真的是很開心的臉龐，我有點羨慕裏香，因為我一點都不喜歡自己的父親。
*_h
op
y*g&E
「裕一，只差那麼一點點耶，真可惜。」
'kA{ O mVY
我站在裏香病房中，聽到這樣的聲音，在那一瞬間，我並非十七歲，而是回到大概七、八歲小鬼頭那時候。手臂比現在細得多，聲音當然也比較尖，身高不過才一百三十公分左右。
4OR9?MA0a zH
「最後一場比賽，要不是四號那家夥怯場，我們絕對可以贏的。」
qM o%h*t ] hm kX
我和父親迎著閃耀金色光芒的夕陽往前走。
T;I;z2G9D C
那時候，覺得父親看起來高大得不得了，想看他的表情還必須使勁把頭拾得半天高才行。可是如今看照片，才發現其實也沒有那麼高大，大概只比母親高一個頭而已，搞不好就跟現在的我差不多。
hY,t O}
Xz&`+O
七、八歲那時候，跟父親撒嬌說「帶我出去玩」，結果父親帶我去的地方竟然是賽船場。
Jn8J u'C,`O7q0B
「你看，是船喔。」
1}'{ ~&FqH(`
父親握著一張小紙片——大概是賽船票——一邊說。
%M8S5W/A!B%c T V
「很好玩的喔，裕一。」
n
Z.|amBE ri
怎麼可能好玩。
,@ q2H ^ D
嗯，一點都不好玩。
E ?7CXG,K,E
畢竟，就只是在震天價響的吵鬧音樂中，一堆船往前衝而已。四周的大人個個殺氣騰騰，座位髒得要命，周圍瀰漫著煙酒的味道，一到廁所就看到醉漢癱在地板上呻吟「王八蛋、錢還來、王八蛋、錢還來」，還有眼神恍惚的阿伯跟我說什麼「小少爺，借我錢吧，十倍奉還喔」，簡直就是糟糕透頂的假日。
$d L OA.q6p&n]
但是父親卻似乎是打從心底地開心叫嚷：
%Ng)s
KS7f@-Ob
「喔耶，殺、殺、殺啊啊啊啊啊∼∼!」
S3vvV/I
或是：
,_.j#mn"T8P
「寺尾、馬達有沒有在轉啊!別怕啊啊啊!」
4z[o${a l pj)uu:K
或是：
Fg{Q q"s-JS'O
「拚死給它衝過去呀∼∼!馬力全開∼∼!」
+yK D9[)S)k {#xR8L
滿嘴淨嚷嚷著這些東西。
R)R~U P1B
但是，父親只能在剛開始那段時間維持亢奮情緒，隨著賽事挺進第五、第六場，他的聲音逐漸變得殺氣騰騰，到最後一場比賽結束時，整個背部已經無精打采地縮成一團。
h,\/^R5K d9{4P
「裕一。」
1wi$d[ L)m0i
父親以無精打采的聲音說。
h+a9Z9up?-g|
「坐公交車的錢沒了，要用走的喔。」
U$M^4}:t O'h(p
就這樣，兩人只好拖著沈重的腳步走路回家，週遭還有好幾個同樣拖著沈重腳步走路的阿伯，不論哪一個看起來都像窩囊廢。那些人的慘狀甚至讓我萌生殺意，往身邊一看，就是和他們看起來簡直如出一轍的父親，道道地地的窩囊廢。為什麼這樣的人是我爸呢，我很想催眠自己有另一個更酷的父親。
h/UA,X
n
自己是因為被捲入某種意外，好死不死被這個窩囊廢養大而已……其實，在某個地方還有一個堂堂正正的真正生父……
R3GQaB G
那樣的妄想還真是魅力十足，讓我整整十分鐘沈浸在歡樂的情緒中。但是一回神，身邊還是那個窩囊廢父親，確實血脈相連的至親，畢竟我們兩人的耳朵形狀根本就一模一樣，越看那耳朵就越想哭。
l#^7Soq8A i!w E2L
我因為口渴，才一說：
qeP!f1H}
「我想喝東西。」
r1d K W9FS2W
父親的臉便皺成一團。
(W W{ \T
Y~ Y
即便如此，父親仍然翻找口袋，首先是右邊口袋，然後是左邊口袋，鏘啷一聲響起，還有錢剩下。我有點期待，卻是個錯誤，因為拿出來的只有區區三十圓。
CL:b fw7i
別說是果汁了，就連養樂多都買不到。
0g
l)IT#{$a+fP
「忍耐一下，你是男孩子吧。」
*[!@{ o.F$@j4y
所以我忍耐著繼續往前走，就在我定近一戶老舊房屋門前時，父親突然發出雀躍的聲音。
"`&DoM Z%i3f
「喂，裕一!跟人家要水喝吧!」
7}e*B@6J#}/}/x
K
「咦?」
!@Oc/I|n)? z
}
「你看!這裏喔，這裏!」
|4dr4tH M xeW
原來他跑到人家門前洗手用的水龍頭那邊，當父親將水龍頭一轉，透明的水就流了出來。
-fr%n9_;z3v3Y,B
「來，快喝!」
OVn&S _'`
雖然幼小的心靈總覺得隨便用人家的水龍頭不好，可是一看到得意洋洋笑開懷的父親，就說不出「不能喝」。
| t)p0Uw3spP
我直接將嘴巴湊近喝水。
R"@8m0F$\3S'A
對於幹渴的喉嚨面言，清澈的水喝起來好好喝，所以開始咕嚕咕嚕地大口喝了起來。
y {#Sb'?
「很好喝吧，裕一。」
ZZ!|&o8Hq _
K5N
不久後，和我一樣喝過水的父親也笑著說。
.Bok a*\r ~
「嗯，好好喝喔。」
!hU f7l*K4oT$TK5V ?R
我莫名地笑了。
fU%|8j,Y-n
不過就是水而已。
r;N9KxR
一定是因為那水很好喝吧。
h ^;UF+P
c z
y\K/E
眼前是閃耀金色光芒的夕陽，看來格外耀眼，我瞇起雙眼。不論是水龍頭、汩汩流出的水，還有那附近的石頭、我和父親都沐浴在一片金色光輝之中。一回頭，我和父親的影子長長地延伸在同樣被染成金色的道路上。父親的影子比我的影子還要長得好多、好多。
V c\4j0\ob ID;DO"@2b
我如今都還牢牢記得當時那水的美味。
.[I#Z"eY,N
0_;{i(v@5z,X/R|)^
裏香同樣也擁有各種不同的回憶吧。
5rlT9k,Cj,B&m ~
她的應該不是像我這種慘兮兮的回憶，一定充滿著金色的光芒吧。
4_+A%wYab \ g
我一邊回想水的美味說：
4jc fG @zw7h
「妳爸爸應該也很高興吧。」
1O7vA w#hw
「咦?什麼?」
xo3M
[9`m b8_
「妳肯看他的書啊，當父母的知道的話應該都會很高興吧。」
:J/j3K)|1@4u.\*w3Y~
「是這樣的嗎?」
&T,F$a L NVD,D^
裏香以奇怪的感覺笑了笑，頭一歪。
Y
{-a6Pn M$J
「如果是這樣就好了。」
fj"o T I9~
?
「一定是的，如果看起來沒有高興的樣子，那也一定只是因為不好意思，故意裝出來的啦。」
E?SG o
nN
我的聲音自然而然轉為雀躍。
}7q f-qm(~!g0y
那時候，裏香露出似乎覺得迷惘的神情，總覺得也有些悲傷，甚至讓人懷疑她是不是要哭出來了。我對於裏香的表情感到疑惑，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為什麼哭喪著臉呢?只要去問問她爸不就得了。
"x#R,L c+n
.?F\8b#G[ R
FE'{"gG
好不容易，裏香的臉龐才重新顯露笑意。
7Qj)_g(y ^sZ+C Ze+C
「如果像裕一說的就好了呢。」
}RR*x&FA5n `
她難得發出如此坦率的聲音。
s Cz:^,@ z K
「真是那樣的話就好了。」
Bv3h A7zk&Xr P3m
「一定是的啦。」
Z.ic lfmfM.O e
「是嗎?」
u x'O.v3O}7}
「是啦。」
g)f-[ [.bP7x
是嗎?是啦。是嗎?是啦。我們彼此一而再、再而三地重複這樣的對話，裏香坦率的聲音、笑容……我覺得那些再平凡不過，卻特別珍貴的一切都是那麼地耀眼，一邊重複相同的話語。
+} W
@2f!m ^3Z5z
這是什麼都還沒開始的那時候所發生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