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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貼] 《(甄嬛傳)柔橈嬛嬛》作者:末燼【完結】

《(甄嬛傳)柔橈嬛嬛》作者:末燼【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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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甄嬛,大周乾元帝莞淑妃,明懿皇太后。

而她,一個來自21世紀的孤魂野鬼,母親和叔叔糾纏不清,私生女妹妹深得父親喜愛,相戀多年的男友為了錢拋棄她與妹妹訂婚……

一場蓄謀已久的車禍,南柯一夢,她成了即將參加選秀的甄嬛。

玄清?呵呵,覬覦哥哥的女人,和她叔叔有什麼分別!

皇上?她有的是方法讓他心裡的朱砂痣,變成一滴蚊子血!

替身?無所謂,她只要踏上那座頂峰、母儀天下!

內容標籤: 靈魂轉換 宮廷侯爵 宮鬥 相愛相殺
搜索關鍵字:主角:甄嬛 ┃ 配角:玄淩及甄嬛傳眾人 ┃ 其它:
【連載文請勿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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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意春深

  乾元十二年農曆八月二十,黃道吉日,是個非常晴朗的日子。她站在紫奧城空曠的院落裡,看著無比晴好的天空,藍澄澄的如一汪碧玉,沒有一絲雲彩,偶爾有大雁成群結隊地飛過。

  鴻雁高飛,真是個好兆頭。

  甄嬛……也真是個好名字。

  她嘴角噙著一絲涼薄的笑意,想起書中的甄嬛。那個驕傲的女子啊,明明不願選秀,卻在選秀時忘記收斂鋒芒。既要嫁這世間最好的男子,又不曾向皇后的位置努力過。身處後宮,卻妄想什麼可笑的愛情,當真是癡念。

  在她二十四年的人生裡,穿越成小說人物絕對是天方夜譚。可當她真得從這具陌生的身體裡醒來,得知了正主兒的全部記憶,到下定決心要母儀天下,只不過用了一個晚上而已。

  左右在原來的世界裡,她的人生已經千瘡百孔。這裡無論是不是南柯夢一場,她都無所畏懼了。

  從現在開始,她就是甄嬛。

  托前世那個渣男的教訓,她對男人的心思再瞭解不過,遑論她還有這張肖似純元皇后的臉。但若只是相似,那她永遠都只是個替身。只有在相似之餘,保留自己原本的特色,這種似是而非的感覺才更能勾起皇上探尋的欲|望。

  故而,她只是薄施粉黛,一身淺綠色挑絲雙窠雲雁的時新宮裝,合著規矩裁制的,上裳下裙,泯然于眾的普通式樣和顏色,並無半分出挑,也不小氣。頭上斜簪一朵新摘的白芙蓉,除此之外只挽一支碧玉七寶玲瓏簪,綴下細細的銀絲串珠流蘇,略略自矜身份,以顯並非一般的小家碧玉,可以輕易小瞧了去。

  選看秀女的地點在紫奧城內長春宮的正殿雲意殿。選秀的流程她都知道,她父親只是吏部侍郎,官位不算高,短時間內還輪不到她,所以並不像旁邊的人一樣焦急。

  如是想著,甄嬛更加向裡面走去,忽見一紫衫少女笑著走來執起她的手,面含喜色關切道:「嬛兒,你在這裡我就放心了。上次聽外祖母說妹妹受了風寒,可大好了?」

  甄嬛略略一思量,便知道這是濟州都督沈自山的女兒沈眉莊,她自小一起長大的好姐妹,情誼非尋常可比,因也含笑道:「不過是咳嗽了兩聲,早就好了。勞姐姐費心。路上顛簸,姐姐可受了風塵之苦。」

  沈眉莊此刻還未有那麼敏銳的察言觀色之能,並未留意到甄嬛的異樣,只微笑說:「在京裡休息了兩日,已經好得多。妹妹今日打扮得好素淨,益發顯得姿容出眾,卓而不群。」

  雖然也膈應,她還是裝作害羞道:「姐姐不是美人麼?這樣說豈不是要羞煞我。」

  沈眉莊含笑不語,用手指輕刮她臉頰。與甄嬛不同,沈眉莊是那種典型的大家閨秀,氣度雍容沉靜,放在古代,絕對是賢妻良母的模範。

  甄嬛含笑讚歎:「幾日不見,姐姐出落得越發標緻了。皇上看見必定過目不忘。」

  眉莊手指按唇上示意她噤聲,小聲說:「謹言慎行!今屆秀女佼佼者甚多,姐姐姿色不過而而,未必就能中選。」

  她自然知道這是失言,然以沈眉莊對甄嬛的瞭解,這樣心直口快方是她的秉性,也免得起疑心。但當下也不再說話,只和眉莊絮絮一些家常。

  突然,只聽見遠處「哐啷」一聲,有茶杯翻地的聲響。甄嬛心知是安陵容出場了,便和眉莊停了說話,抬頭去看。

  只見一個穿墨綠緞服滿頭珠翠的女子一手拎著裙擺,一手猛力扯住另一名秀女,口中呵斥不斷。而安陵容衣飾並不出眾,此時已瑟縮成一團,不知如何自處,說起話來也是唯唯諾諾,益發顯得楚楚動人。

  甄嬛無心去理會她二人說些什麼,想來夏月菁敢如此,也是仗著家世好些的緣故。新涪司士參軍,大約也就是五品的官員,自然比不上她和沈眉莊,但比小小的松陽縣丞是綽綽有餘了。

  安陵容與沈眉莊不同。小說中,她因為甄嬛哥哥的緣故,最終背叛了甄嬛——甄嬛不在意安陵容變得多惡毒,甄嬛在意的是背叛。與其如此,倒不如成全了她與甄珩,短時間內,宮中有沈眉莊就足夠了。

  因此,甄嬛只在夏月菁要安陵容叩頭謝罪時微微蹙了娥眉,掙開眉莊的手,排眾上前,抬手攙起安陵容拉在身邊,轉而溫言對夏氏道:「不過一件衣服罷了,夏姐姐莫要生氣。妹妹帶了替換的衣裳,姐姐到後廂換過即可。今日大選,姐姐這樣吵鬧怕是會驚動了聖駕,若是龍顏因此而震怒,又豈是你我姐妹可以承擔的。況且,即便今日聖駕未驚,若是他日傳到他人耳中,也會壞了姐姐賢德的名聲。為一件衣服因小失大豈非得不償失,望姐姐三思。」

  夏氏略微一想,神色不豫,然看甄嬛雖淺笑盈盈,但那眼底卻隱隱含著一絲微寒,沒來由地打了個寒顫,遂「哼」了一聲離開。

  待圍觀的秀女散開,甄嬛又對安氏一笑:「今日甄嬛在這裡多嘴,安姐姐切莫見笑。嬛兒見姐姐孤身一人,可否過來與我和眉莊姐姐做伴,也好大家多多照應,不致心中惶恐、應對無措。」

  安陵容自是滿面感激之色,嬌怯怯垂首謝道:「多謝姐姐出言相助。陵容雖然出身寒微,但今日之恩,沒齒難忘。」

  甄嬛不免矜持兩句,也樂得讓安陵容感恩戴德。一時眉莊又走上前來,說:「這是皇宮禁內,你這樣無法無天!叫我擔心。」又對安陵容笑言:「你看她這個胡鬧的樣子。哪裡是一心想入選的呢?也不怕得罪人。」

  安陵容畢竟出身差些,衣裳雖是新做的,但衣料普通,顯而易見是坊間尋常的作料,失了考究,首飾也成色一般。甄嬛已下定主意不讓安陵容進宮,便也不曾在她穿戴上留心,只道:「從來英雄不問出身。姐姐自有動人之處,縱使不入宮闈,也定然會有好結果,無需妄自菲薄。」

  正說著,有太監過來傳安陵容和另幾位秀女進殿。甄嬛微微一笑,和眉莊牽著手歸位繼續等待。

  方坐下便有小宮女上來奉茶。甄嬛和眉莊各自從荷包裡取一錠碎銀子賞她,那宮女喜笑顏開地謝了下去。

  眉莊見宮女退下,方才憂道:「剛才好一張利嘴。也不怕得罪新晉的宮嬪。」

  甄嬛卻搖搖頭,慢慢吹散杯中熱氣,徐聲道:「憑姐姐之聰慧,定能看出夏氏雖家世尚好,卻斷然入不得皇上的眼。安氏出身是差些,但即便落選,也念著咱們的好,總會有些用處。」

  眉莊點點頭,含笑道:「你說的果然有幾分道理,無怪你爹爹自小便對你另眼相看,贊你『女中諸葛』。當然,安氏也的確可憐。」

  甄嬛微笑說:「這是一層。此外,姐姐也知道,家兄尚未娶親。俗話說高門嫁女,低門娶妻。我觀安氏規矩懂事,若是能有緣,總比京中那些不知根知底的貴女好些——姐姐看夏氏就知道了。」

  眉莊聽到後來,不免掩口笑道:「聽聽,這方才是你的小機靈。你還不知落在哪裡呢,便開始操心兄長的婚事了。」

  甄嬛不置可否,自然不能告訴眉莊自己十有八|九會中選,只淡淡一笑道:「以我對兄長的瞭解,他是不願娶一個自己不喜愛的女子的。這也不過是妹妹一廂情願罷了。」

  今屆應選秀女人數眾多,待輪到甄嬛和眉莊進殿面聖時已是月上柳梢的黃昏時分。泰半秀女早已回去,只餘寥寥十數人仍在暖閣焦急等候。殿內掌上了燈,自御座下到大殿門口齊齊兩排河陽花燭,洋洋數百枝,支支如手臂粗,燭中灌有沉香屑,火焰明亮,香氣清鬱。

  甄嬛與眉莊和另四名秀女整衣肅容走了進去,聽一旁引導內監的口令下跪行禮,然後一齊站起來,垂手站立一旁等待司禮內監唱名然後一一出列參見。

  前幾名秀女顯然不遂帝心,到眉莊時,果然不出所料地「留用」了。甄嬛並不奇怪,論家世論容貌論品性,眉莊都出類拔萃。

  而玄淩……甄嬛微微抬頭望向上方的皇帝,似笑非笑。其實有時她覺得玄淩與她很像,若她有朝一日真得成了皇后,也正好相配。

  正想著,司禮內監已經唱到她的名字,「吏部侍郎甄遠道之女甄嬛,年十五。」

  甄嬛上前兩步,盈盈拜倒,垂首道:「臣女甄嬛參見皇上皇后,願皇上萬歲萬福,皇后千歲吉祥。」

  皇帝輕輕「哦」一聲,問道:「甄嬛?是哪個『嬛』?」

  甄嬛腹中冷笑,溫婉從容  :「蔡伸詞:嬛嬛一嫋楚宮腰,正是臣女閨名。」

  皇帝一聽便來了興致,撫掌笑道:「詩書倒是很通,甄遠道很會教女。只是不知你是否當得起這個名字。抬起頭來!」

  甄嬛自然聽命抬頭。皇后亦道:「走上前來。」說著微微側目,旁邊的內監立即會意,拿起一杯茶水潑在她面前。甄嬛只道這招太過無聊,仍裝作視若無睹,穩穩當當地踏著茶水走上前兩步。

  皇后含笑說:「很是端莊。」

  只見皇帝抬手略微掀起垂在面前的十二旒白玉珠,愣了一愣,贊道:「柔橈嬛嬛,嫵媚姌嫋。你果然當得起這個名字。」

  甄嬛毫不意外地在他眼中看出了驚訝和懷念,心道果然不錯。「朱柔則」三個字,或許將是她最堅實的倚仗。

  皇后隨聲說:「打扮得也很是清麗,與剛才的沈氏正像是桃紅柳綠,很是得襯。」

  話雖如此,甄嬛依舊聽出了皇后話裡一瞬的凝滯,或許是想起了被自己害死的長姐,此刻心中也會有一絲恐懼吧。

  她只覺可笑,低低垂首,依舊溫柔良靜,只略略露出些小女兒的羞澀,更讓玄淩憐愛萬分。遂含笑點點頭,吩咐命司禮內監:「記下她名字留用。」

  一如所願,甄嬛於是躬身施了一禮,默默歸列。見眉莊朝她燦然一笑,只好也報以一笑。等這班秀女見駕完畢,按照預先引導內監教的,無論是否中選,都叩頭謝了恩然後隨班魚貫而出。

  才出雲意殿,聽得身後「砰」地一聲,轉身去看,是剛才同列的秀女江蘇鹽道之女鄴芳春,只見她面色慘白,額頭上滿是冷汗,已然暈厥過去,想必是沒能「留用」以致傷心過度痰氣上湧。

  甄嬛心中不免冷笑,卻不得不與眉莊唏噓兩句。這虧得是沒進宮,否則憑此心性,怕是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眉莊扶一扶她髮髻上將要滑落的芙蓉,輕聲說:「妹妹何必歎息,能進宮是福氣,多少人巴不得的事。況且你我二人一同進宮,彼此也能多加照應。宣旨的內監已經去了,甄伯父必定歡喜。」

  甄嬛未免眉莊多心,手指絞著裙上墜著的攢心梅花絡子,只默默不語,半晌才低低的說:「眉姐姐,我當真不是故意的。」

  她這般苛責自己,眉莊更覺憐惜,柔緩地說:「我明白。我早說過,以你的才貌憑一己之力是避不過的。」她頓了一頓,收斂笑容凝聲說:「何況以你我的資質,難道真要委身於那些碌碌之徒?」

  眉莊正勸慰著,忽有年長的宮女提著風燈上來引二人出宮。宮女面上堆滿笑容,向她們福了一福說:「恭喜兩位小主得選宮嬪之喜。」兩人矜持一笑,拿了銀子賞她,方攙著手慢慢往毓祥門外走。

  毓祥門外等候的馬車只剩下零星幾輛,馬車前懸掛的琉璃風燈在風裡一搖一晃,像是身不由主一般。等候在車上的是流朱和浣碧,遠遠見她們來了,趕緊攜了披風跳下馬車過來迎接。

  甄嬛掃了浣碧一眼,想起她的身世,心想回去還是要準備一下,斷然是不能帶她入宮了。趁早讓甄遠道收了她作義女,免得入宮之後再起了那些心思。

  眉莊被自家的婢女采月扶上車,駛到她的車旁,掀起簾子關切說:「教引姑姑不幾日就要到你我府中教導宮中禮儀。等聖旨下來正式進宮以前你我姐妹暫時不能見面了,妹妹好好保重。」

  甄嬛點了點頭,流朱與浣碧一同扶她上車。車下的宮女畢恭畢敬地垂手侍立,口中恭謹地說:「恭送兩位小主。」

  她掀開簾子回頭深深看了一眼,暮色四合的天空半是如滴了墨汁一般透出黑意,半是幻紫流金的晚霞,如鋪開了長長一條七彩彈花織錦。

  在這樣幻彩迷蒙下殿宇深廣金碧輝煌的紫奧城有一種說不出的懾人氣勢,然而終有一日,她會讓「甄嬛」這個名字響徹整個宮城。


☆、籌畫入宮

  車還沒到侍郎府門前,已經遙遙地聽見鼓樂聲和鞭炮劈裡啪啦作響的聲音。流朱掀開車簾,紅色的燈籠映得一條街煌煌如在夢中。遠遠地看見甄家闔府全立在大門前等候,還有不少街坊鄰居在旁觀看。

  見甄嬛的馬車駛過來,家中的僕從婢女早早迎了過來伸手攙扶。甄遠道和夫人的表情不知是喜是悲,面上笑若春風,眼中含著淚,齊齊地跪了下來,恭恭敬敬地喊:「臣甄遠道連同家眷參見小主。」

  甄嬛已是皇上欽選的宮嬪,只等這兩日頒下聖旨確定名分品級,這也是規矩。然此刻她自然要做出一副孝女的模樣,眼含熱淚躬身去扶名義上的父親。

  甄遠道連忙擺手:「小主不可。這可不合規矩。」浣碧連忙遞過一條絲帕,她拭去淚痕,仿佛極力保持語氣平和般道:「起來吧。」

  眾人方才起來眾星拱月般的把她迎了進去。因她進宮之事不宜太過張揚,當下只余家人開了一桌家宴。

  甄遠道才要把甄嬛讓到上座,她自知如此只會讓家人寒心,登時跪下假作泫然道:「女兒不孝,已經不能承歡膝下奉養爹娘,還要爹娘這般謹遵規矩,心中實在不安。」

  畢竟她進了宮,也要仰仗家族的力量,便是為了名聲,也沒有她自持身份的道理。

  甄遠道見此,連忙過來扶她。甄嬛跪著不動繼續說:「請爹娘聽女兒說完。女兒雖已是皇家的人,但孝禮不可廢。請爹娘准許女兒在進宮前仍以禮侍奉,要不然女兒寧願長跪不起。」

  甄雲氏聽此已經淚如雨下,甄遠道這才點點頭,含淚說:「好,好!我甄遠道果然沒白生這個孝順女兒。」這才示意甄嬛的兩個妹妹玉姚和玉嬈將她扶起,依次坐下吃飯。

  果然。說是規矩,恐怕甄遠道也是在試探吧。這世上沒有什麼真正的親情,恐怕甄遠道也擔心她入了宮就脫離了家族的掌控。若她當真坐了首座,真不知道甄遠道還有什麼後招。

  不過如此也好。以後她與整個甄府,算是緊密聯繫在一起了。

  勞碌了一天,她終究沒什麼胃口,便早早向這便宜爹娘道了安回房中休息。

  流朱與浣碧一早收拾好了床鋪。只是甄嬛惦記著安陵容,遂悄悄吩咐流朱去打聽。沒一會兒,甄遠道便端著冰糖燕窩來探望。

  知道甄遠道的來意,遂吩咐流朱與浣碧下去。甄遠道喚一句「嬛兒」,眼中已有老淚,慨然道:「我兒,爹這麼晚來有幾句話要囑咐你。你雖說才十五歲,可自小主意大。七歲的時候就嫌自己的名字『玉嬛』不好,嫌那『玉』字尋常女兒家都有,俗氣,硬生生不要了。長大後,爹爹也是事事由著你。如今要進宮侍駕,可由不得自己的性子來了。凡事必須瞻前顧後,小心謹慎,和眉莊一般沉穩。」

  甄嬛雖不耐煩這副做派,卻也點點頭答應道:「女兒知道,凡事自會講求分寸,循規蹈矩。」

  甄遠道長歎一聲:「本不想你進宮。只是事無可避,也只得如此了。歷代後宮都是是非之地,況且今日雲意殿選秀皇上已對你頗多關注,想來今後必多是非,一定要善自小心,保全自己。」

  既然不想她進宮,又怎會打聽得如此清楚?這話,她是怎麼也不可能信,當下更覺虛偽,卻只能安慰道:「您不是一直說女兒是『女中諸葛』,聰明過人麼?爹爹放心就是。」

  甄遠道滿面憂色,憂聲說:「要在後宮之中生存下去的人哪個不是聰明的?爹爹正是擔心你容貌絕色,才藝兩全,尚未進宮已惹皇上注目,不免會遭後宮之人嫉妒暗算。你若再以才智相鬥,恐怕徒然害了自身。切記若無萬全把握獲得恩寵,一定要收斂鋒芒,韜光養晦。爹爹不求你爭得榮華富貴,但求我的掌上明珠能平安終老。」

  甄嬛勉強壓下噁心,笑道:「女兒也不求能獲得聖上寵眷,但求無波無浪在宮中了此一生,保住甄氏滿門和自身性命即可。事已至此,女兒沒有退路。只有步步向前。」

  甄遠道見她如此說,略微放心,思量許久方試探著問道:「帶去宮中的人既要是心腹,又要是伶俐的精幹的。你可想好了要帶誰去?」

  終於是到正題了。甄嬛心想。她是十足看不上甄遠道這幅做派,其實他與朱宜修的父親有什麼區別?表面上對甄雲氏一心一意,暗地裡卻與擺夷女子有了孩子,最後還把浣碧帶回來做她的侍女。

  換做她是浣碧,也會恨毒了甄嬛。

  略略思量,甄嬛因笑道:「這個女兒早就想好了。流朱機敏,沐黛穩重,女兒想帶她們倆進宮。」

  這沐黛並非甄嬛的貼身丫鬟,而是掌管快雪軒的大丫頭。甄遠道聽後微微一愣,道:「浣碧是自幼與你一同長大的,為何不帶著她去?」

  甄嬛淡淡一笑,垂首道:「爹爹有心讓她隨女兒進宮,多半是為著以後能指個好夫婿。然浣碧一旦進宮,難保不會被內務府查出身世,這可不是小事。相比之下,不如待日後女兒給浣碧安排一個其他的身份,讓她以您義女的身份嫁人。相信娘仁慈,不會生氣。」

  甄遠道微顯蒼老的臉上閃過一絲難言的內疚與愧懟,又有些遺憾。他讓浣碧進宮,也是希望她若是能得皇上青睞,也可為甄嬛膀臂。但甄嬛的話也是正經,還是小心為好。

  於是又囑咐甄嬛兩句,便離去了。

  次日清晨,流朱浣碧服侍她起來洗漱。過來半日,小丫頭玢兒又來回:「稟小主,安小姐落選,現今住在西城靜百胡同的柳記客棧。不過聽說她只和一個姨娘前來應選,手頭已十分拮据,受了老闆好些白眼。」

  甄嬛心道正好,略一思索,便對玢兒說:「去請老爺過來。」

  不過一柱香時間,甄遠道便到了。甄嬛寒暄兩句,便道:「爹爹,女兒有件事和你商量。女兒昨日認識一個秀女,曾經出手相助於她,如今她業已落選。女兒看她出身寒微,家景窘困,現下還寄居在客棧,實在太過淒涼,想接她過來同住幾日。不知爹爹意下如何?」

  甄遠道聽說安陵容落選便皺皺眉,沉思片刻方說:「既然你喜歡,那沒有什麼不妥的。我命你哥哥接了她來就是,權當陪伴你。」

  甄嬛知道,甄遠道雖不明說,心底裡還是看不上安陵容。不過以安陵容的能力,若真是與甄珩兩情相悅,再討了甄雲氏的喜歡,只怕甄遠道也奈何不得。

  傍晚時分,一抬小轎接了安陵容和她姨娘過來。甄雲氏早讓下人打掃好隔壁春及軒,準備好衣物首飾,又分派幾個丫頭過去服侍她們。

  用了晚飯,甄珩滿面春風的陪同陵容到甄嬛居住的快雪軒。陵容一見她,滿面是淚,盈盈然就要拜倒。甄嬛連忙起身去扶,笑著說:「你我姐妹一場,何故對我行這樣的大禮呢?」

  流朱心思敏捷,立即讓陵容:「安小姐與姨娘請坐。」陵容方與她姨娘蕭氏坐下。

  陵容見甄珩在側,勉強舉袖拭淚說:「陵容多承甄姐姐憐惜,才在京城有安身之地,此恩陵容實在無以為報。」蕭姨娘也是感激不盡。

  甄珩在一旁笑說:「剛才去客棧,那老闆還要訛安小姐銀子,硬是不放她們走,結果被我三拳兩腳給打發了。」

  甄嬛看這兩人眼神來去似有情意,假意嗔道:「安妹妹面前,怎麼說這樣打打殺殺的事,拿拳腳功夫來嚇人!」

  陵容這才破涕為笑,半是嬌羞道:「不妨事。多虧甄少俠相助!」

  夜色漸深,甄嬛命流朱送陵容回房。另讓玢兒吩咐下去,萬不可怠慢了安陵容,否則定要發賣出府去。

  過得一日。宮裡的內監來宣旨,甄遠道帶著甄雲氏、甄嬛還有兄長並甄玉姚、甄玉嬈到正廳接旨,內監宣道:

  「乾元十二年八月二十二日,總管內務府由敬事房抄出,奉旨:吏部侍郎甄遠道十五歲女甄嬛,著封為正六品貴人,賜號『莞』,於九月十五日進內。欽此。」

  甄嬛並不驚訝,只靜靜地接旨謝恩。

  內監又引過一位宮女服色的年長女子,長的十分秀雅,眉目間一團和氣,正是芳若。甄嬛知道此人來歷,便微微福一福身,叫了聲:「姑姑。」

  芳若一愣,想是沒想甄嬛到會這樣以禮待她,急忙跪下請安,口中說著:「奴婢芳若,參見貴人小主。」

  大周的規矩,教引姑姑身份特殊,在教導小主宮中禮儀期間是不用向宮嬪小主叩頭行大禮的,所以初次見面也只是請了跪安。

  甄遠道早已準備了錢財禮物送與宣旨內監。宣旨完畢,引了姑姑和內監去飲茶。為姑姑準備上好的房間,好吃好喝地款待。

  去打聽沈眉莊消息的人也回來了。因為是剛進宮,進選的小主封的位份都不高,都在正五品嬪以下。這次入選的小主共有十五位,分三批進宮。眉莊被冊封為從五品小儀,和甄嬛一樣是最後一批。

  眉莊父親的官位比甄遠道要高,她的位份比甄嬛高半級也並不奇怪。畢竟這才是初進宮,不分外惹眼也好。

  行過冊封禮,甄嬛就開始別院而居。雖然仍住在吏部侍郎府邸,但快雪軒卻被隔起來了,外邊是宮中派來的侍衛守衛,裡邊則是內監、宮女服侍,閒雜男子一概禁止入內。只芳若陪著她學習禮儀,等候著九月十五進宮的日子到來。

  冊封後規矩嚴謹,除了要帶去宮中的近身侍婢可以貼身服侍,連甄遠道和甄珩與她見面都要隔著簾子跪在門外的軟墊上說話。甄雲氏和她的兩個妹妹還可一日見一次,但也要依照禮數請安。

  這些規矩對甄嬛來說並不難。平日裡,甄嬛也會借著聊天的機會,向芳若旁敲側擊一些宮廷之事,抓住一切機會與芳若結善緣,但並不刻意拉攏——畢竟芳若也是宮裡的老人兒,貿然拉攏只會引火焚身。

  陵容與她非親非故,已經不能經常見面。但甄嬛也會私下裡讓流朱傳話,叮囑她經常去給甄雲氏請安,話裡話外順著甄雲氏和甄珩的喜好。安陵容約摸也猜到甄嬛的意思,自是感激萬分。

  空閒的時候,芳若會講一些宮中閒話。她原在太后身邊當差,性子謙恭直爽,侍侯得極為周全。她雖甚少提及宮闈內事,但必定是見過朱柔則的,這些話是閒聊,也是對她的試探。

  芳若不說,甄嬛也知道,如今宮中正是華妃當道,雖然她也只有三年的榮華富貴了。如今甄嬛入宮,自然無需按原來的路走下去,還是早些處理比較好。

  左右玄淩也想除去慕容家,她只需要稍加推動,足矣。

  末了,芳若總是誠懇地對她說,以小主的天資容貌,獲得聖眷,臨位四妃,安享榮華是指日可待。甄嬛心裡明鏡,只微微一笑,用別的事把話題岔了開去。

  自聖旨下了以後,甄雲氏便忙著為她準備要帶入宮中的體己首飾衣物,既不能帶多了顯得小家子氣,又不能帶少了撐不住場面被人小瞧,還必須樣樣精緻大方。這樣挑剔忙碌,也費了不少功夫。

  玉姚和玉嬈都年幼,不堪大用,安陵容便適時地殷勤幫忙。她本就聰明心細,做事滴水不漏,又不擅專,加之對甄雲氏體貼有加,很快贏得了甄雲氏的歡心。

  因此,陵容與甄嬛的感情卻日漸篤定,私下裡總以姐妹相稱。而她與甄珩雖顧忌著禮法,卻總能有相見的機會。此番陵容不是宮嬪,甄珩也無需壓抑情感。


☆、入主棠梨

  時間流逝總如流水。九月十五,就這麼不可避免地到來了。進宮前的最後一個晚上,依例家人可以見面送行,甄遠道帶著甄珩等人來看她。

  甄嬛微含了淚,看向玉姚和玉嬈。雖然沒什麼姐妹之情,但畢竟同是甄家人,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且玉嬈日後與她容貌相似,今世一定要提早準備著,免得讓玄淩惦記了去。

  敘過別情,甄雲氏讓丫鬟帶著兩個妹妹下去,這才悄悄告知甄嬛,甄珩已經向她提起安陵容的事。她雖也覺得安陵容家世一般,但貴女易求,佳婦難得。她已向甄遠道說過,送安陵容歸家時,便會向她家提親。

  甄嬛心知甄遠道不會輕易答應,想必是甄珩費了一番功夫、堅決懇求方同意的。甄珩本也年少有為,文武雙全,只待成親之後就隨軍鎮守邊關,為國家建功立業。

  說起來,甄雲氏倒是真心疼愛甄嬛的。甄嬛勉強笑了笑,說:「娘親放心,我全記下了。也望爹娘好自保養自己。」

  甄遠道面色哀傷,沉默不語,甄嬛也懶得分辨真假,只聽他肅然說了一句:「嬛兒,以後你一切榮辱皆在自身。自然,甄家滿門的榮辱與你相依了。」

  甄嬛聞之只想冷笑,果然,甄遠道心中最在意的還是甄家滿門的榮辱,其次才是她。她強忍著點點頭,抬頭看見哥哥仿佛有些思慮,一直隱忍不言。

  甄珩不是這樣猶豫的人,想來就是溫實初求了他,便說:「爹娘且帶妹妹們去歇息吧,嬛兒有幾句話要對哥哥說。」

  甄遠道再三叮囑,終是依依不捨地出去了。

  甄珩不曾想甄嬛會主動要留他下來,神情微微錯愕。甄嬛微微一笑,溫婉道:「哥哥若有什麼話現在可說了。」

  甄珩遲疑一會兒,從袖中取出一張花箋,紙上有淡淡的草藥清香,囁嚅道:「溫實初托我帶給你。我已想了兩天,不知是否應該讓你知道。」

  甄嬛並不接過,淡淡地瞟一眼那花箋說:「哥哥,他糊塗,你也糊塗了嗎?私相授受,對於天子宮嬪是多大的罪名。」

  甄珩自然知曉輕重,話語漸漸低下去,頗為感慨:「我知道事犯宮禁。只是他這番情意……」

  甄嬛截斷他的話,聲音陡地透出森冷:「甄嬛自知承受不起!哥哥難道還不明白嬛兒,實初哥哥並非我內心所想之人,嬛兒也無內心所想之人。」

  心內卻道:我若真有內心所想,也是那至高無上的尊位!

  甄珩從未見她這般,半晌後方回過神來,微微點頭:「他也知事不可回,不過是想你明白他的心意。我和實初一向交好,實在不忍看他飽受相思之苦。」他頓一頓,把信箋放我手中,「這封信你自己處置吧。」

  甄嬛「恩」一聲,語氣淡漠:「幫我轉告溫實初,好生做他的太醫,不用再為我費心。」

  甄珩盯著她,緩緩道:「話我自會傳到。只是依他的性子,未必會如你所願。」

  溫實初自然不會聽從這話。這也是甄嬛想要的,進了宮中,有太多地方需要溫實初的説明。

  「哥哥把話帶到即可。這是給他一個提醒。做得到于我於他都好。做不到,對我也未必有害無益。只是叫他知道,如今我和他身份有別,再非昔日。」甄嬛說罷轉身取出一件天青色長袍交到甄珩手中,柔聲說:「嬛兒新制了一件袍子,希望哥哥見它如見嬛兒。哥哥成親,嬛兒是不能看見了,只願哥哥與嬛兒各自珍重。」

  甄珩把袍子收好,眼中盡是不舍之情,靜靜地望著甄嬛。她也不想多做糾纏,讓流朱送了甄珩離開。

  甄嬛命沐黛拿了火盆進來,剛想燒毀溫實初的信箋。忽見信箋背面有極大一滴淚痕,落在芙蓉紅的花箋上似要滲出血來,心中只覺可笑。打開了看,只見短短兩行楷字:「侯門一入深似海,從此蕭郎是路人。」墨蹟軟弱拖遝,想是著筆時內心難過以至筆下無力。

  她心內只想「呵呵」,算是對溫實初的自作多情有了新的認識。今生今世,她甄嬛都不會有什麼蕭郎了!隨手將信箋揉成一團拋進火盆中,那花箋即刻被火舌吞卷地一乾二淨。

  沐黛立刻把火盆端了出去,流朱送走甄珩,上來斟了香片,細聲勸道:「溫大人又惹小姐生氣了麼?他情意雖好,卻用不上地方。小姐別要和他一般見識了。」

  甄嬛飲一口茶,冷冷一笑。這話對也不對:溫實初的情意是好,在必要的時候,這情意卻能派上大用處。

  一夜無話。甄嬛睡覺本就輕淺,心中又想著入宮之後的安排,更是難以入眠。輾轉反側間,天色已經大亮。

  九月十五日,宮中的大隊人馬,執禮大臣,內監宮女浩浩蕩蕩執著儀仗來迎接甄嬛入宮。雖說只是宮嬪進宮,排場仍是極盡鋪張,幾十條街道的官民都湧過來看熱鬧。

  甄嬛自然做足了姿態,含著淚告別了甄府諸人,乘轎進宮。坐在轎中,耳邊花炮鼓樂聲大作,依稀還能聽見隱約的哭泣聲,她卻只覺可笑。

  吉時一到,甄嬛在執禮大臣的引導下攙著宮女的手下轎。轎子停在了貞順門外,因是偏妃,不是正宮皇后,只能從偏門進。她倒也不介意,總有一日,她會昂首挺胸從正門出入皇宮。

  才下轎便見眉莊,但顧著規矩並不能說話,只能互相微笑示意。這一日的天氣很好,勝過於選秀那日,碧藍一泓,萬里無雲。秋日上午的陽光帶著溫暖的意味明晃晃如金子一般澄亮。

  從貞順門外看紫奧城的後宮,盡是飛簷卷翹,金黃水綠兩色的琉璃華瓦在陽光下粼粼如耀目的金波,晃得人睜不開眼睛,一派富貴祥和的盛世華麗之氣。

  甄嬛心中默默:這就是她以後要生存的地方了。而她的人生才剛剛開始,她會一步步地走上去,俯瞰眾生。

  貞順門外早有穿暗紅衣袍的內侍恭候,在鑾儀衛和羽林侍衛的簇擁下引著甄嬛和幾位小主向各自居住的宮室走。進了貞順門,過了禦街從夾道往西轉去,兩邊高大的朱壁宮牆如赤色巨龍,蜿蜒望不見底。其間大小殿宇錯落,連綿不絕。走了約一盞茶的時分,站在一座殿宇前。宮殿的匾額上三個赤金大字:棠梨宮。

  棠梨宮是後宮中小小一座宮室,坐落在上林苑西南角,極僻靜的一個地方,是個兩進的院落。進門過了一個空闊的院子便是正殿瑩心堂,這便是她的住處。

  甄嬛在院中默默地站了片刻,掃視兩邊規規矩矩跪著的內監宮女們一眼,微微頷首,隨口問:「是新移的桂花?」

  身邊攙扶我的宮女恭謹地回答:「皇后吩咐,宮中新進貴人,所居宮室多種桂花,以示新貴入主,內宮吉慶。」

  甄嬛自然明白,皇后這麼做不過是讓她成為眾矢之的,這張臉果然讓朱宜修忌諱。面上卻不動聲色,由著她們小心地扶著進了正殿坐下。

  瑩心堂正間,迎面是地平臺,紫檀木雕花海棠刺繡屏風前,設了蟠龍寶座、香幾、宮扇、香亭,上懸先皇隆慶帝禦書的「茂修福惠」匾額。這裡是皇上臨幸時正式接駕的地方。

  甄嬛在正間坐下,流朱沐黛侍立兩旁。有兩名小宮女獻上茶來。棠梨宮首領內監康祿海和掌事宮女崔槿汐進西正間裡,向她叩頭請安,口中說著:「奴才棠梨宮首領內監正七品執守侍康祿海參見莞貴人,願莞貴人如意吉祥。」「奴婢棠梨宮掌事宮女正七品順人崔槿汐參見莞貴人,願莞貴人如意吉祥。」

  康祿海三十出頭,一看就不靠譜,過些日子定要料理。崔槿汐也三十上下,細長臉兒,皮膚白淨,雙目黑亮頗有神采,很是穩重端厚。甄嬛知道她見過朱柔則,看朱柔則面上,對她應該也還忠心。

  他們倆參拜完畢,又率其他在她名下當差的四名內監和六名宮女磕頭正式參見,一一報名。甄嬛記得,這裡面小印子後來是與康祿海一起投奔了麗貴嬪,另有幾個書中沒名字的宮女,過幾日也要讓沐黛悄悄試探一二,早些打發了出去。

  奴才們看見甄嬛緩緩地喝著六安茶,看著上頭的花梨木雕花飛罩,只默默地不說話,心裡也是七上八下的。一個個低眉垂首,連大氣也不敢出,整個瑩心堂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也聽得見。

  茶喝了兩口,甄嬛才含著笑意命他們起來,緩緩地對他們說:「今後,你們就是我的人了。在我名下當差,伶俐自然是很好的。不過……」她抬頭冷冷地掃視了一眼,說道:「做奴才最要緊的是忠心,若一心不在自己主子身上,只想著旁的歪門邪道,這顆腦袋是長不安穩的!當然了,若你們忠心不二,我自然厚待你們。」

  站在地下的人神色陡地一凜,口中道:「奴才們決不敢做半點對不起小主的事,必當忠心耿耿侍奉小主。」

  甄嬛冷冷一笑,說一句「賞」,流朱、沐黛拿了預先準備好的銀子分派下去,一屋子內監宮女諾諾謝恩。

  她知道,這些人不過是暫時被鎮住了,那些不忠心的,早晚還是禍害,只是現在不方便動手罷了。

  槿汐在甄嬛眼中看出了不同尋常的氣勢,伶俐地上前說:「小主今日也累了,請先隨奴婢去歇息。棠梨宮尚無主位,如今是貴人位份最高。此外,東配殿住著淳常在,是四日前進的宮;西配殿住的是史美人,進宮已經三年。稍候就會來與貴人小主相見。」

  和聰明人說話就是方便。甄嬛掃了一眼低眉順眼的槿汐,含笑道:「知道了」。

  瑩心堂兩邊的花梨木雕翠竹蝙蝠琉璃碧紗櫥和花梨木雕並蒂蓮花琉璃碧紗櫥之後分別是東西暖閣。東暖閣是皇帝駕幸時平時休息的地方,西暖閣是她平日休息的地方,寢殿則是在瑩心堂後堂。

  槿汐扶著甄嬛進了後堂。後堂以花梨木雕萬福萬壽邊框鑲大琉璃隔斷,分成正次兩間,佈置得十分雅致。

  甄嬛在圈椅坐下,忽和言悅色地問槿汐:「崔順人是哪裡人?在宮中當差多久了?」

  槿汐面色惶恐,立即跪下說:「奴婢不敢。小主直呼奴婢賤名就是。」

  甄嬛忙伸手扶她起來,笑說:「何必如此惶恐。我一向是沒拘束慣了的,咱們名分上雖是主僕,可是你比我年長,經得事又多,我心裡是很敬你的。你且起來說話。」

  她這才起身,滿臉感激之情,想是想起了以前的朱柔則,恭聲答道:「小主這樣說真是折殺奴婢了。奴婢是永州人,自小進宮當差,先前是服侍欽仁太妃的。因做事還不算笨手笨腳,才被指了過來。」

  甄嬛若有所思,笑意越發濃,語氣溫和:「你是服侍過太妃的,必然是個穩妥懂事的人。我有你伺候自然是放一百二十個心。以後宮中雜事就有勞你料理了。」

  她故意不提康祿海,槿汐大概也能聽出她的意思,面色微微發紅,懇切地說:「能侍奉小主是奴婢的福氣。奴婢定當盡心竭力。」

  甄嬛轉頭喚來沐黛,說:「拿一對金鐲子來賞崔順人。」又囑沐黛拿了錠金元寶額外賞給康祿海,給他個面子。

  康祿海受寵若驚地進來和槿汐恭恭敬敬地謝了,又去照料宮中瑣事。甄嬛暫且信不過其他宮女,依舊讓流朱沐黛伺候近身的事,一應飲食、衣飾,則由槿汐督促著品兒、佩兒、晶清料理,其他人只做粗活,以防誰做手腳。

  品兒等人得了重用,自然感恩戴德,從此更加忠心不提。


☆、初見華妃

  睡過午覺,甄嬛由著流朱沐黛服侍穿衣起床。穿戴完畢,內監小允子在門外報史美人和淳常在來請安。

  史美人雖然也有幾分姿色,但不過是因為鼻子像朱柔則才被選進來,早已失寵,研討間對她極盡討好。而淳常在年紀尚小,才十三歲,個子嬌小,天真爛漫,臉上還帶著稚氣。

  史美人雖然位份雖然低,但終究年長,又早進宮,甄嬛對她也很是禮讓,口口聲聲喚她「史姐姐」。不過細想想,還是淳常在可堪拉攏。年紀小,又剛進宮,還怯生生的,稍加示好就叫她「莞姐姐」,且又好控制,不必擔心她會淩駕於自己之上。

  可話說回來,這也是暫時的,畢竟眼下宮中除了眉莊,沒有誰是她可以完全相信。

  因著不熟識,兩人在堂中略坐一坐,便起身告辭。甄嬛也不多做挽留,只是讓流朱準備了一些糕點給淳常在送過去。

  晚膳依然是獨自進的,槿汐領著流朱沐黛垂手侍立一旁,門外雖站了一干宮女內監,卻是鴉雀之聲不聞,連重些的呼吸聲也聽不見。甄嬛不禁想起紅樓夢中的賈府,那還不過是個公府,宮中規矩更加嚴謹,非尋常可比。

  而她即將在這裡,一生一世。

  用完了膳,有小宮女用烏漆小茶盤捧上茶來,讓她漱了口,這才奉上喝的茶水。甄嬛抿了一口,笑著說:「飯菜先別撤下去。你們也別幹站著了,就著這些菜吃了。別為了伺候我把自己個兒給餓壞了。」

  幾個人忙著謝了恩端了去吃。貴人的吃食不算金貴,但對宮女們而言已是難得,更要緊的是這份善待恩典。

  甄嬛則自顧自走進暖閣歪著歇息,望著對面椅上的石青撒花椅搭,想明日皇后應該就會傳旨讓新人覲見。另外,抽空也該請溫實初來一趟,把棠梨宮上下檢查一番,將那些髒東西清理出去。

  一夜無話。

  次日起來梳洗完畢,用過早膳,門外的康祿海便尖細著嗓音高聲稟報有黃門內侍江福海來傳旨。甄嬛急忙起身去瑩心堂正間接旨,心知江福海是皇后身邊的人,不能怠慢。

  恭謹地跪下,聽懿旨:「奉皇后懿旨,傳新晉宮嬪於三日後卯時至鳳儀宮昭陽殿參見皇后及後宮嬪妃。」

  公公和寵妃都是宮中不能輕易招惹的人,甄嬛忙接了旨,沐黛也上前塞給江福海一個荷包,只說請他喝茶,這才命槿汐好生送了出去。

  江福海眉開眼笑地剛走,外面又報華妃有賞賜下來。華妃的宮中首領內監周甯海上前施禮請了安,揮手命身後的小內監抬上三大盒禮物,笑顏逐開地說:「華妃娘娘特地命奴才將這些禮物賞賜給小主。」

  華妃受寵,禮物自然也豐厚,只是周寧海的態度算不上恭敬。甄嬛渾不在意,滿面笑容地說:「多謝娘娘美意。請公公向娘娘轉達臣妾的謝意。公公,請喝杯茶歇歇再走。」

  周寧海躬身道:「奴才一定轉達。奴才還要趕著去別的小主那裡,實在沒這功夫,辜負莞貴人盛情了。」

  不消多說,沐黛也是一個荷包奉上。甄嬛亦道:「有勞公公。那就不耽誤公公的正事了。」周甯海到底比不上江福海老成,雙目微垂,忙放入袖中笑著辭去。

  品兒和佩兒打開盒子,盒中盡是金銀首飾綾羅綢緞。品兒喜滋滋地說:「恭喜小主。華主子對小主很是青眼有加呢。」

  甄嬛掃一眼其他人,臉上也多是喜色,眸色微寒。一面命內監抬著收入庫房登記,一面沉聲道:「這幾日來往人多,你們更需謹言慎行。這種話日後就不要說了。」

  眾人立時道「奴才知道了」,不再多言,一時紛紛散了。

  流朱這才跟上來說:「才剛打聽了,除了眉莊小主與小姐的相差無幾,別的小主那裡並無這樣厚重的賞賜。」

  甄嬛嘴角的笑意漸漸退去,宮裡沒有秘密,她與眉莊選秀之時的情形只怕早已傳入嬪妃耳中。華妃此舉,恐怕試探多過拉攏,更是讓其他新人側目。

  流朱看她臉色,小聲地說:「華妃娘娘這樣厚賞,恐怕是想拉攏眉莊小主和小姐您。」

  甄嬛看著朱紅窗櫺上糊著的厚密的棉紙,沉聲道:「是不是這個意思還言之過早。你等更要小心謹慎,不可讓人抓住把柄。」

  華妃的賞賜一到,麗貴嬪和曹容華的賞賜隨後就到了。這二人都是華妃的心腹,一路由華妃悉心培植提拔上來,在皇帝那裡也有幾分寵愛。雖不能和華妃並論,但比起其他嬪妃已是好了很多。

  然而真要說起來,麗貴嬪美貌卻無才幹,不比曹容華城府頗深,又有溫儀帝姬傍身。華妃雖空有美貌,智謀不足,卻因沒有子嗣,私下裡也壓著曹容華。更有甚者,竟拿溫儀為自己爭寵,遲早是隱患。

  其他嬪妃的賞賜也源源不斷地送來,一上午車水馬龍,門庭若市。等過了晌午,甄嬛已感覺疲累,便只吩咐槿汐、流朱和沐黛三人在正間接收禮物,自己則穿著家常服色在暖閣次間的窗下看書。

  看了一會兒,眼見陽光逐漸暗了下去,在梅花朱漆小幾上投下金紅斑駁的光影,人也有些懶懶的。忽聽見門外報沈小儀來了,忙擱下書起身去迎。才走到西正間,眉莊已笑盈盈地走了進來,口中說:「妹妹好悠閒。」

  說起來,眉莊是甄嬛在這個世界唯一信任的人,遂掛上幾分真誠的笑道:「剛進宮的人哪有什麼忙的?眉姐姐也不早來看我,害我悶得慌!」

  眉莊笑言:「你還悶得慌?怕是接賞賜接得手軟吧。」

  甄嬛的笑意淡下來,見身邊只剩眉莊的貼身丫鬟采月在,才說:「姐姐難道不知道,我是不願意有這些事的?」

  眉莊攜了她的手坐下,方才低聲說:「我得的賞賜也不少,這是好事。但也只怕是太招搖了,惹其他新晉的宮嬪側目。」

  甄嬛微微歎了一聲,頗有些無奈:「姐姐只看華妃娘娘的大禮便知道了。新人之中,你我已是出盡了風頭,怕是沒有用的。」

  眉莊眉心微蹙,道:「三日後覲見皇后,怕是少不了一番應對,你我更要謹言慎行。」

  如此聊了一會兒,槿汐進來問:「晚膳已經備好了,貴人是現在用還是等下再傳?」

  甄嬛看著眉莊笑道:「即刻傳吧,熱熱的才好。再讓小廚房把我一早吩咐的棗泥山藥糕拿來,小儀小主最喜歡了。」

  眉莊聽後心中一暖,笑道:「你記得我喜歡棗泥山藥糕,還特特提前預備了,倒顯得我空手來了。」

  甄嬛因笑道:「只要姐姐陪我就好了。我看著姐姐能多吃一碗飯下去。」

  眉莊奇道:「這是怎麼說?」

  甄嬛眼睛一眨,學著夫子的模樣,虛捋著鬍子打趣:「豈不聞古人雲『秀色可餐』也。」

  眉莊笑著啐道:「虧你還是女中諸葛呢,沒有一點大家小姐的樣子!」

  寂然飯畢,便與眉莊一起坐在燈下看繡花樣子。雖有這具身體的記憶在,甄嬛也是不耐煩女紅的,只是單純以現代人的審美分辨優劣,倒也聊得甚是愉悅。

  一時流朱斟了茶來:「沈小儀請用茶。小主知道小儀不愛喝龍井,特意換了碧螺春。」

  眉莊更覺暖心,笑著說:「多謝你費心記著。」

  甄嬛笑笑,並不多言,眼神掃過她身邊正在描花樣子的采月,忽然想起書中眉莊宮裡的茯苓背主,幫著華妃陷害眉莊假孕,如今她需和眉莊聯手對敵,絕不能任她被害。因命流朱守著門口,低聲道:「這幾日我讓沐黛試探宮人,竟發現有幾個貪財背主之人。如今你我風頭盛,難保姐姐宮中沒有這些下作之人。采月是姐姐貼身丫鬟,人又機靈,不如也讓她試探一二。」

  眉莊不意她有此建議,愣了一愣,低聲問道:「你可是遇見了什麼事?」

  甄嬛搖搖頭,道:「這倒不曾。但姐姐細想,說句不自謙的,姐姐在新人中亦是佼佼者,恐怕早已被人盯上了。」見眉莊仍有些疑惑,便握住她的手,懇切道:「說句難聽的,這宮裡,我們能信任的只有彼此。皇后也好,華妃也好,都不會善待你我。」

  眉莊亦是聰明人,亦回握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人說皇后賢良,可皇上登基多年,也不過一個皇子、兩個帝姬罷了。個中隱情,誰又能說得清呢。我只願你我二人能攜手同心,便能在宮中屹立不倒。」

  兩人互相凝視一笑,彼此心意俱是了然,四隻手緊緊交握在一起。

  三日後,甄嬛才四更天就起了床沐浴更衣、梳妝打扮。這是進宮後第一次覲見後宮後妃,非同小可。一宮的下人都有些緊張,伺候得分外小心周到。

  流朱沐黛手腳麻利地為她上好胭脂水粉,佩兒在一旁捧著一盤首飾說:「第一次覲見皇后,小主可要打扮得隆重些,才能豔冠群芳呢。」流朱回頭無聲地看她一眼,她立刻低下頭不敢再多嘴。

  甄嬛順手把頭髮捋到腦後,淡淡地說:「梳如意高寰髻即可。」

  這是宮中最尋常普通的髮髻,不惹人注目。佩兒端了首飾上來,甄嬛挑了一對玳瑁製成菊花簪,既合時令,顏色也樸素大方。髻後別一隻小小的銀鎦金的草蟲頭,又挑一件淺紅流彩暗花雲錦宮裝穿上,顏色喜慶又不出挑,怎麼都挑不出錯處的。

  美貌是給皇上看的,讓其他女人看見的,只能是溫順謙虛。而且,她與眉莊在新晉宮嬪中已占儘先機招人側目,這次又有華妃在場,實在不宜太過引人注目,越低調謙卑越好。

  槿汐進來見她如斯打扮,也會心一笑,顯然心智遠勝諸人。甄嬛有心抬舉槿汐,只是與她相處不久,不能貿然付以重用,一切都要慢慢來。

  宮轎已候在門口,淳常在也已經梳洗打扮好等著。兩人分別上了轎,康祿海和槿汐隨在轎後一路跟了去。過了好一會兒,才聽見轎外有個尖細的嗓音喊:「鳳儀宮到,請莞貴人下轎。」接著一個內監挑起了簾子,槿汐上前扶住她的手,一路進了昭陽殿。

  十五名秀女已到了□□,嬪妃們也陸陸續續地到了。一一按身份位次坐下,肅然無聲。只聽得密密的腳步聲,一陣環佩叮噹,香風細細,皇后已被簇擁著坐上寶座。眾人慌忙跪下請安,口中整整齊齊地說:「皇后娘娘萬安。」

  皇后頭戴紫金翟鳳珠冠,穿一身絳紅色金銀絲鸞鳥朝鳳繡紋朝服,氣度沉靜雍容,笑容可掬地說:「妹妹們來得好早。平身吧!」

  這是甄嬛第二次看見朱宜修。她看起來的確很賢慧,可也就是看起來而已。

  江福海引著一眾新晉宮嬪向皇后行叩拜大禮。皇后受了禮,又吩咐內監賞下禮物,眾人謝了恩。

  皇后左手邊第一個位子空著,她微微一垂目,便聽江福海道:「端妃娘娘身體抱恙,今日又不能來了。」

  端妃不來,多半是明哲保身的意思,顯然今日不會平靜。

  江福海又朝皇后右手邊第一位一引,說:「眾小主參見華妃娘娘。」

  甄嬛飛快地掃一眼華妃,一雙丹鳳眼微微向上飛起,說不出的嫵媚與淩厲。華妃衣飾華貴僅在皇后之下,果然是麗質天成,明豔不可方物。但這般不知收斂,終究是要重蹈前朝玉厄夫人的覆轍。

  只聽華妃「恩」了一聲,並不叫「起來」,也不說話,只意態閑閑地撥弄著手指上的一枚翡翠嵌寶戒指,看了一會兒,又笑著對皇后說:「今年內務府送來的玉不是很好呢,顏色一點不通翠。」

  皇后微微一笑,只說:「你手上的戒指玉色不好那還有誰的是好的呢?你先讓諸位妹妹們起來吧。」

  華妃這才作忽然想起什麼的樣子轉過頭來說:「我只顧著和皇后說話,忘了你們還拘著禮,妹妹們可別怪我。起來吧。」

  眾小主這才敢站起身來,甄嬛口中說著「不敢」,心裡卻道:這看似是下馬威,其實拙劣得很。華妃自恃身份,卻不知這宮中最不缺的就是美貌女子,她的一切都是皇上給的,遲早也會被皇上收回。

  如是想著,忽聽得華妃笑著問:「沈小儀與莞貴人是哪兩位?」

  甄嬛與眉莊立刻又跪下行禮,口中道:「臣妾小儀沈氏/臣妾貴人甄氏參見華妃娘娘,願娘娘吉祥。」

  華妃笑吟吟地免了禮,道:「兩位妹妹果然姿色過人,難怪讓皇上矚目呢。」

  甄嬛臉色微微一變,生怕眉莊失言,笑而答道:「皇后娘娘母儀天下,華妃娘娘雍容華貴,才是真正令人矚目。」

  先誇皇后,再誇華妃,雖然不十分合華妃心意,但也不偏不倚,讓人揪不出錯處。華妃輕笑一聲:「甄妹妹好甜的一張小嘴,難怪皇上喜歡。」

  華妃位下是愨妃,皇長子的生母。此時玄淩後宮,皇后之下名位最高的只有華妃、端妃、愨妃三人。可惜皇長子資質平庸不被皇帝待見,連累她也長年無寵。華妃入宮不過三四年的光景,能位列此三妃之首已是萬分的榮寵了。

  換句話說,如今她的對手除皇后和華妃外,並不難纏。來日若她能生下皇子,只要好生教養,也絕對不會被皇長子搶了玄淩的重視。

  一一參見完所有嬪妃,甄嬛雙腿已有些酸痛,又皇后和藹地說:「諸位妹妹都是聰明伶俐,以後同在宮中都要盡心竭力地服侍皇上,為皇家綿延子孫。妹妹們也要同心同德,和睦相處。」眾人恭恭敬敬地答了「是」。皇后又問江福海:「太后那邊怎麼說?」

  江福海答道:「太后說眾位的心意知道了。但是要靜心禮佛,讓娘娘與各位妃嬪小主不用過去頤甯宮請安了。」

  太后的事甄嬛也知道,並不奇怪。皇后點了點頭,對眾人說:「諸位妹妹都累了,先跪安吧。」

  一時間眾人散去,甄嬛與眉莊結伴而行。忽聽身後有人笑道:「剛才兩位姐姐口齒好伶俐,妹妹佩服。」

  兩人回過頭去一看,原來是同屆入宮的梁才人,只見她款步上前,語含挑釁:「兩位姐姐讓奴才們拿著那麼多賞賜,宮中可還放得下嗎?」

  眉莊自然不會將這般無腦的女子放在心上,只笑了笑,和氣地說:「我與莞貴人都覺得眾姐妹應該同享天家恩德,正想回到宮中後讓人挑些好的送去各位姐妹宮中。沒承想梁妹妹先到,就先挑些喜歡的拿去吧。」說著讓內監把皇后賞下的東西捧到梁才人面前。

  不料梁才人看也不看,微微冷笑:「姐姐真是賢德,難怪當日選秀皇上也稱讚呢。看來姐姐還真是會邀買人心!」

  眉莊縱使敦厚有涵養,聽了這麼露骨的話臉上也登時下不來,窘在那裡,氣得滿臉躁紅。

  甄嬛深知此時不宜出頭,忙緊緊握住眉莊衣袖,示意她千萬不要衝動,方微笑說:「聽聞梁妹妹出身書香門第?我真是好生敬仰!」

  梁才人傲然道:「我家中是潯陽出名的書香世家,自是不同尋常!」

  甄嬛不慍不惱,依舊保持著得體的微笑,不卑不亢地說:「我本來對妹妹慕名已久,可惜百聞不如一見。我真是懷疑關於妹妹家世的傳聞是訛傳呢。」

  梁才人猶自不解,絮絮地說:「你若不信可去潯陽一帶打聽……」

  眉莊實在忍不住笑出聲來,連身後的內監宮女都捂著嘴偷笑。世上竟有這樣蠢笨的人,還能被封為才人,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梁才人見兩人笑得如此失態,才解過味來。頓時怒色大現,伸掌向眉莊臉上摑去。甄嬛眼疾手快一步上前伸掌格開她的巴掌,誰料她手上反應奇快,另一手高舉直揮過來,眼看避不過,要生生受她這掌摑之辱。她的手卻在半空中被人一把用力抓住,再動彈不得。

  甄嬛心知是誰,立刻拉著眉莊屈膝行禮:「華妃娘娘吉祥!」一干宮人都被梁才人的舉動嚇得怔住,見二人行禮才反應過來,紛紛向華妃請安。

  梁才人被華妃的近身內監周寧海牢牢抓住雙手,既看不見身後情形也反抗不了,看甄嬛二人行禮請安已是嚇得魂飛魄散,渾身癱軟。

  梁才人的下場是顯而易見的了。今世沒有陵容,甄嬛故意拖延時間,就是等華妃過來親自處理。這般蠢鈍之人,還不配讓他髒了手。

  而華妃的殘忍亦是讓人難以忘懷。她就那樣悠然自得地望著上林苑中鮮紅欲滴的楓樹,賜了梁才人一丈紅。

  周甯海應了一聲,和幾個身強力壯的內監一同拖著梁才人走了。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靜,梁才人已然昏死過去!

  靜寂片刻,才聞得華妃說:「剛才梁氏以下犯上,以位卑之軀意圖毆打貴人,讓三位妹妹受驚了。先下去歇息吧。」

  眾人如逢大赦,急忙告辭退下。甄嬛和眉莊立刻互相扶持離去,直走了一柱香時間才停下來。

  甄嬛吩咐所有跟隨的宮人們先回去,與眉莊在上林苑深處的「松風亭」坐下。這才取出絲巾擦一下眉莊額上的冷汗,她臉色煞白,仿佛久病初愈。

  看著眉莊這般,甄嬛沉吟片刻說:「華妃專寵無人敢掖其鋒,姐姐害怕亦是無用。恐怕在華妃心中,你我已是她眼中釘。越是如此,姐姐越不能慌了神。難過的日子還在後頭呢。」

  眉莊長歎一聲:「只是可惜了梁才人,她雖然愚蠢狂妄,卻罪不至此。」

  甄嬛忙掩了她的口,低聲說:「姐姐慎言。以梁才人的做派,遲早會有這一日,宮中貴人這麼多,哪容得她去一個個得罪?既入了宮,姐姐便要把這些事當做尋常了。」

  眉莊點點頭,沉吟道:「嬛兒,我知道你自小就是個有主意的。你且放心,我也不是那膽小怕事的人。只是以後要仰人鼻息了……」

  兩人聽著耳邊秋風卷起落葉的簌簌聲,久久無言。


☆、稱病韜光

  回到瑩心堂已是夜幕時分,槿汐等人都焦急萬分,甄嬛隨便指了個理由搪塞過去了。晚膳時,流朱悄悄回稟,說是皇后傳下了懿旨,從明晚起新晉宮嬪開始侍寢。

  另外,今日沐黛假託生病請溫實初過來,又以為宮中花草鬆土的藉口,讓小允子仔細查看過,果然從樹下找出了傷胎防孕的物件。溫實初是知道輕重的人,只是自己帶回去處理了,還留下一些調理身體的藥,生怕她有什麼不好。

  甄嬛瞥了一眼溫著的湯藥,不置可否。這溫實初對她的情意只怕有增無減,本來他還有眉莊,可她既然在此,斷斷不會讓眉莊在他身上誤了。玄淩雖絕情,到底也是憐愛眉莊的,只是因為假孕之事傷了她的心。說到底,皇帝的身份也不容許他輕易相信誰,更何況當時人證物證俱在。即便不是玄淩,換了旁人,也難信她。

  當然,于玄淩而言,眉莊不過是個稍微重要的女子罷了。天家宮禁,本就不能奢求太多。想來,皇帝願意把最高的權力給你,也算是情意的一種了。

  反正她要的也不是什麼情意。

  無論前世今生,甄嬛晚上都進的不多,用些湯食小菜便放下了。信步走到堂前的庭院裡,看著新植的桂花在月光下點點灑金,忽然想起梁才人被賞了一丈紅,不知上林苑的楓葉可會更加豔麗。

  初入宮闈,她並不適合第一個承寵,但也不能避寵。以她對玄淩的瞭解,若是輕而易舉地得到了,反而不會珍惜。只有吊足了他的胃口,讓他看得見卻摸不著,才會時時記掛著。

  如是想著,心裡便有一番計較。

  夜風吹過身上不由得漫起一層寒意,忽覺身上一暖,多了一件緞子外衣在身。回頭見流朱站在身後關心地說:「夜來風大,小姐小心著涼。」

  甄嬛微微一笑,道:「我覺得身子有點不爽快,命小允子去請溫太醫來瞧瞧。記著,只要溫實初溫大人。」流朱慌忙叫沐黛一同扶了她進去,又命小允子去請溫實初不提。

  溫實初得到消息,來得飛快。甄嬛讓沐黛守在外面,流朱留在身邊。溫實初搭了脈,又看看面色,疑惑道:「恕微臣愚鈍,小主應該並無……」

  甄嬛打斷他的話,悠悠道:「我今日受了些風寒,雖不嚴重,但近幾日不適合侍寢了。還請溫太醫開些疏散的藥來。」

  溫實初漸漸回味過來,垂首道:「小主所言極是。不過風寒,待微臣開了藥,三五日也就好了。」

  甄嬛聞之微微一笑,淡淡道:「當日溫太醫曾說會一生一世護佑甄嬛,想必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此後,宮中除了眉姐姐,我只能仰仗你了。」

  「小主言重了。」溫實初低下頭去,「微臣雖不敢自詡君子,也定然遵守承諾。」

  甄嬛點點頭,正色道:「宮中容不下多餘的心意,請溫太醫明白。還有,眉姐姐與我姐妹情深,望溫太醫也能照拂一二。」

  溫實初看她一眼,道:「微臣明白。稍後微臣會送藥過來。」

  甄嬛頷首一笑,吩咐流朱送他出去,並拿一錠金子掩人耳目。過一會兒,溫實初的藥到了,紙包內裡用小字寫著只是些溫補身體的藥,並無不妥。甄嬛看後命沐黛親自去煎藥,並將紙包燒毀。

  次日起來,甄嬛讓流朱畫了個慘澹的妝容,並讓溫實初稟報上去,莞貴人偶然風寒,需將養幾日。因說得並不嚴重,且昨日上林苑之事皇后也有耳聞,只當她是嚇著了,並不在意,順手就讓溫實初為她治病。

  病情一傳出,宮中人人在惋惜之餘也暗暗幸災樂禍,短時間是少了一個人爭寵了。而第一個承寵的果然換成了眉莊,侍寢半月後便被封為惠嬪。然她畢竟入宮時短,華妃也不甚在意,只是麗貴嬪等人偶爾為難些,眉莊事事忍讓,倒也無礙。

  日子清閒地過了月余,康祿海和小印子便不安分了。甄嬛正愁沒有機會處理,便不等他投靠麗貴嬪,一面讓溫實初稟報莞貴人已痊癒,一面讓沐黛設下圈套,說康祿海和小印子偷拿了莞貴人送給惠嬪的禮物。此刻眉莊得寵,她與眉莊交好,內務府的人不敢怠慢,連忙發落了兩人,另指派兩個太監過來。甄嬛也樂得提拔小允子,便讓他頂了首領太監一職。

  可惜康祿海兩個連上輩子在麗貴嬪那裡受氣的機會都沒了,通通發落到慎刑司自生自滅。

  至於那三個小宮女,甄嬛更是懶得費心,隨便尋個由頭打發了,另從外間侍奉的人中品看了兩個老實的進來,但也只是做些粗活。

  一番動作下來,棠梨宮眾人再不敢生什麼二心。甄嬛也記得恩威並施,優待他們,倒是和睦一片。

  她既病癒,第二日皇后那裡也派剪秋來問候,並賜下一些貴重藥材。甄嬛怕剪秋看出些什麼,雖說安好,也在妝容上費了一番心思,略微顯出些弱態,仍能看出風寒初愈的樣子。

  剪秋走後,甄嬛吩咐流朱將藥材鎖入庫房,言明與自己的分開,不得使用。流朱應聲下去,不想眉莊後腳來了,遠遠地便笑道:「你可算是好了。你身邊人也太過大意了,任憑你吹風,也不添件衣裳。」

  甄嬛連忙起身迎接,卻被眉莊搶先攔住。她將大紅羽緞斗篷解下交給晶清,方坐在床邊說:「說是好了,臉上還是青白著。我身上帶著外面的涼氣,你還是要小心些。」

  甄嬛忙吩咐沐黛倒茶來,嗔道:「姐姐還知道外面亮了,就這麼急急地過來,也不怕著了風寒,該等晌午太陽暖些再來的。」見她身上裝扮似乎細緻許多,不免笑著打趣:「想必這是皇上新賞的?這料子極稱姐姐,玉鴉釵的樣式也大方,玉色也通透。」

  眉莊面色微紅,便道:「你還說呢。你這病得不是時候,眼瞅著新人侍寢卻病了。這好得也不是時候,眼看快到年下了,前兩日外面還傳,皇上忙著前朝瑣事,年前怕是不會來後宮了。」

  眉莊只道不好,卻沒想到正合了甄嬛的心思。如今她等不到和玄淩杏花微雨初相見,只能在除夕夜倚梅園上下功夫。想要玄淩牽念,就要創造一個華麗麗的出場,絕不能輕易就侍寢。

  觸手可及的,總是會不讓人珍惜。

  想到這裡,甄嬛緩緩綻開一朵笑意:「話雖如此,但姐姐與我之前都風頭太過,若是都得盛寵,也會惹得人妒忌。如今也好,我在暗中,也能替姐姐留意著暗處的敵人。只是難為姐姐,明面上要受人多少為難呢。」

  眉莊搖搖頭,道:「我能有多難過,到底那些人還不敢明著對我如何。倒是你,連皇上的面也沒見著,那起子奴才指不定怎麼樣呢。」說著,她看看四周,奇道:「你不說,我都忘了,康祿海和小印子呢?宮女好像也有幾個生面孔。」

  甄嬛給流朱使個眼色,讓她守在外面,內裡只留下沐黛和采月,方道:「姐姐忘了我之前的話?我養病這些日子,那些不忠心的都不安分起來,我就尋個由頭發落了,如今首領太監是小允子當著。他卻是重恩的,比康祿海得用些,新宮女也是槿汐品看好的,做些粗活無妨。」

  眉莊點點頭,道:「原來如此。實不相瞞,上次你說了這事,回去我便讓采月留心,果然發現小宮女茯苓似乎與麗貴嬪有來往。還有兩個貪財的,我尋機打發了,只是怕茯苓與華妃有關係,沒敢輕舉妄動,將她派去打掃偏殿了。」

  甄嬛凝聲說:「這很好。奴才在精不在多。與其她們無心留在這裡,不如早走。一來留著真正忠心的好奴才;二來這裡人多口雜,你們常常往來,那些有異心的奴才若是被其他的人收買了來對付咱們,可就防不勝防了。」

  兩人又坐著交談一會兒,看外面天氣好了些,甄嬛笑道:「可巧你來了,連老天爺都賞臉。我在屋子裡悶了許久,姐姐陪我出去鬆散鬆散吧。」

  眉莊一點她鼻尖,笑道:「剛說兩句正經話,小孩子脾氣就上來了。外面看著好,其實冷得很,你病剛好,可不能出去吹風。再過兩日,你身子大安了,再出去吧。」

  說著,眉莊便起身告辭:「我宮裡也有些事要料理,你也累了,好生歇息,明日我再過來。」

  甄嬛含笑命沐黛送她出去。流朱隨後進來詢問:「西間備好了小主吩咐的筆墨紙硯,小主可要過去?」

  甄嬛點點頭,便往西間書案前坐下,輕搦湘管,就著蠶繭紙書寫。稍頃,她將紙仔細折成小塊,交予沐黛:「明日你請溫太醫來診平安脈,將此放入糕點中,請他務必轉交給父親。萬事小心,切不可讓人知曉。」

  沐黛是知道輕重的人,低聲應道:「奴婢明白。」

  甄嬛看沐黛下去了,便看著硯中濃黑的凝香墨出神。她在信中交代甄遠道私下裡搜集慕容家的罪證,但不可聯絡同僚,只能自己查探,一是此時慕容家權傾朝野,防範洩露;二是不想讓管家摻和進來,再像書中一樣設計甄家。

  憑甄遠道的政治嗅覺,應該不難猜出慕容家的下場,自古富貴險中求,想來他會做出最正確的選擇。


☆、倚梅夜雪

  不知不覺入宮已有三月了。時近新年,宮中也日漸透出喜慶的氣氛。過了臘月二十五,年賞也發下來了,槿汐等人忙著把居室打掃一新,張燈結綵。

  大雪已落了兩日,寒意越發濃,甄嬛籠著暖手爐站在窗子底下,看著漫天的鵝毛大雪簌簌飄落,一天一地的銀裝素裹。這兩月來,玄淩果然不曾踏足後宮,想是已將她拋在腦後。也好,這樣才能讓她的出場更加驚豔難忘。

  一時晶清走來嬌笑道:「小主想什麼這樣入神?視窗有風漏進來,可不要再染了風寒。」

  甄嬛笑笑,向後退了兩步道:「你們管得倒比眉姐姐還多,哪裡就這樣嬌氣。我只是看著咱們宮裡海棠梨花桂花都好,只是少了兩株梅花和松柏,冬日裡光禿禿的,一應花樹俱無。」

  晶清笑說:「奴婢們不擔心小主身子,誰還擔心呢。從前史美人住著的時候最不愛花草的,嫌花比人嬌。尤其不喜歡梅花,說一冬天就它開著,人卻是凍得手腳縮緊,鼻子通紅,越發顯得沒那花好看。又嫌松柏的氣味不好,硬是把原先種著的給拔了。」

  甄嬛聽後冷冷一笑,也難怪史美人會失寵了。本來以她與朱柔則的相似之處,若是好好利用,總能長久地得些寵愛。可惜,她卻偏偏恨不得讓全世界都知道她不喜歡梅花,玄淩哪有不厭惡的。要知道,後來的仰順儀說了一句倚梅園的梅花不好,就被罰去養花了。

  許是留意到甄嬛神色不對,槿汐忙過來瞪了晶清一眼,斥道:「越發管不住自己的嘴了!切記奴才不可以在背後議論主子的。」

  晶清微微吐了吐舌頭:「奴婢只在這宮裡說,決不向外說去。」

  槿汐嚴肅地說:「在自己宮裡說慣了就會在外說溜嘴,平白給小主惹禍。」

  甄嬛知道槿汐是最謹慎不過的人,然她宮裡,也確實要時刻謹言慎行,遂斜了她一眼道:「大節下的,我也不想追究。日後長著記性,別忘了槿汐教你的。」

  晶清忙告罪下去了。槿汐又道:「小主若是覺得不好看,不如剪些窗花貼上吧。」

  甄嬛原本就是托詞,此刻也無可無不可,遂命品兒:「這也好,去取些彩紙來吧,也算是咱們宮裡自己過年了。過幾日正經的內廷家宴,怕是不能得空了。」

  宮中女子長日無事多愛刺繡剪紙打發時光,宮女內監也多擅長此道。因此一聽她說要剪窗花,都一同圍在暖榻下剪了起來。

  甄嬛已經很久沒有經歷過這種其樂融融的場景了,不十分習慣。前世她母親一心在她叔叔身上,父親外有情人,後來又多了個私生女妹妹,從沒有過這樣聚樂的時候。然而眾人都高興,她也不想拂了興致,遂按著記憶剪了個「和合二仙」,算是胡亂應景。

  通看下來,自是槿汐的最好,畢竟也是宮中的老人了。另有小允子,剪了她的小像來奉承。她雖不放在眼裡,但轉念一想,去倚梅園時或許能用上,便道:「這小像剪得不錯,就貼在我宮裡吧。」

  槿汐適時起身,笑著說:「宮中有個習俗,大年三十晚上把心愛的小物件掛在樹枝上以求來年萬事如意。小主既然喜歡小允子剪的這張像,不如也掛在樹枝上祈福吧,也是賞了小允子天大的面子。」

  甄嬛微微一笑,點頭同意了,讓流朱去取來彩頭賞槿汐和小允子。

  正熱鬧間,有人掀了簾子進來請安,正是眉莊身邊的采月,捧了兩盆水仙進來說:「我們小主親手種了幾盆水仙,今日開花了,讓我拿來送給莞貴人賞玩。」

  甄嬛忙命人收下,笑道:「可巧呢,我這裡剛剪了水仙的窗花,你帶著回去給你們小主。外頭雪大,你暖暖身子再走。」

  采月答應著下去了。甄嬛命小允子將水仙搬進寢殿,吩咐好生侍奉才罷。

  大年三十很快就到了。甄嬛早已痊癒,依例和眉莊、淳常在一起受邀參加皇上皇后一起主持的內廷家宴。她留下槿汐看理門戶,隨身帶著流朱、沐黛赴宴。

  甄嬛如今位份不高,不宜去得太早,所以先繞去了眉莊的存菊堂,其後才一同到了重華宮。然妃嬪座位亦有定規,她與眉莊之間恰恰隔了一位良媛劉令嫻,不方便再說些什麼,只能眼神交流一二。

  重華宮的晚景,昀昭殿的流霞,鳳儀宮的百花,都算得上紫奧城難得的美景。只不過後兩者是自然的鬼斧神工,前者則是人為的綺麗幻滅。因著新年,重華宮正殿被九百九十九支沉香花燭裝點得輝煌燦爛,襯著鎏金盤龍柱和各式如意宮燈,更顯得炫彩奪目,天家風範。

  她不得不承認,玄淩的確會享受,這點即使是多年後她母儀天下,也要甘拜下風。

  家宴的規矩並不多。吉時一到,皇上皇后進殿受眾妃嬪參拜,然後是皇子皇女——此刻玄淩膝下也只有皇長子予漓、淑和帝姬、溫儀帝姬,順著場面上的話褒獎兩句而已。再之後,便是各種各樣的歌舞樂曲,氣氛漸漸活躍起來,嬪妃們也開始隨意地交談。

  隔著劉令嫻,眉莊本有些不自在。好在甄嬛健談,對劉令嫻露出結交的意思,三人推杯換盞,倒也聊得十分愉快。

  想前世劉令嫻是徐燕宜宮裡的,平素安分守己,雖盛寵稀薄,不曾誕下子嗣,卻也在玄淩眼中印象不錯,位居貴嬪。說起來,也算是半個聰明人,若能拉攏,來日必能派上用場。

  正巧,劉令嫻也有心結交,執著甄嬛之手沖眉莊笑道:「莞妹妹風趣幽默,難怪惠嬪姐姐如此喜愛。我昨日做了個合歡花樣子的香囊,正配莞妹妹的活潑,待回去後便送來。」

  眉莊掩嘴一笑,道:「聽聽,良媛還當你是小孩子呢,明日可莫要忘記給良媛拜年。」

  甄嬛嗔笑道:「姐姐只說良媛姐姐,卻為何自己不賞妹妹些壓歲錢?前些日子我病著,也沒能與良媛姐姐好生聊聊。那日皇后娘娘賜下衣料慰問,我見那裡面有一匹淺藍的蘇緞,很襯良媛姐姐的膚質,不如就送予姐姐,算作回禮。」說到這裡,她又故意輕咳兩聲,「……還有一匹淺紫的,本想送予眉姐姐,只可憐我們這些都是老實人,獨眉姐姐是空手套白狼了。」

  眉莊臉色微紅,啐道:「說你孩子氣,越發口沒遮攔。良媛聽聽,這還是個貴人嘴裡說出來的話?」

  劉令嫻卻擺擺手,笑道:「莞妹妹才多大呢?縱使失言,也只是在惠嬪姐姐面前。要我說,還是惠嬪姐姐的過錯,捨不得管教莞妹妹,倒縱了她這張嘴。」

  眉莊道:「竟是我的錯不成?也罷,以後你又多了一位姐姐庇佑,更要無法無天了。」

  三人笑視不語,然而心內昭然,無需多言。劉令嫻自此歸入甄嬛一方。

  也不知過了多久,眉莊已有幾分倦意,再華麗的歌舞也變得聒噪。甄嬛眼神余光見玄淩已十分不耐,遂低聲道:「兩位姐姐,長夜漫漫,也沒個意趣。不如我出去折幾支梅花來賞,打發時間。若有人問起,勞二位姐姐為我圓場。」

  眉莊忙攔住她道:「便是出去,也該帶上流朱她們。雪路泥濘,你一個人出去如何能行呢!」

  甄嬛搖搖頭:「若是人多,反而引人注目了。眉姐姐無需擔心,我很快就回來。」

  眉莊看她堅持,只得作罷,流朱上來為她系好斗篷,將一個小手爐塞到她手裡,方憂心道:「奴婢知道攔不住小主,只請小主拿好風燈,提防雪路難行。」

  甄嬛點點頭,旋身悄無聲息地離去。此刻眾人多已困倦,她位份又不高,便是讓人看見也不過以為要出去更衣,無人留神。

  出了重華宮,甄嬛便依照殘存的記憶,小心避開守衛往倚梅園而去。重華宮到倚梅園並不遠,雖然寒意襲人,身上衣服厚實也耐得過,約莫走了一刻鐘也到了。

  甫進園,只見滿園紅梅開得盛意恣肆,淡淡的馥鬱清香縈繞於鼻息之間,似有還無。所幸雪未及掃,小羊羔皮的繡花暖靴走在上面也不滑腳。甄嬛仔細挑了距園門不遠不近但開得正盛的一株玉蕊檀心梅,小心翼翼地將小允子剪的小像掛在花枝上,然後把風燈暫時放於枝椏,緩緩跪下。

  幾乎膝蓋接觸到雪地的同時,甄嬛敏銳地聽到了輕微的咯吱咯吱的響聲,心中冷冷一笑,口中仍充滿希冀般祝禱:

  「信女甄嬛,祈求上天庇佑:一願父母安康、兄妹平安;二願,願吾皇萬歲,白首不相離;三願——」甄嬛微微提高了聲線,長歎道:「逆風如解意,容易莫摧殘。」

  話音剛落,身後果然傳來一個低沉磁性的聲音:「你這般虔心,逆風怎忍摧殘?」

  甄嬛故作一驚,閃身躲在花樹後。來人輕輕一笑,僅在與她一樹之隔處駐足,正是玄淩無疑。他其實已經聽全了甄嬛的名字,想起選秀那日絕類純元的面容,又是驚訝又是歡喜。

  本來玄淩是要頭一個就選甄嬛侍寢的,沒曾想她卻染了風寒,這些時日忙亂,竟忘了她。今夜重華宮宴飲,他嫌舞樂紛擾,逕自來倚梅園疏解胸懷,不想又遇上她。

  因此,又笑道:「你既然想與朕白首不離,為何不參拜?」

  甄嬛這才如大夢初醒,愕然道:「尊駕是……是皇上?」聽得玄淩笑意更濃,這才連忙從樹後走出,深深一福:「嬪妾棠梨宮莞貴人甄氏見過皇上,皇上萬福金安。」

  玄淩怎捨得佳人這般驚慌,忙傾身扶起她,望著那驚恐之下格外惹人憐愛的容顏,舒然道:「雪地寒涼,別動不動就跪。你不在重華宮赴宴,來倚梅園做什麼?」

  甄嬛微微頷首,低聲道:「嬪妾本想摘些梅花回去讓姐姐們賞玩,不想來此之後,見園中梅花開得極好,不忍攀折,遂在此應花瑞祈福,求上天保佑能得償所願。嬪妾不知皇上在此,私離家宴,又衝撞皇上雅興,還請皇上責罰。」

  玄淩輕輕放開她,爽朗笑道:「你一片赤子之心,何罪之有。況家宴是為內廷和睦,你一心為人,離席亦不算過錯。」

  甄嬛這才莞爾一笑,福身道:「謝皇上。」

  玄淩虛扶一把,伸手為她將鬆散的玉釵扶正。見甄嬛有些不好意思,略顯女兒家的赧意,面色更是緋然,不禁笑道:「你方才祝禱,不還說要與朕白首不離麼?怎麼如今倒怕了?」

  甄嬛靜默片刻,方鼓起勇氣般輕聲道:「天下女子,無一不想與夫君白首不離。嬪妾深知位卑人輕,不應奢望,只是……仍想著或許上天眷顧,成全一片癡心罷了。」

  「夫君麼……」玄淩喃喃自語,想起柔則只在無人之時會喚的稱謂,頗為懷念,「朕從未翻過你的牌子,你的一片癡心又從何而來?」

  這個問題其實暗藏機鋒,畢竟這宮中多的是想獲得聖寵卻未必對皇上有意的女子。甄嬛看著月色下玄淩眼底的一抹清寒,幸而早有準備,因道:「當日雲意殿中,皇上曾問過嬪妾的名字。嬪妾奉命抬頭上前,曾得見天顏。或許皇上不會相信,嬪妾……嬪妾……」

  甄嬛埋頭囁嚅著不再說下去,忽聽頭頂上方傳來一陣笑聲:「……一見鍾情,可是?」甄嬛靜默良久,方微不可聞地「嗯」了一聲。玄淩便不再追問,顯是回憶起當年太液池邊與朱柔則一見鍾情的場景。

  眼看出來的時間已久,玄淩握住她的手道:「時候不早,一同回去吧。」

  甄嬛卻後退一步,道:「請皇上先行,嬪妾隨後就是。」

  玄淩愣了愣,轉而笑道:「昔日楚莊公有樊姬,漢成帝有班婕妤,而朕有莞卿。然今日只朕與你兩人,並無轎輦,亦無需卻輦之德。」

  甄嬛不禁一笑,終於不再退卻,輕聲道:「那嬪妾明日開始再做賢妃?」說完又有些懊惱,仿佛一時忘情後的悔意。

  玄淩見她顯出如孩子般的嬌嗔,更是歡喜。果真是……一樣又不一樣。若是朱柔則,或許會執意推卻,但甄嬛推卻過後又脫口而出的真心,似乎又多了一分可愛。遂笑道:「賢妃雖好,卻少了趣味。你這樣,很好。」

  言罷,便與她攜手同行,踏著滿地碎瓊亂玉往重華宮而去。


☆、棠梨莞嬪

  玄淩與甄嬛倚梅園偶遇、同歸重華宮的事,一夜之間傳遍了紫奧城,合宮上下傳誦著棠梨宮莞貴人入宮三月不得侍寢,一朝得見天顏便是這般羨煞旁人。有羡慕嫉妒如麗貴嬪之流,更是在次日給皇后請安時拈些酸話,只差把「狐媚惑主」四字宣之於口。

  甄嬛默默坐在劉令嫻下首,望著華妃空蕩蕩的座位,想著她在宓秀宮一面聞著加了料的歡宜香一面咬牙切齒的場景,恍若未聞。

  不料朱宜修還未曾出來,玄淩身邊的李長便匆匆忙忙趕來宣旨:「奉天承運,皇帝詔曰:今有棠梨宮莞貴人甄氏,淑德有慧,著晉為莞嬪,欽哉!」

  她尚未侍寢便晉封正五品嬪位,著實讓在場眾人吃驚不少。只是此刻玄淩不在,無需那故作姿態的推脫不受,因此甄嬛規規矩矩地在眾人驚訝和眉莊欣喜的目光中跪地三拜九叩,領旨道:「謝皇上恩典。」

  「哼,果然是個狐媚胚子!」

  李長剛出殿門,甄嬛便聽到了麗貴嬪略微壓低但依然清晰可辨的冷笑聲,其後就是曹琴默看似勸解實則句句挑撥的低語。所謂美貌無腦,說得就是麗貴嬪這種人。在座宮嬪想必十之八九都如此猜想,偏只她一人不防頭說出來,得罪人又不得好。不過她這般輕狂,想必也是少不了曹琴默的推波助瀾吧。

  甄嬛掃了一眼幾步之鄰的曹容華,她正若有所思般聽著麗貴嬪發牢騷,不禁勾起一絲冷笑,借著喝茶之機掩過了。

  約等了一刻鐘,還不見皇后出來,眾人都有些納悶,又耐心等了良久才見皇后的貼身侍女繪春出來說皇后娘娘早起身子不爽,免了兩日請安。愨妃一向與皇后走得近,聽了便想進去侍疾看望,卻被攔了。

  繪春雖只說皇后服了藥正在休息,她的頭風也不是一天兩天了,然有了昨夜的事,皇后這「突如其來」的病就顯得耐人尋味了。

  甄嬛可還記得,昨夜她與玄淩攜手步入重華宮正殿,合宮喧囂戛然而止連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她看著皇后仍舊端莊正坐在鳳座上,笑得和善溫柔,仿佛真是個難得的賢妻,唯有右手不合時宜地縮在長長的正紅色袍袖裡——不用看她也知道,皇后的手必定是緊緊攥住,方能勉力支撐這個微笑不崩塌。

  畢竟是十指相扣執子之手啊。自從朱柔則入宮起,她朱宜修便不曾走過這樣的機會了。

  哪怕她親手殺了朱柔則,哪怕她真得名正言順坐在玄淩身側,哪怕她多年來早已習慣了對玄淩一個又一個嬌豔美麗的女人報以笑容,如今……也會有那麼一瞬的失態吧。

  出了鳳儀宮,甄嬛刻意放慢了腳步,果然眉莊快步走來笑道:「嬛兒,我有幾日沒去你的瑩心堂了,不置可否叨擾你一杯『歲寒三友』?」

  甄嬛知道眉莊是有事問自己,因也笑道:「姐姐的口味越發刁鑽了,我還以為碧螺春就能把姐姐打發了呢。」

  說著便攜手回到棠梨宮,內務府的旨意也一早下來,合宮太監宮女都恭敬跪安:「奴婢/奴才叩見莞嬪小主、惠嬪小主。」

  甄嬛道聲「免禮」,一眼掃見其中有些生面孔,槿汐忙上前一一指明稟道:「這四個太監和四個宮女都是內務府按份例補足的,現已安排在各處灑掃。」

  甄嬛點點頭,心道槿汐的確是個有智謀的,知道這些人不能十分信任,因道:「你安排得不錯,只是平日裡也著眼挑著,若有好的也可提上來做事。」又回頭挽起眉莊的手臂道:「我與惠嬪小主有事相談,你們不必進來侍奉。」

  侍從們便應聲下去,連采月采星也半推半就地被拉到側間去吃體己茶。

  眉莊與甄嬛手把手進屋,就在炕桌旁坐下——裡面已經暖好了火爐,溫氣怡人,連茶壺也在紅泥小爐上烹著,果然是碧螺春。眉莊來不及啜飲,便嗔笑道:「昨日來不及問你,今日在鳳儀宮也不好說話,快說說,你怎麼悄沒聲息地就成了莞嬪,瞞得這樣好,一絲風聲也不露。」

  甄嬛笑著將昨夜與皇上「偶遇」的事說了十之五六,又道:「皇上當時便說要晉封,可我也不曾侍寢,便以為皇上是說笑的,並未留意,豈知今早便有了這道恩旨,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可喜未嘗失禮。」

  眉莊打趣道:「古人雲不鳴則已,一鳴驚人,說得就是你了。你看今日麗貴嬪氣得只差指著你責駡,沒得讓人看笑話。皇上果然是看重你,這未曾侍寢而晉封的,大周開朝以來怕都是少有的。」

  甄嬛卻靜默片刻,面上反而露出些許憂色:「正是未曾侍寢便晉封,隆寵太盛反而不妙——像麗貴嬪一樣的人恐怕也不在少數,只是不曾明言罷了。」

  眉莊略微變色,沉吟片刻方道:「這卻也是,明裡暗裡恐怕都有人蠢蠢欲動了。你宮裡新來了這些人,保不齊就有別人的釘子,切切小心。」

  「正是這話。」甄嬛略飲口茶,方道,「姐姐與我此刻已算是深受皇恩。依我看,她們暫且不會對我下手,倒是容易在姐姐那裡做文章,離間你我二人——姐姐定要小心,除卻劉良媛和我宮裡的淳常在,對任何人都要小心謹慎,尤其是皇后和華妃。」

  眉莊握緊她的手,正色道:「你也是一樣。想來最遲後日,皇上便會召你侍寢,你最要緊的便是好生珍重,成為名副其實的莞嬪。」

  甄嬛回以溫柔的一笑,道:「姐姐同樣牢記:戒急用忍。」

  眉莊眼中閃著明亮的光芒,點頭道:「只要你我姐妹同心,一定能在這後宮之中屹立不倒。」

  眉莊走後,棠梨宮也開始格外熱鬧起來。一日之內,李長的徒弟小廈子連著三次到瑩心堂傳達玄淩的問候和賞賜。從開始不起眼的綾羅綢緞、香囊頭面,到昔年朱柔則最愛的那柄藍田玉簫,再到晚膳時的珍饈玉饌,都一水兒地送進甄嬛的宮室。

  她明白,這約摸是由於今日乃大年初一,玄淩必須留宿鳳儀宮,方才如此掛念。玄淩再是寵愛她,也不可能接連為她破壞祖宗規矩,她心知肚明,所以並不介意。只要玄淩的心思在她這裡,那人在何處都無妨。

  倒是晚間,端妃和馮淑儀都悄悄地打發人來送禮物。甄嬛心知這是試探,也小心應對,好生接待了送東西的大宮女,但並不著意回什麼厚重的禮,只說將自己親手繡制的兩個香囊送給端、敬二人,聊表寸心。

  眼下還為時過早,不便與齊月賓和馮若昭連成一片——她二人也不會放心。不如淡淡地結交著,以後若真有什麼困難,這兩人也方便幫腔說話。

  這夜宮裡多數人自然是睡不好的。甄嬛靠在床頭,在各色人等好奇、羡慕、妒恨的情緒包圍中,一面翻看著《詩經》,一面向自己宣佈:嘿,你已經正式踏上這條充滿危險和荊棘的道路了。

  對於她這樣心狠決絕的女人而言,縱然步上那個位置將會走過無數刀光劍影,呼吸著連脂粉都彌漫著血腥的空氣,也阻止不了自己對它的嚮往。或許,這會是她唯一的執著了。

  玄淩暫時看來不會愛她,她大概也不會愛上玄淩,但就在這樣似真似假的佳偶天成裡,她和玄淩或許會成為這天下最相配的人。

  次日醒來,槿汐來稟報皇后依舊免了請安。甄嬛便讓流朱梳了家常的髮髻,又命小連子去請溫實初過來。

  溫實初到來的速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快。甄嬛摒開所有人,只留了流朱沐黛。見他急切的神情,想必已聽聞了這件事。宮闈之中從來沒有絕對的秘密,區別只在於想說不想說,能說不能說,敢說不敢說。

  甄嬛淡淡一笑,開門見山:「溫大人想必已經知曉了。今日請溫大人來,是因我在這後宮如履薄冰,需要溫大人之扶持。」

  溫實初的神色黯淡著,聽出甄嬛有事相求,默然道:「臣不改初衷,定護小主周全,小主吩咐便是。」

  甄嬛含笑,溫和道:「其一,希望溫大人為嬛兒調理身體,讓嬛兒早日能有所依仗。其二,也希望溫大人能莫忘了照拂眉姐姐。」

  甄嬛雖未明言,但溫實初亦明白她是想早日誕下皇嗣。且言下之意,也是希望在她之後,眉莊能有好消息。

  畢竟事在人為,憑藉溫實初的醫術,這並不算什麼難事。可于溫實初而言,這又何嘗不是錐心之痛,卻仍是勉力支撐,回道:「臣必定拼盡全力,讓小主心想事成。」

  甄嬛淺淺笑道:「有勞實初哥哥。」

  流朱送了溫實初出門,沐黛方躊躇再三問道:「方才溫大人似有猶疑之色,小主真能放心得下?」

  甄嬛但笑不語。若說世上還有誰不會害她,一是眉莊,再便是溫實初。

  她要在這宮中站穩腳跟,沒有孩子護身是不成的。而書中甄嬛有孕是在兩年之後,太遲了些,讓甄嬛面對華妃底氣不足。且逢玄淩與朱宜修出宮祈雨,在舒痕膠、歡宜香的雙重作用下流產。而如今,她再不會給別人這樣的機會。

  眉莊也是同樣,免於被陷害假孕爭寵以致對玄淩死心,她需要的不只是一個好姐妹,更是一個能並肩作戰的好隊友。

  與昨日一般,玄淩的賞賜和妃嬪們的禮物不曾稍減,直到黃昏十分才漸漸落定。甄嬛在窗邊閑坐,靜靜看著暮影沉沉裡未退的殘雪和從倚梅園新移來的玉蕊檀心梅。當時小廈子傳了玄淩的話,說是以志初見。

  不多時便有內監急促而不雜亂的腳步進來,聲音恭敬卻是穩穩,傳旨道:「皇上旨意,賜莞嬪泉露池浴,棠梨宮掌事崔槿汐隨侍。」

  甄嬛循例接旨謝恩,與槿汐互視一眼,知道這是侍寢的前兆。傳旨的內監客客氣氣地對槿汐道:「請崔順人趕快為小主快收拾一下,車轎已經在宮門外等候。」

  終於……到了這一刻。

  甄嬛被崔槿汐扶著踏上車轎,遙望遠處起起伏伏的重樓疊宇,微微闔上雙眸,任憑一滴清淚落在羅衣,暈開一朵淡淡的漣漪。


☆、尚衣承寵

  泉露池其實就相當於現代的溫泉,或許還不比溫泉那麼裝飾天然,反而清一色是用和闐白玉砌就,金尊玉貴,處處彰顯皇家風範。但華麗還在其次,賜浴泉露池於嬪妃而言本身就是極大的榮寵。

  甄嬛只是在妃嬪所用的「海棠湯」沐浴,但除了那青玉鸞鳥半身代表著嫡庶尊卑外,已同樣是奢華無比了。

  甄嬛不喜焚香,只在那煙霧繚繞裡把自己淹沒在雕琢著無窮無盡的海棠連枝圖案的白玉池中,半晌又緩緩浮出水面,宛若芙蓉出之於清溪,在熒熒的燭光裡褪去所有雕飾,遺世獨立。

  最近心事猶多,在熱氣的薰蒸下的確頗為解乏。然轉眼卻瞥見一道陰影映在垂垂的軟帷外,甄嬛心知是玄淩,只當未曾發覺般孩子氣地撩起水來,看得玄淩更是心旌蕩漾。

  過了片刻,甄嬛方轉過身來正視著帷幔,仿佛剛剛發現般露出慌亂的神情,槿汐立即會意將一件素羅浴衣裹在她身上。她這才輕輕一笑,揚聲道:「皇上要學漢成帝麼?臣妾可萬萬不敢做趙合德。」

  聽見聲響,帷幕外侍浴的宮人齊刷刷鉤起軟帷,跪伏於地,只玄淩一人負手而立,嗤笑一聲,隨即繃著臉佯怒道:「好大膽子,竟敢將朕比做漢成帝。」

  甄嬛仍在湯中,微微抱緊浴衣,不料輕薄的軟煙羅沾了水有些透明,更顯春|光|旖|旎,引人遐思。只聽她略略頷首,柔聲道:「漢成帝少時,也喜好經史,寬博謹慎,縱有元帝旨意也不敢橫越馳道,可見並非能以一概全之輩。然皇上乃聖明之君,四海臣服,豈會將漢成帝放在眼裡?」

  玄淩臉雖繃著,眉目之中卻有些驚喜,道:「奉承的話也罷了。倒是漢成帝,古來史家皆貶他昏庸無道,你卻從細微之處說起他亦有可取之處,看來朕的莞卿也不亞于班婕妤。」

  甄嬛卻稍一猶疑,垂首道:「班婕妤博通文史,臣妾不過讀了兩篇古文,自認不及班婕妤良多。而皇上坐擁天下,後妃美貌亦在合德班恬之上,皇后賢德更勝於班婕妤多矣,可知成帝福澤遠遠不及皇上。況且……」

  玄淩見她躊躇,不禁追問:「況且什麼?你無需多慮,朕與你閒談而已,不會降罪於你。」

  甄嬛這才輕輕一笑,道:「皇上可還記得除夕夜倚梅園中,臣妾不效班婕妤卻輦之德?皇上是臣妾的夫君,若能與夫君有此美好回憶,臣妾亦不在乎賢妃之名。」

  玄淩靜靜端詳著面前仿佛情竇初開般的女子,心裡隱隱地將她與朱柔則相較。她終究是不同的,少了幾分無趣的賢德,更多了幾分如平民百姓家嬌妻的明快活潑。

  若是沒有柔則,他先遇上了她,該是如何……

  玄淩很快打斷自己這個想法,他是瘋魔了,竟將別人與柔則相比。然看甄嬛情態,仍不禁仰聲一笑,讚歎道:「朕的莞卿果然比別人又是一般心腸。」說著微微傾身,手指輕輕撫上她的鬢角,「莞卿美貌,可憐飛燕見你也要倚新妝了。」

  甄嬛懂得放風箏也要一收一放的道理,遂微微往後一縮,看著玄淩道:「臣妾乃妃妾,不敢與飛燕相較。」

  玄淩卻是微笑,「仰傾城之貌,稟慧質之心,果真是朕的福氣。」

  他伸出右手在甄嬛面前,讓她沒來由地想起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甄嬛借力離開湯泉,不如池水溫熱的空氣立刻從周身席捲而來,乍泄的美景亦有些難以寓目,遂低聲道:「請皇上容臣妾先去更衣。」

  玄淩不由分說地執了她的手出去,李長一早擎了外袍在外間候著。玄淩將那黑狐大氅裹在甄嬛身上,在宮人微愕的目光中忽地一把打橫將她抱起,甄嬛輕輕驚呼一聲,本能地伸出雙臂抱住他的頸,卻聽他平和地笑道:「去儀元殿雖不遠,但外面天寒,朕抱你過去。」

  泉露宮至儀元殿其實有一條長廊,是唯有皇上方能使用的,玄淩正是選了這條路,否則正月的冷夜不是甄嬛幾乎赤|身地裹著大氅就能承受的。

  永巷的夜極靜,很像她幼時在鄉村表舅家住過的那幾晚,長廊兩側垂著厚實的羊皮氊子,將嚴寒阻隔在外面,廊柱上亦掛著明晃晃的九轉宮燈,紅燭輝煌,傾瀉出無限的旖旎幻滅。

  甄嬛將臉埋在玄淩胸口,隱約浮動的龍涎香縈繞在鼻息之間,三千煩惱絲搖搖擺擺地拂著玄淩的赤色緙金袍,殘餘的水珠暈開朵朵漣漪,他也毫不介意。直到去了儀元殿的東側殿,方將她放下。

  儀元殿是皇帝的寢殿,西側殿作禦書房用,皇帝素來居於東側殿,方是正經的寢宮。並不怎的金碧輝煌,尤以精雅舒適見長。玄淩本身也是個精緻的人,並不一味只愛奢華。

  玄淩揮退了宮人,獨自牽著甄嬛的柔荑進去。殿內暖了地龍,又鋪著柔軟厚密的地毯,縱使她赤腳也不覺涼。香爐內焚著和玄淩身上一樣的龍涎香,雖不十分濃郁,但彌漫不絕。

  再向裡走去,便見二十四扇通天落地的雪白鮫紗帷帳重重疊疊,翩然而垂,直至寢殿深處,一如話本上描繪得千金閨房,甄嬛不禁在心裡譏笑。輕密的紗帷漫漫深深,像是重疊的雪和霧,仿佛隔了另一個世界。

  寬闊的禦榻三尺之外,一座青銅麒麟大鼎獸口中散出的淡薄的輕煙徐徐,想來那香氣便是來自此處。榻前一雙仙鶴騰雲靈芝蟠花紅燭,光影搖曳,雖不是新房裡的龍鳳花燭,卻也足夠應景。

  硬木雕花床罩雕刻著象徵子孫昌盛的子孫萬代葫蘆與蓮藕圖案,黃綾騰龍帷帳高高挽起,榻上一幅蘇繡彈花五福萬壽的錦被整齊平攤著,是宮人一早預備好的,省了許多尷尬。

  玄淩方鬆開她的手,好整以暇地看著她。甄嬛這才想起宮人都被遣退了,只好硬著頭皮上前為玄淩更衣——無論前世今生,她都未曾這樣侍奉過一個男人,頭一次露出些許窘迫的神情。

  玄淩在她頭頂上方嗤笑一聲,忽然解開黑狐大氅的束帶,甄嬛一驚之下立刻鬆開了手中的盤扣,質地絕佳的明黃絲緞寢衣立刻從身上剝落委頓於地。她忙傾身拾起,不知如何是好。

  好在玄淩也不嫌棄,兀自拿過來穿上,見她仍然局促不安,忽欺在她耳側低低地笑道:「你害怕?」

  甄嬛極力鎮靜下來,將雜念清出腦外,柔聲道:「臣妾不怕。只因臣妾是皇上為夫君,今乃臣妾新婚之夜,臣妾所以緊張。」

  玄淩自然想不到她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來,不可避免地想起乾元二年的那夜,片刻後才溫言道:「你無需緊張,想來你身邊的順人已經教過你如何侍奉。」

  甄嬛靜靜直視著玄淩,娓娓道:「臣妾惶恐。順人教導過該怎生侍奉君上,可是並未教導該怎樣侍奉夫君。」說著便徐徐跪下去,微有自責,「臣妾無知妄言,還望皇上恕罪。」

  雙膝即將觸地那一刻被一雙有力的手托起。玄淩頗為動容,顯然很吃這一套,慨然道:「你這番話,連皇后也不曾說過。」不止是現在的朱宜修,連朱柔則也不曾,「你視朕為夫君,卻不知在後宮之中多麼難能可貴。你既有如此赤子之心,那在夫君面前,更無需此般小心翼翼。」

  甄嬛適時地濕了眼角,沾水的羅衣傳來一股涼意,身體微微一顫。玄淩立時發覺了,想起自己便是始作俑者,忙伸臂緊緊擁住她,輕聲道:「別怕。」

  雪白輕軟的帷帳委委安靜垂地,周遭裡靜得如同不在人世,那樣靜,靜得能聽到銅漏的聲音,良久,一滴,像是要驚破纏綿中的綺色歡夢。

  兩世為人,這都是前所未有的體驗。唇齒相接,肌膚相親,難以偽裝的生澀懵懂在玄淩熟稔的技巧下一一退卻,帶給甄嬛纏綿悱惻的新鮮感受。直到人生的初體驗讓她痛呼出聲,玄淩一面溫柔地安撫,一面以吻封緘,帶她墮入漸深漸遠的迷朦裡。

  夜半靜謐的後宮,身體的痛楚還未褪盡。甄嬛掙扎著起身,心知玄淩只是在裝睡,但恍若未覺般躡手躡腳地披衣起身,靜靜看著只剩一半的兩支花燭出神。

  「你在做什麼?」玄淩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頗有幾分慵意,但明顯不是初醒。

  甄嬛裝作微微驚訝,方轉過身淺笑盈盈道:「臣妾在瞧那蠟燭。」

  玄淩顯然來了興趣,支起半身,隨手扯過寢衣道:「蠟燭有什麼好瞧,你竟這樣高興?」

  甄嬛輕笑一聲,娓娓道來:「臣妾在家時聽聞民間嫁娶,新婚之夜必定要在洞房燃一對紅燭洞燒到天明,而且要一雙燭火同時熄滅,以示夫妻舉案齊眉,白頭到老。不過民間燃得皆是龍鳳花燭,眼前這對紅燭也算是了。」

  「哦?原來你是見那紅燭高照,所以高興。」甄嬛垂首不言,玄淩頗覺興味,坐起身來,伸手向她,她亦伸手回握,斜倚在玄淩懷裡。

  甄嬛見玄淩含著笑意,卻是若有所思的神態,知道他是在想朱柔則,卻仍故意輕聲問道:「皇上可是在笑臣妾傻?」

  「朕只覺你赤子心腸,坦率可愛。」玄淩的聲音略略一低,頗為懷念,「朕這一生之中,也曾徹夜燃燒過一次龍鳳花燭。」

  甄嬛無意引起太多玄淩對朱柔則的懷念,遂笑道:「比起這一夜花燭的好意頭,臣妾更希望能用一生來踐行這白首偕老之約。半生過後再想起,仍能記憶猶新。」

  玄淩略一愣,那些微悵惘也離了開去,看向她道:「你想與朕白頭偕老?」

  甄嬛舉目凝視著他,燭影搖紅裡,玄淩的容色清俊勝於平日,淺淺一抹明光映在眉宇間甚是溫暖,依依笑言:「天下女子,無一不作此想。臣妾也不過是凡俗之人。臣妾只奢求自己能平安長壽,長久地陪伴在皇上身邊,不負與皇上今日之約。」

  「不負約麼?……」玄淩輕輕呢喃,想起早早失約、獨留他一人在世間的柔則,沒來由地生出些怨懟,用力攥緊甄嬛的手,似有無限感歎地沉吟道:「你可知道?你的凡俗心意,正是朕身邊最缺憾的,朕視若瑰寶,你不負朕,朕亦不負你。」

  甄嬛含笑帶淚,脆生生道:「皇上寢殿裡有筆墨麼?」

  「要筆墨來做什麼?」

  「臣妾要記下來。白紙黑字皇上就不會抵賴。」

  玄淩朗朗而笑,一點她眉心:「真是孩子氣。朕是天子,一言九鼎,怎會賴你。」

  甄嬛如願活躍了氣氛,也輕笑一聲道:「還請皇上早些安寢,明日還要早朝。」

  玄淩以指壓在她唇上,調笑道:「你在身旁,朕怎能安寢?」

  甄嬛微露羞澀之意,靜靜地靠在他懷裡。玄淩的「不負」和「一言九鼎」又能堅持多久呢?這世間最不會辜負她的只有自己。可細細想來,既然他視若瑰寶的心意都是假像,她又何必去奢求更多呢?


☆、椒房貴寵

  再次醒來天色已經半明,禦榻上只有甄嬛一人,玄淩想來已經去上早朝了。

  瞧著甄嬛起床,守在殿外的一隊宮女捧著洗漱用具和衣物魚貫而入,侍奉她起身。因見為首的正是芳若,遂輕聲笑道:「勞煩芳若姑姑了。」

  芳若雖早知甄嬛侍寢,但見她待自己依舊溫和,甚是歡喜,不過儀元殿耳目眾多,只能守著規矩領著一眾人等跪下行禮道:「小主金安。」

  甄嬛心領神會,示意她起來。芳若含笑道:「皇上五更天就去早朝了,見小主睡得沉,特意吩咐了不許驚動您。」又示意槿汐一同扶她起身,道:「奴婢侍奉小主更衣。」

  由著宮女梳洗罷了,甄嬛方聽芳若說了從太后宮裡來此的經過,又言如今是正五品溫人,遂褪下手釧贈予她,含笑道:「今日遇見姑姑,卻不曾備下賀禮,只能聊表心意了。」

  芳若慌忙跪下道:「奴婢不敢當。」

  甄嬛執了她手笑道:「只是個家常的手釧,不值得什麼,也是謝姑姑昔日的教導。」

  芳若聽罷也只得受了,起身端了一盞湯藥道:「這是止痛安神的藥,小主先服了吧。用完早膳即刻就要去昭陽殿給皇后娘娘請安。」

  甄嬛心知她是指點自己承寵後的規矩,心內感激。而芳若畢竟是太后身邊過來的,說不準就是太后放在玄淩身邊的眼睛,她不能過於熱絡,讓太后疑心。遂一笑點頭,收拾妥當後便由槿汐扶著往昭陽殿而去。

  昭陽殿與儀元殿不同,熟知醫理的朱宜修素來不喜焚香,殿中只用時新瓜果薰染,別有一派清新味道。可惜就算沒有歡宜香,因著頭胎的虛虧,她也是不可能再有生育了。

  按規矩妃嬪侍寢次日向皇后初次問安要行三跪九叩大禮,這規矩甄嬛是知道的。錦墊早已鋪在鳳座下,皇后端坐著受了禮。禮方畢,忙有宮女攙了她起來。

  昨夜她是怎樣進了儀元殿,恐怕一早就有人告訴朱宜修了。不過這位皇后畢竟見慣了風風雨雨,依然客氣十分,和顏悅色地讓她坐下,溫聲道:「你侍奉皇上辛苦,還要你行這樣的大禮。只是祖宗規矩,不能不遵。」

  甄嬛相信這番話皇后估計已經說了不知多少次,也就聽聽而已了,恭敬回道:「臣妾怎敢稱辛苦。皇后娘娘母儀天下,諸事繁忙,方是辛苦。臣妾能日日見皇后安好,便得償所願了。」

  這樣的話說出來,連甄嬛自己都覺得噁心,倒是皇后聽來隻以為她無甚心機,微喜道:「難怪皇上喜歡你,果然生了一張巧嘴。」又假意歎道:「皇上先時對惠嬪頗為中意,聽說你也與她交好。以莞嬪你的才貌,這份恩寵早該有了。等到今日才……不過也好,雖是好事多磨,總算也守得雲開見月明瞭。」

  皇后這話說得四六不像,驢唇不對馬嘴,細聽卻分明是離間她與眉莊。甄嬛心底一寒,面上卻只做懵懂,依言道:「臣妾有幸侍奉皇上,已是天恩,必定勤勉。」

  皇后見她如此,又道:「如今天寒,你要侍奉聖駕,必要好好保重身子,才能上慰天顏,下承子嗣。」

  甄嬛心想這是當然,估計回去就能收到溫實初的消息了,面上仍不形於色道:「娘娘的話臣妾必定字字謹記在心,不敢疏忽。」

  皇后言罷,便有小宮女奉上茶盞,她自接了飲著,一旁的剪秋會意,含笑道:「莞小主病著那幾日,皇后三番五次想要親自去視疾。怎奈溫太醫怕過了風寒病氣給娘娘,只好作罷,娘娘心裡可是時常記掛著小主的。」

  剪秋是皇后四個貼身宮女之一,否則也不會這般大膽地在她面前談笑。她此舉,不過是讓甄嬛記著皇后的好,以後供皇后驅使罷了。不過她既在皇后跟前得臉,話亦說到了這份兒上,甄嬛也不得不起身道:「多謝皇后娘娘記掛。若無娘娘福澤庇佑,臣妾必不能這般快地痊癒,實在感泣難當。」

  如常謝恩,卻分毫不提為自己所用的話,皇后一時也吃不准甄嬛是太過聰明還是真得聽不懂,只能點頭笑道:「宮中女子從來得寵容易固寵難。莞嬪侍奉皇上定要盡心盡力,小心謹慎,莫要逆了皇上的心意。後宮嬪妃相處切不可爭風吃醋,壞了宮闈祥和。」末了又笑道,「不過你與惠嬪交情極好,當不會如此。」

  甄嬛厭惡她三番兩次提起眉莊,強忍著一一聽了。皇后絮叨了半日,直到見愨妃的宮女來求見,才准她起身告退,並命剪秋送她出去。

  剪秋領命,引在她左前方側臉笑道:「小主今日來得好早,皇后娘娘見小主這樣守禮,很是喜歡。」

  這不算什麼好的開場白,一看就是有話要說,甄嬛很是看不上她這副樣子,哪比得上槿汐的人物品格。因只是笑道:「給皇后娘娘請安是分所應當,誠心在此,無外乎早晚。」

  剪秋沒想到她如此回應,怔了怔方道:「小主說得是。不過華妃娘娘素來比旁人晚些。」

  她無緣無故提及華妃,話題實在轉得陡了些,何況皇后不是免了三日請安?甄嬛心中諷笑,只作不聞道:「華妃娘娘協理六宮,想是操勞些,偶爾起晚了也是有的。」

  剪秋聽罷輕聲一笑,眉目間微露得意與不屑,道:「莞小主昨夜承寵,恐怕華妃娘娘心裡正不自在呢。不過憑她怎樣,卻也不敢不來。」

  這話說得雖輕鬆隨意,若是讓華妃聽見,只怕有她好受,而不到萬不得已,皇后也不會因為這些小事與華妃針鋒相對。甄嬛眉目微斂,輕聲道:「以皇后娘娘之仁慈,想來不會介意。」

  言外之意,剪秋再說下去,便是有損皇后仁德形象。剪秋微微一愣,感覺這是提醒也是警告,但看甄嬛臉色又好像真得以為皇后是仁慈之人,忙道:「自然,皇后娘娘為人寬厚,絕不會怪罪。」

  甄嬛這才燦然笑道:「我入宮時日尚短,且一直在自己宮裡閉門不出,凡事還要姑姑多多提點,才不至於行差踏錯呢。」

  剪秋聽後暗暗舒一口氣,方寬心笑道:「小主這樣說可真是折殺奴婢了。以小主之聰慧,必定能青雲直上。」

  轉眼到了鳳儀宮外,剪秋告退回去,由槿汐扶著她的手慢慢往棠梨宮走。甄嬛心知槿汐看得明白,輕聲道:「剪秋是皇后近身的人,如此說多半也是皇后授意。方才皇后以眉姐姐挑撥,我並未搭茬,想來是吃不准我的秉性,遂讓剪秋出言試探,也讓我對華妃產生敵意。」

  方才兩番應對已讓槿汐對甄嬛分外讚歎,現下聽她分析得如此透徹,更是心悅誠服:「小主睿智。剪秋亦是告訴小主,任憑華妃怎樣也越不過皇后去,皇后終究是六宮之主,讓小主聽從皇后之命行事罷了。」

  甄嬛微微一哂,舒然道:「所以啊,以後這種話聽聽就好。你也要約束好了宮裡的人,內務府送來的那幾個若有什麼敗類,便報與我知道,尋個由頭打發了。」

  槿汐垂首道:「奴婢明白。奴婢定好生管教宮人,不使小主憂心。」

  走到快近永巷處,老遠見小允子正候在那裡,見甄嬛過來忙急步上前,槿汐奇道:「這個時辰不在宮裡好好待著,在這裡打什麼饑荒?」

  小允子滿面喜色的打了個千兒:「先給小主道喜。」

  槿汐笑道:「猴兒崽子,大老遠就跑來討賞,必少不了你的。」

  「姑姑這可是錯怪我了。奴才是奉了旨意來的,請小主暫且別回宮。」

  甄嬛知道宮裡此刻是在備辦玄淩的旨意,並不好奇,倒是槿汐詫異道:「這是什麼緣故?」

  小允子一臉神秘道:「姑姑先別問,請姑姑隨小主往上林苑裡散散心,即刻就能回宮。」

  槿汐忙看向甄嬛,卻見她搖搖頭,道:「風寒雪冷,去上林苑做什麼?倒不如順路去看看眉姐姐,也暖暖地喝杯熱茶。」

  槿汐只道甄嬛是冷了,哪知她是不願撞見麗貴嬪和曹容華——雖說請安免了,說不準她二人在這裡,又聽那些閒話。還有那康祿海,想想都膈應得緊。

  宮中歷來明爭暗鬥,此起彼伏,甄嬛倒也不是怕了麗貴嬪,只是不耐煩面對她。其實麗貴嬪的性子,是半點心思也隱藏不得,多數時候不過是逞一時口舌之快而已,反倒是曹容華不露聲色暗箭傷人,才真正可怕。

  再從存菊堂回到棠梨宮已經不早,棠梨宮外烏鴉鴉跪了一地的人,為首的是流朱和沐黛,眉眼間俱是掩抑不住的喜色,一旁則是內務府總管黃規全——此人是華妃遠親,一向是見風使舵之徒,若不是時機未到,甄嬛也懶得搭理他。

  只見黃規全打了個千兒,臉上的皺褶裡全溢著笑,聲調也格外高:「恭賀小主椒房之喜,這可是上上榮寵,上上榮寵啊。」

  說罷引她進了瑩心堂,果然裡外煥然一新,牆壁似新刷了一層,格外有香氣盈盈。

  黃規全又諂媚道:「今兒一早皇上的旨意,奴才們緊趕慢趕就趕了出來,還望小主滿意。」

  槿汐亦是驚喜,笑著提醒道:「椒房是宮中大婚方才有的規矩。除歷代皇后外,等閒妃子不能得此殊寵。向來例外有此恩寵的只有前朝的舒貴妃和如今的華妃,小主是這宮中的第三人。」

  椒房,是用椒和泥塗牆,取其溫暖多子之意。甄嬛雖不在意這個恩典,但著實合了她現在的心思,也有幾分真切的喜悅——她確實需要一個孩子作為日後的倚仗。

  黃規全單手一引,引著她走進寢殿:「請小主細看榻上。」

  只見帳簾換成了簇新的彩繡櫻桃果子茜紅連珠縑絲帳,櫻子紅的金線鴛鴦被面鋪的整整齊齊,這都是妃嬪承寵後取祥瑞和好的意頭,再掀被一看,被面下撒滿金光燦爛的銅錢和桂圓、紅棗、蓮子、花生等乾果,這方是別樣心思。

  「皇上聽聞民間嫁娶有『撒帳』習俗,特意命奴才們依樣辦來的。」

  甄嬛略微露出些靦腆的笑意,槿汐會意道:「小主今日也累了,奴婢等先退下,流朱沐黛服侍小主休息。」

  黃規全也下去領賞。流朱扯著她的衣角一個勁兒地說「好」,沐黛倒很是沉著,笑著啐道:「沒出息的丫頭,小主的好日子才開始呢。以後咱們更要謹慎小心,不可讓人笑話了去。」

  流朱聽後吐了吐舌頭,沖沐黛笑道:「我知道了。」

  甄嬛只覺累得慌,便命流朱沐黛將「撒帳」的物件收了,合衣睡下。想那遍繡鴛鴦櫻桃的床帳,鮮豔連綿,鴛鴦織就欲雙飛,可她與玄淩這對鴛鴦,也不過是好像罷了。


☆、不離不棄

  一覺醒來天色已經傍黑,流朱忙進來稟報敬事房的總領內監徐進良方才傳旨,要甄嬛預備著侍寢,鳳鸞春恩車也一早候在外頭。甄嬛梳洗完畢,依舊由槿汐隨侍登輿,一路宮車轆轆入了儀元殿的東室。

  此次甄嬛較之昨夜淡定許多,至少不會丟人到流淚——從現在開始,她已經沒有什麼可以失去了,所以她無所畏懼。過去與將來,這輛車都坐著不知多少滿懷歡喜、期待與驕傲的宮嬪,然後走向她們或悲或喜的結局。

  步下車駕,芳若一早迎候在殿外,見了甄嬛忙上來攙扶,輕聲道:「皇上還在西室批閱奏摺,即刻就好。請小主先去東室等候片刻。」

  芳若領她到東室後便告退。甄嬛獨自等了須臾,玄淩仍然未來。重重紗帷外依稀可見西室燈火通明,因是禦書房的緣故,嬪妃等閒不能進去。左右無趣,她便走到燭臺邊,用剪子去鉸燭芯。

  燭臺邊是一盆玉玲瓏,白瓣黃蕊,小巧可愛。甄嬛隨手拈下一朵,輕輕簪於鬢角,發間就有了清淡迷離的香氣。

  忽然身後傳來沉穩的腳步聲,是玄淩。甄嬛並不回頭,只見玄淩在她發心輕嗅了嗅,緩緩笑道:「朕的莞卿果然是雪一般心腸。清鬱靜美,浮動生香。」

  甄嬛忙轉身見禮,忽見桌上擱著一碗熱騰騰的餃子。玄淩虛扶一把,拉著她一同坐在榻上,笑問:「餓不餓?朕叫人預備了點心給你。」

  甄嬛知道這餃子看上去味道似乎很好,卻是生的,因看著玄淩讓道:「臣妾不餓。皇上先用吧。」

  「朕已在西室用過了,你且嘗嘗合不合口。」

  玄淩執意,她也只好滿足一下玄淩的惡趣味,遂依言咬了一口。半熟的面皮和裡面生的餡料味道可想而知,甄嬛慌忙吐了出來,推開碗道:「生的?」

  玄淩聞言笑得促狹而曖昧,很像惡作劇得逞的鄰家小孩:「這可是你自己說的。」

  甄嬛羞急地輕輕啐了他一口,扭轉了身子賭氣。玄淩便起身走至她身前,又扭了身子不看他,如此幾次,方低了頭。一切落在玄淩眼中,便是嬌憨可掬,遂俯下腰身輕笑道:「朕的莞卿生起氣來更叫人覺得可愛可憐。」

  甄嬛不禁腹誹無聊,低聲道:「皇上戲弄臣妾。」

  「好了好了。」玄淩將甄嬛攬入懷中,好言勸解,「朕並非存心戲弄你。這一碗餃子合該昨晚就讓你嘗了,朕聽聞民間嫁娶這是不可或缺的。宮裡有規矩拘著,朕雖不能一一為你辦來,能辦的自然也全替你辦了。」

  甄嬛心念一動,或許這就是玄淩的癥結所在。說他不在意甄嬛是不可能的。玄淩是把能給甄嬛的都給了她,只是都給的不徹底、不純粹。

  不禁輕輕一笑,仿佛心底最深處的柔軟被觸及般感動萬分道:「皇上這樣待臣妾……」

  玄淩的聲音漸漸失了玩笑的意味,微有深意,「朕那日在倚梅園裡第一次見你,你獨自跪在那梅影繚繞裡祝禱,那種淡然清遠的樣子,仿佛這宮裡種種的紛擾人事都與你無干,只你一人遺世獨立。」

  甄嬛低低道:「臣妾沒有那樣好。宮中不乏麗色才德兼備的人,臣妾遠遠不及。」

  「何必要和旁人比,甄嬛即是甄嬛,那才是最好的。」玄淩眼中頗有剛毅之色,可是話語中摯誠至深,竟讓人毫無招架之力,連知曉後事的甄嬛自己都險些相信了。

  可是若真得最好、真得獨一無二,又何來那「除卻巫山非雲也」之歎?甄嬛忍不住想起在現代的男友,口中說著愛她,最後還不是為了錢和她的妹妹訂婚,最後還兩個人合謀設計了那場車禍?若非上天眷顧,只怕此刻她已經魂歸九泉了。

  所以男人的話,聽過當個笑話開心開心就夠了。

  甄嬛仰頭與玄淩對視,燭影裡他的目光出神卻又入神,那迷離的流光,滑動的溢彩,直叫人要一頭紮進去。

  就好像,真得愛她一樣。

  不知這樣對視了多久,玄淩的手輕輕撫上她的髮際,緩緩抽|出那支羊脂白玉發釵,任烏木般的長髮如瀑滑落。

  一夜繾綣。

  七夜,一連七夜,鳳鸞春恩車如時停留在棠梨宮門前,載著甄嬛去往儀元殿東室。玄淩待她極是溫柔,總是用那樣柔和的眼神看她,仿若凝了一池太液春水,清晰的倒映出她的影子。龍涎香細細,似乎要透進骨髓肌理中去。

  亦或者,是在透過她,去看一個已經回不來的人。關於這點,甄嬛從不深究。

  畢竟接連召幸七日是從未有過的事,即便盛寵如華妃,皇帝也從未連續召幸三日以上。如是,後宮之中人盡皆知,新晉的莞嬪分外得寵,已是皇帝跟前炙手可熱的人了。於是巴結趨奉更甚,連甄嬛身邊的宮人也格外被人另眼相待,但有槿汐耳提面命,除卻幾個驕縱的,其餘半分驕色也不敢露。

  對待這種人,甄嬛從不心軟,為首的打發,底下的則全都安排到見不得人的偏殿灑掃。棠梨宮眾人遂知,想要繼續靠著小主榮耀下去,就要足夠聽話。

  第八日早,循例去給皇后請安,也巧了那日妃嬪去得整齊,雖不算遲,但被大半嬪妃眼睜睜看著進門的感覺也著實尷尬。甄嬛規規矩矩地依禮一一拜見,便按位次坐在眉莊旁邊。

  從眉莊的表情來看,說不吃醋是假的,但待她依舊和善熱絡。當下便寒暄幾句,不過片刻,皇后出來說幾句不鹹不淡的話,也就散了。

  甄嬛主動約了眉莊一同回去。才出鳳儀宮,便見華妃和麗貴嬪窈窈窕窕地走到她們面前。甄嬛二人忙屈膝請安,華妃瞥了一眼吩咐起來,又聽麗貴嬪道:「莞嬪妹妹給皇后請安一向早得很,今日怎麼卻遲了,當真稀罕。」

  甄嬛並不窘迫,只含笑道:「妹妹不如華妃娘娘和貴嬪姐姐勤勉,幸而皇后娘娘仁慈寬厚,不曾責怪妹妹懶怠。貴嬪姐姐又親自來提醒妹妹,可見是垂愛妹妹了。」

  麗貴嬪似懂非懂地被懟了回去,想發作卻無從說起,只得冷冷一笑,終究不敢在華妃面前太過放肆。

  眉莊也笑著助言:「莞嬪入宮不久,凡事都不太懂得。若是言語有失,還望貴嬪姐姐大度,莫要見怪。若貴嬪姐姐看重莞嬪,肯指點一二,便是莞嬪的造化了。」

  華妃本來只作不聞,見眉莊開口方挑眉道:「惠嬪既有此心,不如替本宮抄錄一卷《女論語》,也好時時提醒後宮諸人恪守女範,謹言慎行。」

  眉莊順從道:「娘娘吩咐,妹妹豈能不從。只不知娘娘什麼時候要?」

  「也不急,你且慢慢抄錄。本宮若是要了自會命人去取。」雖說如此,想來華妃也不會給眉莊太長時間,所幸眉莊手筆還快。華妃說著又看看眉莊,似乎沉思片刻道:「惠嬪似乎清減了些,可是因為皇上最近沒召你的緣故。」

  華妃說得極為露骨,一向大方端莊的眉莊不免心生鄙夷,但仍維持著溫婉儀態道:「謝娘娘關懷。不過是冬日裡不思飲食罷了,臣妾一向如此。」

  華妃輕輕一笑,麗色頓生,徐徐道:「原來如此。惠嬪與莞嬪一向交好。本宮還以為這一廂莞嬪聖恩優渥,惠嬪心裡不自在的緣故呢。」說著話鋒一轉,又向甄嬛道:「莞嬪聰敏美貌,得皇上眷顧也是情理中事。但旁人也就罷了,莞嬪既與惠嬪情同姐妹,怎的忘了專寵之餘也該分一杯羹給自己的姐妹,要不然可是連管夫人和趙子兒也不如了。」

  其實華妃的挑撥離間真是低劣得很,話語又粗俗不堪,這點真的要向皇后學習,人家皇后離間她和安陵容的手段才叫高明。甄嬛看看眉莊,正巧眉莊也朝她看過來,兩人俱知華妃蓄意挑撥,彼此心意了然,相視溫然一笑。

  眉莊因淺笑回道:「娘娘讓妹妹抄錄《女論語》是為訓示六宮女眷,妹妹又怎能不知嫉妒怨恨為女子德行之大虧。妹妹雖無才愚鈍,德行卻萬萬不敢有虧。」

  華妃仍不依不饒:「你雖然德行無虧,難保別人也不是如此。本宮在宮中多年,人心涼薄反復無常的事看得也多了。」

  這倒不是華妃說謊,若是換了旁人,甄嬛也必不能安心——可畢竟是眉莊。聽出華妃話中意有所指,甄嬛亦微笑道:「華妃娘娘說得是,妹妹們必定恭謹遵奉。但管夫人和趙子兒雖一時背棄薄姬,但最終失寵于高祖,下場慘澹。妹妹們以史為鑒,斷不敢姐妹失和。況我朝皇上英明、皇后賢德,又有華妃娘娘協理,豈是高祖後宮可以相提並論?」

  華妃唇邊的笑意略略一凝,麗貴嬪察言觀色,上前一步立即要反唇相譏。華妃眼角斜斜一飛:「貴嬪今日的話說的不少了,小心閃了舌頭。」麗貴嬪聞言,只得忍氣默默退後。華妃轉瞬巧笑倩兮:「妹妹的話聽著真叫人舒坦。」說著目光如炬瞧著眉莊,「惠嬪與莞嬪處得久了,嘴皮子功夫也日漸伶俐,真是不可小覷了啊。」

  眉莊嘴唇微微一動,便見甄嬛悄悄執了她手,輕笑道:「惠嬪姐姐再伶俐,比起惠嬪姐姐也要甘拜下風。」

  華妃揉一揉太陽穴,道:「一早起來給皇后問安,又說了這麼會子話,真是乏了。回去罷。」說著扶了宮女的手,一行人浩浩蕩蕩一路穿花拂柳去了。

  眼見華妃去得遠了,甄嬛斜眼示意宮人們退到後面跟著,方逕自挽著眉莊的手臂向前走,幽幽歎道:「華妃之言算是再愚蠢不過的挑撥,姐姐若是在意,可就失了性情了。」

  眉莊手心涼涼,良久方緩和過來輕輕道:「方才幸好有你解圍。」她的臉上有些憔悴,想來之前她被玄淩寵愛,本就有華妃打壓,旁人又虎視眈眈,如今驟然被甄嬛分寵,心裡難過也實屬正常。

  許是看出了甄嬛的猶疑,眉莊又道:「嬛兒,我信你。這宮裡這麼多的人,我能夠相信的也只有你。如若你我都不能相互扶持,這寂寂深宮數十年光陰要怎麼樣撐過去?」

  甄嬛倒生出幾分真心的感動,道:「眉姐姐,嬛兒自認不可能獨得聖寵,不過是皇上垂愛兩分罷了。嬛兒只願能與眉姐姐如娥皇女英一般,同在這後宮中一步一步走下去。不求獨佔鰲頭,也必得無人敢欺。」

  「正是如此。」眉莊柔聲道,望著遠方天空漸漸積聚的陰雲,「你我得寵是意料中事。說句不敬的話,後宮妃嬪沒有不想坐上那個位置的。只有我們彼此能容得下彼此,所以……你我必要相互扶持,不離不棄。」

  甄嬛輕聲回道:「不離不棄。」

  僅僅四字,早已心意相通,甄嬛默然半晌,靜靜地與眉莊緩緩步行回棠梨宮。永巷綿延遼闊,她忽然覺得這條路太長了,像是一生都走不完了。


☆、略顯機鋒

  眉莊在瑩心堂待了半晌,用過了午膳方才離開。不久溫實初便送來了調理身體的藥物,言明只需每隔三五日用一次就好。甄嬛命流朱悄悄熬了,只說是補藥,連殘渣也仔細焚毀,以免後患。

  喝了藥,她便無心午睡,遂命流朱將前幾日玄淩所賜的長相思琴取出來放在窗邊,隨心所欲地撥弄。當下飄起了紛紛揚揚的雪花,屋裡屋外都極靜,只聽得見琴聲旖旎流瀉。

  沐黛在香爐裡焚了夢甜香,綿軟清新的味道縈繞不散。甄嬛微微闔目沉浸其中,忽覺身後傳來刻意放低的腳步聲,能自由進出而不通報的,自是玄淩無疑。但她仍恍作不知,低低吟道:「四郎……」

  她這聲音不算大,但此刻屋中甚靜,玄淩自然聽得分明,遂輕聲笑道:「嬛嬛思念四郎,四郎只得親自來此了。」

  甄嬛慌忙起身,驚訝道:「雪天路滑,皇上怎麼來了?」遂向流朱道:「去熱一碗姜湯來,給皇上驅寒。」

  流朱應聲下去。玄淩在一旁花椅坐下,輕輕執了她的手問道:「方才朕看了許久,嬛嬛似有心事,可否告知四郎?」

  甄嬛略微羞澀,埋頭道:「臣妾失言,如此稱呼皇上,請皇上恕罪。」

  「很久沒有人這樣喚朕了,嬛嬛如此稱呼並無不妥,朕豈會怪罪?」玄淩和聲道,「你還不曾說,到底是為何事煩憂?」

  甄嬛輕輕搖頭,道:「臣妾只是讀了兩本閒書,看見高祖戚夫人專寵,不知收斂,最終結局淒慘。雖是呂後狠毒,但也是戚夫人不能勸諫高祖雨露均沾,令後宮不合之故。臣妾以史為鑒,方有些惆悵。」

  玄淩微微鬆開她的手,目光中有淩厲之色,問道:「可是有人為難你了?你放心,有朕在,無人可動你一分一毫。」

  甄嬛卻搖搖頭,略帶了些苦澀道:「皇上是明君,又是臣妾的夫君,臣妾不倚仗皇上又能倚仗誰呢?可畢竟,皇上先是皇上,而後才能是臣妾的四郎。」

  「明君麼?」玄淩輕哼一聲,話語間有無限的涼薄,似是想起了昔日朱柔則在世時,先賢妃甘氏和先德妃苗氏對她的為難。朱柔則身為皇后尚且過得如此艱難,何況一個小小的莞嬪?

  六宮妃嬪與前朝盤根錯節,往往牽一髮而動全身,這點玄淩比甄嬛更加明白。甄嬛不想反而招了他的厭惡,遂不再說,只是靜靜地凝視著他,眼中頗為哀懇。

  良久,玄淩方輕輕歎道:「朕知道了,必不讓你為難就是。」說著便起身悶悶地負手出去,李長忙為他披上大氅,一行人浩浩蕩蕩地離開棠梨宮。

  一時流朱端著姜湯進來,疑惑道:「皇上怎麼走了,連湯也沒喝一口呢。」

  甄嬛卻微微一笑,只道:「皇上公務繁忙。你們收拾收拾,今日早些關門休息。」

  當晚,玄淩翻了眉莊的牌子。甄嬛也松了一口氣,好歹對眉莊也是一種安慰。倒是次日請安,眉莊見了她旁敲側擊地問了兩句,見她確實並不多心方才作罷。

  接下來數日,玄淩或是去存菊堂,或是宿在華妃處,連劉良媛那裡也去了一次,真真好像對她失了興趣。麗貴嬪等人皆悄悄笑話她,她卻分毫不介意,只當沒聽到。

  私下裡,甄嬛則悄悄提醒眉莊務必小心華妃。若是在華妃宮裡,就必要帶著采月和采星,一時不可離了人,提防華妃有機可乘。

  約摸玄淩的忍耐也差不多了,這一日甄嬛讓小允子打探好他往棠梨宮來,便移來長相思,指尖輕輕撥弄,彈唱道:「長相思,在長安。絡緯秋啼金井闌,微霜淒淒簟色寒。孤燈不明思欲絕,卷帷望月空長歎。美人如花隔雲端。上有青冥之高天,下有淥水之波瀾。天長路遠魂飛苦,夢魂不到關山難。長相思,摧心肝……」

  甄嬛反復彈奏了幾遍,又輕聲歎道:「長相思兮長相憶,短相思兮無窮極。」

  玄淩踏入屋中時,恰好聽見這句話,乃問道:「長相思奏長相思,嬛嬛所思也在遠道麼?」

  甄嬛匆忙回身下拜,臉上似有未盡的淚痕,低聲道:「心上人是眼前人。」

  只此一句,便讓玄淩憐惜萬分,展開雙臂將人攬入懷中,微微歎道:「你這般讓朕心疼,朕如何能放得下你?幸好朕是來了,否則便要錯過這曲《長相思》了。」

  甄嬛埋頭在他胸口,噗嗤一笑道:「皇上也不通傳,故意看臣妾的笑話呢。」

  玄淩一點她鼻尖,也朗聲道:「今日難得嬛嬛不作賢妃,大冷天地把朕趕出宮去,朕自然要珍惜。」

  一時槿汐奉了姜湯上來,甄嬛侍奉玄淩飲了,又有隨身的李長幫他更了衣裳,看眾人下去,甄嬛方笑道:「四郎來此竟是來責罰臣妾的呢。可惜臣妾沒什麼可賠的,只好再彈一曲讓皇上解氣了。」

  玄淩撫掌笑道:「這倒是個好主意。朕便罰你彈一曲《山之高》吧。」

  甄嬛依言坐在青玉案前,試了試調子,柔柔笑道:「其實若論琴藝,臣妾不如眉姐姐精妙,時時需她點撥。」

  玄淩略略回憶起眉莊的琴聲,沉吟道:「惠嬪琴藝確實不錯,但不若你的琴聲中情意婉娩,改日再聽她好好彈一曲。」

  琴聲淙淙,只覺得燈馨雪明,滿室風光旖旎。

  次日,甄嬛早早起來安排好早膳,待玄淩起身一起享用。忽然芳若進來,說有要事稟報。玄淩皺皺眉,方淡然問道:「何事?」

  芳若不疾不徐地稟道:「今早存菊堂宮女采月來回,說昨夜惠嬪小主應華妃娘娘之召去宓秀宮抄寫經文,回來時路經千鯉池,忽然有一個內監闖過來要推惠嬪娘娘下水,幸有宮女采星拼死相護。那內監被附近的羽林衛抓住,現暫關押暴室等待發落。」

  甄嬛看芳若意思,眉莊應是未曾傷著,便放了一半心。又見玄淩一聽「華妃」就微不可見地蹙了一下眉心,須臾方問:「惠嬪怎麼樣了?」

  「惠嬪小主身上沾了些水,冷風一吹便發起寒來,又受了驚嚇,太醫說需要靜養幾日。」

  「那個內監是哪裡的?」區區一個內監自然不敢公然謀害小主,用膝蓋想也知道是有人指使。

  「奴婢等已查實,那內監是打掃冷宮的小輝子,他只說無人指使,便咬了舌頭,人雖救下了,但已口不能言。」

  玄淩猛一拍桌子,怒道:「接著去查!這幾日與他有過接觸的宮人一律押入暴室,務必要查個水落石出!」

  甄嬛忙輕聲勸道:「皇上且消消氣,眉姐姐此刻病著,不若臣妾陪皇上一同去看看,對眉姐姐也是安慰。」

  玄淩聽後方才罷了,只是小輝子不能指證,遂令人杖斃了事。

  存菊堂與瑩心堂不遠,甄嬛和玄淩一路乘著步輦過去,馮淑儀一早得了消息候在宮門口,見了玄淩忙跪下請安。

  甄嬛也向馮淑儀見了禮,便一同隨玄淩往存菊堂而去。眉莊服了藥正在昏睡,屋內只有采月和幾個小宮女守著,采星亦受了風寒在別間安置。

  一旁跪著的則是溫實初,甄嬛這才徹底放心。玄淩詢問兩句,又見眉莊昏睡中亦不安穩,不免心生憐惜,而她時不時夢囈出的「娘娘」等字眼,更讓玄淩疑心。

  不過玄淩到底是玄淩,哪怕心中已算准了是華妃的手筆,面上仍是出離的平靜。就如前世一般,到底眉莊沒傷著,且眼下並無直接證據——就算有證據,玄淩也不可能為此發落華妃。

  甄嬛掃了一眼眉莊微微顫抖的指尖,悄然一歎。

  稍後華妃也過來了,虛情假意地關懷一番,但演技拙劣得連玄淩都看不上眼,幾次暗中攥緊了拳頭。華妃本意是要發落采月等人去暴室,卻不料更是欲蓋彌彰,甄嬛不鹹不淡地回了兩句,玄淩也沉著臉駁了,方才下地。

  玄淩此刻心中不舒服,以上朝為由先離開,華妃也不想多做停留。倒是馮淑儀和善笑道:「莞嬪妹妹想來也不曾用早膳,不如就在惠嬪妹妹這裡吧。我這就命小廚房做些易消化的吃食來。」

  甄嬛忙起身謝道:「怎敢勞煩淑儀姐姐。姐姐陪伴眉姐姐許久,該好生歇息。這裡有采月她們足夠了。」

  馮淑儀也是倦了,遂依言離去。甄嬛覷著她走遠,將幾個小宮女打發出去,單留采月,方執了眉莊的手輕聲道:「眉姐姐既然醒了,便起來靠著軟枕歪一會兒,免得睡久了昏昏沉沉的。」

  眉莊聞言忽睜開雙眼,扶著甄嬛的手起身,采月忙移了兩三個連雲錦軟枕在她身後。眉莊凝視著她,沙啞一笑道:「果然瞞不過妹妹的眼睛。」

  甄嬛搖搖頭,道:「姐姐太過大膽了,幸好皇上只顧著生氣,未曾發覺,華妃又不是個細心的。」看眉莊皺眉,又道:「華妃果然是出手了。這若是數九寒天掉進千鯉池,真不知道……唉,姐姐無虞便是最好。」

  眉莊眸中掠過一絲不甘,道:「只可惜那內監未審出什麼,不能讓皇上處置華妃。」

  甄嬛冷冷笑道:「便是審出什麼,皇上也不能為此發落華妃。且別說姐姐並未傷著,便是因此有什麼不測,只要華妃父兄還兵權在握,只要慕容家不倒,華妃就不會被處置。」

  眉莊聞之更加發恨,厲聲道:「可惜我沒有父兄可以權傾朝野,否則又怎會受此暗害?!」

  甄嬛忙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徐徐道:「姐姐也知道華妃是靠著父兄。方才你沒看皇上的神情,慕容家的好日子沒有多久了。眼下西南戰事在即,皇上需要慕容家為他打仗。待戰事了了,朝局穩定,皇上豈能容慕容家功高蓋主?」

  眉莊聞言鎮靜許多,也道:「我也聽說慕容家之人多與華妃一般,囂張跋扈,可皇上……」

  「姐姐也讀史書,捧殺與棒殺的差別還不知道嗎?」甄嬛打斷她的話,反問道,「姐姐今日做得也好,至少在皇上心裡留下了一個影子,一點點聚集起來,日後才能一併發作。記著,只要慕容家不敗,你我就要一直隱忍下去。只要活著,總會有希望。當然,現在你我的目標是有一個倚仗。」

  甄嬛壞笑著指指她的肚子,眉莊這才反應過來,啐道:「剛說兩句好話,便這般不正經,真是盡學了華妃和麗貴嬪的口沒遮攔。何況這事急不來的。」

  甄嬛卻正色低聲道:「姐姐忘了溫太醫?他與我是舊交,我本就托了他為你我調理。你這病也是個契機,我會請他借為你診治之機調理身體。姐姐放心,他絕對可信,你日後用的香料、衣物、飲食要更加小心,讓他請平安脈時查看好了方能使用。」

  眉莊與甄嬛一起長大,自然知道溫實初有意於她,所以並不多問,只道:「我素來是由他診治,當然信他。只是務必謹慎。」

  甄嬛點點頭,又喚采月:「這會子也有些餓了,姐姐也用些好消化的吃食。這日子還長呢,養好身子才是緊要。」

  一時采月應聲下去。甄嬛又和眉莊敘話良久,直到午後眉莊用了藥睡下方才離開。


☆、以守為攻

  接下來大半個月,眉莊一直報病修養,順便由溫實初為她調理身體,直到進了二月才重新掛上了綠頭牌。新年一過,玄淩的朝政越發忙碌起來,少進後宮,但除了華妃,總還是甄嬛與眉莊處去得多些。

  眉莊那日被甄嬛點破,雖不是曲意逢迎,但對玄淩也是承順柔婉。玄淩看重甄嬛,也對眉莊的沉穩大氣頗為喜愛。四月十八,甄嬛被晉甄婉儀,眉莊則晉沈芬儀。宓秀宮裡,華妃不知為此摔碎了多少古董花瓶。

  與被封位份相比,更讓人高興的是宮外傳進話來,甄珩於正月十五娶安陵容為妻,如今又有了快兩個月的身孕,把甄遠道和甄雲氏高興得不行。孕事查出來時,甄珩恰好已決定要軍中掙前程,不便更改。幸好安陵容對此很是理解,讓甄珩頗感安慰,甄雲氏在信中也不住口地讚賞安陵容。字裡行間,甄嬛也能看出安陵容在甄府生活得不錯。

  回信依舊是借了溫實初的幫助,甄嬛悉心囑咐甄遠道可私下聯絡薛、洛兩家查探汝南王與慕容家罪證,但切不可與管、倪兩家走得太近。因甄嬛是玄淩身邊的人,甄遠道只當她是從玄淩嘴裡聽出的半分意思,遂並不多問。

  甄嬛時刻記著戒急用忍,整日裡除了侍奉聖駕,或是和淳常在、劉良媛聯絡感情,再就是去眉莊宮裡陪她說笑打發時間。

  四月末的一日,眉莊忽然派采月請她去存菊堂一聚。甄嬛猜想許是華妃那邊又有了什麼動作,便對外說給眉莊送新衣,只帶著流朱沐黛一路去了暢安宮。

  一入存菊堂內室,眉莊合衣靠在雕花床頭,采星守在門口,唯采月在一旁侍候。甄嬛見她面色沉鬱,快步走過去執了她的手坐下,低聲問道:「可是那邊又下手了?」

  眉莊點點頭,聲音卻格外平靜:「我本以為上次之事出來,她們會稍稍顧忌一二。不想你我加封的事一出來,這起子人便按捺不住了。」說著一揚臉,采月便取來一個小小的紫砂缽,放在一旁的紅木矮幾上。

  甄嬛掃了一眼,登時想起餘氏用過的法子,沉著臉問:「這是……」

  「前些日子內務府按芬儀的例挑了不少內監宮女送來,我就讓采月著意留心著,果然發現小宮女霖兒悄悄換了小廚房專門給我煲湯的缽子。」眉莊手指輕輕敲了敲蓋子,眸色深了深,「溫太醫悄悄看過,說是蓋子用藥浸過,一旦湯水滾起來就會碰到,天長日久,則讓人神思倦怠,狀同癡呆。幸而發現得早,我還沒來得及中她們的算計。」

  果然。甄嬛斂了斂眸,輕聲道:「姐姐沒告訴皇上,反而叫了我來,想必已經知道怎麼做了。」

  眉莊示意采月將東西拿下去放回原處,莫要讓霖兒發覺,方道:「還是之前的話,如此小事,在皇上眼中不值一提。且這個計策說起來並不嚴密,約摸是麗貴嬪自作主張,未必就能牽連到華妃身上。」

  「麗貴嬪不過是華妃的馬前卒,曹容華才是她的軍師。」甄嬛接道,「曹容華位份容貌雖不如麗貴嬪,但有溫宜帝姬倚仗,在皇上面前總有幾分薄面。她又聰明,一應得罪人、吃力不討好的事都推給麗貴嬪。姐姐你想,若是沒了麗貴嬪,華妃和曹容華的關係會變成怎樣?」

  「沒了……麗貴嬪?」眉莊不解。

  甄嬛從茶盤拈了三隻汝窯茶杯,將其中兩隻並排放著,另外一隻放在它們上面,笑道:「麗貴嬪和曹容華是華妃在後宮的支撐,乍看之下十分牢固。但若沒了麗貴嬪……」甄嬛說著便將作為底座的一隻茶杯飛快地抽走,最上面的茶杯立刻失去重心,滾落到地上碎成齏粉。

  眉莊恍然大悟般看向甄嬛,甄嬛亦回視她,莞爾一笑。

  兩日後就是眉莊生辰,循例玄淩會在存菊堂陪同慶祝。除暢安宮的主位馮淑儀外,甄嬛、慎嬪劉令嫻、淳常在皆親自來賀,餘者因皇上的緣故,也遣宮人送了賀禮。

  這日主角是眉莊,甄嬛打扮得也隨意些,以免搶了風頭。因著春光甚好,馮淑儀徵詢眉莊的意思後便將筵席擺在了堂後的松月亭,看著亭外玉蘭搖曳、弱柳扶風,眼界也覺得清亮。

  當下眉莊與玄淩同桌,馮淑儀與甄嬛分坐兩側首位,次在慎嬪和淳常在。席間,眉莊的溫文軟語和淳常在的俏皮嗔笑相得益彰,玄淩自是盡情盡興,不由得多飲了幾杯。

  飲宴正酣,甄嬛斜了一眼眉莊,舉杯盈盈笑道:「今日是眉姐姐芳誕,臣妾願皇上與眉姐姐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年年歲歲,情意如新。」

  玄淩道一聲「好」,又是一飲而盡。眉莊見玄淩喝了許多,柔聲勸道:「皇上飲了許多酒,這亭子裡風大,著了風可不好。采月,去把霖兒煲著的解酒湯盛一碗來,皇上也解解酒。」

  玄淩很喜歡眉莊的溫柔小意,沖她輕笑道:「眉兒是濟州人,卻如江南女子一般溫柔體貼,甚合朕心。」

  眉莊卻有些不好意思,極低聲道:「皇上,姐姐妹妹們還看著呢。」

  一時采月回來,眉莊接過,用玄淩的小銀匙攪了攪,方欲奉予他,眼神一瞥,忽像受了什麼極大的驚嚇一般將湯碗擲在桌上!

  「皇上,湯裡有毒!」

  「御前侍衛,護駕!」

  「……」

  一番驚慌失措後,小宮女霖兒被押到了玄淩面前,采月采星及掌事蘇德海亦跪在一旁等著回話。溫實初則拿著那煲湯的缽子聞聞扇扇,眉頭擰成了川字。

  「如何?」玄淩強壓著怒氣,陰沉著臉問道。

  溫實初拱手回道:「回皇上,這熬湯的缽子蓋被藥水浸泡過,一旦湯汁煮沸便會接觸到蓋子,毒藥也就神不知鬼不覺地下在湯中了。從蓋子的顏色看,應該不止浸泡過一次,至少有半月了。」

  玄淩掃了一眼霖兒,冷哼道:「好精細的算計!」又想眉莊,遂道:「你來看看沈芬儀,可受此毒害?」

  溫實初應聲上去,搭脈診過,回道:「芬儀小主體內毒素含量甚微,調養幾日便無妨。但若長此以往,會逐漸損耗元氣而癡呆早夭,症狀卻與體弱不壽一般。」

  眉莊聽後身子一僵,搖搖欲墜險些暈厥,玄淩連忙將她扶住,一面問溫實初:「可查出了是什麼毒藥?」

  溫實初又取來紫砂缽子,仔細確認過後方有了幾分把握,回道:「微臣不敢十分確定,但極有可能是虞美人的枝葉。虞美人枝、葉、果實均有毒,其中以果實為最。幕後之人很是小心,只選用了枝葉,且對藥量把控得極為精確。」

  玄淩聞之怒極,將那一碗解酒湯全都砸在霖兒身上,道:「你還敢說不是你謀害沈芬儀?」

  霖兒哆哆嗦嗦地哭道:「奴婢……奴婢……」

  甄嬛看霖兒這樣子,只怕也不敢說什麼,遂淡淡地看了一眼采月,采月忙叩首道:「啟稟皇上,霖兒是小主晉封芬儀時內務府送來的人,一直負責收管小主的湯罐器物。因小主有令,宮人只能負責自己管轄之事,故除霖兒之外,無人可接觸這些。」

  馮淑儀聽後微微蹙眉,疑惑道:「她一個小小宮女,不知醫理,怎可能如此準確地把握藥量?且據臣妾所知,沈芬儀並不喜愛虞美人,霖兒又是從何得來虞美人之毒?」

  玄淩看了她一眼,嗤笑道:「一個宮女怎可能有這般本事?必是幕後有人指使。」

  李長適時回道:「方才內監在宮中東牆下發現一個小洞,那洞口便有一片碎布,與霖兒屋中一件衣服袖口的破損一致,想來那毒物便是這般傳遞進來的。另外,在霖兒的櫃子夾層中,也發現許多金銀珠寶,不知是何來歷。」

  玄淩本就疑心重,此刻更加肯定,遂向霖兒冷笑一聲,道:「你肯為那人做到如此境地,想必也不只是為了錢財,還有宮外的家人吧?朕也不妨告訴你,剛才那碗解酒湯是為朕準備的,就算你想自己頂罪,同樣也會連累全家受死。但你若說出指使者,朕可以考慮從輕發落。說與不說,朕都會查出真相,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說著,便揚揚手命侍衛將霖兒關入暴室審看管,不許任何人探視,也不許讓她死了。

  甄嬛眼看霖兒戰戰兢兢地被押走,在一旁輕聲進言道:「皇上,宮中金銀便罷,珠寶皆在內務府有記檔,各宮從花房取走的花草,花房也應該有備案。」

  玄淩方才被怒火沖昏了頭腦,此刻聽了甄嬛的話方才反應過來,遂命李長:「你將那些珠寶拿去內務府仔細查證。另宣花房管事內監,近期哪個宮裡拿過虞美人的。」頓了頓,又加重些口氣:「你親自去查,務必要查個水落石出。」

  李長一面道:「老奴遵旨。」一面慌忙下去查證不提。

  玄淩清淨片刻,方環視四周道:「今日之事在水落石出之前任何人都不准洩露半個字。」又向溫實初和甄嬛道:「你好生醫治沈芬儀。嬛嬛,你與眉莊交好,就留下來陪伴她吧。朕先回儀元殿批摺子。」

  甄嬛立刻上前扶穩眉莊,其餘眾人依言遵旨,恭送玄淩離去。幸而在場的嬪妃都不是惹是生非的,至少也能瞞住一兩日,倒是李長應該也查得差不多了。

  待玄淩走後,馮淑儀主動留下收拾殘局並震懾宮人。甄嬛告了罪,與采月一同扶眉莊回存菊堂內殿休息。剛一入殿,甄嬛便皺了眉低聲問:「姐姐怎麼瞞著我真得喝了那毒罐子煮的東西?若不是皇上讓溫太醫診脈……」

  「就是因為皇上一定會讓人診脈,若我體內無毒,這便只能算下毒未遂。」眉莊打斷她的話,面色如常,「皇上素來疑心重,若我無礙,只怕查出了兇手也不會重罰——又有華妃看著呢。只有讓皇上看到我受害,才會想起如果那碗湯真得被他喝了該會如何。謀害皇上,這罪名就是華妃自己也不敢承擔。」

  甄嬛微歎一聲,無奈道:「可惜了你的生辰……」

  「這又何妨?」眉莊舒然一笑,眉目如畫,「若真能懲治了她、斷華妃之一臂,才是我最好的生辰禮物。」

  甄嬛靜靜地看著眉莊,不知是喜是悲。眉莊從來性子平穩寬和,如今出此言語,看來已是恨華妃入骨了。可細想想,她入宮不過大半年,便幾次三番被人設計暗害,生死懸於他人之手,焉能不恨。

  望著窗外明媚的春光,甄嬛隱約覺得這燦爛的春光之後,有沉悶陰翳的血腥氣息卷裹而來,多年以後,仍未散去。


☆、心想事成

  眉莊生辰次日,玄淩命人杖斃了宮女霖兒,她的家人暫且饒過,發配涼州。甄嬛心知皇上已經查得差不多,便稍稍放心。

  宮中是流言傳遞最快的地方,任何風吹草動都瞞不過後妃們各自安排下的眼線,儘管玄淩令行禁止,還是不能阻止眉莊遭人毒害的事傳出去,不過省去了玄淩險些中毒的那一節兒。外人只道眉莊中毒,內情一概不知。

  這風波還未平靜,又傳來麗貴嬪在回宮途中遇鬼的事。她看似倡狂,卻最信鬼神之說,可巧身旁又無華妃,直嚇得她病了好幾日。

  不幾日宮中風傳宮女霖兒冤魂不散,鬼魂時常在冷宮和永巷出沒。閒話總是越傳越廣,越傳越被添油加醋,離真相越來越遠。何況有麗貴嬪的親身經歷,宮中眾人更是深信不疑。

  還是皇后出面整飭風氣,禁止宮人談論鬼魂之事,違者重罰,這才稍稍收斂。

  晨昏定省是妃嬪向來的規矩。因眉莊近日連番遭遇波折,身心困頓,皇后極會體會皇帝的意思,加意憐惜,有意免了她幾日定省。然眉莊執意不肯逾禮,便依舊強撐著去向皇后請安謝恩。眾妃嬪見她臉色慘白,便坐實了中毒的傳聞。

  麗貴嬪大病初愈,精神仍有些不濟,但見眉莊形容還是忍不住喜形於色,話裡話外,只怕別人想不出是她下的手。

  甄嬛坐在眉莊身邊,看著麗貴嬪上不得檯面的樣子只差冷笑,卻仍要忍著,向眉莊道:「姐姐看華妃的神情,便知麗貴嬪為何跟了她這麼久,卻還是個沒成算的了。」

  眉莊輕輕一嗤,眼中盡是不屑,道:「這個時候,皇上大概已經查得差不多了。後宮中小打小鬧,皇上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過去了,但皇上絕對不許任何人挑釁他的寬容。」

  近夏的天氣雷雨最多。早晨來時天氣尚好,朝霞滿天,不想才等了皇后一會兒,就已天色大變雷電交加,那雨便瓢潑似的下來了。

  皇后本在裡面梳妝,許是聽見聲音,才扶著染冬的手緩步走了出來,諸妃急忙行禮請安。皇后免過,盈盈笑道:「這天跟孩兒的臉似的說變就變,妹妹們可是走不成了。好在只是早上,耽擱一會兒也無妨。」

  皇后在前,誰敢抱怨天氣急著回宮,都笑道:「可不是老天爺有心,見皇后鳳體痊癒,頭風也不發了才降下這甘霖。」

  說也奇怪,這雨一下起來便沒個停,快午時了還連綿不絕,時小時大,眾人更不能輕易辭別。皇后一揚臉,問染冬:「什麼時候了?」

  染冬回道:「回娘娘,將近午時了。」

  皇后料想眾人都有些饑餓了,遂道:「這雨一時半刻也不停,妹妹們不如在本宮這裡用午膳吧。可巧,今早沈芬儀來時送了本宮一缽湯,正在小廚房煨著,此時味道正好。」說著便命染冬取來。

  染冬應聲下去,一時上了十來盅澄白如玉的飛龍湯,四下分給眾妃嬪。眾人謝過,由各自的宮女侍奉飲過,方聽皇后笑道:「還是沈芬儀的心思最巧,連著熬湯的缽子一併送來,生怕湯涼了。一會兒雨停了,可莫忘記帶回去。」

  眉莊忙起身道:「皇后娘娘謬贊了。臣妾只是怕送到這裡又要換缽子,反而失了湯的鮮美。皇后娘娘喜歡這湯,便是全了臣妾——」

  「啪!」

  精緻的翡翠碗狠狠地摔在地上,只見麗貴嬪顧不得身上飛濺的湯汁,失聲尖叫:「這湯不能喝!」

  眾人一聽,忙各自放了湯盅,又見麗貴嬪臉色慘白,口中一味道:「快傳太醫!快……」

  華妃不屑于這湯是眉莊送的,並未喝下,此刻聽她混亂的狂喊,臉色大變,聲音也失了腔調,怒喝道:「你發什麼失心瘋?堂堂一宮主位大呼小叫,成個什麼體統?還不趕緊閉嘴!」

  麗貴嬪的兩個宮女上去拉麗貴嬪,卻見她好似著了魔一般,嘴裡含糊地喊著:「快救我!快救我!湯裡有毒!……沈眉莊的湯缽子有毒!……」

  一言既出,四座皆驚,華妃再讓人捂了她的嘴也來不及了。皇后這才起身,面色冷凝,聲音尤為清冽:「妹妹們只知沈芬儀中毒,麗貴嬪卻連毒下在哪裡都知道,當真未卜先知。」又面向驚慌失措的妃嬪道:「妹妹們無需驚慌,沈芬儀送來的缽子是一早換過的,並無害人之物。」

  華妃冷冷一笑,道:「皇后真是好算計,只是麗貴嬪如今的樣子,只怕說出話來會汙了皇后的耳朵,還是帶回宓秀宮由臣妾照料吧。畢竟臣妾也有個協理六宮之權,總要為皇后分憂。」

  皇后卻看看手上的護甲,徐徐道:「妹妹要侍奉聖駕,怎能任她在宓秀宮污言穢語呢。況且此刻就在鳳儀宮中,何必捨近求遠呢。」

  雙方正在僵持,而眉莊和甄嬛皆在心中想好說辭,以備不時之需,忽聽殿外傳來極快的腳步聲,卻李長攜了明黃聖旨過來,雙手一展,高聲道:「皇上有旨!」

  眾人連忙跪下聽旨,只聽李長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麗貴嬪費氏,自冊封以來,行事日益驕奢陰毒,謀害妃嬪及朕躬,今貶為庶人,賜白綾,以儆效尤。欽哉!」

  麗貴嬪本已失了神智,聽完聖旨早已崩潰,反而張牙舞爪地向眉莊撲來,甄嬛眼尖看見,連忙將眉莊推開擋在她身前。麗貴嬪撲了個空,只撞在甄嬛肩膀上。

  「還愣著做什麼?將費氏拖下去!」

  皇后到底是皇后,李長身後的兩個內監急忙上前將費氏強行拉走了。流朱沐黛則將甄嬛扶起來坐回軟椅,只是那麗貴嬪滿頭珠翠結結實實撞在她肩上,一時疼痛難忍,皇后見她面色不佳,忙命剪秋:「去請太醫過來。」

  請來的自是溫實初,畢竟甄嬛的身體一向是他照料。另外,此刻外面雨尚未歇,也沒人願意出來。

  皇后道:「快給甄婉儀看看,怕是撞傷了。」

  溫實初躬身領命,仔細看了道:「小主肩上的是淤青,並無大礙。」他又坐下請脈,皺眉片刻,忽地起身含笑道:「恭喜小主。」又向皇后恭敬道:「啟稟皇后娘娘,甄婉儀已有兩個多月的身孕了。」

  甄嬛聞之一愣,未想到這一日來得這麼快,看來溫實初給她調理身體果然有效。皇后在上首怔了一怔,問道:「當真麼?」

  溫實初垂首道:「這幾分把握臣還是有的。只是回稟皇后,婉儀小主身子虛弱,适才又被撞受驚,胎像有些不穩。待臣開幾付安胎榮養的方子讓小主用著,再靜靜養著應該就無大礙了。」

  皇后方含笑道:「那就請太醫多費心了。本宮就把甄婉儀和她腹中孩兒全部交托於你了。」說著便命剪秋去給皇上報信,又溫聲道:「甄婉儀也是,有了身孕也不知道,還這樣擋在沈芬儀前面。若是龍胎有損,沈芬儀如何能心安呢?」

  眉莊原本在她身邊為她高興,聽了皇后的話卻生出不少愧疚,甄嬛忍痛按住眉莊的手,微笑道:「皇后悉心照拂,臣妾感激不盡。臣妾初次有孕,自己都嚇著了,現下只想吃眉姐姐宮裡的藕粉桂花糖糕。不如皇后娘娘讓眉姐姐日日做給臣妾吃,算是懲罰姐姐了,可好?」

  欣貴嬪呂盈風聽後笑道:「婉儀都是要做母親的人了,還這般孩子氣。一說有孕,口味也刁鑽起來。」

  皇后聽後也是一笑,遂不再多言。可巧外面雨不知何時停了,雨後明豔的陽光從明窗裡射進來,馮淑儀不禁撫掌笑道:「甄婉儀的胎來得也巧,連老天爺都格外賞面子呢。」

  皇后連聲道:「對對對。淑儀明日就陪本宮去通明殿酬謝神恩吧。愨妃、華妃也去。」

  愨妃靜穆一笑算是答應了,華妃笑得十分勉強,道:「臣妾這兩日身子不爽快,就不過去了。」

  皇后也懶得理會她,忽然聽得一個虛弱的聲音道:「本宮的身子不好,華妃的身子怎麼也不爽快了。」

  華妃被人截了話頭登時沉下臉回首去看,道:「本宮以為是誰——端妃娘娘的步子倒是勤快。」

  眾人聞聲紛紛轉頭,卻見是端妃過來了,她並不理華妃的話。皇后笑道:「真是稀客,你怎麼也來了?方才下著雨,你身子不好該好好養著。」

  端妃勉強被侍女攙扶著行了一禮,道:「都是托娘娘的洪福。方才見外面春雨可喜,一時興起就信步出來走走,不想才走至鳳儀宮前,就聽見娘娘這裡這樣大動靜。臣妾心裡頭不安,所以一定要過來看看。」

  皇后道:「沒什麼,不過虛驚一場,已經料理了。棠梨宮甄婉儀剛剛查出懷有身孕,倒是喜事一樁。」

  顧忌著端妃是有病的人,皇后雖與她說笑卻並不讓她走近甄嬛,端妃亦知趣,不過問候了兩聲,遠遠地道了賀也就告辭了。

  因天空放晴,皇后便命人好生護送甄嬛回宮,眉莊放心不下便也一同去了,溫實初則回太醫院準備為甄嬛安胎的事宜。

  一回棠梨宮,眉莊便要甄嬛好生斜臥在榻上,一會兒要流朱拿吃食來,一會兒要沐黛把枕頭墊高兩個,一會兒要晶清去關了窗戶,一會兒又要讓小允子去換更鬆軟的雲絲被,直鬧得一屋子的人手忙腳亂,抿著嘴兒偷笑。

  甄嬛拉拉眉莊衣角,輕笑道:「這會子月份還小,若這樣嬌貴,以後可要遭罪呢。」

  眉莊這才坐下,笑道:「也罷了。你這個孩子來得正是時候,有了他,日後咱們在後宮也可有些指望。」

  甄嬛微微點頭,道:「不止如此。眼下我們在宮裡地位不高,不能自成一派,與其依附端妃與馮淑儀,不如以更高的位份與她二人結為盟友。」她看看窗外開得更豔的海棠花,徐聲道:「外面的消息已經傳進來,西南戰事將起,慕容家雖驍勇善戰,哥哥也沒有閑著,在軍中也積攢了一些人脈。」

  眉莊聽後略略舒心,道:「你的這個孩子,只怕皇后和華妃都不會放心,幸好是溫太醫看顧著。你是個有主意的,我也不多說什麼,但務必萬事小心。」

  說著眉莊便起身告辭。甄嬛知道皇上得了消息很快就會過來,眉莊也是不想尷尬,因命沐黛好生送出去了。

  甄嬛小憩片刻,便喚來流朱:「等會兒皇上怕是會來。你去讓小廚房預備一些開胃的小菜,以滋補清淡為主,不要太多,精緻為上。」

  流朱領命而去。甄嬛看看天邊的紅霞萬丈,忽然情不自禁地一笑,眼中漸漸漫上一些母性的柔和。


☆、初見太后

  流朱前腳剛出去,後腳得了消息的玄淩幾乎是衣袍間帶了風一般沖了進來,直奔甄嬛榻前,緊緊拉住她的手仔細看了又看,目光漸漸停留在小腹。他這樣怔怔看了半天,忽然一把摟住她道:「真好!嬛嬛——真好!」

  甄嬛肩上有傷,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氣,玄淩發覺急忙放開她,關切道:「朕忘了你身上有傷了。太醫怎麼說?可有大礙?」

  甄嬛搖搖頭,緩聲柔柔笑道:「一切都好。問太醫說不過有些淤青,因顧及龍嗣不敢用活血散瘀的藥,只需讓槿汐推拿推拿,修養幾日也就好了。」

  玄淩輕輕揉著她受傷的手臂,極為心疼:「你身邊的順人是個穩重的。但你這人也真是傻,即便你沒孩子,這樣撲去救眉兒傷著了身子可怎麼好?」

  甄嬛遠遠望著桌上供著的一插瓶的一束桃花,花開如夭,微笑道:「皇上又不是不知道臣妾與眉姐姐的情分。況且眉姐姐身子未愈,怎承得起費氏這一撲?現在臣妾與眉姐姐都安好,便是最好的結果了。」

  玄淩極是感動,又歎道:「嬛嬛還是太善良了。也罷,你與眉兒姐妹情深,實勘憐憫。」頓了頓,他又好似想起什麼,囑咐道:「朕知道你這些日子受了不少委屈。以後儘量不要去華妃的宮裡,免得有什麼差錯。」

  甄嬛自然知道他是為著歡宜香的緣故,散漫微笑道:「四郎這樣說,嬛嬛也只好奉旨恃寵而驕了,只求皇上莫要怪罪嬛嬛呢。待安然誕育皇嗣,嬛嬛再去向華妃娘娘請罪。」

  她這般俏皮嗔語,玄淩也被激發出無限憐惜,輕輕一點她鼻尖,道:「這算什麼,回去朕就告訴皇后,除日常晨昏定省外,免了你受任何高階嬪妃傳召,一切事宜都待平安生產後再說。如此,世蘭那裡也不會多心。」

  甄嬛聞之面上微露些憂心,遲疑道:「皇上如此雖是為了臣妾,怕只怕反而讓人覺得皇上對嬛嬛格外看重……」

  玄淩溫柔道:「朕就是要讓她們知道,朕心中最為重視的是你。你放心,涉及皇嗣,她們不敢說什麼。」

  反正說了什麼也不敢讓你聽見——甄嬛暗自腹誹。不過這樣也好,天大地大,也大不過肚子裡這個,眼下不是博什麼賢名的時候,遂也微微點頭,靠在玄淩還算寬厚的肩膀上。

  正說著,槿汐端了燕窩進來,玄淩親自結接過白玉碗來,道:「如今你有了身孕,明日朕就降旨晉你為婕妤。你懷孕暫時是忌諱動土木的,朕已經在命人收拾昭信宮,只待你生下孩子、晉封貴嬪就搬過去。」

  昭信宮便是後來未央宮的前身。按玄淩的意思,只怕這宮裡以後不會再住其他人。雖不會像妃子殿宇那般華麗,也絕對令人側目了。

  甄嬛慢慢飲了幾口,方沉吟道:「四郎愛重臣妾,臣妾受寵若驚。只是臣妾腹中孩兒未知男女,即便是皇子,也不便大費周章為臣妾重修殿宇。臣妾在棠梨宮就很好,如今國庫不比平日,能儉省就儉省。有用的地方多著,臣妾這裡只是小事。」

  「嬛嬛,你總是這般體諒。」玄淩欣慰道,「西南戰事首勝,朕聽聞你兄長也在軍中效力,殺敵悍勇、連破敵軍,連汝南王也畏他幾分。這昭信宮朕先為你留著,等戰事告捷,你與咱們的孩子再一起過去居住。」

  甄嬛柔聲道:「臣妾不在意位份,只想這樣平安過下去,和皇上,和孩子。況哥哥能為皇上效力,是臣子的職責。臣妾擔心的,是哥哥他似乎一上戰場就不要性命一般……皇上莫怪臣妾,畢竟嫂嫂正有著身孕,臣妾總是想得多些。」

  「你和咱們的孩子,朕會保護你們。」玄淩吻著她的額發,「你放心。朕已經調派西南大軍的右翼兵馬歸你兄長所用,以保無虞。總算他還沒有辜負朕的期望,能在汝南王和慕容氏羽翼下有此成就。」

  甄嬛默默不再言語,緩緩閉上雙眼。玄淩已經開始準備料理汝南王和慕容家了,甄珩無疑會成為他的得力幫手,有這個誅殺逆臣的功勞在,甄家也能多一重保障。

  玄淩吻得氣息越來越濃,耳畔一熱,甄嬛覺察他情動,忙推他道:「太醫囑咐了,前三個月要分外小心。」

  他臉有一點點紅,好似初婚的少年郎一般,有幾分稚氣未脫的單純,起身端起桌上的茶壺猛喝了一氣,靜了靜神朝甄嬛笑道:「是朕不好,朕忘了。」

  甄嬛忽然想,是否當年朱柔則有孕,他便是這般手足無措?如果朱柔則還活著……呵,卻是癡了,玄淩心中何時真正當朱柔則死去過?

  玄淩以為朱柔則是他的白月光,漸漸凝成胸口的朱砂痣,而甄嬛想做的,就是讓玄淩自己看清,那不過是一滴蚊子血。

  甄嬛垂首,面色微紅:「這些日子臣妾不能服侍皇上了,皇上也不能老這樣陪著臣妾。眉姐姐身子剛好,不如皇上過去陪陪姐姐,姐姐必定歡喜。」

  玄淩不語,只是摟著她,甄嬛亦任他享受此刻的平靜安寧,膩了半晌,方聽他道:「好罷,朕去看看眉兒,明日再來看你。」

  送走這尊難纏的菩薩,流朱方進來問道:「溫太醫方才來送安胎藥,因皇上在便一直溫著,小主這會兒喝嗎?」

  甄嬛搖搖頭,道:「等會兒再喝吧。這會子倒有些餓了,你讓小廚房將之前準備的吃食進上來,不用太滋補,免得傷了安胎藥的藥性。」

  流朱點頭稱是,又道:「小主之前說預備的開胃小菜,原來不是為皇上準備的?奴婢看皇上走時戀戀不捨,小主也不留著皇上。」

  甄嬛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冷了聲音:「皇上去哪裡是誰都能說嘴的麼?眉姐姐縱然與我姐妹情深,你這樣的話若是落在她耳中,豈有不多心的?」

  流朱忙訕訕地低了頭,道:「奴婢知錯了。」

  「我懷著身孕無法侍奉皇上,皇上去眉姐姐那裡,總比去別人那裡好。」甄嬛續道,揉了揉太陽穴,「這才是開始。以後的幾個月,皇上多半不會留宿在棠梨宮了,眉姐姐能聖寵優渥也是好事。」

  流朱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自去準備。甄嬛偏頭看著庭院中幾株梨花開得皎潔燦爛,一如從玉色窗紗裡漏進來的清亮月華,與燭火交織成淺淺的明暗色澤。

  驀然想起一句詩:願逐月華流照君。

  次日一早給皇后請安時,玄淩的旨意便傳了進來。除了甄嬛被封了從三品婕妤外,眉莊也被升了一級,為容華,算是對她受麗貴嬪所害的安慰。另有淑儀馮若昭進了敬妃,賜協理六宮之權,冊封禮都定在下月初八。這無疑是硬生生分走了華妃手中的權力,皇后也樂得推波助瀾,畢竟馮若昭對她還算恭敬。

  再就是玄淩口諭,免了甄嬛受除皇后外任何高階妃嬪的傳召,雖不明言,誰猜不出就是華妃呢?可也巧,華妃正好今日來得頗早,聞之鐵青了臉恨不得吃了她,幸有曹容華在旁方不曾明目張膽發作,只是說了一氣算話。

  待甄嬛三人接了旨、向皇后行過三跪九叩大禮,皇后便笑吟吟地命剪秋扶起她道:「皇上已經說了,不許你再行禮,這也就罷了,日後請安好生坐著便是。」

  甄嬛見其餘妃嬪已有不平之色,忙盈盈笑道:「皇后娘娘體恤,臣妾卻不敢領受。給娘娘請安是臣妾應當應分,亦是為皇嗣積福、借重皇后娘娘的福氣呢。」

  皇后忍不住一笑,道:「你年輕沒經歷過,這會兒不足三月,正是要小心的時候,不可莽撞了。」

  甄嬛只得坐下,皇后又道:「今早皇上親自告訴了太后你有孕的事,太后高興得很,等下你就隨本宮一起去向太后請安。」

  甄嬛低首依言答應,她如今是婕妤了,又有皇嗣,太后召見並不奇怪。近距離與皇后同行,她才看見皇后的眼瞼下有淡淡的青色,想來是這個孩子讓她未能成眠吧?書中,皇后不就是借了安陵容的手算計了她?如今安陵容未進宮,皇上又不許華妃等人接近她,只怕皇后也不好下手。

  一路想著,便來到頤甯宮中,太后心情甚好,正親自把了水壺在庭院中蒔弄花草,見甄嬛與皇后同來益發高興,浣了手一同進去。

  其實甄嬛對太后的印象倒不錯,可惜這宮裡只能容得下一個聰明的女人。太后再是女中豪傑,日後也為了朱家榮耀,以一句「朱門不可出廢後」阻攔玄淩廢了朱宜修,更斷絕了甄嬛登上後位。

  今世,她可不會接受這種結局。

  思及此,甄嬛更加溫婉從容地依禮侍立於太後身前,太后道:「別人站著也就罷了,你是有身子的人,安坐著吧。」

  甄嬛只待皇后坐在一旁軟椅,方告謝了坐下。太后看她還算順眼,不驕不躁,便道:「甄婕妤很是懂事。」又問皇后道:「聽說冊封禮定在下月,一同晉封的還有敬妃和沈容華,準備得怎麼樣了?」

  一般貴嬪以下甚少行正式的冊封禮,她和眉莊都是借了敬妃的光。皇后看了她一眼,對太后道:「其餘事宜都料理得差不多了,只是趕制三套吉服,日子太緊湊了些,未免有些倉促。」

  甄嬛遂站起來道:「依禮,臣妾能行冊封禮已經是皇上隆恩,再不敢妄求些什麼,一切全憑太后和皇后做主。」

  太后虛按住她道:「你且坐著,哀家知道你是個懂事的,只是雖然倉促,體面是不能失的。」

  皇后陪笑道:「母后放心,臣妾已經準備妥當。只是冊封當日甄婕妤的吉服和沈容華的禮冠有些來不及,臣妾便讓禮部拿敬妃冊封用過的吉服和禮冠改制了。」

  「嗯。」太后頷首道,「皇后做得甚好,事從權宜又不失禮數。」

  說著示意身邊服侍的宮女端了一個墊著大紅彩絹的銀盤來,上面安放著一支赤金合和如意簪,通體紋飾為荷花、雙喜字、蝙蝠,簪首上為合和二仙,精緻又不奢華。

  太后招手讓她上前,笑吟吟道:「如今你有身孕,就把這赤金合和如意簪賜與你吧,希望你早日為哀家誕下個健康的皇孫。」

  甄嬛待要推辭,太后已把簪子穩穩插在她發間,笑道:「果然好看。」

  她忙醒過神來謝恩,耳邊皇后已笑著道:「母后果然心疼甄婕妤。當年愨妃有孕,母后也只拿了玉佩賞她。」

  如此寒暄了一番,太后又叮囑了她許多安胎養生的話,方各自散了回宮。


☆、太平行宮

  六月初八,曆書上半年來最好的日子,甄嬛、眉莊與馮淑儀同日受封。早晨,天色還沒有亮,瑩心堂裡已經一片忙碌。宮女和內監們捧著禮盒和大典上專用的的儀仗,來往穿梭著,殿前的石道,鋪著長長的大紅色氆氌,專為妃嬪冊封所乘的翟鳳玉路車,靜靜等候在棠梨宮門前。

  甄嬛端坐在妝台前,剛剛梳洗完畢,玄淩身邊的內監李長親自送來了冊封禮上所穿戴的衣物和首飾。依照禮制,甄嬛只梳著端莊的如意高髻,槿汐等人梳奉聖髻。

  奉旨為甄嬛梳髻的是宮裡積年的老姑姑喬氏,她含笑道:「小主的額發生得真高,奴婢為那麼多娘娘、小主梳過頭髮,就屬小主的高,如今又有了身孕,可見福澤深厚是旁人不能比的。」

  宮中的女子都相信,額發生得越高福氣就越大,甄嬛倒是不在乎這個,不過聽她說的討喜,心情也頗為舒暢,便讓人拿了賞錢賞她。

  不過她知曉今日的主角是敬妃,不能太過惹人注目,遂讓槿汐著意檢查過所佩衣裝首飾是否逾制,方才妝扮起來。待得妝成,甄嬛輕輕側首,不由道:「好重。」

  流朱在一旁笑嘻嘻道:「如今只是婕妤呢,小主就嫌頭上首飾重了,以後當了貴妃可怎麼好呢?聽說貴妃冊封時光頭上的釵子就有十六支呢。」

  甄嬛斜了她一眼,寒聲道:「胡說什麼!今天是什麼日子,還這般口沒遮攔,是我這裡的規矩麼?」

  今日冊封禮上都是皇后的人,流朱此言小了說是失言,大了說就是她甄嬛覬覦貴妃尊位元,宮中等級森嚴,哪能由著她像家裡一樣隨意說話?

  流朱忙息了聲,吐了吐舌頭。喬姑姑笑著打圓場:「姑娘一句玩笑話而已,此間並無讓人,小主放心就是。況且待生下了皇子,小主難道還怕沒有封貴妃那一日麼?宮裡頭又有誰不知道皇上最疼的就是小主呢。」

  甄嬛掃視左右,方舒然道:「有勞姑姑了。」又向流朱緩聲道:「你多學學槿汐的穩重,以後不要說這些放肆逾越的話。」

  流朱連忙點頭,甄嬛這才安然伸展雙臂由她們換上禮服,對鏡自照,也有了些端肅華貴的姿態。

  甄嬛與眉莊都只是貴嬪以下的妃嬪,只有一道聖旨,而敬妃是三妃之一,需正式祭告太廟,授金冊、金印。吉時,甄嬛與眉莊跪于敬妃馮氏身後,于莊嚴肅穆的太廟祠祭告——主角只是敬妃,她們二人略作象徵即可。禮成,三人三呼「萬歲」,複又至昭陽殿參拜帝后。

  皇后穿著廣袖密襟的紫金百鳳禮服正襟危坐于玄淩身邊,儀態永遠是那樣高貴端莊,神色嚴肅而端穆,朗聲說著年年一般的話語:「敬妃馮氏、婕妤甄氏、容華沈氏,得天所授,承兆內闈,望今後修德自持,和睦宮闈,勤謹奉上,綿延後嗣。」

  甄嬛三人低頭三拜,恭謹答允:「承教于皇后,不勝欣喜。」

  抬頭只見玄淩的明黃色緙金九龍緞袍,袍襟下端繡江牙海水紋,所謂「疆山萬里」,綿延不絕。再抬頭,迎上他和暖如春風的凝望她的眼眸,真真好似「滿目山河空念遠」,看她,又非她。

  冊封禮結束,甄嬛到底還是累著了些,玄淩也格外擔心,讓溫實初好生為她調養了幾日方好。

  正是六月間,甄嬛又有著身孕,越發怯熱。好在歷代皇帝每年六月皆幸西京太平行宮避暑,至初秋方回鑾京都。玄淩雖不怕熱,到底體憐甄嬛,遂一聲吩咐下去讓內務府準備妥當,循例率了後妃親貴百官,浩浩蕩蕩的大駕出了京城,駐蹕太平行宮。

  後宮中除了皇后外,只有華妃、端妃、敬妃、曹容華、甄嬛、眉莊,另有溫儀帝姬年幼離不得生母,也一同跟隨而來。

  說起來曹容華雖在華妃左右,但平日裡給玄淩的印象總是安靜懂事,再有昔日的麗貴嬪對比著,更顯得她招人喜歡。華妃清楚這些,所以多年來一直壓著她,否則憑著溫儀帝姬這個女兒,曹容華也不會時至今日還只是個容華。

  華妃此前被麗貴嬪的事跌了面子,又因著玄淩的那道旨意,多日不曾在妃嬪很少露面。甄嬛懷著身孕也懶怠應付她,眉莊也擔心甄嬛身子,索性與甄嬛坐在一車上,更沒了見華妃的機會。

  溫實初因為照料甄嬛的胎隨行在太醫隊伍中,日日為甄嬛請平安脈並親自熬安胎藥,甄嬛的吃食也都由他驗過了才會食用。畢竟在外面,萬事總要格外小心。

  因行程之中不便請安,皇后也就傳話免了,所以眾人格外閒適起來。甄嬛自來到這個世界,一直未曾見識過外面的風光,成日裡在宮闈之中與旁人勾心鬥角。乍見了稼軒農桑、陌上輕煙,聞著野花野草的清新,頓覺舒心不少,連害喜的症狀都減輕不少。

  除了曹容華偶爾會似真似假地來慰問,順便送些轉手就會被扔掉的小物件,甄嬛還算是平平靜靜地到了行宮。

  太平行宮依著歌鹿山山勢而建,山中有園,園中有山,夾雜湖泊、密林,宮苑景致取南北最佳的勝景融於一園,風致大異於紫奧城中。

  玄淩是最會享受的,選了清涼寧靜的水綠南薰殿作寢殿,又指了最近的宜芙館給甄嬛,開門便有大片荷花婷婷玉立,涼風穿過荷葉自湖上來,愜意宜人。眉莊則為就近照顧她選了玉潤堂,那裡鳳尾森森,龍吟細細,也是乘涼的好去處。

  宜芙館正殿放置了數十盆茉莉、素馨、玉蘭等南花,蕊白可愛,每間房中又放有一座風輪,風輪轉動,涼風習習,清芬滿殿。

  黃規全一早候在殿內,打了個千兒滿面堆笑:「皇上知道小主懷有身孕,不宜焚香,因此特命奴才取新鮮香花,又放風輪納涼取香。別的小主娘娘那裡全沒有,小主如今這恩寵可是宮裡頭一份兒的呢!」

  玄淩別的事情上倒還有限,唯獨在女人身上最能費心思,當然,好心思壞心思暫且不論。不過黃規全畢竟是華妃的人,他送來的鮮花還是讓溫實初看過才好。遂先命宮人停下,方沖黃規全含笑道:「這法子果真妙不可言,皇上真真是費心了。」

  黃規全道:「這也罷了,一到了三伏日子,在殿裡放上冰窖裡起出的冰塊,那才叫一個舒服透心。皇上一早吩咐了咱內務府,只要小主一覺熱馬上就用冰,奴才們哪敢不用心。」

  甄嬛看看他,忍著噁心道:「這會子還不熱,無妨。勞黃公公回去轉告皇上,等下我過去謝恩。」

  黃規全忙奉承道:「為小主做事是奴才的福氣,怎敢說勞累。不過皇上說過一會兒要去與清河王射獵,怕是不得閒了,小主可以歇歇再慢慢過去。」

  甄嬛微笑著頷首,命沐黛遞過去一個荷包,黃規全假意推卻了兩句,便喜滋滋地打千兒躬著身子退下去了。

  流朱看著他的身影白了一眼,道:「小主,可要奴婢去請溫太醫過來看看這些鮮花有無問題?」

  甄嬛略略贊許,流朱也算是多了些心眼,因道:「你這些日子沒白跟槿汐學。不過這會子各位娘娘小主都剛剛進自己的住處,來往人雜裹亂,你先命人將花盆收到偏殿,黃昏後再請溫太醫過來,那時安胎藥怕也好了。」

  好生歇息了一會兒,甄嬛才重新整妝勻面,扶了槿汐和沐黛的手慢慢往水綠南薰殿走。剛行至古柏道中,忽聞得頭頂有利器刺破長空的聲響,甄嬛嚇了一跳,定睛一看,卻見一支羽箭貫穿兩隻海東青,摜在樹上。

  甄嬛忽然想起黃規全曾說玄淩與清河王射獵的話,便問那過來撿海東青的內侍:「可是皇上在裡面呢?」

  內侍忙行禮問安,恭謹答道:「回婕妤小主的話,是清河王來了,與皇上在射獵呢。」

  甄嬛記得這裡面還有曹容華的一樁公案,卻不知沒了杏花微雨,沒了浣碧,她是否還在這裡,遂又問道:「還有別人在嗎?」

  「曹容華隨侍聖駕。」

  甄嬛面色略略一滯,想這該來的還是要來,遂點了點頭道:「快捧了海東青去罷。稟報皇上,說我即刻就到。」

  他諾諾而去。半晌,約摸玄清已經走了,甄嬛方才入殿。玄淩此刻正與曹容華對坐品茗,見她來了,方輕笑道:「嬛嬛快坐下。你身子重,別累著了。」

  小廈子一早移了雕花軟椅過來,甄嬛依禮拜過,曹容華也起身微施一禮,方坐下微笑道:「皇上好興致呢。方才走在道上,忽然一支羽箭穿著兩隻海東青射在旁邊,嚇了一跳。」她假意四周一望,打趣道:「聽聞方才那箭是王爺射的,怎的轉眼就不見了?定是王爺聽聞臣妾要進來興師問罪,所以躲開了。」

  玄淩本有些擔心,見她好生生的,才朗聲笑道:「你聽聽,還要興師問罪,真乃『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

  甄嬛遂賭了氣一般起身,道:「臣妾是女子,肚子裡的小人,皇上覺得難養,那就不要養了,臣妾告退了。」

  玄淩連忙將她拉到身旁坐下,口中道:「朕怎麼捨得呢?只能借六弟送來的茶來向你賠不是了。」

  甄嬛卻是攔了,笑道:「雖是王爺心意,但臣妾懷有身孕,不宜飲茶,皇上能有此心臣妾已經很是歡喜呢。」

  這說的卻是宜芙館的安排,玄淩心知,只不說破。曹容華聽二人戲言,只靜靜微笑不語,秋波盈盈,別有一番清麗姿色,半晌方含笑徐徐道:「皇上也敷衍了些。王爺射的海東青嚇著了婕妤,皇上又拿王爺送的茶來賠罪。可憐朝中多少官宦人家的小姐對他傾心不已,偏偏婕妤要來興師問罪呢。」頓了頓,曹容華又望向甄嬛,似笑非笑道:「想必婕妤在閨中也聽過咱們六王的盛名吧?」

  這句話問得其實有些尷尬,拐彎拐得也有點大,甄嬛略感無奈,輕搖團扇,啟齒燦然笑道:「說來也巧,臣妾還不曾見過六王呢。不過自古以來名不副實者甚多,曹姐姐怎麼也信這個?不怕皇上和姐姐笑話,家兄甄珩在京中曾被傳成是溫文爾雅的謙謙君子,直到與人在客棧打了一架,旁人才看清真相呢。為這,臣妾與兩個妹妹笑了好久,再不信這些傳言了。」

  玄淩與甄嬛關於生情之事早有談論,此刻只覺曹容華似乎問得放肆了些,淡淡地皺了眉,轉瞬複又笑道:「一時要興師問罪,一時又說名不副實,朕為六弟哀之!」

  曹容華只安靜微笑,如無聲棲在荷尖的一隻蜻蜓,但從她衣袖下微微蜷起的手可以看出,玄淩的神色並沒有逃離她的眼睛。甄嬛趁機反問:「曹姐姐年長我幾歲,與六王年紀相仿,又是見過六王儀容的,不知在姐姐眼裡六王是否名副其實呢?」

  這話問得也算刁鑽了,只是甄嬛神情純真,仿佛真得只是在說笑一般,玄淩並未介意——他只是略微介意曹容華的回答。這無關感情,只是自尊心作祟,隆慶一朝先帝最重視的唯有玄清,玄淩怎能不羡慕嫉妒恨呢?

  先帝他是管不了,但後宮妃嬪總還是想掌控的,遂略帶了探究的意味看向曹容華。

  曹容華取盞飲了一口茶,方用團扇半掩了面道:「六王雖與我年紀相仿,但臣妾都有了孩子了,看六王連個王妃也沒有,總像個半大孩子一般,與那些閨中小姐的看法自然不同了。」

  曹容華的說法避重就輕,顯然並不能讓玄淩滿意,不過很快以溫儀帝姬為藉口起身告辭,未再停留。玄淩略低了低聲音囑咐兩句太醫的事,暫且罷了。

  提起溫儀帝姬,甄嬛突然想起很快就是木薯粉風波了。想這曹容華著實礙事,看來需要想辦法借機將她料理了,華妃少了這個智囊,自己就會把把柄送上門來。

  至於玄清……只能暫且能避則避了。但求他可以長點兒心,別再對她生出什麼別樣心思。管他清河王多麼風流倜儻重情重義,她可是對這種覬覦兄長妻子的人沒有半點興趣。


☆、將計就計

  在水綠南薰殿同玄淩用過午膳,甄嬛才在他依依不捨的目光裡離開,留下他一人應付成堆的奏摺——雖是西幸,朝政卻不可廢,路上積壓的政務都要儘快處理。

  之前曹容華那些話說得不算嚴密,現在想去,估計是聽她開玩笑之後的臨時起意,若能讓玄淩疑心最好,不能也沒什麼損失。幸好,甄嬛早有準備。

  回到宜芙館時,溫實初已經恭候良久,流朱適時地奉上湯藥。甄嬛將他讓進內殿,流朱守在門口,方放鬆下來道:「想必流朱已經讓你看過了,那些鮮花可有問題?」

  溫實初稽首道:「臣正要稟明:那素馨、茉莉皆可,花苞、花土都無事,但玉蘭是散瘀通塞之物,日後還是不要用的好。另外,小主宮殿之外是荷塘,夏日裡易招惹蚊蟲,小主寢殿窗子最好用茜紗蒙著。小主有孕在身,也不宜用太過生涼之物,風輪也罷了,儘量不要用冰。」

  甄嬛耐心聽他絮絮叨叨地說完,方笑道:「有勞你掛心了。我有孕將近四月,日後還需你多費心。」

  溫實初微微一怔,悶聲道:「能為小主做事,是臣心甘情願,何談有勞?」

  「我知道你不在乎這些,但終歸是我一片感激之心。」甄嬛略略壓低了聲音解釋道:「況且不光是為我,也是為眉姐姐。她承寵在我之前,卻始終沒有喜訊,我也是為她心急些。」

  溫實初會心一笑,輕聲道:「小主無需心焦。容華小主頗得聖寵,喜事早已一月有餘,只是時日還短,不便說出。」

  甄嬛且驚且喜,沒想到會來得這麼快,不過思及假孕之事,還是強壓著喜悅囑託道:「總還是煩勞你多費一分心,旁人一時不敢動我,只怕會在眉姐姐那裡下手。」

  「臣明白。」

  送走溫實初,槿汐便端著個託盤進來,笑道:「小主嘗嘗這桑寄生杜仲貝母湯,溫太醫囑咐的,同是安胎定神,比那些苦得倒胃的安胎藥強多了。」

  甄嬛依言接過嘗了一口,畢竟也是藥膳,總有些清苦的味道,但對於吃慣了現代西藥、厭惡中藥苦澀的她而言已是極好了。喝完小半碗湯,甄嬛笑對槿汐道:「明日問問溫太醫,可否以藥膳代替安胎藥。每日喝那些苦藥,反而心口悶悶的。」

  槿汐聞之笑著遞過來一顆鹽梅,道:「小主越來越像淳常在了。雖說藥膳也能安胎,但膳食難免會與素日的飲食相沖,只怕要仔細問過溫太醫禁忌才行呢。」

  甄嬛笑而不語,忽聽門外傳來眉莊的聲音:「婕妤小主連安胎藥都膩煩了,不知臣妾奉皇后旨意專門做的藕粉桂花糖糕是否能入婕妤小主的口呢?」

  甄嬛方才起來,眉莊已經三步並作兩步行至她面前笑道:「你可好生坐著吧,起猛了驚著我們小皇子,我這個做姨娘的可沒法子交代了。」

  「姐姐還說嘴,果然是眼見著我身子笨重,便開始可勁兒地欺負回來了。」甄嬛嗔怪道,「況且還沒個影兒呢,怎就知道是皇子了。讓人聽見該說我癡心妄想了。」

  眉莊方止了笑聲,四顧左右,槿汐連忙走出去合上殿門,只留兩人在寢殿之內。這才低語道:「聽溫太醫的口風,你這胎十有八|九是個男孩,還瞞著我呢。」

  甄嬛輕輕一歎,道:「我怎會信不過姐姐。不過是太平行宮裡服侍的人許多都是生面孔,萬一走漏風聲便是眾矢之的。況且……」她拉近眉莊在床榻坐下,盈盈一笑,「……眉姐姐不也是有了好消息,不曾告知我麼?」

  眉莊思忖須臾,方聽出她的話來,羞紅了臉道:「這也難怪,溫太醫的事怎能瞞過你?」

  甄嬛卻道:「姐姐的喜事來得正是時候呢。只是務必保密,如我一般,不引人注目才好。」

  眉莊聞之沉吟道:「這件事你做得很好。來太平行宮之前,我曾偶遇一位江穆煬江太醫,言談之中得知他對婦產千金一科最為拿手。我當時自有溫太醫調養,雖不信他,但見他似乎話裡有話別有用心,還是如一心求子般軟硬兼施,讓他開了一張方子,他說是照著方子調理身體,可以一舉得男。」

  說著便從隨身的荷包中拿出薄薄的一卷小紙,交與甄嬛。甄嬛思索一陣,道:「那江穆煬的弟弟江穆伊好像是照料溫儀帝姬母女的,一定有詐。」

  「正是。」眉莊道,「我特意調了人去查。原來這江穆煬和江穆伊並非一母所生,江穆伊是大房正室的兒子,江穆煬是小妾所生,妻妾不睦已久,這兄弟倆也是勢成水火,平日在太醫裡共事也是形同陌路。但話雖如此,若是在江家榮耀面前,只怕這兩人還是一筆難寫兩個江。」

  甄嬛冷然一笑,可不是麼,華妃她們打得可不就是這個主意?忽然想起眉莊有孕在身,又計上心來,湊近眉莊道:「姐姐願不願意陪我下一局棋?」茜紗窗下,她的聲音顯得格外孤冷,「一局……可以將曹琴默打入穀底的棋。」

  眉莊愕然望向她,寂寂良久,方如做下什麼重大決定般微微頷首。

  離溫儀帝姬滿周歲的日子越來越近。這日黃昏,甄嬛和眉莊循例去光風霽月殿向皇后請安,除端妃的位子空著,愨妃和華妃各坐一邊,其餘按位份依次而坐。

  愨妃還是老樣子,安靜地坐著,沉默寡言,凡事不問到她是絕不會開口的。華妃憔悴了些許,想是玄淩多日不曾招幸的緣故,但是妝容依舊精緻,不仔細看也瞧不太出來,一副事不關己冷淡樣子,全不理會眾人說些什麼。妃嬪們也不愛答理華妃,雖不至於當面出言譏刺,但神色間早已不將她放在眼裡。只有皇后,依舊是以禮相待,並無半分輕慢於她。

  皇后一如往常問了問甄嬛身體的狀況,大家閒聊了一陣,方徐徐開口道:「再過幾日就是溫儀帝姬的生辰。宮中孩子不多,皇上的意思是雖不在宮裡,但一切定要依儀制而來,斷不能從簡,一定要辦得熱鬧才是。這件事已經交代了內務府去辦了。」

  曹容華聽了忙起身謝恩:「多謝皇上皇后費心操持,臣妾與帝姬感念於心。」

  皇后含笑示意她起來:「你為皇上誕下龍裔乃是有功之人,何必動不動就說謝呢?」說著又看向甄嬛,「皇上膝下龍裔不多,如今甄婕妤也有孕,再過半年,宮中又要熱鬧起來了。你平日裡若有什麼吃的用的,儘管吩咐給內務府去辦,不必拘禮。」

  「多謝皇后娘娘關懷。」甄嬛粲然笑道,「娘娘與皇上都有諸多賞賜,臣妾再不求什麼了。昨日還一時興起想吃珍珠圓子,命宮女去禦膳房取木薯粉呢。臣妾只想著時間過得快些,到時臣妾要一日三頓地吃珍珠圓子。」

  此言一出,眾妃嬪都是噗嗤一笑,連皇后也忍俊不禁,道:「還是個婕妤呢,一頓珍珠圓子也想念成這樣。等生下龍裔,本宮便每日都賜你珍珠圓子,讓你一輩子都不想見它了。」

  眾人聽之都笑得開懷,甄嬛也打趣般低頭謝恩,心中卻道皇后一面讓她儘管吩咐內務府,博了賢良名聲;一面卻說什麼不必拘禮,明擺著這樣做又是不合禮數的,暗戳戳地膈應人呢?

  或羡慕或嫉妒的目光襲來,惟有華妃輕「哼」一聲,不以為然——權傾朝野的慕容氏嫡長女,自然不會在乎這些東西。

  皇后恍若未聞,又笑吟吟對曹容華道:「你這容華的位份也該晉一晉了,溫儀的生辰禮上,旨意就會下來。」

  曹容華大喜,複又跪下謝恩。

  過了一會兒,皇后見天色漸晚,便吩咐了眾人散去。出了殿,眾人一團熱鬧地恭賀曹容華一通,曹容華見人漸漸散了,含笑看向甄嬛與眉莊道:「兩位妹妹留步。」

  甄嬛兩人駐足,回以極為燦爛的笑意:「曹姐姐可有什麼事嗎?」

  曹容華淺淺笑道:「前幾日與妹妹在水綠南薰殿聊過,只覺意猶未盡,所以特地在煙雨齋置了一桌筵席,還請妹妹莫要嫌棄,屈尊移步。」又對眉莊道:「沈妹妹也來。聽聞妹妹彈得一手好琴,俗話說『主雅客來勤』,我這做東的沒什麼好本事,還請妹妹為我彈奏一曲留客罷。」

  甄嬛與眉莊對視一眼,並不好推辭,俱笑道:「那就叨擾曹姐姐了。」

  曹容華的煙雨齋在翻月湖的岸邊,通幽曲徑之上是重重假山疊翠,疑是無路。誰想往假山後一繞,幾欲垂地的碧蘿紫藤之後竟是小小巧巧一座安靜院落,佈置得甚是雅致。

  幾聲嬰兒的啼哭傳來,曹容華略加快腳步,回首歉然笑道:「准是溫儀又在哭了。」遂進後房安撫一陣,換了件衣服抱著溫儀出來。

  紅色繈褓中的溫儀長得眉目清秀,粉白可愛,想是哭累了眯著眼睡著,十分逗人。眉莊許是極喜歡,脫了護甲上去仔細瞧瞧,並不真的觸碰,但眉間難掩一絲豔羨的神色,全然落在曹容華眼中。

  甄嬛將一切盡收眼底,只不露聲色。

  曹容華佈置的菜色很是精緻,又殷勤布菜。眉莊面前放著一盅白玉蹄花,曹容華說是用豬蹄制的,用嫩豆腐和乳汁相佐,湯濃味稠,色如白玉,極是鮮美。眉莊一向愛食葷腥,一嘗之下果然讚不絕口,用了好些子。

  因甄嬛有孕,席間不曾備酒,眉莊遂離席清彈了幾曲助興。用過了飯食,閒聊片刻,曹容華又囑人上了梅子湯解膩消渴,一應的細心周到。

  曹容華的梅子湯制的極酸,消暑是最好不過的,也甚合甄嬛有孕之人的脾胃。眉莊一向愛食梅子湯,今日卻是一反常態,盞中的梅子湯沒見少多少,口中也只含了一口遲遲不肯咽下去。

  甄嬛還來不及出聲,卻曹容華關切地問道:「沈妹妹這是怎麼了?可要傳太醫來看看?」

  眉莊輕輕搖頭,勉強咽下去,卻像是含著苦藥一般,一個掌不住「哇」地一聲吐在了甄嬛的碧水色綾裙上。綠色的底子上沾了梅子湯暗紅的顏色格外顯眼,她顧不上去擦,連忙去撫眉莊的背。

  曹容華忙著人端了茶給眉莊漱口,又叫人擦甄嬛的裙子,一通忙亂後道:「這是怎麼了?不合胃口麼?」

  眉莊忙道:「想是剛才用了些白玉蹄花,現下反胃有些噁心。並非容華姐姐的梅子湯不合胃口。」

  「噁心?好端端的怎麼噁心了?」曹容華故作沉思,忽地雙眼一亮,「這樣噁心有幾日了?」

  眉莊仿佛不解其意,懵懂答道:「這幾日天氣炎熱,妹妹不想進食,已經六七日了。」

  曹容華一股認真的神氣,問:「這個月的月信來了沒有?」

  眉莊不禁紅了臉,半晌方道:「已經遲了半月有餘了。」

  曹容華忙扶了她坐好,「這八成是有身孕了。」又命身旁的小宮女立刻去找太醫過來。

  想是知道事情要緊,太醫來得倒快,話一傳出去立刻到了,診了脈道:「是有喜了。」

  甄嬛一眼認出那是劉畚,心內便有了計較。眉莊則裝作露出一副喜不自勝的神情,再難掩抑,直握了她的手歡喜得要沁出淚來。

  曹容華一迭聲地喚了內侍去稟報帝后,叫了眉莊的貼身侍女采月采星來細細囑咐照顧孕婦的事宜。甄嬛深知待會兒玄淩必要過來,身上衣裙委實難堪,正巧回去取衣服的沐黛也回來了,遂道:「曹姐姐,我這身難以見駕,想借一下曹姐姐的偏殿更衣。」

  曹容華一心在計畫成功中,並未在意,便隨手指了一個宮女帶甄嬛主僕過去。不多時,玄淩和皇后駕臨,眉莊已半躺在曹容華的胡床上,甄嬛也在一旁陪伴。

  不用說,也知道玄淩如何歡喜。他今年二十有六了,但膝下龍裔單薄,尤其是子嗣上尤為艱難。如今一下子後宮有了兩位有孕的嬪妃,自然分外高興,俯到眉莊身邊問:「眉兒,是不是真的?」

  皇后問了曹容華幾句,向眉莊道:「可確定真是有孕了?」

  眉莊微露出一分嬌羞,低聲道:「方才太醫診過,說是一個多月了。」

  皇后查過彤史,與玄淩相視一笑。玄淩更掩不住內心的喜悅,執了甄嬛與眉莊的手道:「太好了!宮中從來不曾有這樣的喜事,真是上天賜福于我大周!」

  當下跪倒了一大片宮女內監,口稱「恭賀皇上」、「恭賀沈容華」,玄淩遂金口玉言一個「賞」字,喜悅溢於言表,還是皇后提醒過,才指了劉畚為眉莊安胎。

  無人看的背後,甄嬛沖著眉莊無聲一笑,做了個「請君入甕」的口型。眉莊會意,眼中漫上一絲寒意。


☆、晉封貴嬪

  次日一大清早玄淩的旨意便下來了,由敬事房的總領內監徐進良傳旨,敕封眉莊為從三品婕妤,與甄嬛比肩,又賞賜了一堆金珠古玩、綢緞衣裳等稀奇玩意。

  其實也能看出來劉畚的不上心,他只是隔幾日或有傳召才會去玉潤堂,每次不過裝模作樣的說些空話,再就是送些安胎藥過去。眉莊故意問他自己覺得肚痛發涼,他也用著模棱兩可的話搪塞了過去。

  這些都被作為笑話,在眉莊每日來宜芙館悄悄讓溫實初請脈的時候傳進了甄嬛的耳中。說實話,這也看出華妃和曹容華選人上有些拙劣了。若是像江家兄弟或溫實初這樣的聖手,只怕甄嬛的計策也不能這般順利進行。

  不過眉莊果然盛寵,只略在皇帝面前提了一提,兩抬小轎就立即把淳常在和慎嬪從紫奧城接來送進了太平宮陪伴眉莊安胎。慎嬪就住在玉潤堂偏殿,淳常在則留在宜芙館。

  素來無隆寵的妃嬪是不能伴駕太平宮避暑的,何況淳常在的位分又低,怕是已經羨煞留在紫奧城那班妃嬪了。果然淳常在一到,就對她笑說:「史美人知道後氣得鼻子都歪了,可惜了她那麼美的鼻子。」

  六月十九是溫儀的生辰,天氣有些熱,宴席便開在了扶荔殿。扶荔殿修建得極早,原本是先朝昭康太后晚年在太平宮頤養的一所小園子,殿宇皆用白螺石甃成,四畔雕鏤闌檻,玲瓏瑩徹。因為臨湖不遠,還能清楚聽見絲竹管弦樂聲從翻月湖的水閣上傳來,聲音清亮悠遠又少了嘈雜之聲。

  正中擺金龍大宴桌,面北朝南,帝后並肩而坐。皇后身著紺色蒂衣、雙佩小綬,眉目端然的坐在皇帝身邊,一如既往的保持著恰到好處的微笑。

  地平下自北而南,東西相對分別放近支親貴、命婦和妃嬪的宴桌。宮規嚴謹,親貴男子非重大節慶宴會不得與妃嬪見面同聚。今日溫儀生辰設的是家宴,自然也就不拘禮了。

  帝后的左手下是親貴與女眷命婦的座位。一列而下四張紫檀木大桌分別是岐山王玄洵夫婦、汝南王玄濟夫婦、清河王玄清和平陽王玄汾。

  岐山王玄洵一看就是養尊處優慣了的,他好色的名聲也是眾所周知的,那王妃年輕美貌,只怕都可以做他的女兒了。當然,玄淩治下,這未嘗不是一種生存手段。

  汝南王玄濟的王妃是慎陽侯的女兒賀氏,汝南王雖然長得虎背熊腰,脾氣暴躁,但對王妃卻是百依百順,俗稱「妻管嚴」,其實羨煞了不知多少京中貴婦。席間皇帝對汝南王夫婦極是親厚籠絡,知道是因為西南戰事吃緊,近支親族中能夠在征戰上倚重的只有這位汝南王。

  話雖如此,只怕戰事一了,這位汝南王的下場恐怕不會比慕容家好到哪裡去。

  清河王玄清和平陽王玄汾都尚未成親,所以都沒有攜眷。清河王玄清的位子空著,直到開席也不見人來,皇帝只是笑語:「這個六弟不知道又見了什麼新鮮玩意兒不肯挪步了。」平陽王玄汾才十四歲,是個初初長成的少年,劍眉朗目,英氣勃勃。

  玄清暫且未來,讓甄嬛稍稍放心,她如今有著身孕,怕是不能跳什麼驚鴻舞了,只是不知道曹琴默那裡還會出什麼么蛾子。

  右邊第一席坐著甄嬛和已經晉了婕妤的眉莊、曹琴默。今日的宴席不僅是慶賀溫儀帝姬周歲的生辰,也是眉莊有孕的賀席,而甄嬛有孕在身,菜式與眾妃嬪不同,遂也同在此席。連位分遠在她們之上的端妃和愨妃也只能屈居在第二席,華妃和敬妃共坐第三席,第四席才是慎嬪和淳常在的位子。她們位份不高,倒也自在許多。

  眉莊礙於今日本應是溫儀帝姬生辰,並未穿得太過華麗,裝束上比曹婕妤略減一分,只在舉杯提箸見露出皓腕上一對翡翠香珠的鐲子,瑩潤通透,是太后聽聞眉莊有喜後專程遣人送來的。

  端妃是在臨開席的時候才進來的,先是告了罪,然後便將自己的陪嫁——一個金絲八寶攢珠項圈並金鎖送給了溫儀帝姬。甄嬛冷眼觀著,以端妃之心性,大約已經猜出了曹婕妤的下場了。她是一生無法有孕的,只怕此刻便已惦記起溫儀帝姬了。

  思及幾次短短的照面,端妃對她的態度,或許老早就將她作為復仇的助力之一。甄嬛甚至有些慶倖,至少端妃沒有把她當做敵人。

  甄嬛這一席都只飲酸梅湯,加之有風輪取涼,並不熱。倒是玄淩暢快飲酒,有幾分醉意,遂命宮女捧上井水裡新湃的各色鮮果解酒。

  一時曹婕妤盈盈淺笑道:「今日的歌舞雖然隆重,只是未免太刻板了些。本是家宴,在座的又都是親眷,不如想些輕鬆的玩意來可好?」

  玄淩道:「今日你是正主兒,你有什麼主意說來聽聽。」

  「臣妾想宮中姊妹們侍奉聖駕必然都身有所長,不如寫了這些長處在紙上抓鬮,誰抓到了什麼便當眾表演以娛嘉賓,皇上以為如何?」

  玄淩頷首道:「這個主意倒新鮮。就按你說的來。」

  筵席正酣,絲竹聲樂也聽得膩了,見曹婕妤提了這個主意,都覺得有趣,躍躍欲試。宮中妃嬪向來為爭寵出盡百寶,爭奇鬥豔。如今見有此一舉,又是在帝后親貴面前爭臉的事,都是存了十分爭豔的心思。

  獨甄嬛含笑不語,一面鄙視曹琴默的無聊,一面又隱隱好奇,沒了驚鴻舞,曹婕妤會想出怎樣的法子。

  最先抽到的自然是皇后,左右雙手各寫一個「壽」字。皇后書法精湛本是後宮一絕,更不用說是雙手同書。兩個「壽」字一出,眾人皆是交口稱讚。

  餘者,除端妃體弱早已回去休息外,敬妃填了一闋詞,慎嬪畫了一幅丹青「觀音送子」,淳常在高歌一曲《鳳囚凰》,俱是各顯風流。

  輪到甄嬛,曹婕妤展開紙簽一看,丹唇輕啟笑道:「請妹妹吹奏一曲《長相思》。」

  世人皆道純元皇后善驚鴻舞,善琵琶,善歌,然宮中稍年長些的妃嬪無不知她尤善吹簫。甄嬛於簫上雖也擅長,但有純元皇后在前,她的簫聲只怕會班門弄斧。

  問題是吹簫不比作驚鴻舞那樣難,甄嬛連個推脫的理由也沒有,遂只能起身道:「臣妾只是有所涉獵,還請皇上莫要笑話。」

  玄淩凝視她片刻,似有些懷念般緩緩道:「朕多是聽你彈琴,不曾見你吹簫,倒十分好奇。嬛嬛,你隨意吹奏即可。」

  眉莊忽然起身,對皇帝笑道:「尋常的絲竹管弦之聲太過俗氣,不如由臣妾撫琴一曲來為妹妹助興。」

  琴簫合奏,自是眉莊有心分散眾人注意力之舉。甄嬛感激之餘,靈機一動,向玄淩笑道:「還請皇上稍候片刻,臣妾下去準備一二。」

  玄淩笑而點頭,甄嬛便帶了流朱沐黛下去。稍頃,卻只見流朱一人回來躬身道:「小主已準備妥當,請沈婕妤開始彈奏。」

  華妃不見甄嬛,遂哼了一聲道:「甄婕妤怎麼不在?可別是臨陣脫逃了。」

  話音剛落,但聞一陣婉轉纏綿的簫音自殿中傳來,正是甄嬛執了一支藍田玉簫唇邊悠悠然吹奏。她身旁有兩個舞姬,一面蹁躚起舞,一面展開一副二尺來長的卷軸來,另有一個舞姬捧了筆墨在一旁候著。

  眉莊機警,連忙十指靈動跟上了甄嬛的曲調,琴音琳琅,簫聲清越。甄嬛卻只是一手執簫,另一手卻輕搦湘管,在長卷上盈盈落筆,乃王羲之行書技法,內容卻是李白《長相思》三首。雖不比皇后那般莊重大氣,卻也筆法輕靈,迅捷活潑。

  甄嬛始終凝望著上首的玄淩,接近於盲寫。正是氣氛濃烈之時,眉莊的琴聲漸次低微下去,幾個雜音一亂,已是後續無力。余光一瞥,甄嬛見眉莊作害喜之狀,倉促間不及多想,只見玄淩忽地起身闊步而來,隨手扯過了琴席地坐下彈奏。

  這才是真正的琴簫相和,琴音嫋嫋,簫聲曼曼,漸漸都低緩了下去,若有似無,而甄嬛的長卷恰好完工。眾人看時,方見詩卷左側還有簡單勾勒的溫儀帝姬小像一副,宜喜宜嗔躍然紙上。

  玄淩快步向甄嬛走來,伸手扶她在懷中,輕聲在耳畔道:「你還有多少驚喜是朕不知道的?」

  甄嬛低首嫣然,莞爾含笑:「臣妾雕蟲小技,一賀溫儀帝姬周歲嘉禮,二博皇上清玩一笑罷了。」

  曹婕妤面色微變,瞬間已起身含笑對玄淩道:「皇上看臣妾說的如何?妹妹果然聰慧,能吹奏此佳音,更心思巧妙,不遜于故皇后在世呢。」

  話音未落,皇后似笑非笑的看著曹婕妤道:「本宮記得故皇后雖然善簫,但鮮少吹奏,當時連華妃都尚未入宮,更別說婕妤你了,婕妤怎知故皇后之簫如何?又怎麼拿甄婕妤之簫與之相較呢?」

  曹婕妤聽皇后口氣不善,大異於往日,訕訕笑道:「臣妾冒失。臣妾亦是耳聞,不能得聞故皇后簫聲是臣妾的遺憾。」

  玄淩深知甄嬛的表演不過在一個「巧」字,自然不及朱柔則,但新奇有趣,又不僭越,遂微微朝曹婕妤蹙了蹙眉,並不答理她,只執了甄嬛的手歸於席上,又對李長道:「去把今日莞貴嬪所書詩詞畫作裝裱起來,好好收藏。」

  眾妃皆未及反應,獨有李長何等乖覺,立刻道:「恭喜莞貴嬪。」

  皇后聞之也是一愣,臉上的笑容僵持片刻方複又和緩,柔聲道:「還不去傳旨,甄氏晉封正三品莞貴嬪。」

  貴嬪不比其他,可算得正經主子,亦可為一宮主位了。眾人忙起身向甄嬛敬酒道:「賀莞貴嬪晉封之喜。」甄嬛的酒由玄淩代飲,一側頭便見眉莊朝她展顏微笑,亦一笑對之。

  當下筵席歡暢,君臣盡歡。至於後來華妃故作悲音,一向不通詩書的她以一篇《樓東賦》得玄淩憐惜,又有汝南王慷慨陳詞,玄淩沉思片刻,便命華妃搬到水綠南薰殿附近的慎德堂居住。

  華妃複起並不奇怪,畢竟之前麗貴嬪的事並沒有過多地牽連到她,連協理六宮之權都沒收回,只是麗貴嬪素來和她走得近,甄嬛、眉莊又先後有孕,方漸漸消寂罷了。

  想必華妃甚至慕容家都看不清楚,只慕容家就已經是鮮花著錦,再加上汝南王,可就是引火上身了。慕容迥再跋扈,不過是個功高震主的臣子;一旦扯上汝南王,便是永無翻身之日的謀反重罪。

  恐怕連皇后都無法輕易接受吧……

  一時宴畢,眾人皆自行散去。而玄清不知去了何處,竟直至宴罷也未露面,倒是一個小內監過來稟報說清河王醉酒,不能來了。不過玄淩似乎習慣了他的自在放縱,吩咐兩句也就罷了。


☆、溫儀帝姬

  晉封貴嬪,讓甄嬛不可避免地忙碌起來,連華妃都心不甘情不願地派周寧海來送禮,以讓玄淩看出她的賢慧知禮。甄嬛不厭其煩,最後只能請了玄淩出馬,說自己睡眠不佳,閉門謝客幾日。

  沒幾天,玄淩許是想起了淳常在在溫儀生辰那日的歌聲,終於翻了她的牌子。淳常在的活潑開朗很快就贏得了玄淩的歡心,封了貴人,並賜封號「怡」,居繁英閣。

  怡貴人的受寵和她的歌聲勾起了玄淩對歌舞的熱愛,於是夜宴狂歡便常常在行宮內舉行,而宴會之後亦歇在怡貴人的繁英閣。玄淩向來是喜歡享受的人,如今又年輕,偶爾皇后勸言也不以為意,甄嬛更不會管這些不討好的閒事。

  聽聞華妃在背後很是忿忿,唾棄怡貴人為紅顏禍水,致使皇上沉迷聲色。玄淩輾轉聽到華妃言語倒也不生氣,只道「婦人醋氣」一笑置之,隨後每每宴會都攜了她一起。怡貴人一向天真活潑,坦率直言,反讓華妃一腔怒氣無處可泄。  

  是夜,宮中如常舉行夜宴。王公貴胄皆攜了眷屬而來,觥籌交錯,山呼萬歲。

  繁華盛世,紙醉金迷。

  怡貴人陪在玄淩身邊,勸酒低笑,甄嬛則與眉莊同坐下首,偶爾交談幾句,皆是心不在焉。直見華妃面上露出幾分不耐,甄嬛方似若無意輕輕用檀香熏過的團扇掩在鼻端,遮住自己嘴角淡淡一抹冷笑。

  「時間差不多了。」

  眉莊微帶著寒意的笑聲忽在耳畔響起。甄嬛便回以一笑,悄聲囑咐了流朱兩句,趁著無人注意,借更衣之名悄悄退將出來。

  出了大殿,甄嬛便行至荷塘邊,沐黛已經在那裡恭候多時。甄嬛冷冷一笑,帶著她並不避諱侍衛,反而刻意讓侍衛看見一般,一路往端妃的雨花閣而去。

  一去多時,甄嬛方悄然一人回到宴上,歌舞昇平,一地濃醉如夢。每個人都沉浸在自己的專注裡,流朱在她耳邊憂心道:「小姐去了哪裡?也不讓奴婢跟著,有事可怎麼好。」

  甄嬛讚賞了一下她的演技,方道:「我可不是好好的,只是在外面走走。」

  怡貴人一曲小調唱畢,玄淩笑向甄嬛道:「什麼事出去了這樣久?」

  「臣妾不勝酒力,出去透了透風。」甄嬛微笑道,「臣妾在路上看見外面幾株荷花開得燦爛熱烈,便一時貪看住了。」

  玄淩一笑道:「這時的荷花多已殘敗,難得有開得好的。倒是庭院中紫薇開得甚好,朕已命人搬了幾盆去你的宜芙館。唔,是紫薇盛放的時節了呢。」

  甄嬛欠身謝恩,只聽曹婕妤含笑道:「皇上對婕妤很好呢。」

  她也淡然一笑,看向曹婕妤和聲道:「皇上對六宮一視同仁,對姐姐也很好啊。」

  曹婕妤婉轉看著玄淩,含情脈脈道:「皇上雨露均沾,後宮上至皇后下至臣妾同被恩澤。」又向玄淩舉杯,先飲助興,贏得滿堂喝彩。

  她取手絹輕拭唇角,忽而有宮女神色慌張走至她身旁,低聲耳語幾句。曹婕妤臉色一變,起身匆忙告辭。玄淩止住她問:「什麼事這樣驚惶?」

  她勉強微笑:「侍女來報說溫儀又吐奶了。」

  玄淩膝下子嗣不豐,面色掠過焦急:「太醫來瞧過嗎?」

  「是。」曹婕妤答,「說是溫儀胎裡帶的弱症,加上時氣溽熱才會這樣。」說著眼角微現淚光,「原本已經見好,不知今日為何反復。」

  玄淩聽完已起身向外出去,曹婕妤與皇后、華妃匆匆跟在身後緊隨。只餘眾人在當地,旋即也就散了。

  甄嬛與眉莊一同回去。

  待入了宜芙館,眉莊便摒退采月等人,悠悠然道:「果然不出你所料。」

  「母親原本是世間最溫柔慈祥的女人,在這深宮之中也深深被扭曲了,成為為了榮寵不惜視兒女為利器手段的蛇蠍。」甄嬛冷冷低語,卻沖眉莊露出一絲姽嫿的笑意,「姐姐,她已經將命脈送上來了,我們只等明日一早,即可分明了。」

  眉莊微露唏噓之色,兩廂寂靜。自己的兒女尚且如此,難怪歷代為爭儲位而視他人之子如仇讎的比比皆是,血腥殺戮中通往帝王寶座的路途何其可怖。

  一夜無話。

  次日上方知玄淩在曹婕妤處宿了一晚,之後又接連兩日宿在華妃處,連溫儀帝姬也被抱在華妃宮中照料,宮中人皆贊華妃思過之後開始變得賢德。

  然而溫儀帝姬吐奶的情形並沒有因此好轉。

  這日清晨跟隨皇后與眾人一同去探望溫儀帝姬。平日富麗堂皇的慎德堂似乎被愁雲籠罩,曹婕妤雙目紅腫,華妃與玄淩也是愁眉不展,太醫畏畏縮縮站立一旁。

  溫儀似乎剛睡醒,雙眼還睜不開,精神十分委頓。

  保姆抱著輕輕哄了一陣,曹婕妤又拿了花鼓逗她玩,華妃則在一旁殷勤道:「前幾天進的馬蹄羹本宮瞧帝姬吃著還香,不如再去做些來吃,大家也好一起嘗一嘗。」

  甄嬛聞之眸色深了深,複又尿盆如常。

  不過一會兒,馬蹄羹就端了上來。有喜歡的便取了一碗,曹婕妤則就著保姆懷中一勺一勺小心喂到溫儀帝姬口中,不時拿絹子擦拭她口角流下的涎水,見她吃的香甜,疲倦面容上露出溫柔笑顏。

  誰能想到如此溫柔細心的母親,竟會為爭寵而對親生孩子下手?甄嬛腹中冷笑,只覺此情此景髒了自己的眼睛。  

  才喂了幾口,乳母上前道:「小主,到給帝姬餵奶的時候了。」說著抱過溫儀側身給她餵奶。

  小小一個孩子,乳母才喂完奶汁,不過片刻就見乳白奶汁從口中吐出,很快鼻中也如泉湧般噴瀉而出,似一道小小的白虹,連适才吃下的馬蹄羹也一同吐了出來。溫儀小而軟的身子承受不住,幾乎要窒息一般顫慄,嗆得啼哭不止,一張小臉憋得青紫。

  曹婕妤再忍不住,「哇」一聲哭了出來,從乳母手中搶過孩子,豎抱起來將臉頰貼在溫儀小臉上,手勢溫柔輕拍她的後背。

  一時間人仰馬翻。

  玄淩聽得女兒啼哭登時龍顏大怒,呵斥太醫。那太醫連連磕頭稱是,想了片刻道:「微臣反復思量恐是帝姬腸胃不好所致,想是服食了傷胃的東西。微臣想檢看一下從帝姬吐奶嚴重之日起至今吃過的東西。」

  玄淩不假思索道:「好。」

  甄嬛心說果然,冷眼看著宮女在紫檀木長桌上一一羅列開嬰兒的食物。太醫一道道檢查過去並無異樣,直至端起剛才溫儀吃了一半的馬蹄羹,仔細看了半日,忽然焦黃面上綻露一絲歡喜神色,瞬間又鄭重跪下道:「回皇上,正是它!此馬蹄羹雖無毒,但並非只用馬蹄粉做成,裡面摻了木薯粉。」

  玄淩皺眉道:「木薯粉,那是什麼東西?」

  太醫在一旁答道:「木薯又稱樹薯、樹番薯、木番薯,屬大戟科,木薯為學名。是南洋進貢的特產,我朝並無出產。木薯磨粉可做點心,只是根葉有毒須小心處理。」

  皇后驚愕道:「你的意思是有人下毒?」  

  太醫搖頭道:「木薯粉一般無毒,只是嬰兒腸胃嬌嫩,木薯粉吃下會刺激腸胃導致嘔吐或吐奶,長久以往會虛弱而亡。」又補充道:「木薯粉與馬蹄粉顏色形狀皆相似,混在一起也不易發覺。但這木薯粉無毒,用量也只會刺激嬰兒腸胃,對成人是起不了作用的。」眾人這才放心。

  玄淩臉色鐵青,冷冷道「禦膳房是怎麼做事的,連這個也會弄錯?」

  華妃適時進言:「禦膳房精於此道,決計不會弄錯,看來是有人故意為之。」

  玄淩更是怒極,道:「好陰毒的手段,要置朕的幼女于死地麼?」

  眾人面面相覷,一時間誰也不敢多言。唯曹婕妤悲不自禁,垂淚委地道:「臣妾無德,還請上天垂憐放過溫儀,臣妾身為其母願接受任何天譴。」

  華妃冷笑一聲,拉起她道:「求上天又有何用,只怕是有人搗鬼,存心與你母女過不去!」說罷突然斜了一眼甄嬛,清冷地開口問道:「臣妾前幾日請安時,聽聞莞貴嬪曾讓宮女取過木薯粉,不知可是?」

  甄嬛被她點了名字,還來不及說什麼,又聽華妃看向皇后,道:「那日還是皇后娘娘與莞貴嬪交談的,當時莞貴嬪說喜歡吃珍珠圓子,命人去禦膳房取木薯粉,臣妾沒記錯吧?」

  皇后微微一愣,頓了頓方道:「的確如此,不過……」

  玄淩聽了,目光有意無意掃過甄嬛的臉龐,淡淡道:「這也不能證明是莞貴嬪做的。」

  話音剛落,忽然宮女中有一人跪下道:「那日夜宴莞貴嬪曾獨自外出,奴婢見貴嬪似乎往煙雨齋方向去了。」

  玄淩驟然舉眸,對那宮女道:「你是親眼所見麼?」

  那宮女恭謹道:「是,奴婢親眼所見,千真萬確。」

  又一宮女下跪道:「貴嬪獨自一人,並未帶任何人。」

  矛頭直逼向甄嬛,言之鑿鑿似乎的確是她在馬蹄粉中投下了木薯粉加害溫儀。只是甄嬛的目光始終不露半分懼色,簡直鎮靜得可怕。

  倒是敬妃驚疑道:「若此羹中真混有木薯粉,那日莞貴嬪應該也一同吃了呀,只怕其中有什麼誤會吧?」

  華妃不屑道:「方才太醫不是說了,木薯粉對成人並無害處。」轉而不理會敬妃的欲言又止,冷眼看著甄嬛道:「還不跪下嗎?」

  曹婕妤走至她身畔,哭泣道:「姐姐為人處事或許有失檢點,無意得罪了莞貴嬪。若果真見罪于娘娘,娘娘可以打我罵我,但請不要為難我的溫儀,她還是繈褓嬰兒啊!」說著就要屈膝。

  她這一番可謂是唱作俱佳,不用抬頭,甄嬛也能感受到玄淩眼中的寒氣,但她並不去扶起曹婕妤,卻是轉向玄淩微微屈膝道:「華妃娘娘和曹婕妤可真是因溫儀心急了,我還不曾說句什麼,皇上皇后亦未曾定論,便要直接定了臣妾的罪呢。」

  玄淩本也因華妃和曹婕妤而疑了幾分,聽甄嬛這樣說,也瞪了一眼曹婕妤,道:「事情還未查清楚,你這樣哭哭啼啼做什麼?」又向甄嬛道:「朕也不相信是你做的。只是人證在此,你可以說那晚誰看見你去了哪裡,自證清白。」

  甄嬛道:「謝皇上。」轉而面向那兩位宮女中的一人,道:「你方才說看見本宮孤身一人,可是?」又向另一人道:「而你,說本宮當晚往煙雨齋去了,可是?」

  那兩個小宮女被問得摸不著頭腦,都道「是」。華妃見了,冷聲道:「事情不是很清楚了麼?莞貴嬪還想抵賴麼?」

  甄嬛看了一眼華妃,忽笑道:「事情當然不清楚。因為當晚我並非孤身一人,而是帶著我的宮女沐黛;我去的方向也不是煙雨齋,而是端妃娘娘的雨花閣。」說著,甄嬛又向玄淩與皇后屈膝道:「皇上和皇后娘娘應該知道,雨花閣與煙雨齋並不在同一個方向。臣妾是在分|身乏術,不知這兩名宮女是如何見到臣妾的。不過臣妾去雨花閣倒是正大光明,皇上只消去查問當晚宮中職守侍衛或內監宮女,當有許多人見過臣妾與沐黛。」

  玄淩聽聞,眉心逐漸疏散許多,因命李長去查,半晌方回。李長言說的確有不少侍衛內監見過莞貴嬪當晚帶著宮女經過,也去問過端妃,時間、去處都對得上。

  他這才和緩了顏色,又聽華妃不甘心地問道:「當晚是家宴,莞貴嬪無緣無故去看端妃做什麼?」

  甄嬛並不理她,只是自責般向玄淩道:「當晚臣妾見端妃姐姐座位空著,問過方知姐姐又病了。外出乘涼之時,便順便去看望。因家宴離席乃是失禮,遂不曾明言。臣妾欺瞞皇上,還請皇上恕罪。」

  玄淩又哪裡會怪,虛扶一把道:「說來端妃病著,朕也該去看看,你有此仁心,何談失禮?只是下次不必隱瞞,朕不會怪罪。」

  甄嬛忙笑道:「皇上寬宏仁善,臣妾代端妃姐姐謝過皇上。」

  華妃依舊不依不饒,道:「即便如此,只有你宮中取用過木薯粉,就算不是那晚……」

  「這件事方才臣妾就想說,卻被曹姐姐一陣哭訴給打斷了。」甄嬛截住華妃的話,輕聲笑道,「臣妾確實說過,想要讓宮女取木薯粉做珍珠圓子——可是臣妾並未取來。」

  此一言出,連華妃都驀然一驚,此時又聽上首皇后淺笑一聲,清了清嗓子道:「想來是華妃妹妹未曾生育過的緣故。那木薯粉對成人確實無害,只是孕婦絕不能食用,稍食便會滑胎。華妃看莞貴嬪便知道了。」

  此刻甄嬛懷孕已近五月,小腹隆起極為明顯,怎麼可能是吃了珍珠圓子?甄嬛頭一次想感謝皇后的好助攻,這邊廂悠悠道:「方才華妃娘娘口口聲聲說只有臣妾宮中取過木薯粉,可皇上連禦膳房的記檔都不曾查過,怎麼就如此確定呢?還請皇上徹查此事,以還臣妾清白!」


☆、翦除羽翼

  一時禦膳房總管張有祿來了,可查閱完領用木薯粉的妃嬪宮院後卻道:「近幾日並無人取過木薯粉。」

  玄淩斥道:「荒唐!誰都不曾取過木薯粉,莫非是自己生出來的不成!禦膳房是怎麼做事的,連丟了什麼東西都不知道?」

  張有祿連忙喚來了幾個溫儀生病那幾日當值的內監,只有一個名叫小唐的支支吾吾,看看曹婕妤,似有什麼話想說又不敢開口。玄淩盡收眼底,遂喝道:「若是再不說,朕就將你們全部打入慎刑司服役!」

  慎刑司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地方,小唐躊躇片刻,忙不迭地叩首道:「回皇上,四日前煙雨齋的音袖曾來取過馬蹄粉。當時音袖對奴才說,馬蹄粉與木薯粉長得相似,莫要拿錯了,奴才只當是玩笑話,便將木薯粉指與她看,以示不可能弄錯。後來音袖又說一併要些藕粉,此物最易潮濕,皆單獨存放。」說到這裡,小唐小心翼翼地覷了一眼曹婕妤,咬咬牙繼續說:「待奴才取來藕粉、送走音袖,便覺得木薯粉少了些許,當時還以為是自己多心,如今想來……」

  小唐的話頓在此處,再不敢多言,也無需多言。玄淩涼薄的目光掃向曹婕妤,她連忙跪下,帶了哭腔道:「皇上!臣妾冤枉!溫儀是臣妾的親生女兒,臣妾怎會——」

  「曹婕妤,皇上還沒說什麼呢,你怎麼先喊冤了?」皇后涼涼道,轉而看向那兩個宮女,「那兩個欺君犯上、攀汙莞貴嬪的宮女,不知皇上要如何處理?」

  皇后的聲音不算高,落在兩個宮女耳中卻如平地驚雷,玄淩則更為不耐,吩咐李長:「這兩人罪在不赦,拖去暴室杖斃。」

  兩個小宮女果然害怕了,死命掙脫內監的桎梏膝行爬到曹婕妤身邊哭道:「婕妤救我,救我啊!……」

  曹婕妤臉色頓時慘白,忙推開她們道:「你們犯下這等大罪,連累家人蒙羞,也是你們咎由自取,還不知悔改?」

  聽見「家人」兩字,那兩個宮女立時安靜下來,再不哭鬧。玄淩如何聽不懂,冷哼一聲道:「曹婕妤不說朕倒忘了,如此重罪,怎能只杖斃了事。李長,你去宮外傳旨,將她們全家打入死牢,以儆效尤!」

  口諭一下,那兩個宮女幾近癲狂,終於有一人叩首道:「皇上!奴婢不是有意攀汙莞貴嬪,實乃曹婕妤以家人相逼,勒令奴婢說的!奴婢房中還有音袖姑姑給的金銀財物,絕無半句虛言,還請皇上饒過奴婢的家人!」另一人也隨聲附和,連連叩首。

  曹婕妤花容失色,失態道:「你們說謊!是誰指示你們誣陷我?」又向玄淩梨花帶雨道:「皇上勿要聽信小人讒言,臣妾是溫儀生母,怎會下此毒手?」

  「是啊,你是溫儀生母。」玄淩沉寂半晌方道,竟然平靜得可怕,他看著曹婕妤一字一頓:「朕會查清一切。李長,去帶人搜宮,煙雨齋上上下下都不准錯過,務必還曹婕妤清白!」

  那或許是曹琴默此生最難過的半個時辰,甄嬛想。而當李長拿著從音袖房間搜出來的白色粉末到玄淩面前時,曹琴默便知道一切都完了。

  玄淩讓太醫看過,得到了一個肯定的答案,忽然露出些疲憊的神色,他再聽不進去曹琴默的哭訴和華妃似真似假的勸說,沉吟道:「婕妤曹氏,為母不慈,謀害溫儀帝姬,陷害莞貴嬪,念其誕育帝姬,著降為常在,禁足飛雨館。」

  一時便有內監上來,不顧曹琴默的哭喊將她拖走,那兩個小宮女也被押入暴室,只是禍不及家人。

  皇后看了看一旁的溫儀帝姬,向玄淩道:「如此也好。只是曹常在如此,恐怕不適合繼續撫養溫儀帝姬,該為帝姬再找一位養母。」

  華妃知事無轉圜,一聽這話立刻向玄淩道:「素日有不少真心疼愛溫儀帝姬的高位妃嬪,也都適合撫養帝姬。」

  她刻意說了「高位妃嬪」,所懷心思昭然若揭。只是顧忌著她那裡的歡宜香,玄淩怎可能讓她撫養?他隨意瞥一眼溫儀,但見她仍佩戴著端妃那日所贈的項圈,因冷了臉道:「端妃入宮最久,溫儀周歲那天還把自己的陪嫁送給了她,想來也是與溫儀有緣,便讓她撫養溫儀吧。」他加重了語氣,複道:「以後溫儀只有端妃一個母親。」

  玄淩話已至此,眾人還有什麼不明白的?華妃本想以端妃病弱為由反駁,卻被玄淩一個眼神打了回來,以她還要「協理六宮、無暇照料溫儀」駁回了。

  望著一室裹亂,玄淩露出厭惡神色,兀自起身出去,一壁道:「煙雨齋眾人,皇后看著辦。若有涉及此事的,一律從重處理,不必再來回朕了。」

  玄淩一走,其餘人也都告退,唯皇后留在煙雨齋繼續處理事務。甄嬛與眉莊慢慢地往宜芙館前鏡橋過去,忽聽身後傳來華妃的聲音:「莞貴嬪果然好心機。」

  甄嬛二人忙回身見禮,又聽華妃不屑道:「別以為沒了曹常在,你就高枕無憂了。且等著吧,總有你跪下來求本宮的一日!」

  目送華妃坐著肩輿浩浩蕩蕩地走了,甄嬛方在沐黛攙扶下起身,輕笑道:「姐姐你看,沒了曹琴默,華妃連這點氣也藏不住,只怕她這協理六宮之權是保不住了。」

  眉莊扶了扶被風吹亂的鬢角,從容道:「劉畚那裡也瞞不了多久了。皇上這幾日心情不會好,七夕那日,讓皇上舒坦舒坦吧。」

  當下會意,兩廂婉然。

  那日玄淩的旨意傳到雨花閣時,據說端妃喜極而泣,連病都去了一半,欣喜若狂地去水綠南薰殿謝恩,再三保證會好生照料溫儀。畢竟溫儀年剛周歲,不甚記事,宮中又不准提及曹琴默,想來日後溫儀也只會把端妃當成生母。

  但玄淩接連幾日神色不豫,縱有怡貴人陪著也是寥寥。眼看著七夕將至,一向喜歡享受的玄淩卻沒有開宴的意思,甄嬛便親自做了蓮葉羹和藕粉桂花糖糕送過去。

  李長在門外守著,並不知道甄嬛具體跟玄淩說了什麼,只是最後殿中傳來玄淩的口諭,說今年七夕家宴擺在玉潤堂,單帝后和宮中嬪妃參加——當然,禁足的曹常在除外。

  七夕當晚,玄淩在宜芙館用了茶水點心方與甄嬛一同過去。從宜芙館去玉潤堂的路不遠,所以並未帶許多侍從。玄淩與她攜手漫步在水邊遊廊,臨風折花戲魚,言笑晏晏。

  才進院中,就聽見一屋子的鶯鶯燕燕,十分熱鬧。甄嬛依禮退後兩步,跟在玄淩身後進去。皇后、華妃、愨妃、敬妃與怡貴人等皆在,正與眉莊說話,見玄淩來了,忙起身迎駕。

  玄淩忙按住將要起身的眉莊道:「不是早叮囑過你不必行禮了。」一手虛扶皇后:「起來吧。」隨即笑著道:「今日沒有外人,不必拘束,各自坐下吧。」

  皇后笑道:「沈婕妤這裡倒是賞月乞巧的好所在,皇上果然好興致,連帶著我們也有幸了。」

  玄淩滿意地點點頭。除了甄嬛、眉莊和怡貴人之外,其餘諸人皆是有幾日不見聖駕了。乍然見了玄淩,難免目光殷切皆專注在他身上。

  華妃睨甄嬛一眼,嬌笑道:「皇上待會兒定要嘗嘗臣妾帶來的點心。臣妾宮裡新來了西越廚師,做得一手好點心。」

  玄淩隨口道:「才在宜芙館用過茶點了。改日吧。」

  華妃淡淡笑道:「想必莞貴嬪宮裡有好廚子呢,方才留得住皇上。」

  眉莊朝甄嬛點點頭;皇后仍是神色端然,和藹可親;其餘諸人臉色已經隱隱不快。可恨華妃果然不肯閑著,要把她拱到眾人面前去呢!

  甄嬛看看華妃,溫然微笑:「華妃娘娘宮中的紫參野雞湯已經讓皇上念念不忘了,如今又來了個好廚子,可不是要皇上對娘娘魂牽夢縈了麼?」

  果然此語一出,眾人的注意力立時轉到了華妃身上,不再理會甄嬛。進些茶點有什麼要緊,皇帝心裡在意誰想著誰才是後宮妃嬪們真正在意和嫉妒的。

  華妃雙頰微微一紅,「咯」一聲笑:「幾日不和莞貴嬪聊天,貴嬪口齒伶俐如往昔。」

  甄嬛略略低了頭,婉轉看向玄淩,嫣然向他道:「娘娘風範也是一如往昔呢。」

  華妃剛要再說話,卻見玄淩朝華妃淡然一笑,目光如殿中置著的冰雕一般涼沁沁在華妃姣美的面龐上掃過:「莞貴嬪伶俐機智,年幼愛玩笑,華妃也要與她相爭麼?」

  華妃觸及玄淩的目光不由一悚,很快微笑道:「臣妾也很喜歡莞貴嬪的伶俐呢,所以多愛與她玩笑幾句。」

  玄淩看她一眼,顏色緩和道:「華妃果然伴朕多年,明白朕的心思所在。」

  說話間玉潤堂的宮女已置辦好了菜肴瓜果,眾人稍用些許,又玩鬧著穿巧針,閒談許久,也不贅述。

  是夜玄淩興致甚好,見皇后在側殷勤婉轉,不忍拂她的意。加之諸妃環坐,若又要去宜芙館終是不妥,便說去皇后的光風霽月殿。既然皇帝開口,又是去皇后的正宮,自然無人敢有非議,便一齊恭送帝后出門。

  才出玉潤堂正殿門口,忽見修竹千竿之後有個人影一閃,怡貴人眼尖,已經「噯呦」一聲叫了起來。玄淩聞聲看去,喝道:「誰鬼鬼祟祟在那裡?」

  立即有內侍趕了過去,一把扯了那人出來,對著燈籠一瞧,卻是灑掃玉潤堂的一個叫翠兒的小宮女。她何曾見過這個陣仗,早嚇得瑟瑟發抖,手一松,懷裡抱著的包袱落了下來,散開一地華貴的衣物,看著眼熟,好似都是眉莊的。

  玄淩一揚頭,李長會意走了上去,彎腰隨手一翻,臉色一變指著翠兒呵斥道:「這是什麼,偷了小主的東西要夾帶私逃?」說著已經讓兩個力氣大的內侍扭住了翠兒跪在玄淩面前。

  翠兒臉色煞白,哭泣道:「小主!奴婢知錯了,小主救我!」

  眾目睽睽之下,眉莊當然不可能徇私,只道:「你做出這樣的事,叫我怎麼容你?快拖去慎刑司問罪!」

  華妃忽然「咦」了一聲,從內侍手裡取過宮燈,拎起一條綢褲故意道:「這不是沈婕妤的衣物麼?怎麼會有血?」看玄淩和皇后微微皺眉,又遲疑道:「莫不是……見了紅?」

  眉莊有孕在身,怎會見紅?卻聽翠兒忽然叫道:「小主,奴婢替你去毀滅證據,沒想到你卻狠下心腸棄奴婢于死地,奴婢又何必要忠心於你!」說完「撲」倒在玄淩腳下,連連磕頭道:「事到如今奴婢再不敢欺瞞皇上,小主其實並沒有身孕。這些衣物也不是奴婢偷竊的,是小主前幾天信期到了弄汙了衣褲要奴婢去丟棄的。這些衣褲就是鐵證!」

  眾人聽得翠兒的話俱是面面相覷,玄淩聞言更是疑雲頓起,只冷冷逼視翠兒,只看得她頭也不敢抬起來,才漫聲道:「沈婕妤受驚,去請太醫來。」

  眉莊聽了便知玄淩意思,因道:「為證臣妾清白,除了素日為我安胎的劉太醫外,也請皇上召另一位太醫一同過來,以證臣妾清白。」

  甄嬛也似想起什麼一般道:「臣妾記得為我安胎的溫太醫今日也在宮中輪值,不如便請他過來吧。」

  玄淩點頭允了。

  太醫很快就到了,卻不是劉畚,而是江穆煬,溫實初則在他身後。李長道:「劉太醫今夜不在,奴才便將江太醫請來,他是婦科聖手,料應穩妥。」

  江穆煬看見眉莊便微微蹙一蹙眉,還未搭脈,便疑惑道:「小主可是因兩月前向臣要的那張推遲月信的方子不妥,才召臣來得麼?」說著又看向玄淩,道:「方才總管說起,臣便有些奇怪,臣的方子雖延遲月信,但也有避孕之效,小主怎可能懷有身孕呢?」

  他言下之意便是暗指眉莊假孕爭寵,玄淩聽後冷凝了面容,半晌方對眉莊道:「可有此事?」

  眉莊如墜雲霧,懵懂道:「江太醫曾說要給臣妾開一張易於受孕的方子,但臣妾念及宮中私相授受乃是大忌,嚴詞拒絕。」又看向溫實初,道:「皇上若不信,可讓溫太醫為臣妾診脈,即見分曉。」

  玄淩冷冷點頭,溫實初連忙上前,側頭凝神搭脈,須臾便道:「皇上,沈婕妤確有身孕兩月有餘,除方才驚了些胎氣外,並無不妥。」

  眉莊這才舒了一口氣,卻又聽華妃道:「溫太醫素來是為莞貴嬪診脈的,誰知道會不會說謊?皇上何不也請江太醫看看?」

  甄嬛輕輕一笑,也接話道:「可不是麼,方才江太醫一來便說沈婕妤假孕,還不曾搭脈一疹呢,未免太過草率些吧?」

  玄淩一揚手,江穆煬連忙上前,仔細搭了半天,嘴唇越抿越緊,失聲道:「小主……怎麼會有身孕?!」

  溫實初凜了凜眸子,恭敬道:「江太醫慎言!婕妤小主有孕是大喜之事,江太醫怎麼好像很不高興?方才江太醫說婕妤向他討過方子,可依脈象來看,婕妤體內並無推遲月信之物,若真有,婕妤之胎必不能安然無恙。個中緣由,還請皇上詳查。」

  敬妃也好似想起什麼,道:「臣妾也覺得奇怪,那翠兒不過是個灑掃的小宮女,沈婕妤就算要毀滅證據,也該讓親近的宮女去做,為何指了她呢?」

  皇后看了看江穆煬,輕聲進道:「本宮聽聞江太醫的弟弟是照料曹常在和溫儀帝姬的呢。」

  玄淩複招來李長,耳語幾句,李長精明而去,良久方拿著一張小箋回來,道:「回皇上,在煙雨齋曹常在原來的住所妝奩下發現了這個,怕是還未來得及拿走。另外,方才侍衛來報,說劉太醫家中已人去樓空,不知是何緣故。」

  溫實初在玄淩示意下接過,大驚失色,忙道:「皇上,這是一張傷身的方子,若是女子受此寒涼之物侵體,將終身不孕。」

  一聽這話,眉莊險些軟倒,幸而有采月扶著方勉強跪在玄淩面前,淚水漣漣:「還請皇上為臣妾做主……」

  話音未了,早已一口氣凝滯住暈厥過去。玄淩忙命人將她扶進內殿,並讓溫實初為她診治。稍後采月來回,說眉莊精神波動,龍胎不穩,需要好生靜養。

  玄淩額上青筋暴起,嘴唇緊緊抿成一線,冷冷喝道:「朕念及溫儀,不曾深究於她,她竟還如此心狠手辣,陷害沈婕妤!」又冷眼看向瑟瑟發抖的江穆煬,斥道:「你身為太醫,卻無醫者慈心,其罪當誅!」遂向李長道:「江穆煬謀害、誣陷沈婕妤,淩遲處死,家中其餘人等發配嶺南,遇赦不赦;常在曹氏,不思悔改,賜白綾自盡!」

  這是甄嬛入宮以來第一次看見玄淩如此動怒,便是麗貴嬪也不過得了一張聖旨罷了,甄嬛不禁感歎天子之怒,不一定非要伏屍百萬流血千里,但只要他想,身首異處只在轉眼之間。

  李長試探著問:「請皇上示下,劉畚和那個叫翠兒的宮女…」

  「追捕劉畚,要活口。那個宮女……」他的目光一凜,迸出一字:「殺。」


☆、皙華夫人

  曹琴默的事,自此心照不宣地成為了宮中的禁忌。她也死得淒涼,不願就範,還是端妃看不過,到底攜了溫儀帝姬過去看了一眼,也不知說了些什麼話,後來,飛雨館才傳回了曹琴默自縊謝罪的消息。

  玄淩到底看在溫儀的面上,給了曹琴默一個貴人的追封,不行哀禮,等秋後就入葬妃陵。

  華妃三番兩次生事,雖都讓曹琴默頂了嘴,誰又猜不出有她的參與?果然隔了幾日,玄淩便以華妃身子不爽需要靜養為由免了她的協理六宮之權。

  連番劫難,連皇后都幾次在玄淩面前說,甄嬛與眉莊最近都被人針對,約摸是太平行宮住著不安穩、人心思亂的緣故。玄淩本也因西南戰事告急,多日不入後宮,加之循例中秋都要紫奧城中度過,便將回鑾的日子定在了八月初五。

  回鑾時後妃儀仗已不同來時,華妃的車冷冷清清,一片頹唐之氣;愨妃、敬妃與端妃之後是甄嬛與眉莊並駕齊驅,怡貴人尾隨其後。連著兩日車馬勞頓才回了紫奧城,雖是坐車,甄嬛到底有孕六月,疲憊得緊,幸而棠梨宮中已經準備得妥妥當當,草草洗漱了一番就迷糊睡過去了。

  中秋節禮儀縟繁,玄淩在外賜宴朝臣,晚間後宮又開家宴,皇后操辦得極是熱鬧,皇長子予漓與淑和、溫儀兩位帝姬承歡膝下,極是可愛。

  按儀制,家宴開于後宮正門第一殿徽光殿,諸王與內外命婦皆在。因著甄嬛和眉莊都有孕的緣故,太后似乎興致很好,竟也由幾位太妃陪著來了。太后南向升寶座,諸位太妃分坐兩側相陪。殿南搭舞臺,戲舞百伎並作。帝后率妃嬪、皇子、帝姬進茶進酒,朝賀太后千秋萬歲。

  賀畢,各自歸位而坐。朝賀的樂曲在一遍又一遍地奏著,樂隊裡的歌姬用嘹亮的響遏行雲的歌喉,和著樂曲,唱出祝壽祝酒的賀辭。

  太后作為這龐大、顯赫、高貴家族的最尊貴的長輩,自然能享受到任何人都無法體味的榮光和驕傲。身為這個王朝最高貴的女人,她理應過著凡人難以企及的優越生活,但她的面上永遠是淺淺的憔悴之色,看向這繁華盛世的目光始終有一分哀涼寥落。

  太后見座下十數位妃嬪,很是欣慰的樣子,對玄淩道:「皇帝要雨露均沾,才能使後宮子嗣繁衍。」又看看甄嬛與眉莊二人,對皇后道:「你是後宮之主,自然要多多為皇帝操持,好生照料莞貴嬪與沈婕妤,不要叫他有後顧之憂。」

  帝后領命,甄嬛與眉莊也微微欠身謝恩。太后又與帝后賞月說了會兒話,皇后雖是她親侄女,卻也只是客氣而疏離的態度,並不怎麼親近,想來當年朱柔則之事皇后雖然做得隱蔽,終究沒能瞞過太后的眼睛。

  可惜朱家除了朱宜修,無人能再坐上那個位置,也無人能像朱宜修一樣守住那個位置,所以縱使太后真得為此疏遠了皇后,也終歸不會廢了她。

  因汝南王遠征西南,只有王妃賀氏在座,為了拉攏,太后不免多問了她幾句,並賞賜頗豐。還有平陽王玄汾,他的生母順陳太妃和養母莊和太妃都在,太后為面子也誇獎幾句。

  清河王玄清自舒貴妃離宮之後一直由太后撫養,太后見了他在更是親厚,拉了他在身邊坐下笑道:「清兒最不讓哀家放心。何時大婚有個人來管住你就好了,也算哀家這麼多年對你母妃有個交代了。」

  甄嬛是很看不上太后的虛偽的,不過相比之下玄清還是很給面子地一笑道:「母后放心,兒臣有了心儀之人必定會迎娶了給母后來請安。只是兒臣的心儀之人很是難得。」

  她席次不近不遠,將玄清這話聽了完全,聽聞心中略有不安,不過片刻又想起與玄清素昧謀面,倚梅園中的小像也被悉心玄淩收藏著,當不至於此。

  只聽太后微笑對玄淩道:「皇帝也聽聽這話。滿朝文武家的淑女清兒你自己慢慢揀選,再不成,只要是好的,門楣低一些也沒什麼。」

  玄清只是微笑不語,玄淩道:「母后別急,或許明日就有他的心儀之人了也未可知。他一向喜愛那些才子佳人的詩詞,自然對這些心馳神往。」

  太后只好無奈微笑:「但願如此,也只好由得他了。」又聊了一會兒,漸漸也有了疲倦之色,便先回宮。幾位太妃似乎對太后很是敬服,見太后有倦色,馬上也陪同太后一起回宮。家宴就由帝后主持。

  席位按妃嬪位分由高至低,甄嬛坐在欣貴嬪下首,與玄淩隔得並不近,遠遠見他與皇后並肩而坐,明黃織錦緞袍更顯得他面如冠玉,有君王風儀。

  玄淩絲毫不顧及大庭廣眾之下,頻頻含笑向她,目光眷戀如綿,迢迢不絕,時不時還吩咐李長親自將自己面前的菜色分給甄嬛,多是孕婦喜愛的一些軟爛之物。

  她倒不稀罕這個,不過看華妃面色鐵青,心裡也覺得痛快許多,遂也每每回以不失優雅的淺笑。也因此,華妃的臉色格外精彩。

  甄嬛身子沉重,好不容易等到家宴結束。中秋之夜玄淩自然是宿在皇后的昭陽殿,嬪妃各自回宮安寢。坐于轎輦之上支手著,抬頭見天上月色極美,十五的月亮團團如一輪冰盤,高高的懸在那黑藍絨底般的夜空上,明亮皎潔,竟有一絲寂寥油然而生。

  前世今生,她似乎都鮮少有這樣中秋團圓的時刻。

  回去時已經不早,瑩心堂在太平行宮那段日子已經改為瑩心殿,因著她有孕不宜動土,並未著意擴大,但照著貴嬪的位份格外精心佈置了。

  甄嬛放心不下內務府的人,讓溫實初裡裡外外都檢查了一遍,果然找出幾樣傷胎的物件,不過眼下事多,不宜再驚動玄淩,遂只是命沐黛小心收好放在庫房裡,待日後之用。

  回到殿中,甄嬛由流朱沐黛服侍著換下了吉服,又卸了大妝,正準備飲了燕窩便睡下,忽聽得門外有腳步聲響,流朱道:「主子要就寢了,將宮門關了吧。」

  怎料來者卻是李長,恭敬道:「叨擾莞貴嬪安睡,是奴才的不是。」

  一見是他,甄嬛一時也未想起什麼,不由納罕這麼晚他還來做什麼,只客氣笑道:「還不曾睡下。公公這麼晚有什麼事麼?」

  他含笑將一隻制做得非常精緻的紫檀描金木盒遞與流朱,道:「皇上有一物叫奴才務必轉交,希望貴嬪良夜好夢。請貴嬪一觀,奴才也好回去覆命。」

  甄嬛就著流朱的手看時,只見盒口開啟處貼著一張封條,上邊寫著一個大大的「封」字,旁邊題有御筆親書六個小字:「賜莞貴嬪甄氏」。

  微微疑惑,打開一看,盒中赫然是一枚銀色絲絛的同心結,結子紋路盤曲迴旋,扣與扣連環相套,編織得既結實又飽滿,顯然是精心編制的。旁邊一張小小絹紙上寫著兩行楷書,乃是梁武帝蕭衍《有所思》一詩中的兩句:腰中雙綺帶,夢為同心結。

  甄嬛這才想起同心結這一節來,突然又有些想嘲諷:朱柔則死後留了這麼些物件,還不是讓玄淩一個又一個都送給了別的女人?仿佛沾了純元皇后幾個字便尊貴起來,卻不知朱柔則泉下有知,作何想法?

  心頭過了千萬篇兒,面上也不過是一瞬間的事兒,甄嬛到底顧及著李長在此,遂輕輕一笑道:「請公公為我謝過皇上。」

  李長只是笑:「是。恭喜貴嬪。」說著同流朱等人一同退了出去。

  甄嬛斂起笑容,將同心結隨手放在枕側,悠悠睡去。

  接下來幾天裡,玄淩多宿在淳兒那裡,偶爾也會在瑩心殿和存菊堂用膳。他似乎很是喜愛淳兒的俏皮,已經封她作怡嬪了。

  這樣的日子維持到九月十五,甄嬛進宮滿一年的日子,玄淩一早便傳話過來與她一同用早膳。清早起來梳妝,流朱巧手幫她梳理了一個參鸞髻,又挑了枝珍珠蓮花步搖別在後面,餘者不過稍稍點綴一二,既合了身份,也不顯得刻意。

  甄嬛剛囑咐了槿汐兩句菜品的事,說話間玄淩已經走了進來,道:「才下朝。朕也餓了,今兒有上好的風醃果子狸,朕已經讓人給你的小廚房送去了,叫他們配上粥,咱們一塊兒吃。」

  雖然只是早膳,也是八樣小菜、四種點心擺了滿滿一桌子。玄淩向來喜歡精緻的吃食,不由得食指大動。而甄嬛掐指一算,這時候應該是西南戰事告捷了,華妃也即將複起。她這孩子還有三個月才能生產,可不能任由華妃再害了去。

  不過甄嬛並未多言,只是安靜地為玄淩布菜,果然玄淩也是個憋不住事兒的——或許他本來就想拿這件事來試探甄嬛的意思,因笑道:「這些日子西南戰事連連告捷,汝南王率軍重奪了安兆、幽並六州,慕容一家出力不少。」

  甄嬛恬靜一笑,舉起半碗牛乳道:「皇上天縱英明,運籌帷幄,當真是大喜。臣妾以此代酒相賀。」

  她如今是喝不了酒的,玄淩遂也舉起旁邊的豆漿飲盡。甄嬛笑語一晌,又道:「此次戰事終了,也必定是汝南王與慕容將軍通力合作的結果。王爺也就罷了,畢竟是皇上的兄弟,慕容將軍乃是華妃娘娘的父親,皇上想必也要對華妃娘娘施以恩惠了。」

  甄嬛這話說的懇切,也十分輕鬆隨意,讓玄淩也十分詫異,畢竟太平行宮的事雖算在曹琴默身上,終究也和華妃逃不了干係。而那句「汝南王與慕容將軍通力合作」,更是讓玄淩心中那顆懷疑的種子生根發芽。

  玄淩略略一怔,道:「你……也贊同朕對華妃……」

  「皇上是一國之君,況慕容家的確有功於社稷,臣妾怎麼會不明白呢?」甄嬛輕輕一笑,面上從容自若,「後宮之事,本就是皇上和皇后做主,皇上今日肯對臣妾說起,還不怪罪臣妾妄議朝政,已經是天恩浩蕩了。」

  玄淩搖頭一歎,執了她的手道:「若是華妃也有你這般寬容就好了。你放心,朕說過許你議政。」

  甄嬛面上帶著得體的微笑,輕聲道:「如今宮中四妃與夫人之位都空著,皇上若是屬意華妃娘娘,料想皇后娘娘也不會反對。」

  玄淩聽後一愣,道:「朕本意是恢復她協理六宮之權,也可協助皇后。」

  「皇上想想,慕容將軍前線剛告捷,皇上立刻恢復了華妃協理六宮之權。知道的自然是說皇上體恤良將功臣,不知道的恐怕忽略了皇上指揮英明,只說是皇上仰仗著慕容家才有勝仗可打,所以迫不及待重用華妃以做籠絡。汝南王與慕容將軍又有並肩作戰之情,若皇上此刻授權于華妃,恐怕汝南王一時忘形反而於戰事不利。」甄嬛小心觀察他的神色變化,見他雙目微閉,面色沉靜如水,隱隱暗藏驚濤,遂繼續道:「依臣妾看來,不若晉升華妃娘娘的位份,但暫且不與協理六宮之權,如此也可兩相無事。」

  甄嬛說完,便要跪地俯首請罪,玄淩連忙扶起她道:「你身子重,講這些虛禮做什麼?你方才說得很好,也難為你想得這樣周全。」又細細思量須臾,道:「皇后那裡有端妃、敬妃幫著,也足夠了。如今宮中夫人一位空缺,朕便晉封華妃為夫人,命內務府去選封號擇吉日冊封。」

  甄嬛稍稍安心,道:「皇上果然想得周全,臣妾是萬萬不能了。不過夫人是有兩字封號的,不如皇上再親自賜一個字給華妃娘娘,娘娘必定歡喜。」

  玄淩淡淡皺眉,冥想片刻,方沉吟道:「皙……皙華夫人。」

  甄嬛心念一動,緩緩漾開一朵恰到好處的溫和微笑:「皇上選得極好。」


☆、新年生子

  翌日,玄淩聖旨曉諭六宮,晉華妃慕容氏為夫人,封號皙華,並賜下諸多金銀珠寶、綾羅綢緞,獨不提協理六宮之事。請安之時,甄嬛見皇后神色尚可,想來她也知道夫人之位與協理六宮之權之間孰輕孰重。皙華夫人卻趾高氣揚,仿佛又恢復了昔日後宮寵妃的榮耀。

  請安過後,眉莊直奔瑩心殿,迎頭便問:「之前你可聽皇上說起此事?」

  甄嬛做了個噤聲的動作,命流朱去門口守著,方無謂般笑笑:「便是我向皇上提出要晉華妃為夫人的,怎可能沒聽過呢?」看見眉莊的臉驟然變色,她又道:「比起協理六宮之權,哪怕讓她成為華貴妃又如何?慕容家的功勞在那裡,你我都無法改變。」

  眉莊一時語塞,半晌方道:「那便這樣坐視賤|人登尊位?」

  甄嬛斟一杯牛乳遞與眉莊,讓她安然坐下:「汝南王與慕容迥厥功至偉,汝南王只怕更要得意忘形,慕容家與汝南王攪在一起,可就真沒有活路了。我們只需要靜靜等著,適時添一把火就足矣。」

  她永遠記著這句康熙寫給雍正的話:戒急用忍,行穩致遠。

  又說了一會子話,忽聽流朱傳說內務府總管姜忠敏親自過來請安——原來的黃規全受曹琴默的事連累被打發去錦冷宮了,由姜忠敏繼任。他眼皮子活泛,看得出甄嬛眉莊的得寵,對這兩處尤為上心。

  這次他來,卻是比以往更加興奮,小心翼翼奉了一副託盤上來,上面用大紅錦緞覆蓋住。眉莊不由笑道:「定是皇上又賜下什麼珍奇的物件了,這樣子小心端著。」

  他喜眉喜眼地笑:「婕妤小主可是說著了,這是皇上特意賜予貴嬪主子的,主子一看便知。」

  鎏金的託盤底子上便是那雙燦爛錦繡的蜀錦宮鞋,前綴合浦明珠,藍田菜玉做底,翠色瑩瑩,步步生香,直晃得眼前寶光流轉,連眉莊也不住驚歎。

  甄嬛如今有孕還穿不得這個,遂只是含笑收下,命槿汐好生安置。轉而又見玄淩踏步進來,他的氣色極好,看槿汐正要拿走玉鞋又有些遺憾:「可惜你現在還穿不得。」

  甄嬛與眉莊忙起身請安,玄淩擺擺手都免了,笑道:「你們姐妹倒閒適得緊。嬛嬛這幾日胎動得厲害嗎?眉兒害喜還嚴重嗎?」

  甄嬛不太習慣玄淩當著別人叫她嬛嬛,肉麻得很,倒是眉莊淺淺一笑:「臣妾一切都好。只是妹妹的身子越發重了,人也懶怠起來,溫太醫總說要妹妹多活動活動,生產更順遂些,所以臣妾只好每日纏著妹妹說話了。」

  玄淩聞之撫掌長笑,甄嬛略露羞赧之色,啐道:「姐姐不過是在宮裡待得悶了,敬妃娘娘心疼她有孕,處處都拘束著她,才到臣妾這裡躲著罷了。」

  玄淩看著兩位美妾嬉笑怒駡,和和氣氣,頓覺自己已是人生贏家一般,夫複何求。惜甄嬛不能侍寢,玄淩與她二人用過晚膳,便親自送眉莊回了存菊堂,然後就近歇在了慎嬪處。

  此後,玄淩除了礙于慕容家功勞,每月都去幾次宓秀宮讓皙華夫人還覺得自己聖寵不衰外,多宿在劉德儀、方順儀、恬貴人等年輕妃嬪處。後宮一向如此,只要無人懷孕,皇后也並不介意。

  十月間,甄府傳進消息來,說安陵容足月生下甄家長孫,甄雲氏入宮陪伴甄嬛時還請她幫孩子取名。甄嬛想著小說中致寧的結局,終究不妥,便從「寧靜而致遠」中取「寧遠」二字,亦是求邊關安寧、甄珩平安歸來之意。

  這一年的冬天來得特別晚,直到十二月間紛紛揚揚下了幾場大雪才有了寒冬的感覺。大雪綿綿幾日不絕,如飛絮鵝毛一般。玄淩命人將倚梅園的玉蕊檀心梅移到棠梨宮中,琉璃世界白雪紅梅,格外惹人喜愛。

  甄嬛產期將近,已經很少出門,皇后連請安都免了,只安心在宮中等著新生命的降臨。快到年下,玄淩前朝也逐漸忙碌起來,鮮少踏足後宮。甄嬛反而覺得清淨,每日只是縫製一些小兒家的小衣服打發辰光。

  這樣平和的光景一直延續了十幾日,再次見到玄淩,已經是乾元十三年的最後一日,除夕,闔宮歡宴的喜慶日子,甄嬛再不能偷閒,在槿汐和流朱沐黛的陪伴下慢慢去了重華宮。

  玄清剛自蜀中回來,攬酒於懷,正坐于太后身邊款款向眾人談著一路上風景人文。宮妃大多沒有這般幸運,入宮之前都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大家閨秀,所以聽得頗有興味,連眉莊都不時與她討論幾句書中提過的川蜀風光。

  太后一直病著,不慣久坐,故而看過煙花就回頤甯宮了。她一走,在場之人便少了許多拘謹,玄淩便召了甄嬛坐於他身側,道:「此前送予你的蜀錦玉鞋,那料子便是六弟進上來的。本來蜀中的貢例錦緞二月才能有,向例也只送了皇后與太后宮中。還是六弟離宮出遊到了蜀中,見有新織就花樣的蜀錦就千里迢迢讓人送了來,就這麼一匹,朕就命針工局連日趕制了出來。」

  話已經說到這份上,甄嬛不得不起身微施一禮,帶著得體的笑容道:「六王待皇上拳拳之心,天地可鑒,臣妾卻忝為領受,只好在此謝過六王,還請王爺不要介懷。」

  玄清略略一怔,方歉意笑道:「這是……」

  甄嬛這才想起如今算是自己與玄清之初見,此前不過筵席上遙遙一面,玄清也大多心不在焉遲到早退,竟都未曾照面。幸好玄淩爽聲笑著介紹:「這是莞貴嬪甄氏。」

  玄清遂拱手道:「小王見過莞貴嬪。」

  甄嬛身懷六甲,說不上什麼風姿綽約,玄清的目光也並沒摻雜什麼多餘的情愫,這讓甄嬛稍稍放心。又聽玄清笑說:「新嫂有喜,臣弟的禮也算正得其時。臣弟且以杯中美酒,恭祝皇兄喜得貴子。」

  玄淩笑而痛飲一杯,又向眾人道:「這是桂花酒,乃朕與莞貴嬪一同採摘今秋新開的桂花,釀成此酒。」

  玄淩在人前用這樣親密的語氣,甄嬛微覺尷尬,隱隱覺得身旁皙華夫人有淩厲的目光逼來,於是徐徐道:「取江米做酒,酒成取初開的桂花蕊,瀝幹露水浸酒,再加入少許蜜糖。入口綿甜,味甘而不醉人。制法簡單,且此酒不會傷身,還望諸位王爺王妃能夠喜歡。」

  聞此,座下的皙華夫人忽然甯媚一笑,道:「家宴之上桂花酒清甜固然很好,可是各位王爺在座,若是以茅臺、惠泉、大麯或是西域的葡萄酒等招待自然就更好了,想必風味更濃。」言下之意,正是甄嬛準備的酒怠慢了諸王與命婦,無法體現皇家應有的風度。

  甄嬛盈盈一笑,和聲道:「西南戰事未平,自太后與皇上起節儉用度以供軍需,後宮理當與太后皇上共進退,以皇上親手製成的桂花酒代替名貴酒種遍示親貴,不僅示皇上節儉用度之心,而且更顯皇室親厚無間。」

  皙華夫人臉色微滯,道:「莞貴嬪真是善解人意,體貼周全。」

  皇后淡淡瞥了一眼皙華夫人,和靖微笑:「後宮之中論心思巧妙,當屬莞貴嬪第一,若換了本宮,斷沒有這般縝密法子。」

  甄嬛謙和道:「不過是釀些酒,怎敢當皇后娘娘如此稱讚。若無皇后娘娘將後宮治理得井井有條,臣妾如何能有這般空閒釀酒呢?說到底,臣妾只是小心思,皇后娘娘才是真正地辛苦操勞呢。」

  說到這裡,眾妃嬪共同舉杯敬皇后,皇后笑著飲了。甄嬛忽然看向汝南王妃賀氏,道:「王爺博力于戰場為國殺敵,真是我大周的驕傲。算算時間,想必臣妾命人送去的桂花酒已經到了吧。」

  賀氏忙欠身道:「多謝貴嬪娘娘。酒已到,王爺分送諸將士,諸將都感激皇上與莞貴嬪心系將士,士氣大增呢。」

  甄嬛亦陪笑道:「有勞王妃費心了。邊地寒苦,此酒不會醉人耽誤戰事,卻能增暖驅寒。桂花香出八月間,也一解將士們思鄉之苦吧。」

  賀氏道:「正是。」

  玄清忽然起身道:「為敬皇上天縱英明,為敬將士英勇殺敵,願諸位共飲此杯。」說著起身仰頭一飲而盡,以袖拭去唇邊酒跡,大聲道:「好酒!」此語一出,氣氛大是緩和,複又融洽了起來。

  甄嬛微微感激,見機目示皇后,皇后乃盈盈起身舉杯:「臣妾領後宮諸位妹妹賀皇上福壽延年,江山太平長樂。」

  於是又把酒言歡,好不熱鬧。

  玄淩附近甄嬛耳邊,低聲道:「朕何時命你送酒去慰勞諸將?」

  甄嬛心道等你想起來黃花菜都涼了,回眸微笑向他:「皇上操勞國事,難道不許臣妾為皇上分憂麼?」微微一頓,聲音愈發低,幾乎微不可聞,「軍心需要皇上來定,恩賜也自然由皇上來給,無須假手於人。」

  玄淩眸色微沉,仍維持著表面的平靜神色,嘴角還是不自覺的上揚,露出滿意的微笑,在桌帷下的手與她十指交纏,濃濃情意不言而喻。

  正是歡暢融洽之時,忽然一陣絞痛自小腹升騰而且,甄嬛氣息一滯,隱隱覺得自己好像是要生產。玄淩在她身邊,最先發覺,忙扶她在懷裡道:「嬛嬛,你怎麼了,可是肚子不舒服?」

  甄嬛只說了一句「好痛」便再不能言,雙足自小腹以下酸軟不已,腰肢間痛不可當,溫熱的痛感隨著涔涔冷汗漫延而下。

  一時間兵荒馬亂,玄淩這邊也不用讓人,一把將甄嬛打橫抱起送入偏殿待產,沈眉莊則去請溫實初和穩婆過來——所幸這都是一早預備好的,縱然匆忙些,沒一會兒也就到了。

  溫實初到來時甄嬛已輾轉偏殿的床榻上,劇烈的陣痛如森冷的鐵環一層一層陷進身體骨骼,環環收攏迫緊。甄嬛從來不知道,原來生孩子比她車禍死得那一刻還要疼。

  就那樣,墮入黑暗的深淵。

  仿佛是過了一世那樣久,久得都不願睜開眼來。魂魄有一瞬間的游離,身體疲累得似不是自己的一般。燭光刺得甄嬛甫睜開的雙眼澀澀發痛,下意識地伸手要擋,已聽得流朱的聲音歡喜叫了起來,「娘娘醒了!」

  視線所及被影影幢幢的人影遮得模糊,甄嬛一時認不出來,只含糊著道:「孩子!孩子呢?」

  渾身的力氣仿佛用盡了一般,耳中有嗡嗡的餘音,殿內仿佛有無數人跪了下來,歡天喜地地磕頭賀喜:「恭喜娘娘母子平安。」

  甄嬛頭一次覺得牽念,原來當一個女人有了孩子,心境也會有些不同。才一掙扎,她便覺得頭暈不已,流朱與沐黛忙扶了她坐起來,塞了幾個軟枕讓她靠著。甄嬛唇舌間還殘餘著催產藥的苦澀,舌尖陣陣發麻,槿汐早端了一盞紅棗銀耳湯盈然立在床前。

  那明黃一色耀目在眼前靠近,紮得甄嬛眼睛濛濛發花,玄淩朗笑的聲音裡有無盡歡欣與滿足,擁她入懷道:「嬛嬛,是一位皇子,朕的次子。嬛嬛,你不知道朕有多高興。」

  甄嬛心裡落了定,又聽槿汐笑道:「小皇子被乳母抱去餵奶了。」

  玄淩尤為喜極:「大年初一的生辰,新年之始,嬛嬛,自我大周立朝以來便沒有過這樣的喜事,這是上天賜福于我大周啊!」

  甄嬛溫婉而笑,忽聞有裙幅微動的聲音,卻見一個半老婦人先走了進來,未語先笑:「奴婢給皇上道喜、給娘娘道喜。」

  甄嬛仔細一看,正是太后身邊的孫姑姑,忙笑道:「姑姑來了。」

  孫姑姑指一指身後宮女手中捧著的賀禮,笑容滿面,「太后聽聞娘娘產育,母子二人平安,歡喜得不得了。太后本要親自來看娘娘的,奈何風寒難適,只得先遣奴婢來問候娘娘、看望皇子。」

  想來這個皇子生得的確太巧,寓意也太好,連太后都有幾分真心的高興。甄嬛見跟在孫姑姑身後的宮女手中皆端著滋補養身之物,小兒家的項圈佩玉一應俱全,忙笑著謝過:「太后有心,請姑姑代本宮多謝太后。也請姑姑轉告太后,明日我就叫乳母抱著皇子去給太后請安。」

  孫姑姑應景兒說了幾句吉祥話,引得玄淩笑口大開。不一時乳母也懷抱一個織金彈花繈褓過來,玄淩接過笑道:「皇次子的額頭和下巴像嬛嬛,都說兒子像母有福氣,咱們的兒子必定福佑康健,傾倒天下女子。」

  甄嬛斜斜飛他一眼,只覺得這麼久了,玄淩只今日這句話最合她的心意,因笑道:「有皇上這般豐神俊朗的父親,自然是虎父無犬子!」

  玄淩軒然揚眉,展顏道:「父親看兒子,自然是越看越愛。」他慨然握住甄嬛潮濕而蜷曲的手指,「嬛嬛,多謝你。」

  孫姑姑亦笑道:「可別累著皇上和娘娘了,還是叫乳母抱著吧。」說罷細細看了一會兒孩子,旋即去太后宮中覆命了。

  甄嬛靜靜依在玄淩懷裡,不再多言。有了這個孩子,她在後宮算是有了切切實實的保障,總比虛無縹緲的皇寵來得實在。而皙華夫人的好日子,也要到頭了。


☆、眉莊得子

  乾元十四年正月十五,元宵佳節,玄淩正式下旨,皇次子賜名予澤,莞貴嬪誕子有功,晉從二品昭儀,並改昭信宮為未央宮,賜其居正殿柔儀殿,二月初二冊封。

  到了二月裡,天也漸漸長了。冬寒尚未退去,殿外樹木枝條上積著厚厚的殘雪,常常能聽見樹枝斷裂的輕微聲響。清冷的雪光透過明紙糊的大窗,是一種極淡的青色,像是上好鈞窯瓷薄薄的釉色,又像是十五六的月色,反倒映得殿中比外頭敞亮許多。

  不到兩年,她已經走到了原來甄嬛磕磕絆絆四年還未能得到的位置。甄嬛凝視著手中的金冊金寶,聆聽著李長尖細拔高的宣旨聲,承受著皙華夫人銳利逼人的目光和皇后那隱含殺意的微笑,莊嚴肅穆地叩首下拜,從容溫婉。

  「昭儀甄氏,得天所授,承兆內闈,望今後修德自持,和睦宮闈,勤謹奉上,綿延後嗣。」

  縱然執掌後宮多年,甄嬛還是從皇后的話語中聽出了一絲森寒,但仍恍若未覺般低頭三拜,恭謹答允:「承教于皇后,不勝欣喜。」

  大禮既成,皇后一揚臉,命繪春扶她在敬妃下首坐了,方道:「你照顧皇次子辛苦,快些坐下吧。皇上日前還說,敬妃協理六宮不久,待你出月後也可從旁協助一二。」

  此刻皙華夫人不說,三妃之中端妃資歷最久,愨妃更育有皇長子,皇后之言明顯是要激起眾人不滿。加之皇上為她改建宮室、大興土木,已令本來歡喜她生下皇子的太后有些微不悅,只怕……

  「謝皇后娘娘體恤。」甄嬛一一掃過不忿的愨妃和皙華夫人,目光在觸及端妃坦然的神情後略略安慰,含笑道:「只是臣妾資歷尚淺,尋常宮務處置起來都力有不逮,何能擔此重任?倒是端妃和愨妃兩位姐姐入宮多年,熟知六宮瑣事,或可為皇后娘娘分憂。」

  一言既出,眾人不免驚訝——甄嬛這分明是推辭了幾乎可以協理六宮的權力。皇后淡淡瞥了一眼,便聽皙華夫人冷哼一聲道:「甄昭儀倒是很有自知之明。不過話說回來,協理六宮的事本就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的。若是無能之輩,縱然皇上皇后尋了再多的人幫忙,也終究要貽笑大方。」

  皙華夫人一句話,可是連著數落了敬妃和甄嬛兩人,甄嬛一眼看見敬妃臉色一白,忙起身告罪:「臣妾才能不足,讓皇后娘娘費心了。臣妾日後定當向皇后多加學習,不讓皇后憂心。」

  皇后命她安然坐下,又道:「敬妃你一向是穩妥的人,皇上與本宮不過是希望有人能幫幫你的忙罷了。端妃一直病著,愨妃還有皇長子要照看,都是不得空的。」

  聽聞皇后提及「皇長子」三字,愨妃連忙抬頭看了一眼皇后,似乎欲言又止。甄嬛猜想,或許是為母者的敏感吧,皇后此刻怕已經生了撫育皇長子之心,愨妃疼愛兒子,自然不肯讓步。若是能加以利用,倒是搬倒皇后的一步好棋。

  愨妃腦子不夠用,她的優點也正在於腦子不夠用。

  「皇后娘娘總是這般體諒妹妹們,臣妾真真敬服。」甄嬛溫柔一笑解圍,舉起手中細瓷茶盞,「其實有皇后娘娘執掌後宮,敬妃姐姐也無需過於勞神費力——皇后娘娘才是真正勞心勞力的呢。只可惜臣妾不能飲酒,只好以茶代酒,敬謝皇后娘娘照拂。」

  眾人聞之,亦舉茶同賀道:「敬謝皇后娘娘照拂。」

  皇后勾唇一笑,淺啜茶水,此事算是揭過。

  回去時眉莊慣例與她同路。她也有了快九個月的身孕,只等生下孩子就會加封貴嬪,又因著太后的恩典,老早就搬到了玄淩一早準備好的衍慶宮存菊殿,就在未央宮旁邊,也好與甄嬛互相照應。

  「皇后今日分明別有用心。」眉莊輕聲道,「一箭三雕,難怪浸淫後宮這麼多年。」

  甄嬛知道眉莊此言皆因她從太平行宮回來養胎這幾個月,吃穿用度,甚至是衍慶宮的佈置,都無一不有皇后的手筆。皙華夫人縱然再不喜歡,卻不曾真得動心去謀害皇嗣,可皇后不同。

  安陵容和管文鴛不就因著皇后的「垂憐」、終生不曾生育麼?

  「你也看見愨妃的模樣了吧?」甄嬛淡淡道,不禁冷笑,「想來皇后對皇長子的心思,她這個做母親的未必猜不到呢。皙華夫人還沒倒臺,她就這般忍不住,看來你我的孩子果然讓她煩心得很。」

  眉莊點點頭,輕輕撫摩隆起的腹部,漸漸升起一絲母性本能的強硬:「愨妃也是做母親的,怎會捨得?只要我還活著,就絕不會讓她輕易算計了我的孩子。現在這種時候,除了你,我再不能信任任何人。」她頓了頓,又道:「包括皇上。」

  甄嬛了然默默,眉莊知道玄淩信不過,那還不算太傻,因低聲道:「我私下問過溫太醫,他說予澤會有一位弟弟一起長大。到那時,你我就是再不願意,也要直面皇后……你可準備好了?」

  眉莊秀眉一挑,和靜地握住她的手,微微頷首。

  因著玄淩恩旨甄雲氏與安陵容入宮探視,眉莊拒絕了去未央宮小坐的邀請,甄嬛也不勉強。

  柔儀殿裡,流朱沐黛一早準備好了精緻茶點和各色賞賜,甄嬛稍將就著用了些午膳,過了晌午,方聽見外頭流朱歡喜的聲音:「老夫人和少夫人來了。」

  甄嬛剛要起身去迎,槿汐忙道:「小主不能起來,這於禮不合。」只好複又端正坐下。於是三四個宮女內監爭著打起簾籠,口中說著「主子大喜。」流朱扶著甄雲氏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後頭跟著個懷抱繈褓、溫文傱R的年輕女子,正是安陵容。

  兩人行過君臣之禮,甄嬛方敢起身,命流朱沐黛將人攙起,含笑道:「母親和嫂嫂一路辛苦了,快坐下。」又見那嬰兒白嫩可愛,比予澤還大些,因問道:「這是寧遠?我還不曾見過他呢,眼角眉梢倒能看出哥哥的模樣。」

  安陵容點頭笑道:「正是呢。母親說娘娘還未曾見過寧遠,便讓我帶來給娘娘看看。說來甯遠的名字還是娘娘取的呢。」

  甄雲氏目光中仍是滿滿的溺愛與縱容,命安陵容將孩子抱與甄嬛,方笑道:「甯遠想也是與娘娘有緣,竟也不怕人呢。」

  甄嬛順勢哄了一會兒,便讓沐黛將送予孩子的長生玉牌取來親自戴上,笑道:「這玉牌原是前些日子皇上賜我的一塊羊脂玉雕成的,我請寶華殿的法師頌了經文,願它能福佑甯遠平安順遂。」

  甄雲氏與安陵容忙躬身謝過,甄嬛免過,問了幾句甄遠道和玉姚玉嬈現狀,又道:「說起來浣碧也十六了。她畢竟服侍我一場,不知母親想如何安置她?」

  聽見「浣碧」的名字,甄雲氏臉色一滯,片刻方淡淡道:「娘娘無需掛懷。老爺念她服侍娘娘有功,收了她為義女,日前與薛家旁支的一個青年武將定了親,待戰事一了就迎娶。」

  浣碧有義女之名,想來也是門當戶對的,而甄雲氏雖不能十分釋懷,到底也不會為難一個即將出嫁的私生女。浣碧嫁的雖是旁支,卻也是薛家族人,對甄家也有好處。

  甄嬛因笑道:「成親六禮中有問名一節,浣碧總要改了名字才像我甄家的女兒。」說著也不待甄雲氏回應,兀自沉吟:「我家排行從玉從女,浣碧算是二小姐,不如就取名玉姍,姍姍來遲,後者有福。母親覺得如何?」

  她的話已經說到這裡,甄雲氏還能如何,忙著謝道:「娘娘疼惜浣……疼惜玉姍,便是她的福氣了,臣婦代她謝娘娘恩典。」

  雖是親眷,終究有礙于宮規不能久留。甄嬛與甄雲氏和安陵容暢聊片刻,稍用果點,便親自送了兩人至垂花門外。沐黛將賞賜遞與侍女,甄嬛莞爾一笑,輕聲道:「讓侍女小心些,那糕點是本宮親自做與父親的。」

  甄雲氏心領神會,覷著周圍的宮女內監,小聲道:「娘娘之心,臣婦務必轉達。」

  甄嬛方稍稍放心。

  縱然知曉後事,初春的時疫還是不可避免地在宮中蔓延開來。甄嬛一方面盯緊了予澤那裡,平日除槿汐和流朱沐黛外,不允許任何人接近,一應物事也都日日讓溫實初的徒弟衛臨好生檢查過方能使用。畢竟皇后通曉醫理,她難免放心不下。

  太后與皇后、諸妃的焚香禱告並沒有獲得上天的憐憫,太醫院的救治也是杯水車薪,解不了燃眉之急,被時疫感染的人越來越多,死去的人也越來越多。玄淩焦急之下,身子也漸漸瘦下去。

  這一次沒了江家兄弟,溫實初順利研製出了治療時疫的方子,尋了恰到好處的時機由甄嬛舉薦獻給玄淩。玄淩命李長確認過療效,便任溫實初主管時疫治療之事,他也果然不負眾望,僅月餘便已頗有成效,遂被破格提為太醫院副使,只在提點章彌之下。

  時疫將將消弭,存菊殿又傳來喜訊:三月初三,眉莊足月誕下皇三子予沐,加封惠貴嬪。

  甄嬛得到消息踏進存菊殿時,太后與玄淩俱在,都是滿面歡欣難掩。乳母抱著繈褓在一旁,小小的予沐白白嫩嫩,眉眼未開,較予澤略瘦一分,但十分康健活潑,玉雪可愛。

  甄嬛先依禮拜過,方命流朱送上禮物,看著眉莊溫柔笑道:「惠貴嬪大喜,必是得了太后和皇上許多好東西,我沒什麼可錦上添花。這件羊脂玉彌勒佛是入宮時母親置辦的,不算名貴,意頭卻好,希望能福佑三殿下聰慧喜樂。」

  玄淩啞然失笑,指著甄嬛向太后道:「論起對惠貴嬪之心,莫若甄昭儀。她的東西若還不好,還有什麼好的?這話說來,朕倒覺得有些酸味兒,是嫉妒母后賞給予沐的長命鎖了。」

  太后淡淡地掃了一眼甄嬛,見她只是純明如常,嗔笑道:「皇上說這話,倒像是臣妾吃小孩子的醋了。怪道在太平行宮時,皇上總說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如今有了眉姐姐和三殿下,怕更是不想養了。」

  此言一出,在場眾人都忍俊不禁,眉莊更是連連說:「快別說了,越發顯得可憐。昭儀都是做母親的人了,還這般小孩子氣。」

  一時玩笑過,太后因著病氣重,怕過了給產後虛弱的眉莊和予沐,稍坐一會兒便回了頤甯宮。送走了太后,甄嬛方上前坐在眉莊榻邊,假意環視四周,奇道:「今日是眉姐姐和三殿下的好日子,怎不見皇后娘娘?」

  她當然不是剛剛發現,不過是顧忌太后在不便開口。玄淩聞之略皺皺眉,眼中微有不悅之色,下首的敬妃忙接道:「皇后娘娘今日頭風發作,是以未曾前來。」

  甄嬛恍然般點點頭,善解人意地沖玄淩和靜微笑:「定是眉姐姐的好事傳來,皇后娘娘歡喜得不得了,才牽動了舊疾。臣妾聽聞頭風最不能大喜大悲、情緒波動過大了。」

  玄淩隨而一笑,這才放過了,道:「皇后一直身子不好,敬妃一個人也的確辛苦,以後嬛嬛和眉兒也要多為皇后分憂解難。」

  三人連忙點頭稱是。

  玄淩又道:「西南戰事已經平定,都是予澤和予沐帶來的好運氣。等予沐滿月,朕有意加封後妃之母——嬛嬛,眉兒,再加上皙華夫人,你們父兄于戰事有功,朕都要一併嘉獎。」

  甄嬛等又連連謝恩。今次眉莊之父負責大軍物資轉運,甄珩戰場殺敵,皆有功在身。而皙華夫人父兄更不必說,功勳卓著。眉莊縱使不願,也無可置疑、不能質疑。

  甄嬛在背後向眉莊搖搖頭,悄悄在她掌心寫下「鳥盡弓藏」四字。

  玄淩可從來不是什麼好人。


☆、杜氏滑胎

  自從添了兩位小皇子,玄淩成日家春風滿面,沒多久,恬貴人在某個給皇后請安的早晨顯露了孕事,給乾元十四年的後宮增添了一樁新的喜事,被封為良娣。

  後宮喜事連連,前朝也一派祥和之氣,西南戰事節節勝利,赫赫大軍已經派遣使臣求和。消息傳來,宮中上下無不歡欣鼓舞,皆道慕容家之功,去巴結皙華夫人的人都要踏破了宓秀宮的門檻。

  背後玄淩與甄嬛提及此事,連日的喜色總是有些寡淡,但仍不住口地稱讚:「朕慶倖採納了嬛嬛的建議,若是複了她的協理六宮之權,倒不知道如今是什麼光景了。」

  玄淩不肯多言,甄嬛也不多問,安分地在一旁斟茶侍奉,溫文一笑:「壺中日月長。不過皇上以茶代酒,既不傷身,又可靜待來日歲月靜好。」

  畢竟來日方長。

  如此便是予澤的百日、予沐的滿月漸漸過去,四月裡春暖花開,鳥語花香,眾妃嬪去皇后宮裡請安過後,邊陪著皇后在廊廡下賞花,軟語嬌俏,鶯鶯瀝瀝說得極是歡快。

  鳳儀宮庭院之中多種花木,因著時氣暖和,牡丹芍藥爭奇鬥妍,開了滿院的花團錦簇。尤其是那牡丹,開得團團簇簇,如錦似繡,多是「姚黃」、「魏紫」、「二喬」之類的名品。

  牡丹是花中之王,皇后的住處,自然也是牡丹開得最好。可甄嬛眼中看去,總覺得孤高不勝寒,與皇后本人一般,不過空有外表的華麗雍容罷了。

  皙華夫人複起,甄嬛眉莊生子晉封,杜良娣有孕,四人自然風頭大盛,非旁人可及。但就現在而言,其中尤以杜良娣最為矜貴,畢竟誰也不敢拿皇嗣開玩笑。自然,人人都明白矜貴的是她的肚子,然而日後母憑子貴,前途便是不可限量。

  皇后在眾人面前樂得顯示她的賢良大度,獨賜了杜良娣在廊中坐下,又吩咐拿鵝羽軟墊墊上,笑吟吟道:「你有快三個月的身孕了,正是不安穩的時候,要格外地小心才好。」

  杜良娣謝過了,便坐著與眾人一同賞花。甄嬛冷眼看著,雖不知道沒了安陵容會有誰頂上,但皇后本身也擅長醫理調香,杜良娣現在胎兒的時日比書中還短,恐怕是不容易留下了。

  甄嬛與眉莊遠遠地站著,在眾人之後假裝欣賞一株開得極盛的玉板白。她是知道事由,可一來她不希望坐視杜良娣生下皇子與予澤相爭,二來皇后也不會讓她抓住把柄,既然無法保全所有人,也就只能保全自己了。

  正與眉莊閒聊著予澤予沐的事,忽然聽與杜良娣站得近的方順儀嬌聲笑道:「良娣身上這香氣倒是好聞,似乎不是宮中平日用的呢。」

  儘管有五六步遠,甄嬛也能隱約聞得她身上淡淡的脂粉香氣甚是甜美甘馥。化妝品果然也是古今中外女子攀比的東西之一,但見杜良娣掩飾不住面上自得驕矜之色,道:「順儀的鼻子真靈,這是皇上月前賞賜給我的,太醫說我有孕在身,忌用麝香等香料做成的脂粉,所以皇上特意讓胭脂坊為我調製了新的,聽說是用茉莉和磨夷花汁調了白米英粉製成的,名字也別致,叫做『媚花奴』,既不傷害胎兒又潤澤肌膚,我很是喜歡呢。」

  那「媚花奴」稱不上頂頂名貴,似甄嬛和眉莊這樣的品級是看不上的,不過對杜氏一個從五品良娣來說足以向旁人炫耀了。所幸方順儀性子直爽,只是呵呵笑道:「這樣說來果真是難得的好東西呢,皇上對杜良娣真是體貼。」

  杜良娣道:「順儀若是喜歡,我便贈順儀一些吧。」

  方順儀還未應聲,倒是劉德儀一面執了她的手一面淡淡笑道:「皇上獨給了妹妹的東西,自然是皇上的心意,順儀這個做姐姐的怎麼好意思要呢?況且宮中等級森嚴,順儀若是用了不合位份的東西,確乎不大妥當。」

  劉德儀這句話細聽來其實十分辛辣,無疑是在提醒杜良娣位份尊卑。儘管懷有皇嗣,從五品和從四品之間的尊卑差別也不容僭越。方順儀卻只當字面上的意思去理解,莞爾道:「還是劉姐姐心細呢。良娣不必這般客氣,上次皇上賞我的雪顏膏還沒用完呢。」

  雪顏膏乃是取天山雪蓮入料,各色名貴鮮花研粉,炮製過程中的炭火都是上貢的沉香木,與此相比,媚花奴實在不值一提。方順儀說者無心,倒是杜良娣聽了臉一陣紅一陣白的,隨手丟了一個金橘給侍女去剝,口中道:「那也是,到底是皇上一片心意不能隨意送了,順儀如此客氣,我也就不勉強順儀收下了。」

  劉德儀斜了一眼不做聲,方順儀看她面色也覺出些不對,遂一笑而過,身邊的欣貴嬪耐不住性子,冷笑了一聲道:「既然是皇上的心意,杜良娣你就好好收著吧,最好拿個香案供起來,塗在了臉上風吹日曬的可不是要把皇上的心意都曬化了。」說著全不顧杜良娣氣得發怔,扯了方順儀和劉德儀就走,一邊走一邊口中嘟囔:「誰沒有懷過孩子,本宮就瞧不得她那輕狂樣兒。」

  皇后看見欣貴嬪嘟囔,問道:「欣貴嬪在說什麼呢?」

  甄嬛連忙拉了眉莊走近兩步,一指方順儀掩嘴笑道:「娘娘還不知道方順儀麼?臣妾聽聞欣姐姐宮裡新來了百越廚子,定是被方順儀惦記上了。」

  欣貴嬪聽了也順坡下驢,笑道:「昭儀說得一點不差。方順儀吵著要去我宮裡用午膳,我就和她開個玩笑。」

  方順儀人小沒成算,但是勝在一向聽甄嬛的話,此刻也順勢道:「皇后娘娘要為臣妾做主:兩位姐姐欺負臣妾呢。」

  皇后被她的嬌嗔逗得忍俊不禁,須臾方道:「前兩天皇上還說方順儀過年以後一天是一個樣子,不是長高了就是長胖了,衣服隔了幾天就要另做。如今一見,果然是心思全然用在吃上了。」

  方順儀見皇后也不幫著她,只好紅著臉低頭不語。甄嬛看著皇后若有所思的模樣心頭一涼,書中的淳兒是死在皙華夫人手上,可那時她承寵晚,位份不過是良媛,如今她已是順儀,又與甄嬛和眉莊這兩個有子嬪妃交好,只怕會讓皇后忌憚。

  旁邊眉莊似乎看出了甄嬛的擔憂,悄悄拉拉她的衣擺,還沒等開口,便聽旁邊愨妃走近皇后兩步,輕輕笑道:「日頭好的很,不若請皇后把松子也抱出來曬曬太陽吧。」

  甄嬛一揚眉,見皇后微笑道:「愨妃你倒是喜歡松子那只貓,來了成日要抱著。甄昭儀向來是不敢抱一抱的。」說著便抬手,欲命身邊的宮女繪春把松子抱出來。

  甄嬛瞧一眼愨妃神色似有異樣,忽然心念一動上前勸道:「臣妾膽小,讓娘娘見笑了,站遠些也無妨。不過貓兒春天發性煩躁,松子又是高大肥壯的狸貓,臣妾還好,只怕一個不小心傷到杜良娣……」

  甄嬛的話自然是極誠懇的,句句在理,愨妃剛說一句「松子是被調教過的」便被皇后攔住,她看著甄嬛稍頃,折了一朵粉紅牡丹花笑道:「罷了,是甄昭儀有心了。愨妃若是喜歡,午膳就留在鳳儀宮用吧,也好抱抱松子。」

  愨妃只得作罷。畢竟甄嬛話已經說在這裡,若皇后和愨妃還是執意如此,那麼真傷到了杜良娣就不是意外能夠搪塞過去的了,玄淩可一向是多疑的人。

  皙華夫人本在看著那些芍藥正有趣,聽得這邊說話,朝甄嬛輕輕一哼道:「甄昭儀還真是體貼低位的嬪妃呢,看你對杜良娣龍胎的關心,連皇后也不遑多讓。」她一笑,斜斜橫一眼皇后道:「皇后娘娘一向是最端莊穩重的,今日是怎麼了?」說著掩口吃吃而笑。

  皙華夫人在皇后面前這樣放肆也不是一回兩回了,庭院中只聞得她爽利得意的笑聲落在花朵樹葉上颯颯地響。甄嬛雖然與皇后早已是表面和氣,也不容皙華夫人這樣挑撥,否則傳到玄淩耳朵裡也不好聽,倒像是她僭越了一般。

  皇后輕嗅手中牡丹,笑吟吟道:「甄昭儀有心提醒本宮,本宮高興還來不及呢。說起對杜良娣的關心,宮中的高位妃嬪都是一樣的,何須分了彼此?」她又微笑向皙華夫人道:「四月十二是甄昭儀的生辰,皇上說了要讓她幫著端妃、敬妃協理六宮事宜,到時候妹妹也可安心侍奉聖駕,這是妹妹的福氣。本宮更是個有福的,可以樂得清閒。」

  話音剛落,眾人連忙屈膝,連聲贊皇后福澤深厚。

  皙華夫人也不接話,只冷冷一笑,盯著皇后手中那朵粉紅牡丹道:「這牡丹花開得倒好,只是粉紅一色終究是次色,登不得大雅之堂。還不若芍藥,雖非花王卻是嫣紅奪目,才是大方的正色呢。」皙華夫人此語一出,眾人心裡都是「咯噔」一下,又不好說什麼。此時她頭上正是一朵開得正盛的嫣紅芍藥壓鬢,愈發襯得她容色豔麗,嬌波流盼。

  眾人皆知,粉紅為妾所用,正紅、嫣紅為正室所用,此刻皙華夫人用紅花,皇后手中卻是粉色花朵,尊卑顛倒,一時間鴉雀無聲,沒有人再敢隨意說話。

  可說實在的,寵妾滅妻不也是玄淩的專長麼?甄嬛在心底默默冷笑,過後又恍然發覺,除了朱柔則,玄淩把誰當過妻子?

  皇后執花在手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顯然想起了這得來不易的後位和由妾至妻的艱辛,大是為難,皙華夫人卻甚是自得。甄嬛看場面的確尷尬,想來想去還是便宜了皇后,淡淡道:「臣妾幼時曾學過劉禹錫的一首詩,現在想在念來正是合時,就在皇后和各位姐姐面前獻醜了。」

  皇后正尷尬,見她解圍,隨口道:「你念吧。」

  甄嬛傾身一拜,曼聲道:「庭前芍藥妖無格,池上芙蕖淨少情。唯有牡丹真國色,花開時節動京城。」

  詩未念完,皇后已經釋然微笑,信手把手中牡丹別在衣襟上,舒然道:「好個唯有牡丹真國色!尊卑本在人心,芍藥花再紅終究妖豔無格,不及牡丹國色天香。」見皙華夫人臉上隱有怒氣,遂笑道:「今日本是賞花,皙華夫人妹妹怎麼好像不痛快似的。可別因為多心壞了興致啊。」

  皙華夫人強忍怒氣,施了一禮轉身要走,不料走得太急,頸中一串珍珠項鍊在花枝上一勾,「嘩啦」散了開來,如急雨落了滿地。那珍珠顆顆如拇指一般大小,渾圓一致,幾乎看不出有大小之別,十分名貴。

  她猶不覺得,身後宮女頌芝「哎呀」一聲方才知覺了轉過身來,正巧踏到起來為她讓路的杜良娣的裙裾,杜良娣站立不穩,腳下一滑正好踩上那些散落的珍珠,直直地滑了出去,口中沒命的失聲尖叫起來。

  甄嬛眼疾手快,在珍珠散開之時就將最近的敬妃拉到一旁,其他嬪妃自顧自避讓,待眉莊反應過來一迭聲喊「還不快去扶」已經來不及了,四下無人,杜良娣的肚子狠狠地摔在地上,很快自裙擺滲出一大攤殷紅的血,刺眼奪目。

  珍珠散落滿地,早有幾個嬪妃滑了跌倒,庭院中哭泣叫喚聲不斷,亂成一團,內監宮女們攙了這個又扶那個,不知要怎麼樣才好。此刻杜良娣又摔成這個樣子,皇后和敬妃驚惶不安,忙忙地讓內監扶她起來,又有人跑了出去請太醫。

  甄嬛悄悄沖槿汐耳語兩句,槿汐會意,趁著人多雜亂偷偷退了出去。

  杜良娣被暫時挪去了鳳儀宮偏殿,皇后生了大氣,一邊安頓著臉色慘白昏死過去的杜良娣,一邊喝止諸妃不得喧嘩。不一時,太醫院提點章彌進來請脈。周圍寂靜無聲,不知是擔憂著杜良娣的身孕還是各懷著不可告人的鬼胎。

  聽著銅漏的聲音「滴答」微響,窗外春光明媚,甄嬛舉目望去,眼前暈了一輪又一輪,只覺得那春光在這宮裡顯得格外不真實,那麼遙遠,伸手亦不可及。

  良久,耳邊傳來章彌老邁蒼涼的喟歎:「皇后娘娘息怒,良娣小主懷胎日短,如今氣血兩虛,腎精不足,脈象沉滑,縱老臣拼盡一身醫術,皇嗣已然是保不住了。」

  皇后面色一沉,敬妃也連連哀歎,旁邊眾人的神情複雜難言,四下靜默須臾,眉莊環視左右,沉穩地上前進道:「杜良娣情況不好,怕是不方便繼續在鳳儀宮驚擾娘娘,臣妾等在此亦是裹亂。以臣妾所見,不如將杜良娣送回雲安堂靜養,再遣一貫侍奉龍胎的太醫診治。」

  皇后尚未首肯,殿外忽傳皇上駕到,隨即便見玄淩陰沉著臉走了進來,眾妃忙起身見駕。玄淩拂手命她們起來,先望向甄嬛,確認她一切安好,這才看向榻上的還未清醒的杜良娣,皺眉道:「這是怎麼回事?」

  他的語氣並不嚴厲,可是目光精銳,所到之處嬪妃莫不低頭噤聲。皇后只好上前,簡明扼要道:「是皙華夫人的珍珠鏈子被花枝勾斷了,珠子四散開來,杜良娣恰恰踩中滑倒了,其餘姐妹們也略有輕傷。」她又看看臉色鐵青的皙華夫人,出言似輕描淡寫:「不過皙華夫人應該是無心之失,珍珠鏈子不牢也不能怪她。」

  玄淩軒一軒眉毛,終於沒有說什麼,只是淡淡道:「珍珠鏈子?去打發了做鏈子的工匠永遠不許再進宮。再有斷的,連脖子一起砍了。」

  皙華夫人並不覺得什麼,甄嬛暗自搖頭,驀然側首見槿汐輕步進來向她頷首,心中遂有了計較。

  眼下不是收拾皙華夫人最好的時候,玄淩也並未多言,只是晉封杜良娣為恬嬪並賞賜了一些貴重補品以示安慰。待恬嬪醒來知道這些安排,或許會失控到發瘋吧。

  一場喜事成了空,玄淩自然心疼。

  不過甄嬛是正合心意了。她將目光望向眼神閃爍的愨妃,鳳眸微眯露出一絲危險的氣息。


☆、離間愨妃

  玄淩走後,眾妃嬪也不好久留,紛紛告退,只留下愨妃同皇后一起料理後續事宜。甄嬛依舊和眉莊同路,並讓沐黛看好了愨妃的行蹤,等她從鳳儀宮離開就悄悄傳信。

  「娘娘確信愨妃娘娘會同意與您相見麼?」一回到未央宮,槿汐便悄聲問道,「畢竟愨妃娘娘一向是皇后娘娘的人。若是她……」

  甄嬛斜倚在美人榻上,眉目微翕,笑意深柔明媚:「愨妃要先是皇長子的母親,其後才是皇后的黨羽。今日之事被我攔下,愨妃定然疑心我已經知道她與皇后的計畫。在這種情況下,我主動請求見她,她自然不會拒絕。她也有私心,所以絕不會告知皇后。」

  她的回答似乎也在槿汐意料之中,因而恭順道:「娘娘睿智。勞累了一天,娘娘用些膳食吧,晚上怕是不得安睡了。」

  「也好。」甄嬛輕輕笑道,今天費了好些精神,如今確實有些饑餓了。

  膳食剛上桌,儀元殿內監小廈子突然來稟,說是玄淩車輦隨後就到。話音剛落,外面已經傳來玄淩的腳步聲。

  甄嬛忙起身迎駕,轉而便被一雙白皙的大手溫柔攙起,輕輕昂首,但見玄淩面色還算緩和地道:「這裡只有你我,不必多禮。」隨之又見桌上擺著菜肴,隨口道:「這不中不晚的怎麼用膳?」

  宮中一日三餐皆定時定規,不過一宮主位都有自己的小廚房,管得就不是很嚴了,甄嬛因解釋道:「讓皇上見笑了。原是今日在皇后娘娘那裡錯過了午膳,所以才擺上來的,不想皇上會過來。」

  提起今天的事,玄淩自然是心疼的,甄嬛心知肚明,遂親自盛了些紅棗碧粳米粥放在玄淩面前,柔聲道:「皇上大約也沒有好生用膳,不如就在臣妾這裡進一些。」

  玄淩不應,只是緊緊握住她的手,躊躇片刻方問道:「今日之事……到底情況如何?」

  甄嬛驀然一頓,在玄淩臉上看出了一絲隱隱的懷疑,不只是對皙華夫人還是對誰。她靜靜地望著這個其實有些可憐的男人,沉默半晌才沉吟道:「皇后娘娘說皙華夫人是無心之失,想必是不錯的,皇上又何須問臣妾?」

  「嬛嬛,你與她們是不同的。」玄淩並不放棄,眉眼中似有威脅的光飛快閃過,「若真是無心之失,朕也無須親自前來。」

  甄嬛凝眸,側臉看了一眼槿汐:「去把東西拿來。」

  槿汐領命而去,回來時拿著一根留著兩顆珍珠的細細的雪白絲線,恭敬地呈給玄淩。

  玄淩不知道她想說什麼,擎在手裡拿了絲線反復看了幾遍,疑惑道:「似乎是朕慕容家進給皙華夫人的南海珍珠項鍊……這就是今日她所戴的鏈子?」

  話一出口,他心下陡然明白,串珍珠項鍊的絲線多為八股或十六股,以確保能承受珠子的重量,皙華夫人今日所戴的珠鏈尤其碩大圓潤,至少也要十六股的絲線穿成才能穩固,可是眼前這根絲線只有四股。玄淩更加狐疑,複又問道:「嬛嬛是在皇后宮中的庭院所得麼?」

  甄嬛軒一軒眉,淡漠道:「不錯。當時臣妾便有些奇怪,怎的這珍珠鏈子被花枝一勾就斷了。便見人人都忙著看顧杜良娣時,讓槿汐將這東西拾了來。」

  絲線上所剩的兩顆珍珠散發著清冷的淡淡光澤,讓玄淩眼中一痛。甄嬛猜測他大概是想起了皙華夫人當年那個被他親手殺死的孩子,如今天理迴圈,報應不爽,到底是讓恬嬪的孩子賠了命去給皙華夫人。

  玄淩攥緊手心,眼神愈加狠厲決絕,良久方略有緩和,沉聲道:「此事暫且按下。待西南大軍回京,再做定奪。」

  甄嬛自然應下,隨而懇切道:「西南戰事已了,後宮瑣事本不應與其相提並論,還望四郎務必保重龍體。」

  聽見「四郎」的稱呼,玄淩眼中的陰霾總算褪去,他長歎了一口氣,淺笑著凝視著甄嬛那與朱柔則五分相似的面容,軟軟道:「嬛嬛,你總是知道如何安慰朕。看到你,朕好像就看到了宛……婉然玲瓏的仙子。」

  驟然的改口並沒有逃離甄嬛的注意,從指尖泛起的涼意一直漫延到心口。

  「……但美人總有相似,嬛嬛只有一個。」玄淩忽道,目光灼灼,「仙子終究遙不可及,不食人間煙火,可你是真實的,就在朕眼前,更重要的是,你會與朕白頭偕老。」

  甄嬛微微一愣,這算不算第一次在玄淩眼中她超過了朱柔則?心念一動,她下意識道:「四郎可不可以答應嬛嬛一件事?」

  「何事?」

  「嬛嬛說過想與四郎白首偕老,但嬛嬛希望能比四郎先離開一天。四郎是皇上,心中想著的人太多,所以嬛嬛希望,那一天四郎什麼都不要想,只想著嬛嬛一個人……」

  甄嬛說完,眼角也染上了些許濕意。她想起了前世的自己,那場車禍之後,恐怕也不會有人為她傷心吧?

  誠然,在這個世界她還沒有愛上玄淩,或許也不會愛任何人,但她希望自己死後可以有個人真心真意地會想起她——哪怕是以朱柔則替身的身份,那也終究是她。

  玄淩笨拙地為她拭去眼淚,鄭重地點了點頭,一切盡在不言中。

  或許是甄嬛的有意示弱讓玄淩十分動心,儘管還要去看看恬嬪,玄淩仍然執意在未央宮陪她用了這個所謂「不中不晚」的膳食方起駕往雲安堂而去。

  四月春色,人間芳菲,連在深夜也不遜色。夏日雖天長,但黑夜一旦來臨便是濃烈籠罩,甄嬛有一搭沒一搭地跟槿汐敘話,看著一彎狹長的上弦月出神。

  正說著話,忽然聽到外頭小允子小聲道:「娘娘,來了。」

  甄嬛看了槿汐一眼,她起身便去開門,只聽門「吱呀」一聲微響,閃進來兩個披著暗綠斗篷的女子,帷帽上淡墨色的面紗飄飄拂拂的輕軟,乍一看以為是奉命夜行的宮女,其中一人鬢上一枝金雀兒祖母綠珠花上綴著小指大的兩顆南珠,輕輕的晃著面紗。甄嬛便微笑施禮道:「愨妃娘娘一路辛苦了。」

  那人把面紗撩開,露出比實際年齡略顯衰老的一張臉來,皺眉道:「你怎麼確定本宮一定會來?」

  甄嬛命小允子去守著殿外,又看一眼愨妃身旁的宮女,抿嘴不語,愨妃便道:「紅綢是我的陪嫁宮女,你有話直說便是。」

  甄嬛請愨妃坐下,槿汐奉上茶水,待她稍事休息,甄嬛方道:「娘娘之前的問題,其實很簡單,因為娘娘您是皇長子獨一無二的母親。」

  愨妃一愣,緊皺的眉心漸漸疏散開來,道:「即便如此,若你並無要事,本宮……」

  「娘娘莫急。」甄嬛淺啜茶水,微微笑道:「今日在鳳儀宮娘娘執意要抱松子出來時,臣妾已經猜到兩分。若非臣妾阻攔,致使恬嬪滑胎的罪魁就不是皙華夫人,而是娘娘您了。」

  「甄昭儀可不要血口噴人!」愨妃聞之鐵青了臉,叱道:「你有什麼證據說是本宮謀害恬嬪?本宮是喜歡松子,但因你阻攔並沒有……」

  愨妃的呵斥戛然而止,甄嬛勾唇一笑,道:「娘娘可發現了?臣妾今日言行,事實上是救了娘娘。皙華夫人背後有慕容家倚仗,即便是有心的皇上也不會追究;可若是換了娘娘您,長安侯在皇上面前可有這份情面?」

  「本宮再不濟,也是皇長子的生母!」愨妃的聲音在觸及甄嬛似笑非笑的神情時低了半度,顯是泄了氣一般,「本宮還有皇長子……」

  甄嬛輕輕搖頭,微啟朱唇:「臣妾都能猜到的事,若真得發生了,皇上豈能猜不到?貓兒春天煩躁,可松子被調教過,如果真得被抱出來撞上了什麼要緊的東西,多半也是聞了香料的緣故吧。媚花奴,可真是一味好香。」

  謀算被一一料中,愨妃驚駭不已,半晌說不出話來。她與皇后的密謀是在私下,甄嬛又如何得知?

  「娘娘仔細想想,在這宮裡您與何人是昭然若揭的,那用香料調教松子的辦法也不是尋常人能知道的。」甄嬛娓娓道來,眼見著愨妃連茶杯都拿不穩了,「臣妾猜想,這些事都是借了娘娘您的手吧?皇上懲治娘娘,娘娘大約也不能繼續撫養皇長子了。到時候,宮中有哪位娘娘有這個資質、地位撫養皇長子、又與您交好呢?」

  愨妃「啪」一聲撂下茶杯,驀然抬頭望向甄嬛,眼中滿是不可置信的模樣,雙拳緊握也不顧長長的護甲嵌入血肉裡,她的身形不可避免地微微抽搐著,連呼吸都有一瞬的停滯。

  「一石二鳥,當真是好計策。」

  甄嬛悠悠然開口,斬斷愨妃最後一絲妄想。

  送了愨妃從角門出去,一時間甄嬛與槿汐都不再說話,沉默。所處的環境有多麼險惡她也不是剛剛才知道,宮裡的刀光劍影從來都無處不在。

  槿汐服侍甄嬛更衣睡下,半跪在床前腳踏上道:「奴婢觀愨妃娘娘的神色,似乎還對那位心存奢望。」

  「皇后與愨妃的交情是快十年的了,不是我三言兩語就能挑撥的。」甄嬛靠在軟枕上道,「不過我也沒想過讓愨妃轉來幫我。只要她心中存了這個疑心,與皇后就不能同心,這已經足夠我們做許多事。」

  槿汐為她疊放衣裳的手微微一凜:「母子連心,鳳儀宮那位的心思,愨妃未必不知道呢。」

  甄嬛側身闔目,慵懶道:「愨妃就是一隻爆竹,只待有朝一日我們把引線點燃。」

  槿汐默默,起身吹滅燭火,各自睡下,只餘床前月華疏朗,花枝影曳。


☆、重華芳誕

  恬嬪失子的哀傷很快被戰事的平定大軍還朝的消息沖散,連玄淩自己也不再提及。是日天朗氣清,惠風和暢,甄嬛命人把貴妃榻搬至殿后海棠樹下,斜坐著繡一件嬰兒所穿的肚兜,赤石榴紅線杏子黃的底色,繡出榴開百子花樣,一針一線盡是為人母的歡悅和殷殷之情。

  她新洗了頭髮還未幹,隨意挽一個松松的髻,只用一對寸許長的水晶燕子發釵。偶爾乏了,舉目便見梨花盛開如綿白輕盈的雲朵,深淺有致的雪白花朵映著身上華麗的嫣紅羅裙,紅白明豔。有風偶爾吹過,瑩潔的花瓣輕盈落在衣上,像潔淨霜雪覆蓋身體,連心境也是潔淨平和的了。

  入宮以來鮮少有這樣平靜祥和的時分,亦是難能可貴。甄嬛終覺少了些什麼,笑喚槿汐:「去取酒來。」

  槿汐很快端來「梨花白」,笑吟吟道:「今日梨花綻放,喝這個正好應景,也不醉人,娘娘松一松筋骨也不妨——只別吹了風,發起風寒就不好了。」

  宮院寂靜,花開花落自無聲,是浮生裡難得的靜好。她酒量一向不佳,淺嘗輒止酒勁便緩緩湧上身來,遂慵懶一個轉身,閉目養神。

  忽然有輕淺的腳步聲靠近,是男子的腳步,不用想也知道是誰。除了玄淩,後宮還有哪個男子可以長驅直柔儀殿。不過一來微醺懶得睜眼,二來玄淩約摸也喜歡這樣的情趣,甄嬛故意不起身迎接,依舊睡著,任憑長長的絲羅衣裾搖曳流於地下。

  輕風徐來,吹落梨花陣陣如雨,恍惚間有梨花正落在眉心。只聽玄淩輕輕「咦」了一聲,溫熱的氣息便迎面而下,唇齒映在眉心,輕吻時銜落花瓣無聲。

  吻自眉心而下蜿蜒至唇,將花瓣吞吐入她口中,咀嚼後的梨花,是滿口宜人的清甜芳香。玄淩低頭吻上裸露的肩胛和鎖骨,隔著花瓣的微涼,胡渣刺刺得臉上發癢。甄嬛再忍不住,睜開眼輕笑出聲:「四郎就愛欺負嬛嬛——」

  玄淩滿目皆是笑意,輕輕一刮她的鼻子道:「早知道你是裝睡,裝也裝不像,眼睫毛一個勁的發抖。若是在棠梨宮中,可就是一副海棠春睡圖了,可惜柔儀殿只有梨花。」

  甄嬛忍不住噗嗤一笑道:「來而不往非禮也,若非四郎存心戲弄,嬛嬛豈能以牙還牙?」

  玄淩撫掌而笑,笑聲震落花朵如雪紛飛,一壁芬芳。他隨手拾起落與枕榻上的梨花花瓣,比在甄嬛眉心道:「梨花白透可堪與雪相較,花落眉間恍若無色,可見嬛嬛膚光勝雪。」

  甄嬛想起姣梨妝一事,遂微笑倚在他胸前,抓了一把梨花握在手心,果然瑩淡若無物,微笑道:「南朝宋武帝的女兒壽陽公主日閑臥于含章殿,庭中紅梅正盛開,其中一朵飄落而下附在她眉心正中,五片花瓣伸展平伏,形狀甚美,宮人拂拭不去,三日之後才隨水洗掉。由此宮中女子見後都覺得美麗,遂紛紛效仿,在額間作梅花狀圖案妝飾,名為『梅花妝』。只是梨花色淡不宜成妝,真是遺憾了。」

  玄淩哪受得了遺憾,稍加思索道:「若要成妝其實也不難。」說著牽著甄嬛的手進後殿,坐於銅花鏡前,比一朵完整的梨花於眉心,取毛筆蘸飽殷紅胭脂勾勒出形狀,又取銀粉點綴成花蕊,含笑道:「嬛嬛以為如何?」

  玄淩的審美觀還是不錯的,甄嬛對鏡相照,眉心一點果然顏色鮮美,綽約多姿,勝於花鈿的生硬,反而更添柔美嫵媚的姿態,遂笑道:「梨花色白,以胭脂勾勒雖然不真,不過世事難兩全,獨佔一美已是難得了,何況妝容本也就是擬態而非求真。」

  玄淩聽見「擬態而非求真」是眼中一亮,端詳片刻道:「嬛嬛真如此想?」

  甄嬛微笑,仿佛欣賞出神般看向鏡中,道:「能得擬態已是很好,四郎此舉倒與張敞畫眉有異曲同工之妙。」

  玄淩舒然一笑,亦道:「既然美麗就好。這個妝,就叫『姣梨妝』如何?」

  甄嬛顧盼生色,笑容亦歡愉:「四郎畫就,四郎取名,很風雅呢。」

  玄淩也是歡喜自得之色,就著甄嬛方才用過的杯子飲了一口,道:「那就命你念一句帶梨花的詩來助興吧。」

  甄嬛凝視窗外梨花滿地,一眼看見壁上信手畫就的《海棠春睡圖》,未及多想,信口拈來一句:「斜髻嬌娥夜臥遲,梨花風靜鳥棲枝。」

  「此刻是白日,也無月色,不合情境了。」玄淩又取了一隻杯子遞與甄嬛,挽手伸過,以交杯合巹酒的姿勢一同飲下。

  錦簾紗幕半垂半卷,正對著窗外潔白月光一般的梨花,點點繁花與柳絮輕綿無聲地糾纏飛舞。甄嬛輕輕伏在玄淩膝上,享受這片刻的寧靜。

  深宮寂寂,她只能從孤單寂寞裡尋找這樣恬靜歡好的時光。

  儘管不完美也足夠了。她要的從來就不是完美,她要的是牡丹王座上的那個位置。

  四月十二日是甄嬛的生辰,自玄淩要為她慶生的消息借由皇后之口傳出,未央宮的門檻幾乎都要被踏破,尊貴如皇后,卑微至最末等的更衣,無一不親自來賀並送上厚禮。皙華夫人固然與她不和,這點面子上的往來也是做得工夫十足,連宮中服侍的尚宮、內監,也輾轉通過柔儀殿中宮人來逢迎。

  後宮之人最擅長捧高踩低,趨奉得寵之人,甄嬛入宮不過兩年,如今就居昭儀尊位,又有子嗣傍身,自然風光無限。所謂「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大抵如是。

  這樣迎來送往,含笑應對不免覺得乏悶勞累,好在予沐滿月禮已過,甄嬛便約上去太液池泛舟散心,總算疏散了心中煩悶。眉莊還笑她,越來越像方順儀了。

  生辰前一日,玄淩特意親自領了賀禮來,李長依次唱到:金屑組文茵一鋪,五色同心大結一盤,鴛鴦萬金錦一疋,枕前不夜珠一枚,含香綠毛狸藉一鋪,龍香握魚二首,精金筘環四指,若亡絳綃單衣一襲,香文羅手藉三幅,碧玉膏奩一盒。各色時新宮緞各八匹,各色異域進貢小玩意一。

  甄嬛兩世加起來也是二十多歲的人了,這點子深沉還有,不過看在玄淩一臉「求表揚求誇獎」的份兒上還是給面子地彎了眉眼,面色緋紅地笑道:「四郎榮寵,勝在用心,嬛嬛永志不忘。」

  反正都是浮於表面的話。玄淩這個皇帝金口玉言的永志不忘也不過是說說而已,她的話更加不值一提了。況且這麼多從未見過的珍貴之物照耀得宮室瑩亮如白晝,是個女人也會開心,無關風月。

  玄淩見了欣喜道:「朕很久以前讀《飛燕外傳》,很好奇成帝是否真賜給飛燕這些寶物,朕想成帝給得起飛燕的,朕必定也給得起你。所以命人去搜羅了來,只為博卿一笑。」

  甄嬛想起初承恩寵那晚與玄淩關於漢成帝的談論,俏然道:「這些東西的名字臣妾只以為是雜記上史家杜撰的,難為四郎費心尋了來。」

  玄淩只是笑,將絳綃單衣披在甄嬛身上,含情脈脈道:「明日就穿這個,必然傾倒眾生。」

  銀紫色鳳尾圖案的絳綃單衣,一尾一尾的翎毛,在日光下幽幽閃爍著孔雀藍的光澤。光澤幽暗,然而在日光下,必也奪目。甄嬛輕笑出聲:「何必傾倒眾生,嬛嬛不貪心,只願傾倒四郎一人而已。」

  玄淩配合地佯裝絕倒之狀,大笑道:「朕已為你傾倒。」

  到了夜間清點各宮各府送來的賀禮,槿汐一一撿擇稟報。許是因為並無過多交集,玄清並沒有什麼獨特之處,只送了一壇自製的桂花酒,大概是那日她送桂花酒與邊關將士的緣故吧。

  甄嬛一笑了之,這樣倒也好,她可不想多一個溫實初。

  生辰的筵席開在上林苑的重華殿,此處殿閣輝煌、風景宜人,一邊飲酒歡會一邊賞如畫美景,倒也十分風雅。

  這一日自然是甄嬛的主場。她坐于玄淩身旁,周旋於後妃、命婦之間,言笑晏晏。滿殿人影幢幢,對著她的卻都只是漫溢的笑臉,人人眉心一點「姣梨妝」,是那日玄淩的隨意之舉傳揚出去的緣故。世間女子,無不希望能與夫君舉案齊眉,歲月靜好。

  偶爾目光掃過遠遠的恬嬪,她的笑容格外清苦些,身子單弱仿佛飄飄欲墜的風箏,她坐在眾多低位妃嬪中顯得十分落寞,看向上方的眼神裡充滿了嫉妒和怨恨交加的複雜情緒。

  甄嬛不知道這其中的恨是否有對她的,或許還有對玄淩的——這個男人的薄情寡義,本身就是在拉仇恨,怪不得別人。

  當然,恬嬪最應該恨的還是皙華夫人,但她也明白自己的斤兩,若甄嬛所料不錯,此刻她應該已經投靠了皇后。

  冠冕堂皇的祝語說完,便是箜篌琴瑟清逸奏起,舞姬翩然起舞,歌伎擊節而唱。甄嬛不喜歡吵鬧,所以只是自顧自地打量在場眾人,偶爾與玄淩或是眉莊交談兩句。

  這是眉莊出月後第一次出席這樣盛大的宴會,她的身體恢復得甚好,人也略微豐潤了一些,容色也更顯出母性的沉靜,如波瀾不驚的一湖靜水,落落大方中自有一股端莊持重之色。

  酒至半酣,連喜歡享受的玄淩也覺得歌舞發膩。見過眾人,獨不見清河王玄清在座,亦無人知曉他去向。玄淩也只是付之一笑:「這個六弟又不曉得去哪裡了。」

  玄清一向是自由自在的秉性,玄淩都隨他去,甄嬛怕招惹爛桃花也無心關注。四下望去,眾人的熱鬧間汝南王的正妃賀氏偏坐一隅神色鬱鬱卻一言不發。

  甄嬛忽然想起書中甄家的敗落,除了管家的陷害,未嘗沒有甄嬛曾與汝南王妃來往、又為其與世子向玄淩求情,以致玄淩疑心的緣故。就是這一星半點的疑影兒,積少成多,一併發作起來便是雷霆之勢。

  汝南王是皙華夫人身後最強大的勢力,玄淩一向十分忌憚,甄嬛思來想去還是不要亂髮善心了,和賀氏再投緣,她終究是汝南王的正妃,早晚沒有個好下場,于甄嬛日後也無大益處。

  倒是片刻之後皙華夫人遣了貼身宮女頌芝過去探問,稍後又將賀氏帶到偏殿,請了太醫過來診治。

  玄淩見皙華夫人那裡來往頻繁,因問皇后:「皙華夫人那裡可是有什麼事?」皇后如實回了,玄淩聽了便沉默不語,久久之後方讓李長過去看看,只是臉色陰沉得緊,不光是掃興,也是對皙華夫人和汝南王妃來往的不滿。

  甄嬛將玄淩的表情盡收眼底,遂含笑溫和道:「皙華夫人的父兄與王爺此次協力殺敵,如今王妃有恙,皙華夫人雖未先稟明皇后娘娘,也是為娘娘分憂,怕攪了興致。」

  玄淩冷哼一聲,道:「王府命婦的事一向是皇后主理的,這是歷來的規矩。況她裡這來來往往的,反而攪擾了你的芳誕。」

  甄嬛柔聲道:「有四郎在,嬛嬛便足夠了。」

  玄淩這才展顏放過,忽然又想起什麼,笑容滿面向甄嬛朗朗道:「西南戰事告捷,大軍已經班師回朝。朕自然要論功行賞,大封諸將。你兄長甄珩回朝之日朕便封他為奉國將軍,封你長嫂為六品新平縣君,如何?」

  玄淩說得極大聲,近前的嬪妃都能聽見,驟然得了這樣的殊榮,甄嬛連忙欠身謝恩。

  皇后面色一滯,很快又含笑說下去:「你已是昭儀,父親又是朝中大員,家中母親自然也要有封誥,本宮已下了鳳諭,封你母親為正三品平昌郡夫人。」說話間,目光橫掃過皙華夫人精心妝飾的臉龐。

  皙華夫人的母親亦是正三品河內郡夫人,昔年她還是華妃時,曾恃寵向玄淩邀封,請封自己母親為正二品府夫人,那是四妃家眷才有的殊榮,因此皇后一力反對,終究也未能成封。為此皙華夫人大失顏面,才與皇后格格不入。如今甄嬛的母親這樣輕易得了封誥,她自然更是要怨懟了。

  所謂鮮花著錦,烈火烹油,不只是是說皙華夫人,更是她自己如今的情狀。雖然她知道不過幾日慕容氏滿門都會晉封,但眼下,她面對皇后和皙華夫人兩重敵手,確實不得不防。

  李長將玄淩口諭一一傳下,眾妃嬪及命婦都舉杯慶賀,口稱「昭儀娘娘大喜」,唯有皙華夫人忿忿不平,陰陽怪氣道:「正三品郡夫人乃是正二品三妃方有的殊榮,甄昭儀的福氣果真是旁人羡慕不來的呢,可見是皇后慈愛。」

  甄嬛還未曾回應,倒是皇后晃了晃酒杯,和靜微笑:「甄昭儀為皇上誕育皇次子,是我大周的有功之臣,例比三妃之母也是應當的。」

  皙華夫人剜了一眼上首,不再多言。甄嬛卻有些想笑,皇后和皙華夫人算是無聊了,吵來吵去也沒個新鮮樣子,皇后說皙華夫人無嗣,皙華夫人說皇后年老色衰,翻來覆去就是這些陳芝麻爛穀子的酸話。

  怎麼好像都沒有電視劇裡的皇后和華妃智商高的樣子……

  不去理會這些煩心事,甄嬛揚首望去,正對上方順儀巧笑嫣然望著她。驀然一驚,想起方淳意在書中的結局——

  淳兒,便是死在乾元十四年四月!


☆、晉封莞妃

  春日的陽光自薄如蟬翼的明亮雲絲窗紗照進屋裡,這窗紗輕薄如冰,仿佛凝聚了無數金光,柔儀殿中因這光亮顯得格外寬闊敞亮。日光悠悠照在案幾上汝窯聳肩美人觚裡插著的幾枝新開的淡紅色碧桃花上,那鮮妍的色澤令人見之傾心。

  甄嬛隨手挑了本書在窗邊看,眉莊在她身旁繡一頂虎皮帽,劉德儀則坐在繡墩上不厭其煩地幫眉莊整理絲線,一派溫馨靜謐,獨獨方順儀覺得無聊,巴在窗臺上勾著手探頭看窗外無邊春景。她看了半日,忽然嘟嘴嘟噥了一句:「四面都是牆,真沒什麼好看的。」

  自從生辰那日想起方順儀的事,甄嬛便每每將她拘在身邊,期望能幫她避開死劫。可方順儀哪是閑得住的人,來了也是成日嫌無聊。

  眉莊聽了不由得放下針線,掩嘴笑道:「前幾日便說你甄姐姐的生辰禮沒有盡興,聽說劉德儀過來又巴巴地要跟著,來了沒一盞茶的時間又說沒什麼好看的。」

  「正是呢。」劉德儀也隨笑道,「甄姐姐的未央宮是皇上親命改建的,特特說明只讓姐姐居住,華麗至極,這若是還不好看,哪裡還好看呢?」

  方順儀噘著嘴足可掛個小油瓶,嬌嗔道:「未央宮好是好,就是太悶了,這會子春光明媚,姐姐們不如陪我去放風箏吧。」

  「你的性子總靜不下來,沒一天安分的。聽說昨兒在你自己那裡『捉七』還砸碎了一個皇上賞的琺瑯畫屏。」劉德儀忍不住啐笑道。

  方順儀吐一吐舌頭,嬉笑著扭股糖兒似的纏在眉莊身上,「皇上才不會怪罪我呢。沈姐姐天天給予澤予沐繡這個繡那個的,出去散散心也好啊,放風箏也是給兩位殿下祈福呢。」

  一聽「放風箏」之語,甄嬛眉心微蹙,將書一擱,隱隱覺察到書中的軌跡仍是要繼續下去。既然註定有此變故,她倒不如借機再為慕容家添一把火。

  不過只有她們可不行,這場順勢而為的大戲,玄淩才該是最重要的觀眾。

  甄嬛瞧了一眼窗外的確是春和景明,遂笑道:「倒也好,上林苑裡必是春景如畫。昨日我在皇上那裡見到幾個極精緻華麗的風箏,聽說是清河王送的,不如方順儀先去找皇上討了來,我們就陪你去放風箏。」

  聞知甄嬛鬆口,方順儀頓時躍躍欲試,忽聽得外面傳來玄淩舒朗的笑聲:「可見嬛嬛是有意捉弄了,明明是自己看上了六弟送來的風箏,偏叫方順儀去向朕討要。」

  四人慌忙起身迎駕,甄嬛笑道:「皇上說的,好像臣妾多麼小氣。皇上明知道方順儀年幼喜歡這些,怎麼不主動給她送過來,反而編排起臣妾了。」

  說得幾人都笑了,玄淩只好指著甄嬛道:「甄昭儀這張嘴是最厲害的,連朕都說不過她。」因命李長:「去將清河王的風箏取來。」

  李長很快回來,和小廈子捧了五六隻風箏。玄清的審美還是不錯的,有翟鳳的,有美人的,有紫燕的,不一而足,個個都文彩輝煌,錦繡耀目。

  李長本要去上林苑,被甄嬛攔了,只說空蕩蕩的反而失了興致,玄淩欣然應允,便一同輕隨簡從往上林苑空曠清淨處而去。

  方順儀的風箏放得極好,幾乎不需小內監們幫忙,便飛得極高,想來幼時在家中也是慣於此技的。芳草萋萋之上,只聽得她清脆的笑聲咯咯如風鈴在簷間輕晃。她見風箏飛得高,又笑又嚷,十分得意。

  甄嬛等人不過是略略應景兒,玄淩則是笑吟吟地看著方順儀。得寵的妃嬪中她是最年輕的一個,玄淩對她一向縱容,加之此前在太平行宮時,甄嬛有孕不宜經常服侍玄淩,便時常讓玄淩在她那裡逗留。若非還沒有身孕不宜位份過高,她也不會止步於從四品的順儀。

  這樣含笑沉思著,忽然聽見方順儀驚呼一聲,手裡的風箏現已經斷了,風箏遙遙掙了出去。她發急要去尋,甄嬛連忙執了她的手攔住,笑道:「別急。」又沖玄淩輕輕一笑,故意嗔道:「皇上巴巴地跟了來,還看著笑話,就罰皇上把妹妹的風箏找回來吧,可不准讓小廈子他們幫忙。」

  玄淩遠遠看著風箏落下的地方並不很遠,便斥退了李長等人,笑道:「朕可不能獨行,既然是你向朕要來的風箏,必得你與朕一同去才好呢。」

  方順儀咯咯笑道:「皇上說得很是,那就勞煩甄姐姐了。」

  甄嬛故意撇撇嘴道:「可見是不能有害人之心了,立時就是打嘴。」

  話雖如此說,目的已經達到,甄嬛還是跟著玄淩兩人攜手往風箏掉落的地方過去,眉莊到底不放心,囑咐幾個小內監遠遠跟在後頭。

  太液池畔遍種楊柳,這時節柳條上綻滿了鵝黃嫩綠的柔葉,連空氣亦被薰成了煙綠。越往裡走,越是水澤偏僻之處,直走到一處極冷僻的假山後方尋著了斷了線的紫燕風箏。

  玄淩上前拾起,側臉微笑著看向甄嬛剛想調侃兩句,忽然聽見假山另一側傳來小內監刻意壓低但因距離近仍清晰可辨的尖細聲音:「王爺說了,外面的事無需娘娘費心,王爺和將軍會一切料理妥當。」

  玄淩略略一愣,旋即示意甄嬛噤聲,隨之便聽見一個熟悉的倨傲女聲:「汝南王果然有本事,能將眼線伸進內宮。父親和哥哥那裡本宮不擔心,憑我慕容家的功勳,封為貴妃或是更進一步也是遲早的事。」

  甄嬛心內冷笑,面上仍假裝因驚愕而瞪大了雙眼,再看玄淩怒目圓睜,手中的風箏在巨大的力道鉗制下已經開始變形。

  他們都聽得出來——那是皙華夫人。

  「這是自然。娘娘頗得皇上恩寵,都是該得的。」小內監馬上陪笑奉承,「皇上估計早有此心,只是少個名頭,待大軍還朝之後,王爺會和將軍一同上奏,請皇上施恩於嬪妃。」

  「汝南王還算懂規矩。」皙華夫人放肆的笑聲此刻顯得格外刺耳,「不枉本宮父兄與他交好,你回去告訴他,只要他在前朝與慕容家同氣連枝,追封玉厄夫人還不是本宮一句話的事。」

  「娘娘睿智。」小內監弓手笑道,「王爺已經吩咐將十萬兩銀子送進慕容將軍府,另十萬兩銀子送進宓秀宮……」

  餘下的話甄嬛不得而知,因為玄淩已經扯了她的手快步離開,直遠遠地行至清風亭中,玄淩方才止步,看向甄嬛的臉陰沉得仿佛要滴下水來:「今日這事,不准向任何人透露。」

  玄淩從未這樣對她說話,甄嬛連忙盈盈拜倒,驚惶道:「嬛嬛只是與四郎來找風箏,什麼都沒有聽見。」

  甄嬛一向是懂事的人,玄淩也從不在她面前避諱對皙華夫人和慕容家的忌憚,漸漸也平復下來,親自將她扶起道:「今日是嚇著你了。回去吧,朕儀元殿還有事,先回去了。」

  眉莊派來的小內監們很快也找到了他們,玄淩心中有事,斷斷是不能陪著她們玩樂了,便直接離開了上林苑,留下甄嬛一人在隨後趕來的流朱沐黛的陪伴下回到眉莊等人身邊。

  風箏的模樣已是不成形,甄嬛以摔破為由搪塞過去,所幸方順儀不是心思縝密的人,並不多問,略略傷心後也罷了,甄嬛又提起予澤,眾人便各自回宮。

  眉莊畢竟心細如發,事後便悄悄問起,甄嬛依言說了,只略去自己故意引玄淩過去那一節。眉莊連連說「好」,皙華夫人算是親自把命門交上來了。

  歷年五月間都要去太平行宮避暑,至中秋前才回宮。今年為著民間時疫並未清除殆盡恐生滋擾,而戰事結束後仍有大量政務要辦,便留在紫奧城中。

  西南的戰事終於以大周的勝利告終,收復失去已久的疆土于一個王朝和帝王而言都是極大的榮耀。班師回朝之日,玄淩大行封賞,即是甄珩功成名揚的時候。甄珩自己被封為奉國將軍,妻子安陵容受封正六品新平縣君,母親甄雲氏封正三品郡夫人,甄府滿門榮耀羨煞不知多少京中貴族世家。

  自然,汝南王玄濟和慕容一族聲勢之蟧悔O甄家難以比擬的。玄濟享親王雙俸,紫奧城騎馬,皙華夫人之父慕容迥加封一等嘉毅侯,長子慕容世松為靖平伯、二子慕容世柏為綏平伯。而皙華夫人生母黃氏也被格外眷顧,得到正二品平原府夫人的封誥,例比四妃之母。

  而前朝旨意下達次日,玄淩又降旨晉封甄嬛為正二品莞妃,位列三妃之一——本來二品妃位只有三人,玄淩為堵悠悠之口,將端妃晉為端睦夫人,與皙華夫人比肩。而甄嬛成了莞妃,甄雲氏的封誥便順理成章了,不如皙華夫人之母令人側目。

  奇怪的是,前朝後宮等了許久,也不見玄淩下旨晉封皙華夫人的消息,甚至連協理六宮之權都沒有重獲。

  漸漸地,在後宮諸芳眼中,皙華夫人娘家軍功顯赫卻遲遲不得晉封的事,成為了茶餘飯後的談資和笑話。更有甚者,在背後公然提及皙華夫人膝下無子,本就不配身處高位。

  皙華夫人偶有所聞,奈何手中無權,也只能拿一些低位嬪妃出氣,皇后那裡樂得見她不如意,只是一味稱病不理。敬妃和甄嬛雖有管教之責,奈何皙華夫人看不上她們二人,時間一長敬妃和甄嬛只將為首的上報皇后懲罰,其餘的也就隨她們去了,只要擾了玄淩和太后即可。

  其實說起來玄淩待皙華夫人也不差,尋常賞賜都與皇后無二甚至更佳,大軍回朝後更是日日賞賜不斷,常有召幸,連盛寵的甄嬛和眉莊等人都要靠後。可惜沒有實權,再多的恩寵都只是空口說空話,只能騙騙皙華夫人罷了。

  宮外慕容家輾轉聽聞皙華夫人境況,果然如上林苑內監所言一般,與汝南王連上三道請安摺子,實則是為皙華夫人請封。而不消玄淩親自批復,自有悉心安排的內監悄悄傳話給慕容家,說是皇上有心晉封皙華夫人,只是太后以其無子駁回,不好違逆。

  慕容家自知無子而晉封正一品四妃是大周立國以來未有之事,畢竟端睦夫人膝下還有溫儀帝姬,只好退而求其次,請求擅長婦嬰之科的名醫入宮為皙華夫人調理身體。

  慕容家當然不會知道皙華夫人因著歡宜香的緣故終身不孕,還奢望有一天她誕下皇子。這次玄淩沒有拒絕,反正太醫院都長著同一條舌頭,那名醫也有家人,再盡心竭力為皙華夫人診治也是無用的。

  那名醫也是聰明人,把皙華夫人騙得團團轉,離宮時還帶了許多貴重賞賜。不過只待慕容家一倒,他也就無福消受了。

  日子這樣悠遊的過去,時光忽忽一轉,宮中的生活依舊保持著表面的風平浪靜,任憑皙華夫人占盡風頭,百般承恩,誰也不願在這個時候去招惹她。後宮在皙華夫人的獨佔鰲頭下,維持著小心翼翼的平靜。

  而在這平靜裡,終於有一石,激起軒然大波。乾元十四年六月,方順儀被診出有孕兩月,加封容華。

  淳兒年紀小,於今尚不足十六,本人又活潑好動,玄淩格外擔心些,特特下旨讓她搬去玉照宮嘉和堂居住,既臨近眉莊的存菊殿,也可由同住玉照宮的劉德儀就近照顧。

  幸而她體質強健,胎氣還算穩固。甄嬛算算時日,擔心愨妃會把恬嬪的那份夾竹桃用在方容華身上,便在某一日,于愨妃宮外的夾竹桃林中「偶遇」了愨妃。

  甄嬛支開了宮女,只對愨妃說了一句:「我大周從沒有嫡長子便可不費吹灰之力繼位的規矩,愨妃娘娘便放心讓旁人撫養皇長子?」

  自此,愨妃徹底打消了自殺以保皇長子儲位的想法。未免皇后對愨妃生疑,甄嬛故意讓一個貴人把手伸進了玉照宮,然後向玄淩揭發,玄淩一怒之下派溫實初太醫日日守著嘉和堂。愨妃無從下手,皇后也無可奈何。

  而從這時起,愨妃逐漸成為皇后和甄嬛之間的中立黨。她漸漸不一味地依靠皇后,而是私下裡自有一套主張,但愨妃膽小實誠的形象深入人心,皇后竟未曾發覺。

  對此,甄嬛並不擔心,畢竟家中式微又無皇后提攜的愨妃,實在不是甄嬛和眉莊的對手。

  和方容華的孕事一起傳來的是宮外鬧旱災的消息。社稷農桑是國家大事,玄淩和皇后都不免憂心,決意出宮至天壇祈雨,再去甘露寺小住幾日為社稷和後宮祈福。宮中諸事,被交給端睦夫人、敬妃主理,甄嬛和眉莊從旁協助。

  為免皙華夫人惹是生非,也防止慕容家和汝南王借機生事,玄淩思前想後在祈雨小分隊里加上了皙華夫人,以示龍恩浩蕩。向例這種事唯皇后才有資格,不過非常時期非常手段,皇后只能微笑接受。

  但甄嬛能感受到計劃生育隊隊長——皇后的遺憾,畢竟不能趁此機會把皙華夫人留在宮裡禍害嬪妃順便打掉方容華的龍胎,實在太可惜了。


☆、汝南之禍

  玄淩一行人不過十余日間,便從甘露寺回來了——畢竟國不可一日無君。而因著皙華夫人隨行的緣故,慕容家縱有微詞也不敢輕舉妄動。

  升為莞妃的甄嬛協理六宮也更加名正言順,不過她知曉自己資歷不足,每日只安心侍奉玄淩、照顧予澤,很少主動插手六宮事宜,多是聽憑端睦夫人和敬妃排布。太后聞之也頗為贊許,幾次遣孫姑姑到柔儀殿探看予澤。

  而就在後宮平靜祥和、甄嬛榮華得志的時候,前朝卻漸漸地不太平了。

  主因自然是汝南王。慕容家因著皙華夫人,又被玄淩的榮寵砸暈了頭腦,對汝南王頻頻想要謀反的舉動不甚贊同。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慕容家所求的滿門榮耀,皙華夫人自然在這個「滿門」之中,若是謀反,皙華夫人難以活命。可汝南王不同,他要的是皇位,皙華夫人不過是他的一枚棋子,是死是活並不重要。

  加之甄家那裡時刻有甄嬛傳遞消息,沈家也在地方盯著,早前埋下的釘子便發揮了重要作用,在慕容家和汝南王之間充當了反間的間諜。

  汝南王許也是太狂妄了,在早朝時不僅遲到且戎裝進殿,比書中還提前了幾個月。這是很不合儀制的,朝殿非沙場,也非大戰得勝歸來,以親王之尊而著戎裝,且姍姍來遲,不過是耀武揚威而已。玄淩還未說什麼,言官禦史張汝霖便立即出言彈劾,奏汝南王大不敬之罪。

  汝南王為朝廷武將之首,向來不把開口舉筆論孔孟的文臣儒生放在眼裡,因此朝中文臣武將幾乎勢成水火,早已各不相融。而言官有監督國家禮儀制度之責,上諫君王之過,下責群臣之失,直言無過,向來頗受尊崇。

  汝南王生性狷介狂傲,何曾把一個小小的五品言官放在眼裡,當朝並未發作,可是下朝回府的路上把張汝霖攔住,以拳擊之,當場把張汝霖給打昏了。

  此事一出,如巨石擊水,一時間文人仕子紛紛上書,要求嚴懲汝南王,以振朝廷法紀,而汝南王卻拒不認錯,甚至稱病不再上朝。

  汝南王尾大不掉、聲勢日盛玄淩已經憂心不已,此事更是加深朝中文武官員的對立,一旦處理不好,便是危及朝廷的大事。為了這個緣故,玄淩待在禦書房中整整一日沒有出來。

  甄嬛剛得到太后的好感,此刻頻繁進出禦書房得不償失,略略思忖,吩咐流朱將自己親自做的七色米糕送去給玄淩。米糕用各色蔬果汁混合糯米製成,本身並沒有什麼稀奇,只是用模具在正面印上了「英雄難過美人關」幾字。

  果然不過一個時辰,玄淩便大步踏進柔儀殿,拊掌大笑道:「英雄難過美人關!你這個機靈鬼兒!虧你想出這一招來。」

  甄嬛依禮拜過,方讓槿汐倒茶,玄淩接過朗朗笑道:「文官氣憤難平,最好的法子就是讓汝南王親自上門道歉。他一向心高氣傲,唯獨畏妻如虎,自然是惟妻命是從,若讓汝南王妃去勸他登門謝罪,應是無往而不利的。」

  玄淩將目光卻落在了甄嬛身上,漸漸收了笑,道:「只是要何人去勸汝南王妃呢?」

  他的意思自然是想甄嬛去的,甄嬛卻不想獨自當這個惡人,於是道:「皇上若不嫌棄臣妾無能,臣妾就自告奮勇了。只是臣妾無權召見命婦,還需由皇后娘娘鳳諭將汝南王妃召入宮中,臣妾只在鳳儀宮中迎接即可。」

  他果然笑顏逐開,伸手把甄嬛摟在懷中,低笑道:「後宮之中,惟有嬛嬛你最能為朕分憂解難。那些大臣拿了朕的俸祿,哄亂鬧了半天,只能說出罰與不罰的主意,當真是無用之極。」

  甄嬛含了七分的笑,三分的嬌嗔,道:「臣妾只是後宮中一介區區婦人,哪裡是自己的主意呢,不過是皇上的心意被臣妾妄自揣測卻又僥倖猜中了而已,倒是還要借重皇后娘娘的威儀呢。」

  玄淩喟歎道:「嬛嬛,果然是你知道朕的心意。」他忽然皺眉,「可是汝南王遲早是要辦了的。否則朝廷將皆是他黨羽,絲毫無正氣可言,朕的江山也不穩了。」

  皇帝枕榻豈容他人鼾睡,玄淩當然是要料理汝南王的,甄嬛遂道:「皇上有此心,則是黎民與江山之大幸。可是如今,還不是可以除去他的時候。」

  玄淩凝望甄嬛,眼中有了一絲託付的神色,沉吟道:「嬛嬛,朕決意待此事有所平息後讓你的兄長出任兵部為官,執朕近身侍衛羽林軍的兵權。光你兄長還不夠,不與汝南王親近的有才之將,朕都要著意提拔。只是,不能太早打草驚蛇,還要著意安撫,所以此事還頗有躊躇之處。」

  一字一句皆在掌握,甄嬛假意思索片刻道:「汝南王與王妃都已是加無可加的貴重了。可憐天下父母心,看來只有在他子女身上下功夫了。」

  玄淩眼中果然閃過灼熱的光芒,喜道:「不錯。他的王妃生有一子一女,長女為慶成宗姬,今年剛滿十二,朕有意破例封她為帝姬;然後封汝南王之子予泊為世子,以承父業。」

  甄嬛謙和微笑:「皇上英明,主意也甚妥。不過,臣妾想不僅要封帝姬,而且封號也要改,就擬『恭定』二字,也算是時時給她父王提個醒,要『恭敬安定』。恭定帝姬要教養宮中,由太后親自撫養——將來若有不測,也可暫時挾制汝南王,他一向是看重這些的。」

  玄淩著意沉思,片刻歡喜道:「不錯,就按你說的,朕著即擬旨就是。」他說完,不覺微有輕鬆之態,一把打橫抱起甄嬛打開門便往寢殿裡走,在她耳側輕笑道:「你方才說英雄難過美人關…」

  當晚,玄淩不出所料地宿在了柔儀殿,縱使李長來稟報他已經翻了秦芳儀的牌子也分毫不顧。放在往常,甄嬛或許會勸勸玄淩,不過這個秦芳儀讓她忍不住想起小說裡的唾面之辱,所以並不多言。

  賢妃也不想做賢妃,玄淩自然更加不會在意。自從方順儀有孕,玄淩難免多陪著,再加上皙華夫人那裡,對甄嬛已是想念十分。

  重重帷幕滑落,甄嬛隱約聽見鳳鸞春恩車駛過響起孤單寥落的丁冬之音,順著風遠遠飄出,玲玲作響。她不知道秦芳儀是怎樣從欣喜轉為失望地從儀元殿東室離開,在駕車人手中火紅的大燈籠的旖旎光輝裡望著未央宮的方向吐露怨憤之語。

  兩日後,汝南王妃賀氏奉旨進宮來皇后處請安。甄嬛只以協同之名微笑坐于皇后下首,賀氏顯然沒有料到旁人的出現,有些微的吃驚,很快坦然微笑一一拜見道:「妾身見過皇后娘娘、莞妃娘娘。」

  雖不曾真正交談,賀氏與甄嬛到底是在生辰那日有過一面之緣的。皇后的侍女剪秋剛剛扶她落座,甄嬛便輕笑道:「那日本宮生辰,聽聞王妃身子不適,不知可大安了?」

  「多謝莞妃娘娘關心了,原是妾身攪擾了娘娘的好日子,還未向娘娘請罪。」賀妃說著微微頷首,又朝皇后道:「皇后娘娘年來氣色很好呢。」

  皇后撫一撫臉頰,眉眼含笑道:「王妃真是會說話,本宮倒瞧著王妃生了世子之後精神更好了呢。」

  賀妃頗感意外,道:「世子?皇后娘娘是在打趣妾身麼,予泊才六歲,怎能是世子呢?」

  皇后春風滿面,道:「這才是皇上的隆恩呀!皇上在諸位子侄中最喜歡泊兒,泊兒雖然年幼,卻是最聰穎的,所以皇上想儘早冊封他為汝南王世子,好好加以教養,日後也能跟他父王一樣,安邦定國,興盛我朝。」

  為人父母多是偏疼幼弱之子的,賀妃也不例外。她一個深閨婦人,縱有些見識也看不出這其中的彎彎繞繞,滿臉抑止不住的喜色,連忙起身謝恩。

  皇后又笑著介面道:「這還不止呢,皇上的意思是好事成雙,還要破例封慶成宗姬為帝姬,連封號都擬定了,為『恭定』二字,就尊為恭定帝姬,由太后親自撫養。」

  賀妃原本聽得歡喜,但聞得要把女兒交由太后撫養,不由面色一震,忙道:「多謝皇上聖恩,可是妾身的女兒晚衣才十二歲,十分的不懂事,若冊為帝姬由太后撫養,只怕會擾了太后清養,不如請皇上收回成命吧。」

  皇后聽見賀妃推辭,借喝茶之機目視甄嬛,於是甄嬛輕輕含笑道:「皇上膝下子女不多,宮中惟有淑和與溫儀兩位帝姬,皆年幼未能長成。王妃的慶成宗姬能入宮養育是喜事,我大周開朝以來,聽聞只有開國聖祖有封親王之女為帝姬的例子,那也是在即將成婚之即,照應夫家的門楣臉面。像慶成宗姬一般少年冊封的,在咱們皇上手裡還是第一例呢。」

  甄嬛看向皇后,心想賀妃在王府裡還是太安逸順遂了,論起心計來哪裡是她們倆的對手?

  這個再普通不過的上午,甄嬛和皇后第一次通力合作,甚至比小說中費得功夫還少些,終於說服賀妃應允去勸說汝南王,也應允女兒入宮。

  甄嬛特意不告辭,一切勸說事宜都在鳳儀宮進行。一則汝南王縱有怨言也要衝著皇后,玄淩那裡卻只會認為是甄嬛的功勞;二則太后不會指責她任意施為,兩全其美。

  事後第三日,汝南王便親自登門向張汝霖致歉,雖然只是草草了事,事情到底也平息了不少。而慶成宗姬,也選定了吉日準備行冊封之禮入宮侍奉太后了。

  當晚玄淩便宿在未央宮,說到此事頗感欣慰,果然絕口不提皇后的功勞。甄嬛假意謙虛兩句,盈盈笑著斟上一壺「雪頂含翠」,茶香嫋嫋,奉予玄淩。

  玄淩接過飲了一口,細細品味著道:「果然是好茶。」說著握著她的手笑道:「朕曉得你喜歡這個茶,特意挑了最好的給你,還喜歡麼?」

  說實話甄嬛對這個和蒜蓉西蘭花同名的茶是沒有興趣的,作為一個現代人她對茶葉的認識也僅限於好喝難喝而已。不過轉念想起一事,便微笑坐于玄淩膝上,看著那一汪如翡翠的顏色,輕輕笑道:「臣妾當然喜歡。今日汝南王妃來臣妾也泡了此茶款待,可惜王妃似乎不以然的樣子,像是喝慣了的樣子。臣妾還以為要冷場,幸好王妃也沒有介意,要不臣妾可就難辭其咎了。」

  甄嬛說完便小心偷看玄淩的表情,見他本蓄了笑意聽著,待得聽完,神色已經黯沉了下來。

  朝外有所貢品,宮廷有著,慕容將軍府必有,甚至更佳,玄淩不會不曉得。而汝南王府是沒有得到這賞賜的,從何而來不言而喻。

  雖然早已知曉皙華夫人結交外臣,但此刻玄淩的厭惡和忌諱更深了一層,慕容家,斷斷也留不得了。

  汝南王毆打言官一事總算平靜過去了,可在一向尊崇言官的大周,這件事的梁子到底也是結下了。雖然草草去道了歉,但為著這草草,文官們私下裡還是憤憤不平。汝南王自然是不會理會的,也不屑于理會的。

  冊封世子和進封帝姬一事辦得花團錦簇、極盡熱鬧奢華,而玄淩雖然沒有開口說什麼,但是對於這次為平息事態而迫不得已採取的加封,心裡是很不忿的。

  但玄淩某種程度上與雍正很像,他能忍常人所不能忍,否則也不會在幼時看見太后與攝政王私情時三緘其口至今,難怪電視劇改編時會把他改成雍正。當然了,他在後期也的確沒有雍正那麼勵精圖治和聰明就是了。人家雍正是為了充盈國庫不停抄家,玄淩是好大喜功,把好好的國庫硬生生給敗了。

  與此同時,皙華夫人在後宮的榮寵水漲船高,玄淩待她簡直好到了人神共憤的地步,甚至連她的宮女喬氏也格外優待。本來宮女侍寢晉封只能從更衣開始做起,玄淩卻破例讓她直接做選侍,仍舊住在宓秀宮中。

  對此甄嬛和眉莊是作壁上觀的——自從有了予沐,眉莊考慮事情更加全面透徹,且不爭朝夕。玄淩要除去汝南王和慕容家已是志在必得之心,她只需要適時推一把手就夠了。

  就這麼一直平安到了年下,汝南王春風得意、忘乎所以,慕容家因皙華夫人的受寵而「與有榮焉」。在他們的松於防範之下,玄淩尋了個冠冕堂皇的藉口讓甄珩執掌了皇帝近身侍衛羽林軍的職權,時常在寒冷冬夜裡和士兵一同戍守宮禁。在外人眼裡,這著實是一樁吃力不討好的苦差使,何況羽林軍也從不被執掌天下大半軍權的汝南王看在眼裡。

  乾元十五年正月初一,不只是新年伊始,更是予澤的周歲禮,玄淩本意是要大辦的。然而在此兩日前,一樁煩心事又來了,汝南王忽然上了一道摺子,請求追封玉厄夫人為玉貴太妃。

  新歲本就不宜加封,更何況是不怎麼吉利的追封。玉厄夫人受牽連兄長謀反牽連,無寵鬱鬱而死,臨死前又口出怨望之語,不得隨葬妃陵,只按貴嬪禮下葬,一如後來的慕容世蘭。

  與毆打言官的事一樣,玄淩縱使再不願也只能妥協,甄嬛則充分發揮瞭解語花的作用,最終讓玄淩於正月十五上告太廟,為祈太后鳳體康寧,上皇太后徽號「仁哲」。同時,追封汝南王生母玉厄夫人為賢太妃,贈諡號「思肅」,號思肅賢太妃,擬於六月遷葬入先帝的妃陵,並進封在宮中頤養的各位太妃,以示褒揚,不一一贅述。

  畢竟也是個死人了,就算封為皇后又能翻出什麼浪來?事已至此,汝南王再無異議。

  平平靜靜過了元宵,玄淩為大事計意欲讓甄珩進位兵部。因著此前甄珩在軍中得了甄嬛的暗示,早已似有若無地對汝南王示好——當然也是有玄淩首肯的。故而在早朝時,慕容一黨雖有不快,汝南王倒是欣然接受了。甄珩遂被授予兵部正五品督給事中,兼奉國將軍一職。

  但甄珩畢竟是甄嬛的哥哥,慕容家那裡多少有些微詞,汝南王也心存戒心。為此,甄嬛特地請了安陵容入宮,將那夫妻不和的戲碼一一說明。

  此時甄遠道手中已有不少罪證,亦不曾與管家交往過密。玉姚則在甄嬛的授意下,與後來入宮的瑞貴人洛臨真之兄洛臨風定了親事,只等汝南王之事了結就會迎娶,現下正在家中備嫁。

  於是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平亂折蘭

  乾元十五年二月初二,玄淩下旨賜皙華夫人享德妃份例,以安慕容家之心。二月十八日,容華方淳意生皇三女明雅帝姬蘅蓁,仍居玉照宮嘉和堂。因是產女故,不再晉封,那些原本忌憚之人也松了一口氣。

  後宮之中並未因皙華夫人之事大有波瀾,只是恬嬪、韻嬪、秦芳儀之流和宮人有所牢騷。其餘人等,上至皇后,下至劉德儀、睦嬪,皆是只若無事一般,隻字不提。

  同時傳來的,還有甄珩納一煙花女子為外室、不再入家門一步的消息。那起子小人再背後說起,皆言莞妃兄長雖有金戈鐵馬之才,德行一事上卻是有虧損了,有負聖上所望。

  明面上,甄嬛是羞赧無狀,時常傳了話出去讓甄遠道好生管教,可並無效用。甄珩除上朝外皆宿在外面,惹得本就柔弱的安陵容纏綿病榻。如此寵妾滅妻,已有不少言官彈劾,但玄淩總是不予理會。

  於是,前朝又開始傳言,莞妃受寵,連帶家中兄長恃寵而驕,膽大妄為。

  為此,太后也忍不住傳了她去問話。甄嬛知道這些事不必瞞著太后,遂撿了要緊的說了,索性請太后在幕後協助,看好了恭定帝姬,隨時準備騙汝南王妃與世子入宮。

  在政治鬥爭中,這是不入流的下作手段。康熙成功擒了鼇拜,便是運籌帷幄的千古佳話,玄淩也不例外。只是甄嬛猶嫌太慢,便知會甄遠道和甄珩可以相機行事了。

  甄珩得了消息,便趁著三月春花開、眾妃嬪至柔儀殿賞花的時候來鬧了一場,風塵僕僕、身子病弱的安陵容哭得如淚人一般,很快博得了在場嬪妃的同情,而隨後趕來的甄珩揚言要休了身為縣君的妻子,氣勢洶洶的模樣算是坐實了寵妾滅妻一事。

  因著皇后也在,到底勸說管教了幾句,但甄珩畢竟是外臣,皇后也無權干涉。甄嬛示弱痛哭了一場,餘者皆是唏噓不已。事後玄淩得知,也僅是斥責一句了事,只是仍然叫皙華夫人笑話了幾天。

  自甄珩一鬧離去後,甄嬛便對外宣稱受了氣惱又著了風寒,加之初春時候天氣反復,這風寒也好得慢,許多的冰糖雪梨或是紅糖燉枇杷葉吃下去也沒個動靜,到四月裡天氣轉暖換了單被,依舊總是咳嗽著不見大好。

  溫實初如今主要為甄嬛、眉莊和兩位殿下請平安脈,聞知此事也開了不少藥膳過來,把脈時卻頗有些似笑非笑的意味,遣走了宮人後才低聲笑問:「娘娘最近可感覺食欲不振?」

  甄嬛眼前一亮,笑道:「是啊。天天的肥雞大鴨子、翅肚葷膩,偶爾想些素的,非要起個什麼『素雞』、『素鴨』的葷名字,一聽便倒胃口。」

  溫實初忍不住輕哂:「娘娘也是生育過的人,怎麼這般不小心?幸虧槿汐姑姑說這幾日娘娘不思飲食,藥膳都沒用過,否則衝撞了可不是小事。」

  說著,溫實初向她伸出一隻手指,甄嬛掐指一算,竟是與予澤只差了一年零三個月,遂有些不安問道:「間隔時日這麼短,可有大礙?」

  溫實初擺擺手,道:「並不妨。產下二殿下的虛虧已補得差不多了,娘娘平日裡又不甚耗費心力,餘下的,趁此次稱病之機倒可以安心將養了,臣回去會把藥方送過來。」

  「有勞你了。」甄嬛頷首,又道:「正好勞煩你,待明日給皇上診脈時稟報一聲。你知道輕重。」

  如今宮裡宮外隨時有可能起大變故,此事還是要悄悄告訴玄淩一聲——雖則也要瞞著外面,到底是要有所準備。溫實初心領神會,恭敬告辭。

  溫實初一走,可巧兒卻見湖綠縐紗軟簾一動,正是眉莊來了,也不需見禮,隨意坐在床邊笑道:「流朱說你在病中胃口不大好,我特意備了些清淡的小菜,快嘗一嘗吧。」

  她身後的采月從食盒中一一取出列開:一盤清炒蘆蒿、一盤鹹肉汁浸過的嫩筍片、一盤馬蘭頭豆腐丁拌香油和一碗薺菜餛飩,外加一碗玉田香米粥,並無忌諱的東西。

  甄嬛甜甜一笑,耐著性子每樣嘗了一口,果然清爽落胃,便道:「還是眉姐姐的手藝最好。少時在快雪軒中姐姐便時常帶著糕點過來,母親當時總是說我不及你心靈手巧呢。」

  「你不過是懶怠罷了。」眉莊咯咯一笑,連著耳上的赤金流蘇墜子都叮叮作響,「可見那時便看出你是最會享福的命了,到了宮裡我還要寵著你。」

  「那也是眉姐姐喜歡寵著嬛兒。」

  兩人隨口說了些閒話,眉莊又講述了這幾日皙華夫人的動向——其實也不需的,沒了曹琴默,甄嬛在皙華夫人那裡插個耳目簡直易如反掌。

  正說著,冷不防流朱進來,見了眉莊也不避諱,一臉擔心無奈道:「府裡來的消息,少夫人賭氣回娘家去了,少爺更是日日混在外頭不回府,老爺和夫人都氣得不輕呢。」她頓一頓,道:「老爺已經揚言,不要少爺這個兒子了。」

  甄嬛斥退了流朱,看向眉莊有些不好意思,眉莊看看手上的護甲,緩緩道:「為了幫皇上做這場戲,你可算是置之死地而後生了,難為了甄公子,宮中女眷都在笑話他,整個都城的人也在輕視他,人人叫他為『薄幸甄郎』。」

  「演戲要的就是逼真。」甄嬛微微一笑,換上一臉淡然:「嫂嫂也是明事理的人。她畢竟是皇上誥封的縣君,暫且回了娘家也無人敢輕視……只難為了甯遠小小年紀要隨著嫂嫂奔波了。」

  眉莊卻是神情恍惚有些懷念,道:「那日選秀你便說安氏好,要為你哥哥留著,不想如今倒成了真。」

  「一轉眼,快三年了。」甄嬛也不無悵然,但轉而又凜了凜眸,漫聲道:「皙華夫人那個侍女喬氏,如今已是選侍了。眉姐姐,端午家宴,皇上定在了上林苑的攬月臺。那之後,姐姐便有一段時日見不得我了。」

  眉莊微微一愣,沉吟道:「皇上是要……」

  甄嬛示意她噤聲,道:「皇上已經決定動手了。我這幅身子留在宮裡,反而會壞事。」她輕輕撫摸著小腹,不言而喻。

  眉莊略驚訝半晌,方贊同地點頭:「若是如此,確實要快些。你放心,只將予澤交給我照料吧。我如今算是半個太后眼前的人,庇佑兩個孩子是足夠的。你……也務必小心。」

  一切盡在不言中。

  此後的日子,喬選侍果然贏得玄淩歡心,連帶著皙華夫人也得了賢良的名聲。她也是太心急了,唯恐他日再度失寵,加之連失麗貴嬪和曹琴默兩員大將,皙華夫人不願重用官宦高門之家的女子為己所用,怕日後分寵太多無法駕馭,因此選了這個喬氏。

  然而喬氏雖然有幾分小聰明,也有幾分美色,不過卻只是個庸才,不足以成大器。若非玄淩此刻有心利用她麻痹皙華夫人和慕容家,怕是也不能看在眼裡的。

  而宮外,甄珩也終於和汝南王一黨越走越近。聽溫實初傳回來的消息,汝南王似乎對甄珩寄予厚望,甚至因此與慕容家有些矛盾。

  直至端午節上,玄淩在上林苑的攬月臺上設宴,各個亭臺樓閣皆懸了絹紅明火的宮燈,照得太液池一池碧水皆染上了女子醉酒時的酡顏嫣紅,波榖蕩漾間綺豔華靡,如一匹上好的蜀錦。

  在座後妃由皇后起一一向玄淩舉杯祝賀,說不出的旖旎融洽風光。皙華夫人伴在玄淩身邊巧笑倩兮,丰姿爽然,豔麗不可方物,滿殿的光彩風華,皆被她一人占去了。一個錯眼恍惚,依稀仿佛還是在往年,她是沒有經過任何波折,一路坦蕩風光的寵妃。

  ——然而終究今時不同往日了,連皙華夫人自己也知道,喬選侍就是最好的證明。

  席間言談往來,也不一一贅述,反正也就是甄嬛假裝狂妄,連上甄珩的失德也被翻出來,被玄淩罰去了寒心堂思過,予澤交由眉莊照料。

  寒心堂與無梁殿的地理位置差不多,但設施相對好些,也是四面環水,只能以小舟通行。這也是玄淩之心,唯恐傷及甄嬛的身子。一應供應、補品甚至是請平安脈的溫實初,都借眉莊之名遣了小廈子護送過來悄悄地避開宮中眾人,皙華夫人也無心留意。

  在寒心堂的日子過得平靜而安逸,每日裡只對著闊大的宮殿和幾個宮女內監,所能做的,不過是繡繡花、看看書,和槿汐等人在一起說話解悶,偶爾高興的時候,一起研製幾味小菜和點心,自己取樂。

  靠著書中的記憶,甄嬛並不十分擔憂,甚至如今的把握比書中更大,書中甄遠道和甄珩可沒有甄嬛出謀劃策。

  況且還有玄清——他已經被玄淩遣去了邊關,名為贊襄事務,他在軍中整日醉酒,似乎只是找個名頭遊山玩水,實則麻痹汝南王以瓦解他的軍權。甄珩則是在汝南王麾下,伺機獲取黨羽的名單。

  一切都在皙華夫人的如日中天裡悄然進行。

  好消息的傳來是在九月份,論理這時候新人已經要入宮了,只是今年玄淩以太后臥病之由延期。天氣一天天冷了,甄嬛卻越發愛睡,直到辰時才起。

  那日的陽光特別好,甄嬛歪在絮了駝絨的軟榻上,看著流朱和沐黛把被褥都搬了出去放在太陽底下曝曬,時不時拿大拍子拍一拍,便有塵灰蓬勃而起,迷迷茫茫的如金色飛舞,有些微的嗆人味道。

  忽然遙遙見湖上有船隊駛來,彩旗飄揚,甄嬛知是到了,握著袖中一把小小的匕首想,這算不算是霸王別姬?

  而船靠了岸,迎來的是正是李長的徒弟小廈子,他滿面喜色,只說了兩個字:「成了。」

  槿汐連忙攙著她起身,甄嬛明知一切都好還是問道:「皇上可是一切無恙嗎?」

  小廈子忙磕了個頭,道:「皇上萬無一失,龍體康健。皇上口諭讓奴才迎娘娘回宮,趕緊著吧。」

  心腹大患的汝南王果然還是除了,甄嬛一時有些慨歎。天家富貴,兄弟鬩牆之禍,果真也就是這般無情。時也,命也。

  說起來,汝南王還是不如玄淩心狠。若換了玄淩,莫說妻兒,便是太后被人用作人質也不會輕易投降。正經造反就造反,偏還放了這些感情進去,便是註定一個輸字。

  而此番介入政變的玄清,讓玄淩知道了他有調兵之能,恐怕他的處境只會讓玄淩忌憚了。有了汝南王這個前車之鑒,玄清生母為舒貴妃,又是先帝器重的兒子,玄淩的猜忌怕會更多吧。

  但這就不是她需要關心的了。

  回來未央宮之後,第二日清早便去向皇后請安,皙華夫人依舊還在其列,只是神氣頹然,早已不同往日了。前朝之事不便牽連後宮,昔年玉厄夫人的兄長博陵侯謀反,先帝也並未廢黜她,只是冷落了而已。就算她不說話,皇后也不肯放過了皙華夫人。

  而最讓眾妃嬪懸心的,是甄嬛已經五個多月的身孕。此前她去寒心堂時,還未顯懷,如今卻已經大腹便便胎像穩固了。嬪妃無不羡慕她的好運氣,皙華夫人且不說,連皇后都怔愣著半晌說不出話來。

  依禮見過之後,眾人絮絮幾句也就散去,皇后獨留了甄嬛,看著她隆起的小腹溫言道:「莞妃辛苦了。」

  甄嬛知道這句話背後的心酸,或許任何人有孕都可以,皇后唯獨最不希望她有孕,遂含笑道:「皇后娘娘陪伴在皇上身邊照料更是辛苦。臣妾一切安好,多謝娘娘掛懷。」

  皇后眸中含了深深卻未達眼底的笑意:「本宮與你都是為皇上分憂,怎能不盡心盡力呢。」她慢慢撫弄著護甲,道:「皙華夫人的地位遲早不保,她身邊的人怕是也要受牽連,再除去歿了瘋了的,皇上宮中的妃嬪不多了。」

  甄嬛心知她的意思,依舊笑道:「娘娘可是要為皇上選秀?本來皇上說太后臥病推遲了,倒是此次平息汝南王之亂,有不少有功之臣。若是功臣之家有適齡的女子可以選入宮中為姊妹的話是最好不過了,相信必定是大家閨秀,舉止端莊。」

  皇后平靜望著她,眸中波瀾不興,良久才釋然地笑道:「原來皇上、本宮和莞妃想到一處去了,那就由本宮擇了好日子選取入宮吧。」

  甄嬛起身福一福,含笑道:「皇后娘娘為後宮之主,娘娘拿主意就是了。」

  皇后微眯了眼,望著窗外滿地淺淺的陽光,不再多言。

  幾日後,六部同議汝南王玄濟的罪狀,共十大罪項,條條都是罪大惡極的死罪。玄淩雖准其奏,到底從寬免死,將玄濟貶為庶人,終身囚禁宗室禁府,非詔不得探視。王妃賀氏、恭定帝姬、世子也貶為庶人,繼續留居汝南王舊邸。

  慕容一族奪去爵位,斬慕容迥、慕容世松、慕容世柏,未滿十四的女眷沒入宮廷為婢,餘者皆流放琉球,終身不得回朝。

  有罰也有賞,此事一了,甄遠道晉為正二品吏部尚書,加封太子太保;甄珩晉兵部侍郎,羽林軍都統兼翰林院侍講學士,其妻安氏升為正五品新平郡君。

  此外,甄嬛亦因再度懷孕之故,晉封從一品柔莞夫人,複專寵六宮之勢。

  聽聞自己封號那日,甄嬛簡直忍不住冷笑:玄淩這輩子用在她身上的詞彙實在乏味,翻來覆去也就是從朱柔則名字裡翻出來的幾個字,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江郎才盡了。

  她晉封翌日,後宮裡皇后借由一件小事徹查皙華夫人,嚴審周寧海。當夜取了玄淩「可以用刑」的旨意,又是皇后親自吩咐,更加著力,不到天亮,周寧海受不得重刑便招供了。

  無需曹琴默揭發,皇后也有的是辦法。交給玄淩的供狀裡包括昔年的木薯粉事件、結交汝南王,更指使麗貴嬪在眉莊藥中下毒、推眉莊入水、陷害眉莊假孕以及陷害其他妃嬪之事。

  雖然麗貴嬪和曹琴默皆已伏法,當日上林苑之中的所聽所見還是讓玄淩下令追究到底,並當著合宮嬪妃一字一字道:「皙華夫人慕容氏,久在宮闈,德行有虧,著廢除封號,降為從七品選侍,遷出宓秀宮居於永巷。」

  玄淩終究是顧及當年被他親手殺死的孩子,沒有徹底絕情。不過端睦夫人左右也不會放過慕容世蘭的,甄嬛並不擔心。

  了結了慕容家的事,功臣之家選送入宮的秀女也定了十二月十二日入宮,仍舊是北門提督之女黎氏、羽林軍副都統之妹管氏、都察院禦史之女倪氏和京城令尹之女洛氏。甄嬛並不奇怪,即便甄遠道不與管家、倪家往來,到底人家功勞還是在那裡的。皇后擇了「福祺祥瑞」四字,黎氏為福貴人、管氏為祺貴人、倪氏為祥貴人、洛氏為瑞貴人。

  新貴人們的父兄官位品級皆不高,大抵是玄淩不想再有像華妃這樣有手握重兵的家族的妃子入宮了吧。而甄家玉姚定親、玉嬈年幼,又有她在宮裡,自是不需要的。

  待得第一場雪落時,已是十二月初六。這一日,正是安陵容被封為正五品命婦新平郡君後進宮謝恩的日子,同時,甄嬛的身孕也有了八個月了,甄雲氏也帶了玉嬈一同入宮陪伴。玉姚已經定下明年二月二成親,不能再出門。

  安陵容並不是孤身一人,因著她又有了三月身孕,所以玄淩特許甄珩一同陪著,只是寧遠留在了家中。玉嬈此時才十歲,尚未長成,甄嬛也不擔心。

  唯獨管家那裡,甄嬛實在放心不下,遂私下裡讓甄雲氏帶信給甄遠道。信中所言,一者,與管家保持關係,尤其暗中留意管路、管溪兄弟的罪證,不求告發,但求自保;二者,甄珩雖身兼文武雙職,但務必重文而輕武,甄遠道身居尚書位,最好也不要久任,時常流露乞骸骨之意,以免皇上猜忌;三者,與薛、洛兩家也不可私交過度,事事小心謹慎方可。

  臨走之時,甄嬛千叮嚀萬囑咐,切切不可走上慕容家的老路。她的話,甄遠道和甄珩是親身領略過的,無不聽從。甄遠道縱使捨不得官位,但和甄家安穩相比,尚書之位也不那麼重要了。

  盡人事,聽天命,她身在後宮,有許多的不可為不能為,甄家能否躲過這一劫,還要看老天爺給不給面子了。


☆、一箭雙雕

  十二月十二是四位新貴人入宮的日子,皆住在慕容世蘭從前的宓秀宮裡。既然是平汝南王時的功臣眷屬,那麼住進宓秀宮亦是當然,要顯示得青眼有加些。

  翌日,「福祺祥瑞」四位貴人在皇后的昭陽殿參拜了宮中所有位份在她們之上的妃嬪。甄嬛與端睦夫人同列左右首位,眉莊則與欣貴嬪同坐,欣貴嬪趁著皇后教導四人,偷笑道:「人長得倒還不錯,只是這封號好喜氣。」

  甄嬛聞聲望去,見眉莊忙用手按一按她,示意她噤聲,隨後笑道:「新近的喜事是不少啊。」

  細看之下,這四位新貴人姿容都還出眾。福貴人黎氏喜容可掬、祺貴人管氏容華端妙、祥貴人倪氏眉彎秋月、瑞貴人洛氏傲若寒梅。欣貴嬪忍不住又道:「福貴人人如其名長得倒真是一團喜氣,倒像方容華才進宮的時候。瑞貴人是出塵清新,不過細看之下還是祺貴人更美些。」

  欣貴嬪雖然心直口快,看人的眼光倒也精准,眉莊也不禁笑道:「祥貴人也甚美,只是…」下面的話不雅,眉莊沒有說下去,甄嬛心裡卻明白祥貴人的美太精明了,眉梢眼角都是心計。

  人多了,是非也多了。而這宮裡的人,永遠只會多不會少。為甄家計,看來她要想辦法先pass掉祺貴人了。

  不出眾人所料,當晚玄淩便召了祺貴人侍寢,大約是喜歡,次日就遷了她去甄嬛原來的棠梨宮居住,住在從前史美人的居室。瑞貴人是第二位,她則是被安置在了眉莊原來的居室,更名疏影堂。甄嬛並不介意,儘管兩家即將結親,甄嬛仍舊不敢與瑞貴人往來過密,反正她也是出塵的性子,平日裡只與主位敬妃說些話。

  祺貴人管氏自然是投奔了皇后,她倒是還以為甄嬛不知道,幾次來未央宮套近乎,依甄嬛如今的位份,是懶得跟她打交道的,但畢竟祺貴人尚可利用,除了眉莊等人外,偶爾也會見見她,總是提起兩人兄長如何如何交好,並向玄淩引薦由她侍寢。

  祺貴人大喜過望,只以為甄嬛被她所騙,卻不知被騙得團團轉的正是自己。

  玄淩本意是想按儀制在侍寢後為她們晉封,卻是皇后以華妃當初也為功臣之女入宮太過恃功而驕為由,出面攔了下來。而四位新貴人中以祥貴人最為得寵,但她總是在玄淩面前說起慕容世蘭之事,惹得玄淩不快,漸漸厭煩了她,只召其他三位貴人陪伴。而這其中,由於甄嬛舉薦的緣故,總是祺貴人受寵多些。

  大雪一直下了十來日也未有放晴的跡象,新年的氣息卻是越來越重了。各宮各院都忙著添置衣裳、打掃宮苑,未央宮也是一般的忙碌喜慶。

  甄嬛料想端睦夫人快動手了,便叫小允子留心觀察著,果然已有人在外頭窺視柔儀殿,正是慕容世蘭的貼身內監,隨身還帶有火石一類,意圖不軌。她只吩咐了小允子不許打草驚蛇,私下小心舉動即可。

  轉念一想,與其讓祺貴人日後為禍,倒不如借了端睦夫人的手,連管氏也一併除去。

  當晚,甄嬛去披香殿拜訪了端睦夫人,懇談良久,回去又召了溫實初過來。次日晚間給皇后請安時,甄嬛見皇后把玩著一串紅玉珠——其實是紅麝香珠,只作不識,笑說:「皇后這串玉珠稀奇得緊,定是為祺貴人生辰準備的吧?」

  祺貴人生辰是在年下,十二月二十五日,並無人會為她慶祝,皇后聽了也只是愣了一愣,方微微笑道:「正是呢。只是這幾日忙著新年,不曾有空。」說著便命繡夏將項鍊賜與祺貴人。

  得到皇后的賞賜,祺貴人當然喜不自勝,連連謝恩。甄嬛亦笑道:「說起來本宮也忘了,原想前日給祺貴人的。本宮新得了一座尺高的珊瑚盆景,不方便拿著,待會兒你與本宮一同回柔儀殿取吧,也看看你是否喜歡。」

  祺貴人連忙謝恩道:「多謝柔莞夫人垂愛。夫人的東西必定是好的,臣妾自然喜歡。」

  甄嬛笑笑,不置可否,其餘如眉莊等人聽聞,也隨手預備了賀禮送去。不多時,便也各自散了。

  甄嬛與祺貴人一前一後往柔儀殿而去,有一搭沒一搭地敘話。忽見眉莊追了上來,沖甄嬛笑道:「昨日我說讓你來繪製給予澤縫製小衣服的花樣子,你怕是忘記了吧。那可是給他的生辰禮物呢,你這個做母妃的,最知道予澤喜歡什麼,適合什麼。」

  甄嬛「哎呦」一聲,方才想起,又看看身旁的祺貴人,略帶歉意道:「還請祺貴人到本宮內殿稍坐,本宮先去存菊殿一趟,稍後便回。」

  至未央宮是要先經過衍慶宮的,祺貴人一想也好,便道:「那就叨擾夫人了。」

  甄嬛遂吩咐槿汐先陪祺貴人過去,自己則與眉莊一同去了存菊殿。一進內殿,眉莊便摒退了侍從,只留下采月和沐黛兩個侍奉兩人喝茶下棋。

  「花樣子我已經準備好了。」眉莊輕輕落下一子,和聲道,「你為何想到要把祺貴人一起除去?她雖是皇后的人,頗有心機,到底不是你我的對手。」

  甄嬛懶懶地落了一顆黑子,冷笑道:「祺貴人不算什麼,我要料理的是管家。」

  眉莊微訝:「管家不是誅殺汝南王的功臣麼?我聽聞他家的管溪曾有意向玉姚妹妹提親,只是比洛家遲了。按理說,即便結不成親,也不至於結仇的。」

  甄嬛微微搖頭,漫聲道:「並非如此。實因管家欲借祺貴人和與哥哥同僚的關係,誣陷哥哥。幸虧哥哥問心無愧,又先拿到了管家的收受賄賂的罪證,這才罷了。可惜收受賄賂罪名不算太重,正巧端睦夫人有意了結了慕容氏,我便借刀殺人了。」

  眉莊細忖良久,點頭沉吟道:「卻也是好計策,一箭雙雕。一切又都是那賤人擔著名。」

  估量著半個時辰過去,殿外忽然傳來呼救的吵鬧聲,須臾便見眉莊的宮女采星驚慌失措地過來稟報:「柔儀殿走水了!」

  甄嬛與眉莊對視一眼,都露出驚恐的表情,在各自宮女的簇擁下往柔儀殿而去。眼瞧著還有幾十步的地方,便見一群內監擋住,為首的勸道:「還請兩位娘娘止步,以免傷了貴體。」

  不時有內監和宮女的哭喊傳來,甄嬛看了一眼眉莊,驚呼一聲,只作震悚之狀,腳下一滑直直地倒在沐黛身上,暈厥過去。眉莊大驚失色,連忙喚道:「快去宣太醫!」

  甄嬛再次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在存菊殿中,玄淩一臉擔憂地守在床邊,後面則是皇后、端睦夫人、敬妃、眉莊等人。見她醒來,玄淩連忙關切地問道:「怎麼樣,可有什麼地方不舒服?」

  甄嬛喉中乾澀,一時難以開口,便聽旁邊跪著的溫實初恭敬道:「夫人是受了驚嚇,又滑倒以致胎氣動盪,仍需好生將養些時日。」

  皇后露出略略放心的模樣,道:「這便是最好了,可惜……」玄淩立刻斜了皇后一眼,她連忙噤聲。

  卻是甄嬛哀哀問道:「臣妾記得暈倒之前柔儀殿走水了,如今怎麼樣了?幸好予澤今日一直在存菊殿與三殿下同住,未被波及,否則……」

  玄淩皺皺眉,半晌方歎道:「只是後殿起火,祺貴人不知為何,被發現燒死在殿中,她的宮女像是棄主而逃,也死在內殿門口。」他看向甄嬛的眼神有些疑惑,問:「祺貴人為何會在你宮中,而你卻從存菊殿來?」

  甄嬛先是眼圈一紅,只說對不起祺貴人,片刻方將事情娓娓道來,又說:「臣妾本是已離了存菊殿,不想在半路被內監攔住,若是臣妾沒有去存菊殿,只怕……」

  只怕也要葬身火海了。玄淩細想之後又急又怒,向身後喝道:「好好的怎麼會走水?未央宮裡的掌事內監呢?」

  守在門口的小允子聽得玄淩喝問,忙不迭跑了過去,道:「皇上恕罪。都是奴才當差不小心。不過縱火的人已經抓到了,正等著發落。」

  玄淩聞得「縱火」二字,神色一變,道:「帶上來。」

  縱火者已經被抓住,正是服侍慕容選侍的肅喜,事發時他在未央宮外鬼鬼祟祟,並在他身上搜出了打火石和火油。人贓並獲,縱然他矢口否認拼命喊冤,也無人肯相信他沒有縱火。

  玄淩神色變了又變,甄嬛亦扶著肚子抽泣道:「臣妾也不曉得哪裡得罪了這位公公,竟遭如此報復,要臣妾宮毀人亡、一屍兩命。幸而奴才們發現得早,否則臣妾就沒命見皇上了。可惜祺貴人……」

  玄淩冷道:「區區奴才哪裡有這個熊心豹子膽。慕容氏一向狠辣,倒是朕小覷了她。」

  祥貴人一向不喜歡慕容世蘭,聞得事情經過,不由得又驚又怕,向玄淩道:「柔莞夫人和祺貴人的兄長都是平定汝南王之亂的有功之臣,臣妾又聽聞慕容選侍向來與柔莞夫人不睦。如今貶黜,自然深以柔莞夫人為恨。要不小小一個內監為何要火燒柔儀殿,必定是有人主使的。請皇上明查!」

  甄嬛仍是瑟縮著在玄淩懷裡哭個不停,悲戚道:「慕容選侍就算不滿也只是對臣妾,不想卻連累了祺貴人,都是臣妾的不是。」

  玄淩安慰她道:「哪裡是你的不是呢。朕本不想做得太絕,想給她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誰料她反而更加毒辣,連人命都出了。罷了!」他眉心挑動,向李長道:「告訴皇后和敬妃,連夜審問慕容氏,若經屬實,即刻打入冷宮賜死,不必來回朕了。」

  甄嬛回首,見眉莊嘴角凝了一絲冷笑,亦是從心底冷笑出來,只覺得痛快不已。皇后和敬妃從來與慕容世蘭為敵,落入她們手中,即便她沒有指使縱火也會證據確鑿,何況現在「鐵證如山」呢。

  因快要新年,審議慕容世蘭之事不宜拖到年後,怕是不吉利。肅喜剛被親審就招了是慕容世蘭指使,因而皇后和敬妃當機立斷連夜審了慕容世蘭,將她廢入冷宮。

  皇后對祺貴人的死也曾有過疑心,但一則她只余一具焦屍,並無證據,二則玄淩怕寒了功臣之心,只對外宣稱祺貴人是失足摔死,以貴嬪之禮下葬,不准宣揚,皇后也只能作罷。

  就如書中所言,如果不讓玄淩見到祺貴人之死,他永遠不會知道焚火是多麼可怕的一件事。只有見到祺貴人慘狀,玄淩才會想到若是燒在甄嬛身上,是多麼可怕的一件事,更加對慕容世蘭恨之入骨。

  不過兩日光景,皇后便下旨賜死慕容氏,以儆效尤。在座眾人皆對慕容世蘭怨尤已久,現在皇后此舉,卻是大快人心,眾人紛紛稱皇后「治內有方」。

  到底顧及後宮事不宜外揚,也為了賢德之名,皇后留了慕容世蘭全屍,賜她自盡。慕容世蘭卻不肯就死,非要等玄淩的旨意,直到甄嬛派人去告知了她昔年小產和歡宜香之事,黃昏一過,冷宮才傳來了慕容世蘭自裁的消息。

  慕容世蘭的死湮沒在新年的喜慶裡,再無人問津。這個曾經顯赫的寵妃在死後只得到了一個「順」字作為諡號,沒有任何追封和葬禮,草草安葬在了埋葬的宮女內監的亂葬崗。

  端睦夫人在聽到慕容世蘭這個諡號後輕笑出聲,向甄嬛道:「順?她何曾『溫順』過,這諡號真讓人覺得諷刺。」

  然而逝者已矣,糾結一個諡號並無意義。

  慕容世蘭死後,端睦夫人的身體漸漸見好,開始陸續在一些新年的歡宴上出席,彌補了從前皙華夫人的空缺。一後兩夫人的簡單格局之下,後宮的生活異常平靜。新貴人之中,祥貴人倪氏漸漸被冷落,福貴人黎氏則是因為姿色稍遜而不甚得寵,她也不在意,總是樂呵呵的樣子。而最得寵的,莫過於瑞貴人洛氏。她姿態清雅,雖不太獻媚爭寵,卻也正因此頗得玄淩欣賞。

  新年因著慕容世蘭的故去,眾妃嬪格外歡欣自在,頗有些幸災樂禍的意味。過了正月十五,前朝開始陸陸續續處理汝南王和慕容氏的瑣碎事務。甄嬛一早傳了話出去,切不可為汝南王子嗣及有關之臣求情,玄淩問起,也只說任憑皇上處置。

  玄淩自然也是要面子的人,最終下旨封了予泊繼任汝南王,雖是虛爵,也總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幾分。

  轉眼便是二月二「龍抬頭」,天似乎有要放晴的跡象。玄淩在皇后宮中,亦召了甄嬛和眉莊去陪著說話。兩人皆帶上了予澤和予沐,一來孩子正是滿了周歲愛鬧騰的時候,離不開母親,二來也是讓玄淩見著他們,多幾分父皇的喜愛。

  甄嬛和眉莊一路說說笑笑,早有知趣的宮女挑起了簾子讓二人進去,只覺得殿中的暖氣「轟」一聲湧上臉來,熱熱的舒服。玄淩和皇后都正圍著火爐敲了小核桃吃著說話,見了活潑好動的兩位皇子極為高興,笑道:「予澤和予沐長得倒快,這會子都能走路了。」

  皇后亦溫柔笑道:「二殿下大些,三殿下到底小了幾個月,還是當心些才是。」

  眉莊頷首應下,轉而溫婉道:「予沐還不滿周歲,沒有予澤壯實,溫太醫說小孩子太早學步傷筋骨,讓也等到過了周歲再學。」

  玄淩點點頭,道:「溫太醫的醫術是太醫院數一數二的,必定不錯。過些日子提點章彌也要告老還鄉,朕便讓他接了提點之職吧。」

  甄嬛但笑不語,只見皇后略頓了頓,舒然笑道:「說起太醫院,臣妾倒想起前兩年宮中多有變故,又延遲了選秀,如今宮中妃嬪之位也多有空缺,皇上可有意選幾位妹妹填一填缺麼?」

  玄淩慢慢咀著塊核桃肉,道:「皇后且說來聽聽。」

  皇后如數家珍:「按照後宮的儀制,應當有貴淑賢德四妃各一,二夫人、三妃、昭儀等九嬪各一,五貴嬪,其餘則無定數。如今貴嬪有二、三妃亦有二,且還無妨。九嬪裡只剩一個李修容。貴淑賢德四妃雖有空缺,但位分極高,可以慢慢來,而夫人之位已滿,只九嬪與五貴嬪著實該添了。」

  玄淩「唔」了一聲道:「九嬪其他也就罷了,昭儀是定要立一位的,為九嬪之首。」自從甄嬛離了昭儀之位,九嬪之首就一直空著。原來的陸昭儀早早就已經自降為五品的嬪,與早已失寵的秦芳儀同住。

  皇后繼續道:「貴嬪以下許多位分還空著。」

  玄淩掃了一眼安靜聽著的眉莊,沉吟道:「惠貴嬪生育皇三子有功,可以晉一晉了。」他想了想,又問:「三妃只有兩個麼?」

  眉莊明白他言下之意,忙道:「臣妾資歷尚淺…」

  皇后笑容滿面打斷她道:「這倒不是資歷不資歷的話,不是人人在宮中熬成一把老骨頭就能封妃的。惠貴嬪德行出眾,又是三殿下生母,後宮眾人自然是沒有話說的,只……」

  甄嬛盈盈一笑,執了眉莊的手向玄淩笑道:「前幾日臣妾去給太后請安,太后還說眉姐姐生了三殿下卻只在貴嬪之位,怕旁人小瞧了皇子。臣妾本是與眉姐姐一同進宮,卻受皇上垂憐忝居高位,心中時常不安。」

  「你無需不安。本來妃嬪晉封多是因生子之故,你如今即將為朕生下第二個孩子,依例晉封並無不妥。」玄淩拋了一顆栗子在火中,爆出清香的脆響,拍了拍手道:「三妃缺一,便晉惠貴嬪為惠妃吧,她一向侍奉太后有功,又是皇子之母,封妃也在情理之中。」

  事已至此,皇后也只能說好,眉莊仍是那般落落大方地下跪謝恩,甄嬛則滿面皆是微笑,道:「眉姐姐大喜。」又向玄淩道:「方才皇后娘娘說昭儀之位不宜空缺,不知皇上屬意何人?說起來貴嬪之位上還剩下欣貴嬪姐姐,再就是新入宮的三位妹妹承寵良久,也該有所封賞了。」

  玄淩略略沉吟,溫言道:「嬛嬛倒是提醒了朕,新年都過了,不如就按皇后說的,將那些德望俱佳的嬪妃都晉了位份。欣貴嬪生育皇長女,就封為昭儀吧。福、瑞、祥三位貴人都晉為嬪,晉方容華為方婕妤,劉德儀為劉容華,餘下的皇后做主吧,一應封號、位份,都不必回了。」

  皇后含笑答應,在玄淩面前即使再不願,她也永遠那麼雍容和藹,端莊溫文,母儀天下。

  第二日,皇后鳳詔曉諭六宮:冊惠貴嬪為沈眉莊為惠妃,欣貴嬪呂盈風為呂昭儀,容華方淳意為方婕妤,德儀劉令嫻為劉容華,韻嬪趙仙蕙為趙芬儀,睦嬪汪軒漪馬L順儀,福貴人黎縈為福嬪,瑞貴人洛臨真為瑞嬪,祥貴人倪菡芳為祥嬪。

  這次晉封說不上大封六宮,受封的也多是正三品下的嬪妃,但人數上確實算是玄淩登基以來之最了。玄淩說一句餘下的皇后做主,皇后也是半點沒客氣,將趙芬儀和祥嬪順勢拉入自己的陣營。

  當然,甄嬛算是沒費什麼心思,自己這方的人大多也得了玄淩歡心,不需要費力籌謀。


☆、荏苒浮光

  晉封眉莊等人的日子,最終還是定在了二月十二。太后得知甄嬛促成眉莊晉封惠妃的事,倒是在某次請安過後著重誇獎了她,說她賢德大度,不恃寵生嬌。她老人家眼中,總是看重眉莊的端莊大氣更多些。

  甄嬛到底還是擔心皇后會在冊封禮上做文章,便向玄淩舉薦由端睦夫人和敬妃幫忙皇后操辦。有這兩人在,皇后要動些手腳也不容易,所以還算是順順利利地舉行完畢。

  而冊封禮過後沒幾日,二月十六,甄嬛又足月生下了皇四女聆歡帝姬綰綰,其用意不言而喻。面對驚喜的玄淩,她仍是用「長髮綰君心」一句搪塞,但自此後,玄淩心中再無帝姬可與甄嬛之女相較。

  而前朝,得了甄嬛的消息,甄遠道向玄淩揭發管路貪贓枉法、在汝南王一役中首鼠兩端之事——說來可笑,管路來日誣陷甄家,卻原來首鼠兩端之人正是他管家。

  管氏一族的敗落隨著夏末秋初第一場大雨的到來漸趨傾盆之勢。玄淩本念在祺貴人之死有意提拔管家,不想管家這般糟蹋。如今的管家不過是功臣之中次一等的人家,玄淩也沒留情,幾日裡抄家、流放、落獄,男子一律流放西疆,妻女一律沒為官婢,管路、管溪聽到消息後在獄中相繼絕望自裁,連著追封為祺嬪的管氏都受牽連被移出了妃陵。

  而這,已是玉姚嫁入洛家數月之後的事了。洛家人口簡單,洛臨風便是下一任家主,如今玉姚上有婆母管家,不過是隨著學一些瑣碎事務,她性情和順,深得翁姑和夫君喜愛。

  管家之事傳來的時候,甄嬛正在儀元殿西室為玄淩研墨。「嘩嘩」的雨水沖盡了紫奧城積鬱數日的悶熱,也讓甄嬛窒悶的心暢快了一些。玄淩若無其事地用朱筆批閱奏章,時而皺眉沉思片刻,安靜得不像話。

  過了不知多久,玄淩搖了搖手中甄遠道的奏章沖甄嬛無奈道:「你父親執意上疏乞骸骨,請求朕准他含飴弄孫,你怎麼看?」

  甄嬛略略一頓,再抬頭已是微含了淚道:「前日嫂嫂入宮探視,說此前平亂時父親過於勞累傷神牽動了舊疾,日前還奉旨調查管家之事……」說著,甄嬛便盈盈拜倒,帶了三分祈求道:「還請皇上憐惜臣妾父親年老多病,准許父親告老。」

  玄淩深深地凝視著她,許久才歎息著傾身扶起,歎息道:「朕本有意借重你父親,不料他身體如此不濟。只是你從一品夫人之身份,父親無官職亦是不妥,朕便封你父親為忠耿伯,領太傅虛職。待日後立儲君,你父親若是好些了,便教儲君讀書吧。」

  太傅在大周確實是虛銜,但錯不過是儲君之師,待日後太子登基便是帝師,可遠離政治中心,又得享尊榮安逸,乃喜事一樁,甄嬛因破涕為笑道:「皇上隆恩,臣妾代父親謝過。」

  玄淩拭去她的淚,朗朗笑道:「女婿為岳父做事,算什麼恩典呢?有你在朕身邊,朕願意成全你父親歸農之心。」

  聽到這話甄嬛還是有那麼一丟丟的小感動的,當然鑒於玄淩的人品有些話還是聽聽就好了。她可是時刻記著,在成為皇后之前,玄淩的岳父有且僅有一位,那就是皇后的父親、太后的兄長承恩公。

  從儀元殿回到宮中,甄嬛十分困倦竟已維持不住一貫的笑容,槿汐見她氣色不同往日,大跨兩步扶住了她的手臂走進內殿,斜倚在貴妃榻上,早有伶俐的小宮女上前來捏肩捶腿伺候著,轉眼流朱也笑著端上茶來,道:「娘娘去儀元殿奴婢還以為今兒不回來了呢。雨後天寒,雖是來回有車輦也是辛苦了,這茉莉花茶是早起泡開晾著的,現在喝著味道是最好的,娘娘嘗一嘗吧。」

  甄嬛緩緩喝了一口茉莉花茶,只覺得喉嚨到心肺都滋潤甘甜了,也不看流朱一眼只慵懶道:「今日是十五,向例皇上是要在皇后宮裡的,不許混說。」

  流朱調皮地吐了吐舌頭,嘴裡嘟囔著「知道了」,槿汐笑說:「小主走時說沒胃口,這會子定要用些合脾胃的吃食才不傷身子,流朱姑娘去小廚房看著拿些來吧。」

  流朱遂應聲而去,甄嬛揮手摒退了宮人,只留下槿汐一個,方道:「有何事,說吧,沒有旁人了。」

  槿汐接替了小宮女的位置為甄嬛捶著,輕聲細語:「今日鳳儀宮那位被太后召去了頤甯宮,皇后的意思是選秀推遲到今年也該辦了,但太后以功臣之女剛入宮不久,也算小選過了,便推遲到了明年。」

  「呵,皇后也算心急了。」甄嬛冷冷一笑,「倒也不怨她出此下策。如今宮中高位嬪妃只有一個愨妃與她還算交好,這關係也岌岌可危了,除此之外不是中立就是與她敵對。其他得皇上青睞的年輕妃嬪也多是與我結交,新入宮的這幾個,福嬪性子軟不堪大用,瑞嬪娘家與我甄家是姻親,祥嬪倒是投靠了她,可惜皇上早厭了她的輕狂嬌縱,那點小算計在後宮根本不夠看。更別提我和眉莊膝下還有兩位皇子呢,皇長子生母尚在又資質平庸,她不選秀又該如何呢!」

  「娘娘睿智。奴婢聽聞,皇后娘娘族中也有幾個適齡女子,一心想選進來為自己臂膀。」槿汐徐徐道,「皇后娘娘心思,太后未必猜不到,只是不知道為何駁回了。」

  「還能為何?」甄嬛微微起身,不知為何緊緊盯住槿汐的眼睛,一字一頓地壓低聲音道:「太后只是猜到了皇后的真正用意,不希望朱家女兒再輕易地被她算計得丟了性命。」

  槿汐按揉的手一頓,愣愣看著甄嬛,疑惑道:「娘娘為何說『再』?」

  甄嬛只是沉默地看著槿汐,良久才輕輕一笑道:「不過是隨口一說罷了。我雖進宮晚,但也知道當今皇后乃是繼後,是皇上髮妻純元皇后之妹。宮中人心險惡,皇后這幾年明裡暗裡如何對我與眉姐姐的,昔年與純元皇后如何便可見一二了。」

  聽聞「純元皇后」,槿汐眼中飛快地閃過一絲敬仰與懷念交織的情愫,她微微蠕動了嘴唇,沉吟道:「娘娘既能看清這點,便知是聰明人了。皇后娘娘……她的確很適合待在宮中。」

  看吧,這宮中的人,全都自作聰明的守著這個秘密,一個個都透過她去看一個早就不知道投胎到哪裡去的人……原來的甄嬛,難不成是瞎子嗎?還是真得情人眼裡出西施,有了玄淩的寵愛便什麼都忘了?

  「槿汐,扶我起來吧。」甄嬛驀然抬首,見門外那影影綽綽的紅衣身影越走越近了,複又笑道:「這會子倒真有些餓了。昨兒的素什錦燴羊羔肉我吃著還好,不知流朱是否備了。」

  「便忘記也無妨,娘娘想吃,小廚房立時做了就是。」

  槿汐連忙起身讓甄嬛搭著自己的手慢慢往外殿去,將那一點疑雲埋在心底。

  乾元十六年的夏天隨著管家的凋零而匆匆過去,然後就是中秋,重陽,前朝休養生息百廢待興,甄珩、洛臨風等青年才俊逐漸成為玄淩所倚重的臣子,所謂一朝天子一朝臣,玄淩登基至今,時至今日總算可以無所顧忌地翻雲覆雨、指點江山。

  甄嬛明白玄淩的多疑,所以甄珩被甄嬛示意安陵容勒令不准魯莽行事,寧可讓京中傳出畏妻如虎的名聲,宦海沉浮,甄珩要學習的東西太多了。朝堂之上,少年意氣往往是最要命的。

  年末的除夕家宴上,玄淩還半開玩笑地說:「當初為除汝南王,甄珩不惜自汙成了人人唾棄的『薄幸甄郎』,如今與夫人琴瑟和諧,羨煞旁人,反而又被傳說是畏妻如虎,真是難為了朕的舅兄了。」

  彼時甄家已經將安陵容產下幼子甯逸的消息傳到了甄嬛耳中,眾妃嬪對京中流言頗有耳聞,都只當笑談。甄嬛卻眼見著皇后面色不悅,怕是讓那句「舅兄」沉了心,遂盈盈笑道:「兄長是皇上的臣子,如何擔得起皇上舅兄之稱呢?倒是兄長常說皇后娘娘的堂兄、太學禮官朱衡銘朱大人,學富五車,兄長在翰林院有疑惑之處,總是向朱大人請教呢。」甄嬛看著皇后,脆生生道:「似朱大人這般,才是皇上正經的舅兄呢。」

  玄淩側頭瞥了一眼皇后,不置可否——或許是因著太后當年與攝政王的私情,或許是因著皇后,玄淩對朱家人總有一股莫名的厭惡。

  這厭惡,並沒有因為朱柔則的關係有所減輕。似乎在玄淩眼中,朱柔則就是朱柔則,跟朱家沒有半點關係,愛屋及烏那是沒有的事兒。

  當然了,這樣的事甄嬛樂見其成。

  除夕宴畢,初一依禮是帝后共度良宵的,未料存菊殿卻傳了溫實初過去,唬得玄淩和皇后夤夜趕了過去。去時甄嬛已經在那裡了,微笑稟報是眉莊有了三月身孕。玄淩乍然聽聞大喜過望,拉起眉莊的手只是笑,甄嬛默默退開一步,轉頭便看見皇后眼尾的皺紋又深了一分。

  其實眉莊的身子一向有溫實初照料,不可能這時才發現,不過是著意挑了這一天來噁心皇后罷了。依例,宮嬪懷孕是要晉升一級的,只是眉莊已是惠妃,而夫人之位早滿,封無可封,加之此前眉莊晉封是越了兩級的,她便主動請求暫不晉封,喜得太后又對她多了幾分憐惜。

  一時間除了柔儀殿盛寵優渥,存菊殿成了最熱鬧的所在,人人都恨不得踴身上來趨奉一番才好。太后聽聞自然喜出望外,格外疼惜,日日叫人親自送了滋補之品來,而皇后也不好落於人後,顧念著情面,也遣了身邊最得力的宮女剪秋親自來探望。

  眉莊厭煩不已,除了端睦夫人、敬妃、方婕妤、劉容華這些常來往的交好之人,其餘只推說身子不爽快一概不見人。然而別人也就罷了,剪秋是皇后身邊的人,自然推脫不得。

  眉莊每每沖甄嬛皺眉道:「最膩煩剪秋過來,明知道她沒安好心卻還不得不敷衍著,當真累得慌。」

  甄嬛笑著吹涼一碗安胎藥膳,道:「難怪剪秋要一天三趟來這裡,她主子跟我們早已撕破臉,連上端睦夫人的溫儀和方婕妤的明雅,我們膝下已有兩位皇子三位帝姬,如今你又有孕,哪怕只是個帝姬也必定是皇上心頭至寶,眼見著皇長子是越發顯出平庸了,能不火燒火燎了麼?」

  眉莊揚起臉,對著光線看自己留得寸把長的指甲,錯錯縷縷的光影下,她的指甲仿佛半透明的琥珀,記載著無數隱秘的心事和流光匆匆。

  她這胎倒也奇怪,四五個月時便大腹便便如六七個月一般,甄嬛早有猜想,一問溫實初果是雙胞胎。眉莊到底年長甄嬛兩歲,精心地養著胎氣倒還十分穩固,唯一遺憾的就是溫實初私下裡說這兩個孩子十有八九都是帝姬,不過眉莊不甚在意,有予沐,她並不急於再生皇子。

  翻年七夕,眉莊果然平安生下了皇五女甯安帝姬瑗言和皇六女靜和帝姬瑗容,太后得知後微微惋惜,皇后是松了一口氣,皇上卻是十分歡喜。在宮中,帝姬總是好養活一些。

  乾元十七年的八月,大選是再推遲不了的了,玄淩也不知是怎麼了,竟命甄嬛與端睦夫人一起操辦選秀之事,轉眼又說皇后頭風發作,讓她好好休息,不可太過勞累,眾妃嬪也不許去攪擾皇后養病。這次太后破天荒地也沒有管,只是在端睦夫人和甄嬛連袂去頤甯宮請安時淡淡地說了幾句「不可擅專」、「多問皇后」之類的話。

  這一日正在存菊殿中閒話,端睦夫人說起來不免苦笑,「皇后的秉性作風在那裡,我與柔莞夫人如何能、如何敢擅專?不過是替皇上擔著名頭罷了。」

  甄嬛低頭撥弄著香爐裡的香灰,重新續了百合香進去,淡淡道:「皇后畢竟是皇后,太后總不能折辱自家人來抬高我們。你們不妨猜猜,皇上這次為何如此不給皇后情面?」

  眉莊舉起瓷盞,輕輕嗅一縷清怡柑橘蜜露的甜香,淡淡道:「真可惜,我尚在月中不宜出門,錯過了這場好戲。可是宮人們傳得繪聲繪色,我也可以想見是何等情形了。」她微微一笑,「皇后聽見自己『病了』時,只怕恨得要吐血。」

  「惠妃說笑話了。」敬妃柳眉彎彎,舒然道:「我倒是有所耳聞,似乎是為著惠妃晉封的事。之前晉惠妃時皇后便有意攔著,當時柔莞夫人妙語連珠岔了過去。此次惠妃有孕,皇后又以惠妃當時連升兩級、夫人之位無缺給攔了——其實皇上的意思是夫人之位多一個也無妨。待生產之時,雖是帝姬,畢竟也是雙生,後宮難得有這樣的喜事,皇上本想將端睦夫人和柔莞夫人中的一人提至正一品四妃,再晉惠妃為從一品夫人,怎料皇后又以惠妃生的只是帝姬而反駁了。接連三次,她那賢德之名在皇上心中也就是個笑話了。」

  甄嬛輕笑,與敬妃對視一眼,眉目斂然,輕輕道:「昔年她是如何對我與惠妃的,兩位姐姐不是不知道。」嘴唇輕輕向東窗一努,「她怕是也不知道呢。小廈子將她的話傳回來時,皇上正在柔儀殿,我自然要善解人意地寬慰皇上了,果然皇上第二天就傳了口諭下來了。」

  敬妃掩唇而笑:「怨不得皇上喜歡你,論起這促狹心思,柔莞夫人可真是不同尋常的善解人意。」說著止了笑,盈然望著甄嬛道:「只是經此一事,皇后怕是要恨你入骨了。」

  端睦夫人的手指從雕花紋錦的窗上緩緩撫過,眼中寧靜無波:「皇后對柔莞夫人的恨,是從第一眼就開始了的,何況她又多子。」

  敬妃聞之略略悵惘,怔忡的瞬間,竟流露一絲淺淺的豔羨之色道:「何況那個莞字……那是個很好的封號。」

  眉莊不知宮中前事,眼中迷茫而疑惑,卻是甄嬛搖搖頭,沉聲道:「無論撒鹽空中差可擬,或者未若柳絮因風起,都不過是像雪罷了。」

  端睦夫人與敬妃俱是一驚,怔愣著凝視甄嬛,甄嬛卻忽而一笑,平靜道:「我已經入宮五年、是兩個孩子的母親了,兩位姐姐還覺得我是小孩子麼?這後宮,感情與生存從來都是兩碼事。」

  話一出口,殿中沉沉靜了下來,都有了幾分尷尬。端睦夫人似乎想問些什麼,卻顧及眉莊未曾出口,敬妃也欲言又止,終究是

  甄嬛淺淺笑了開道:「好好的倒傷感起來了。眉姐姐還在月子裡,不許聽悲音的。若是有空閒,還是該想想如何應付接下來的選秀吧。聽太后的意思,晉康翁主家的長女也要隨這批中選的秀女一同入宮呢。」

  晉康翁主的女兒就是胡蘊蓉,那個與慕容世蘭一般千嬌百媚囂張跋扈的女子。細算起來,這胡蘊蓉也過了雙十年華了,怕是比之甄嬛還要大些呢,選秀是萬萬參加不得了。

  日前兩位帝姬滿月,多少年和宮裡沒來往的晉康翁主親帶了女兒入宮賀喜,筵席中便和太后說起胡蘊蓉天生手不能展的事,據說是福澤之兆,遇上有緣人才會展開。玄淩自然來了興致說要試試,果然親自將胡蘊蓉的手展開,見手中握一刻有「萬世永昌」的玉璧,滿座皆驚。

  其實也不過是晉康翁主為自己的女兒造聲勢罷了,似甄嬛等人也能心知肚明,只是礙不住玄淩和太后信奉這些。玄淩當即封了胡蘊蓉為正六品昌貴人,擇日入宮。

  「只怕也不是個省心的。」敬妃了然一歎,只看著窗外的嫋嫋薄煙出神,端睦夫人則是雙目放空不住地長歎。

  紫奧城中的女人,不過就是這樣的一生而已。


☆、胡氏入宮

  乾元十七年八月二十,甄嬛入宮後的第一場大選拉開帷幕。一如多年前她入宮時那般,鴻雁高飛,秋意眷濃,雲意殿裡開滿了大周最嬌豔的花朵,在香氣濃郁的數百支河陽花燭映照下顯得格外耀眼明媚。因著前兩年選秀推遲,今次參選秀女較乾元十二年更多,且年歲參差不齊——這原是皇后的意思,給那些蹉跎了兩年的秀女一個機會,也讓胡蘊蓉這個二十一歲「高齡」的人順理成章入宮。

  因著皇后「臥病」未來,甄嬛緊挨著端睦夫人坐于玄淩左下,著一身蹙金絲重繡九翟海棠祥雲錦海吉服,遍繡金雲鸞紋小輪花,金章紫綬。腰系玉革帶,青綺鞓,佩山玄玉、水蒼玉,繞小綬五彩,皆用密繡海棠含蕊圖案,綴滿雪色小珠。玄淩亦是袞金龍袍,頭戴垂著十二旒白玉珠的金冠,光華流轉,不可一世。

  選秀的順序是以家世高低分先後,但自從慕容世蘭和管文鴛的事情之後,玄淩自己也不太願意選取高門女子入宮,所以體察聖意的甄嬛和端睦夫人就刻意控制了家世標準,一些申請免選的秀女都准了。而宮中柔莞夫人得寵是京城多數官宦人家都知曉的事,少有如胡蘊蓉那樣的女子敢進宮搏前程,所以甄嬛當年那場選秀是無法比擬得了。

  第一批秀女進來時玄淩還是頗為留心的,畢竟都是朝中的中上人家女兒,單單大家女子的氣韻便超出旁人許多。

  甄嬛和端睦夫人主持選秀也是早有內監、嬤嬤傳話給待選秀女的,故而秀女行禮時都是先稱皇上安好,其後便是端睦夫人和柔莞夫人,絕口不提皇后。

  此次選秀是在小說裡甄嬛出宮修行時舉行的,甄嬛只能從後來慶嬪周佩的描述中瞭解一二。司禮內監一次唱名,一掃眼過去,一溜兒的六個秀女中,為首的溫婉恭順,容貌妍麗出眾,正是那個被安陵容陷害的恭靜貴嬪楊夢笙;居中的模樣周全,身量苗條,又會打扮,穿著十分討喜,乃是川蜀成州知府周息仁之女周佩;最末位的秀女容顏並不十分美麗,亦無格外耀眼之處,不過中上之姿而已,只是一雙秋水瀲灩的濃黑眼眸在潤白玲瓏的面龐上分外清明,雙眉纖細柔長,左眼眼角下一點暗紅色的淚痣,似一粒飽滿的朱砂,則是書中晉王予沛之母徐燕宜。

  端睦夫人顯然是看出玄淩的心意,團扇一指楊夢笙微微笑道:「這楊氏容貌算是金屆秀女中拔尖兒的了,性情也是難得的恭順,很有敬妃當年的風範。」

  甄嬛看玄淩略略點頭,也柔聲笑道:「姐姐果然是最會看人的了。依我看,周氏頗有蜀地女子的俠義之氣,很像是呂昭儀的爽快模樣。徐氏雖不是絕色,可貴在風姿天然,又不是愛生事的人,皇上以為呢?」

  徐燕宜本該在乾元十六年十月入宮的,為著慕容家和汝南王的事耽擱了,不過她的確也有那種讓男人心動的特質。玄淩沉吟片刻,點了點頭——顯然這三人不算高的出身也讓玄淩放心,內監連忙記了名字留用。

  接下來兩批秀女都沒有合適的,到後來小家碧玉的女子總還是有幾個得了玄淩的青睞,也就是被周佩一言帶過的金良媛、韋才人、季常在,頗有姿色但是家世一般的。甄嬛和端睦夫人都無異議,男人嘛,喜歡漂亮的很正常,她們懶得插手。另外,這幾人貌似都曾投靠過皇后,留著說不定有用處。

  宮中內寵不少,新寵也只是一時新鮮,玄淩後又隨意選了兩個有那麼一兩分朱柔則儀態的,記了名字留用,端睦夫人見了臉色乍變,卻聽甄嬛悠悠然笑道:「姐姐身在宮中多年,還看不穿麼?」

  端睦夫人愕然側首,末了輕輕一歎,道:「是我失態了。你……果然沒讓我看錯。」

  選秀就這麼輕鬆加愉快地結束了,玄淩忙於朝政,依舊將定位份的事交給她們,不讓皇后過問。甄嬛兩人也不敢妄自決定,挑了個眉莊和兩位帝姬在頤甯宮承奉的時候去請安,將事情說明。太后默默良久,方讓端睦夫人和甄嬛放手去辦,只是著重提起,不要讓胡蘊蓉太過招眼。

  雖然也是親眷,但胡蘊蓉畢竟不是朱家人,還擺明瞭覬覦後位,太后自然不會放心。在她心裡,總是要把朱家的榮耀放在前面。

  甄嬛回去後與端睦夫人商議,此次秀女位份都不宜太高,遂擬定封周佩為從五品周小儀,居昌貴人胡蘊蓉之上,楊夢笙為正六品恭貴人,徐燕宜為正六品貞貴人,金姣姣為從六品金美人,韋慧為從六品韋才人,季翎瑤為正七品季常在,鄭優為從七品鄭選侍,林蔚茜為正八品林采女。

  此次入宮者共有九人,都於九月十五日進宮,按規矩三日後參拜後妃,皇后再稱病也不好看,玄淩這才算放過。

  九月十八日一早,甄嬛和眉莊按品大妝到鳳儀宮時,新人已經全部到齊,其中有不少在這幾日間得了皇后的賞賜預備為之驅策,所以寶座上的皇后格外精神抖擻,如多年前甄嬛初見那般,頭戴紫金翟鳳珠冠,穿一身絳紅色金銀絲鸞鳥朝鳳繡紋朝服,氣度沉靜雍容,笑容可掬,一掃往日陰霾。

  嬪妃們一一按身份位次坐下,以端睦夫人和甄嬛左右為首,眉莊依著甄嬛坐,敬妃和愨妃在端睦夫人之下,其餘一溜兒排下去,肅然無聲。

  眾人到齊,皇后坐定,便一同跪下請安,口中整整齊齊地說:「皇后娘娘萬安。」

  皇后掃一眼眾人,和藹可親地說:「妹妹們來得好早。平身吧!」

  江福海引著一眾新晉宮嬪向皇后行叩拜大禮。皇后受了禮,又吩咐內監賞下禮物,眾人謝了恩。江福海又朝皇后右手邊第一位一引,說:「眾小主參見端睦夫人。」

  端睦夫人今日還算精神不錯,和皇后說了兩句場面話。江福海又向左邊一引,說:「眾小主參見柔莞夫人。」

  甄嬛飛快地掃一眼為首的兩人,一是周小儀,一是昌貴人。她想起當年與眉莊也是這般站在慕容世蘭面前朝拜,接受著四面八方的掃視,如今卻也成為這其中的一員了。

  眉莊露出同樣懷念的神情,片刻方已團扇掩面,沖甄嬛輕輕一笑道:「其實這胡氏已二十一歲了,歷來入宮的秀女裡,她算是年紀最大的了。」

  胡蘊蓉容貌確實不錯,一張鵝蛋粉臉,一雙大眼睛顧盼有神,粉面紅唇,身量亦十分嬌小,讓人猜不透她的年紀,比起身旁幾人獨有一派矜傲之色。

  甄嬛莞爾一笑,低聲道:「胡氏身量嬌小,不說亦看不出來,在一眾新人中容貌家世都是拔尖兒的了。你看她那胸前那枚玉璧,可不就是兩位帝姬滿月禮上皇上親自取出來的?難為人家等有緣人等了這麼多年,皇上豈有不看重的,我瞧著,頗有漢武帝鉤弋夫人的樣子呢。」

  眉莊聽聞此事只是皺眉,淡淡道:「誰讓皇上太后信這些呢,我只是可惜了言兒和容兒的好日子,卻被有心人拿來利用。」

  正說笑著,新進宮嬪已經一一參拜完畢,忽聽上方皇后側臉笑道:「柔莞夫人和惠妃說什麼體己話呢,也不說與本宮聽聽?」

  甄嬛淡淡一笑,也不避諱,團扇指著殿中的昌貴人道:「方才與姐姐說,昌貴人乃是晉康翁主之女、舞陽大長公主的外孫女,與皇上還是表兄妹,在兩位帝姬的滿月宴上相識,也是有緣。」

  皇后聽聞輕輕一瞥,不置可否,但見昌貴人卓然出列,上前兩步盈盈拜倒,帶著些微自矜之色叩首道:「臣妾昌貴人胡氏參見皇后娘娘、柔莞夫人、惠妃娘娘。」

  甄嬛故意向皇后笑道:「皇后娘娘以為如何?臣妾看昌貴人不愧是翁主之女呢,這通身氣度絕非常人可比。」

  皇后淡淡道:「倒也是呢。太后說昌貴人不同尋常,特地交代了要好生安置,如今住在哪裡?」

  「這是自然。」甄嬛微微頷首,「按太后的意思,昌貴人居明攸宮燕禧堂,明攸宮無主位娘娘,獨昌貴人一人居住。」燕禧堂其實就在明攸宮正殿,言下之意,便是為昌貴人未來掌一宮主位做準備了。

  此時的昌貴人顯然沒那麼周全的心計,聞之喜不自勝,皇后眸色暗了暗,隨而笑道:「柔莞夫人果然是聰明伶俐的,如此安排甚好。」

  新人參拜禮結束已近午時了,甄嬛約了眉莊一同在柔儀殿用午膳。回去的路上,眉莊不禁道:「我看今日皇后對昌貴人的態度不算好,若是能加以利用必定事半功倍。」

  甄嬛搖搖頭,沉吟道:「昌貴人不是愨妃,她入宮擺明瞭是沖著皇后之位而來,用之則反傷自身。若真有一日皇后被廢,那太后寧可選擇昌貴人,也不會選擇你我。」

  「你的意思是……」

  「如愨妃一般,無需結交,適時地推一把手就夠了。」甄嬛冷凝了眉眼,低聲道:「你我有子嗣傍身,有的是時間和皇后耗,可昌貴人……呵呵,除了已經敗落的家世,她什麼都沒有。」

  眉莊輕輕點頭,道:「我也聽說昌貴人之父因前朝博陵侯謀反之事牽連而流放邊疆,只是憑藉母親晉康翁主撐起家門。太后那裡,想來也不過是拿她當做棋子罷了——畢竟她沒有慕容世蘭那麼有寵無腦,城府又深。」

  「所以,姐姐無需擔心。」

  如甄嬛與眉莊所料,胡氏的嬌媚果然深得玄淩喜愛,不過承寵半月就封為昌嬪,年末又封了德儀,周氏也緊隨其後封為慶嬪,楊氏為恭嬪,徐燕宜為貞嬪。其餘宮妃除甄嬛眉莊外且都靠後了,連當日盛寵的瑞嬪都少有承寵,封了個芳儀之後就漸漸沉寂下去。

  甄嬛倒是清閒得很,除了奉駕,便是和眉莊一起教養予澤和予沐。兩位皇子都已經快四歲了,甄嬛特地請了夫子每日為他們講些詩詞歌賦、史書典籍來陶冶性情,但不正式開蒙,以免適得其反。

  好在,予澤予沐都是聰明活潑的孩子,時間長了也能在玄淩面前背些三字經、詩三百來討父皇歡心。對比之下,玄淩看平庸的皇長子予漓也就越來越不順眼了。

  這一年流水般匆匆過去,除了金美人于十一月時診出有孕兩月被封為良媛、又在半月後意外小產外,宮中的日子平淡得沒有趣味。皇后做得那些事,甄嬛也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懶得過問。倒是乾元十八年的中秋,在太后的撮合和甄嬛的助推下,玄淩正式下旨賜封沛國公之女尤靜嫻為清河王正妃,定於來年二月二迎娶。

  乾元十九年四月,清河王成親兩月,攜新婚妻子尤氏進宮給太后請安,甄嬛見這二人也算舉案齊眉,稍稍放心。此時宮外的甄珩夫婦終於有了小女兒,取名甄瀾汐。玉姚生了雙胞胎兒子洛珈、洛瑢,在洛家生活得平安如意。溫實初也在甄嬛聲淚俱下的懇求後娶了一個性情和順的甄家旁支堂妹為妻,即將有自己的孩子出生。

  五月,甄嬛再次有孕,羨煞眾妃。

  她早已是夫人之尊,循例晉封自然是在正一品四妃之列,但有太后和皇后在那裡,玄淩也不能直接將她封為貴妃,遂退而求其次先封了淑妃,只等生下皇子就可名正言順為貴妃——至於那些羡慕嫉妒恨的嬪妃?不好意思,誰讓你沒人家能生呢?

  對此,身為區區容華的胡蘊蓉也只有幹看著的份兒了,畢竟她唯一的孩子和睦帝姬還沒有托生呢。

  此次有孕五個月,甄嬛就向溫實初確認了腹中是那對龍鳳胎。顧及溫實初之妻也即將臨盆,便讓他的徒弟衛臨照料自己的龍胎。衛臨也還忠心耿耿,雖多是為富貴名祿,總是看得長遠的,且不像溫實初那般正直善良,日後有些傷陰鷙的事時總能用得上。

  乾元二十年三月初六,甄嬛足月生下一對龍鳳呈祥,玄淩為之大赦天下,四月初六,降旨封甄嬛為正一品莞貴妃,賜皇四子名予瀚,皇七女蘩漪為蘊歡帝姬。

  外面傳來胡蘊蓉有孕二月的消息時,甄嬛剛剛蘇醒,正伏在玄淩膝上喝燕窩甜湯,小皇子和小帝姬被乳母抱去餵奶了。玄淩眉梢眼角皆是笑意,語調都是飛揚的歡快:「嬛嬛,你送給了朕一對龍鳳呈祥,予澤生於大年初一已是前所未有,這龍鳳呈祥更是罕見了。可見是給宮中帶來了好運,給蘊蓉也帶來了好消息!」

  甄嬛知道胡蘊蓉這胎只是帝姬,心下一松,整個人都如浸潤在暖洋春波中一般輕鬆愉悅。須臾才想起是在人前,低眉道:「恭喜皇上喜得麟兒,又將添丁。如今胡容華有了喜事,想來不止皇上,太后和皇后也必定歡喜。正巧日前皇后娘娘送了尊翡翠觀音來,臣妾既已安然生產,便將它轉送胡容華吧。」

  玄淩聽見「皇后」有些不悅,片刻方朗朗大笑:「何止是麟兒,帝姬也很好,都是你的功勞。蘊蓉月份還小,不急在這一時。」言罷,竟也把胡蘊蓉的事拋在腦後,只是吩咐下去:「晉胡容華為胡婕妤。」此外連賞賜都懶得費心,讓李長去辦。

  甄嬛姽嫿一笑,命乳母平娘和鐘娘一邊一個把孩子抱在面前,玄淩愛也愛不過來似的,抱著這個又看那個,興奮道:「宮中難得有這樣龍鳳胎的喜事,可見朕福氣不淺!」

  玄淩話音未落,槿汐已經滿面含笑跪了下去,道:「恭喜皇上、恭喜娘娘。奴婢聽聞龍鳳胎是龍鳳呈祥、天下太平的好意兆,皇上的福氣即是天下的福氣,連奴婢們卑微之軀也得沾榮光,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玄淩本在興頭上,槿汐這般巧言恭賀,玄淩頓時大喜,連連笑道:「崔慎人說得好,今日六宮上下宮人各賞兩個月的月例,綢緞一匹,未央宮上下各賞半年月例,綢緞十匹,也算賞你們盡心服侍主子的功勞。」

  合宮宮人忙跪下謝恩,個個笑顏逐開,未央宮中上下一片歡慶。雖然已不是初生產之時,但玄淩的賞賜總是這樣突如其來,而且不問緣由——他用他的一舉一動來告訴所有人,他多麼喜歡甄嬛的孩子。

  甄嬛靜靜地聽著,望著窗外春柳春花滿畫樓,乾元二十年,她已經二十三歲了,她有了四個孩子,早已不再年輕。玄淩也三十三歲了,朝政忙碌讓他昔年英挺的面龐上時時或有疲倦而蒼白的影子。

  甄嬛幾乎有些一絲恍惚。無論是否拿她當替身,玄淩是真心疼愛這雙子女,怎麼會不疼愛呢?有那麼一瞬間甄嬛甚至覺得自己和玄淩是真得伉儷情深,面前的是玄淩盼望了許久的皇子和帝姬,是兆意祥瑞的龍鳳雙生。

  但也就只是那一瞬間……過了,也就是過了。


☆、得一人心

  數十盞明燈照亮華貴無雙的柔儀殿,甄嬛與端睦夫人相對而坐,各自執了棋子對壘分明,下首繡墩上,在胡婕妤有孕期間受甄嬛照拂舉薦的玄淩新寵——婉儀徐燕宜正在為予瀚和蘩漪繡繈褓。眉莊懶怠些,只坐在一旁和采月挑選嬰兒小鞋子上要繡的花樣,偶爾轉頭看一眼甄嬛和端睦夫人的棋局。

  甄嬛這月子坐得一帆風順,波平浪靜,胡婕妤有孕不能侍寢,只能暗地裡給皇后使些絆子。而徐婉儀因為貞靜守禮得了玄淩喜愛,慶嬪一早投靠她,恭嬪又是不生事,加上新封的洛芳儀,甄嬛前面有的是擋風頭的嬪妃。祥嬪失寵已久,新入宮的幾個年輕妃嬪不過是偶有恩寵,到底不得力,皇后反倒憔悴了不少,無暇顧及旁人,只能按兵不動,一切都安靜得出奇。

  然而越安靜,越是平靜海底下洶湧著的暗潮,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突然發作,叫人骨子裡開始發慌。甄嬛遂命衛臨日日滯留在柔儀殿,忙進忙出照顧予瀚和蘩漪,讓溫實初安心好生照料生下女兒產後虛弱的妻子。

  「如今這宮裡最會躲懶的便是你了。」眉莊偏過頭淡淡道,一一細數,「外頭有徐婉儀和洛芳儀分著胡婕妤的寵愛,一應宮務都交給我與敬妃,鳳儀宮那裡端睦夫人一時不錯眼地盯著,你倒好,成日家只管看著予瀚和蘩漪,這月子都坐了快兩個月了吧。」

  甄嬛噗嗤一笑,端睦夫人也執著棋子笑道:「怨不得莞貴妃。她一口氣生了對龍鳳胎,可不就得坐雙份兒的月子麼?」

  「兩位姐姐合起來打趣我。」甄嬛嗔道,沖鳳儀宮的方向努努嘴,「那位得知我封貴妃的消息差點沒氣得頭風發作,偏偏太后那裡又沒理由攔著。當日她也是由貴妃之位升為皇后,難免要擔心了,我可不想這時候去觸她的黴頭。」

  端睦夫人笑道:「誰不知道皇上如今在後宮裡除了去徐婉儀和洛芳儀那裡走一走,便只是流連你的柔儀殿和惠妃的存菊殿。皇上整日念叨著惠妃再有個孩子,便可添一位夫人或是四妃。你們倆倒好,一個硬是將冊封禮推到了予瀚、蘩漪的百日,另一個更是不急,只管往頤甯宮裡侍奉。」

  眉莊頭也不抬,似笑非笑道:「姐姐心裡和明鏡一樣——皇上是不願莞貴妃被太后看了刺眼,才扶持我平衡局勢,再者,我去頤甯宮與皇上也是同樣的心思。說句不敬的話,有太后的一日,鳳儀宮就不會易主。」

  端睦夫人的眉目在燭影下顯的格外舒展,似淺淺一抹竹影,「別不知足,你只是看鳳儀宮那位,雖然還有個名頭,內裡不知讓皇上多麼厭棄。她就是想不通,那些新人再得寵,沒有孩子也是一場空,早晚是要讓皇上拋之腦後的。到頭來現在除了皇長子,她手中一個皇子也沒有——金良媛的孩子怎麼沒的,韋才人怎麼得了癆病,又是怎麼傳給了季常在,真當皇上是瞎子呢?」

  眉莊輕輕一橫,頭也不抬,「姐姐這般明白,可見她也是個糊塗人了。其實不過是為著她們與慶嬪同住翠微宮,頗得聖寵,慶嬪又與咱們交好罷了。憑她的身份地位,卻對幾個地位嬪妃下手,當真叫人笑話。」

  端睦夫人執起一把小剪子,減去多餘的燈芯,冷笑道:「她入宮這許多年,到底是因情蔽目,空有心機,終究看不穿許多事。」她停一停,「你只看我作夢都想要個自己的孩子,可如今我有溫儀,縱然不是我親生,在皇上那裡到底有幾分情面。」

  她的語氣平淡,仿佛在說旁人的事一般,然而內心的苦楚如何能向旁人說清。真正的痛苦,永不能溢於言表。

  燭影搖紅,愈發映得甄嬛雲鬢如霧,她定一定神,沉穩道:「敬妃姐姐雖然暫時沒有子嗣,但這宮裡的女人平安撫養孩子長大太難了,但看緣分而已。」

  眉莊抬起頭,眼中有異樣的光芒,冷然道:「我不知道我與你算不算是好運氣,但眼下若有人要害我的孩子,我必定殺她一千遍一萬遍,叫她永世不能超生!」

  自從生下兩位帝姬後被皇后格外針對,眉莊那股冷冽清疏之氣淡化了不少,整個人被母性的安寧恬和氣度籠罩,如一枚開蚌後的珍珠。如今她說出這番話,足見她有多麼愛這幾個孩子,哪怕她知道玄淩靠不住。

  寂寂深宮,包括朱柔則在內,君王的情意都不足以維繫一個女人終生,唯有孩子才是一生的依靠。

  徐婉儀靜靜地聽著三人的對話,早已習慣了氣定神閑,折了一個「如意連枝」的圖案,望著眉莊忽然笑道:「惠妃姐姐深得皇上喜愛,又有誰敢害三殿下和兩位帝姬呢?」

  她的語氣裡有些許落寞,像是那種知曉心愛之人心有所屬的淒切。眉莊用玉搔頭撓一撓頭,忍不住道:「徐婉儀還是年輕。三年以後,你大約也不會說出這樣的話來了。」

  「或許吧。」徐婉儀看著眼前一跳一跳的燭火,眉眼如朗月清疏,「但臣妾始終相信,若是有皇上的愛重,那臣妾便什麼也不害怕。」

  到底,徐婉儀還是這後宮最深愛玄淩的人。眉莊和端睦夫人頗為不屑,倒是甄嬛看見她的神情慨歎良多,周玄淩此生能得如此,也當無憾了。

  時光彈指而去。乾元二十年六月十六,追月長久之日,大吉,亦是予瀚、蘩漪百日,甄嬛正式行冊封嘉禮。

  宮裡規矩大,天未亮甄嬛便在槿汐服侍下起身,靜靜坐於窗臺前,神色寧和而安靜。奉旨前來梳髻的正是她每次冊封時來侍奉的喬姑姑,一見面就顫巍巍跪下道:「老奴一生卑微,不想有接連侍奉娘娘的福氣。」

  依照禮制,喬氏為她梳望仙九鬟髻,著意修飾,九鬟望仙,鬟鬟有致,分毫不亂。

  喬姑姑道:「老奴當年就說娘娘的額發生得高,福澤深厚是旁人不能比。如今果然不算老奴食言,娘娘是宮中四妃之首不說,更誕下兩位皇子與兩位帝姬,旁人望塵莫及。」

  說罷由流朱和沐黛幫襯著,在髮髻上簪上十六簪釵。流朱想起昔年笑語,在耳畔哧哧笑道:「當年小主封婕妤嫌首飾重,奴婢說什麼來著?如今可算是一語成讖了,這貴妃之位終究還是小主的。」

  甄嬛淡淡一瞥過去,流朱早知自己失言而住口。她此刻的確榮極一時,可在紫奧城的刀光劍影裡,稍不留神就會被被侵蝕得魂銷骨散。

  十六樹簪釵所成的赤金綴玉十六翅寶冠,以雙鳳步搖為首、紫晶六鸞為翅、翠羽八翟為尾,赤金鏤空金花銀葉為座,嵌芙蓉石、紫螢石、孔雀石、月光石、藍寶石、玫瑰晶、東菱玉為綴,明珠、綠髓、白玉、珊瑚,為鳳、鸞、翟身,雙鳳口中銜下紅寶長串挑珠牌,翡翠為華雲,金題、白珠璫為簪珥,散落無限晶致華耀、珠輝明光。

  貴妃乃正一品妃位、四妃之首,又因乾元朝以來唯有當今的皇后曾躋身貴妃之位,已是相隔十數年了,因而冊妃之禮異常隆重。甄嬛只等梳洗完畢,便乘翟鳳玉路車前往太廟行冊封正禮,最後往昭陽殿參拜帝后,行大禮叩謝聖恩。

  登車之前,槿汐為她最後收整蹙金絲重繡九翟海棠祥雲錦海吉服,身後是流朱打理裙裾,忽聞「哎呀」一聲,流朱失色道:「小主,這……」

  甄嬛低頭聞聲望去,不知何時,冊封所穿禮服的裙裾上多了道寸把長的裂口。她眉心冷然一凜,冊封用的禮服形同御賜,怎可有一絲毀損,等下若到了帝后面前被發現,便是大罪。內務府總管姜忠敏此刻亦隨侍在車旁,禮服由其內務府所制,出了差錯他也不能脫了干係,不由急得黃了臉。

  皇后果然還是出手了。

  見她緘默不言,薑忠敏惶惶道:「冊封的禮服是由幾名織工以金銀絲線織就,所用絲線只夠織這一件,無力縫補。現下要尋只能再開庫房,怕是要大張旗鼓。」

  可甄嬛安靜得可怕。

  眼見時間一點點過去,流朱道:「可不能再拖延了,誤了時辰皇上和皇后娘娘更要怪罪了。」

  薑忠敏急得團團轉,大冷的天汗如雨下,忽然一拍大腿,喜道:「前兩日皇后宮裡拿了件衣服來織補,乍看著頗有禮服的儀制,雖不和娘娘身上的很像,但若拿了來暫時換上,應該能抵得過。」

  甄嬛掃了他一眼,看看天色,忽然笑道:「回柔儀殿。」

  昭陽殿深幽而遼闊。甄嬛端正垂手站在殿中,槿汐默默於身後侍立,半炷香時間過去,卻不見玄淩與皇后出來,半分動靜也無。

  甄嬛極為耐心地等待著,看不出一絲焦急慌亂,稍後剪秋笑吟吟自殿后出來,恭恭敬敬福了一福道:「勞累貴妃娘娘久等了,方才皇后娘娘頭風發作,難受得緊,此時皇上正陪著娘娘在服藥,等下便可出來,請貴妃稍候。」

  甄嬛眉目婉轉,和悅笑道:「有勞姑娘來說一聲,不知皇后娘娘現在可好?」

  剪秋抬頭打量她一番,忽然露出驚訝的神色,半晌才滯笑道:「皇后娘娘是老毛病了,吃了藥就好了。」

  甄嬛並不在意,舉目望向簾幕後,輕聲細語道:「如此就好了,但願娘娘鳳體安康。前日惠妃姐姐在太后娘娘那裡看見一味藥,聽說治頭痛有奇效,皇后娘娘或可一試。」

  剪秋最伶牙俐齒不過,忙陪笑道:「奴婢就說,貴妃娘娘是最把咱們皇后娘娘放在心上的,娘娘心意,奴婢一定代為轉達。」

  剪秋跪安下去,餘下殿中一地深靜。窗外是人間六月天,初夏方至的紫奧城顯得異常空曠和寂靜,皇后宮裡素來不焚香,今日也用了大典時才有的沉水香,甘苦的芳甜彌漫一殿,只叫人覺得肅靜和莊重。

  簾幕後影影綽綽,傳來略略急促的腳步聲,甄嬛抬眉望去,正是玄淩,身後還跟著皇后。昭陽殿中多用朱色和湖藍的帷簾,他身上所著的明黃衣袍更加顯眼。

  隔得遠,殿中光線也不甚明亮,沉水香燃燒時有纏綿的白煙繚繞在殿內。隔著這嫋嫋白煙,甄嬛依稀看見他愣了一愣,忽然急遽地向她奔來,腳步聲裡有不盡的歡悅。甄嬛頷首淺笑傾身伏拜,容止端莊,玄淩倏然將她扶起,眼中彌漫著著複雜的心緒和難以言說的情愫。

  末了,他在甄嬛耳側輕輕歎息,鋒利的薄唇微微翕動,幾乎微不可聞:「嬛嬛……」

  甄嬛不得不承認,那一瞬間她確實有想要流淚的衝動。

  從玄淩嘴裡說出來的,不是模模糊糊似是而非的「莞莞」,而是獨一無二、只屬於她一個人的「嬛嬛」。若書中的甄嬛有知,當也無憾了。

  甄嬛掩去屬於這句身體的多餘情緒,含笑依依答:「皇上,臣妾在這裡,也會永遠在這裡。」

  她的語中用情如斯,讓玄淩的心也輕輕激蕩。甄嬛不知道這算不算是所謂的兩情相悅——利用感情也是感情,但她知道,從這一句「嬛嬛」開始,玄淩的心中甄嬛已是獨一無二。

  皇后緩緩走近,涼意一絲絲從眼底冷冷漫起,她看看甄嬛一襲貴妃華服,合規合矩,容華端妙,遂輕咳一聲道:「莞貴妃這身衣服很漂亮,看來內務府很盡心,沒出什麼差錯,尤其是這裙裾。」

  剪秋會意連忙上前拾起曳地的裙擺,拂手撣去並不存在的灰,仔細整理齊全,向皇后回以且驚且失望的眼神。甄嬛盡收眼底,淺淺一笑,向玄淩含羞道:「皇上,皇后娘娘還在呢。」

  玄淩這才回過神來,卻不理會皇后,只是執著她的手逕自向殿外走,口中道:「今日朕與你同去。」

  吉時,甄嬛跪于莊嚴肅穆的太廟祠祭告,聽司宮儀念過四六駢文的賀詞,冊封禮正副史丞相鐘修梓和太傅黃文麒頒下十二頁金冊及金寶。貴妃所用金冊、金寶皆由禮部半月前就擬制好,交由專人打造,一早就由李長親自送至太廟。甄嬛鄭重接過,拿起金寶一看,金璽鸞鈕,卻是四個寶篆大字——「貴妃之寶」。

  「朕惟教始宮闈,端重肅雝之範,禮崇位號,實資翊贊之功,錫賜以綸言光茲懿典。諮爾淑妃甄氏,丕昭淑惠,珩璜有則,持躬淑慎,秉性安和,臧嘉成性,著淑問于璿宮;敬慎持躬,樹芳名於椒掖。仰承皇太后慈諭,以冊印封爾為貴妃,賜號莞。爾其懋溫恭尚祇,承夫嘉命,彌懷謙抑,庶永集夫繁禧。欽哉。」

  冊封使蒼老而莊嚴的餘音嫋嫋回蕩在空曠而肅穆的太廟。甄嬛手握金寶,只感生冷而堅硬,光滑的印上面未曾沾染朱砂,緩緩印上自己的掌心。因著用力久了,如玉的掌心中赫然出現殷紅的四個大字,更兼血氣的上湧鞏固,好似烙下了終身的痕跡。

  小小一方印章,許得她此刻無限榮耀,然而甄嬛並不滿足,這並不是無可匹敵的榮耀——無可匹敵的,只有那張鳳座。

  甄嬛牢牢握於手心,三呼「萬歲」。

  起身方要出太廟,卻見正殿門前明黃一輪閃耀如日光。金燦燦的日光就落在他的身後,帝王之勢拱得他氣勢如虹,恍若仙人,遙遙向甄嬛伸出手來。

  她定了定神,換上得體的微笑,迎著微靄的日光伸出手去,將如玉的指尖送至玄淩掌心。

  十指交扣,玄淩眉毛微軒,笑意迸生,「嬛嬛此刻不提卻輦之德,是忘記了麼?」

  甄嬛笑意瑩然,柔聲道:「從前不敢忘的,如今更不敢忘。只是臣妾自知不如班婕妤多矣,故不想做賢妃,只想與皇上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玄淩的眼角盈然而生溫柔的回憶印記,舒然一笑:「當日倚梅園初見,你也是和我說這般的話。」

  甄嬛輕輕訝道:「皇上還記得?」

  玄淩攜她的手前行,聲線輕如初雪,涼涼地一片片化落在頰上:「朕永志不忘。」

  甄嬛莞爾,承寵那夜玄淩也是這般說,他的這句永志不忘或許是發自肺腑,一如先時由他親口喚出的「嬛嬛」。可那又如何呢,這份如假似真的感情脆弱得如同風間落花,不容她在意分毫。

  槿汐扶著她的手,身後流朱與沐黛牽起長長的裙幅,依序前往昭陽殿。皇后此時照例是著為嬪妃行冊封禮時的大袖紫金百鳳禮服,華服年年如新,她的容顏卻是一日老於一日了。裙幅下垂的線條如飄逸順滑的流水,無一絲多餘的褶皺,皇后依舊寶相莊嚴,如高踞雲端神色慈藹的神。她口中說的是年年如是的話,只是不同的人罷了。

  禮畢,玄淩微微仰首,轉臉看著皇后,和顏悅色道:「莞貴妃一向聰穎明慧,善識大體,近年來皇后身子總是不大好,也該好好將息。先時莞貴妃有孕便罷,如今予瀚、蘩漪都過了百日,就依舊將協理六宮之權交予莞貴妃,宮中瑣事皆由她打理就是,皇后以為如何?」

  皇后笑容合度,幾乎連眉毛也不動一動,笑如春風拂面,「那自然是好的。只是臣妾雖然體弱,莞貴妃也要照顧身邊的四個孩子,只怕妹妹忙不過來,百上加斤……」

  「予澤已經開蒙,不算小孩子了,兩位帝姬和予瀚都有乳母照料,費不了什麼功夫。」玄淩皺眉道,「況且莞貴妃也不是頭次理事,還有端睦夫人、敬妃、惠妃在呢。」

  不待皇后多說,甄嬛便仰起臉謙柔道:「皇后娘娘體恤臣妾,所言極是。臣妾到底年輕,不如諸位姐姐閱歷豐富,臣妾很願意向姐姐們討教問詢。」

  玄淩很是滿意,揉一揉下頜道:「你肯如是就最好不過。」說罷看皇后,「皇后還有會麼話要囑咐莞貴妃麼?」

  皇后的唇角抿過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神色幾乎沒有任何破綻,笑容滿面道:「莞貴妃現是宮中嬪妃之首,既要勤勉于宮闈之事,也要好好侍奉皇上,再添幾位皇子才是。」

  甄嬛恭謹下拜,珠瓏閃耀仍遮不住滿臉懇切,仿佛是出自真心:「臣妾是皇后一手調教的,絕不敢辜負皇后期望,必當竭盡全力。」

  虛懸十餘年的四妃之首,甄嬛終於一日站上。

  重華宮殿上,眉莊遠遠舉杯向她微笑,端睦夫人等人皆是甄嬛盟友,胡婕妤縱然有孕得寵卻不過是病弱之身,祥嬪早已失寵,連封妃大典亦不被允許觀禮,那些新人更不足懼。

  甄嬛瞥一眼玄淩,掩袖痛飲,乾元後宮,早已不是皇后獨大的天下了。兩分之數,犄角之勢,鹿死誰手,尚不知定數如何。

  唇角,漫出了一縷無聲無息的笑意。


☆、主理六宮

  至夜,重華宮絲竹管弦之聲熱鬧非凡。紅紗飛揚,玻璃閃耀,彩燈舞動,香風不絕,連空氣裡都漂浮著令人眩暈不已的喜慶之氣。

  此前繁重冗長的典禮讓甄嬛甚是疲憊,可耐不住玄淩喜歡重華宮的華燈夜宴,至戌牌時分仍舊興致不減。甄嬛有些倦了,遂仗著自己在玄淩身邊無人敢置喙,微微側歪在坐上,槿汐也貼心地為她安置了鵝羽軟墊在腰後,讓她可以自在地掃視在場眾人。

  只可惜底下嬪妃並沒有玄淩這樣的好精神和甄嬛這樣的好運氣。端睦夫人是一向精力不佳的,早告罪回去了;胡婕妤有孕,又不屑於俯就她,酒過三巡就稱身體不適告退;儘管今日也是予瀚、蘩漪的百日,但太后卻一改以往含飴弄孫之情,除遣孫姑姑添壽外,一面未露,對外只是稱怕過了病氣。

  不過這樣也好,今日沒有太后妨礙,反而方便行事。

  甄嬛居高臨下俯視眾人,眉目寥寥,神情蕭索,想這滿殿盛裝麗服的韶華女子,無論心底是否願意,面上都是笑靨如花、顧盼生輝,明媚勝過幾許上林春光。而她與玄淩並肩同席,又何嘗不是仿佛佳偶天成。

  時候差不多了。

  甄嬛微微目視槿汐,後者會意,趁四下無人留意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徐婉儀眼尖,與甄嬛相視一笑,恰恰舞姬一舞既成,遂起身含情舉杯斟向玄淩,柔聲道:「郎情似酒熱,妾誼如絲柔,酒熱有時冷,絲柔無斷絕。今日是莞貴妃姐姐的好日子,臣妾但願皇上待貴妃姐姐之心亦如絲柔無斷絕,且請皇上飲盡此杯。」

  她這話說得討喜別致,玄淩盡興之至也不深究,如何不允。

  雖是刻意為之,但徐婉儀眼中的歆羨之情是難以掩飾的。其實人人眼中甄嬛和玄淩都是一對璧人,可徐婉儀不知道,此時紫奧城中的這個人對她再好,也錯過了她的心還曾經跳動的時刻。玄淩錯過了真正的她,她錯過了心無所屬的玄淩。因此這一世,周玄淩和甄嬛之間都只能是無限遺憾了。

  當然與號稱情深似海的清河王相比,玄淩對朱柔則的情深不悔更像是一個笑話。

  「婉儀這話說的不錯。」玄淩大大方方執起甄嬛的手,一揚臉向李長吩咐道:「傳旨,晉徐婉儀為容華。」

  徐燕宜微微一愣,良久才反應過來,微紅了臉叩首道:「謝皇上隆恩。」

  虧得是胡婕妤不在,否則怕是要恨得吐血了。她這個孩子其實懷得有些得不償失,在還沒有站穩腳跟的時候急切地有孕,在甄嬛的龍鳳胎之後,這個即將誕生的帝姬並不能讓她更進一步——若非顧及晉康翁主顏面,胡婕妤離貴嬪之位還遠得很。

  一飲既畢,殿外內務府總管姜忠敏領著一隊內監進殿,陪笑向玄淩回稟:「回皇上,您吩咐給莞貴妃定制的衣服已經準備好了,因之前皇后娘娘有衣物在內務府縫補,奴才先時去鳳儀宮回話了,路上耽擱了,還望皇上恕罪。」

  「無妨。」玄淩皺皺眉,瞥了皇后一眼隨口道:「先將貴妃的衣服呈上來吧。」

  薑忠敏道聲遵旨,親自捧了盛著華裙的紅木盒上前,甄嬛回玄淩以淺笑,先謝了恩,這才仔細看向盒中的七彩緙絲廣袖流仙裙,乃漳州進貢的泉紗製成,薄如蟬翼,裙擺搖曳而不堆垛,更可貴是其間夾雜了金絲銀線,在滿殿光輝裡顯得格外耀眼奪目。

  玄淩朗朗而笑:「《海物異名記》所言:泉女所織綃,細薄如蟬翼,名蟬紗。漳州泉紗雖不比蜀錦名貴,卻勝在難得,其輕靈婉轉,正適合莞貴妃驚鴻一舞。」

  甄嬛美目盼兮,盈盈一笑:「皇上費心了。皇上待臣妾之心已讓臣妾感念萬分,其實臣妾尚且用不上這衣服,原也不必這般趕制,皇上無需責怪姜總管。」她又掃了一眼皇后,微微一笑:「皇后娘娘向來崇尚節儉,想來是要緊的禮服破損了,內務府上心是該當的。」

  甄嬛這話說起來有些挑事兒的嫌疑,不過也無人敢質疑。玄淩聽後目光有些疏離,在皇后面上逡巡不已,良久才轉向薑忠敏漫聲道:「皇后什麼要緊的衣服破損了?」

  皇后面色一滯,剛想說些什麼來搪塞,卻聽薑忠敏恭敬道:「前兩日鳳儀宮的繪春姑姑拿了件霓裳長衣來織補,說是掉了兩顆南珠,絲線也松了。織補的宮人檢查後發現衣物似乎是從二品昭儀的服制,不像皇后娘娘的衣服,且多處被人用剪刀剪破,恢復原狀是不能了。奴才便是為了這事去鳳儀宮回話呢。」

  玄淩眼中越過一絲疑惑,似乎想起什麼,語氣中已經有了質問的意味:「是怎樣的霓裳長衣?」

  薑忠敏想了想道:「是一件積年的常服了,蕊紅色聯珠對孔雀紋錦,密密以金線穿珍珠繡出碧霞雲紋西番蓮和青碧翟鳳,霞帔用撚銀絲線作雲水瀟湘圖,觀其大小,倒與莞貴妃娘娘十分合身。」

  玄淩心下一驚,也不顧看皇后的臉色,忙道:「那衣服現在何處?」

  姜忠敏見玄淩如此不禁有些惶恐,連忙招來一個捧著木盒的小內監,戰戰兢兢地回稟道:「衣服還在這裡。方才鳳儀宮幾位姑姑都不在,內務府沒有縫補好也不敢回了皇后娘娘。奴才又惦記重華宮這裡,便一併帶來了。」

  幾乎不等小內監打開木盒,玄淩便逕自沖了過去猛然掀開,抖散了長裙細看。果然那長裙背部交錯縱橫著幾道裂口,邊緣整齊,顯是用剪刀剪破的,縱然內務府最巧手的裁縫也難修補得天衣無縫了。

  久居內宮,玄淩比任何人都明白這個道理。甄嬛眼睜睜看著他冷凝了眉眼,死死扣緊了手中的衣裙,臉色陰沉得仿佛能滴下水來。少頃,玄淩微微側首,銳利陰翳的目光鎖定皇后,寒聲道:「這是怎麼回事?」

  皇后不愧是皇后,儘管面色不佳但仍保持著得體的鎮定,「前些日子臣妾整理姐姐舊時的衣物,發現這件霓裳長衣上線頭鬆動了,就讓繪春拿去內務府縫補。誰知她這兩日事多渾忘了,至於這些裂口,臣妾也不知道是誰做的,請皇上明鑒。」

  玄淩冷冷一笑,逼視皇后:「這是她第一次遇見朕的時候穿的……皇后,你知道的。」

  皇后的目光如火焰一跳,久久凝望著玄淩:「皇上還記得,那時姐姐進宮來看我。」

  玄淩淡淡「唔」一聲,道:「自然是不能忘的。你是她的妹妹,朕才放心將她的東西交與你保管……皇后,朕現在很好奇,是何人這樣大膽,竟敢損壞故皇后遺物?」

  皇后慌忙下跪,強自鎮定道:「鳳儀宮上下皆可作證,這件霓裳長衣送去時是完好的,若是有損壞,也當查問內務府。臣妾監管不力,願承罪責。」

  玄淩掃一眼薑忠敏,後者連忙磕頭道:「繪春姑姑送衣服過來時是奴才親自檢視的,姑姑當時說只是線頭松了,那些裂口都小心折在裡面,是奴才後來與織工交接時才發現的。這幾日內務府也尋遍了各種織法,實在無法將其恢復原狀,請皇上明查。」

  一個請皇上明鑒,一個請皇上明查,不過顯然皇后在玄淩心中的可信度已經不是很高了,更何況是戳他的傷口。只見他沉默片刻,忽然轉向甄嬛莫名一笑,語氣格外平靜:「皇后近來身體不適,朕心有不忍,准其在鳳儀宮靜養。後宮之事,就交與莞貴妃全權處理,敬妃、惠妃從旁協助。」

  甄嬛微微一楞,福身推辭道:「臣妾資歷尚淺……」

  玄淩不待她說完,便大步過去執起她的手,轉向殿中眾妃嬪道:「你是我大週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貴妃,由你主理後宮之事,無人敢有異議。」

  眾妃嬪聞之連忙起身,整齊劃一行禮道:「臣妾等謹遵皇上旨意。」又向甄嬛賀道:「恭賀莞貴妃。」

  與玄淩攜手同歸上座,眾妃嬪的討好與道賀已經紛至遝來。甄嬛雖不耐煩這些,但伸手不打笑臉人,況且是玄淩自己墮了皇后的顏面,她樂見其成。畢竟主理六宮之權與協理六宮之權雖只一字之差,卻是天壤之別。此時皇后尚在,玄淩的旨意幾乎與軟禁沒分別了。

  滿殿歡欣,其樂融融,只余皇后一人在旁邊,像是一個被拋棄和遺忘的人,還是以下跪的姿勢。甄嬛偶有矚目,只見皇后臉色恨得鐵青,眼中更藏著一絲哀戚,一如多年前朱柔則進宮的那日。

  一件朱柔則的衣服,在書中毀了甄嬛,如今同樣能毀了朱宜修。這個局不難,反正皇后想做得隱秘自然也不會大張旗鼓,正方便了甄嬛行事。更因著是為了朱柔則,太后那裡投鼠忌器,不敢過分插手。

  也不知過了多久,玄淩終於想起了一旁的皇后,不耐煩地擺擺手道:「皇后身子不適,先回鳳儀宮養著吧。」

  皇后強忍著謝恩,大理石地極堅硬,跪的久了雙腿早失了知覺,她咬牙用手在地上輕輕按了一把,方搭著剪秋的手掙扎著站起來,不想膝蓋一軟,踉蹌著險些摔倒。玄淩恍若未見,眾妃嬪便也是一句「恭送皇后」,別無二話。

  這一場冊封宴並未因皇后「靜養」這個小插曲而早早結束,若不是顧及朝政,玄淩只怕夜中還不肯放人。甄嬛也能看出他的故作平靜,勸了他去空翠堂徐容華那裡休息。

  回到柔儀殿,槿汐便迎上來奉了參湯,服侍甄嬛用過。甄嬛斥退了宮人,單留下槿汐和流朱沐黛,方道:「今日槿汐果然妥當,皇后那裡一時半會兒是不能興風作浪了。」

  槿汐穩穩一笑,沉聲道:「還是娘娘的好籌謀,提前準備了換用的禮服,才沒有失禮於人前。」她頓了頓,又覷著甄嬛的臉色道:「若今日真的用了故皇后的衣服,便是僭越之罪了。」

  甄嬛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半晌方道:「若非你及時想起那件衣服是純元皇后故衣,本宮也想不出這樣的計策。本宮還要多謝你。」

  槿汐笑顏一滯,很快道:「為娘娘盡心是奴婢分所應當,娘娘無需掛懷。」說著便岔開話題,道:「方才奴婢回宮,正巧胡婕妤的宮女瓊脂來送禮,還請娘娘過目。」

  「不必,次一等的東西胡婕妤是不會送出來的。」

  甄嬛隨意掃了一眼,胡婕妤從不肯落於人後,這架純銀的滿地浮雕象牙鏡架是從前開國時陳王為其生母趙太妃打制的,架上整鏨的龍鬚、鳳翼、雀羽、兔毫、花心、葉脈皆細如髮絲,纖毫畢現,堪稱鬼斧神工,精妙無雙。

  槿汐又打開一個葵瓣彩錦盒,裡頭放著一整套的渤海明玉頭面首飾,解釋道:「這也是一併送來的,雖不算頂頂名貴,難得的是用整塊玉製成,顏色大方。」

  甄嬛仔細瞧這一套渤海明玉的首飾,略略估算不下千金之數,那架鏡架更是連城之寶,不可估量,於是吩咐道:「胡婕妤的回禮就由你置辦吧,別怠慢了她就是。」

  「奴婢省得,方才也拿了十兩黃金打賞。」槿汐應聲道,「天色已晚,讓流朱沐黛服侍小主歇息吧。」

  槿汐輕身退了出去,流朱沐黛才與甄嬛坐下了卸妝,又招了小允子領著一群內監小心翼翼將鏡架和頭面收到庫房裡去。流朱不禁咋舌道:「胡婕妤好闊的手筆,槿汐沒得娘娘允許就拿了十兩黃金給瓊脂,娘娘不怪她自作主張?」

  甄嬛淡淡瞥了她一眼,漫聲道:「瓊脂是晉康翁主的陪房,那是什麼身份,只怕從前還是侍奉過舞陽大長公主的。給這個數是應該的,少了叫人笑話。」頓了頓,又輕聲道:「你們日後只聽著槿汐的主意,但記著,你們是我從甄府帶來的人,只學著她的行事即可。」

  流朱沐黛都是聰明人,如何聽不明白,雖有疑惑,也都鄭重應下了。


☆、瑣事縈心

  紫奧城裡從沒有絕對的秘密。

  皇后是為著什麼才禁足,一夜之間傳遍了永巷,所有人都在自以為安全隱蔽的角落裡興致勃勃地討論著皇后的舊事——縱然,那也只是從宮裡積年的嬤嬤口中透出來的隻言片語罷了。

  而甄嬛始終沒有等到太后傳喚玄淩的消息。這個宮中最尊貴的女人病情加重的消息很快蓋過了皇后一時的式微,昭陽殿和燕禧堂心有靈犀地盯著頤甯宮不放,但又都不敢光明正大地查問。

  在這些人中,只有眉莊例外。

  儘管與甄嬛交好,但她是唯一一個讓太后看重並始終願意接見的人。據眉莊說,太后不止一次執著她的手歎氣,道是若皇后有你這般懂事就好了。

  其間的深意,不言而喻。

  然而無論甄嬛還是眉莊都明白,太后此舉算是無奈而為,不過用這樣的手段離間她們也實在拙劣了些。

  日子就這樣流水般過去,連三年一次的選秀都因為玄淩的不在意而變得乏味不堪,進宮的唯有五人,也都是老熟人了,如仰順儀、貴人穆景秋、才人嚴致秀等,唯一值得一提的,便是小儀傅如吟。

  傅如吟這個名字,甄嬛不陌生,儘管她從未真正在甄嬛傳中出場過——她只活在別人的談論裡。不過她確實漂亮,嬌豔中自有清麗,遠望便如謫仙,也確實是除甄嬛外最像純元皇后的人了。宮中盛傳,她像極了甄嬛,必定會得寵。

  玄淩果然選了她進來,不過出人意料的是,傅如吟的位份始終不高,且寵倖不多,也不知是不是因為她不甚聰明,不甚世故,恃寵而驕,不懂收斂,不知深宮忌諱,空有美貌和好勝之心的緣故。

  甄嬛承認她有些看不懂玄淩了,甚至有一日她旁敲側擊地向玄淩提起傅如吟與自己長得像,卻只見玄淩舒朗一笑,望向她的眼神裡有粲然的星辰:「美人總有相似,但嬛嬛只有一個。」

  這樣蒙昧不清的話,甄嬛也摸不清玄淩的真意,不過約摸猜出玄淩對自己許是有幾分情愫在了,何況傅如吟有的只是與純元皇后相似的容貌而已。即便她擁有再多的才華或者智慧,在玄淩眼中,也不過是個影子而已。

  轉眼又是一年末尾了,皇后仍舊在鳳儀宮裡「靜養」確乎不大合規矩,玄淩到底顧念著太后那裡,解了禁令,不過除夕家宴一應事宜依然交與甄嬛。胡婕妤那裡也即將臨盆了,溫實初向她悄悄透露過,這個孩子必是帝姬無疑,所以甄嬛根本懶得操心。

  自甄嬛住到未央宮後,便將存菊殿當成了自己的第二個宮殿。這一日午睡醒來,見天色鬱鬱生涼,便去看望眉莊。

  有些事,終究還是要與她說過,才能放手去做。

  甄嬛進殿時眉莊才沐浴過,長長頭披散著梢還淋淋滴落著晶瑩的水珠,肩上披了一件平繡盤花四合如意雲肩,以彩錦繡制而成,曄曄如虹彩散於晴空碧雲之中,十分好看。

  眉莊背對著她,一旁妝臺上擱著一個青花冰紋圓缽,缽中盛著淡墨色半透明輕盈膏體,采月正用犀角梳子蘸了茉莉烏髮膏小心翼翼地梳著。眉莊自舉了把小靶鏡左右照著看,從鏡子裡瞧見甄嬛,不由轉身笑道:「你來了怎也不說一聲,傻愣愣站著做什麼。」

  甄嬛隨然一笑,自顧自坐在一旁的繡花椅上,道:「眉姐姐這烏髮膏味道好,是用淘澄淨了的茉莉花配著首烏做的。沒幾日就是除夕了,姐姐還這般悠閒,越發顯得我可憐了。」

  眉莊聽了掌不住笑,撂下手中的鏡子道:「猴兒嘴真當是猴兒嘴,這些年竟沒改些,你可是做母妃的人呢。」

  「姐姐何嘗不是做母妃的人呢?」甄嬛眉眼盈盈,壓低了聲音道,「正因為是做母妃的人,行事才格外果毅。」

  眉莊微微一愣,一揚臉命采月出去守著,這才道:「你向來不是這樣吞吞吐吐的人,有什麼事只管說吧,此間並無外人。」

  甄嬛凜了凜眉,漫不經心地撥弄著手上華麗的護甲,「皇后犯了天大的罪過,也不過靜養了些日子便放了出來,姐姐覺著是因為什麼?」

  「還能為何?」眉莊嗤之以鼻,「慕容世蘭有個好父親,而皇后有個好姑母罷了……」她漸漸回味過來般看向甄嬛,像是猜到了什麼又不敢確定,「嬛兒,你的意思是……」

  「姐姐說,若沒有了這個後盾,皇后該當如何?」甄嬛悠悠然道,「皇后已經自己把她『姐妹情深』的面具撕下來,昭然於皇上面前,若再沒了太后的扶持……」

  「嬛兒慎言!」眉莊高呼一聲截住她的話,驚愕道:「嬛兒,你我入宮多年,所作所為皆為自保,但太后並未對你我有加害之舉……」

  「是麼?」甄嬛自嘲般一笑,上前握住眉莊的手,「姐姐以為我是為了爭寵才說這些?縱然經了這些事,姐姐與嬛兒都不再說昔日的無知少女,嬛兒卻也不至於平白無故讓自己的手添上這些冤孽!」見眉莊漸漸平靜下來,甄嬛方又續道:「我有此想法,不過是掛懷予沐罷了。」

  眉莊微微一愣,下意識反問道:「予沐?難道是有人要對予沐不利?」

  甄嬛默然頷首,起身立於茜紗窗下,望向遠處頤甯宮的方向,徐徐道:「姐姐大概也有所察覺吧,這數月來太后對姐姐頻頻示好,人前人後總是放出『諸孫之中最為看重予沐』的風聲來。姐姐是聰明人,只消仔細想去,便知這不只是為了離間你我二人。」

  「你我交好多年,太后並不是不知道,確實不會用此等低端手段來拉攏我。」眉莊頷首道,漸次體味出事情的不尋常,眉心深鎖。

  甄嬛凝眸遠望,慨然一歎:「皇后執掌中宮多年卻沒有子嗣,皇長子不成器,胡婕妤又入宮有孕,太后此時對予沐的心思,姐姐難道真得猜不出來?」

  宮中但凡為人母者,最忌諱的便是自己的孩子被人利用,如曹琴默那般陰狠奸詐之人也是一樣——但其實說來可笑,後宮妃嬪們不允許孩子被旁人利用,卻往往自己將孩子利用得最為徹底。

  在這點上,連甄嬛也是一樣。她有如今的貴妃尊位,又何嘗不是借了孩子的助力?

  眉莊靜靜望著她夕陽光暈裡的背影,默然良久,忽而苦澀一笑道:「嬛兒,你信麼,我曾真心敬重過太后……我曾真得將她當做婆母一樣侍奉,雖然我知道她最看重的永遠是皇后……現在想來,我只覺得無比噁心!」

  「姐姐能想通,便可明白在這後宮裡除了你我,再無第三人絕對可信。」甄嬛低聲道,驀然回眸,「此時尚早,你我心中有數就夠了。姐姐暫放寬心,等會兒一起去見見端睦夫人吧,論起對皇后的憎惡,莫若她與敬妃了。」

  看見眉莊默默點頭,甄嬛才終於放心。甄嬛知道眉莊骨子裡是沛然的正氣,與皇后為敵不算什麼,但若真讓她出手去害人——尤其還是她敬重的太后——她定是不肯的,況且又要用陰損法子,她必定不屑於此。想要說服她,甄嬛就只能在予沐身上下功夫。眉莊從來是個明白人,可是再明白的人也抵不過一個情字,何況是母子之情。

  現下,甄嬛不求眉莊能幫自己做這些事,只要她心思與自己在一處就夠了。果然她始終不是個好人,眉莊待她這樣好,她仍是忍心算計了去。

  為了那個位置……她沒有什麼不能利用與捨棄了。

  數年過去,披香殿早已褪盡往日頹唐,縱冰天雪地亦有勃然生機。甄嬛與眉莊連袂而來,見殿內懸掛著不少小女孩的小玩意兒,殿外又多種各色梅花冬草,一架小秋千被風吹得晃晃悠悠,庭院裡的地上還丟著一個七成新的布鴨子,想是溫儀帝姬的物件了。

  三人廝見畢,便見眉莊溫和笑道:「披香殿在冬日裡猶能生氣勃勃,看來是姐姐這裡的仙子會料理呢。」

  端睦夫人頗露出身為人母的欣慰得意,道:「有了溫儀,這漫漫長日也好打發得多了。要不然這樣一年年熬下去,連個盼頭都沒有。」

  主賓各自落座,吉祥殷勤地上了茶水。甄嬛一聞,便知是前幾日外頭進貢的安溪鐵觀音,是極稀少的上品,除了皇上、皇后、太后三處,唯有有子嗣的嬪妃處才能得些,端睦夫人膝下有溫儀帝姬,自然不例外。

  甄嬛遂看了看周遭,笑問道:「怎不見溫儀帝姬呢?」

  「這個時候,都是如意帶著去上林苑裡撒歡去了。」

  「溫儀想必很聽話吧?」

  端睦夫人的笑容裡有母親的甘願和滿足,「乖巧得很,也很孝順。快九歲的孩子像個小大人似的懂事,有時候連我自己都以為溫儀是我親生的呢。」

  曹琴默死後,旁人大多不敢提及溫儀帝姬非端睦夫人親生之事,今日難得從她自己口中聽來。吉祥左右望了一眼,也在旁輕聲笑道:「我們娘娘待帝姬疼得什麼似的,比親生得還好,帝姬怎麼能不孝順呢。」

  端睦夫人細細的眼角皆是笑意,「怨不得我疼溫儀,性子文靜不說,素日裡我咳上一兩聲,她便抱著我要叫太醫。連我也納悶,曹琴默這樣的人物怎麼生出這樣好的女兒來。」

  午後的空氣裡彌漫著瓜果成熟後甘甜熟爛的芬芳,像一掬甜水,靜靜流淌於殿宇。眉莊凝神思慮,目光靜靜落在端睦夫人身上,「能像姐姐這般待人的,宮裡又有幾個呢?」

  眉莊語中大有深意,好似頓悟了什麼,倒叫端睦夫人疑惑,她正想問什麼,忽聽得外頭有金鈴清脆響起,一個女孩撲進端睦夫人懷裡,笑嚷著道:「母妃,良玉回來了。」她舉著手裡一串紅梅道:「母妃看可好看麼,良玉瞧著這花最美,摘回來給母妃綰在發上好不好?」

  端睦夫人摟了她笑道:「自然好,母妃很喜歡呢,玉兒選的這個顏色真好看。」

  那孩子踮起腳把花插在端妃鬢邊,又跑遠了看是否插得端正,方開懷笑了起來,聲音清脆而明亮,似簷間玎玲的風鈴宛轉。身後的如意輕輕一咳,她這才瞧見了甄嬛與眉莊兩人,退開兩步,按著禮數規規矩矩道:「溫儀給莞母妃請安,給惠母妃請安。」

  甄嬛見她剛脫了小狐裘披風,一身湖藍色織錦緙花短襦,穿乳黃撒花石榴裙,腰間扣著粉紫柔絲串明珠帶,脖子上掛著的還是昔年周歲禮時她送的那個朝陽五鳳瓔珞圈,彼時溫儀還在曹琴默的懷裡,如今卻是人事全非了。她身形雖還未長成,卻已見窈窕之態,眉眼間似乎毫無其生母的世故精明,十分傱R溫文。

  眉莊點著頭感歎道:「一轉眼,溫儀已快成大姑娘了。」遂向溫儀笑道:「你叫良玉?好漂亮的名字。」她轉頭向端睦夫人,「這名字可是姐姐取的?」

  端睦夫人點頭笑道:「良玉到了四歲上還沒有名字,整日拿著封號當名字叫,我便給她取了這個名字,希望她能溫良如玉。」

  甄嬛贊道:「果真是個好名字,足見姐姐望女成鳳之心,而溫儀也沒辜負了這名字。」

  溫儀悄悄看她兩眼,轉頭對端睦夫人嬌怯怯害羞低語。甄嬛於是摟過溫儀的脖子笑道:「不怪姐姐疼她,連我也愛得不得了,想你小時候莞母妃抱著你,那時你愛玩,總摘了我身上的溜金蜂趕菊別針去。」

  溫儀側頭想一想,眸中閃過一絲別樣的陰翳,倏然不見。甄嬛心頭一涼,再細看時只見溫儀臉頰有清麗透明的光澤,嫣然笑道:「是呢,那別針被良玉玩了好些年,如今還在匣子裡收著呢。」

  端睦夫人指著她道:「你妝奩裡有個白玉項圈便是前幾日你莞母妃著人送來的,你也該親自道謝才是。」

  溫儀聽後端正福了一福,道:「謝過莞母妃。」

  甄嬛深深看她一眼,輕笑不語,端睦夫人不曾留意,只叫過她去用絹子仔細擦著她的臉柔聲哄道:「跑了一會子也累了,去歇一歇就用晚膳吧。」說著便叫如意領下去了。

  端睦夫人轉臉問甄嬛:「給溫儀的項圈可是每個帝姬都有吧,可別落了人家的閒話。」

  「都給了,連聆歡、蘊歡也是一樣的。」甄嬛頓一頓,又道:「只不知呂昭儀家的淑和帝姬叫什麼?這幾年好像也沒有聽說過名字。」

  「也是才取不久的,叫做雲霏。」

  眉莊總算從悵然中回過神來,笑盈盈道:「好聽是好聽,只是在帝王家未免小氣了些。」

  端睦夫人撫著鬢邊的梅花串道:「你不曉得裡頭的緣故,當年呂昭儀是在雲意殿被皇上親自挑上的,所以給帝姬起了這個名字以做念想,也好叫皇上念及舊情多多垂憐。」

  甄嬛不意她一語雙關,正和了眉莊心事,寂寂半晌方聽眉莊笑著歎道:「可憐天下父母心罷了。」端睦夫人不知,甄嬛卻在其中聽出了一絲下定決心的執著。

  當下端睦夫人留了兩人一同用了飯,席間摒退眾人,三人私密之語不與外人道也。飯畢,端睦夫人方才送兩人到儀門外,看著她們一路去了。

  彼時夕陽西下,天空裡盡是五彩斑斕的晚霞,鋪開了滿天繽紛。甄嬛與眉莊一路踏著碎瓊亂玉,沿著終年不凍的太液池徐徐行走。甄嬛不問,眉莊亦不言,心便如這一面太液池水,表面來看平靜無波,而暗潮紛疊的瞬間,連自己也不能自製。

  方才溫儀帝姬的眼神,甄嬛始終難以忘懷。都說皇家兒女多早慧,當年曹琴默的事,縱然玄淩不許人提及,溫儀帝姬大約也並非毫無印象,況這宮裡,總有那起子嘴碎之人,若有若無地提起這些舊事。

  對著端睦夫人時,她仍是那般天真爛漫,而對著甄嬛那一瞬,溫儀帝姬眼中分明藏了微微的怨懟。當然,也只是那一瞬罷了。或許溫儀帝姬自己也不曾留意吧,她畢竟還是個小孩子,眼下也沒那個對付後宮寵妃的勇氣和能力。

  只是端睦夫人竭力保護下的她平安無憂的童年,終究是妄想了。

  這一年,就這樣平淡無奇的過去了。乾元二十一年正月十七,胡婕妤千辛萬苦誕下了她此生唯一的孩子、皇八女和睦帝姬珍縭,晉封昌貴嬪,居明攸宮燕禧殿主位。

  而她的好日子還沒過幾天,徐容華便被診出有孕二月,晉婕妤。幾乎與此同時,入宮多年的容華劉令嫻也傳出了喜訊,同樣晉了婕妤。徐婕妤與劉婕妤同居玉照宮,又同有喜事,玄淩更是喜不自勝,各種補品流水般搬進了玉照宮。當然,比起劉婕妤,徐婕妤這個新寵顯然更得玄淩眷顧些罷了。

  甄嬛數著日子,猜想葉瀾依這個時候差不多要被玄淩惦記上了,想著還是別再招惹這個麻煩比較好,於是讓槿汐悄悄求了李長幫忙,將葉瀾依送進了清河王府做侍女。至於日後葉瀾依仍舊癡心一片,被清河王妃尤靜嫻選中給玄清做了侍妾,就不是她所關心的了。

  眼下,甄嬛還是比較在意徐婕妤和劉婕妤的肚子,僅次於玄淩了。她到底求了溫實初親自照顧,將皇后舉薦的人擋在了週邊。比起這兩個孩子的性別,她更在意的還是他們能不能平安降生。

  困頓日久,皇后也終究是要放大招了。


☆、收服槿汐

  徐婕妤和劉婕妤的相繼有孕,讓剛剛逃離困厄的皇后又陷入焦灼的境遇。不過皇后不愧是皇后,招招手便有那些眼皮子淺的嬪妃湊上去。沒過幾日,外面就傳來玄淩在上林苑偶遇傅小儀、攜手同歸長楊宮的消息。

  如今徐婕妤和劉婕妤不能侍寢,玄淩除了柔儀殿和存菊殿,就只在幾個年輕嬪妃處留宿,總歸都不大盡心。方婕妤有了帝姬後性子沉穩了許多,時間長了反而讓玄淩失了原先的興趣,不過看帝姬的情分偶有傳召;洛芳儀更不必說,原就是對玄淩無甚情意,玄淩也不可能總是巴巴兒地貼上去;餘下昌貴嬪身子不好,慶嬪、恭嬪素無大寵,甄嬛一時不察,倒教皇後鑽了空子。

  流朱繪聲繪色又不無鄙夷地講述昨日上林苑的奇聞時,甄嬛正在抄寫那首《長相思》,彼時天還只是濛濛亮,初春的早晨微帶清寒,讓她不禁打了一個寒戰,墨點就那麼從筆尖低落沾汙了一副妙筆丹青。

  「皇后還真是閒不住呢。」甄嬛不禁輕哂,隨手招來沐黛收拾殘局,「這後宮裡的偶遇可還真是多呢。不過也罷了,皇上可有晉封?」

  「一大早李公公就傳了旨意,傅小儀晉封傅婉儀,搬去了宓秀宮常熙堂。」流朱忿忿道,「據說是傅婉儀求了皇上的恩典,皇上立時便准了,還將昔年賜給慕容氏的歡宜香一併與了她。」

  耳聞歡宜香三字,甄嬛微微一愣,忽然有些想笑,玄淩果真只是將傅如吟當成個玩物一般,甚至連誕育皇嗣的機會也不給她。難怪書中傅如吟那般寵冠六宮,也沒能留下一兒半女。

  「不必理會她。」甄嬛冷冷一笑,「由著皇后去折騰。反正憑傅氏的輕狂秉性,早晚會自己撞上來的。」停了一停,甄嬛又道:「頤甯宮那裡如何了?本宮瞧著太后娘娘的病有些蹊蹺,溫太醫可有消息傳來?」

  流朱看看殿外,輕聲回道:「昨日衛太醫給四殿下和蘊歡帝姬請平安脈時說起,頤甯宮這幾日口風很緊,但素日裡進出的有位劉太醫,身上總能聞到濃重的香火氣,又是生面孔。衛太醫猜想,許是有人給太后進了丹藥的緣故。」

  「丹藥?」

  甄嬛皺緊了眉頭,想來那些太醫都是道人方士假扮的了。記憶中太后是不喜歡丹藥的,她向來只喜歡佛家的因果輪回,不談道家的黃老玄學,如今卻瞞著玄淩悄悄服用丹藥,可是有些趣味了。

  「叫小允子去查查,那個劉太醫是什麼來頭,何時出現在宮中的。另外,查清楚太后是否真得在服用丹藥,如果是真的,又是何人向她舉薦的。」

  流朱點頭如搗蒜,生怕誤了事一般風風火火地出門去找小允子。

  甄嬛到底心裡存了個疑影兒,但當下也不能說出個所以然,想來想去還是該順著皇后的謀劃去探探底,遂梳洗妥當,帶著槿汐與沐黛同去昭陽殿。

  此時天色還早,晨光金燦明朗,照在昭陽殿的琉璃瓦上流淌下一大片耀目流光,連著雕欄玉砌也別有光輝。初春時節,昭陽殿外花木寥落,只有皇后最愛的幾叢早牡丹盛開如繁錦,反射著清亮露光,眶給銢鶪@片,倒也十分好看。

  轉過儀門,甄嬛向沐黛輕笑道:「比起本宮第一次覲見皇后時,昭陽殿雖然華麗了不少,但這股子隱隱的頹唐之氣依舊沒變。」

  沐黛嘴角揚一揚,彎起一個得體的微笑,「娘娘當日初來之時乃是慕容氏當權,如今後宮之中又是娘娘一人獨大的天下,今時往日皇后都是節節退後,難怪娘娘覺得頹唐了。」

  甄嬛掃一眼若有所思的槿汐,微笑頷首,「你看事倒清楚。」說著指一指苑中牡丹,「沒了芍藥,牡丹就開得這樣好。但沒了芍藥,旁的花花草草多了,牡丹依然沒有什麼光彩。」甄嬛整一整衣袖,「咱們進去罷。」

  皇后宮中照例是從不焚香的。青金瑞獸雕漆鳳椅邊有一架海口青瓷大缸,裡頭湃著新鮮的香櫞,甜絲絲的果香沁人心脾。甄嬛進去坐了一盞茶時分,聞得香風細細,珠翠之聲玲玲微動,忙屈膝下去。

  素日按品大妝,倒看不出皇后的病色,只覺端莊肅穆。今日家常裝束一看,果然臉色有些黃黃的。禁足數月,皇后就算保養得在好,也藏不住眼角的細紋,即便不笑也顯而易見了。

  甄嬛樂得成全一下皇后的得意洋洋,恭恭敬敬道:「臣妾給皇后娘娘請安,恭祝娘娘鳳體康健,千歲金安。」她刻意讓槿汐在面上添了幾分倦容,再抬頭時展露無遺。

  皇后縱然意外,卻也十分客氣,「莞貴妃起來吧,剪秋看茶。」見甄嬛坐下了,又仔細瞧了一瞧,道:「今兒不是初一十五的大日子,沒想到莞貴妃這麼早就過來了。」

  甄嬛疲色畢現,恭謹道:「皇后之前病著,臣妾忙於宮中之事無暇探望,今日正有空閒,一心想來給皇后請安,也是向皇后請罪。」

  皇后按著刺金袖口,和顏悅色笑道:「莞貴妃有心了。這些日子你操持後宮之事,又要侍奉皇上,合該好好歇息,本宮這裡並無大事,請安也不急在一時。」說話間眼神深深從她面上掠過,很快又恢復那種雍容恬淡的姿態,只是唇邊隱隱掛上一絲莫名的笑意。

  甄嬛欠身道:「皇后關懷,臣妾也不能太放肆失了禮數。」

  皇后打量她兩眼,微笑道:「莞貴妃打扮得倒簡淨,看了倒很清爽。」她停一停,忽然又輕歎道:「只是觀你容色,似乎昨夜不曾安睡?你到底還年輕,這後宮裡最不缺的就是邀媚爭寵之人,若是為傅婉儀,倒顯得沒有氣量了。」

  「皇后娘娘教誨,臣妾銘記在心。」甄嬛露出個苦澀的笑容,又很快恢復如常,仿佛不願示弱於人前的模樣,「傅婉儀明眸善睞,容色豔麗,又與臣妾樣貌有幾分相似,臣妾自當多加照拂,萬不敢生嫉妒之心。」

  日色明媚,落在皇后微有病色的臉龐上有些緋紅的不諧,垂珠簾抹額上的赤金珠子流轉下明麗的光芒。皇后聽見相似之語,笑意忽而帶了一抹光影的陰翳,道:「選秀那日本宮也聽說了,宮中盛傳傅婉儀像極了你,也難怪皇上喜歡她了。」

  甄嬛聞之柔婉垂首,低聲道:「傅婉儀確有動人之處。」

  正值外頭的宮女折了新摘的牡丹花進來,色色齊全,朵朵開得正盛,一應盛在一面大荷葉式的粉彩牡丹紋瓷盤裡。繡夏跪在皇后面前道:「請娘娘簪花。」

  皇后伸手揀了一朵大紅盛開的牡丹,甄嬛忙按著規矩從皇后手裡接過花朵,端正簪于皇后髻上。

  皇后深深看了她一眼,笑盈盈道:「莞貴妃禮數倒周全,服侍本宮簪花的規矩一點都沒錯。」

  甄嬛謙卑地躬著身子道:「服侍皇后是應當的,臣妾不敢忘記了規矩。」

  皇后看著她,笑意微斂,忽聞腳步聲沉沉,卻是剪秋手捧著幾卷畫軸而來,福身道:「娘娘先時命奴婢整理的故皇后的畫像,不知是要放在哪裡呢?」

  皇后聞之目光流轉于甄嬛身上,似笑非笑地停頓片刻,方斜了一眼剪秋嗔道:「莞貴妃在這裡呢,這些瑣事還來問本宮,快送去寶華殿。」說著又向甄嬛示以抱歉的眼神,「讓莞貴妃見笑了。過幾日是故皇后生辰,本宮想著將畫像置於寶華殿為故皇后誦經祈福,沒想到這蹄子忒不中用,這麼一句話也要來問問本宮。」

  剪秋聽了慌忙下跪道:「是奴婢攪擾了皇后娘娘與莞貴妃說話了。」她本要磕頭,奈何手中畫軸太多,最上面的畫軸失了掌握滾落下來,「呼啦」一聲散開,正好展開于甄嬛面前。

  甄嬛腹中冷笑不止,面上卻只做驚訝般下意識向畫像上望去,只見其上有女子著火紅鳳袍于玉蕊檀心梅花海中,猶抱琵琶半遮面,美若天仙,玲瓏剔透,眼波流轉間萬般風情傾瀉於外。

  「糊塗東西!拿著故皇后的畫像也這般不經心?」

  皇后忽然提高了聲音呵斥道,而剪秋一面口稱「娘娘恕罪」,一面去撿,不料手忙腳亂之下懷中剩餘的幾幅畫也相繼落地,展開來張張皆是同樣的一個女子,或顰或笑,或喜或嗔。每張畫像左側皆有男子用心撰寫的詩詞,落款是「贈與宛宛愛妻」。

  「這是……故皇后?」甄嬛裝作驚訝的模樣問道,傾身拾起落于自己腳邊的畫像,仔細打量了一番——果然如書中所言,三分的相似,五分的性情。可認真看起來,似乎在容貌上傅如吟比她更像朱柔則一些。

  「這是故皇后剛入宮那年畫的了,乃皇上親手所繪。」皇后的聲音裡有些微的懷念與悵然,但更多的也是別有用心地挑撥,「說起來莞貴妃與故皇后容貌也有幾分相似呢。」

  她說的若無其事,眸光卻緊緊鎖在甄嬛面上,想要在那張臉上看出些其他的情愫來。甄嬛如她所願震驚了片刻,驀然看向皇后,良久方勾起一絲莫名詭異的微笑,柔聲道:「皇后娘娘說笑了。故皇后國色天香,冰肌玉骨,豈是臣妾蒲柳之姿可以相提並論呢?說起來皇后娘娘與故皇后乃是姐妹,容貌上卻是各有千秋,反而是臣妾與故皇后有些微相似之處,倒是臣妾之幸呢。」

  她這話其實說得辛辣嘲諷,話裡話外無外乎是在嘲笑皇后容貌不如朱柔則,更流露出自己不在乎與朱柔則相似而得玄淩寵愛之事。皇后聽了面色一僵,良久方勉強笑道:「莞貴妃姿容乃宮中翹楚,無需過分自謙。」她瞥了一眼收拾妥當的剪秋命她下去,又不甘心般道:「莞貴妃與故皇后確實有緣,難怪當初皇上執意要用『莞』字封你。」

  甄嬛盈盈一笑,神色更加謙卑,道:「皇上其實也與臣妾說起過,當年選秀覺得臣妾莞爾一笑甚好,才選了此字,不想與故皇后小字同音。」說到這裡,甄嬛略微露出一抹羞澀之意,「提起舊事,臣妾失了規矩,還請娘娘不要怪罪。」

  皇后深深地看她一眼,終於恢復了往日的沉穩氣度,微微一笑,「無妨。此處並無外人,莞貴妃……無需避諱。」

  如此言笑晏晏,皇后慈愛,妃子恭順。仿佛甄嬛與皇后一直和睦,並無半分嫌隙,只是在說著無關緊要的話一般。然而甄嬛明白,此刻皇后心中,必是透骨蝕髓之痛。

  從昭陽殿出來時晨光大好,甄嬛慵懶地倚在肩輿上,打發抬轎的內監慢慢從上林苑繞回去,槿汐和沐黛隨侍在一旁,小連子跟在後頭服侍。

  上林苑風光依舊,恍如還是昨日,只是奇花異草更見繁盛,液池邊青柳亦更見青翠柔長。而側首望去,太液池中千葉白蓮方始開放,多是含苞含蕊的樣子,盈盈微展三五花瓣,花色如玉剔透,瑩白嬌嫩。

  甄嬛掃一眼槿汐躊躇不決似有所問,遂微笑著輕聲向她道:「你有什麼話便問吧,此處並無旁人。」

  槿汐驀然抬頭望她一眼,很快垂頭低語道:「方才故皇后的畫像……娘娘可曾看清了?」

  甄嬛眉睫微動,看著千鯉池中千尾錦鯉為著撒下去的魚食爭相搶奪,如無數紅蕊綻放,輕輕一笑:「自然是看見了……槿汐,你對本宮這樣忠心,是因為本宮像去了的純元皇后麼?」

  槿汐咬一咬唇,平靜跪在轎邊,只是沉默以對,緩緩點頭,又搖頭,道:「娘娘與純元皇后並不十分相像。」她看著甄嬛質疑的眼神,輕輕道:「三分的相似,五分的性情,足以讓皇上情動了。」

  「槿汐,你錯了。」甄嬛平靜看著槿汐,眸中清亮如水,卻又如水般深不見底,「你以為皇上是為了這三分容貌、五分性情才如此待本宮?槿汐,你未免太不瞭解皇上了。」

  若說在書中,玄淩或許是因為這個,今世或許一開始玄淩也是因為這個,但後宮裡沒有任何一個女人能夠靠著與別人相似活下去。從貴妃冊封大典上玄淩那句脫口而出的「嬛嬛」,甄嬛便知,玄淩心中已印上了她的名字。

  朱柔則是玄淩的白月光,可白月光變成蚊子血也很容易,無非是有一個新的白月光代替了她罷了。

  槿汐恭謹跪著,眼中似有茫然,但仍懇切道:「奴婢並無福氣得以侍奉故皇后,只是因緣際會曾得過故皇后一次垂憐。故皇后心地太過純良,而娘娘行事卻有自己的決斷。槿汐效忠娘娘,是有故皇后仁慈的緣故,更是為娘娘自己,請娘娘明鑒。」

  涼風習習,帶著水汽的鬱鬱清新,將近旁的蓮花清芬一浪浪浮過來,清涼安適。知春亭畔的杏樹上杏花剛開,玉雪可愛,樹梢間偶爾落下一串串清脆婉轉的歡快鳥鳴。

  甄嬛淡淡地看著她,良久方道:「你起來吧,是本宮不該疑你的忠心。方才昭陽殿裡一番話,你或許會認為本宮是為了爭寵甘心為人替身,本宮並不想反駁或解釋日後你自然知曉。」

  槿汐連連磕頭,不迭道:「奴婢不敢妄加揣測。」

  甄嬛不語,只示意沐黛扶她起來,望向遼遠的天際,日色璀璨如金,如飛花揚絮,照得人幾乎睜不開眼睛,嘴角揚起一點莞爾的微笑。

  皇后沒有安陵容這個好棋子,大概是想一心扶持傅婉儀了。宮裡新鮮的美女層出不窮,孩子也是一個接著一個,她要一個個妥帖而不露痕跡地應付,確實很勞心費力。相比之下,扶持一個不會有孩子的嬪妃——尤其長得與朱柔則還那麼相似,終歸比獨木難支來得好些。

  今年甄嬛二十四歲,玄淩三十四歲,而皇后已經三十六歲了,即便是在現代也是一把年紀的女人了,遑論在這宮中。怕是等她到這個歲數,予澤都有自己的孩子了吧。

  對於未來之事,甄嬛甚至有些迫不及待了。


☆、玉照沉浮

  無論是為著什麼,無論玄淩是否真得在意,傅如吟的盛寵都是顯而易見的,不出兩月,她已經自從四品的婉儀一躍而起,成為與徐婕妤、劉婕妤兩個有孕嬪妃同階的從三品婕妤。

  甄嬛儘管有所準備,卻不曾想來得這般快。而傅婕妤也果然如書中所言,恃寵生嬌,與她同宮的洛芳儀、祥嬪、福嬪皆不堪其擾,尤其是福嬪本分老實,難免要受氣。甄嬛看不過眼,便授意讓洛芳儀報了病症搬出宓秀宮,到玉屏宮居住,福嬪也隨行照顧。

  至於祥嬪,她主子都不理她,甄嬛可懶得管。如此消停了沒幾日,昭陽殿又出了么蛾子。

  起因是某個下午,玄淩破天荒地與皇后同游上林苑——當然大概是太后的意思,正好傅婕妤和祥嬪也在皇后宮中,便都同行,不料皇后走在路上好好的,不知怎麼就摔了一跤,將左腳崴傷了,唬得眾嬪妃一窩蜂地往昭陽殿侍疾去。這倒罷了,還沒等落聽呢,頤甯宮那裡又傳來胡醫為太后診治不慎點燃了帳幔、內殿走水的消息,玄淩得知後怒不可遏,當即命人斬殺了那個胡醫,又下旨以後不准胡醫入宮。

  一日之內,皇后與太后俱遭禍事,雖有驚無險,到底讓人覺得忌諱,祥嬪便向玄淩提議請欽天監過來看看。這一看不打緊,那欽天監正史說起昨日夜觀星相,發現有二十八星宿北方玄武七宿中危月燕星尾帶小星有沖月之兆。徐婕妤和劉婕妤同住北邊的玉照宮,又都有了身孕應了帶小星之像,這危月燕自然是指懷著身孕的徐婕妤和劉婕妤。宮中主月者一為太后,二為皇后,不能不讓人想到天象之變。

  玄淩一向以仁孝自居,此事雖然太過巧合,但既有危月燕沖月之兆,玄淩即便不顧忌皇后,也不能不顧忌太后,是而不得已將徐婕妤和劉婕妤禁足。然他不心疼大人也心疼孩子呢,因此日日煩心。

  玄淩煩心不要緊,要緊的是他煩心時並無可排遣的法子,只能在後宮轉悠。甄嬛便適時重新舉薦了慶嬪和恭嬪,皇后那裡則著力提攜著祥嬪——玄淩雖看不上她,到底祥嬪容顏還是數一數二的,不過月余,慶嬪便晉了周婉儀,恭嬪晉了楊芬儀,祥嬪緊隨其後晉了倪順儀。除此之外,「福瑞祺祥」四人中福嬪也晉了德儀,加上早先的洛芳儀,一時間,從四品位上皆滿。

  展眼,便是夏末秋初了。

  玉照宮兩位婕妤雖然禁足,卻終歸是有孕的,玄淩特地吩咐了讓皇后照應玉照宮,皇后不得不格外上心,不時挑了些衣料吃食送去。這一日眾妃嬪給皇后請安事畢,皇后便讓收拾了一些古玩送去玉照宮。為表鄭重,也不叫剪秋繡夏等大宮女送去,只囑咐了傅婕妤和倪順儀。

  甄嬛以為憑傅婕妤的性子是不會俯就的,沒曾想她倒真當成件事允諾下來了,倒讓甄嬛想起書中那樁錦囊計,只是可惜安陵容不在,無處施展。她唇邊蓄了淺淡的笑意,向眉莊道:「左右天色還早,咱們也去走走散心,胡亂去玉照宮湊湊熱鬧吧。」

  眉莊略怔了怔,隨而笑道:「卻也是許久不見徐婕妤了,今日去看看也好。」

  甄嬛純粹是為保險起見去看看,眉莊則是陪伴,兩人都不是很著急,一路分花拂柳往玉照宮而去,隨意地說著笑話。待到玉照宮門前,卻見傅婕妤和倪順儀已經出門告辭,徐婕妤病著,劉婕妤只好充個主人送兩人出門,只見她連打了幾個噴嚏,雙手情不自禁地抓著身體,似乎渾身發癢,十分難耐。

  眉莊擔心她的身孕,連忙關切道:「劉婕妤怎麼了?好似很不舒服的樣子。」

  劉婕妤不顧儀態,雙手亂抓,樣子十分痛苦,道:「嬪妾身上突然很癢,實在失儀。」

  甄嬛見劉婕妤這個樣子十分疑惑,書中劉婕妤過敏是因為安陵容佩戴的藏有麝香的香囊,如今安陵容不在,這麝香從何而來?她又看看傅婕妤,冷不丁想起玄淩賜給她的歡宜香,難不成是為了這個?

  玉照宮門前來往宮嬪不少,劉婕妤的模樣實在不成體統,甄嬛決定見機行事,皺眉道:「像是吃壞了東西過敏了,趕緊叫太醫來看看。」

  最近的太醫,便是時常伺候在徐婕妤和劉婕妤身邊的溫實初。他疾步趕出來,請過劉婕妤的手臂一看,道:「是過敏了,只是不見有疹子發出來,倒也不嚴重。」又問:「請問婕妤小主對何物過敏?」

  劉婕妤邊想邊道:「魚蝦都碰不得的。」她微微蹙眉,似乎有些避忌,「還有麝香。」

  「那請問小主這兩日食過魚蝦沒有?」

  劉婕妤搖頭道:「我既知碰不得,又如何會去食用呢。」

  溫實初神色微變,看了甄嬛與眉莊一眼,道:「此事頗為蹊蹺,兩位娘娘的意思是…」

  甄嬛與眉莊對視一眼,肅然道:「既無魚蝦,那就牽涉到了麝香。劉婕妤和徐婕妤都是有身孕的,斷斷容不得疏忽。本宮這就遣人去回稟皇上,玉照宮中人等一例不許走動,全都留在此處徹查。」她停一停,道:「本宮與惠妃是晚來的,自然沒有牽涉其中,此事就由本宮做主。」她的目光落在傅婕妤與倪順儀身上,「委屈兩位妹妹也要查一查了。」

  甄嬛是一人之下的貴妃,玄淩親命其主理六宮之事,她的言行當然頗有份量,加之有眉莊做後盾,一時間在場人等都被看管了起來,不許擅動一草一木。不過多時玄淩和端睦夫人、敬妃都趕了過來。玄淩見一切如儀,紋絲不亂,不由向甄嬛露出贊許的神色。

  甄嬛真得很不習慣玄淩這種隨時隨地無所顧忌的行為,不由得臉上微微一紅,很快別過頭去,道:「眾人皆已在此,皇上可安排人徹查了。」

  玄淩略點一點頭,上前拉住甄嬛的手關切道:「嬛嬛,朕聽說事涉麝香,你快站遠些,免得傷了身子。」甄嬛有些不好意思,輕輕一咳,玄淩這才留意到旁邊的眉莊,尷尬續道:「……眉兒也是。」

  眉莊倒並不在乎,盈盈一笑道:「臣妾與莞貴妃才到玉照宮門外,並無不妥。只是既然同在此處,少不得也有嫌隙,若撇開我與莞貴妃不查,恐怕會讓旁人無端揣測。」

  玄淩還要說什麼,卻見甄嬛福了一福不卑不亢道:「既然在場,就一起查一查,否則也顯得不公。左右我與眉姐姐光明磊落,不懼這些。」

  甄嬛自己已經開口,玄淩便不好再說什麼,只叫端睦夫人看著她們一一摘下身上佩戴的飾物擱在紫檀木盤子裡讓溫實初搜檢,並請了皇后身邊的劉安人一一察看是否有塗抹帶麝香的脂粉。

  傅婕妤對甄嬛和眉莊的行止顯得很是不屑,隨手便褪下一串紅瑪瑙手釧掣在託盤裡,冷笑道:「溫太醫可小心著些,這可是皇后娘娘賜的東西呢。」

  溫實初自然連連稱是。甄嬛聞聲隨意一瞥,只見那瑪瑙串汪汪如水,有嫣紅晶瑩的光芒似流波蕩漾,且獨有一股淡淡的異香,心思一轉,便猜出了那東西的來歷。

  左右一瞧,卻不見皇后的人影,甄嬛便忍不住想笑,思緒飛快,計上心來:若今日皇后在此,或許還有轉圜之力……可惜了。

  玄淩安頓好甄嬛與眉莊,這才得空轉臉問溫實初,「徐婕妤和劉婕妤如何,可有什麼損傷?」

  溫實初忙回道:「徐婕妤向來身子弱些,現下有些心悸頭暈,還未知是什麼原因;只是劉婕妤有些過敏,還懷著身孕,需得好生調理。」

  玄淩臉色微硬,目光掃過傅婕妤、倪順儀與一眾侍奉徐婕妤的宮女桔梗、黃芩、赤芍和竹茹道:「如此,你們就由端睦夫人安排著一一搜檢吧。」說著示意李長上前去幫忙。

  甄嬛冷眼看著人群中的赤芍,眸底微寒,幸好玄淩此刻心心念念的都是麝香之事,還不曾留意到她,不過看起來回去也要準備著了。這邊玄淩聽劉婕妤仔細說了經過,看著傅婕妤臉色微變,顯然也是想起歡宜香一事,不過很快恢復如常。

  不過一盞茶時分,溫實初舉起方才傅婕妤的瑪瑙串嗅了一嗅,眉毛一挑,附在玄淩耳邊低聲說了幾句。玄淩臉色微變,道:「這個手釧是誰的?」

  傅婕妤一見,慌忙下跪道:「這是皇后娘娘賜給臣妾的紅瑪瑙手釧,臣妾從不離身。」

  玄淩皺皺眉,遏制不住怒氣,拿起手釧厲聲向溫實初道:「溫太醫,你來說。」

  溫實初躬身行禮,穩穩道:「微臣自信麝香之味是斷斷不會聞錯的。此手釧看似是紅瑪瑙,實則是紅麝串,是取雄麝的麝香做的,作中藥可開竅避穢、活血散結,可用久了損傷肌理。徐婕妤頭暈與劉婕妤過敏,皆因此物所致。」

  一時間眾人皆是鴉雀無聲,端睦夫人悠悠道:「傅婕妤方才說此物乃皇后娘娘所賜,莫非……」

  玄淩眼神一轉,示意溫實初上前。溫實初說聲得罪,用帕子托了傅婕妤的手腕細查,半晌方搖著頭道:「回皇上,婕妤小主體內麝香積聚日久,怕是……子息上有些艱難。」

  傅婕妤的臉色遽然變得雪白如紙,無半分血色。她腳下一軟,幾乎是倉皇膝行至玄淩面前,失聲哭泣道:「皇上!請皇上為臣妾做主!……」

  玄淩見她只一味哭泣,厭煩得緊,「事情還未查清,你哭哭啼啼地做什麼?」說著又招來李長,道:「傳朕的旨意,傅婕妤御前失儀,責其閉門思過,非詔不得出。」他厭惡地掃了一眼託盤上紅瑪瑙,啐道:「來人,把這髒東西扔出去!今日之事……」他轉向端睦夫人,冷冷道:「……交由端睦夫人全權處理,務必查個水落石出!」

  端睦夫人心知涉及皇后,甄嬛不便插手,只得依言應下。李長大氣不敢喘一聲,忙張羅著小內監帶著已經垂首哭泣不止的傅婕妤下去了。

  甄嬛遠遠看著,玄淩甚至懶得看一眼這個被他寵了數月的女人。他的眼裡有的,只是對皇后的又一重憎惡。

  一樁鬧劇結束,玄淩依舊回了儀元殿,眾妃嬪便各自散了。

  雷雨是在夜幕降臨時分落下的,瀟瀟的清涼大雨澆退了不少悶熱壓抑之氣。甄嬛橫臥在貴妃榻上聽著急雨如注,敲得窗櫺與庭院中的芭蕉嘩嘩作響。

  小允子進來回話時滿身是雨,還是槿汐遞給他一塊布巾擦了擦,一杯熱茶下去,他才言簡意賅道:「今日皇上沒翻牌子,這會兒正在儀元殿批摺子。傅婕妤宮裡已經翻了天了,昭陽殿卻沒什麼動靜,只說皇后娘娘頭風發作。」

  甄嬛淡淡瞥他一眼,心知皇后今夜是睡不得了,今日事發突然,如今想來,若非她的謀劃,又是誰暗中排布了劉婕妤過敏一事呢?而傅婕妤又是因何同意去玉照宮送東西的呢?

  萬般愁緒鬱結著,一時卻不得其法,這讓習慣於掌控一切的甄嬛很是不安,但也只好暫且放在一旁,遂眉目半闔道:「無妨。讓你查問的事如何了?」

  小允子撓撓頭,一五一十道來:「奴才悄悄問過了守衛的羽林郎,都說這些日子只有皇后時常帶著傅婕妤來給太后請安,傅婕妤偶爾也自己前來。那位劉太醫奴才也查過,似乎是個方士,善煉丹藥治病,太后積年的病痛經他醫治後也有所緩解,因而如今頗得太后器重。原來的葛太醫反而漸漸埋沒,日前已經告老還鄉了。」

  在甄嬛的記憶裡葛霽是太后的親信,居然就這麼輕而易舉地告老還鄉,可見這位劉太醫手段之高明。頤甯宮丹藥之事,她亦是疑惑不已,道:「也罷,你盯緊了傅婕妤和頤甯宮即可。」

  小允子連連點頭,沉思片刻又道:「娘娘,方才小連子說玉照宮徐婕妤情況有些不好,溫太醫急得不行,想問問娘娘的主意。」

  「本宮又不是太醫,還有什麼主意?」甄嬛不屑道,隨口問:「皇上皇后可知道了?」

  小允子咬著唇道:「皇上忙於國事,徐婕妤又禁足加身,去了也是無用;皇后身體不適,更是無暇他顧了。」

  「一群糊塗東西。讓空翠堂的奴才好生守著。」

  徐婕妤和劉婕妤的禁足也有一段時日了,如今也是個好機會。甄嬛冥想須臾,又喚過槿汐,「叫人打傘備下車轎,取本宮的披風來,咱們去見太后。」說著一壁吩咐沐黛去請眉莊同往,一壁又叫小允子和品兒去請端睦夫人和敬妃前往儀元殿叩見玄淩稟告此事。

  甄嬛換過衣裳,冒雨到了太后的頤甯宮前,正巧眉莊也到了,她略略說了經過,眉莊聽後微一沉吟,道:「這事關係她們母子的安危,我不能袖手旁觀。」當下便讓采月去敲宮門。

  此時風雨之聲大作,太后的頤甯宮外樹木森森,在風雨蕭條的漆黑夜裡聽來似有嗚咽之聲依稀穿過,伴著冷風涼雨,如孤魂無依的幽泣,格外悲涼淒厲。

  眉莊攜著她的手拾裙而上,迎出來的正是竹息,她滿面詫異道:「這麼大的風雨,兩位娘娘怎麼這時候過來了?」

  甄嬛淺笑中帶了一抹焦慮,歉意道:「請姑姑去通傳一聲,說臣妾有要事要面見太后。」

  竹息見她的神情便知要緊,連忙進去了,片刻後又出來道:「太后請兩位娘娘進去說話。」

  夜來風雨淒淒,太后早已臥床將養,見甄嬛與眉莊衣衫頭髮上皆是水珠,不覺心疼責備:「有什麼話不能明日說,這樣下著大雨,你們兩個身子也弱,出了事叫誰擔待著。」兩人慌忙跪下,太后皺了皺眉道:「動不動就跪做什麼?竹息取椅子來。」

  甄嬛落座略略定心,斟酌著道:「臣妾深夜趕來驚擾太后,只因太醫說徐婕妤的胎似乎不大好,皇后也病得厲害,皇上又忙於政務一時趕不過去,因而只能來求告太后。」

  太后疲軟的容顏微微一震,脫口道:「徐婕妤?那孩子如何?要不要緊?」

  眉莊與甄嬛對視一眼,忙勸慰道:「太后安心就是,溫太醫在玉照宮照看著呢,只是徐婕妤尚在禁足之中,心情抑鬱,日子久了,只怕不利於皇嗣。」

  太后沉吟片刻,沉聲道:「若真的太醫都在就能無事,你們又何必深夜冒雨前來?」太后的目光中閃過一輪清湛的精光,「徐婕妤雖在禁足之中,然而一切供應如常,為何還會突然不好了?」

  甄嬛心說太后果然智商線上,便將今日發生之事揀要緊的講了一遍,故意把事涉皇后那節兒掩了下去。太后聽後若有所思,冷笑道:「這後宮裡可真熱鬧,哀家一日不出去就能發生這許多事,傅婕妤也罷,只是可憐了徐婕妤和劉婕妤。」

  太后說話時仿佛漫不經心,面上只帶著一位老婦人所應有的恬淡笑容。側殿的小銀吊子上滾著太后日常飲用的湯藥,嘟嘟地翻滾著,伴隨著熱氣溢出滿室的草藥甘香。這一切在這樣的雨夜裡,仿佛是溫熱而恬靜的。

  甄嬛突然想起,當年太后殺死攝政王時,大約也是這般鎮定自若,即便那是她曾經的愛人。

  太后略略一想,道:「皇上一向重視子嗣,即便有什麼國家要事也會放下了趕去,怎麼還不見消息?」

  甄嬛頓了頓,方懇切道:「皇上顧忌徐婕妤和劉婕妤星宿不利,傷及太后與皇后,縱然去看望也是治標不治本,不能寬慰徐婕妤。臣妾這才專斷,叨擾太后娘娘了。」

  太后深深地看著她,摸著手腕上一串金絲楠木佛珠沉默出神,過了許久方淡淡道:「你們替哀家傳一句話給皇上,就說哀家與皇后皆是福澤深厚之人,不怕星象。再者,讓他傳欽天監問一問,這數月來哀家泰半痊癒,不知星象可有變化。」

  甄嬛與眉莊面上一喜,連忙跪下替兩位婕妤謝恩,如此幾句,看時候不早,便一同告退了。

  次日,玄淩召見了欽天監副司儀季惟生詢問星象之事,其間所談為何,連甄嬛也不得而知。不過過後玄淩便下旨解了徐婕妤與劉婕妤的禁足,同時宣佈皇后頭風發作居昭陽殿靜修,任何人不得探視。傅婕妤仍在禁足之中,不得開釋。而徐婕妤在溫實初妙手回春下,終於轉危為安。

  一時間,後宮議論紛紛、人心惶惶,關於皇后謀害嬪妃與子嗣的傳言也開始甚囂塵上,縱然甄嬛與端睦夫人兩人勉力壓制,仍是有別有用心之人將玉照宮之事一星半點地透給了頤甯宮。

  與此同時,頤甯宮召劉太醫的次數也開始越來越頻繁。


☆、慕容世芍

  乾元二十一年的春與夏,在粉飾太平的甜蜜與歡好裡倏忽過去了,仿佛伸手去挽,一抹抹的,從指縫裡悠悠滑走,滑去的時候,連手指的縫隙間都帶著清露滋潤薔薇時的最初的那一抹甜香,叫人欣喜不已。

  七月初三,一向低調的清河王府悄沒聲兒地傳來了小兒啼哭,清河王妃尤靜嫻足月誕下了世子予澈——看在太后和舒貴太妃面子上,玄淩在孩子滿月時便賜了世子之名,並賞賜尤氏珍寶若干,聽聞消息的甄嬛也按著禮數送了禮物過去,卻不見太后過問。

  想也知道,這些日子人前人後都在傳,說太后沉迷煉丹長生之術無法自拔,無心旁事,連帶著後宮人心思亂,縱然甄嬛費心壓制,玄淩仍是有所耳聞,私底下也勸過幾次。奈何太后瘋魔了一般,頤甯宮成日裡香火氣息繚繞不絕。

  屢勸無果,玄淩便也隨了太后去。

  自從玉照宮的事之後,皇后與傅婕妤禁足,玄淩不知為何又戀上了柔儀殿,頻頻踏足,卻也不單是叫她侍寢,或是下棋,或是品茗,更多的時候只是靜靜地各做各的事,仿佛尋常人家的夫妻一般。一時間,甄嬛大有剛入宮時接連承寵七日的氣勢,除祥嬪等外,後宮眾人無不以柔儀殿馬首是瞻。

  對此,甄嬛沒來由地有些惴惴不安。

  某個午後,甄嬛從書卷叢中抬起頭來,正好對上玄淩深柔而近乎癡迷的目光,那眼神褪去了屬於帝王的淩厲狠決,透出十二分的澄澈明和,滿滿的都是她的容顏。

  甄嬛只作未覺——只要她一天還是甄嬛,便不該放任自己。

  這一日金秋初至、涼風送爽,正好亦長日無事,玄淩便帶著甄嬛與眉莊、昌貴嬪、徐婕妤、劉婕妤同在湖心水榭上看一色粉色紗衫的宮女們采蓮蓬蓮藕。其時湖中荷花凋謝大半,荷葉盈盈如蓋,似撐開無數翠傘,宮女輕盈的衣衫飄拂如花,似亭亭荷花盛開其間,偶聞輕靈笑語之聲,帶著水波蕩疊之間,格外悅耳。

  眾人環坐水榭之中,甄嬛與昌貴嬪一左一右坐在玄淩近側,眉莊緊挨著甄嬛,徐婕妤與劉婕妤身形日漸臃腫,自然不便近身服侍,於是隔了最遠坐著。

  玄淩望著湖面盛景,笑向昌貴嬪道:「還是蘊蓉的鬼點子多,想著無荷花可賞了,便叫宮女穿上粉色衣衫如荷花一般,又叫採蓮摘藕,添了一番情趣。」他又頓了頓,輕聲向甄嬛道:「只是不如那年你生辰,穿著那身絳綃翎衣來得婉娩綽約。」

  昌貴嬪顯然沒聽到後半句,盈盈一笑頗有得色;徐婕妤與劉婕妤只是禮節性地微笑;眉莊一味低頭沉思,纖長濃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方投下淺淺的陰影,別有一番沉靜風韻。

  眼看玄淩有些不悅,甄嬛淺淺微笑,不著痕跡地解圍道:「常恐秋節至,焜黃華葉衰,這樣看著倒像是好花常開、好景常在了。」

  玄淩一笑而過,忽聞遠遠有歌女清唱的聲音婉轉而來,他執杯傾聽良久,淡淡道:「歌女的歌聲自是不能與傅婕妤相較了。」

  傅婕妤與朱柔則最像的,便是那曼妙的歌聲了,這是槿汐告訴她的。昌貴嬪亦莞爾一笑,「皇上近日久不見傅婕妤了,現在想得厲害麼?與其這歌聲聽得皇上食之無味,不如皇上去請了傅婕妤來吧,免得生起相思病來。」

  玄淩不覺失笑,「愈發胡說了。」

  甄嬛知曉玄淩心思,不由笑道:「傅婕妤此前雖失儀,到底也靜修這麼些日子,皇上要見也無不可。」

  昌貴嬪撇一撇嘴,介面道:「不過聽歌罷了,遠遠叫與歌女坐在一起,以免她再衝撞了皇上,且那歌聲被水波一漾只會更好聽了。」

  玄淩聽得如斯,也便罷了,叫李長去傳了傅婕妤來遠遠歌唱。

  幾曲清歌作罷,玄淩不覺神馳,悠然道:「果然是好嗓子,如今放眼宮中竟無人能及。」他思量片刻,方向李長道:「叫她來給朕倒杯酒吧。」

  須臾,卻見傅婕妤甜笑滿頰,翩翩而來,取了梅花銀酒壺來為玄淩斟上美酒,道:「臣妾許久不見皇上,心中甚是思念,且請皇上滿飲此杯。」玄淩微不可見地皺皺眉,到底一飲而盡,又聽傅婕妤不無拈酸道:「方才一路過來看湖上宮女如花,聽聞是胡昭儀的心思。胡昭儀是皇后娘娘的表妹,也是皇上的表妹,自然最明白皇上的心意。」

  昌貴嬪聽了她陰陽怪氣的奉承,只是漠然一笑別過頭去,並不接話。傅婕妤恍若未覺,更不殷勤奉承旁人,只一味守在玄淩身旁侍奉。

  傅婕妤自被冷落以來,皇后又病著,更無人可依,此番應詔而來,卻連一些面子工程都不會做,難怪會得到書中玄清那樣的評價。

  玄淩側首望向湖邊一叢淺淡一叢深的各色菊花,忽輕輕一笑道:「今年夏天宮裡的菊花就開了,起先還擔心是妖異之兆,如今看原是主大喜的,蘊蓉生了和睦,燕宜和令嫻也都有了身孕。」

  甄嬛見機道:「是呢。從前總說危月燕沖月不吉利,拘束了徐妹妹和劉妹妹。如今瞧著兩位妹妹解了禁足,不僅太后身子見好,連皇嗣也興旺繁盛了。」

  玄淩只顧著高興,並不介意太后之事,起身走近徐婕妤和劉婕妤道:「幸好當日莞貴妃直諫,否則可真是傷了你們的心了。」說著又含笑向甄嬛,輕聲道:「若不是嬛嬛,朕如今可要後悔了。」

  徐婕妤和劉婕妤皆是面上微紅,似曉霞彌漫,正要欠身謝她,甄嬛忙攙住她們道:「兩位妹妹身子重,何苦拘這些禮數。」

  眉莊即刻道:「太后總贊臣妾賢德,其實真論起貼心賢慧來,臣妾總是不如莞貴妃。」

  玄淩眉梢眼角皆是泛著亮澤的笑意,「朕有你們兩位位賢德之妃,自然都是不相伯仲的。」

  昌貴嬪掩口一笑,迎上前來,嬌聲道:「皇上好沒良心,這樣就把人家撇在一邊了。」她撒嬌地一偏頭,珠簪上的薄金鑲紅瑪瑙墜子滾得歡快而急促。

  其時湖上蓮葉田田,昌貴嬪一色桃紅蹙金琵琶衣裙被湖面清涼濕潤的風纏綿拂起,仿佛湖上一株出水紅蓮,豔而不妖,風姿綽約。玄淩正要說話,卻見昌貴嬪身邊的一個紅衣侍女越眾而出,聲線清亮,「貴妃娘娘溫婉恬靜,貴嬪娘娘嬌豔動人,如開在湖中的紅白並蒂蓮花,都是極好的。皇上既愛惜白蓮,自然也捨不得紅蓮,娘娘以為呢?」

  甄嬛微微愕然,本能地轉過頭去看,說話的正是原來服侍徐婕妤的宮女赤芍,即慕容世蘭嫡親的妹妹慕容世芍。那日玉照宮裡甄嬛想起她的事,心裡放心不下,便以赤芍侍奉徐婕妤不力為由打發她回了內務府,又命薑忠敏將人安排去了昌貴嬪的燕禧殿。

  徐婕妤身邊的桔梗和黃芩是陪嫁進的,赤芍和竹茹出身宮女,在徐婕妤身邊的分量自然不如桔梗與黃芩,所以並未在意。而昌貴嬪自然不比徐婕妤好糊弄,今日赤芍能貼身侍奉,也是頗費了一番功夫。

  赤芍不過是個柳眉杏眼的女子,雖頗有顏色,但與她姐姐慕容世蘭是無法比擬的,昌貴嬪也不想她會在這個時候說話,且並無畏懼,目光朗朗劃過玄淩。

  不過是一瞬間的驚愕和意外,昌貴嬪嬌滴滴一笑,冷冷斜了一眼赤芍道:「不愧是原來徐婕妤身邊的宮女呢,徐婕妤飽讀讀書,你竟也伶牙俐齒到這等地步,當真叫本宮自愧弗如。只是你既到了燕禧殿,就該守著本宮的規矩,在聖駕和莞貴妃面前這樣妄自言論,未免也大膽得出格了些。」

  赤芍臉上窘迫得發紅,忙退了一步,徐婕妤作為舊主也十分地局促不安,略帶自責地頷首向甄嬛算是致歉。

  玄淩是聰明人,不會猜不出赤芍的身份。不過他仍是帶著玩味的神色,頗有興味地看著赤芍,道:「雖然無禮,話卻是很動聽的,想必你家主子好好調教過你。」說罷微笑親昵向昌貴嬪道:「紅蓮算不得辱沒你,還是很相襯的。只是說紅白並蒂蓮花不妥了。」他看看身邊的甄嬛,注目輕笑道:「嬛嬛居貴妃尊位,便是像,也該是花中貴妃的西府海棠。」

  昌貴嬪面色一滯,尷尬地笑笑把赤芍掩到身後,徐婕妤見玄淩和甄嬛並不生氣,這才暗暗松了一口氣。眉莊只冷眼旁觀,姣好的面容上含著一絲淡漠的笑容。

  甄嬛無暇去顧及昌貴嬪含笑帶嗔的嬌容,目光只被赤芍吸引,悄無聲息地捕捉到她眼神中那一縷隱秘的失望和落寞,幾乎無聲地湮沒在她豔麗的緋紅衣衫之後。

  只怕赤芍說話太出挑了,回去燕禧殿也不會好過了。

  偶一回眸,傅婕妤仍是在玄淩座位旁侍立,怨毒的目光不加分毫掩飾。玄淩顯是明瞭,卻不予理會,隨意地擺擺手讓她下去,如揮退宮女內監一般。

  作為真正的替身,她的待遇遠比甄嬛悲慘得多。

  筵席散後,玄淩去了燕禧殿看和睦帝姬,甄嬛與眉莊順便到玉照宮敘話,甫坐下不過一盞茶的功夫,正好端睦夫人與敬妃連袂而來,敬妃一進門就笑吟吟道:「徐婕妤和劉婕妤的孩子過上兩個來月就要生了,我閑著無事做了些小孩子的衣裳,兩位妹妹若不嫌棄,將來就留著給孩子穿吧。」

  含珠手裡捧著一疊子嬰兒的衣衫,色彩鮮豔,料子也是極好的,繡滿了仙草雲鶴,瑞鹿團花、方勝鸞雀、喜鵲銜花等圖案,顏色亦是紅香皂翠樣樣俱全。手工既好,針腳也勻,可見是下了不少功夫的。

  甄嬛笑道:「敬妃姐姐的手藝是愈發好了。」

  敬妃微微一笑,掩飾住眼角蔓生出的失落與寂寞,恬靜道:「我剛進宮的時候,當真是手拙得厲害,別說繡什麼花了,左右最拿手的不過是繡個鴨蛋罷了。」

  眉莊抿著嘴笑著打斷,「如今看敬妃的巧手,定會覺得繡鴨蛋一說是扯謊了。」

  敬妃淡然仰首,低低道:「年深日久,到底安靜一人的時候多,再怎麼笨的,如今也沒什麼花兒不會繡了。」敬妃一向淡然,然而此刻話中的寥落,卻是顯而易見了。

  宮中年深日久,朱牆碧瓦之內,又有何人是不寂寞的。何況今世敬妃孤單一人,連撫育朧月的機會都沒有呢。

  敬妃微笑道:「昌貴嬪的和睦帝姬也有八個多月了,我也為她的孩子縫製了些衣裳,免得又叫人說我偏心。」

  甄嬛撿了塊菱花絹子系在腰間的碧玉通枝蓮帶扣上,起身道:「說來我還從沒去過燕禧殿,那日在湖心水榭賞景時,皇上也沒留情面,昌貴嬪想必會吃心。既然敬妃姐姐要送衣裳過去,不如我與眉姐姐也一同過去,就當湊個熱鬧。」

  眉莊沉吟片刻,沉靜道:「也好,到底有太后和晉康翁主呢。」

  燕禧殿前,卻見李長帶了幾名內監和侍衛守在明攸宮外,這幾日天氣稍稍涼爽了些,幾個小內監守在外頭的梧桐樹下神色倦怠,李長坐在宮門前的石階上,倚著一頭石獅子打盹兒。

  甄嬛已明白是玄淩在裡頭,於是輕輕咳了一聲。李長警醒,忙起身賠笑道:「三位娘娘來了,奴才偷懶,該打該打!」

  敬妃和氣道:「李公公終日服侍皇上,也該偷空歇一歇,要不怎麼應付得過來呢?」

  李長忙打了個千兒道:「多謝娘娘體恤。」說著引她們往裡去,正走到宮門前,忽然悄無聲息停住了腳步。敬妃一時好奇,也不知道裡頭鬧什麼緣故,扯一扯甄嬛眉莊的袖子,三人一同悄悄走了上去。

  燕禧殿在上林苑風光曼妙處,周圍疏疏朗朗,滿宮內外只不見半株柳樹、合歡、梧桐等易飛絮的樹木,唯有一帶清泉淙淙繞宮苑而過,倒也雅靜。殿外遍植牡丹芍藥一類富貴之花,正殿高大深遠,富麗氣象不遜于當日的宓秀宮,三進深殿前花台下,疏疏地種了一些時新花草。兩列蝴蝶蘭夾雜著幾行避煙草與蘼草開得如彩蝶飛霧一般,倒也靈動。

  算不上茂盛綺麗的花叢中,宮女緋紅色的衣裙格外奪目,而緋紅近側,是更奪目耀眼的明黃色的九龍長袍。玄淩的神情似被緋紅的衣裙沾染了春色,笑意深深而溫柔。近旁一株淩霄花開得豔紅如簇,散發出無限的熱情和吸引,赤芍嬌柔含羞的臉龐便如這淩霄花一般,吸引住了玄淩的目光。

  名花傾國兩相歡,常得君王帶笑看。有時候人不需傾國,只要一時入眼,便有飛黃騰達的機會。後宮,就常常充斥著這樣的機會。而此刻紅衣嬌羞的宮女赤芍,就踏上了機遇的青雲。

  玄淩托起她的下巴,微眯了雙眼,聲音低沉而誘惑,「告訴朕,你叫什麼名字?」

  「赤芍。」,她低柔而嬌媚地答,「就是紅色的芍藥花,皇上可喜歡麼?」

  「自然喜歡。朕會記住你,赤芍。」玄淩微微眯起雙眼,眼中似乎映出昔年那朵天下間開得最豔烈的芍藥——但,也只是似乎而已。

  赤芍笑了,略含一點得色,忽然一轉頭,提起裙子跑了。那樣紅的裙子,翩飛如灼烈的花朵,將玄淩的視線拉得越來越長。可在那看似戀戀不捨的目光裡,一點陰翳揮之不去。

  而甄嬛看得分明,不遠處廊柱旁,昌貴嬪的大宮女瓊脂冷冷望著這一幕,嘴角凝著十二萬分的淩厲之色。甄嬛抬首,見重重殿宇飛簷高啄,廊腰縵回,正似勾心鬥角、曲折迂回的人心。

  甄嬛發現,她已經許久許久看不懂玄淩了。

  她緩緩地向前走去,並未刻意放低腳步,玄淩耳尖聽聞連忙轉身,似乎方才對赤芍的矚目只是幻影般,淩霄花灼灼其華,他的眼中亦是燦燦的星辰。甄嬛驀然駐足,與他四目相對,眉目流轉間綺念如野草般瘋長。

  原來……她也會有這樣溫柔凝眸的一個人,和這般深情凝睇的時光。


☆、清河非清

  自燕禧殿那日失態過後,半月過去,玄淩依舊頻頻踏足柔儀殿,如此日子也緩緩過渡到了中秋。甄嬛自認是看破一切的人,只是每每午夜夢回,這心思一日亂似一日。

  她始終認為,她和玄淩之間無論說喜歡或愛都是褻瀆。什麼驚豔時光溫柔歲月,那已經是她上輩子就不相信的東西了,只能用來騙小孩子。

  然而煩亂的思緒並未因此消減。

  乾元二十一年的中秋,因著兩位婕妤有孕格外大辦了,連皇后也暫且被解了禁足,只是依然由甄嬛操辦。晨起甄嬛便開始忙碌,先是帝后去太廟祭天,然後由皇后偕同闔宮陛見,向玄淩賀喜,最後是貴嬪以上的妃子一同由帝后帶著去頤甯宮向太后請安道賀。

  後宮莞貴妃一枝獨秀、皇后式微是貴眷們都知道的事,是故甄嬛一早起來便按品大妝,珠翠環繞,鳳冠霞帔,湮沒在賀喜的人群中談笑風生。夜宴之前,嬪妃和親王外眷是不會相見的。等參拜結束,已到了正午時分,草草歇歇了午覺起來,又要卸下禮服,換成略略簡約些的衣衫,準備晚間的合宮家宴。

  與往常一樣,甄嬛和皇后分庭抗禮坐于玄淩近側。多日不見,皇后身上那股子頹唐之氣縱使最華麗雍容的鳳袍也難以遮掩,宮嬪貴婦們的竊竊私語裡,總帶著對皇后的猜測和嘲諷。

  人總是這樣,吝于在你輝煌時給予最真切的祝福,卻不吝於在你落魄失意時加諸最不懷好意的揣度,並樂此不疲。這些日子,怕是連昭陽殿的地磚都冷到徹骨吧。

  甄嬛在上首俯瞰眾人,時不時與玄淩私語兩句。因是合宮朝見的日子,今日中秋夜宴之上,一眾妃嬪自然是卯足了鬥豔之心,個個打扮得如三春盛放的花朵,唯恐落了人後頭。為求節日喜慶之意,宮妃們的身上大都是織金的宮裝,連那些位份低微久不面聖的宮嬪亦穿著掐金錢的錦衣,放眼望去盡是金閃銀爍,兼之環佩珠玉的光芒閃耀輝映,紫奧城內一片歌舞昇平的浮華璀璨景象。

  諸位王妃之中,最奪目的要數清河王妃尤氏,她著一身煙霞色灑絲月藍合歡花彈綃紗裙,臻首娥眉,溫婉傱R,行動間恍若一池春水波光搖曳,在一眾貴眷中顯得格外出挑。清河王玄清如今是玄淩倚重的王爺,是而眾妃嬪及王妃們頻頻向其示好,尤氏畢竟是國公之女,應對也算從容。

  低眉垂手間,甄嬛始終是平日最溫婉嫻淑的妃嬪模樣,淺淺含笑,淡淡矜持,端坐在玄淩身邊。而偶爾與玄清目光觸及,甄嬛總能在那雙眼中看見一絲深藏不露的溫柔欣賞,似乎有兩分隱忍的情意在跳躍纏綿。

  甄嬛腹中冷笑,只覺得無比噁心,遂有意無意與玄淩更加親密無間。再看玄清時,便見隱隱的哀傷彌漫開來,思及前世叔叔和母親的醜事,甄嬛好像吃了蒼蠅一般反胃。

  自入宮以來,她與玄清的交集少得可憐,她也自認不曾有半分越軌之舉,況且玄清已有正妃尤靜嫻、侍妾葉瀾依和世子予澈,竟仍對她生了這般心思,該說他們兩人孽緣天生麼?

  在甄嬛看來,玄清甚至不如溫實初,至少溫實初對妻兒溫柔體貼,再未對她生什麼旁的心思,幫她不過多是舊時的情分在;他玄清髮妻在側,卻用這般的眼神看她,這又算是什麼?

  「嬛嬛是不是累了?」側首,是玄淩溫和的笑顏,握住她的手腕低聲關切道:「蘊蓉也是坐不住,去更衣了,嬛嬛何妨出去歇一歇呢。」

  恍惚還在數年前,也是這樣的除夕家宴上,甄嬛與玄清隔著遠遠的距離,隔著絲竹管弦的靡軟之樂,隔著那麼多的人,聽他緩緩說起蜀中之行、巴山夜雨。那時她雖不喜歡玄清,到底還持了淡淡的欣賞。

  如此相似的場景,甚至杯中還是她親手釀成的桂花酒,人卻已不是當年的人了。

  正想著,忽然坐在玄清身邊的平陽王朗朗道:「當真羡慕六哥,哪裡都可以去走走,大江南北都行遍了。」

  玄清對這位幼弟極為愛惜,雖不是一母同胞,平陽王的生母亦身份卑微,卻如手足同胞一般。玄淩笑道:「如今老九年紀也大了,不只想出去走一走,也該娶位王妃靜靜心了。」

  平陽王略為靦腆,臉色微紅,忙道:「臣弟只是和六哥心思一樣,必要求一位心愛之人才好。」

  玄淩不覺拊掌大笑,指著玄清道:「瞧你帶的壞樣子,連著老九也不肯娶親了。」

  玄清微微一笑,「大周有皇兄的枝繁葉茂就好,臣弟們也好偷些閑。」他說著又舉杯敬向上方,道:「臣弟恭祝皇兄子嗣昌盛、洪福齊天。」

  眾人亦舉杯同飲,飲罷,玄淩忽執了甄嬛的手朗聲道:「自從莞貴妃入宮以來,宮中兒哭不斷,如今徐婕妤與劉婕妤亦有身孕,莞貴妃當居首功。」

  語罷,只見昌貴嬪換了一身櫻桃紅的宮裝再度盛裝入席,聞言笑容寡淡了幾分,皇后也不無尷尬。此刻皇后健在,玄淩這樣誇讚甄嬛其實是很不留情面的,不過宮裡吹什麼風外面哪有不知道的,所以都奉承著。

  玄清面色一僵,舒然道:「莞貴妃賢德淑惠,皇兄自然掛懷於心。在臣弟看來,九弟還是個半大孩子的心思呢,待大一些,不必皇兄說,自己就領了人過來了。」

  玄淩對皇后的神情恍若未覺,兀自撫掌大笑道:「如今老六嘴也壞了。」又向平陽王道:「別聽老六的,來年若要選秀,朕一定好好給你物色,即便不是正妃也要擱幾房妾侍或者側妃在,別太失了規矩。」

  平陽王忙道:「皇兄笑話臣弟了,臣弟不敢讓皇兄這樣費心。」

  玄淩待要再說,一直靜默聽著的甄嬛忽然想起玄汾和玉嬈,不禁沉了心,因笑向玄淩道:「各人有各人的緣法,皇上一頭熱心著,或許九王已有了心上人也未知。」以嫂嫂的立場說這些話的甄嬛總是端莊的,笑不露齒,大方得體,如一棵筆直通透的芝蘭玉樹。

  玄淩微微含笑,道:「嬛嬛說得很在理。朕也是操心太過了,不是冤家不聚頭,朕只看他那一日呢。」說罷,眾人都笑了起來,平陽王直羞得面紅耳赤。

  平陽王玄汾如今二十二歲,先皇諸子中最幼。其生母恩嬪出身寒微,容貌既遜,性子也極沉默溫順,先皇不過一時臨幸懷上了子嗣被冊為宮嬪。然而先皇子嗣不少,是以終隆慶一朝她也不過是在嬪位,直到先皇薨逝後才按祖制進為順陳太妃。因著順陳太妃的出身,玄汾自幼便由早年喪子的莊和德太妃撫養長大。順陳太妃出身既低,莊和德太妃也不得寵,宮中勢利,難免有幾分看低這位小王爺的意思。是而玄汾雖然年輕,眼角眉梢卻頗有自強自傲的堅毅之氣。

  說起來,他這樣的脾氣秉性與玉嬈倒是極為相配的。只是玉嬈現在沒有機會進宮,甄嬛也擔心她被玄淩惦記了去,總要慢慢籌謀才好。

  「皇上只關心著兩位皇弟,也該著緊著自己的事才是。」一旁忽傳來皇后和善的聲音,她今晚一直如擺設一般,雖然身份最尊,卻一整晚端坐不語。此刻她端正容色,淺笑盈盈,微笑著向昌貴嬪身邊遞了一眼。

  循著她的目光望去,盛裝的昌貴嬪身側站著她的四位侍女,伺候著添酒添菜。除了赤芍一襲橘紅衣衫格外出挑,旁人都是一色的月藍宮女裝束。

  皇后微微而笑,雲髻上碩大的金鳳出雲點金滾玉步搖上明珠亂顫,閃耀出灼灼的耀目光華。昌貴嬪眸底一寒,銳利的眼刀已經剁在了赤芍身上。

  「不是臣妾要笑話,皇上一晚上的眼風都不知道落在哪裡了。昌貴嬪知情識禮,想必調教出來的人也是極好的,若不然皇上也不會青眼有加。既然今天是這樣大喜的日子,不如皇上賞赤芍一個恩典,也了了一樁心事吧。」

  既是皇后開口,更中玄淩心意,他如何不允,不覺含笑道:「皇后總是事事為朕考慮周全。」說著卻望一望甄嬛,眼底來不及收拾的一絲厭煩清晰明朗。

  甄嬛忽然意識到有什麼不對:那日燕禧殿,她看玄淩的神色分明是對赤芍無甚情意,多說是看在慕容世蘭死得慘烈的份上。今夜家宴,玄淩更是一門心思在她身上,不過偶爾刻意看向赤芍的方向罷了。

  這一番作為,更像是在等待皇后的這句話——或者說,玄淩是在引誘皇后在他身邊安插赤芍這枚棋子。

  甄嬛被自己的想法驚著了,但回想起這些日子玄淩的所作所為,恐怕連傅婕妤都是他故意踏進皇后的計畫才盛寵著的。以她對玄淩的瞭解,他雖然耽於享受,卻從不是不分青紅皂白沉迷美色之人。再不濟,玄淩跟夏桀商紂還是有本質區別的。

  他會給傅婕妤賜歡宜香,約摸也是這個原因吧。玄淩料理皇后之心,已經初見端倪了,恐怕就是朱柔則故衣之事讓他看穿了皇后的所謂姐妹情深,他或許還沒有一心想廢棄皇后,但對皇后已是百般厭惡了。

  昌貴嬪收回目光,眉毛一揚,「咯」地一笑,「表姐好賢慧,真讓臣妾自歎弗如。」

  玄淩微微不悅地咳了一聲,皇后卻絲毫不以為意,只低眉含笑道:「為皇上分心是臣妾應當的。」她又似想起什麼,目光徐徐落定在昌貴嬪身上,緩緩道:「赤芍到底現在是你的人,還是要你說句話的好。」

  昌貴嬪冷冷一笑,起身道:「皇后表姐賢良大度,臣妾不敢落於人後。赤芍既然有這個福分得了皇上青眼,臣妾只希望她好生侍候表哥了。」

  皇后擱下筷子笑道:「這話就像是不太情願了。你的宮女總要你點頭肯了才好,否則本宮也不敢隨便做這個主。」

  玄淩見昌貴嬪面色不豫,忙笑道:「蘊蓉是懂事的。她自生了和睦就一直不大安好,朕遲遲未開這個口也是怕她生氣傷了身子,緩一緩再說也是好的。」玄淩的話甫出口,赤芍早就漲紅了臉,委屈得咬緊了嘴,只差要落下淚來。落在昌貴嬪眼裡,又是一個輕鄙的笑容。

  皇后和顏悅色道:「身為天子妃嬪,這樣的事遲早誰都會碰上,能算什麼了不得的大事。」

  眾人的目光如劍光一般落在昌貴嬪身上,她也覺得沒趣兒,只沖玄淩嬌笑道:「臣妾也覺得很好,謝表姐為赤芍做主呢!只是不許表哥有了赤芍,就忘了蘊蓉。」

  玄淩松一口氣笑道:「怎麼會呢?去拿朕的紫檀如意來賞昌貴嬪。」李長忙應了去了。

  皇后又看赤芍,呵呵笑道:「還不趕緊謝恩?」赤芍喜得有些怔怔的,到底還是瓊脂扶著昌貴嬪先起來不情不願地謝了恩,又叫赤芍分別給皇帝、皇后和舊主昌貴嬪磕頭,按著祖制進了更衣,又叫開了春禧閣住進去。因赤芍在宮中改了姓榮,人前人後便稱呼榮更衣。

  遠遠的倪順儀在旁低低冷笑一聲,道:「主子住在燕禧殿,奴才住著春禧閣,真當是居如其人!」

  再添酒回燈重開宴,稀稀落落有人向昌貴嬪道喜過後,都有些索然無味的感覺。玄淩身邊再添新寵,任誰也不樂見,也就只有皇后心想事成了。為增氣氛也為減尷尬,玄淩便叫樂姬再擇新曲來唱。

  忽然方婕妤依依站起,道:「今日宮中眾位姊妹都在,想也聽膩了樂坊的曲子,臣妾逞能,雖無天籟之音,也願以一曲博得雅興。」

  淳兒自從有了明雅帝姬,鮮少這般出風頭,玄淩微笑看她,想起當年太平行宮的婉轉玲瓏,遂道:「多年不曾聽你唱一曲了,今日倒是難得聽你開金嗓了。」

  淳兒粲然一笑,丹鳳明眸中水波盈動,恰如冰雪初融,春光明媚,道:「唱的好不過是助興,唱的不好只當是逗趣罷了。臣妾就獻醜一曲《越人歌》吧。」

  「婕妤嫂嫂好興致,臣弟便吹簫一曲為嫂嫂助興。」玄清忽起身道,已擎了長簫在手,興致勃勃,眼神卻若有似無地在甄嬛面上徘徊。

  方婕妤謝過玄清,起身立於正殿中央,舒廣袖,斂姿容,似一株芭蕉舒展有情,更貴在天真爛漫,情深意摯。玄清緩緩吹奏,簫聲中亦有千種風情縈繞不散。

  甄嬛冷眼旁觀,滿心滿眼只是與玄淩談笑,對玄清別有一番滋味的簫聲充耳不聞。至夜深時分,歌舞方稍有休歇之意,李長掐著點上前,低低道:「皇上今兒還不曾翻牌子呢,不知意下如何?」

  玄淩還不曾回應,便聽皇后笑語如花,善解人意道:「李長你的差事真是越當越糊塗了,今日是榮更衣的喜日子,自然是去春禧閣了。」皇后衷心祝禱,「但願榮更衣能和昌貴嬪一般有福,早日為皇上懷上龍胎開枝散葉就好了。」

  甄嬛看玄淩依舊不顯山不露水,只含笑道:「皇后賢慧,著實費心了,不過……」他看向甄嬛,輕笑道:「朕今日去柔儀殿。赤芍那裡不急,宮女升為更衣也合該先殺殺性子。」

  皇后微微一愣,卻見昌貴嬪噗嗤一笑,嫣然道:「表哥說得對,宮女與宮嬪不同,總該好好學學規矩。皇后表姐也是心急了些。」

  一場中秋家宴,便這般落下帷幕。

  在眾妃嬪或羡慕或嫉妒的目光裡,甄嬛與玄淩攜手同歸柔儀殿,宛若除夕夜倚梅園初遇,他執了她的手,一同踏入重華宮一般。


☆、五石禍根

  乾元二十一年十月初九,一個微雪迷蒙的日子,徐婕妤與劉婕妤一前一後臨盆。徐婕妤與書中一般生下皇五子予深,晉封貞貴嬪,居玉照宮空翠殿;劉婕妤則生下皇九女徽翊帝姬瀠汐,玄淩一高興,順手也晉為慎貴嬪,賜居長楊宮景春殿,正是書中安陵容的住所。

  十一月十一日,紫奧城中瑞雪紛飛連日不絕,貞貴嬪與慎貴嬪同日冊封。甄嬛不耐煩瑣事紛亂,一味交與眉莊和敬妃去操心,每日最多的便是和玄淩周旋,再有就是打探頤甯宮的消息。

  她生怕扯上什麼首尾,加之太后不得空,輕易不肯去頤甯宮。直到次年三月,草長鶯飛,方在某個與玄淩同去頤甯宮請安的下午見著了久未謀面的太后。

  這一日天氣甚好,豐足的日光讓頤甯宮顯得格外明媚耀眼,空氣裡殘存著松柏和香火混合的曖昧氣息。頤甯宮裡靜悄悄的,偶爾聽聞幾句笑語聲傳出來,正是太后與那劉太醫在敘話。

  玄淩眼中漫起一絲危險的氣息,平復片刻方親自執了她的手進去。其時,那個曾翻覆風雲的女子面色平和,神明開朗,好似全然康復一般,倒教甄嬛與玄淩大吃一驚。

  此前數月,玄淩除了忙於政務和去柔儀殿外,召幸最多的便是昌貴嬪和榮更衣——現在該稱呼余容娘子了。輾轉於新寵舊歡之間,玄淩始終一副怡然自得的樣子,只是在看見劉太醫的一瞬淡淡皺了眉。

  說來這是甄嬛第一次看見這位劉太醫。他其實與溫實初年紀相仿,真正的身份雖說是道士,卻總有些沙場將軍般的英氣斐然。他恭順向玄淩和甄嬛行了大禮,便知趣地退出殿外。

  氣氛一時尷尬,甄嬛不留痕跡地推了推玄淩,先盈盈拜倒,笑道:「太后的氣色越發好了。」

  太后忙叫她起來,笑如春風和煦,向玄淩道:「莞貴妃這孩子也忒守規矩了,哀家跟她說了多少次後宮瑣事繁忙,讓槿汐過來問問也就罷了,她偏不聽。」

  玄淩斂了眼中莫名的寒氣,笑容滿面望著甄嬛道:「莞貴妃對母后的孝心和兒子是一樣的。」他隨意地在紅木圈椅坐下,瞥一眼打量香爐中嫋嫋的返風香,漫不經心道:「兒子記得母后一向喜歡檀香,如今倒點這個了。」

  太后眸光流轉,幽幽不絕如縷的薄煙含著恬靜的香氣四散開來,猶如一張無形的密迷織成的網將她籠罩其中。她看了看窗外的雪色,只是道:「原來的香氣聞絮了,換了這個倒好睡些。」她並不在這點上糾結太久,游離的目光便已倏忽落在甄嬛身上,含笑道:「莞貴妃身子原來清瘦單弱,自生了予瀚和蘊歡後將養許久,如今多日不見,似乎豐潤了些許。」

  被人拐著彎說胖了總是有些難為情,甄嬛低低一笑,粉白的頰上蔓上珊瑚之色。玄淩聞之正想說些什麼來轉移話題,忽然一股濃烈的噁心湧上甄嬛喉間,她來不及避讓,只搭著玄淩的手臂就著座旁的汝窯美人觚幹嘔起來。

  「嬛嬛,你這是……」玄淩連忙攙住她,一面命李長去請太醫來。

  太后人老成精,乍見此先是微微擔心,忽又見孫姑姑向她使眼色,也漸漸回味過來,添了一分笑意問沐黛:「你主子這樣有幾日了?」

  沐黛依言道:「今日還是初次呢。隆冬時節,娘娘身上總是懶懶的,飲食上減了些許。」

  太后聽聞心中已有了計較,再問道:「月事可還準確?」

  沐黛微愕,忽然想起些什麼,道:「正是推遲了數日。」

  玄淩一心在甄嬛身上,渾然不覺太后的已漫上眉間的笑意。太醫很快便來了,正是衛臨。他先是恭恭敬敬見了禮,跪下請脈,凝心半晌,他忽然起身含笑道:「恭喜貴妃娘娘,恭喜皇上、太后。」

  太后了然于心,微笑道:「可是真的?」

  衛臨一揖到底,「貴妃娘娘有孕在身,如今不多不少,一月有餘。」

  玄淩幾乎不能相信,驚喜道:「衛臨,你說的可是真的?」

  衛臨道:「臣資歷雖淺,這幾分把握還是有的。只是回稟皇上,貴妃娘娘身子虛弱,萬不可操勞過度,還請靜心保養。」

  太后含笑道:「衛太醫是溫太醫的徒弟,斷斷不會有錯。哀家就把莞貴妃和她腹中孩兒全部交托於你了。」

  衛臨道:「臣必定盡心竭力。」

  太后看看甄嬛,不禁嗔道:「你也不是第一次做母妃了,怎麼連自己有了身孕也不曉得,幸而是在哀家這裡發現了。」

  甄嬛自己也是驚訝不已,越發低首,下頜幾乎能碰到領口上的鳶尾花,輕輕道:「是臣妾疏忽了。孩子月份小,臣妾也無甚反應,便只當冬日懶怠了。」

  太后的笑容和善而滋潤,「到底沒出什麼差錯,便是好事了。」

  玄淩歡喜地搓著手,仿佛不知該說什麼才好,眼中盡是熠熠的光彩,流耀若虹霓的輝色,話語在喜不自勝中雀躍而出,「嬛嬛,這是我們的第五個孩子了,燕宜和令嫻剛剛生下孩子,你就又有了孩子,朕要昭告天下,普天同慶!」

  甄嬛忙盈盈跪下,懇切道:「皇上因貞貴嬪與慎貴嬪之事昭告天下也罷,只臣妾腹中胎兒不足兩月,且未知男女,怎敢得昭告天下之幸,引萬民歡動?如此榮寵,臣妾萬萬不敢承受。」

  如此一番婉辭,玄淩沉吟不語,他方才大多是喜出望外而失言,如今醒過神來也就罷了。甄嬛眼角的余光瞥見太后頗有贊許之色,心下愈加安穩,續道:「臣妾並非初次有孕,並不在乎這些,更不想因一己之事再多生事端。臣妾只想好好安胎靜養,免受來往恭賀之擾,還請皇上、太后成全。」

  甄嬛是四子之母,如今又有孕,這其中多少兇險隱憂俱在話語中婉轉道出,太后是何等人物,如何不知,只道:「昭告天下對莞貴妃安胎也無益處,貞貴嬪與慎貴嬪那裡皇上多多賞賜安撫即可,昭告天下之事倒也不必了。」

  玄淩神思一轉,只得遵從母命,笑道:「母后與莞貴妃都如此說,兒子自然沒有異議。燕宜與令嫻都不是在乎虛名之人,朕回頭重重賞賜她們就是。」

  如此融洽和諧,連玄淩眼中那淡淡的陰翳也減了不少。

  只是偶一低眉,床榻邊一點白色粉末映入眼簾。甄嬛看太后臉色白皙仿佛年輕了數歲,心內隱隱有個不安的念頭在叫囂。於是趁著飲甜湯的功夫,長長的水袖掩著將那點粉末拈入手心。

  甄嬛又一次有孕的消息一日之內傳遍了紫奧城,眉莊等人且不必說,大大小小的妃嬪們都擠破了頭一樣到柔儀殿送禮,皇后也一日三次派剪秋來打探,生怕玄淩不知道她的賢良淑德。

  甄嬛愈發不耐煩,只好稱睡眠不安推脫了除眉莊外所有人的拜訪,然後在某一日的空閒裡招來了衛臨。彼時正是人間四月天,惠風和暢,庭院中的杜鵑逞著勁兒地熱烈盛放,仿佛要拼盡全力釋放香氣留住一點屬於自己的季節。溫潤的陽光從花枝的空隙間投射稀疏的光斑,透過長窗的冰綃窗紗落在地上成了淡淡的寫意水墨。

  甄嬛手上繡著一幅「貂蟬拜月」的刺繡,小小的繃架使整塊布匹繃得飽滿而緊張,繡花針穿透繡件時都能聽到輕微的「嗤」聲。

  沐黛小心翼翼地奉上了小圓缽盛著的白色粉末,甄嬛頭也不抬,淡淡道:「本宮招你來是要問一問這東西的來歷,衛太醫是知曉輕重的人。」

  衛臨精明一向勝過溫實初,這些事甄嬛都會倚仗他,只見他湊近鼻尖輕輕嗅了嗅,眉頭越皺越緊,又用手指撚開一點粉末,沾上一點清水再用舌尖舔了舔。

  忽然,他似乎意識到了什麼,臉色變得慘白,像燙手山芋般將手中的粉末全數扔了出去!

  甄嬛心知不好,厲聲喝道:「沐黛!」

  沐黛連忙將一旁的寶珠山茶遞給他漱了口,甄嬛皺眉道:「你只說裡面有什麼?」

  他皺眉喝了一口,一邊擦著汗心有餘悸的模樣。半晌,清了清嗓子道:「石鐘乳、紫石英、白石英、石硫磺、赤石脂……」

  甄嬛眉心一跳,脫口而出:「五石散!」

  他點頭,似有些驚訝:「原來娘娘也知道?」

  甄嬛丟了針線起身,長長的水袖拂過散落的藥粉染上慘烈的白,緩聲道:「五石散在魏晉時代的王公貴族中甚為風行,相傳為曹魏駙馬何晏首先服用。其配料為石鐘乳、紫石英、白石英、石硫磺、赤石脂五種礦石,研磨成粉後混和使用。此五味料中,鐘乳石、白石英、石硫磺確實有壯陽、溫肺腎的功效,但藥力過後不多時辰,身體會劇冷劇熱。長期服用者『魂不守宅,血不華色,容若槁木,謂之鬼幽』,甚至大汗,氣絕身亡。」

  衛臨點頭道:「正是如此,所以我朝明令禁止食用五石散,遑論這後宮之中,不知娘娘從何處得來?」

  甄嬛美目一凜,抬手命沐黛又倒了新茶來,幽幽然道:「衛太醫只需私下查一查頤甯宮那位劉太醫即可,其餘的,看破不說破。」

  衛臨會意道:「微臣明白。」

  跟聰明人說話就是省力,這也是甄嬛最看重衛臨的地方。衛臨打開藥箱,把了脈道:「娘娘氣色真好,只是體虛時有孕,得多進溫補之藥,微臣自會去安排。」

  似曾相識的話語,加之衛臨語氣中微有滯色,讓甄嬛心頭一跳,忽想起書中之事,掐指一算,這該是那個被用來陷害皇后的孩子,也就是說……她猛地抬眸望向衛臨,狐疑道:「衛臨,本宮問你,這個孩子……究竟如何?」

  甄嬛畢竟知曉一切,今世的事總是看得透徹,那日在頤甯宮中查出有孕她就在疑心,畢竟上次她產下龍鳳胎虛耗太多,如今雖過了兩年,可即便她不懂醫術也知道現在不是懷孕的最佳時機。

  許是甄嬛一向動的心思太多,或是懷這個孩子時她本就氣虛,偶爾晨起或臨睡前,她嘔吐的次數總是特別多,伴隨著的,更有小腹中難以忍耐的涼滑感受——如今,衛臨垂下的頭給了她最好的答案。

  「實不相瞞,娘娘。」衛臨只好實話實說,「娘娘的胎氣確實比常人虛弱,臣雖盡心補救,一直用黃芪、白術等溫厚補藥為娘娘補養身體,但臣……並無確切把握,只怕仍需師父操心。」

  甄嬛靜靜頷首,忍住心下漸生的寒意,和自小腹深處漫起的一縷冰涼酸楚。她和玄淩的孩子……她原來是這般看重、這般痛惜。

  送走衛臨,甄嬛就遣人知會了溫實初。他如今擔著提點之職,已經不再給嬪妃請平安脈。還是甄嬛授意衛臨稱病,請了溫實初過來代替他照料自己。

  說到底,書中甄嬛滑胎未必沒有被衛臨耽誤的緣故,他的醫術自然是不能與溫實初相提並論的。不過胎氣兇險,溫實初也不能保證絕對平安無恙,但昔日的情分在,他總是會拼盡全力。

  乾元二十二年六月間,甄嬛有孕四月,胎氣總算安穩些許,溫實初和甄嬛皆松了一口氣。玄淩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麼,隔三差五便將奏章搬到柔儀殿,陪著她安睡方能放心——或許他是想起了朱柔則吧,當初她懷著龍胎的時候也是百般不適,最後母子俱亡。

  玄淩並不知道朱宜修做過的醃臢事,只是下意識地不想再次經受這樣痛苦。其實說起來,他亦是可憐人,不過亦有可恨之處罷了。

  皇后雖抬舉了赤芍,到底式微,太后身子好了些,心性便也活泛起來,特特傳了話給玄淩,說昌貴嬪是乃和睦帝姬生母,位份可晉一晉了。另外,惠妃膝下一子二女,也可晉封。

  玄淩得知後不置可否,但言明昌貴嬪不過是帝姬之母,不可一舉晉為妃位。而六宮之中多有有資歷、有子嗣的妃嬪,合該一同晉封,遂降下恩旨:端睦夫人齊月賓晉正一品賢妃,敬妃馮若昭晉從一品和敬夫人,惠妃沈眉莊晉從一品惠儀夫人,昌貴嬪胡蘊蓉晉從二品胡昭媛,貞貴嬪徐燕宜晉從二品徐昭容,婕妤方淳意晉正三品怡貴嬪。

  實質上,後宮勢力劃分也並無大的改觀,除了胡昭媛對屈居於出身不及自己的呂昭儀之下而心懷不滿外,餘者俱是歡欣鼓舞。不過真要論起來,和睦帝姬不過是玄淩第八女,如何能與淑和帝姬這個皇長女比尊貴呢。

  但有心人不難看出,太后此舉無異于放棄皇后了。甄嬛安心養胎,只等皇后出手了。


☆、玉嬈入宮

  時光緩緩前移,雖然胡昭媛偶爾耐不住性子依舊在人前嘲諷余容娘子一番,然而終究也沒鬧出什麼大風波,不過添了平常一點茶餘飯後的談資,不提也罷。

  甄嬛既然有孕,除了日常的陪伴,宮中侍寢最多的便是胡昭媛、周婉儀和徐昭容,次則為眉莊和余容娘子,再次便是楊芬儀等人。皇后只笑言自己能偷閒幾日,素日也叫倪順儀和先時的韻嬪前去伴駕。這兩人雖則失寵良久,但「見面三分情」,又兼到底是舊人,曉得玄淩素日心腸,服侍得體貼,也漸漸分得些聖寵。

  七月裡,暑氣更勝,甄嬛的胎氣也愈加躁動不安。本來慣例的太平行宮避暑,因著玄淩顧及甄嬛的身子而作罷,胡昭媛那裡難免有些怨言,不過她也不傻,不過是在頤甯宮裡嘟囔幾句罷了。皇后聽聞也無二話,眼中仍是那些雞毛蒜皮的宮闈之事,讓傅婕妤和倪順儀三天兩頭尋些零碎麻煩,自有新奉旨協理六宮的和敬夫人與惠儀夫人去料理。

  溫實初一向是已胎兒穩健來回稟玄淩的,但也話裡話外流露出甄嬛心情煩悶、不利養胎的意思。玄淩明面上不顯山不露水的,卻是記在了心裡,翌日便下旨召貴妃幼妹甄氏玉嬈入宮陪伴長姐。為防旁人聯想起昔時純元皇后之事,更敕封玉嬈為正五品嘉平郡君;已出嫁的玉姚為正五品溫平郡君;玉姍因是義女,降一等封為正六品承平縣君;甄珩之妻安陵容則升了一級,為正四品新平府君。

  甄嬛知曉此事還是向皇后請安的時候,儘管對甄家人並無多大感情,但玉嬈卻是書中最為稱心如意的人,待甄嬛亦是真心實意,不免感懷。草草說了幾句話,沐黛流朱扶著她急急回宮,甫踏入未央宮大門,便望見小允子喜滋滋地迎了出來,「娘娘可回來了,李公公等了許久呢。」

  甄嬛微微蹙眉,一面走一面道:「李公公人忙事多,這般小事也不必親自來一趟的。」

  小允子笑得合不攏嘴,「四小姐新封了郡君,又入宮陪伴娘娘,這可是了不得的大事,是皇上的恩典呢。」

  話音未落,已見一個身形嬌小的女子直奔向甄嬛懷裡,雙膝一軟跪了下去,再抬頭已是滿面珠淚,喚道:「長姐——」

  沐黛流朱且驚且喜,低呼一聲,道:「四小姐!」

  甄嬛心下驀地一軟,忙將懷中女子一把拉起,面前長得如瑩玉芙蓉一般的女子正是是闊別十年的玉嬈。她身形長了許多,然而眉眼間灼灼神氣,一雙靈動含煙的妙目,與小時一般無二,更兼姿容若純元、英氣似華妃。

  甄嬛無心顧忌她的容貌,真心添了幾分喜不自勝,連連笑道:「好、好——」話未說完,已忍不住落下淚來。

  玉嬈忙來擦她的淚,強笑道:「一別十年,如今相見是高興事兒,長姐怎麼反而哭了呢。」說著止淚笑向沐黛、流朱,喚了句「兩位姐姐也安好」。

  沐黛流朱亦是含淚,打量著玉嬈互相笑道:「四小姐長了好些呢。」

  李長在旁陪笑道:「娘娘可別高興壞了,當心腹中的小皇子呢。」

  玉嬈聞之連忙離了她的懷抱,破涕為笑道:「我竟忘了呢,長姐如今有孕在身,母親說了,切不可大喜大悲。」

  甄嬛這才止了淚,李長見彼此傷懷,忙上前笑道:「皇上是為娘娘高興,才特意請娘娘家人入宮相見,給娘娘一個驚喜。皇上還說了,請四小姐安心在宮裡住下,只當陪娘娘。」

  甄嬛心知玉嬈已有封誥,依禮是該去玄淩面前謝恩的。但有這副容貌在,總是不能讓人安心。遂靜一靜神,溫和問道:「皇上此時可在儀元殿?本宮想帶玉嬈去謝恩。」

  李長打了個千兒,笑道:「皇上正在春禧閣用膳,怕是不能得空了。之前皇上也有吩咐,四小姐一路辛苦,娘娘也身子沉重,不必去謝恩了。」

  甄嬛稍稍放心,又聽李長道:「還有一樁事要稟報娘娘。六王爺說娘娘母家之喜,旁的東西也就罷了,只把鏤月開雲館上所有合歡花贈與娘娘。王爺說合歡花能安五臟,和心智,悅顏色,娘娘日日折來賞玩也好,熬粥補身也好,總不辜負了就是。」

  她的嫂嫂妹妹受封,玄清給她送的哪門子禮?甄嬛淡淡蹙眉,口中不緊不慢道:「有勞王爺費心了,你替本宮謝過王爺就是。」

  玉嬈心思單純不知道其中的關竅,輕輕一笑如銀鈴一般,道:「這位王爺心思倒也別致,不似尋常俗物,只懂送些金啊玉啊的。」

  李長挽了手中拂塵笑道:「四小姐頭一日進宮,不曉得咱們六王爺心思奇絕的地方多了去了,何止這一樁別致的事。四小姐往後就知道了。」

  甄嬛輕輕瞥他一眼,當下也不多言語,只執了玉嬈的手進去,通宵夜話,互訴別情。從她的言辭中,不難聽出家中一切還算安好,連玉姍也兒女雙全、夫妻和睦,甄家女兒裡,也就只有玉嬈仍需她操心才能成事了。

  次日,甄嬛安排了玉嬈住在未央宮偏殿的永寶堂,那裡涼爽安逸,方便她看顧。

  這日起來,正巧眉莊攜了采月過來,人未進門,先聽得朗聲笑道:「聽說嬈兒來了,莞貴妃好大的面子!」

  甄嬛起身讓沐黛上茶,一邊言簡意賅笑道:「不過是皇上眷顧孩子罷了。」

  眉莊輕嗤一聲,轉身見玉嬈出來,不覺一怔,隨即拉玉嬈的手,連連點頭,「多年不見,昔日的伶俐丫頭出落成花朵兒似的美人了。」

  玉嬈含羞低了頭,道:「眉姐姐。」

  眉莊只作不見,笑吟吟道:「嬈兒自幼就和你相像,如今越發是了。」

  攬鏡自照,時光似一江春水東流而去,烙在眉眼間的唯有風霜的痕跡,再無少女時的清純天真,仿佛一顆蘊藉的珍珠,一切都含蓄緘默了下去。看著玉嬈,如看見自己昔日的影子。然而比之甄嬛當年,她又更多了一分純淨和活潑,恰如灼灼耀眼的寶石,流光溢彩。

  坐下吃了一會兒茶,眉莊似有心事,望著玉嬈怔怔出了會子神,方道:「可去拜見過皇上了?」

  甄嬛明瞭眉莊的擔憂,於是搖頭道:「才安頓下來,皇上讓李長傳了話,說不必去去謝恩了。」她頓了頓,又低聲道:「我觀皇上的意思,未必有當年故皇后和嫻貴妃的娥皇女英之心思,否則也不會給玉嬈封誥。」

  眉莊拈著茶蓋,微微松了一口氣,牢牢盯住她道:「說得也是,不過……」她半天不語,只把目光做無意一般掠過玉嬈,「太后那裡,大約會有些不快,憂心你貪心不足,畢竟有一個傅如吟已經夠了。」

  玉嬈好奇,問道:「傅如吟是誰?」

  眉莊微歎一聲,「皇上的傅婕妤,後來被禁足了。」

  玉嬈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不再問下去。眉莊眼眸間似攏了一抹淡淡的薄煙,點頭道:「之前傅如吟之事牽扯了皇后,以至於皇后一直委頓至今,太后瞧見了生氣,厭煩玉嬈倒也罷了。只是到底是你妹妹,雖說容貌上似傅如吟多些,到底是更像你。皇后姐妹當年便是雙雙入宮……雖然皇上身邊新得了一個余容娘子,然而不能不防著。」

  甄嬛心中深以為然,愈加感念她的細心,先打發了玉嬈出去,方道:「既有皇上無需謝恩的旨意,這也不難。太后顧忌玉嬈長相,只需先給玉嬈定了親事,便可安心了。」

  眉莊撥著香爐裡的百合香,低頭沉吟道:「我聽說這幾日太后病情突然反復,倒可以拖上一拖,只是終究不是長久之計。短時間內,去哪裡給玉嬈尋一位如意郎君?」

  想起玄汾,甄嬛輕輕一笑,只道:「千里有緣一線牽,各人自有各人的緣法,我自有主張,姐姐等著看就好了。」她飲一口茶,忽又想起一事:「不過,之前太后身子不是康復了麼,怎的又病情反復?」

  眉莊起身從琺瑯彩嬰戲雙連瓶中折了一枝紫菊簪在鬢邊,蕊寒香冷的花朵愈加襯得她容色柔和如清波,淡然道:「我也不知道,只是才剛請安時聽胡昭媛說起的,說是昨夜咳血了。皇上說要請溫太醫去看看,太后一味說溫太醫照顧著你的龍胎,她有劉太醫診治就夠了,如此固執,皇上也別無他法。」

  甄嬛頷首,沉吟道:「如此,太后也不宜見外臣之女了。只是姐姐要勞累了。」

  眉莊愣了愣,冷冷笑道:「自有皇后和胡昭媛去當賢媳,我去湊什麼趣。」

  甄嬛看她一副清疏的模樣,知曉她是被太后傷透了心了。而她這般對太后漠不關心,不禁讓甄嬛想起頤甯宮之事——她被自己突如其來的想法驚著了,種種細節洶湧地竄入腦海,翻騰不休。

  「嬛兒,想什麼呢?」眉莊笑吟吟地望著她,有些疑惑,「你放心,我一早讓采星送了補品過去,都讓太醫瞧過了的,並無不妥。你畢竟有著身孕,不宜親自去,讓槿汐代為探望也就是了。」

  甄嬛有片刻的失神,凝神細看著眉莊的臉龐,然而很快笑起來,贊道:「若論穩妥,唯你而已。」說著便命槿汐去準備。

  終究還是失了興味,兩人寥寥數語,便各自散了。

  眉莊等人正式的冊封禮最終定在了八月十五合宮團圓的日子,玄淩說是借著這喜事給太后沖一沖病氣。甄嬛將冊封禮循了故典,又因胡昭媛而著意吩咐辦得熱鬧些,囑咐了槿汐一應安排,又喚李長去回稟玄淩。

  做完這些,便是玉嬈的姻緣了。甄嬛讓沐黛小心打探清楚了,便在一個七月流火的午後由玉嬈陪伴著出了門,一壁走,一壁環視左右風光。

  彼時天氣宜人,蓮碧無窮,格外使人心靜。甄嬛全無觀景的心思,玉嬈倒是在後面撲蝶玩得開心,冷不丁見前面走出個眼熟的男子,弱冠年紀,錦衣華服之下,年輕朗然的臉孔微有與年齡不符的冷清神色,細細辨認,他的輪廓與眉眼與玄淩和玄清有幾分相似之處,正是先帝幼子平陽王玄汾。他拱手,安靜道:「貴妃娘娘。」

  因著他與玉嬈之事,甄嬛勾唇一笑,和氣道:「九弟好。」

  甄嬛喚他「九弟」,這般熟稔而親切,完全是姐姐的口氣,而不是循禮的一句「九王」。玄汾感知到難得的溫和與親切,眼眸瞬間明亮起來,微笑時露出潔白的一顆一顆牙齒。他這般冷落的少年,微笑起來卻如涓涓暖流,煦煦陽光,身上的明藍色提方格紋繭綢長衫微微顫動,親王貴重中自有一份少年兒郎的頎頎英氣。

  再揖手,已換了口氣,道:「貴妃嫂嫂。」

  甄嬛瞥一眼玉嬈,輕笑道:「九弟是皇上的親弟弟,我也不願拘那份俗禮,冒昧叫一句九弟了。」她打量他兩眼,又含笑道:「天氣轉涼了,九弟怎麼穿得這麼單薄,該加些衣裳才是。」

  他懇切道:「多謝貴妃嫂嫂關懷,方才母妃也提醒了。只是玄汾覺得太過飽暖會叫人意志軟弱,故而擇了單薄些的衣衫來穿。」

  甄嬛將玉嬈眼底一抹欣賞收入眸中,一面點頭讚歎:「富貴太過往往叫人墮落,九弟能有這分警醒是很好的。只是身子到底也要緊,若身子壞了,再肯意志堅強又有何用呢?」

  玄汾再鞠一禮,懇切道:「多謝嫂嫂關懷。」他笑時一對眸子爍似寒星,倒似極了玉嬈明眸點漆。

  知曉玄汾是入宮來向莊和德太妃請安的,於是問了太妃起居安好。正絮絮間,他驀然一望甄嬛身後,卻見芽黃輕衫的玉嬈好奇地看著他,那一脈綾裙似攏住了一褶一褶陽光,輕靈如四月帶著花香的風,叫人見之欣悅。

  玄汾暗怪自己不察,忙退開一步,垂首道:「這位未曾見過,不知是……」

  甄嬛明瞭他的心思,招了玉嬈上前執了她的手道:「九弟不必見外,這是我娘家小妹,暫住宮中陪我的。小妹年幼不懂事,輕易不出來走動,難怪九弟覺著眼生。」

  玉嬈素來伶俐,雖只聽了半句,但如何不知玄汾做何猜想,不覺漲紅了臉,跺腳冷笑道:「難不成略平頭整臉些的都要嫁與你那位皇兄麼?我偏偏就不是。」

  玄汾大約沒見過宮眷這般口無遮攔的,不覺驚愕抬頭,目光方落在玉嬈秀臉上,不覺一怔,旋即臉上一紅,忙低下頭去。

  這般一見鍾情的戲碼,甄嬛也曾對玄淩用過,只是不及這二人是真正的情真意切罷了。她輕輕拉一拉玉嬈的衣袖,嗔笑道:「什麼嫁不嫁的,女孩子家嘴裡沒半句遮掩的。」說罷向玄汾笑道,「我家小妹被母親嬌慣了,難免不懂宮中規矩,九弟不要見笑才是。」又促玉嬈道,「還不見過九王。」

  玉嬈此刻對玄淩並無厭惡之情,不過是話趕話了,不忘端莊地施了一禮,忽而含了笑意道:「也難怪王爺錯認了我,想來宮中略有姿色者皆是受皇上雨露恩惠者,以致王爺如此猜想。」

  玉嬈此言露骨,甄嬛心中想笑,但表面上還是沉下了臉,叱道:「越來越放肆了!這也是女兒家可以混說的?」

  玄汾倒不以為忤,只淡淡笑道:「那也得姑娘的確頗具姿色才可,若如東施黃婦一流,汾自不會揣測了去。」他微一紅臉,口角含了一縷笑意,「姑娘如此心高氣傲,連皇兄富貴也視若無物,想來唯有六哥盛名才能入姑娘的眼了。」

  玉嬈尚未出閣,聞此頗為輕薄之語不由惱得漲紅了臉,斜斜瞄他兩眼,冷笑道:「怎麼唯有皇室公卿的男子才是好的麼?還是天下女子都要入了皇族之門才能安心樂意!莫說帝王將相,清河王好大的名頭,我甄玉嬈也未必放在心上。來日若有我看得上眼的,便是和尚乞丐也嫁;只是唯有一樣,朱門酒肉臭,宮門宦海裡見不得人的多了去了,我情願嫁與匹夫草草一生,也斷不入宮門王府半步!」

  沐黛見玉嬈動了真怒,應對失儀,玄汾又素來是個孤拐性子,少與人來往,與柔儀殿亦無素來的情分,不由嚇得變色,忙去捂玉嬈的嘴,口中笑道:「四小姐必是吃了兩口酒,現下酒勁上來了。王爺別見怪!」

  玄汾低頭默默,嘴角不由逸出一絲淺笑,拱一拱手道:「失禮,是汾小覷姑娘了。」

  玉嬈心直口快,話一說完,又是氣惱又是懊悔,羞得滿面通紅,一言不發,轉身即走,沐黛眼見拉不住,只得匆匆追了上去。

  甄嬛輕噓一口氣,溫言道:「小妹素來口無遮攔,並非存心刁蠻,王爺勿要見怪。方才王爺說太妃飲食不振,明日我也該去看望。」他頓了頓,悠悠然道:「太后一直病著,小妹不便拜見,莊和德太妃是太妃中最德高望重者,小妹也合該去瞧瞧的。」

  玄汾本自淡然一笑,逕自望著枝頭新萌的一葉芽黃嫩葉出神,恍若未聞般沉靜悠然,卻在聽聞後半句時微紅了臉,眸中露出閃亮的光芒。


☆、旋覆花湯

  此後半月,在甄嬛的設計下,玉嬈與玄汾或是在莊和德太妃處,或是在上林苑,或是在太液池便頻繁地「偶遇」著,玉嬈的明快活潑、英姿颯爽令玄汾著迷不已,所謂一見鍾情再見傾心,不外如是,著實讓甄嬛過足了一把紅娘的癮。而玉嬈的脾氣秉性、家世教養,也很得莊和德太妃的喜愛。

  小兒家心思總是單純可笑的,甄嬛樂得隨他們去,不過叮囑玉嬈不許悄悄見面傳出不好的話來。只等過一陣子事情少了,甄嬛就準備向玄淩請求賜婚——到時拉上莊和德太妃,玄淩總會給個面子。

  如此便到了八月十五,中秋佳節,玄淩將大開筵席的地點設在了明苑,既是共度節慶,亦是慶賀諸位宮妃晉封。

  明苑又稱「御苑」,在紫奧城外二十裡,與城外淩雲峰遙遙相對。保和元年,太宗以數萬兵卒建明苑,苑中養百獸,皇帝宗親春秋射獵苑中,取獸無數。其中有池沼宮苑,亭榭樓臺無數。兩側皆古松怪柏,中隱石榴園、櫻桃園之類,還引種西域葡萄和養有南方奇花異木如山薑、荔枝、檳榔、橄欖之類。池沼中有龍鳳巨船首尾相連,常有宮女內監泛舟池中,鳳蓋高張,華旗招展,濯歌輕揚,雜以鼓吹器樂,遠遠聞見便可醉人。還有走狗觀、走馬觀、魚鳥觀、觀象觀、白鹿觀及獅虎園等,不勝枚舉。每年花季,這裡遍開奇花異草,勝景不可悉數。

  除了新晉封的妃嬪,玄淩亦恩准陪伴甄嬛的玉嬈及幾家王爺、命婦隨同前往,行過冊封禮,再浩浩蕩蕩到了明苑已是近午時分,眾人歇息半個時辰,各自更衣,便同去觀武台看騎射。

  天氣晴好,吹向觀武台邊的風也顯得有些暖涼交錯,薄薄的綾衫輕拂於肌膚,像小兒嬌嫩的手輕輕撫摸。正殿的觀武臺上,玄淩與甄嬛並肩坐著,皇后依舊「臥病」未來,賢妃體力不支冊封過後便已回宮休息,是和敬夫人與眉莊分坐了兩側,次再胡昭媛與徐昭容。玉嬈算是外臣之女,又待字閨中,不便與男子們公然相見,所以戴了面紗坐得更遠些,看親貴王爺們陸續入場。這讓甄嬛頗為安心,免得玄淩關注玉嬈了。

  胡昭媛雖不是晉封妃嬪中地位最尊者,但最得聖寵,甫一落座便得了各家王妃相賀,加之平日裡燕禧殿便往來如雲,更顯出已離妃位不遠的顯赫氣勢。甚至有人私下論起來,四妃之位尚有兩席之缺,這位出身豪貴的胡昭媛極有可能問鼎淑妃或德妃之位。相形之下,紫奧城裡皇后的昭陽殿更顯得門庭冷落了。

  三家王爺分坐兩邊,與嬪妃座席隔得更遠些,不過在甄嬛授意安排下,玄汾與玉嬈的座位恰好臨近。岐山王玄洵為長獨坐了一桌,身邊坐了三五美姬,十分熱鬧,玄淩不覺含笑道:「大哥豔福最好,這般自在真是羡慕也羡慕不來。」

  玄洵呷了一口美人送到唇邊的葡萄酒,笑著一指身邊女子,道:「皇上笑話了,她們給莞貴妃和胡昭媛兩位娘娘提鞋都不配。我瞧貴妃娘娘身邊那位紅衫子姑娘都勝她們幾倍不止。」

  玄淩一看流朱,不由笑道:「是貴妃的貼身侍女,大哥可是看上了要娶去做侍妾?」

  甄嬛看流朱滿臉羞紅更帶一絲畏懼,輕輕嗔一聲:「皇上。」

  玄淩更是笑:「罷了罷了,貴妃可心疼著,朕又是個懼內的。明日放些到歲數的宮女出去,大哥挑喜歡的儘管領去。」

  玄淩之言格外輕鬆熟稔,話裡話外只將甄嬛作了妻子一般,惹得甄嬛也忍俊不禁,玄洵亦大笑道:「不是臣要玩笑一句,紫奧城的宮女再美也不過是個木頭美人,都被規矩拘壞了,哪裡及得上明苑的侍女,遠遠望著就覺得風流嫋娜。」

  玄洵乃是先帝長子,先帝所余皇子有四位,他又素來無心政事,每日不過到朝堂上應個卯,閑來隻愛美酒佳人,走馬鬥雞。玄淩格外恩視這位長兄,甚至到了寬縱的地步。大周親王有正妃一,側妃二,庶妃四,余者姬妾無定數,而玄淩已賜了十數位選秀入宮的女子予他為庶妃。

  這般放浪形骸,未嘗不是一種生存之道。

  此刻苑中日光明豔如妝,清風徐來,坐于觀武臺上遠遠望去花枝招展,大片柳林老樹新枝,葉葉繁茂,下垂及地,毫無秋風葉黃之虞。遠處榴花盛開,鶯飛燕舞,一派勝景。

  玄淩見茂柳依依,不覺負手含笑,「今日中秋,正好是射柳的時候。」

  所謂射柳,是在柳樹上擇一支枝葉繁茂的柳條,當射者以長幼或尊卑為序,各在柳枝上縛信物為記,射箭人離柳枝約百步,以箭射斷柳枝後,必要瞬息間飛馬馳至柳下接斷柳於手,便為大勝。射斷柳枝而不及接斷柳於手,則次之。如若未嘗射斷柳枝,更至不曾射中,則為負局。那樣細細軟軟的柳枝,在百步內射斷,而且斷後又要及時接斷枝於手,更要信物不落,故而雖名為比試射箭的準頭,實則考較的是騎射的力道、眼勁、巧勁、靈活甚至駕馭馬匹的能力,都要無一不精,方能取勝。

  玄淩笑道:「你我兄弟自然都是要去試一試的。」說罷命李長牽了各自的馬來,在台下列成一排。玄淩最尊,著一身暗棗色騎射裝,兩臂及胸前皆用赤金線繡龍紋,在明亮的日頭之下最為奪目。次為玄洵,著螭紋絳衣;再次為玄清,著雲白,一絲繡紋也無;最次為玄汾,鸚哥綠暗紋綾衫,倒也十分清爽。

  甄嬛暗暗轉頭,看玉嬈投注略帶羞澀的目光于玄汾身上,舉袖飲下一盞「梨花白」。

  胡昭媛清脆笑了一聲,纖細白皙的手指握著一柄牡丹薄紗菱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搖著,道:「皇上和三位王爺立在一起,當真個個玉樹臨風,難怪四小姐也看呆了眼。」

  玉嬈離得遠,未聽得這調笑之語,甄嬛淡淡一笑,柔聲道:「玉嬈哪裡是看他們,不過是惦記著射柳,一番小孩子心思罷了。」

  說話間場下鼓聲驟響,胡昭媛也止了說笑,玄淩騎了一匹大宛寶馬一馬當先飛了出去,理所當然取了大勝;玄洵素來不工騎射,射了一枝柳枝回來,倒也不算丟臉;玄清有心藏拙,一箭射偏;玄汾少年英雄,也是大勝而歸。

  甄嬛凝眸冷視,見玄淩雖在玩笑,眸底卻是極寒的——真要論起來,玄淩的弓馬騎射是比不得玄清的,玄淩不是不知道,玄清故意示弱雖是自保,卻韜光養晦太過反而像是存心膈應人了。

  此後玉嬈擲箭射柳、玄汾射落碧玉鳳釵,更像是郎情妾意的玩鬧,連岐山王玄洵都忍不住要調侃幾句,到底玄淩知曉輕重,沉吟笑道:「射中了宮女的東西要賞他做侍妾也罷了,若射中了四小姐的鳳釵,豈非四小姐也要賜予老九了。」他看甄嬛一眼,溫情道,「不妥不妥,回去嬛嬛必得跟朕治氣。若真是有緣,也合該朕正式下旨賜婚,才名正言順呢。」

  這話玉嬈並未聽見,其餘人權作笑談。玄淩鮮少在諸王面前這樣親昵和她說話,甄嬛眼角余光看見玄清眸中的黯然,愈發覺得可笑,遂以團扇掩了半邊面孔,沖玄淩含笑低聲道:「小妹是瘋魔了呢,哪有女兒家這樣爭強好勝的,皇上這個做姐夫的還由著她,可不知日後我那妹婿能不能嬌慣著她了。」

  話音甫落,玄汾已穩穩持了玉鳳回來。玉嬈髻上玉鳳被摘去,她髮髻鬆散,卻也不惱,悠然折下臺邊一枝花苞瑩白的廣玉蘭做釵綰好長髮,只是淡淡含笑。徐昭容近前一瞧,不覺舉扇笑道:「王爺好巧的心思,四小姐也是好巧的心思。」

  玄淩見那玉鳳碧生生握在玄汾手中,與他一身鸚哥綠的衣裳極是相襯,不由舉杯向他,「今日的玉鳳合該是你得了,正襯你的衣裳。」說著又與甄嬛相視一笑,目示玉嬈輕聲道:「你看如何?朕只覺得郎才女貌、相宜得緊。」

  甄嬛微露一點笑意,含蓄道:「終歸要太后和德太妃首肯過才好。」她頓了一頓,看著玄淩遲疑試探:「其實小妹與臣妾容貌亦有相似,只是性情更加爽朗,不知是否會合了太后和德太妃的眼緣?」

  玄淩聞言微有愕然,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玉嬈,略帶探尋之色,胡昭媛見之惴惴,甄嬛心中亦不覺一沉。只見他恍惚片刻,忽朗朗笑著執了甄嬛的手,問:「若非德太妃有這個意思,朕還未必肯說這個話。至於小姨的容貌……嬛嬛還記得昔日朕說得話麼?美人總有相似,而嬛嬛——終朕此生,唯有一個。」

  甄嬛耳聞,只覺得眼眶發漲,明眸中似有湖水湧動,忙趁著舉杯片刻借衣袖遮掩了。

  胡昭媛見了撇撇嘴,轉頭指著重上樓臺的玉嬈玄汾兩人噗嗤笑道:「四小姐這身衣衫好看,湖藍映著鸚哥綠,也極相襯的呢。」

  玄汾不理,輕施一禮向玉嬈,微蘊一點笑意,「承讓。」

  玉嬈伸手向他,「讓我瞧瞧那箭。」說罷取過一看,不覺「撲哧」一笑,「你拔了箭頭塗上了蜜膠?」

  玄汾笑得有些頑皮,「是啊。我要的彩頭是那玉鳳,若玉鳳碎了,還有什麼趣兒。」說著向玄清眨一眨眼睛,「有一回我去六哥那裡,采藍說六哥拿蜂蜜塗箭頭上去粘羽毛,那時我還笑六哥瘋魔了,方才靈機一動才想起來。玉鳳有些重,蜂蜜黏不住的,我便換了蜜膠。」他眼底有玉石一般沉冽的純淨,「你在台下時並不知我摘了箭頭,怎麼不叫不避,一點也不怕?」

  玉嬈唇角一揚,亦有頑皮的得意,「你敢射傷了我嗎?長姐第一個不饒你。」她低一低頭,「王爺不會射傷我的。」她的臉頰或許因為日光照耀的緣故,有些微微浮起的淺紅,「你的射術很好。」

  此情此景,便是岐山王玄洵也不禁取笑:「方才皇上說什麼來著?本王看老九的好日子近了,不知皇上那話可還算數?」

  玄洵雖是長兄,與玄汾的感情卻並不及玄清親厚,肯說這句話大約也是莊和德太妃求了欽仁淑太妃的緣故。玉嬈和玄汾聽了些話頭,早已羞紅了臉垂首不語,倒是玄清笑道:「方才見四小姐極愛梨花白,梨花白是以汾酒為底,九弟府中珍藏了許多汾酒,四小姐若喜歡,便讓九弟多送些到貴妃宮中請小姐暢飲。」

  玄汾望著玉嬈目光灼灼,沉吟道:「自當如此,還望小姐不棄。」

  玉嬈眼波盈盈,連耳垂珠子也漫起紅意來,良久方不忘禮數福了一福,低聲道:「多謝王爺。」

  玄淩與甄嬛但笑不語,借著去看明苑新培的綠菊帶著眾人一同去了,只留下玄汾陪伴微醉的玉嬈。

  自然,余容娘子還是策馬闖了明苑,不過這次玄淩沒饒過她,照常罰了半年俸祿禁足春禧閣。甄嬛看在眼裡,只是下意識與玄淩依偎得更緊密,倒是又觸動玄清一番情腸。

  她飛快地掃一眼玄清,卻見尤氏也滿目黯然,頓時明瞭:尤靜嫻如此聰慧之人,未必不知曉玄清的心思,書中她不也是猜出了幾分麼?

  玄清自詡情深,可是不能對自己的妻子情深,那就都是薄情的藉口罷了,與玄淩並無什麼分別——甄嬛傳中的情深之人,獨玄汾一人而已。

  待得賞菊回來已是黃昏時分,晚宴也設在觀武臺上,遠望落日如錦,天高雲闊,別有一番爽朗滋味兒。晚宴的菜色皆以麅鹿獸肉等野味為主,連素菜也多蕨菜菌菇,頗有野趣。

  酒過三巡,玄淩似是微醉,半倚在御座之上喚歌舞上來。臺上諸人的神色皆慵懶下來,舞樂方起,觥籌未止,白日看過奔馬騎射的耳目更適合柔軟的絲竹,靡麗的舞姿,舞姬破金刺繡的豔麗長裙溫柔起伏在晚風裡,在一盞盞亮起的琉璃屏畫宮燈的映照下,似開了一朵朵豐豔嫵媚的花。

  忽有明苑的管事上來,奏道:「皇上,皇后娘娘身邊的剪秋姑姑送了旋覆花湯過來,說是給皇上和諸位王爺驅寒解酒。皇后娘娘還說,貴妃娘娘有孕在身,最適宜喝這個去寒氣了。」

  十來盅旋覆花湯很快進上來,甄嬛本不願用皇后的吃食,奈何玄淩親自遞了過來,想來皇后也不會這般光明正大地做手腳,便也就玄淩的手飲了許多。

  眾妃嬪都用了些,又紛紛向玄淩致酒作賀,通明燈火輝煌地灑在玄淩臉上,他的神情也柔和喜悅,唇際難得有如此恬和的笑意,豪氣盡在疏朗眉目間,卻再不多看甄嬛。

  甄嬛格外疑惑,忽然腹中如萬箭鑽心一般的疼痛「騰」地竄入四肢百骸,那種寒涼的感覺,似冬夜寒霜自足底慢慢浸潤上身體。甄嬛下意識痛呼出聲,滿手冷汗滑膩握住玄淩的手不放,口中只道:「四郎,我好痛……」

  玄淩大驚失色,連忙扶住她不迭聲地喚「傳太醫」,甄嬛手上全是冷膩的汗水,手心一滑,只聽「砰啷」一聲,無數血氣盡往頭上沖來,疼痛似滔天巨浪吞沒了她。

  最後的最後,甄嬛仿佛看見玄淩滿目蕭索哀傷,在她耳邊輕聲道:

  「嬛嬛,對不起……」


☆、太后事發

  悠悠醒轉時,已不知人世幾許,只覺得身體了那種空落落的痛楚無處不在——好像身心肺腑都空了一般。手無力垂落一邊,似被溫暖的手心緊緊地握住。甄嬛勉力想睜開眼來動一動身子,身體卻好像不是自己的,沉重得一動也動不了。

  眼皮微微一動,人影幢幢,有人歡喜地叫:「貴妃娘娘醒了。」

  有參湯的溫熱從口中緩緩流入漫至喉腔、胸臆,仿佛為她注入了一星半點力氣。甄嬛極力睜開眼,雙眸卻似閉合了太久,只覺得日光刺眼,幾乎要刺穿眼睛。

  這已是一個秋日的午後了,晴光寂寂,慵懶散落。玄淩的聲音在耳邊驚喜響起,「嬛嬛,你終於醒了。」

  終於醒了麼?甄嬛看到玄淩焦慮而疲憊的臉,昏迷前他的最後一句話如潮水般清晰湧來,讓她只覺脊背發寒。槿汐和沐黛流朱眼睛哭得如核桃一般,烏壓壓的人守候在床邊。空氣裡有未曾散去的血腥氣,腹中的空虛逼得人心發慌。

  甄嬛不傻,看這情景早已猜出了大概,喑啞出聲:「孩子還在麼?」

  玄淩的面孔焦灼而失神,而這其中一絲痛悔之情隱隱浮現,甄嬛看得分明。他尚未答話,和敬夫人已悄悄背轉身去拭淚。玄淩痛苦地垂下臉去,低聲道:「嬛嬛,我們還會有孩子的。」

  甄嬛掙扎著撐起身子來,奮力地在小腹上幾近瘋狂地摸索著,淚流滿面——原來知道孩子可能會失去,和真正失去這個孩子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感受。玄淩緊緊抱住她不讓她再動彈,和敬夫人緊緊按住她的手,勸道:「貴妃!貴妃!孩子已經沒有了,你要節哀。」和敬夫人極力安慰著甄嬛,把稍稍大些的予澤和聆歡推到她面前,「你瞧,你還有二殿下和四殿下,有聆歡和蘊歡,你別怕!」

  予澤和聆歡都懂事了,此刻強忍著不敢在甄嬛面前哭,只是一徑往她懷裡縮,和敬夫人怕她被孩子們衝撞,哄著兩個孩子站輕點,一時間柔儀殿內亂作一團。

  玄淩緊緊抱住甄嬛,抱得那麼緊,似乎連她的骨頭都要被硌碎了。他似要憑此來發洩與她一樣失去孩子的傷心,用只有他們能聽見的聲音低低在她耳邊懺悔,「嬛嬛,是朕不好,不該在觀武台飲宴,以致你被人暗害。」

  暗害?甄嬛猛地一驚,迷迷茫茫地抬頭看向眉莊,沉默許久的眉莊這才撫一撫她的肩膀,帶了三分恨意道:「是那日的旋覆花湯中被人下了極重的寒涼之物,才導致你滑胎。幸好溫太醫妙手,你只需好好靜養,以後還會有孩子的。」

  「旋覆花湯?」甄嬛狐疑地看看玄淩,「那不是皇后……」

  「正是。」眉莊不顧玄淩的陰冷神色,冷冷道。

  玄淩一語不發,他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似山雨欲來前陰沉的天色。他的手緊緊地握在身後,握成一個發白的拳頭,道:「皇后心腸歹毒,殘害皇嗣,朕已經下旨將她禁足昭陽殿。太后臥病,也不需去回了。」他又凝視著甄嬛,和聲道:「嬛嬛,你好好歇著,不要為這些事費神了。」

  不是這樣的。

  甄嬛明白,或許在場眾人多數也都明白,皇后是聰明人,即便要害死她的孩子也不會在自己送去的旋覆花湯中下手,更何況此時她也並非絕境。以玄淩的智謀多疑,更不會草率從事,他既如此,只有一個可能。

  便是這件事背後,與他有關……

  甄嬛不容自己多想,伏在玄淩胸前無聲地啜泣著,啜泣著。豔陽秋暖,卻似有無限的悽楚荒涼迫人而來,無窮無盡的傷心哽在喉間,恨不能盡情一吐。

  數日後,甄嬛已能起身下地。太后終究還是聞及此事,大驚不已,然而細細查問下去,皇后自然難以洗去嫌疑,畢竟送來旋覆花湯的就是剪秋、皇后的陪嫁侍女。

  太后無可反駁,憤怒之下病情加重,無力插手,只好由得玄淩禁足皇后,由甄嬛執掌六宮事。

  與此同時,宮中流言四起,原本許多孩子都是死在皇后手中。但是廢後的旨意,遲遲沒有下來。玄淩對朱宜修,也再沒有更多的懲罰。

  通明殿誦聲如雷,在為甄嬛夭折腹中的孩子祈福超度。夜深人靜,連雲朵也停止了移動,靜靜遮住一輪明月。有玄淩陪伴的夜晚,甄嬛斜眼去看觀音慈悲,端居蓮座之上,慈眉善目,俯瞰人間蒼生。

  幽幽的一炷檀香嫋嫋升起在觀音像前,如一縷縹緲的幽靈四處遊蕩,宮燈都已經熄滅,月光都照不進這幽靜深宮,一如她身側的這個男人,永遠讓人捉摸不透。

  這一年的秋冬,逐漸冷寂的寒風被如沸如騰的流言沾染得帶上了竊竊的溫意,那是含著脂粉香氣的口舌之間的刀光劍影,仿佛每一陣風過,都能聽見遙遙被風吹來的關於後位的種種揣測與猜度。

  乾元二十二年的重陽佳節,嘉平郡君甄氏玉嬈賜婚為平陽王玄汾正妃的旨意便傳遍六宮。平陽王玄汾再賜食邑十萬戶,生母順陳太妃進為順陳賢太妃。為振女家門楣,加封甄氏玉嬈為正一品嘉國夫人。

  向來晉封嬪妃家眷為外命婦是正二品妃位才有的殊榮,妃位家眷為正三品郡夫人,四妃家眷為正二品府夫人,皇后家眷才為正一品國夫人。甄遠道雖是一品太傅,終究只是虛銜,甄雲氏不過封了正二品樂平府夫人罷了。

  玄淩旨意中又道:「貴妃嫁妹,可按宗姬出嫁之儀備辦嫁妝,以豐妝奩」,這與其說是玄淩對玉嬈厚愛,不如說是對甄嬛小產的補償和憐惜。

  旨意一出,宮中人人道「貴妃嫁小妹,天子娶弟婦」,乃是少有的佳話,堪比唐中宗的「天子取婦、皇后嫁女」,甄氏一門也因出了一貴妃、一王妃而更加蟧捆府情C妃嬪們往來道賀,直把未央宮的門檻也踏破了。玉嬈害羞,早躲了起來閉門不出,只留甄嬛迎來送往,不勝疲乏。

  終於,一月後,在一個晴好無比的冬日,玉嬈正式出閣嫁為平陽王正妃。宮中蟧恕T日,甄嬛執意與玄淩親臨平陽王府主婚,大醉而歸。

  歸程,車馬的轆轆聲在寧靜的永巷中馳騁,甄嬛微有醉意,靠在玄淩身上,平息心口的酒意,輾轉片刻開口:「四郎準備多久才告訴嬛嬛,孩子……是怎麼沒的?」

  玄淩似乎早有準備,撫著她的背輕輕歎息:「嬛嬛這般聰慧,自然已經猜出來了。你既然開口問,朕便知無不言。」他伸出白皙修長的手掌,靜靜道:「是朕下旨命溫實初配的藥——我們的孩子在滑胎前數日便已成了死胎,在你腹中越久胎毒越深,連你亦難活命。溫實初醫者慈悲,朕以他妻兒稍加威脅便說了實情,朕便讓他配了無損於你身體的藥,將皇后變成了罪魁禍首。」

  一滴淚落在甄嬛手臂上,玄淩眼中悲傷痛悔之情難抑,他深深看著甄嬛,輕問:「朕不是個好父皇,對不對?當年世蘭的孩子,如今我們的孩子……」

  甄嬛下意識去握緊玄淩的手,一時無言。她突然覺得可笑,事到如今,她竟然並不恨玄淩。按照苦情小說的戲碼,玄淩應該抵死不告訴她真相,她應該抵死不原諒玄淩,彼此相愛相殺直至死亡。

  在這後宮裡,甄嬛從來都足夠狠心也足夠理性,畢竟如果她自己的孩子活不下來,多半也是要拿來陷害皇后的。而如今,玄淩代替了她,用這個無緣的孩子去嫁禍皇后、為她掃清前路,她更沒有那個立場去責怪玄淩狠心。

  「嬛嬛,你若是恨朕,朕也心甘情願承受。」玄淩近乎祈求,「只希望你不要生氣太久,至少給朕一個補償的機會。」

  大周天子周玄淩,何曾這般卑微過?怕是對朱柔則也不曾。

  可他如今所作所為,很可笑的,竟是為了她這個替身,實在令人難以置信。

  「臣妾只是有一事不明。」甄嬛不去理會心中的異樣,安靜閉上眼眸,清了清嗓子開口,「四郎為嬛嬛計,嬛嬛感念於心,只是皇上為何將罪責推給皇后娘娘?」

  玄淩聞之冷笑,不知想起了什麼,片晌方言簡意賅道:「嬛嬛,有些事朕雖未重罰,卻不代表不知道。嬛嬛,辛苦你了。」

  甄嬛不語,亦不回應,不去想那些剪不斷理還亂的情愫。她也好,玄淩也好,都不是什麼好人,一旦交出心去便是輸了,在這吃人不吐骨頭的後宮裡只有死路一條。

  所以,不提也罷。

  玉嬈的喜事過後,宮中暫無選秀之事,年下妃嬪朝見時並無新人,加之余容娘子間有失寵之勢,陪伴玄淩的唯有胡昭媛與新晉的周容華最多。甄嬛便私下裡讓作為平陽王妃的玉嬈聯絡聯絡各家親王王妃,各選了一位妙齡女子入宮。

  玉嬈做事還算周全,並未選那個有心悅之人的江氏,而是另選了一位林氏。既是王府推薦,甄嬛也不會薄待,請旨之後皆封做常在。岐山王府推薦的羅氏為瑃常在,清河王府推薦的祝氏為珝常在,平陽王府推薦的林氏為瑛常在。

  三位常在入宮倒是喜事,各家王府為進宮嬪,皆是挑了妍麗多惠的女子,瑃常在善彈月琴,瑛常在善跳胡旋舞,珝常在尤善昆曲,入宮後便一同住在玉屏宮中。三人一團錦繡,玄淩又喜她們新鮮可人,每每閒暇時便逗留玉屏宮,於是三人入宮不過兩月便從才人、美人成為正六品貴人,由以珝貴人祝氏最得恩幸。

  此外,余容娘子終於在新年時被解了禁足,並進為貴人,連封號亦不更改,人皆稱「余容貴人」,領盡風騷。這兩字的封號與其說是玄淩對她的寵愛,不如說是玉嬈成親那日與甄嬛的一番談話勾起了玄淩對慕容世蘭的愧疚,即便三美入宮,余容貴人也照樣分得了幾許恩寵。

  乾元二十三年,猝不及防地來了。

  皇后仍舊在禁足之中,據聞昭陽殿衣食不缺,可也就只是衣食不缺了。但為著除夕,傅婕妤被短暫地放了出來,以一支精心設計的驚鴻舞重得玄淩矚目。玄淩當即封其為正三品貴嬪,只是未擬定封號。

  胡昭媛等人尚未留意,只當傅如吟狐媚惑主,可不料接下來的兩月間,玄淩對傅如吟寵愛不絕仿佛被勾了魂一般,甚至讓她住了宓秀宮的正殿。更有甚者,傳出玄淩已定好了給傅如吟的封號,乃是婉約之「婉」。

  甄嬛輾轉得知這話時,據傅如吟的冊封禮已經沒幾日了。流朱在一旁剪著花枝,口裡絮絮叨叨:「……太后病著,她這般狐媚,娘娘也不管管……」

  「皇上喜歡她那是她的本事。」甄嬛淡淡一瞥,「你以為沒有昭陽殿那位暗地裡指點,傅如吟就這麼容易學得與純元皇后形似了?」

  流朱仍是憤憤不平,甄嬛卻是一笑置之。玄淩這個人總是這樣,剛剛在她這裡刷了些好感度,就立馬做些讓她摸不著頭腦的事來噁心她。傅如吟若是真得封了婉貴嬪,後宮裡將她與甄嬛胡亂叫起來,可真是亂套了。

  次日春光明媚,碧空如洗,午後的陽光輕柔得如金色的細紗,揚起春色如葡萄美酒般光影瀲灩,滴滴沁心陶醉。

  甄嬛斜倚在貴妃榻上,撫摩著手腕上珠圓玉潤的合浦明珠手鏈,槿汐蹲在身前搗碎了鳳仙花拌了白礬幫她一根一根染了指甲,閉目養神。

  她心裡煩悶,一時並無多話,忽見小允子匆匆從殿外進來,打了個千兒道:「娘娘,出事了。」

  甄嬛素知小允子不是個急躁人,微微啟了眸望向他,淡然問道:「什麼事這樣急躁?」

  小允子抹一把臉上的汗,道:「太后娘娘咳血不止,在頤甯宮侍奉的邵太醫說怕是有些不好,皇上此刻已經往頤甯宮去了,娘娘也趕緊著吧。」

  甄嬛心中倏然一緊,轉念又是透亮,只是暗歎這樣快,「皇后知道了麼?」

  「還不知道。」他聲音低一低,「且聽傳出來的口風,太后病重,皆因服用了皇后娘娘進獻的丹藥的緣故。」

  「槿汐你留在殿中料理,沐黛流朱隨我過去。」甄嬛搭著流朱之手起身,換了一身家常的衣服方往頤甯宮而去。


☆、太后薨逝

  是夜,偌大的頤甯宮掩映在松柏森森裡,燈火通明,顯出格外詭異的慘澹。內殿裡,重重疊疊的禦制軟煙羅將內殿圍得嚴嚴實實,即便是隨身侍奉的內監也窺探不到半點景象。唯有從不斷進出的太后貼身侍女竹息、竹語的凝重神色中,方能猜測出太后的些微狀況。

  午後傳來的消息,因為芳若的緣故,甄嬛知曉了些許內情。太后晨起便覺不適,宣了劉太醫請平安脈,並服用了此前皇后為奉承太后進上的丹藥,不料午膳時分,太后忽嘔血不止,大汗淋漓,竹息見事不妙連忙召太醫院醫術最好的溫實初和衛臨入宮,並遣人通知玄淩及甄嬛。玄淩到時,太后已口不能言、人事不知,只由溫實初為其用參湯吊著命。

  身為人子,玄淩自然侍奉在帷幕之內,皇后禁足又與太后病重有關,自然不被允許侍疾,甄嬛作為後妃之首率領正三品以上的妃嬪跪在外殿靜候祈福。妃嬪或真心或假意地愁眉相對,竊竊私語,垂泣不止,頤甯宮中愁雲慘霧,持續不絕。

  「母后還好生生活著呢,你們哭哭啼啼地做什麼?」帳內忽然傳來玄淩怒不可遏的聲音。甄嬛聞之,遂道:「皇上想是與太后還有話要說,臣妾等便退出內殿等候。」說著一揚臉,略略提了兩分音量道:「各宮妃嬪更要看好自己的帝姬與皇子,稚子年幼,若驚擾了太后,這個罪可不是由本宮來擔當!」

  話音一落,個個如花似玉的妃嬪早已鴉雀無聲,唯有愨妃面上隱隱有些不平。甄嬛知道她的心思,為免太后要見孫兒孫女,皇子帝姬們都一早在偏殿侯著,其中猶以皇長子予漓最為年長,已經十六歲,愨妃很希望能在玄淩面前賣弄一下予漓的孝心。

  「皇上一人侍疾未免太過辛苦,不如讓皇長子陪著皇上吧。」愨妃身隨心動,不顧甄嬛的勸阻,拉著予漓到帷幕前道,「這孩子也是一番孝心,還請……」

  「出去!」隨著呵斥一起來的是迎面砸在愨妃腳下的藥碗,愨妃唬了一跳,連忙臉色慘白地拉著皇長子唯唯諾諾地叩頭道:「皇上恕罪……」

  「愨妃聽不懂莞貴妃的話麼?」玄淩聲音凜然,冷冽如同最純粹的冰,「在朕面前,愨妃尚且這般不知進退,失言犯上,平日行徑可見一斑,李長。」一旁的李長忙應聲「奴才在」,又聽玄淩道:「傳旨,愨妃湯氏,衝撞朕躬,攪擾太后靜養,無視貴妃,著降為從二品修容,禁足長春宮。皇長子暫由……和敬夫人撫養。」

  愨妃猶自不甘,正想說些什麼,玄淩更冷更寒的聲音已經傳來:「再有犯者,以大不敬之罪論處!」

  如此三言兩語,已將愨妃——如今該稱湯修容——安置了結。皇長子已經十六歲,自然不會將和敬夫人當成母親一樣敬重,但這孩子本心不壞,只是尊敬也就夠了。待太后薨逝,皇后倒臺,湯修容也再無翻身之日。

  皇后有一句話說得很對,只有她才能成就予漓。沒有她,皇長子確實能在湯修容膝下撫養,但以湯修容的才能,皇長子永遠成不了皇太子。

  幾家歡喜幾家愁,各宮妃嬪忙不迭地叩首稱是,和敬夫人憂心忡忡地領旨謝恩,接受皇長子叩拜,湯修容則被李長帶下去禁足,其餘人各自退下。

  天色仍舊陰惻惻的不見月光,甄嬛一出門就拉著眉莊到了僻靜的亭子中,讓流朱沐黛采月采星等人守在週邊,不許任何人打擾,又叫槿汐看著頤甯宮裡面的動靜。

  小允子在石桌上掌了燭火,甄嬛借著燭光打量著眉莊依舊溫柔可親的面容,輕輕一歎:「姐姐是不是很奇怪,為何自己沒有讓人動手,太后卻還是病危了?」

  眉莊微微一愣,半晌又苦澀一笑,道:「我原知道的,此事瞞不過你。我雖然自負做得隱蔽,但你這個『女中諸葛』的才智,我還是知道的。」

  甄嬛拔下發間的銀簪子,一點點剔著燭芯,娓娓道來:「那還是乾元二十一的事,衛臨向我稟報說有人給太后進了丹藥。那段時日,傅婕妤頻繁進出頤甯宮,我便以為是她的手筆,卻沒留心你才是頤甯宮最不引人注意的常客。」她頓了頓,忽而一笑,「後來有一次給太后請安,我在太后榻邊發現了端倪——那不是普通的丹藥,而是五石散。」

  眉莊靜靜看著她,聲音也是悶悶的像沉鬱的雷聲:「不錯。是我,是我借傅婕妤的手向太后引薦了劉太醫,也是我讓劉太醫在丹藥中添加了五石散。藥量是一早實驗過的,不會輕易要了她的命。」

  「太后是謹慎的人,傅婕妤雖然沒有什麼智計,但輕易也不會碰丹藥這樣的東西。」甄嬛柔聲道,一語點破,「她之所以會落入陷阱,多半是那個劉太醫的緣故。」

  眉莊驀然扣住她的手腕,目光灼灼:「這個人的事,不可說。」她語氣中有異樣的顫抖,「我知曉亦是偶然,但從那一刻起,我便知道,若我不能當機立斷,終有一日會死在太後手上——這世上,從沒有不透風的牆,何況她已有所察覺。」

  甄嬛默然頷首。無他,劉太醫或許本質上只是個江湖騙子,但他實在長了一副好容貌——他與乾元二年死的那位攝政王、太后的舊情人,有五分相似。

  她雖沒見過攝政王,但從玄淩的反應已經猜出了一二。能讓玄淩露出那種厭惡的表情,又讓太后沒來由地信任不已,便只有這一個原因。而眉莊知曉了太后舊事,為求自保,便反而利用此事謀害太后。

  不過是因果迴圈。

  「回到最初的問題吧。」甄嬛嫣然輕笑,顧盼神飛,「太后服用丹藥的消息是我放了出去,時間一長,各宮都想奉承太后,皇后和胡昭媛也不例外,只是皇后禁足,一切都交給倪順儀罷了。是我讓衛臨替換了倪順儀送來的丹藥,加重了藥量,太后才會忽然病重……所以眉姐姐,你無需掛懷。」她忽然望一望頤甯宮,耳邊忽然傳來古樸沉重的鐘聲,歎息道:「已有結果了。」

  「嬛兒!……」眉莊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神色,只來得及拉住甄嬛的衣袖,便被突如其來的鐘聲震住,怔忪不止。

  紫奧城的鐘聲,從來只有一個寓意。

  一聲,兩聲,聲聲敲在甄嬛心上,擊碎無數宮嬪的夢魘。

  一共二十七聲,一聲不多,一聲不少。

  頤甯宮內隱隱傳來哭聲,有內監拉長了嗓音高喊:「太后娘娘薨——」

  甄嬛回首望向眉莊,相對無言。這,將成為她們手上洗不去的罪愆。

  乾元二十三年四月二十七,太后薨于頤甯宮西殿,駕鶴仙去。舉國聞之哀痛,太后送入梓宮那一日,孫姑姑觸柱而亡,陪著太后一同去了,竹息竹語兩位姑姑亦自行刺面,發誓為太后守陵,終生不再回宮。

  玄淩雖有心結,仍是為生母痛不欲生,極盡孝道,為太后上諡號「昭成」,全號為「昭成孝肅和睿徽仁裕聖皇后」。先帝廢皇后夏氏之後並無再立後,最後唯有昭成太后相伴同葬「獻陵」。玄淩又命大臣隆重治喪,自己則著重服為太后戴孝,並輟朝一月不禦正殿。

  六月初一,玄淩重新臨朝,後宮裡頭一件事便是徹查太后之事,由甄嬛和賢妃主理,和敬夫人和眉莊協理。

  一切也都是準備好的,很快便查實無誤。甄嬛無暇,便由賢妃稟報了玄淩:皇后禁足生怨,又見太后扶持胡昭媛,遂指使倪順儀在丹藥中下五石散以控制太后。不料此前傅婕妤已以五石散丹藥進獻太后,太后體內五石散積聚日久,雙管齊下,致使太后一命嗚呼。

  玄淩得知雷霆大怒,加之胡昭媛適時將皇后其餘罪狀呈上。其餘也罷了,頭一條,卻是純元皇后之死。

  有甄嬛的暗中幫助,胡昭媛事半功倍,遑論玄淩早有猜想。玄淩因而連夜親審昭陽殿宮人,與此同時,甄嬛與賢妃長跪于通明殿內亦足足一日一夜。賢妃日夜祝禱,每隔三個時辰便要撥起泠泠琵琶,寄託無限哀思,直到唇色發紫亦不願離去。甄嬛不知道她是在祭悼親手傳授她琵琶的純元皇后,還是未曾能到她腹中的孩子,她深沉如海的憂思,並非甄嬛所能感同身受。最後,是溫儀帝姬前來陪伴長跪,賢妃才肯回宮歇息。

  長夜寂寂,星冷無光,甄嬛合眼欲寐去,然而頭痛隱隱相隨,似眠非眠中恍惚聽得更漏一聲長似一聲,久懸的心終究未能放下。

  垂銀流蘇溢彩帳帷外有人影佇立,是槿汐輕聲道:「娘娘,皇上來了。」

  聲落,玄淩已跨步入內。甄嬛連忙起身見駕,卻是玄淩扶住她的肩膀讓她安然坐著,定了定神方喚道:「嬛嬛。」

  玄淩只說這一句,便不再多言。

  甄嬛亦靜靜等候。如她所料不錯,玄淩上次之所以會將滑胎栽在皇后身上,定是查到了劉太醫的緣故。眉莊借了傅婕妤的手,而玄淩既然能查到,以他之多疑必然會聯想到皇后。否則,他不至於對皇后下這樣重的手。

  玄淩對太后的悲痛是真的,縱然太后有諸多不是。他查到了傅婕妤引薦劉太醫,卻並未查一查那丹藥的成分——若他知道丹藥中有五石散,定然不會拖這麼久,以至於太后死於非命。

  再有怨恨,那也是他的生母。

  驟然得知真相,玄淩的心情無以言表,而甄嬛心知肚明,只有默默陪伴。

  一夜無言。

  翌日,玄淩曉諭六宮:皇后朱氏,天命不祐,華而不實。造起獄訟,朋扇朝廷,無見將之心,有可諱之惡。焉得敬承宗廟,母儀天下?今廢為庶人,賜自盡。刑於家室,有愧昔王,為國大計,蓋非獲已。

  寥寥數語,蓋棺定論。關於庶人朱宜修謀害純元皇后及昭成太后之事,後宮人盡皆知亦人盡鄙之。只是玄淩顧及純元皇后,不曾問罪於前朝,亦不曾昭告天下。

  除朱宜修外,傅婕妤、倪順儀也因謀害太后之罪,連同繪春等近身宮人,被玄淩下令杖斃。屍首同早先的慕容世蘭一樣,丟去了亂葬崗。

  宮裡行刑是在黃昏。甄嬛並未去,只是將昔日的事告知和敬夫人,讓她去送了朱宜修最後一程。

  甄嬛只是在柔儀殿裡誦經不止——她一向是不信這個的,作為二十一世紀的新青年,她從來都知道,這世上若有神鬼因果之說,她短短不至於淪落於此。她更願意相信,這個世界的人生,是她偷來的。

  彼時一場夏末連綿不絕的雨席捲著整個紫奧城,冷風輕叩雕花窗櫺,卷著草木被雨水浸透的濕冷氣息透過幽深的宮室。銅臺上的燭火燃得久了,那燭芯烏黑蜷曲著,連火焰的光明也漸漸微弱了下去。一簇簇焰火在緋紅籠紗的燈罩中虛弱地跳動著,那橙黃黯淡的光影越發映照得殿內景象暗影幢幢,幽昧不明。

  甄嬛遠遠望向殿外的海棠,忽然覺得可笑。玄淩自以為找到了真相因而自責不已,卻不知正是他心心念念的嬛嬛,親手殺了他的母后。

  耳旁傳來槿汐的聲音:「娘娘,起風了,浣手暖暖吧。」

  宮中護手,要用上好的新鮮花瓣榨出汁子浸泡雙手,為的就是讓雙手細膩白嫩。衛臨又別出心裁把甄嬛每日浸手用的玫瑰花汁子燒熱,兌上細細研磨的珍珠粉,把手指在花汁裡浸泡,等熱水變溫漸涼,再換熱過的花汁再次浸泡,就這樣換水三次,把手背、手指的關節都泡得溫暖了,最是白裡透紅,細嫩柔軟。

  甄嬛喉間逸出一絲極冷的笑,這手上的血腥味令人作嘔,但終究是洗不去了。

  乾元二十三年,在合宮慘白的陰雲濃霧裡,在一掬浮浮沉沉的玫瑰花瓣裡,倏然而過。


☆、前朝暗流

  乾元二十四年五月,太后國喪滿正式除服,後宮的陰雲終於漸漸消弭隱去。

  時值端午佳節,玄淩特特下旨:中宮久空,朕遙感六宮無主,莞貴妃甄氏,端恭懋著,育有皇嗣,為六宮之表率,朕心特許,冊為皇貴妃。

  大周的規矩,乃是皇后之下設四妃、三夫人、三妃、九嬪、五貴嬪,四妃之中,獨貴妃可享尊號,餘者皆以姓為號,故貴妃已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如今朱宜修死不過一年,朱家根基猶在,于情于理玄淩也不可能在這個時候冊立新後,立甄嬛為皇貴妃也是無奈之舉。

  而在此時,前朝之中立太子的言論也開始甚囂塵上。

  甄嬛得知時正在柔儀殿裡陪著眉莊繡花,予澤和予沐在一旁桌案寫著太傅甄遠道給留的作業,予瀚和予深由徐昭容教著牙牙學語念三字經,幾個帝姬則在殿外廊下玩著七巧板,其樂融融。

  「怎麼不見淑和帝姬?」甄嬛打量四周後忍不住道,「呂昭儀也許久不見了,她可是最愛熱鬧呢。」

  「聽說昭儀這幾日病著,淑和帝姬一直近身侍奉著。」眉莊用小銀鑷子剝了一個核桃,仔細剔出核桃肉放在手邊的纏枝蓮盤子裡,曼聲道:「淑和帝姬也十三了,到了品看駙馬的時候了,皇上那裡也不急著,少不了是要你操心了。聽說西南邊境不大安穩,日前昭儀遇見胡昭媛,言語不和,胡昭媛說了幾句不中聽的,昭儀又性情耿直,這才氣病了。」

  甄嬛噗嗤一笑,手中繡花針上下翻飛不停,「這也難怪,呂昭儀雖占著個九嬪之首,卻著實比不得胡昭媛年輕得寵。且皇上前幾日還說呢,只等八月中秋就晉她為昌妃。」

  「胡昭媛到底是舞陽大長公主的外孫女,在後宮之中出身算是一等一的了。」眉莊搖搖頭歎息,「雖然都是帝姬,和睦帝姬跟淑和帝姬在皇上心中總是不同的。」

  「眉姐姐倒提醒了我。」甄嬛宛然輕笑,「你家兄長沈檀的長子沈拓,如今正在戶部任職,不知多大年紀?」

  眉莊不疑有他,信口笑道:「拓兒今年十七了。你也知道,我沈家向來以書香傳家,父親從不許子孫從軍,拓兒卻是文武兼修,在戶部也算難為他了……」

  正說著,忽聽見一旁徐昭容放下書卷,呵呵笑道:「惠姐姐也算是聰明伶俐,怎麼聽不出來莞姐姐的意思?」

  眉莊聞之一回味,這才聽出甄嬛言外之意,因笑道:「你倒是疼淑和帝姬,竟是在這裡等著我呢。皇上和呂昭儀都沒說什麼呢,你想這些也不過是徒勞。」

  徐昭容盈盈一笑,團扇一指呂昭儀宮殿的方向道:「莞姐姐現是後宮地位最尊的皇貴妃,為帝姬選駙馬也是分內之事。若是呂昭儀與帝姬都願意,皇上那裡也不過就是姐姐一句話罷了。」

  「妹妹這話,我可就理所應當地受著了。」甄嬛掩唇笑道,「虧得妹妹生的皇子,若是個帝姬,我是必定要給幾個侄兒、外甥留著的。皇上意思,妹妹乃是五殿下生母,中秋時也要一併升為貞妃才好,免得外面說起來小覷了殿下。」

  徐昭容且驚且喜,頰生紅暈,如綻放的月季,盈盈含笑,良久才婉聲道:「皇上顧惜深兒便是萬幸,臣妾並不在乎位份。」

  「便是你不在乎,旁人難免會多心。妹妹是誕育皇子的功臣,位列三妃也是理所應當。」眉莊隨口道。

  這一廂借著淑和帝姬的事,甄嬛三人又絮絮聊了幾句。眉莊雖然高潔,但與皇家結親未嘗不是好事,畢竟眉莊身居高位,玄淩難免多疑,沈家在前朝未必會有多大前程,倒不如尚主來求個平安。何況淑和也是穩重的孩子,若沈拓自己情願,便不算委屈。

  退一萬步講,萬一日後沈家真遇見什麼事,有淑和在,玄淩都會留個情面。

  說了半晌,也就各自散了。到了夜間,甄嬛正坐於內殿陪聆歡把玩一把燒槽琵琶,那是先朝楊淑妃的愛物,收拾庫房時理了出來,琵琶槽是些邏檀木製成,光亮可鑒,有金絲紅紋形成的兩隻鳳凰,弦是西越國所貢的淥水蠶絲製成,音色如新,婉轉玎玲。

  聆歡素來心性跳脫,一見之下倒喜歡得緊,先時昭成太后便賜了她,太后亡故後甄嬛心裡忌諱,許久不曾取出來。還是為著聆歡哭鬧才取了出來校弦,甄嬛也索性不理,由著聆歡夜夜手不離弦,時不時便撥弄幾下。

  翠竹窗櫳下,霞影紗影影綽綽映著窗外一本新開的西府海棠。雨線漫漫,打在簷頭鐵馬上,打在中庭芭蕉上,桃枝上猶開著粉色的花,聲音清越。

  聆歡素來最愛聽雨聲,並不如她封號一般「耳聞歡聲」。此時她神情專注撥著琵琶,那是樂師謝金娘新教她的一首曲子,音律簡單,在這雨夜聽來,卻隱隱有哀怨之調。

  甄嬛想起甄嬛傳番外中提及,朧月帝姬最終是和親赫赫,心中總是記掛著,也是為此才改了玄淩擬定的封號。聆歡二字,未嘗不是她為人母親的願望。遂望一望窗外殘荷宿雨,不覺笑道:「千載琵琶作胡語,分明怨恨曲中論。不過人生樂在相知心,實在無須公主琵琶幽怨多了。」

  聆歡正在學杜少陵的詩書,自然知道王昭君的典故,側首甜甜一笑,「若真是人中龍鳳,昭君出塞亦不算辜負。」

  甄嬛倒不意她是這樣想,只覺得冥冥之中仍是有天數迴圈,便笑著喂了一片果脯到她口中。夜色更濃,沐黛上前又點上幾盞燈,將燈芯挑一挑,爆出一朵小小的燈花,卻聽一把聲音道:「燈花爆了,可是有什麼喜事麼?」

  甄嬛轉首見是玄淩,笑容愈加恬美,聆歡脆生生地請了安,便乖巧地去一旁繼續玩琵琶。玄淩「嗤」地一笑,左右打量了一番,歪在炕桌邊道:「你們母女倒清閒,聽李長說這個月宮裡儉省了幾萬兩,這是你勤儉持家的功勞。只是你到底是皇貴妃呢,柔儀殿裡反而不如搬進來那年裝飾華麗了。」

  「哪裡是臣妾勤儉,不過是國喪剛過,臣妾覺得宮中不宜鋪張浪費,且不是大選之年,宮中都是以前的老人,不似新人們愛花哨,妃嬪不多。加之近日來皇上少去余容貴人處,春禧閣支取的東西少了。」甄嬛如數家珍,一一道來,「不過胡昭媛和徐昭容都要晉位了,大殿下也十七了,到了選妃的時候,宮裡就是再填上十萬兩也不夠花費的。」

  玄淩聽聞微微皺眉,眸中隱隱有怒火翻騰,淡淡道:「說起予漓朕就心中有氣。這孩子本就平庸,性子也綿軟,偏偏前朝還提起朕已有五子,可擇長者為太子,以固國本。」

  甄嬛為他倒了一盞寶珠山茶,側首冷笑一聲:「說這話就該立時傳廷杖,打死也不為過!皇上春秋鼎盛,如今就有五子,將來不知道還有多少位皇子呢?怎麼就早早論起國本來了,可見不像話!」

  玄淩搖頭道:「朕已告訴他,朕的五位皇子除了皇長子年長些,予澤和予沐不過才十歲的孩子,予瀚、予深更小。何況我朝向來立賢不立長,又何必在長幼上饒舌。」

  玄淩自己就是庶出第四子,生平最忌諱的便是嫡庶長幼之事,甄嬛自然明白,遂伏在他膝上,細銀針折珠耳環長長墜下成柔美的姿態,柔聲道:「臣妾方才氣急了,其實皇上也不必太在意。若論子憑母貴,皇長子的生母湯修容出身公侯,養母又是和敬夫人,在諸位皇子中也算高的了,難怪朝臣們要立長了。」

  玄淩冷哼一聲,撫著她的鬢髮道:「長安侯早已沒落,湯氏又舉止無狀,昔年也跟著朱氏做了好些錯事,算什麼好出身。況且皇子們都還小,哪裡能斷下賢愚,而予漓的資質也確實平庸了些。」他想一想,「倒是丞相鐘修梓提了個折中的建議,先封王,等皇子們都大了再立太子。」

  甄嬛微微一愣,轉瞬笑道:「封王便要開府出宮了。皇上才說要給皇長子選妃,封王也算是有個由頭了。」

  玄淩笑道:「予漓成婚自然是要出宮的,只是幾個小的倒也無妨。朕想著五位皇子一齊封王,不要分出彼此上下來,免得朝中再升起風波來。」他輕嗤道,「說是朝臣力薦,也多是朱家和湯家的派系,打量著朕是昏君任由他們擺佈麼!」

  甄嬛悠悠然低歎一聲,神色柔順,「皇上無需動怒,現在孩子們都小呢,朝臣們也不過是擔心皇上辛勞。如今皇上只管看著皇長子的婚事吧,一向說皇長子軟弱,待有了賢妻總會有幾分心性的。」

  「這倒是正經。」玄淩輕輕刮一刮她的鼻尖,「那便交給你與和敬夫人吧,不必告訴湯修容了。」

  甄嬛默然點頭,這位湯修容安分守己便罷,否則怕是難逃一死。她的腦子裡能想到的,不過是與朱家這個外戚聯手將予漓推上皇位,可惜,今時不同往日。

  殿內侍奉的侍女都退下去了。香爐裡焚了上品沉水香,幾縷雪色輕煙從坐獅口中悠悠逸出,清涼沉靜的芬芳悄無痕跡地在這寂靜的殿中縈紆嫋嫋,飛香紛鬱。玄淩頗有些睡意,緩緩閉上眼去。

  中秋節那日,除了後宮裡胡昭媛晉昌妃、徐昭容晉貞妃外,玄淩也在前朝宣旨,立予漓為齊王,予澤為秦王,予沐為楚王,予瀚為趙王,予深為晉王,五王並立,尤其是幾位未成年的皇子一同封王,之前立長子予漓為太子的言論也平息不少。

  今年並非大選之年,所以甄嬛和和敬夫人鄭重請了賢妃和眉莊幫忙,仔細挑選了二十位京中貴女入宮相看。八月桂花香,上林苑中衣香鬢影,鶯聲燕囀,相映輝然。

  朱家那位八小姐朱茜葳自然是在這群貴女之中的,她性情倨傲,衣飾亦十分出挑,遠勝諸人,但她並不是十分美麗,淺芽黃色盛裝之下,原本俏麗的眉梢眼角也被刻意矜持的氣息襯得黯淡了三分,自然不在予漓眼中。

  她奉承予漓還算殷勤,而看予漓的神色,顯然湯修容已經提前與他說過朱茜葳之事,故他也算應對合宜。暖風熏得人醉,秋香色長袍的皇長子與芽黃衣衫的朱茜葳並肩立於金色耀目的花朵之側,宛如一對璧人。

  當然,也就是「宛如」而已。

  甄嬛看予漓滿臉抑鬱,與和敬夫人相視一笑,招呼一旁賞花的聆歡過來,不由道:「皇長子很不自在呢。綰綰,你去拉大皇兄去沉香亭賞花,告訴他那裡的幾株秋牡丹開得極好。」

  憑欄而望,繁花錦繡裡重重宮闕的飛簷翹角宛如印在五色迷離上的影。沉香亭距此不遠,甄嬛真真地看著予漓被聆歡拉到亭外。彼時,有櫻色衣衫的少女憑欄而坐,望著一叢深色牡丹沉思不已。

  金秋的陽光帶著薄薄涼意,有透明的淡金色,拂過沉香亭四角飛起的碧色琉璃瓦,拂過一叢執拗地不肯凋謝的雍容牡丹,細碎地灑在一對男女身上。

  甄嬛盈盈一笑,不枉她拐彎抹角地請玉嬈幫忙,為身為隨國公養女的許怡人安排了這次機會。她特地沒有阻止朱茜葳參選,也正是用她來襯托許怡人的奪目。

  不出兩日,玄淩便降旨賜婚隨國公養女許怡人為皇長子齊王予漓正妃。

  而淑和帝姬的事,甄嬛也尋了個時機向玄淩提了,只等過兩年淑和帝姬及笄就會下降。

  予漓是至情至性之人,只是想得到底不夠周祥。他若真依湯修容之意娶了朱氏,雖是親上加親,皇上眼裡總歸有拉攏外戚為帝位圖謀的嫌疑;但娶了許怡人,許氏是養女,並無深厚的背景,血脈不正,有了這位正妃,皇長子終生也難企及太子之位。

  說到底,還是不夠心狠。


☆、神鳥發明

  雖說中秋就頒了旨意,但因為籌備皇長子大婚的事宜,昌妃和貞妃的晉封禮都定在了十一月十一。為此,昌妃還在燕禧殿裡發了好大一通牢騷,吵得玄淩耳邊不得清淨,索性去燕禧殿的次數漸漸少了,平日裡多在翠微宮周婉儀、春禧閣余容貴人和玉屏宮三位貴人處盤桓。

  趁著皇長子的喜事,玄淩欣然晉了周婉儀為周容華,三位貴人晉了嬪位,余容貴人也越級晉了榮嬪,只是到底出身卑賤,不得封號。

  自從朱宜修死後,後宮中皆以甄嬛這個皇貴妃為尊。譬如,宮中皇帝生辰稱天長節,太后生辰為聖壽節,皇后生辰為千秋節,自朱宜修被廢、甄嬛被立為皇貴妃後,玄淩特許她的生辰亦可稱千秋節;譬如,向來宮中妃嬪晨昏定省要去鳳儀宮,如今是換成了去未央宮柔儀殿參拜皇貴妃;又譬如,宮嬪的冊封禮本該由皇后主持,如今中宮無人,主持典禮的換成了她甄嬛……凡此種種,不勝枚舉。

  甄嬛,早已成了後宮事實上的主人。

  也因此,在玄淩宣佈日後的三月親蠶嘉禮都由皇貴妃主持時,燁燁朝堂之上,百官肅立如泥胎木偶,唯有前朝老臣正一品司空蘇遂信眉發皆張,面色赤紅,句句誅心:「親蠶嘉禮需由皇后主持,皇貴妃甄氏狐媚君上,敗壞宮規,縱使中宮無人,又豈可僭越犯上?」

  蘇遂信是老臣,也是朱家舊人,此前已經不止一次上書請玄淩擇立賢淑貴女為後,話裡話外指責她狐媚惑主、不堪為後。玄淩最忌諱這些人,朝堂之上亦揮一揮袖,道:「皇貴妃賢良勤謹,深得人心,協理六宮多年,且養育皇子、帝姬有功,後宮之中無出其右者,如立後,亦當以皇貴妃為後。」

  蘇遂信頓時啞然,無可回應,最後還是大學士朱衡銘以太后去世不滿三年之故,提出暫緩立後。玄淩這才做罷,但亦明言由皇貴妃代掌鳳印。

  於是冊封之日,昌妃與貞妃按品大妝跪於柔儀殿甄嬛面前,行三跪九叩大禮,聆聽訓示。編鐘悠揚的樂聲裡,甄嬛想起當年她晉封婕妤的場景,如今人事全非,一板一眼說著年年如是的話的人,換成了她。

  「昌妃胡氏、貞妃徐氏,得天所授,承兆內闈,願今後修德自持,和睦宮闈,勤謹奉上,綿延後嗣。」

  昌妃與貞妃恭敬叩首,說著如她當年一般的話:「承教于皇貴妃,不甚欣喜。」

  「快起來吧。」

  甄嬛一揚手命沐黛流朱扶起二人,昌妃卻是擺擺手,依舊搭著瓊脂的手傲然起身,繡著七色彩翟的孔雀藍外裳倏忽飄起,如一尾孔雀彩羽拂落。

  「哎呦,昌妃姐姐這身衣服可真漂亮,聽說是請了宮外的巧手繡娘繡了一個月才得呢。」

  禮畢,一旁忽然傳來周容華脆如鶯啼的聲音,上首玄淩聽了,皺眉一笑,「蘊蓉的衣服一向很精緻。」

  眾人向那衣服上一瞧,也忍不住出言讚歎。打量了一會兒,呂昭儀忽然「哎呀」一聲,蹙眉道:「這彩翟怎麼繡得跟鳳凰似的?」

  素來後妃衣裳所用圖紋規矩極嚴。譬如唯皇后服制可為明黃,繡紋為金龍九條,或鳳凰紋樣,間以五色祥雲,正一品至正三品貴嬪可用金黃服制,比皇后次一等,服制龍紋不可過七,許用彩翟青鸞紋樣;而貴嬪以下只可用香色服制,服制龍紋不過五,許用青鸞紋樣。當然,嬪妃若在衣衫上用鳳紋,也只能用絲線勾勒成形,所用彩線不逾七色,且不用純金線。後、妃、嬪三等規制極嚴,絕不可錯,否則便是僭越大罪,可用極刑。

  被她這一說,本坐在末位的榮嬪也沖昌妃的方向看去,幸災樂禍般嬌俏一笑:「哪裡是像鳳凰,嬪妾離得遠些,看得卻是真真的,確乎是鳳凰呢。」說著覷一眼甄嬛,冷哼道:「皇貴妃代掌鳳印都不敢穿鳳紋服制,昌妃倒是膽大包天,不愧是皇上的表妹呢。」

  昌妃輕蔑地瞥了她一眼,冷道:「皇上在此,榮嬪就敢肆意妄言,才是真正膽大包天吧。」

  四下裡妃嬪們已經開始竊竊私語,甄嬛和玄淩也不能裝作看不見,偏偏昌妃緘默不言,嬌小的身影傲然獨立,似一朵淩寒而開的水仙。

  「昌妃,跪下。」玄淩眼中滑過一絲深深的陰翳之色,目光掃過之處,鴉雀無聲。

  昌妃聞之似是不可置信,待身旁瓊脂悄悄喚了兩三聲,方徐徐跪地膝行幾步,竟一改方才冷傲之色,早已滿臉淚痕,「哇」地一聲撲到玄淩懷中,哭得梨花帶雨,聲哽氣咽。

  甄嬛冷眼看著昌妃一番哭鬧,心中了然,眼角餘光掃一眼玄淩,後者沖賢妃的方向點點頭。賢妃會意,眉梢一揚命身旁如意上前,就要脫下昌妃的外裳。

  「大膽奴才,娘娘也是你能動手動腳的?」瓊脂攔在昌妃身前,高聲呵斥道。

  「皇上在此,瓊脂,你這般大呼小叫,已經逾矩了。」賢妃目光炯炯,起身向玄淩微施一禮,繼續道:「昌妃服制有異,如此議論紛紛豈非後宮不寧?還請皇上明旨,細查昌妃所著衣衫。」

  昌妃滿面淚痕未幹,冷眼不屑道:「賢妃雖與皇貴妃親厚無間,但我是由皇上冊封,皇上既然在此,恐怕輪不到賢妃越俎代庖吧。」

  賢妃並不理會她,只是看著皇上沉聲道:「請皇上徹查,以平眾議。」

  玄淩目光如刺,推開昌妃牽著他衣袖的手,斥道:「賢妃也有協理六宮之權,你犯上僭越仍不知悔改,是朕素日寵壞了你。」昌妃微一抬眼,旋即沉默,一句也不為自己辯白,玄淩語氣更添了三分怒意,向如意道:「將她的外裳拿來!」

  如意奉旨將衣裳捧到玄淩面前,玄淩隨手一翻,低喝道:「蘊蓉,你怎的這般糊塗!」

  甄嬛瞥了一眼,唇角輕揚,淺淺含笑,向玄淩道:「皇上查問就查問,切莫動怒,都是繡工上的人不好,做事笨手笨腳的,好端端地把彩翟繡得四不像,竟像只鳳凰似的,真是該打該打。」她抬頭看看昌妃,柔聲道:「昌妃妹妹年輕,又是皇上的表妹,縱然有什麼不周到之處,也是無心之失,臣妾等多加教導也就是了。」

  「皇貴妃倒真會大事化小,小事化無。」不等玄淩開口,榮嬪便冷笑道,「方才周容華也說了,這衣衫是昌妃請外面的繡娘做的,一月方得,便真是繡娘之過,昌妃如何不知情?」

  昌妃未置一辭,冰冷的神色有一股貴家天生的凜然之氣,只斜眼看著榮嬪,帶著顯見的蔑視,清淩淩道:「你是誰?皇上還沒說什麼,你竟敢大言不慚?」

  玄淩微微一震,神情微涼如薄薄的秋霜,將昌妃包裹其中,「蘊蓉,你輕狂了。」他軒一軒長眉,「榮嬪失言,回去閉門思過。」

  榮嬪還要再說,終於被玄淩眼神嚇住,恨恨地看了昌妃一眼,告了退帶著宮女出去。

  和敬夫人此時亦起身至賢妃身旁,屈膝行大禮,進道:「論親疏,昌妃是皇上表妹;論法理,昌妃是和睦帝姬生母,于社稷有功,皇貴妃素來仁厚,不好妄斷。可是後宮風紀關乎社稷安寧,皇貴妃數年來如履薄冰,唯恐不能持平。」她抬眸看一眼玄淩,動容道:「為正風紀,當年德妃甘氏與賢妃苗氏一朝斷送,因此今日之事還請皇上聖斷吧。」

  聞聽甘氏與苗氏,玄淩淡淡「唔」一聲,眼中已見淩厲之色,道:「胡氏僭越不可姑息。朕念其為和睦帝姬生母,且年幼嬌縱,降為良娣,和睦帝姬不宜由她親自鞠養,交由和敬夫人撫養。」

  昌妃一直安靜聽著,直到聽到最後一句,倏然抬首,眸光冷厲如箭。和敬夫人並未猜想到玄淩有此旨意,猶豫著不知該如何回應。甄嬛大為惋惜地看著昌妃,道:「昌妃妹妹冊封禮剛剛結束,卻又……」

  當下只是歎息不言。昌妃深深拜倒,赤金寶釧花鈿的清冷明光使她一向嬌小喜氣的臉龐折射出冷峻的豔光。貞妃就在她身旁看得分明,她是有子息的人,聞得要人母女分離,已是不忍,遙遙望一眼玄淩,怯怯道:「皇上息怒,臣妾有一絲不解,想請問……良娣。」

  玄淩溫言道:「你說。」

  貞妃得他許可,方依依道:「臣妾以為,這衣裳上繡紋類似鳳凰不錯,卻也只是類似而已。鳳之象也,鴻前、鱗後、蛇頸、魚尾、鸛嗓鴛膽,龍紋、龜背、燕頜、雞喙,五色備舉,高六尺許。而此衣衫繡紋,高先不足六尺,唯四五尺而已,有三十六色卻皆非正宮純色,不見龍紋而是蛇紋,羽毛也多青金而非只純金色,似乎與鳳凰也不完全相像。」

  貞妃心細如發,一一指出,每指一樣,玄淩蹙緊的眉目便平和一分。她話音剛落,已聽得瓊脂沉穩之聲響起,朗然道:「不錯。此紋並非鳳凰,而是神鳥發明!」

  玄淩不由皺眉,看向瓊脂,見她向玄淩與甄嬛深深一拜,道:「奴婢有一物,還請皇上、皇貴妃稍後一觀。」

  玄淩道了聲准,瓊脂這才吩咐一旁的小丫鬟回去取來一卷畫軸。她徐徐展開畫卷讓玄淩細看,畫卷上有五鳥,彩羽輝煌,莫不姿采奕奕。

  瓊脂抬首挽一挽鬢髮,緩緩道:「古籍中有五方神鳥。東方發明,西方鷫鸘,南方焦明,北方幽昌,中央鳳凰。發明似鳳,長喙,疏翼,圓尾,非幽閒不集,非珍物不食。也難怪諸位娘娘不知,這些神鳥除鳳凰之圖流于人世之外,餘者都已失傳許久,若非我家小姐雅好古意,也難尋到。」說罷將畫卷與衣衫上圖紋細細比對,果然是神鳥發明而非鳳凰。只是兩者極其相似,若不說破,極難分辨。

  「皇后位主中宮,當之無愧為女中鳳凰,如今皇貴妃代掌鳳印,其實也可代稱鳳凰。皇后之下貴淑賢德四妃分屬東西南北四宮,正如東西南北四神鳥,譬如賢妃娘娘便入主南宮,可以焦明相兆。我家小姐並未衣以鳳凰,實在不算僭越!」瓊脂說罷扶起長跪於地的昌妃,道,「小姐受委屈了。」

  玄淩兩相一看,不覺歉然,伸手去挽昌妃的手,「你也不早說,平白受這委屈。」

  昌妃滿臉委屈神色,帶著一抹小兒女的撒嬌,分明又有幾分志在必得,渾不見方才一語不發的冷傲神色。她甩開玄淩的手,頓足道:「方才表哥好大的脾氣,我還敢分辯麼?若一急起來,表哥曉得蘊蓉的脾氣,必定口不擇言惹惱了表哥,到時你肯定更不理我啦!」

  這對主僕一番唱念做打,不過是為此刻激起玄淩的愧疚之心。甄嬛淡淡一笑,悄悄向賢妃比了個手勢,從容道:「既是如此,皇上可要好生安慰昌妃妹妹。」

  「皇上且慢。」賢妃淡定地輕輕擺手,又向玄淩施禮,道:「皇上,即便昌妃未曾衣以鳳凰,但宮中後、妃、嬪三等規制極嚴,絕不可錯。所謂僭越,並非僅指僭越皇后,而是僭越尊上。」她指一指衣衫上的神鳥,「方才瓊脂說此乃發明神鳥,但發明依禮也是正一品貴妃服制,昌妃乃正二品妃位,擅用亦是僭越。」

  賢妃鮮少這樣咄咄逼人,但她在宮中資歷最深,說出話來也讓人心服口服。且中秋玄淩冊胡蘊蓉為昌妃時,宮中便傳言她將登貴妃之位,但傳言不過是傳言,若真有此心還如此昭然于眾,連一向冷清的洛芳儀都不由連連冷笑,「昌妃好大的福分!好大的心胸!」

  昌妃充耳不聞,小心翼翼解下頸上束金明花鏈上垂著的一塊玉璧捧在手心,斂衣裳,正裙裾,鄭重拜下,「皇上以為臣妾何以敢以發明神鳥自居?皇上可還記得臣妾生來手中所握的那塊玉璧?」她將手中玉璧鄭重奉上,「請皇上細看玉璧反面所雕圖案。」

  這塊玉璧甄嬛在甯安、靜和兩位帝姬的滿月禮上已經見過,不過嬰兒手掌一半大小,赤如雞冠,溫潤以澤,紋理堅縝細膩,通透純澈,看起來極為罕見。正面的商意弦紋古樸凝重,刻著「萬世永昌」四字,觸手而生溫厚之意。反面則是一對神鳥圖案,乍看之下極似鳳凰,細細分辨才能看出是東方神鳥發明的形狀。

  「臣妾生而手不能展,見到皇上那日才由皇上親自從手中取出這塊玉璧,上書『萬世永昌』,以此徵兆大周國運萬世綿澤,天下昌明。臣妾身受上天如此厚愛,得以懷玉璧而生,更能侍奉天子,更要盡心竭力,不敢有絲毫鬆懈。臣妾不能為皇上誕育子嗣,日夜不安,只得時時祈求神明眷顧,庇佑大周。又見玉璧所琢紋樣極似鳳凰,心下膽怯又有些疑惑,心想兩位表姐皆為皇后,臣妾玉璧上又怎會真是鳳凰?查閱無數古籍才知乃是神鳥發明。臣妾聞得古時神鳥發明掌一方祥瑞,能主風調雨順,喜不自勝,因而讓繡娘繡在冊封禮所著的衣衫上,此間一針一線皆是臣妾監督,只希望可以時時求得庇佑,並非有心覬覦貴妃寶座。」她容色肅穆莊重,款款道來,大有一朝貴妃的高遠風華。

  換做甄嬛,也要動容了。

  可是玄淩只是沉默著,他的目光裡有一點淡淡的疑雲——只是一點,便足夠了。

  「昌妃妹妹如此赤子之心,實堪憐憫。」甄嬛轉向玄淩,笑意深柔雋永,「只是方才瓊脂有一句話,臣妾不敢苟同。」說著,她起身整頓衣裳,屈膝道:「雖則臣妾得皇上恩寵,居皇貴妃之位代掌鳳印,然萬不敢代稱鳳凰,至多如此畫卷所言稱神鳥發明而已。尊卑有別,臣妾不敢僭越。如賢妃方才所言,昌妃妹妹雖是誠心祈福,但禮不可違,這衣衫怕是不宜穿著了。」

  甄嬛既稱發明,又還有何人敢稱發明?昌妃臉色遽變,依舊倨傲地揚起她小巧的下巴,乜斜著看向甄嬛道:「臣妾衣著神鳥發明,乃是為國祝禱。如今宮中貴妃之位無人,臣妾不過是為大周國泰民安考量,皇貴妃莫非不喜歡麼?」

  「怎會?」甄嬛眉梢含笑,「不過常言道,不在其位不謀其政。待妹妹日後登臨貴妃之位時,這衣衫才算是實至名歸呢!妹妹是皇上表妹,恰如漢武帝金屋藏嬌故典,若來日果真為我大周貴妃,可不是一段佳話麼?」

  陳阿嬌乃漢武帝姑母館陶長公主之女、武帝表妹,雖然封後,但日後陷巫蠱之禍而被廢,閉鎖長門。甄嬛以此類比昌妃,隱有不詳,昌妃聞之面生薄怒,只不好發作,因垂首道:「皇貴妃過獎了。」

  「好了。」玄淩不耐煩地揉揉鼻樑,隨手一指李長,「去吩咐內務府重新縫製昌妃禮服,這一件收入庫房中吧。昌妃雖然是為國祈福,但僭越服制、冒犯尊上自然要嚴懲,不可輕縱,便革昌妃一年俸祿,以示懲戒。」

  如此輕罰,呂昭儀等人皆是憤憤,昌妃卻尚有不悅之色,不過到底沒敢說什麼。

  李長管不得許多,奉命上前接了衣衫,忽然腳下一個趔趄摔在地上,衣衫的天蠶絲內襯應聲撕裂,露出藏在裡面的繡紋。

  「奴才該死!」李長忙不迭地磕頭告罪,「是奴才不經心……咦,這是……?」

  玄淩慵懶地望去,眼底忽地一沉,大跨幾步擎了衣服在手,將內襯盡數撕下,定睛一看,滔天怒火油然而生,厲聲喝道:「蘊蓉,你好大膽子!」

  昌妃一時不解,錯愕地向玄淩手中衣衫看去,心頭一驚:那外裳外面確實是神鳥發明圖紋不錯,反面卻是純金線勾勒、五色斑斕、徹頭徹尾的鳳凰圖案;更有甚者,那鳳凰旁邊以密紋暗繡著兩排小篆,仔細看去,乃是「衣此為後,當如純元」八字!

  「這是……雙面三異繡?」甄嬛故作驚訝,指著那衣服道。在雙面繡法的基礎上,繡品兩面的圖案、針法和色調都不同——異稿、異針、異色,即為「雙面三異繡」。這種繡法極不尋常,且因圖案外輪廓相似,若非撕開了內襯,外人絕不可能發覺。

  「衣此為後,當如純元……當如……純元……」玄淩低聲重複著,眼中掠過急遽的痛意。甄嬛指尖一冷,了然于胸——于玄淩而言,朱柔則是永世之傷,不容任何人觸碰。

  「皇上!臣妾……」昌妃失聲尖叫,劈手多來衣衫,驚恐道:「怎會如此!這衣服是臣妾親自督制……怎會?」

  四周嬪妃無不眼尖,如何看不清楚?眉莊見了更是嗤之以鼻,寒聲道:「今日好一番熱鬧,連什麼神鳥發明都牽扯出來。只是不想昌妃這般大膽,堂而皇之欺君罔上,以雙面繡法衣以鳳凰,覬覦後位,更冒犯故皇后,這何止是僭越犯上這一條罪過!」

  賢妃與和敬夫人連袂跪下,同聲道:「請皇上乾綱獨斷。」

  玄淩不理,森寒的目光冷冷射向昌妃,冷冽如斯,仿佛方才對她的溫情只是個笑話。他看一看甄嬛,默然良久——這一眼,仿佛過了百年。眾妃嬪見事不好烏泱泱地跪倒一地,玄淩方蹙眉道:「今日冊封之事作罷……李長,將胡良娣帶下去,和睦帝姬今晚便送去昀昭殿,讓和敬夫人好生教導。燕禧殿……暫且許她住著。」

  三言兩語,將方才的神鳥發明之事化為烏有。胡良娣癱在地上久久不能回神,任由瓊脂和李長一同將她扶出柔儀殿——峰迴路轉,柳暗花明,這一次幸運卻未能眷顧於她。

  眾妃嬪皆高呼「皇上聖明」,個個誠惶誠恐,獨一抹嘲諷的笑意自甄嬛唇角閃過,她適時地換上一臉擔憂,髮髻上紫金六面鏡玉步搖累累垂下的珠絡掩住了她不平靜的眼波。

  胡蘊蓉,終歸還是太自負了。人心不足蛇吞象,怨不得旁人。


☆、結盟真寧

  乾元二十五年三月的親蠶嘉禮,因著中宮無人,最終還是由甄嬛負責主持,為聲名計,甄嬛特地求了玄淩,鄭重其事地請賢妃、和敬夫人、惠儀夫人三人助祭,外面討論起來,總是皇貴妃的勤勉謙恭。

  過了予沐、予瀚、蘊歡的生辰,宮裡也閑了下來,玄淩卻忙著赫赫的事不可開交,頗有些清心寡欲——本來赫赫進犯是五月裡的事,但如今甄嬛可不想再鬧出什麼熊羆、和親之類的風波,早早暗中讓甄珩關注,並透露給玄清讓他奏報了玄淩。被玄淩猜忌這樣的事,還是交給玄清比較好。

  兵戈將起,老臣蘇遂信卻領著一群文官揪著立太子的事不放,甚至提出漢武帝鉤弋夫人故事,一副清正諫臣的模樣勸諫玄淩。甄嬛自然要對得起自己解語花的名聲,不過讓周容華旁敲側擊地說了兩句話,果不其然地讓玄淩怒火中燒,在前朝大大申飭了蘇遂信。蘇遂信一輩子讓人敬重有加,哪受得了這份氣,當下就臥床不起,沒出半月便急轉直下、撒手人寰。

  闔朝上下忙著赫赫之事,玄淩哪有心思管他,不過依例追封了文宣伯,賞了治喪銀子了事。

  蘇遂信雖死,然司空之位卻不能空置,甄嬛的一位伯父甄遠遼便在數位同儕的一致推舉下接了司空之位,一切順理成章。沒有人會知道那位奉命給蘇遂信診治的太醫是衛臨的同鄉,對他們而言,下毒之類不過是下等手段,神不知鬼不覺地改換藥量置人於死地,不過是輕而易舉。

  左右她手上,也不差這一條人命了。

  古人雲煙花三月下揚州,甄嬛沒那個暢遊江南的福分,但三月春光總是不宜辜負。這一日天氣晴好無比,嘉禮結束後甄嬛也閑著無事,便邀上眉莊,帶著聆歡、蘊歡、靜和、甯安到和敬夫人的昀昭殿湊趣。

  昀昭殿日光豐美一如昔年,甄嬛與眉莊連袂進門之時,早得了消息的和敬夫人娉婷的身影已然端莊佇立在殿門口,笑說:「兩位貴客今日倒是清閒。」

  「不過是聆歡她們幾個長日無聊,來找姐姐玩了。」甄嬛亦笑著回道,一招手命和敬夫人的貼身宮女好生帶了帝姬進去找和睦。

  三人廝見畢,便遣了侍從出去,只留下貼身的宮女侍奉。

  甄嬛落座,四面打量一番,見殿內隨處可見小女兒家愛玩的物件兒,又新裝潢過,不似從前那般古板莊重,揶揄笑道:「有了和睦帝姬,姐姐果然也是不一樣了。」

  提起和睦帝姬,和敬夫人眼底漫上一絲寥落的暖意,淡淡歎了一聲道:「我如何能比得上賢妃姐姐的福氣呢?溫儀雖也不是她親生的,當時到底才滿周歲,不記事;和睦卻已經滿了四歲,曉事了不說,胡良娣教養出來的,性情上已經偏頗了,我對她再好,也不過聊勝於無罷了。」

  甄嬛屏息,靜靜看著面前的和敬夫人,何嘗不是出身望族,幼承庭訓,傱R如寒潭碧水。只不過為著慕容世蘭的緣故,受歡宜香所累,終其一生不得子嗣。養子齊王予漓年長不成器,和睦帝姬又那般嬌縱,這寂寂深宮裡,她甚至不如賢妃,賢妃至少還有個溫儀帝姬肯騙一騙她。

  初次見她,她還是明哲保身的馮淑儀,安居紫奧城一隅,與所有人都若即若離。然而因著從前對慕容世蘭的恨意,因著她的三妃之位,更因著甄嬛的設計牽連,她也終於落到是非泥淖中來了。

  「好端端的,說那些做什麼。」眉莊看了一眼窗外與蘊歡打鬧的和睦,皺眉含笑道:「和睦帝姬再怎麼樣也不過是個小孩子,皇上已經不許胡良娣再見她,燕禧殿又與冷宮無異。姐姐對她好,時間長了她自然記在心裡,這日子還長著呢。」「我看姐姐手上的團扇繡得極好,不知是誰的手筆?」眉莊隨手拾過床邊的一柄團扇,生絲的白絹面,水墨畫著個憑欄美人的側臉,淡淡幾筆,似工筆描繪的白牡丹花兒,清約可人,栩栩如生。旁邊題著兩行簪花小楷,正是李易安的句子「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

  「予漓昨日帶著王妃過來請安,這便是怡人親手繡的。」和敬夫人瞟了那團扇一眼,眉頭漸漸疏散開來,「怡人為著當初撮合她與予漓的事,對我一向敬重。」

  「怡人確實是個好孩子。」甄嬛徐徐道,「不過那也要齊王有心,否則也不會時時來給姐姐請安。他雖年長,生母健在,到底是個良善的孩子,日後必定不會辜負了姐姐撫育之恩。」

  「不過借你吉言罷了。」和敬夫人輕歎一聲,說罷瞧著甄嬛,「昨日我聽賢妃姐姐說起,遠嫁涼州的真甯長公主要帶著翁主回京省親。」

  「姐姐真是耳通目達。」甄嬛凝眸睇她一眼,笑道:「真甯長公主的駙馬陳舜為我大周遠戍涼州,保定一方安寧。可惜長公主自生育承懿翁主後便落下了病根,不宜長途勞碌,又連著數年邊地不靖,如此已有十數年未曾入京了。如今赫赫不穩,駙馬恐兵禍乍生而無暇顧及妻女,上了請安摺子給皇上,皇上這才星夜派人接回了長公主與承懿翁主。」

  一想到那位看上甄珩的承懿翁主,甄嬛心中百味雜陳,原著裡,她還是極為喜愛承懿翁主的,更因此厭惡甄珩的薄情。無論因為什麼,甄珩既然娶了她就該傾心呵護,否則不過是再辜負一個女子罷了。

  不過如今不同,甄珩只有安陵容一個妻子,兒女雙全,不管是為著什麼也不可能再娶承懿翁主。她該好好囑咐甄珩,莫讓舊事重演,引得玄淩疑心。

  眉莊逗著一旁的鸚哥兒,笑吟吟道:「此番長公主回宮歸甯,自然是要與皇上敘起姐弟故情。只是聽說承懿翁主年芳十六,到該下降的年紀了,涼州偏遠之地,如何能挑得出一位好郡馬來。」

  和敬夫人起身給金架子上的鸚鵡添了些清水,不覺含笑,「先太后只得這一位長公主,若非為了邊地安寧,如何肯叫她遠嫁。皇上也只有這一位一母所生的姐姐,姐弟連心,自然要好好為翁主挑一位乘龍快婿了。」

  眉莊攏一攏袖口,曼聲道:「只是不知道京中哪位青年才俊有這般幸運,能得到翁主的青睞了。」

  甄嬛淡淡一笑,手指劃過平滑如膚的緞面裙幅,平靜道:「翁主年幼,少不更事,終歸是要皇上和長公主做主的。只怕京中才俊千百,也未必能入了翁主的眼。」

  一時靜默,唯余耳畔女兒家歡笑之聲不絕。甄嬛冷眼看去,和敬夫人踱步臨窗前,眼中盡是和睦帝姬玉雪可愛的身影。可春陽明暖拂落,她始終如一塊寒冰,不能被溫暖絲毫。

  唯餘長長一貼畫雲褶裙裾,在她身後逶迤如一道永不能彌合的傷口。

  三四月的上林苑,春光繁盛漫天匝地,牡丹含嬌,海棠如錦,碧竹盈盈,梧桐風媚。太液池上有三三兩兩的宮眷迎風蕩舟,舉目處鬢鬟旖旎,裙裾翩翩。更兼天氣晴雨不定,湖上景色淡妝濃抹總相宜。若到煙靄濛濛的日子,更添瀲灩情味。

  甄嬛坐在肩輿上往頤甯宮而去。槿汐體貼地雙手奉上一塊殷紅手帕讓她擦汗,醉顏一般的深紅愈加襯得她雙手瓷白,「真甯長公主上次未來得及趕上見太后最後一面,如今娘娘安排她住在頤甯宮,也算是全了母女情分。」

  甄嬛淡淡一笑,微微眯起鳳眸看遠處水光瀲灩,道:「她是長公主,除了頤甯宮住在哪裡都不合適。今日皇上設宴,只讓我作陪,我正好會一會她。」

  頤甯宮中極其安靜,大約宮中妃嬪還未得到真甯長公主歸甯的消息,一時尚未來拜見。甄嬛打了簾子進去,玄淩正坐在首座上笑著向一位少女問長問短,他身旁坐著一位盛裝的中年女子,神色極是親熱。

  芳若通報了消息,玄淩笑吟吟抬起頭來,向真甯長公主介紹:「這是皇貴妃甄氏,朕想著都是一家人,合該見一見的。」

  甄嬛屈膝向玄淩請安,滿面笑容道:「恭喜長公主歸來。」

  這是甄嬛第一次見到真甯長公主,玄淩唯一的同胞姐姐。真甯長公主身量修長挺拔,一襲深紅翟紋素色曳地深衣,溫婉中有清冽剛氣。仔細望去,倒很能看出幾分昭成太后年輕時的姿容。

  「原來這位就是皇貴妃了。」真甯凝眸于甄嬛,不過片刻的怔忡,便啟唇輕聲笑道:「皇貴妃果然是美人胚子,望之不俗。」

  甄嬛近前兩步,屈膝道:「長公主萬福。」

  真甯長公主柔軟的手掌托住她的手肘扶住,笑語柔和,「皇貴妃是皇上心尖尖上第一要緊的人,更是孤的弟妹,何須這般客氣。」

  甄嬛將將落座,有一把清亮動人的聲音俏生生在耳邊響起,「母親,你方才怎麼看皇貴妃看了這樣久?」她如水明眸在甄嬛面上清亮亮流過,「皇貴妃的確很美,原來母親也貪戀美色的。」

  「美色是世間最難得也最易逝去的東西,母親自然無比貪戀。你去照照鏡子,若是喜歡自己年輕容貌,你也是貪戀美色之人呵。」真甯長公主了然地望一望玄淩,柔聲道。

  那少女聞之面上一紅,跺足道:「慧生不依,母親欺負慧生呢。」

  長公主牽過那少女,笑著撫她的肩膀,「慧生,見過皇貴妃吧。」

  眼前的少女明豔若向陽春花,還帶著未脫的天真稚氣與自小養尊處優的嬌氣,眉眼之間承繼了她母親與太后的剛毅之色,這便是被封做「承懿翁主」的陳慧生。她見過禮,銜著好奇的笑意打量著甄嬛,兀自道:「即便遠在涼州,我也聽聞皇貴妃之名,果然名不虛傳,能在舅父身邊承寵多年的必不會是尋常顏色,難怪有人背後稱淑妃為『妖姬』。」

  玄淩聞言不由得有些尷尬,長公主聽她如此言語無忌,亦不覺微微沉下臉色,道:「慧生。」

  甄嬛清楚她的脾氣秉性,帶著些許女兒家的玩味看向玄淩,微笑道:「絕代妖姬亦不是人人都做得的,我自問沒有這樣的本事。若旁人非要這樣議論,我也只好以為皇上就是鎮妖塔或是得道高僧,可以把我牢牢鎮住。」

  玄淩這才一笑了之。慧生亦笑得如銀鈴一般,「皇貴妃好風趣,舅父和你說話一定覺得很有趣,不像旁人規矩來規矩去悶得慌。其實『妖姬』有什麼不好?我母親生氣起來也叫我『摧人心肝的小孽障』來著,我曉得母親是心疼我。旁人怎麼背地裡議論皇貴妃你,也不過是妒忌罷了。」

  甄嬛不覺失笑,對承懿翁主的一絲憐惜油然而生,盈盈道:「有翁主這話,我以後也好說嘴了。還要多謝翁主呢。」

  長公主極是疼惜這個女兒,一壁薄責般看她一眼,一壁向甄嬛笑道:「慧生自小被孤寵壞了,皇貴妃不要見笑才好。」

  「母親就會這樣說,我何嘗不知道母親心疼我才寵我呢。」慧生穿著一襲鬱金香色真珠旋裙,一笑起來真似一朵鬱金香臨風輕擺,十分可人。

  甄嬛忍不住笑道:「皇上,您這外甥女果真嬌俏伶俐,叫人愛得很。」

  玄淩極是開懷,望著她道:「小姨不也是如此?朕看慧生與九弟妹或者志趣相投,回去朕就告訴九弟,讓慧生與小姨好生聊聊。」

  如今聽聞玄淩提起玉嬈,甄嬛已經能淡然處之,輕笑道:「可惜了玉嬈今日不在這裡,翁主若願意,可以去我宮裡看看幾位帝姬。」

  慧生拍著手笑道:「極好。」說罷又看長公主,「終究要母親允許才算。」

  長公主笑靨如花,「知道筵席留不住你,你喜歡便去吧,只是皇貴妃不得空,有勞這位姑姑帶著你去了。」

  「這是該當的。」甄嬛目視槿汐去領路,槿汐方福了一福,慧生卻已經如小鳥兒一般飛出去了。

  「翁主果然明豔活潑。」甄嬛望著慧生的身影向長公主道,「四月十五是狀元郎入殿謝恩的日子,長公主若是得空,不妨帶著翁主去瞧一瞧。」

  長公主此次回京,多半也是為了給承懿翁主招婿,自然心領神會,笑吟吟道:「多謝皇貴妃掛懷。」說著側頭問玄淩,「說起這事,倒讓孤想起樂安姐姐。」

  玄淩聽聞也是一笑,又見甄嬛故作懵懂不知,因道:「那時朕尚年幼,你自然沒聽過。」言罷便將昔日樂安長公主與駙馬張先令姻緣之事娓娓道來,又道:「慧生若是也能如此,可又是一段佳話了。」

  甄嬛想起那只纏住了甄珩的鴛鴦風箏,心覺一語成讖,做此孽緣。而玄淩笑語不可掃興,因笑道:「臣妾不怕長公主惱了,這未來的郡馬無所謂容貌才學,頭一條是要翁主喜歡才是佳話呢。可話又說回來,翁主到底年輕,到底是要長公主多費心,臣妾也可從旁協助,將翁主的姻緣安排得妥妥當當。」

  甄嬛的話句句戳在長公主心上,身為母親,她又怎麼可能讓女兒隨隨便便挑出一個郡馬來?她緊緊看著甄嬛,笑容豐豔似桃花,「有勞皇貴妃。」

  兩相領會,遂按下不表。

  四月十五,狀元郎入宮謝恩,甄嬛特地囑咐了甄珩稱病告假。真甯長公主帶著承懿翁主,攜一眾宮嬪貴眷去往城樓,春光無限沉醉,恰如眾人花靨耀耀,翠華搖搖,踏芳而去。

  眉莊與甄嬛走在後頭,笑著掩唇悄悄向她道:「長公主哪裡是去看狀元郎,分明是要為翁主相看一位郡馬爺呢。」

  和敬夫人下頜輕輕一點,似是贊同眉莊的說法。甄嬛不好明言,只笑道:「我可是費盡心思搭了花架子,也該眾人抬轎才是。況且這樣的美事咱們也是樂見其成的。」

  不過片刻就到了城樓上。四周靜謐,天色碧藍,日色如金,城樓下漢白玉大道筆直貫向數百米外的城門,只聽得馬蹄清脆落在漢白玉路上,歷歷可數。夾道種著無數青奈,風吹過,淡白的花瓣亂落如雨,滿地都臥著溫柔得能發出歎息的落花,絢爛似一匹錦毯華麗展開,吸引住城樓上眾人期待而好奇的目光。

  狀元、榜眼、探花依次而過,盡是不如承懿翁主心意的,連帶著長公主也忐忑不安。這三人入宮後是一眾文臣,赤、紫、青、赭、烏五色官袍華彩斐然。眾人看得倦了,已是意興闌珊。正要轉身離去,玉嬈卻見慧生只是站著不動,便去牽她,「翁主,天色不早,我們回去吧。」

  日色淡淡的光輝照在慧生的半邊臉上,纖長如鴉翅的睫毛忽閃著,露出幾許癡惘神色。她舉起團扇遠遠一指,問道:「那人是誰?」

  金紅色的日光像是熔化的碎金一樣,照得滿天深白雲層格外的璀璨炫目,連天不斷的廣闊雲彩生出一種安詳的力量,叫人心思亦沉靜下去。

  團扇所指的盡頭,有亂花輕揚如霧,一時迷茫了視線。待得落花沉醉,日色下有青年策馬而來,清風掠起他天青色的官袍邊角飛揚起來,他拂去肩上落花,在無邊炫美的周遭景色中,顯得格外溫沉。

  玉嬈頗為意外,鬢邊的青玉鳳釵輕輕晃動淡雅的光暈,倒是甄嬛緩步上前,若有若無地望了一眼,代為答道:「那是臣妾內侄甄甯遙。」甄寧遙便是日前升任司空的甄嬛伯父甄遠遼長孫,今年二十歲,時為正六品兵部主事。

  慧生緩緩垂下臉去,光影的炫目下,仿佛有淡淡玫色的花朵自她臉頰漫生。真甯長公主了然于胸,沖甄嬛輕輕一笑,故意走來拉過她的手道:「既沒有好的,便回去吧。」

  慧生諾諾,眼角餘光若有若無地瞥向城樓下的青年,而後者也似乎有所察覺,抬頭望向城樓上的倩影,溫文一笑。慧生盡收眼底,忽然收斂了素日頑意,心頭仿佛添了幾縷心事,緩緩回去了。

  「皇貴妃與孤的交易可還作數?」長公主望著慧生飛揚的裙擺輕聲道,全是母性的憐愛堅毅。

  甄嬛駐足,鳳眼中豔光輕漾,似笑非笑看著長公主道:「臣妾指甄家聲名發誓,自然一諾千金。」

  長公主微微頷首,忽而喃喃道:「皇上若知他寵愛多年的皇貴妃竟這般心機深沉,不知作何感想。」她頓一頓,緩緩轉過身來,道:「若甄寧遙敢輕慢慧生,孤定會讓你萬劫不復。」

  「長公主言重了。」

  自從城樓之事之後,承懿翁主的性子便沉靜了許多。仿佛一夜之間,無數心事長在了她的心間,也開在了她的眉心。直到某個午後,慧生與溫儀、聆歡一同去放風箏,順理成章地「偶遇」了陪同母親入宮謝恩的甄寧遙。

  彼時上林苑花樹開得烈烈如焚,紅紅翠翠粉粉白白交錯,原來是眶給銢黧}遍。慧生攀了一枝櫻花在手,與甄寧遙靜靜地對望,溫儀與聆歡朗朗笑聲和著清風蕩漾其間,惹得那些嬌弱的櫻花花瓣零零星星地墜下。

  人面櫻花相映,大約如是。

  得知情狀的甄嬛默然良久,雖是設計,但終究甄甯遙青年才俊,並無妻室,較甄珩並不遜色,更適合天真嬌縱的慧生。而有慧生在,長公主永遠不會成為她的敵人。

  五月初五,端午佳節,玄淩欣然下旨賜婚司空甄遠遼長孫甄甯遙與承懿翁主陳慧生,並進甄寧遙為五品兵部員外郎。

  與此同時,赫赫摩格可汗南下進犯,玄淩以駙馬陳舜為元帥,以甄珩為將,率十五萬大軍迎戰。


☆、胡氏有孕

  仲夏時節,蟬鳴鼓噪,天氣越來越燥熱,玄淩的脾氣更為急躁,時不時因為一些小事斥責宮人,連李長也不能倖免。前兩日為了些許小事便責罰了隨侍的睦嬪與穆良媛,連性子最溫厚的黎德儀亦被呵斥了幾句,後宮不免人心惶惶。

  李長在甄嬛面前訴苦時,剛因茶水稍熱而被玄淩將茶水都潑在了身上。伴隨聖駕數十年,李長大約也是頭一回受這樣的委屈,甄嬛看他活像個受了委屈的宮嬪,心中好笑,面上卻只得好言撫慰。

  玄淩的心情怎麼會好呢?赫赫的摩格大汗趁著萬木復蘇,水草肥美之時,自恃糧草充足,率二十萬鐵蹄自都城藏京直逼距上京只有八十裡的「雁鳴關」。落鐵山是赫赫與大周北疆臨界之地,而雁鳴關恰如一道鐵鎖屏障,一旦被赫赫衝破,舊都上京便如鐵齒被斷,連如今的京都中京亦會暴露在赫赫鐵蹄驍勇之下。

  如今赫赫摩格可汗乃英格之子,一向野心勃勃。這些年來厲兵秣馬,不斷吞併赫赫周遭的一些弱小部落,壯大自身。玄淩雖然早有防備,但架不住朝中兵馬略遜,老虎再英勇也比不得餓瘋了的獅子,幸而有甄珩在,總不至於像書中那樣節節敗退,但也互有勝負。

  說起將帥的人選,甄嬛總是忍不住冷笑,難怪書裡大周會一敗塗地。玄淩原定的副帥乃是撫遠將軍李成楠,他的兒子就是與朱柔則有婚約的那一位。雖然皇家嫁了一位翁主出去,可撫遠將軍府的顏面總歸是丟了,這一樁奪妻之恨在,李成楠能盡心竭力地為玄淩效命反倒奇怪了。

  事後討論起來,賢妃也說玄淩不止一次在她面前大歎:「若是齊不遲尚在有多好,定要叫這群蠻夷有來無回!」可惜齊不遲只有一個,大周多年來崇文薄武,朝中將才凋零,已是無可挽回之事,這還多虧了甄嬛保住了甄家,沒能折了甄珩這員大將。

  再就是有甄嬛背後裡助推,玄淩于戰事順利之時允了玄清、玄汾兩位王爺去軍中犒賞軍士。至於這兩位王爺會不會忍不住上陣殺敵,玄淩一時間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只是為此,玉嬈成日家往柔儀殿跑,連帶著尤靜嫻也求見了數次,只為探聽些許前線的消息。

  可惜甄嬛終究也有無能無力的時候。她雖然知道甄嬛傳的劇情,到底也只是個普通人,不懂兵法軍策,所能做的不過是早些給玄淩建議用時疫對付赫赫大軍罷了。草原人逐水草而居,只要水源出了問題,那就是大羅神仙也難以挽回。這也是當年匈奴人對付霍去病的法子了,將病死的牲畜埋在水源上游,再與溫實初的時疫相結合,雙管齊下。

  不過半月,赫赫軍士病倒大半,連可汗摩格也染病不起,陳舜與甄珩率軍乘勝追擊,那撫遠將軍也沒閑著,繞道後方燒了赫赫大軍糧草。幾場大仗下來,陳舜大軍殲敵十萬,趁機收復不少失地,可汗摩格一氣之下病故。自此,赫赫退居落鐵山后三百里,再不敢越雷池一步。

  等到戰役結束,已是秋日裡了,蕭瑟的西風將無限恨意撩撥的蠢蠢欲動,只待一場傾盆大雨發作起來。

  今年合該大選,只是因有了戰事便按下了,玄淩沒那個心思操勞,便悉數交與了甄嬛。這一日槿汐捧了一卷宮中宮室圖來與她看,說是有幾處宮室彩繪舊了不及補畫,不宜給新宮嬪居住,甄嬛對這些不慎上心,像挑花樣子般翻檢著,時不時還跟槿汐說上兩句。

  「小允子傳來的消息,說昨夜皇上宿在了燕禧殿。」槿汐在她耳邊輕聲道,「今早李長傳旨,複了胡良娣為昌嬪。」

  甄嬛指尖一頓,蹙眉道:「這陣子皇上本就少來後宮,去燕禧殿更是罕見。且我如今是皇貴妃,便是晉封,于情於理皇上也該問上一句,不該這般草率。」

  槿汐覷著甄嬛的臉色,忙笑道:「左右不過是一個嬪位,皇上許是見面三分情罷了。這幾日後宮妃嬪們都不敢觸皇上的黴頭,服侍拘束了些,皇上或者為此才去了燕禧殿。」

  女人的直覺告訴她,不是這樣的。甄嬛看向殿外金燦燦的桂花,只覺得這香氣讓人反胃得緊,莫名煩躁。燕禧殿那裡,怕是有人不安分了。

  「看好燕禧殿吧。」甄嬛深吸一口氣,從善如流地改口,「昌嬪到底是晉康翁主的女兒、和睦帝姬的生母,為著一件衣服,皇上總不能冷落太過。說起來,也快一年了……對了,承懿翁主那裡如何了?」

  槿汐唯唯諾諾,舒然道:「娘娘放心,承懿翁主與郡馬兩情相悅,夫妻伉儷,此次郡馬出征不過是中軍副將,有甄將軍看顧著,自然順遂,連著娘娘的兩位妹婿也都安好。倒是日前傳進消息說,薛夫人長子薛朝元染了病症,奴婢已自作主張請了太醫過去。」

  「這也好。你去打點些禮物,著流朱送去。」甄嬛略略安心,懶懶道。槿汐口中的薛夫人即是原來的浣碧、如今的甄玉姍,她夫君薛湛和玉姚的夫君洛臨風一樣,此次也在軍中,她的獨子薛朝元比予澤小一歲,也還算聰明伶俐,甄嬛總沒怠慢了,凡寧遠等人有的,也必然有他的一份。只盼他別學了她母親骨子裡的心氣兒,日後也為予澤助力。

  話音未落,沐黛進來道:「娘娘,六王妃到了,說是給娘娘請安。」

  甄嬛如今聽見六王兩個字就煩躁,略略整理衣衫,方向沐黛道:「去請進來吧。」

  尤靜嫻款款而來,一色粉嫩嫩的春衫微薄,衣裙皆是寬敞的式樣,衣帶上的絲絛既不系墜子也不鑲珠,輕飄飄地垂落著,行動時便有些翩翩如蝶的風姿。甄嬛笑著讓她坐了,柔聲道:「弟妹今日怎麼得空來坐坐。」

  她怡然而笑,輕聲細語,「臣妾昨日收拾庫房,看見一尊翡翠如來極好。又想著久不見娘娘了,合該來請安的。」說著便讓身旁侍女將一個檀木盒子遞與槿汐。

  甄嬛心想可不是?足足有兩天不見了,面上只顧客氣地笑,「本宮越性稱一句弟妹,王妃卻非要拘泥這些禮數,倒叫咱們生分了。」

  她低首,「娘娘客氣,妾身不能不懂規矩。」

  沐黛捧了一盞「桂眉」來,甄嬛斜了一眼,朗朗笑道:「也不曉得弟妹喜歡喝什麼茶,這桂眉不是什麼名茶,倒是難得茶葉裡有桂花香氣,如今正是桂花時節,弟妹只當喝個有趣吧。」

  甄嬛一口一個弟妹,尤靜嫻也不好多說什麼,只捧起輕輕一嗅,不由贊道:「好香,當真有趣得緊。」說著卻隨手放下,歉然道:「娘娘勿要生氣,妾身不宜飲茶。只可惜妾身沒福了,否則真想品一品這好茶。」

  甄嬛心中有所猜測,忙問:「弟妹身子不舒服麼?可傳太醫看了?」

  尤靜嫻臉上一紅,害羞別過臉去,小聲道:「也沒什麼,太醫說妾身有了兩個月身孕,胎氣未穩,所以暫時不宜飲茶。」

  甄嬛掐指一算,玄清去軍中可不正是兩個月前的事,赫赫戰事在即,他還有這個心思也真是奇了。雖然心裡狐疑,口中卻如常笑著向尤靜嫻道:「哎呀,當真是大喜事呢。」遂一徑喚沐黛「快換燕窩來」,又一徑笑道:「難為本宮也是生養過的人,竟沒察覺,真該打嘴了。」

  槿汐上前,捋了捋鬢髮,殷勤接過燕窩親自捧到尤靜嫻手中,又笑著奉承道:「王妃已誕下世子,如今又有身孕,王爺必定歡喜。」

  提及玄清,尤靜嫻的笑容有些寡淡,臻首微側,徐徐道:「其實,娘娘是除了妾身之外第一個知道妾身有孕的人,連王爺也不知道呢。」

  甄嬛頷首,毫不在意,「本宮覺得無比榮幸。」

  尤靜嫻曼妙眸光自甄嬛臉上緩緩劃過,無端令她生出被霜雪侵染的寒意,「雖說妾身今日是為看望娘娘,其實還有一個極大的困惑想請娘娘為妾身解答。」

  甄嬛了然於心,淡淡含笑,「弟妹如今有孕在身,矜貴無比,為使弟妹安心養胎,本宮必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尤靜嫻慢慢靠近她,恰如一抹粉色的春意停駐在甄嬛身邊,全不似她此刻語氣的微涼如霜,「自妾身嫁入清河王府以來,一直得王爺敬重憐惜,京中府中都盛傳妾身與王爺伉儷情深,連侍妾都是妾身懷世子時自作主張為王爺納的。有了澈兒後,王爺待妾身更勝從前,連妾身都覺得,今生能得以伴在王爺身側,是妾身最大的福分。」

  甄嬛淡淡一笑,故意道:「六弟與弟妹情深意重,這可是做夢也求不來的福氣,宮中何人不豔羨呢?」

  聽到這句不清不楚的話,尤靜嫻仿佛更加肯定了心中猜測,唇角淒微的苦笑似零落的花朵,沉吟道:「可那年中秋家宴,妾身偶然看見皇上看娘娘的眼神,和王爺看……那種眼神是妾身從未見過的,更不敢再放任自己疑心下去……再疑心,王爺便是滔天死罪。」

  甄嬛眉眼盈盈地看著他,似乎好奇,又似乎興致勃勃,直到尤靜嫻不安地緘默,方才溫婉笑道:「孕中本就多思,本宮是過來人了,弟妹也非初次有孕,合該留心的。」她刻意咬重「弟妹」二字,「弟妹既嫁入皇家多年,理應明白生存之道。正所謂疑心易生暗鬼,很多事,你愈多想,愈害怕,就愈加容易被人察覺生事。就譬如本宮,雖忝居諸妃之首,位高權重,但若紫奧城中的人與事日日都要掂量揣測,盤根究底,本宮豈能像如今這般安享福壽?所以,不多慮者,方是智者。」

  尤靜嫻蹙眉,大有忌憚之色,望向甄嬛頗為凜然道:「但願如此。若此事當真,必定會為王爺招來殺身之禍,不堪設想。」

  甄嬛撥弄著手指上滾圓碧綠的翡翠珠子戒指,不禁微哂,難不成尤靜嫻心心念念玄清是天下間最好的男兒,就要所有人都這般想麼?尤靜嫻不去怪自己的丈夫用情不專,反而覺得她勾引玄清不成?這一副橫眉冷對的樣子是給誰看呢?

  「本宮可聽糊塗了,好好的說著話,六王妃怎麼還動了氣了?」甄嬛故作驚訝,不知不覺將弟妹換成了六王妃,「本宮說過,六王妃是孕中多思,如今看來這情緒也有些不穩了,正巧在宮裡,不如請太醫過來瞧瞧。」

  尤靜嫻臉上青了又白白了又青,細細探究甄嬛的神色,極欲在她面上尋出任何一絲破綻。而甄嬛,只以略帶好奇的笑意相對。良久,她輕輕歎息,起身道:「不勞娘娘,妾身無礙,只當是妾身多思了。妾身如今是王爺枕邊人,許多事除了枕邊人,外人是瞧不出來的。王爺是妾身夫君,妾身一定萬事以他為先,決不讓王爺置身危牆之下。」

  甄嬛盈盈含笑,示意槿汐送客:「夫婦之道,這是應當的。本宮就不留六王妃了。」

  尤靜嫻深深地望她一眼,似要從她面龐上探究出什麼,然而她終無所得,眸中軟弱之情漸漸如霧彌漫,低聲告辭。

  見她身影消失於柔儀殿門外,槿汐端了一碗血燕上前,溫聲道:「娘娘說話累了,這燕窩是新熱的,娘娘不放嘗嘗。」

  「不必了。」甄嬛推開瓷碗,「你去查一查今日六王妃來柔儀殿之前可曾見過什麼人沒有。」

  槿汐應聲下去。甄嬛正想歇一歇,沐黛卻又進來道:「娘娘,外面李公公來了,說皇上請您去儀元殿。」

  玄淩呵!甄嬛煩躁地揉揉太陽穴,此刻玄淩召見,多半是為了昌嬪的事吧。當下不敢多想,照常換了衣裳往儀元殿去了。

  午後的時光最是閒暇不過,甄嬛雖然心裡百般情絲鬱結,但望著一路秋風颯颯金桂飄香,心下也稍稍寬慰一些。

  玄淩一人在西室獨坐,想是邊關喜報,他信手翻過,倒也閒適。見甄嬛進來,玄淩微笑招手道:「外面可冷著了?」說著便握住她的手,摩挲道:「還是涼了,你身邊的人也不精心,怎不帶著手爐呢。」

  甄嬛含笑福了一福,道:「果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看皇上氣色紅潤,就知道邊關大安了。」

  玄淩讓她安然坐下,揚著手中的奏章朗朗笑道:「你猜得不錯。這是邊關急奏,赫赫大軍已經敗退,你兄長甄珩連斬敵將二十六人,大軍不日將回朝獻捷。」

  甄嬛聞言盈盈笑道:「這也是聖上用人有方,兄長為皇上效力是該當的。」說著隨意掃了一眼,瞥見玄清與玄汾的名字,續道:「兩位王爺不是去犒勞軍士的麼,怎麼也上了戰場?九王年輕氣盛也就罷了,六王都過了而立之年的人了,怎也不勸著些,若是玉嬈知道了必定擔心。」

  玄淩聽聞淡淡皺了眉,道:「老六一向是這個性子,也罷了。」

  甄嬛心知目的已成,笑著起身打開朱漆描花的食盒,溫婉笑道:「臣妾正想著午後的辰光長,皇上中午的膳食必定吃得油膩,又因著為邊關的事高興,想必是敞開了胃口吃的,這時候肯定膩膩的覺得不消化。所以臣妾特意準備了一些清淡的點心拿來請皇上享用,不知可好?」

  玄淩笑道:「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朕有嬛嬛,方知這李義山也是所言不虛了。」

  甄嬛邊盛了碗蓮葉羹,便道:「這蓮葉羹是取新鮮的嫩蓮葉在日出前摘下來的,熬湯的水用的是這葉子上的露珠,蓮葉好采,只是搜集這露珠費了點工夫,幸好熬出來的湯極香,倒也不枉費這一番周折。」又取了兩塊藕粉桂花糖糕出來,放在新鮮的蓮花瓣上,端到玄淩面前,「湯是極清淡,不過是借一點蓮葉的清香罷了,這藕粉桂花糖糕最好消化,入口又香甜,皇上嘗嘗吧。」

  藕粉桂花糖糕色澤金黃晶瑩,放在粉紅剔透的蓮花花瓣之上,顏色更是誘人,光是看一眼,已經讓人垂涎三尺。玄淩笑道:「東西是簡單,難得做得精緻,叫人一看就有胃口,且桂花正是應景的。」說著吃了一口,極享受愜意,又指著蓮葉羹道:「朕正想與你說一件事,吃這個更是應時。」

  甄嬛看著那蓮葉羹,心中陡然升起一絲陰雲,玄淩已笑道:「昨日蘊蓉身子不爽,宣井太醫來一瞧,方知已有了三個月的身孕了。」

  一語既出,甄嬛唇邊的笑容微微一滯。自胡蘊蓉被貶為良娣,便從未來向甄嬛請安,只推說身子不好,甄嬛不屑理會,合宮裡也幾乎忘了這個人,不料竟給了她機會劍走偏鋒。

  按理說胡蘊蓉是不會再有身孕的,但有書中安陵容的例子在,井如良又是晉康翁主府裡薦來的,甄嬛也不難猜出情由。她忽然想起數月前的一日,玄淩確實因著晉康翁主的情面去看了胡蘊蓉一次,但也僅僅那一次,所以甄嬛並未在意。

  甄嬛心下深恨,難為胡蘊蓉瞞得倒周全,竟然連一絲風聲也不露。單等過了頭三個月胎象穩定之後才道出,哪怕再有人要打她腹中骨肉的主意,也應難以找機會下手了。

  「難怪皇上一早晉了妹妹為昌嬪呢。」甄嬛保持著最得體的微笑婉言道,她擔心什麼呢,胡蘊蓉這可是自尋死路。「只是皇上也該小心著,這皇嗣是最要緊的事,一定要好好周全了才是,半點也馬虎不得的。臣妾奉旨主理六宮,一定盡心保全昌嬪妹妹的龍胎。」

  玄淩握一握甄嬛的手,放佛是為她剛才所說的話感到欣慰,慨然道:「朕知道你最是賢慧。蘊蓉一向不懂事,這一年來拘謹著卻也平和了許多。她畢竟是朕的表妹,朕也不願薄待了她。」他頓一頓,鬆馳裡似乎帶了一點鬱鬱之色,「看在皇嗣的份上,她想必也不會生氣了。」

  甄嬛微微一愣,恍然意識到後面那個「她」是指朱柔則。朱柔則如今走了這麼久,玄淩的心思終究也淡了,再說這話,只讓人更覺得傷感和涼薄。說到底,玄淩心中念念不忘的,不過是他幻想中完美無缺的妻子罷了。

  「皇上說得極是。」甄嬛心潮起伏,一時轉了千百個念頭,臉上卻依舊微微笑道:「既然有了皇嗣,總不好瞞著其他姐妹們,臣妾回去便通知各宮姐妹們去燕禧殿看望昌嬪妹妹。」

  玄淩凝神一笑,道:「這也好。」他想一想,又道:「昌嬪有孕,受不得衝撞,和睦就不必去了。」

  甄嬛莞爾:「臣妾會轉告和敬夫人。過幾日大軍班師回朝,皇上難免要設宴款待,不如就趁那時再晉昌嬪妹妹的位份,也可順理成章。」

  玄淩微微頷首,「不錯。到底有了龍胎,只嬪位也太低微了。」

  甄嬛遞上一方手帕,含笑道:「皇上與臣妾說起晉封昌嬪妹妹一事,倒讓臣妾想起如今六宮妃位多懸。除臣妾外,四妃之中只有賢妃姐姐一位,宮中有的是資歷深厚、德行貴重的妃嬪,所以臣妾忝居高位也常常自覺不安。」

  玄淩擦擦唇角,道:「說起來,六宮之中是許久沒有大封一次了。嬛嬛不提,朕倒也疏忽了。」

  甄嬛依依道:「臣妾也是這樣想。大軍即將凱旋,其中不乏宮中嬪妃們的父兄,這些朝夕相處的姐妹該好好晉一晉位份才是。另外皇上因戰事免了今年選秀,此次征戰的功臣之家難免要有秀女入宮,不如就等大軍回朝之後一併冊封。後宮安定,對皇上的前朝也有所助益啊。」

  玄淩頷首,「也可。你與眉兒一同入宮,如今你已是皇貴妃,眉兒也為朕生下一子二女,便冊為惠貴妃吧。」他想一想,又道:「賢妃養育著溫儀,就再升一等為淑妃;和敬夫人早些年受了許多委屈,她又素性溫和,就冊為賢妃吧。」

  甄嬛盈盈屈膝,聲音裡隱隱有一絲擔憂:「臣妾先代幾位姐姐謝過皇上。只是皇上可還記得當日為了昌嬪妹妹的衣衫鬧出過好大風波。妹妹手中玉璧上既有發明圖案,屬東方貴妃位元,如今眉姐姐成了貴妃,不知昌嬪妹妹心裡會不會不痛快?」

  玄淩聽她舊事重提,蹙一蹙眉,微有不悅,「當日之事可知她尚擔不起妃位,如何能成貴妃?她還年輕,來日方長。」

  甄嬛微微一笑,道:「淑和帝姬是皇上的長女,貞妃是皇二子的生母,這兩位的地位自該與旁人不同,臣妾想總該各晉一位。」

  玄淩連忙扶起她道:「這話不錯。那便將那些生育了皇子、帝姬的嬪妃一併晉封了吧。餘下位份和功臣之家入宮的秀女人選,你擬好了單子過來給朕看,再交給禮部去辦就是了。只是一樣,湯修容舉止無狀,又沒有子嗣在身邊,無需再晉封了。」

  甄嬛的微笑盈然而生兩頰,投入玄淩的懷中笑道:「到底是皇上思慮周全,臣妾可想不到那樣多了。」

  「你個促狹鬼兒,哪裡是想不周全,不過是等著朕來說出口罷了。」玄淩伸手將甄嬛抱在懷中,輕輕一刮她的鼻尖,家常的寧綢長衫上有著墨蹟的馨香,暖風吹動殿后的竹葉簌簌地響,襯著午後四平八穩的陽光,直欲催人睡去。


☆、穢亂宮闈

  一夜好睡,甄嬛醒來打起精神喚來內務府與禮部之人一同安排大封六宮的典禮,又由禮部按著位份擬定各樣瑣事,直忙到了黃昏才有三分眉目。

  與之相比,準備歡慶大軍凱旋的筵席倒簡單許多,這樣的盛宴甄嬛是習慣安排的了,又有眉莊幫忙,並不費什麼事。

  得空時,甄嬛也同眉莊一起,帶著溫實初和衛臨去燕禧殿看了昌嬪,她尚且不如安陵容會偽裝,區區嬪位,說起話來卻仍如昔日盛寵時的她一般。查明她懷孕之事雖頗費了一番功夫,但于甄嬛而言也並非難事。

  胡蘊蓉已經把刀子送到了她手裡,甄嬛樂得照單全收。

  乾元二十五年九月二十日,玄淩下旨大封六宮,冊惠儀夫人沈眉莊為惠貴妃,賢妃齊月賓為淑妃,和敬夫人馮若昭為賢妃,貞妃徐燕宜為貞一夫人,昭儀呂盈風為欣妃,慎貴嬪劉令嫻為慎妃,怡貴嬪方淳意為怡妃,容華周珮為婕妤,芳儀洛臨真、芬儀楊夢笙、德儀黎縈、昌嬪胡蘊蓉為容華,珝嬪祝含芷為婉儀,瑛嬪林瑤為芳儀,瑃嬪羅惜惜為芬儀,韻嬪趙仙蕙為德儀,睦嬪汪軒漪偉飩騿A良媛穆景秋為瑜嬪,康貴人史移芸為良娣,才人嚴致秀為璘貴人。

  除湯修容外,榮嬪亦因此前越級晉封不再加封,昌嬪則因懷有身孕而破例為容華。

  上諭明旨由位份最尊的眉莊與甄嬛協理六宮,眉莊本要推脫,但甄嬛一番解釋,到底看甄珩等人在外面惹眼得很,甄嬛在後宮太過引人注目,方才欣然答允。

  大封六宮的典禮在太廟足足行了三個時辰。這樣大封六宮的情形在乾元朝是第二次,第一次是在玄淩與純元皇后大婚之時,可當時後宮斷斷沒有這般人丁興旺。如此盛典,大約在乾元二十五年得過一點恩幸的嬪妃都得冊封,合宮欣慶,自然熱鬧不同凡響,連上林苑聽仙台的戲也是流水樣唱足了三日三夜,更逞論各宮歌舞如何夜夜不休了。

  而新晉的胡容華,卻不被允許參與那一日的冊妃大典,原因自然是皇貴妃體恤。天氣漸涼,太廟人多,已經懷有四個多月身孕的胡容華的確是不適宜參加的。為此,胡容華在燕禧殿裡砸碎了無數古董器皿。

  但她畢竟不敢聲張。玄淩剛剛認為她懂事了,若她再作興,玄淩必不能容她。

  後宮之外,便是前朝。冊封禮後五日,大軍還朝,玄淩依禮論功行賞,除駙馬陳舜與撫遠將軍李成楠外,甄珩封三品武威將軍,夫人安陵容晉正三品新平郡夫人;洛臨風封四品奉恩將軍,領兵部侍郎之職,夫人甄玉姚晉正四品溫平府君;薛湛封五品懷遠將軍,領兵部員外郎之職,夫人甄玉姍晉正五品承平郡君。清河王與平陽王已是王爵,封無可封,玄淩便賞了許多珍寶下去。

  玄淩本意,是要讓甄珩領左僕射一職的,但甄嬛深知其中厲害,悄悄傳話給甄珩讓他以傷況未愈推辭。玄淩聽後倒十分高興,顯然甄珩經受住了他的試探,故朱筆一揮賞了個虛職。帝王之心,總是這般難測,便是有甄嬛在也不能改變一二。

  十月初一,新雪初至,玄淩下旨在重華殿設宴為凱旋將領接風,除後宮正四品上的嬪妃、親王貴眷外,此次有封賞的將領都攜了夫人入宮赴宴。

  至夜,重華殿中笙歌燕舞,遠遠都能看見絲竹柔軟低迷的詠歎,軟軟一聲,無端撩撥起紫奧城此消彼長的陰詭氣息。玄淩正裝華服坐在正中首位,甄嬛一如既往按品大狀坐於他左側,眉莊在他右側。下首一溜兒排開,一面是幾位王爺和外臣,一面是淑妃起的後宮妃嬪。

  酒過三巡,菜嘗五味,玄淩興致勃勃,眼神迷離間倏然望見玄清有些意興闌珊,身邊又空空蕩蕩,舉杯向他笑道:「老六怎麼悶悶不樂的?莫不是你家王妃不在,心中想念了?」

  說得眾人都忍不住笑了,玄清微微尷尬,忙道:「內子身子不適,不耐久坐,臣弟著人陪她去偏殿歇一歇。失禮之處,還請皇兄莫怪。」

  玄淩舒然笑道:「這倒無妨,只是請太醫來看過了麼?」

  玄清還未回答,甄嬛已掩唇一笑,向玄淩道:「皇上可是錯了,宮中人盡皆知六王與王妃伉儷情深,若王妃當真有礙,王爺怎能不請太醫來呢?」見玄淩還是懵懂不解,她又道:「大軍回京之前王妃入宮請安,曾說起已有了兩月身孕,如今算來正是身子沉的時候,自然不慣久坐。」

  玄淩這才恍然大悟,笑道:「這老瞞得真好,如此喜事,該好好慶賀才是。」

  「還不止呢。」甄嬛略過玄清眼底的難言的隱痛,柔聲道:「皇上知道平日裡各家王府的事都是臣妾管著。昨日清河王府還報上來,一位侍妾葉氏也有了身孕,於今一月有餘。」

  外人眼中的清河王府一向低調,如今接連傳出兩樁喜事,在場諸人無不舉杯,同敬玄清:「恭賀清河王。」

  「日前外頭進了一株珊瑚,本宮已命人送去清河王府,算是為王妃安胎。」甄嬛舉杯笑若春風,毫不避諱與玄淩十指相扣,若玄清夠聰明,便該知道甄嬛心不在他,懸崖勒馬。

  然而玄清輕飄飄一笑,痛飲一杯,隱約仍未有放手之意。甄嬛瞧見也再不理會,她已給足了玄清安然一世的機會,是他自己不珍惜。

  「六表哥最風流倜儻,擱在從前,哪肯找個人來束手束腳,不想如今有了表嫂、當了父王竟也轉了性子。只不知六表哥被人管著,還有伊人可求麼?」胡容華俏皮一笑,嬌滴滴的聲音自珠翠重疊間漫出。

  她如今雖只是正四品的容華,奈何有著身孕,玄淩格外寵著,位置竟僅次於正一品的淑妃和賢妃,連生育了皇五子的貞一夫人都被排到後頭去了。座上嬪妃縱然背地裡恨得銀牙咬碎,面上也不敢露出什麼來。

  玄清向來只把她當小妹妹看待,也不介懷,只道:「容華已為人母,俏皮勁兒卻是一點未改。」說著又舉杯向她,「還未賀容華有孕之喜。」

  胡容華略略點頭,嬌聲笑道:「我未改的只是俏皮勁兒罷了,皇貴妃與惠貴妃最是有資歷的人,然而容貌鮮妍也半分未改呢。」

  玄清的目光倏然一緊,掃過甄嬛溫婉秀麗的面龐,轉瞬已換了澹澹的笑意,向眉莊道:「惠貴妃安好,還未恭賀貴妃娘娘晉封之喜。」

  眉莊略略欠身,隨禮道:「多謝王爺。」

  真是受不了,玄清這麼一副被拋棄了的表情是幾個意思?

  胸口越發覺得作嘔,也不知是不是被玄清的舉止噁心到了,甄嬛側身,小聲道:「臣妾先去更衣。」

  玄淩自然而然地抬手試了試她的額頭,方安心道:「還好並不熱。趕緊去吧,讓槿汐將披風取來,著了風寒可不好。」

  方才邁出重華殿,腳下一個踉蹌,槿汐急忙扶住道:「娘娘還好吧?可是有什麼不舒服,奴婢去請衛太醫過來瞧瞧。」

  「許是吃食不合脾胃,無事。」甄嬛輕輕搖頭,到底不想回去看玄清的模樣,「在廊下走一走吧。」

  雪絮連煙錦的披風軟軟涼涼地攏在肩膀上,不盈一握。欲取披風之暖,心裡反倒生了涼意。勾欄曲折的長廊蜿蜒無絕,仿佛永遠也走不到頭一般,像是在提醒她一輩子也離不開這座四四方方的紫奧城了。

  只是初冬,廊下綠蠟桐葉舒卷喜人,疏斜的梅花枝橫逸旁出,落在青磚地上烙下一地層疊蜿蜒曲折的影子,遠處重重梅影無盡無遮,似乎是從倚梅園移來的玉蕊檀心梅,一如十多年前她看到的那般疏冷淡漠。

  忽然有一股杜若的氣息暗暗湧到鼻尖,甄嬛下意識抬頭,見有人長身玉立於樹下拈花輕歎,她暗想不好,方欲轉身,已聽見那人稀疏而清淡的聲音響起,似沾染了夜露的新霜,「你…如今好嗎?」

  避無可避,甄嬛只得微微欠身,含著一縷幾乎看不出的笑意道:「六王這話好生奇怪,本宮又不是遭了什麼禍事,何以這樣問呢?」

  玄清緩緩搖頭,好像自言自語著什麼,忽然漫步走來,道:「你……皇貴妃談笑自若,看來皇兄待你極好。」

  「皇上待本宮如何,本宮不便與六王談論。」甄嬛不留痕跡地退了一步,藏在披風下的手悄悄拍了拍槿汐,又和煦笑道:「不過聽聞六王妃身體不適,王爺與其來問本宮安好,是否更該去偏殿探望一下王妃?」

  聽她提起尤靜嫻,玄清眉心微蹙,笑意哀涼如月光也照不明的影子,「多謝皇貴妃關懷,本王本是出來醒醒酒,是該去看內子的。」

  「王爺何須多禮。」甄嬛再退,一笑了之,「其實王爺待王妃情深意重,與皇上待本宮別無二致,本宮也不過白說一句罷了。何況于禮,本宮也是要稱王妃一聲弟妹的。」她倏然回頭,笑道:「槿汐,咱們回去吧。」

  「不要走。」轉身的一瞬,玄清手心的溫度如熱鐵烙在手上,低沉而壓抑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王爺自重!」槿汐大驚失色,連忙攔在兩人之間壓低聲音道。她精於世故,方才便有所猜想,沒成想玄清這般大膽,只是礙于甄嬛的名聲不好大聲發作。

  「王爺怕是喝醉了吧。」甄嬛觸電般收回自己的手,連連退步,聲音冷冽如廊外乍起的北風,「本宮自認與王爺只有數面之緣,並未有失禮之處,不知王爺心中是否有何誤會。如有,本宮自當致歉,也請王爺自重身份。」

  玄清訕訕地後退兩步,眼中百轉千回愁腸鬱結,似乎想從她臉上看出半分多餘的情意,不過當然是失敗了。許久,他才躬身頷首:「是清失禮了。為避嫌疑,還是本王先回去,娘娘過片刻再入席就是。風寒露重,請娘娘善自珍重。」

  「王爺自便。」

  甄嬛冷冷一笑,甚至連嘲笑他的自作多情都厭倦。她忽然覺得,玄清甚至不如溫實初,好歹人家溫實初待自己妻子發自真心,無論書中還是現在,她最多都是溫實初那不堪回首的初戀;總不像玄清待尤靜嫻,妻、妾、兒俱在,卻戀上自己的嫂子,這可就是婚內精神出軌了。

  眼見他離開,甄嬛總算平靜許多,只是心口還是悶悶地不痛快。忽然近旁樹影微動,仿佛是誰的身影一閃而過,緊接著傳來侍女不迭聲地呼喊和花枝倏然折斷的聲音。甄嬛心中一慌,急急回頭去看,見玄清快走幾步,失聲道:「靜嫻——」

  耳邊傳來侍女叫太醫的聲音,甄嬛已心中有數,只望一眼槿汐,連忙轉過回廊另一側躲在拐角處。槿汐急得額頭沁汗,低聲道:「六王妃怕是聽見了方才的話,這可如何是好?」

  「無妨。」甄嬛定一定神,凝望月光射在欄杆上如霜似雪,「六王妃身邊只有貼身的侍女,她們就是聽見了本宮與六王的對話,也該知道是六王一廂情願而妄言,為了六王也為了她自己,必然不敢聲張。如今我們只等人多嘈雜起來,有人來稟報再回去便可。」

  「也只好如此了。」槿汐歎息道。

  甄嬛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忽然一陣隱痛自小腹升起,隨之而來的是無限的反胃噁心。槿汐一個不查,任由她跪倒在地上,她卻只覺耳邊嗡嗡作響,很快就被無邊無際的黑暗吞沒。

  醒來時已是第二天清晨,柔儀殿裡烏壓壓擠了一群人,衛臨正跪在地上診脈,玄淩則摟著她坐在床邊,見她轉醒,欣喜若狂道:「嬛嬛,你總算醒了,可有什麼不適?」

  甄嬛清了清嗓子,搖頭婉聲道:「只是胃裡不痛快。」說著又不好意思地一笑,「臣妾有些餓了。」

  說得旁邊圍著的眉莊等人終於放下心來,玄淩不禁失笑,命槿汐:「快去將衛臨開得藥膳取來,這會子正好。」

  甄嬛聽著疑惑,只見衛臨笑著解釋道:「恭喜娘娘,娘娘已有近兩個月的身孕了。昨日有飲宴,故而胎氣有些不穩,所以臣開了些藥膳為娘娘保養身體。」

  「嬛嬛,你可知道朕有多高興!」玄淩握住她的手腕低聲關切,「好在重華殿離太醫院不遠。朕已經問過溫實初,他說這一胎並無大礙,只需安心靜養。」當然,後面一句只是說給她罷了。

  「皇貴妃果然洪福齊天。」人群中忽然傳來胡容華故作奉承的聲音,「只可惜六王妃便沒有這般幸運了。」

  甄嬛心知不好,面上只做懵懂:「容華這話……是六王妃出了什麼事麼?」

  玄淩聞之笑容僵住,還是眉莊搖搖頭歎道:「昨夜六王妃去殿外透氣,不小心在雪地上滑倒了,腹中的小王子便……」

  甄嬛從眉莊絮絮地講述中得知,尤靜嫻失去的不只是一個已經成形的男胎,更是永久的生育能力。而玄清,第一次於眾人之前落了淚,至今還在昏迷不醒的尤靜嫻身旁守著,眾人惋惜之餘,無不稱頌清河王的深情厚誼。

  可她,只覺得可笑。

  若真是情深不悔,當初又怎會傷了髮妻之心?玄清所作所為,更像是一場笑話。

  「朕已經賜了藥材過去,又有太醫診治,相信六王妃很快就會醒來。」玄淩看甄嬛皺眉冥想,還以為她是在擔心,「你不用多想,安心養好身子就是,宮中的事有惠貴妃呢。你現在最大的事,就是平平安安地生下咱們的孩子。」

  玄淩眼中,依稀還能看見上次失去孩子的痛悔。甄嬛微微頷首,埋頭于玄淩胸前,淺笑道:「臣妾遵旨。」

  她既然醒了,妃嬪們便也各自散了,玄淩也不便留宿,便就近去了眉莊的存菊殿。槿汐遞了藥膳來,遣走侍從人等方道:「小允子才來報,說是查出來六王妃進宮請安之前的那日,胡容華的貼身宮女瓊脂曾回了一次晉康翁主府,而後晉康翁主便請了六王妃去看戲。」

  「果然是她。」甄嬛咽下一口湯,眸中劃過一絲恨意,「難怪剛才她話裡夾槍帶棒的,本宮還在想六王妃既然身體不適,又為何會出去透氣,想必也是她看見六王出去報的信了。」

  槿汐聞言皺眉道:「六王的心思,連娘娘自己都沒看出來,王妃這個枕邊人知道不奇怪,胡容華是如何得知?」

  甄嬛靜靜一想,淡淡道:「胡容華看似輕狂跋扈,實則心思深沉,不過這種事關係重大,大約也是她偶然得知,並無什麼真憑實據,否則這會兒早就告到皇上那裡了,哪還需要利用六王妃來刺探。」她停一停,唇齒生寒:「只是這胡容華留不得了。」

  槿汐微愣:「娘娘的意思是……」

  甄嬛冷哼一聲,輕輕晃了晃手中的細瓷小碗,「這只神鳥發明,怕是要飛到盡頭了。」

  此次有孕,甄嬛能切身感受到玄淩的用心,燕禧殿也因此來往人稀。縱然胡容華隔三差五地以頭痛腦熱、胎動不安的理由來請玄淩,玄淩依舊只是盤桓在柔儀殿裡,連安胎藥也是煨好了親自一勺一勺送到她唇邊。

  這日午睡起來精神略略好些,正好玄淩早朝下來,兩人有一句沒一句說著宮中近來發生之事。辰光如畫,兩人安靜相對時,倒也生出幾分恬淡相守之意。

  聆歡此時已經九歲了,難得沉靜地在一旁學著女畫師作畫,倒也極是認真,一彎一折雖稚嫩,但下筆極有力,可見心中有丘壑。玄淩閑來無事,便喚槿汐取來一副玉石棋子,與甄嬛手談幾局,偶爾溫柔凝睇聆歡。這樣的靜好時光,一直維持到了夜間。

  這一晚外頭風大,玄淩便決定留宿,一同用過晚膳,李長忽然垂著手進來了,道:「午後燕禧殿便來人說胡容華身子不爽快,皇上這會子可要去看看?」

  玄淩揮了揮手,不耐煩道:「朕都說了不痛快就找太醫,朕又不會治病。」

  甄嬛微微正一正色,道:「容華妹妹性子要強些,輕易不告病喊痛的,不如皇上去看看也好。」她側頭笑一笑,「來去都有轎子,也不怕冷,臣妾陪皇上走走,就當消食罷了。」

  玄淩只笑道:「她近日不太成個體統,朕懶怠見她。」

  甄嬛笑著啐了一口道:「皇上不愛見她就不愛見,何必說給臣妾聽,好像都是臣妾的不是了。」說著便起身,「妹妹畢竟有著身孕,不能馬虎,還是走一走吧。」

  燕禧殿周圍宮宇不多,兼著風聲大作、花木枯折,顯得頗為蕭瑟冷寂。才至燕禧殿門口,便只見幾個老邁的宮人守在外面,見了玄淩轎輦都慌裡慌張地跪在地上,內裡一片死亡般的沉寂。玄淩頗有疑色,便示意門口的內監不必通報,徑直走了進去。

  與甄嬛第一次來時不同,此刻燕禧殿內外連一朵梅花也無,空空蕩蕩。越往裡去,宮人越少,玄淩一行人徑直去了內殿,竟連個守夜的宮人也沒有。

  內殿門口,玄淩揮退了眾人,只有李長和槿汐兩個陪著他與甄嬛進去,轉過鎏金屏風,忽然一陣曖昧的喘息竄入耳中,還夾雜著隱晦不明的低笑。重重疊疊的霞色軟煙羅帷帳微微浮動,驚起半天繾綣疏音。

  玄淩驀然駐足。

  殿內,有另一個男人的聲音響起:「蓉兒,你真好……」

  玄淩的氣息微微不穩,幾乎要僵在了那裡,心裡霎時雪亮透敞,他的神情漸漸冷寂下去,一如殿外肆虐的風,似無數把利刀直插大地之腹,仿佛也在宣洩著無盡的憤恨,無盡的帝王之怒。

  甄嬛不敢說話,身體搖搖欲墜,只幸好有槿汐扶住不曾倒下,李長卻已經嚇得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這一聲似乎並沒有引起床上之人的留意,內裡依舊顛鸞倒鳳鏖戰正酣。玄淩鐵青到失去人色的臉上泛起淒厲的酡紅,似一點如血欲泣的殘陽可怖。

  甄嬛從未見過他這樣可驚可怖的神情,李長嚇得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玄淩迅疾沖向前方,嘩啦啦將帷帳扯下,裡面的光景清晰可辨:挺著快五個月身孕的胡蘊蓉與一個清秀男人深深地糾纏在一起,嬪妃華麗的宮裝與羽林郎厚重的鎧甲委頓在地……


☆、肅清後宮

  縱然玄淩有心壓制,但畢竟燕禧殿的事太不像話,幾位高階的嬪妃還是知曉了一二。家醜不可外揚,玄淩為此終日愁眉緊鎖,只好先將胡蘊蓉及她殿中宮人都關進了暴室,那羽林郎受不住刑罰,已經咬舌自盡了。

  這一日風雪迷夢,甄嬛奉旨去了儀元殿。殿內錦香濃郁,玄淩站在到長窗下,只著中衣,外面披著一件狐皮大氅,靜靜望著窗外雪色淒迷。他的目光如同要殺人一般淩厲狠辣,幾乎要噴出火來,燃盡這天地間的簌簌冰雪。

  李長就跪在一旁的地上,戰戰兢兢,手中木盤上托著一塊玉璧——正是胡蘊蓉的神鳥發明玉璧。

  「這是……」

  甄嬛疑惑著問,李長看了看玄淩的眼色,小心翼翼道:「皇上先前命奴才將胡容華的玉璧送回晉康翁主府,誰知路上遇見怡妃娘娘,細看之下覺得這玉的材質似乎見過,與她陪嫁的一塊長生玉牌類似。奴才想容華的玉璧乃是天生而有,怎會與怡妃娘娘的玉牌同材質,便稟報了皇上。皇上命奴才出宮,找到宮外年資最久的巧手師傅,遞上玉璧之後那師傅竟躊躇不決,百般追問之下,才知這師傅十數年前曾做過一塊一模一樣的……」

  李長不敢再說下去,甄嬛上前幾步,安靜的傍在玄淩身邊,在驚詫之餘亦歎息道:「胡容華出身豪貴,何必再有此居心。」

  他眼底有冷冽的怒色,凜然道:「嬛嬛,她居心叵測,十數年前就妄稱握玉璧而生,還借靜和、甯安滿月之際設計使得朕納她入宮。為了與你爭寵奪後位,她竟不惜穢亂宮闈,朕已經審過井如良,那個孩子根本不是……且她乃是用藥強行有孕,根本不能生下來!他的宮女已經招認,說她要尋機誣陷你害她滑胎!」

  說到此處,玄淩已是氣急,連連咳嗽,甄嬛示意李長下去,上前作勢要將窗戶關上,卻被玄淩一把攔住。雪花從窗間飄入,有清冷而蕭疏的意味,甄嬛拉住他的手,摸到一手冰冷,忙緊緊握住,關切道:「皇上別為了這些醃臢事傷了身體……人已經在暴室了,要殺要剮皇上做主就是,只要皇上消氣,皇上——四郎——四郎的身子要緊啊!」

  聲聲四郎,喚回了玄淩的心神。他忽然轉身,小心卻緊緊地將甄嬛抱在懷裡,眼神如癡如狂,恍恍惚惚喃喃敘述著:「那是個雷雨天,就像今天一樣冷,朕在躲在帳後,母妃被王叔牢牢地抱著,王叔的手在母妃胸前的衣襟裡。父皇——他是天子啊!」他驟然狂叫起來,那聲音轟得人的耳朵「嗡嗡」亂響,頭暈目眩不已,「朕也是天子!她為什麼要背叛朕——為什麼要背叛朕?」

  甄嬛鼻尖一酸,滾燙的淚水幾乎就要奪眶而出。是啊,為什麼,她當年也想問為什麼,為什麼母親會跟叔叔有私情,為什麼父親會把情人帶回家,為什麼她的愛人會和那個來歷不明的野種訂婚,為什麼讓她臨死前看見開車撞死她的人的那張臉?

  可這世上,若真有這麼多為什麼,就好了。

  「嬛嬛,朕只有你,只有你了。」玄淩夢囈般呢喃,「不要離開朕,好不好?不要像她一樣離朕而去,好不好?」

  這是玄淩第一次真真正正地在她面前提起朱柔則,帶著無盡的恐懼與遺憾。甄嬛心口驀然一痛,故作不知:「四郎說誰?」

  玄淩微不可聞地一歎,沉默良久,久到甄嬛以為他不會在說話時,他忽然更加收緊了手臂,沉吟道:「嬛嬛,朕從未向你說起過,你其實很像一個人,很像——朕的妻子。」

  「四郎是指……純元皇后麼?」甄嬛遲疑著問道,雖然心中分明是清楚的。

  「嗯。」玄淩低低道,似懷了十二分的懷念,「她曾是大周最美的女子,是朕的髮妻。」

  玄淩用了半個時辰,來講述他和朱柔則的故事——那的確也是個現在看來很爛俗、很枯燥的故事,玄淩曾經最誠摯的愛情,在那五年的結尾隨著朱柔則一同逝去。

  那留下的是什麼?

  甄嬛忽然很想質問玄淩:那留下的是什麼?留給她甄嬛的……是什麼?

  「皇上放心,臣妾會一直陪伴在您身邊。」甄嬛柔聲細語,宛若初鶯啼囀,「臣妾能得以入宮,陪伴在皇上身邊,未嘗不是純元皇后在天之靈保佑。還記得那日臣妾與您的約定麼?嬛嬛要與四郎白頭偕老。」

  玄淩心念一動,與她四目相對,視線落在她微抬的面龐上,他神色劇變,肩膀微微抽搐,仿佛失去許久的珍寶,突兀地再度出現在他面前。玄淩盯著她的臉,幾欲在她面上挖出無數熟悉的往昔來,和這十數年的情愛與時光。他難以置信地看著甄嬛,試探著問道:「嬛嬛,你真得這樣想?」

  甄嬛微微偏頭,巧笑嫣然:「四郎不信嬛嬛的話麼?」說著攏一攏玄淩微微散開的大氅,如同一個最賢淑不過的妻子,「這世間女子,無一不想與夫君白頭偕老,嬛嬛也不過是芸芸眾生之一。」

  玄淩低低一歎,重新將她納入懷中,似帶著十二分的滿足:「這話,你當年亦對朕說過。」

  甄嬛和靜道:「從前不敢忘的,此生亦不能忘。」

  無人看到之處,甄嬛唇角漫上一絲淒苦的笑,伴著深深的失望,凝成一句無聲的歎息,無限幽遠哀涼地割裂滿腔奢望。在這個世界,她始終還是理性超過感性。她不光只有自己,她還有幾個孩子,她還有踏上那個位置的信念,她,賭不起。

  她不知道是不是在這個世界早已遺忘的、屬於二十一世紀那個自己的剛烈血性又復蘇了,但直到剛才,她的確想叩問玄淩,並且切切實實地期待著玄淩的答案。

  但她終究沒能問出來。

  胡蘊蓉的死期,最終定在了立冬這天。

  在此之前,晉康翁主曾親自入宮求玄淩饒胡蘊蓉一命,但玄淩根本不想見她,也不過她是自己名義上的姑母,只讓李長江摔成碎片的玉璧扔在她面前,以示破鏡難圓,再無轉圜之地。

  冷宮行死刑一般都是在黃昏時分。甄嬛閑來無事,讓槿汐精心梳理了一個雅致的仙遊髻,鑲紅藍綠寶石的攢珠四蝶金步搖灼爍生輝,仿佛是閃耀在烏雲間的星子光輝。煙紫色雲霏妝花緞織彩百花飛蝶的錦衣,水鑽青絲滾邊,以平金針法織進翠綠的孔雀羽線。

  梳妝完畢,槿汐笑道:「娘娘如今的身份,其實不需親自前去的,冷宮裡畢竟陰氣重。」

  「本宮若怕什麼陰邪,斷斷走不到如今。」雪色淒迷裡,甄嬛的笑嫵媚而陰冷,「本宮與她也相識一場,最後一面了,自然要好好送一送的。也好叫她知道,她如何會走到這般境地。」

  往去錦冷宮還是頭一回,不過暮雪夕照,倒也別有一番景致。胡蘊蓉獨自蜷縮在冷宮一角,衣衫襤褸,蓬頭垢面,滿頭青絲也未梳理成髻,只是以一枝鏤花金簪松松挽住。不過玄淩還是留了情面,到底沒對她用刑。

  胡蘊蓉逆著光,仔細分辨了許久才看清是甄嬛,不由勃然大怒,「賤人,你還敢在我面前出現!」

  甄嬛輕蔑地掃了一眼,泰然微笑:「你欺君罔上,一身事二夫,讓皇上抓著現行,到底誰是賤人,難道你連自知之明都沒有了嗎?」

  胡蘊蓉臉色一白,很快又被怒火燒得滿臉赤紅,狠狠盯著她道:「是你!是你先在我的冊封禮服上做手腳,引得皇上將我降為良娣,受盡恥笑!是你搶走了我的和睦!也是你設計給我下了迷情香,又將皇上帶來燕禧殿!都是你!」

  「哎呀呀,真是聒噪。」甄嬛無奈地揉一揉太陽穴,慢條斯理撥弄正手腕上鮮豔奪目的翡翠玉鐲,笑吟吟道:「妹妹這話可是冤枉姐姐了?難不成那迷情香不是你讓井如良調配的?皇上不過是看在晉康翁主顏面才去燕禧殿看看,你冒犯故皇后,他對你厭惡至極,若非你炮製迷情香誘之,皇上又怎會留宿?本宮不過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罷了。」

  胡蘊蓉怒不可遏,兩眼噴射出冷厲光芒,直欲弑人,「你終於承認了麼!我要去告訴表哥,是你設計害我!」

  她瘋了一般撲上來,力氣極大,長長十指指甲狠狠扣進甄嬛手腕肉裡,旋即泌出十點血絲。槿汐連忙上前用力一把推開她,甄嬛也不顧手上疼痛,冷笑道:「本宮設計?對,是本宮命人替換了你的衣服,是本宮在你殿內的花朵上灑了浸過迷情香的水,也是本宮買通了你的情郎去找你,演一齣捉姦在床的好戲!想知道為什麼?因為你貪心不足,不過生育了和睦這個帝姬,莫說後位,連貴妃之位都是癡人說夢!」

  胡蘊蓉微微一怔,旋即不可遏制地大笑起來,指著甄嬛長久說不出話來。她的笑聲太淒厲,如鬼魅一般淒微而振奮。良久,她止了笑,厲聲道:「你承認了!你跟我去見表哥,我要表哥知道,我是被冤枉的!」

  槿汐反擰了她的雙手,將她抵在牆上。經久黴潮的牆粉經人一撞,簌簌地往下掉胡蘊蓉的半張臉皆成粉白,被牆粉嗆得咳嗽不止。

  甄嬛用絹子揮一揮,婉轉地笑了,那分邪魅直令天地失色:「你冤枉?你若冤枉,就不會多年前就費盡苦心偽造玉璧!你敢說自己冤枉,難道還敢說,你腹中孽障當真是皇上的血脈?」她看著胡蘊蓉的表情一點點凝固僵硬,心頭更加噁心,「胡蘊蓉,本宮本以為你雖覬覦後位,但以你的驕傲必然不屑於此。可惜,你還真是讓本宮失望,連穢亂宮闈這種事都做得出來。你自己瞧一瞧自己,難道都不作嘔麼?」

  她忽然安分下來,臉上湧動著十二萬分的悲傷,但很快又吼道:「這都是因為你!我是堂堂大長公主的孫女,晉康翁主的女兒,怎能甘心被你這賤人踩在腳下!表哥身邊的位置,只能是我的!」

  「承認吧胡蘊蓉,你不過是愛著坐在皇位上的那個人,他是玄淩或者別人,都沒有關係。」甄嬛輕飄飄地一語道破,「生生死死,他都不會再原諒你,因為你不配。」

  胡蘊蓉直直盯著她,姣好而高傲的面龐上逐漸露出驚恐的神色,「不!表哥只是受你蒙蔽……甄嬛!難道你不是愛表哥的皇帝身份麼?你跟我並無不同!」她忽然又想起什麼,傲然道:「你說我穢亂宮闈,你也一樣!你跟玄清的事,你以為沒有人知道麼!那年中秋家宴,我親耳聽見玄清自言自語地喚你的名字!他果然是擺夷女子的兒子,身上有一半擺夷賤奴的血,才能做出這般齷齪之事!」

  耳聞玄清之名,甄嬛不怒反笑,好整以暇地整理被她扯亂的衣衫,從容道:「玄清是齷齪,就像你一樣,可惜他不如你幸運——他可是一廂情願,怎比得上你兩情相悅?」

  甄嬛轉過身去,門口守著的小允子殷勤地打開大門,寬廣的披風被門外的冷風呼啦啦拂起如張開的碩大蝶翼,翩翩舞動,「聽說哮喘這種病,最忌大怒、情緒反復,你已犯了忌諱,要自己保重才是,畢竟行刑的時候還沒到呢。」她伸出素白雙手,掬起一捧雪花,輕笑道:「你瞧這冬日豔雪,像不像春日柳絮?」

  胡蘊蓉的面孔霎時變得雪白,胸口劇烈地起伏,槿汐一鬆手,她便軟綿綿地委頓在地,嬌媚的容顏上覆蓋著無窮無盡的絕望。

  「另外,有一件事你說錯了。我是真得不愛你心心念念的表哥的皇帝身份。愛這種東西,我上輩子就沒有了。」

  甄嬛手中輕輕一揚,霰雪濛濛如飛絮輕卷,她望著遠處紅得沁血的夕陽,森凜孤傲地踏出大殿,與端著毒酒、匕首和白綾的李長擦身而過。

  沉重而急促的呼吸聲像洶湧的潮水一波又一波襲來,是胡蘊蓉在痛苦呻吟,不斷掙扎,口中猶在不絕咒駡。踏出宮門的一瞬,身後忽然傳來內監高昂的聲音:「庶人胡蘊蓉歿——」

  甄嬛舉目而望,天將黃昏,漆黑的老樹殘枝乾枯遒勁,扭曲成一個荒涼的姿勢。無邊的雪地綿延無盡,遠遠有爆竹的聲音響起,一道殘陽如血。

  新的一年就要到了。

  胡蘊蓉的死湮沒在新年的喜慶裡,再無人問津,不僅沒有封號,連屍首都直接扔去了亂葬崗任野獸啃噬。她的母親晉康翁主在得知消息之後,也用一根白綾懸了梁。玄淩一怒之下,收回了晉康翁主府的一切尊榮封賞,再不許任何人提及。

  乾元二十六年就在這樣斷續的風波中來到了。眉莊和賢妃協理六宮,舊患已去,新歡又不足為慮。甄嬛依舊是獨領風騷,安安穩穩地做著寵妃,保養龍胎。餘暇時,便是教幾個孩兒習字讀書,或是與玄淩一起吟詩作畫,靜靜看著時光流水般過去。

  這年冬天特別寒冷,雪一直斷斷續續地下著,甄嬛時常和玄淩一同握著手觀賞雪景,一賞便是大半日。那時的他心情特別寧和,雖然總是不說話,唇角卻是隱約有笑意。

  或者,甄嬛自倚梅園折了梅花來,紅梅或是臘梅、白梅、綠梅,顏色各異。一朵朵摘下放進東室透明的琉璃圓瓶,瓶中有融化的雪水,特別清澈,她把花朵一一投入水中,再經炭火一薰,香氣格外清新。她便半伏了身子勾了花瓣取樂,玄淩則靜靜在一旁看著她。

  這樣寧靜溫和的日子,就像回到了甄嬛剛入宮時那般。眉莊也總是說,她越來越像個小孩子。她只是笑著撫摸小腹,不置可否。

  冬去春來,萬物回春。六月十九是溫儀帝姬生辰,玄淩在披香殿設了宴為她慶生。因為淑和帝姬已經及笄,即將下降沈拓,所以眉莊準備得格外熱鬧。

  一整日的歌舞喧囂,讓甄嬛十分疲憊,肚子也湊熱鬧地劇烈疼痛起來。霎時間兵荒馬亂,天昏地暗。

  再醒來時已是次日晌午。

  甄嬛從昏迷中蘇醒,只覺得腦子昏昏沉沉的,眼前朦朦朧朧地看不清楚,遂啞著嗓子喚道:「槿汐?」

  「恭喜娘娘,是位小皇子呢。」槿汐欣喜的聲音在耳畔響起,隨之而來的是唇邊的滋潤。

  甄嬛定了定神,四下裡打量一番,見眉莊等人都坐在一旁笑吟吟地望著她,只榮嬪站在角落裡滿臉不悅。玄淩緊緊握著她的手,眼中是為人父者最真切的喜悅。

  「嬛嬛,你辛苦了。」

  他只說這一句,甄嬛亦適時地勾起一絲得體的微笑。眉莊親自將燕窩粥端來遞與玄淩,柔聲道:「皇上已經給六殿下取好了名字呢,就叫予灝。」

  玄淩微微將甄嬛扶起,槿汐連忙上前在她身後墊了幾個鵝羽軟墊,這才一口一口把燕窩粥喂到她的口中。他沉吟片刻,溫然道:「等灝兒滿月朕便下旨封他為燕王,也就與予漓他們並無不同了。」

  一個灝兒,一個予漓,足以見出玄淩的差別對待,且予灝不過繈褓嬰兒便要封王,只怕前朝的那些老臣又要頭痛了。

  眼下甄嬛只管坐月子,暫不理會。

  這些日子以來她不便侍寢,玄淩身邊除了榮嬪,多是新入宮的玫貴人薛氏和琅貴人李氏陪著。薛氏是玉姍夫君薛湛的堂妹,李氏則是撫遠將軍李成楠的侄女。這二人都是出征赫赫的功臣之家選入宮中的年輕妃嬪,如雨後鮮亮的花朵一叢一叢在玄淩面前盛開。

  但縱有佳人無數,始終未能有人超越甄嬛在玄淩心中的地位。而玄淩人前人後,總是流露出立皇貴妃為後的意思,人人皆道皇上不過是念及先前在朝中說過要等太后孝滿三年方立新後才蹉跎至今罷了。

  時光彈指一揮間,轉眼,又是一年中秋佳節。


☆、借刀殺人

  中秋之夜,紫奧城內一片熱鬧歡騰,飛簷卷翹,寶瓦琉璃,深宮重苑,金環玉鐺,無數明燈閃耀如星子璀璨,重重宮苑燈火通明,似銀河倒掛,灼灼生輝,再加上觸目皆是的紅緞錦綢,連空氣裡都漂浮著氤氳溫熱的喜慶之氣。

  一年一度的中秋佳節,為求吉祥圓滿,宮中妃嬪上至甄嬛,下至更衣宮人,無不精心打扮,花團錦簇,錦繡綾羅堆積如雲霞虹彩,金玉珠翠光芒輝閃,盛世浮華,傾人欲醉。歌舞昇平,喜樂如海,整個重華殿被繁華浸染得淋漓盡致。

  殿內奉養著數盆西湖柳月與九龍桂,黃若澄金,白似春雪,被暖氣一熏,欣欣向榮的花朵愈加香氣撲鼻,沁人心脾。殿中開得最盛的一盆西湖柳月之下,正坐著清河王夫婦。玄清確乎是盛世華章下風采出眾的男子,尤靜嫻則是陪伴在他身邊溫柔美貌的王妃,遠遠望去,恰如佳偶天成——可就在這貌似靜好的場景裡,甄嬛怎樣也無法忽略坐于玄清右側的葉瀾依。

  彼時尤靜嫻已經由太醫好生調養過,褪去了小產之後的清瘦寥落,但一襲寒煙紫蝴蝶穿花錦繡長衣下的她依舊較初成婚時清減不少,更顯膚白勝雪。而另一邊的葉瀾依一身齊整的天水碧絲繡宮裝,內外兩層淺青和深碧的宮紗繁複重疊,行動間恍若一池春水波光搖曳。她的雙手攏于煙霞色灑絲月藍合歡花彈綃紗裙上,那月藍的花瓣便是的擺幅裡深藏著月藍的內褶浮動。臻首輕晃的瞬間,金枝雙頭虎睛珠釵劃出一道清泠泠的洶湧,仿若她一貫的神情,游離在歌舞喧囂之外,好似不可捕捉的雲霧般撲朔迷離。

  玄清許是內疚吧,每每有侍女奉上佳餚美酒,他總會先體貼地遞與尤靜嫻,尤靜嫻雖也微笑接過,但眼角眉梢那一點輕愁總是鬱鬱不散。葉瀾依並不十分介意玄清和尤靜嫻親近,她只是安安分分地看著玄清,偶爾露出些許溫和的笑意,對於尤靜嫻,她永遠不屑一顧。

  甄嬛微微心涼,宮宴尚且如此,玄清與尤靜嫻在清河王府中的相處可想而知。聽聞七月末的時候,葉瀾依已經生下了清河王府的長女恭甯宗姬寰心,清河王府子嗣不豐,姬妾亦少,甄嬛便與玄淩商議破例晉葉瀾依為側妃。此雖非玄清之意,但尤靜嫻小產後情緒敏感,葉瀾依又生性倔強孤傲,有了宗姬後玄清難免要格外關照些,王府的奴才們又都是見風使舵的,因此尤靜嫻在清河王府的日子想來也不是十分順遂。

  以葉瀾依的性情,倒未必為難尤靜嫻,但也絕不會看得起尤靜嫻所謂的深情和故作姿態。這世上除了甄嬛,葉瀾依怕是看得最透徹的人。縱然是她心中所愛,也不會讓她迷了心神。

  甄嬛正凝神思索間,懷中的予瀚已經悄悄在她耳邊道:「小六嬸母更漂亮了呢。」

  予瀚口中的小六嬸母就是葉瀾依,得意與失意,連孩子都能分辨,何況宮中慣會跟紅頂白之人呢。甄嬛輕輕撫摸著予瀚臉頰,道:「六嬸母今日也很漂亮。」

  予瀚「咯」地一笑,滿是稚氣道:「六嬸母笑著好看,可是今日六嬸母不怎麼笑呢。小六嬸母平日裡不喜歡笑,一笑起來原來也這樣好看。」他倏地一下從甄嬛膝上滑下,笑著跑到葉瀾依身邊,拉著她的手笑個不停,又伸手好奇地去夠一旁乳母懷中的恭甯宗姬。宗姬雖還小,竟也不怕他,水靈靈的眼睛滴溜溜地望著予瀚。

  玄淩看得有趣,笑著向玄清道:「予瀚還小就這樣喜歡寰心,怕是有緣呢。」說著又自言自語,「寰心,寰心,這名字有些拗口,必定是老六這個機靈鬼兒想出來的。」

  玄清抱過予瀚在懷中,看女兒並未哭鬧方才放心,微笑道:「小妹妹還小,要予瀚長大了才能抱她呢。」說著又抬頭看看玄淩,狀似無意道:「皇兄可是錯怪臣弟了,這名字是瀾依想出來的呢。」

  話音未落,只見尤靜嫻手中杯盞輕輕一晃,險些打翻。葉瀾依卻冷冽一笑,起身向玄淩微施一禮,聲音清朗:「妾身不通文墨,讓皇上見笑了。」

  玄淩一愣,轉而笑道:「朕不過玩笑一句罷了。」說著又命李長,「去將外頭進貢赤荔枝手釧取來,賜予葉側妃。」

  葉瀾依淡淡謝恩,複又坐下。

  甄嬛只看尤靜嫻的神情,又如何猜不出來。葉瀾依是馴獸女出身,哪裡想得出來這樣生僻的名字。所謂寰心,不過是玄清待甄嬛的一片癡心罷了。

  喜歡一個人,就要把她的名字生搬硬套給別人以作懷念。如此想來,玄清與玄淩還真是如出一轍,連自己的女兒都不放過。這麼個男人,尤靜嫻和葉瀾依是抽風了嗎居然看上他?

  予瀚還是個小孩子,窩在玄清懷裡只覺得沒趣,一時又跑去尤靜嫻身邊,一心想讓她笑出聲來。或許是對予瀚發自真心的喜愛,尤靜嫻總算是展顏,極認真地與他說著笑話。

  酒食果腹,宮人們一一奉上甜點,皆是妃嬪素日各自所愛,淑妃的金絲燕窩,賢妃的櫻桃酒釀,眉莊的紅棗血燕,甄嬛和予瀚則是平素養身所飲的旋覆花湯。

  旋覆花湯以旋覆花、蜜糖、新絳煮成,主治肝臟氣血鬱滯,不唯香味清,亦有所益。賢妃一見,不覺輕輕歎道:「一見這湯,不覺想起那年在觀武台的情景。也是你不怕忌諱,換做是我,定然此生再不碰它了。」

  賢妃說的是那年甄嬛因旋覆花湯小產之事,其實不提起甄嬛都要忘記了。她輕輕舀動花湯,望一望上首的玄淩,笑道:「這後宮裡,人心遠比一碗旋覆花湯來得可怕。」她停一停,又向賢妃道:「姐姐不習慣這個味道,否則吃慣了,養身是極好的。」

  甄嬛正要飲下,冷不防想起書中榮嬪下毒之事,猛然打了一個寒顫,便向尤靜嫻的方向望去,只見她從乳娘手中接過青花白玉盞,用赤金小勺舀起微微金黃的湯汁,也不吹涼,徑直喂到予瀚唇邊。

  「六王妃且慢!」甄嬛微微抬高了聲音,死死盯住尤靜嫻不放,稍頃才和靜一笑,一壁招手喚予瀚過來,一壁歉然道:「予瀚這幾日牙痛,衛太醫囑咐了不許吃甜食呢。」

  尤靜嫻十分尷尬,連忙放下湯碗,欠身道:「是妾身輕率了。」

  說話間,眼神掠過一直坐在瑃嬪身邊一語不發的榮嬪,她目不轉睛地盯著尤靜嫻手中的湯碗,面色青白如她身上一襲深青色綴石榴紅芍藥暗紋宮裝。

  心內了然,亦對尤靜嫻的舉止心懷戚戚焉。妃嬪們只當字面上理解,並無人過多留意,唯甄嬛撫摩著予瀚頭頂柔軟的頭髮,眼神卻若有若無的落在尤靜嫻身上,此刻她面色慘白,目光亦躲躲閃閃,不敢正視甄嬛。

  尤靜嫻,是你出手相逼在先!

  甄嬛唇邊浮起一絲極冷的笑意,胡蘊蓉死後,她有心留尤靜嫻一命,權當可憐她一片癡心。只可惜她表面柔弱,暗地裡卻敢與榮嬪勾結,對予瀚一個六歲稚童下手!

  枉費予瀚那般喜歡她!

  甄嬛攪拌著碗中花湯卻並不急著喝下,忽然含笑看著尤靜嫻道:「本宮看六王妃臉色有些不好,這旋覆花湯是理氣活血的,王妃不妨嘗嘗。」她又看看玄清,和悅道:「王妃身體安泰,六王才能安心為皇上效力啊,王爺,您說是不是?」

  玄清陡然聽見甄嬛所說,微微一愣,頗有些不好意思,遂親自端了湯碗遞與尤靜嫻道:「是我疏忽了。靜嫻,你也要好生照料自己。」

  尤靜嫻看著湯碗,又看看玄清,嘴唇微微翕動,似乎想說些什麼卻欲言又止。她餘光掃了一眼言笑晏晏的甄嬛,心有所感,遂下定決心般接過,含笑喝下。

  「王爺待王妃之心,可真是羨煞旁人呢。」甄嬛眉眼盈盈,眼底卻是冷冽,「王妃如此溫婉,想來小世子在府中定然十分乖巧,來日必成大器。」

  話甫落,尤靜嫻眉心一蹙,似是極痛楚的樣子,唇角一徑流下暗紅色的血沫,一滴滴融進她寒煙紫的宮裝之中,紅得刺眼。

  玄清離她最近又看著她,見此驚駭不已,一把抓住她的手道:「靜嫻!靜嫻!你怎麼了?」

  尤靜嫻說不出話來,口中一口一口嘔出血沫來,面孔蒼白而僵直,身子軟軟地向玄清懷中倒去,手中的白玉盞倏然滑落。玄清尚不知發生何事,急得面色鐵青,一把抱住尤靜嫻,喝問道:「太醫!太醫呢?」

  太醫院諸位原是守在殿外的,聽得動靜飛身便趕進來。玄清來不及將尤靜嫻送往安靜些的地方,只好暫時安置在重華殿后殿。事出突然,一應嬪妃宮人都被甄嬛要求留在重華殿中不許亂動,為避嫌疑,甄嬛與眉莊留在重華殿中照應事宜,淑妃與賢妃入內看顧尤靜嫻。  

   玄淩面色陰沉不定坐在御座之上,嬪妃們面面相覷,更是一動也不敢動。原本歌舞繁華的大殿中暫態鴉雀無聲,直如死寂一般陰沉。

  衛臨轉身出來,面色憂懼,回稟道:「回稟皇上,六王妃是因為服食含有鶴頂紅劇毒的食物才會毒發,因服食過多,諸位太醫雖一齊救治,但只怕凶多吉少……」

  「鶴頂紅!」玄淩神色一變,厲聲問道:「宮宴之上何來鶴頂紅?」

  話音剛落,已有內監取過銀針探試尤靜嫻方才所食的種種食物。銀針依舊雪亮,可見她的食物並無異樣。衛臨問道:「六王妃最後所食是什麼?」

  有宮女指著一盤熏肘花小肚怯怯道:「是這個。」

  甄嬛心知肚明,適時指著灑落在地的白玉盞道:「六王妃方才服食過予瀚的旋覆花湯。」

  衛臨不敢怠慢,逕自取過銀針往已經灑去半碗的花湯中一探,雪亮的銀針才探入湯汁,頃刻之間變得烏黑,那如漆如墨的顏色刺得人心頭髮痛。甄嬛指一指自己桌上尚未喝過的旋覆花湯,壓抑著喉口濃烈的血腥味,「再探這碗。」

  衛臨深知其意,換過一根銀針再度探入,銀針亦在頃刻間變得漆黑如夜空。甄嬛心思澄明,再望向玄淩時已是淚水漣漣:「皇上!有人要殺臣妾與予瀚,這才連累了六王妃!」她看一看身後驚魂未定的予澤、聆歡和蘊歡,心懷慶倖道:「幸好予澤他們吃絮了這湯,進的是燕窩,否則……」

  她不往下說,但在場眾人是明白的,予澤他們可沒有一個六王妃替著喝了湯。玄淩用力摟過甄嬛,沉聲道:「朕在這裡,嬛嬛,沒有人能傷害你。」

  未止歇的,是尤靜嫻淒慘的□□,斷續地一聲接著一聲,似撕裂了黑暗不見五指的夜色。玄清面色蒼白如紙,倏然仰起頭來,目色如電,「是誰?誰要害她?」

  葉瀾依緊緊攥住玄清雙手,安撫住他一楞一楞泛白暴起的指節,「王爺,太醫還在救治王妃,您別過於擔心。」她目光冰涼涼從眾人面上刮過,「誰要害人,皇上都不會輕饒!有皇上在呢。」

  玄淩俯瞰眾人,聲音聽來寒冷如冰:「給朕立即查,這些髒東西怎麼會進到皇貴妃和予瀚的飲食裡!」

  慎刑司最擅長調查這些事,因有玄淩的嚴令,所以格外雷厲風行。殿中靜靜的,過於寂靜的等待格外悠長,淅淅瀝瀝的,殿外傳來雨水從飛簷滴落的聲音,是下雨了。

  一場秋雨一場寒,不知這天寒是否能勝過心寒。榮嬪一襲青色華裳盈盈然立于玄淩面前時,甄嬛如是想著。彼時她神色僵硬,眼中閃過一絲無奈與絕望,她面前,琥珀酒杯落在漫地金磚上粉身碎骨,內中的葡萄美酒四下濺開,一如她三寸多長的指甲上明紅的蔻丹。

  「慕容世芍,你辜負了皇上的一片苦心。」甄嬛轉向玄淩,聲音清冷如罡風,「皇上優容赤芍到今日,就是為了要置臣妾與予瀚於死地麼?狼子野心,便是如此!」

  赤芍是狼子野心,甄嬛之語又何嘗不是在錐心。玄淩神色冷峻,只一雙眼底似燃著兩簇幽暗火苗,突突地跳著,有怒亦有痛,「朕讓你活著,給你榮寵,不過是看在你當時年幼、只是受父兄株連罷了!你是很像世蘭,可惜你復仇找錯了對象,你本該給朕下毒。」

  赤芍盈盈拾裙拜倒,道:「臣妾知道二姐對皇上的心意,所以不願傷了皇上。多年來多謝皇上眷顧,可二姐被甄嬛逼死,慕容氏敗于甄氏之手,臣妾不能不報家仇!」

  「眷顧?」玄淩輕蔑地一笑,神情冷寂,「你莫非以為朕是真的寵愛你?當年你甘心做朱庶人手中的刀,朕不過是將計就計罷了。朕給過你活著的機會,而你一心尋死。朕不妨告訴你,世蘭當年也是朕親自下旨賜死的。如此也好,想必亂葬崗裡她也不會寂寞了。」他又緊緊擁住甄嬛,吩咐道:「賜死榮嬪。」

  赤芍怒目向她,神色淒厲而猙獰,似淩亂在疾風中的一縷花魂,「臣妾知道,是甄嬛挑唆皇上殺了二姐。」

  「頑固不化!」眉莊冷然道,「即便你已鍾情皇上,也無需如此遷怒皇貴妃!」她深恨慕容世蘭,對赤芍也無好感,揚一揚臉,李長會意,示意侍衛將赤芍拖走。

  似乎有什麼「喀噠」響了一聲,低頭看去,原來四隻折斷了的染了鮮紅丹蔻的指甲從榮嬪掌心落下,她拼盡了全身的力氣,似一頭兇猛困獸,向甄嬛張牙舞爪道:「甄嬛,你一定會有報應!」

  這無法消弭的恨意,是榮嬪留在世間唯一的東西,在這場驟然的秋雨中被洗刷得一乾二淨。

  會有報應麼?甄嬛無心理會,仔細嗅了嗅自己的手,那濃重的血腥味從未消散。她手上的人命夠多了,不差這一條。何況榮嬪更多的,不過是咎由自取。

  寶鼎香煙,輕緩吐出百合香乳白的煙霧,隨著撲入室的幾縷寒風,嫋娜如絮彌漫在華殿之中。人的性命,何嘗不是如這輕煙一般,說散,便散了。

  眾人皆因赤芍的事唏噓不已,忽聽內殿低低一聲驚呼,很快又如湮沒水中一般無聲無息。簾帷一揚,正見衛臨神色慌張從內殿走出,向著玄清「撲通」一聲跪下,頹然道:「王妃毒發,剛剛過世了。」

  夜空中有震耳的雷聲傳來,滂沱大雨傾盆而下。生死無常,亦不過是一瞬間的事。仿佛有雨滴透過明窗,融進玄清溫潤的眼眸,漸漸濕潤,漫成冰涼淚意。

  秋雨連綿無盡地下著,自中秋夜宴到今日,綿延半月,日日都有秋雨綿綿,潮濕而黏膩。

  因事關宮廷秘辛,尤靜嫻的喪事便在這樣的陰沉天氣辦得簡單而極盡哀悼之情。新喪的白色在不見天日的秋雨裡暗淡,尤叫人覺得心涼傷感。

  通過小允子後來的調查,甄嬛約摸猜出了緣由。尤靜嫻其實並未與榮嬪聯手,否則榮嬪臨死前定然不會放棄揭發玄清的機會。她不過偶然看見了榮嬪下毒,這才順水推舟,她在夜宴上悶悶不樂也是為此。她恨甄嬛,這是必然,所以才會遷怒於予瀚。但當玄清親手將湯碗遞到她面前,尤靜嫻無法拒絕。

  又或許,她找到了讓玄清永遠記住她的方法,儘管那其中沒有愛情。

  但那,也都是別人的故事了,與甄嬛無關。

  尤靜嫻死了,玄清傷心困頓,不會再來糾纏她,而深愛他的葉瀾依沒有能力也沒有意願說出玄清的秘密。後宮中她最後一個敵人榮嬪已經伏誅,新人不足為慮,她三子二女,地位早已不可撼動。

  接下來,便是靜靜等待太后去世滿三年之期。偶爾攬鏡自照,甄嬛忽然發覺,自己已經二十有九了。不止她,予澤也該去到他應得的位置了。


☆、著手奪嫡

  尤靜嫻的死對玄清打擊很大,明眼人都看得出來,畢竟那碗湯是玄清親手遞給她的。重陽,除夕,一場場家宴下來,幾乎所有人都看出了玄清的悔愧交加。直至乾元二十七年歲初,玄清突然奏請戍守上京,以防赫赫再次進犯。

  甄嬛明白,這是他給自己的流放。在京中,他已無法坦然面對一切。而這一切裡顯然也包括甄嬛。

  玄淩本來有些不放心,最後還是甄嬛出面勸慰,讓玄淩不給玄清主將之職,只說勞軍,並允許葉瀾依攜世子、宗姬同行。關於這位瀟灑王爺的傳說,終因他的離去而漸漸銷聲匿跡。

  對甄嬛而言,未嘗不是好事。畢竟前朝後宮的瑣碎事,已足夠讓她勞心勞力。

  為太后守孝已滿三年,淑和帝姬也十六了,婚事不宜再拖延,玄淩便選了五月初八下降,並晉駙馬沈拓為戶部主事。這是玄淩第一次嫁女兒,又是皇長女,婚禮舉辦得極為隆重,還特特吩咐了由賢妃主婚。

  那一日甄嬛報了病未去,是怕她位份高反而喧賓奪主,她與眉莊同在欣妃殿外,看著那紅綢飛揚、鑼鼓喧天,無限感慨。眉莊執了一枝豔冶的桃花,轉頭向他笑道:「今年是淑和,明年就是溫儀,一年一年地抬出去,可用要十幾年或者幾十年,才能有一個抬進來。」

  甄嬛凝神一想,轉而輕笑:「可不是麼?除了皇后,有誰是正正經經抬進來的?這宮裡二十多年了,也就抬進來一個純元皇后,連朱宜修都沒這福分。」朱宜修是繼後,能冊封,能祭告太廟,卻沒有洞房合巹的規矩。

  「再等幾年,聆歡、靜和、甯安、蘊歡……她們一個個都要離開我們了,予澤他們也要離宮建府。嬛兒,我現在只是慶倖,慶倖還有你。」眉莊說這話時,眼睛望著天空,明亮亮的,仿佛是淚水。

  上天沒有給甄嬛多餘的時間來自嗟自歎。因著太后守孝三年期滿,前朝立太子之說再度死灰復燃。玄淩生長於宮廷,多年養尊處優下來,身體狀況雖然不差但也絕對比不上玄清、玄汾這樣在外面摔打慣了的。朝臣們因此擔心,然正值不惑之年的玄淩認為自己春秋鼎盛,傳了兩次廷杖,可前朝呼聲水漲船高,不容忽視。

  玄淩為此時常動氣,一時間後宮人人噤若寒蟬,獨柔儀殿成了他最鍾愛的去處。人前人後,甄嬛從不提起立儲之事,但玄淩總會明白過來,是這個時候了。

  此時的紫奧城中,唯有甄嬛這個皇貴妃位份最尊,因而借「子憑母貴」之說請立秦王予澤之聲最高。再有不少朱、湯老臣以為「主少國疑」,提議立長,以皇長子齊王予漓為太子。除此之外,亦有少許大臣舉薦楚王予沐,想要出其不意地搏一場潑天富貴。

  朝中頓時分為兩派,爭執不休。主張立貴者以為「齊王平庸,且齊王妃出身不高,不可母儀天下」;立長者則認為「主少而母壯,皇貴妃一旦借此成為太后,必然把持朝政,牝雞司晨」。擁立楚王的人本就寥寥無幾,漸漸消寂下去。

  玄淩不急,但有的是人在著急。立太子之事朝中議論紛紛,人心思亂,終究不利於朝政。甄家在前朝雖然人緣尚佳,但為免玄淩疑心,甄嬛囑咐了甄珩一切低調,不要過多提及。予澤好不好,那也要玄淩說了算,要讓他自己去看。

  玄淩廷杖了大學士朱衡銘的消息輾轉傳來時,甄嬛與眉莊、淑妃、賢妃正在柔儀殿喝茶聊天。予澤和予沐在一旁暖閣裡安安分分地研習甄遠道給他們留下的功課,他們兄弟二人只差了兩個月,母親又交好,從小吃住學習都在一起。相比之下,予澤靈慧沉穩更似玄淩些,予沐則溫和純良有賢王之相,對此,甄嬛與眉莊彼此了然於心,所以從未因立儲而生分了。

  「其實人人都看得出來,皇上是一心想立秦王。」賢妃拈了一枚海棠果子在手卻只是看著,眼中叢生笑意,「皇長子不過是占了個年長,若真成了皇帝,只怕我大周也……呵,連皇長子自己都知道自己的能耐吧。」

  淑妃淡淡挑眉,平靜道:「齊王自成婚之日起便與皇位無緣了。到底齊王妃只是養女,血脈不淨。且說是秦王年少,秦王也十三歲了,皇上不也是十三歲登基的?」

  「其實還有趙王、晉王和燕王,皇上子嗣豐盛,何必揪著澤兒不放。」眉莊淺淺含笑,卻分明帶著十二分的揶揄。

  「貴妃這話,可見不是誠心聊天了。」賢妃笑著拍拍她的手,「這是咱們的情分,我才敢說這些,你倒幫著皇貴妃打馬虎眼。若換了貞妃,我是萬萬不會說這些的。」

  「其實晉王也很好,貞妃也不是不懂事理的人。」甄嬛望了一眼暖閣裡看似專心致志卻遲遲未曾翻書的予澤,心內一歎,「予深如他母親貞妃一般貞靜有禮,也是個好孩子,只是太過年幼,就像瀚兒,才七歲的孩子,能成什麼事兒。」

  「太年幼的孩子自然不成,但年長的也未必好了,齊王那性子,皇上就是有心照著太子來教養也是改不了了。」賢妃畢竟擔著養母之名,說到此處不禁連連歎息,「我是無能為力了,不像淑妃姐姐將溫儀養得那樣好。」

  甄嬛聞聽「溫儀」二字,心頭漫上一絲寒意,但見淑妃滿目笑意也不好說什麼,只含笑道:「六月十九溫儀就及笄了,不知姐姐是如何想的,這未來駙馬爺可有眉目了?」

  淑妃矜持一笑,「我問過溫儀,她向來靦腆,也不好說,左不過是求了皇上鳳台選婿吧。我也不求別的,只要溫儀喜歡,家世清白,人品貴重就好。」

  「到底也是要緣分,能去鳳台選婿的青年才俊,總是好的。」賢妃沖淑妃笑笑,又向甄嬛眉莊悄聲道:「這份鳳台選婿的單子,淑妃姐姐可都預備了兩年了,滿京城的青年才俊都讓她品擇個遍,想尋不出個好駙馬都難。」

  所謂鳳台選婿,可又能如何呢。甄嬛想起溫儀帝姬,眸底漫起一絲寒意。看來有必要幫賢妃操心一下了,畢竟溫儀的婚姻能否一帆風順幸福美滿,全在這鳳台一日了。

  「溫儀是淑妃姐姐的心頭肉,姐姐自然要為她勞心。」甄嬛婉轉輕笑如春風拂面,面容在嫋嫋的茶煙裡顯得格外朦朧,「再等幾年聆歡幾個出嫁,我和眉姐姐一樣是要操心呢。」

  「你還說嘴。」賢妃指著眉莊和甄嬛,「你們兩位家中有多少個嫡親的侄兒,還需要憂心這個?」

  甄嬛還不曾說什麼,只見淑妃擺擺手皺眉道:「這話也罷了。惠貴妃家的沈拓尚了淑和帝姬,皇貴妃家的甄甯遙尚了承懿翁主,已經算引人側目,若是再尚主,只怕皇上心裡會忌諱。」

  甄嬛悠悠然吹著杯中茶,緩緩笑道:「淑妃姐姐不愧是宮中的老人兒了。實不相瞞,我的侄兒、外甥雖有幾個,與幾位帝姬年紀卻多不相仿,所以從不作此想。倒是予澤和予沐漸漸大了,要好好挑選未來的王妃人選。」

  女人們在一起聊天也就這麼回事,化妝品,男人,孩子。送走眉莊她們和予沐,甄嬛喚來了暖閣裡的予澤,歎道:「你今日失了穩重,母妃要罰你抄寫《諫太宗十思疏》十遍,你可明白?」

  予澤年且十三,生於皇家,已是通曉人事的年紀,何況又極聰慧,如何不懂?當下垂首道:「兒臣明白。兒臣不該輕易因立儲之談而移了心神。父皇最忌諱皇子覬覦皇位,兒臣日後必定謹慎小心。」

  甄嬛搖搖頭,糾正道:「你父皇不是忌諱皇子覬覦皇位,而是不希望別人覺得他力不從心。你父皇現在不過不惑之年,身子又一向康健,若皇子熱衷於皇位爭鬥,難免會讓覺察到危險——身在皇家,這些事再尋常不過。所以,無論你父皇多麼寵愛你,都要記得他先是皇帝,其後才能是你的父親。」

  予澤了然,道:「兒臣明白。」

  「如今前朝形勢你也明白。記著,別人覺得你再好都沒有用,你要讓你父皇看到你的好。」甄嬛執了予澤的手,輕聲道,「不要心急,你還年輕。這條路要不要走,由你自己決定。母妃只希望你有一樣不要學你父皇,你知道是什麼?」

  予澤看著甄嬛的雙眼,如玄淩一般淩厲的眸中驟然添了些許和緩的神色,毫不猶豫道:「兒臣知曉。四弟與六弟不說,三弟雖與兒臣非一母同胞,但他永遠是兒臣的手足至親,兒臣必定保他一世平安。」

  甄嬛這才明媚一笑,似是對予澤,又像是對自己道:「終有一日,澤兒,你會明白。這條路上總要有個人陪著,無論福禍都陪你一路走下去。當走到終點的時候你會發現,你不是一個人。」

  暮夏的天氣,風中已帶了微涼的氣息。如金的日光透過輕薄的煙霞綠的蟬翼紗濾出些許清寂的意味。湘妃細竹青簾半垂半卷,一眼望去,庭院裡綠肥紅瘦,韶光漸老。在這合宮的寧靜裡,甄嬛看見予澤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

  「好,那你知道該怎麼做。其他的,母妃會為你準備好。」

  溫儀帝姬的生辰倏忽而過。轉眼之間,便是淑妃苦心求來的鳳台選婿。

  日子定在了七夕佳節,是甯安、靜和的生辰,故而眉莊未至。鳳台是歷代帝姬選駙馬的所在,人稱「鳳台選得乘龍婿」,亦稱「鳳台選婿」,是除了皇帝選秀女之外最盛大的婚儀。鳳臺上三面垂掛珠綾簾子,午後無風,那簾子像被一隻謹慎的手安撫著,垂垂沉寂。面前垂了及地薄薄的透明的鮫綃紗幕,紗幕之外又有間隔稀疏的竹簾,叫簾外的人看不清簾內的情形,簾內的人卻可以清楚瞧見外面所有的動靜。

  鳳台以漢白玉築就,建的極寬闊,簾外站著十數人,肅然無聲。簾內溫儀坐了最前的位置,甄嬛與淑妃、賢妃圍坐一旁,聊天之餘,眼神總落在台下的十數位青年才俊身上。這些人之中,文臣武將皆有,二十歲上下,品貌自不必說,性情也是一等一的。

  當然了,既然到了這裡,對皇家帝姬的尊崇、畏懼與仰視,對一朝得選駙馬的榮耀不可抑制的期望與企盼,總是在眾人臉上縈繞不散。甄嬛說笑誇讚之餘,亦不免感歎,溫儀此生,總是不能與承懿翁主相比了。

  「我大周最好的兒郎都在這裡了,溫儀儘管放眼出去挑吧。」甄嬛掩唇一笑,但見溫儀溫雅的面容上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異樣,轉而含羞展顏:「莞母妃慣會取笑良玉的。」

  「許是這麼多文武雙全、豐神俊朗的男兒在眼前,溫儀一時挑花眼了。」賢妃笑靨如花,道:「這也不急,咱們慢慢參詳,必定得一個最好的才能配我們的溫儀。」

  溫儀但笑不語,似乎有些小女兒家的害羞。淑妃疼愛女兒,團扇輕搖,素手撫摩著溫儀的額發道:「許是我們在這裡,溫儀也拘謹得很。」

  「母妃多慮了。有母妃在,良玉才安心。」溫儀一聽這話,連忙拉住淑妃長長的衣袖,生怕她真的走了。

  「溫儀才是多慮了。今日是你的大日子,你母妃怎麼放心扔下你一人。」甄嬛拍一拍團扇,偏頭思索片刻,嫣然道:「不如這樣,溫儀出道題目,讓外面的公子們寫了答卷遞進來,哪位的答案和咱們溫儀的意,再好好聊天不遲。」

  如此枯坐下去畢竟無益,甄嬛說得新奇有趣,淑妃、賢妃也贊成,溫儀更是難得來了興致,因傳了宮女拿紙筆進來,輕搦湘管,略一思忖,便揮毫而就。甄嬛等看時,只見淑妃一筆筆教出的工整的簪花小楷躍然其上:「兩軍對,敵眾孤寡,外敵環伺,內仇在側,何如?」

  看罷,賢妃倒吸了一口冷氣,淑妃亦覺不詳而微微蹙眉,獨甄嬛心有所感,似笑非笑的目光落在溫儀傱R的面容上,勾唇道:「夫妻之間並非是一帆風順,總有患難與共之時,溫儀這個問題……極好。」

  溫儀的目光下意識地閃躲,旋即又淺淺笑開道:「還是莞母妃明白良玉。良玉只願有一人能與我同生死共患難,此生不棄。」

  淑妃與賢妃的神色這才漸漸平復,喚了宮女出去宣佈考題。淑妃看看甄嬛與溫儀的神色,似是欣慰又似是感傷,輕聲道:「良玉長大了。」

  外邊兒宮女說了問題,拈一支夢甜香點了,以一炷香為限。各位世家公子雖然疑惑,但還是一一作答,不過須臾,十余張花箋便遞了進來。溫儀依次翻看過去,直至最後一張花箋,面上忽露出些明快的笑意。

  賢妃湊上前仔細一看,婉聲念道:「親帝姬之所親,仇帝姬之所仇,無關是非指,但求伊人心。雖九死之地,其猶未悔也。」

  甄嬛聞之,望一望溫儀,忽然柔聲限笑道:「恭喜帝姬擇得佳婿。」

  溫儀雙耳沸熱,柔荑緊緊攥了花箋不語,還是淑妃側首看一看吉祥,吉祥立即回稟:「此乃刑部侍郎之子,從四品京畿巡防營副統領薛朝敦,年二十一。」

  淑妃仔細看去,薛朝敦品貌確實不俗,劍眉朗目中頗有幾分武將的英氣,但並不過分張揚,在一眾公子之中顯得格外內斂清華,因而不由得微微頷首,笑道:「就是他了。」

  溫儀看一眼吉祥,吉祥領命,走下去傳話:「帝姬請薛大人上階一敘。」

  薛朝敦走上玉階,隔著簾子的數步之遙見禮,溫儀微笑納禮。賢妃搖一搖團扇,盈盈笑道:「溫儀帝姬是淑妃娘娘的掌上明珠,而薛大人為朝中才俊,既是淑妃娘娘一手挑選出來的,人品與才幹自然毋庸置疑。只是本宮想知道,薛大人能否如花箋上所言一心一意愛護帝姬,而非因她是帝姬身份的緣故?」

  薛朝敦深深吸一口氣,一揖到底:「朝敦所言,青天可鑒。若得帝姬青睞,帝姬便是朝敦之妻,朝敦自當竭盡所能愛護帝姬,不負皇上與淑妃娘娘所望。」

  這一番慷慨激昂倒也算誠懇,淑妃尚且滿意。溫儀含羞而笑,轉身扶了宮女的手往下走,裙裾間的銀鈴瀝瀝地響,聽得身後司儀官喜氣洋洋地報:「從四品京畿巡防營副統領薛朝敦得選東床——」

  聲音那樣響,驚動了暮夏午後沉寂的深宮。甄嬛抬頭,銀絲珍珠如水分開兩側,光影迷離裡溫儀的背影似乎也帶了些許無知的雀躍。高遠明淨的天空,有大雁倏一聲飛過——是秋天到了。

  透過若隱若現的紗簾,甄嬛唇角噙著涼薄的笑意與謝恩的薛朝敦對視。少有人知,溫儀亦不會留意,薛朝敦不只是刑部侍郎之子,他出自薛家嫡系,論輩分,他還是玉姍的夫君薛湛的從侄。如果溫儀安安分分,有這一層姻親關係在,甄嬛會保她一世榮華,而薛家嫡系的支持遠高於薛湛這個旁支;如果溫儀不自量力,那她即便動手料理,也不至於牽連到薛湛和玉姍。

  看在淑妃多年扶持的份上,這是她給溫儀留的最後的退路。


☆、莞爾封後

  溫儀出嫁的日子最終定在了來年二月二龍抬頭那天,時間上並不急,這其中自然有淑妃捨不得女兒的緣故。當然,也因為淑和帝姬剛剛出嫁,皇家需要個緩衝的餘地。薛朝敦依例受封了正四品巡防營統領,一應成婚之儀皆循淑和帝姬故典,只是嫁妝上淑妃著意添了許多。

  很快便是八月中秋,玄淩一如往常在重華殿設宴慶祝,並特邀京中近支的皇室親眷,算是給即將出嫁的溫儀一個念想。家宴定在晚間,故而黃昏時分,甄嬛便由槿汐服侍換了一身家常的品級禮服,帶上聆歡一同去重華殿中。聆歡今年虛歲十二,平日裡已經開始跟著槿汐和沐黛學習管理宮務。為了日後能成為合格的一國公主和當家主母,甄嬛刻意培養她去與皇親貴胄、王妃命婦打交道,為以後做準備。

  畢竟在這座宮殿裡她永遠是皇貴妃長女、尊貴的聆歡帝姬,可出了紫奧城,甄嬛為她做再多也是有限的。

  一路上鴻雁高飛,秋意漸濃,上林苑中紅楓繁茂、赤影重重,讓甄嬛想起剛入宮那年慕容世蘭賞給梁才人的一丈紅。聆歡綰著朝雲近香髻,獨自捧著一朵綠菊在手中把玩,偶爾掀了轎簾抬頭看看外面芭蕉分綠,楓葉灼灼。在芭蕉與楓樹之外,太液池邊的六棱石子路上伏著滿地雪白的荼蘼花,如堆雪一般,香氣淡遠如輕霧,涼意蕭蕭。

  「開到荼靡花事了。」聆歡輕聲道,忽然回過身來,鳳眸中似乎也積聚著嫋嫋的霧氣,「母妃,明明荼靡之後還有梅花這樣的冬令之花,為何要說花事了呢?」

  甄嬛不意她有此一問,微愣了愣方撫摸著她柔靜的臉頰笑道:「人說荼蘼過後,無花開放,一年花季終結。然春有桃李,夏有牡丹,秋有菊桂,冬有寒梅,一年四季花開何曾停歇。其實各花入各眼,綰綰心花未落,又何懼花事終了?」

  聆歡靜靜點頭,或許皇家的孩子都早慧,不知從何時開始,甄嬛在她眼中已不能見純淨如初。

  「綰綰。」甄嬛忽然低喚,深深望進聆歡的眸底,「記著,以後不管你走了哪一條路,永遠不要讓自己成為孤家寡人。」

  聆歡回望著她,微微頷首。

  至重華殿時剛交申時,芳若正在門口吩咐禮樂司的內監加緊搬運一應物什。自從太后薨逝,芳若又被調回了儀元殿,在御前侍奉。她念著昔日的緣分,對甄嬛一向親厚,此時忙上前笑盈盈施禮:「給皇貴妃請安,給聆歡帝姬請安。娘娘可是來了,皇上方才還問呢。」

  甄嬛執著聆歡的手略一點頭,曼聲道:「姑姑不必多禮。姑姑如今是三品的恭人,與正二品三妃的掌事宮女同例,本宮還讓你做這些瑣事,著實委屈姑姑了。只是今日是淑和公主出嫁後頭一回入宮赴宴,不是姑姑,本宮總是不放心。」

  芳若連忙垂首道:「能為娘娘效力是奴婢該當的,怎敢說委屈?外面秋風颯颯,娘娘與帝姬還是入內吧。」

  甄嬛輕輕頷首,忽見一旁有一隊內監帶著一群蒙著白紗的女子匆匆忙忙地往偏殿去,遂團扇一指道:「那為首的人打扮似乎是哪個王府裡的管事,只是看著眼生。這也是姑姑備下的?」

  芳若順著所指的方向望去,了然解釋道:「那是岐山王府的禮樂管事。岐山王今日入宮時帶了這些人進來,說是給皇上準備的禮物,娘娘知道王爺的脾性,這也不是頭一回了。」

  岐山王玄洵素來好色荒唐,送樂舞給玄淩無非是討好的意思,甄嬛並不奇怪,遂笑道:「王爺能有此心,皇上也必定欣慰。姑姑先忙著,本宮不打擾了。」

  殿內嬪妃、命婦已來了大半,玄淩見她們來了,端坐上位朗然望著她與聆歡。甄嬛見了禮,讓流朱好生帶了聆歡去找幾位宗姬翁主敘話,方安然坐在玄淩身側。

  「今日怎麼來遲了?」玄淩笑道,一握她的手心,「還是涼了,定是又忘記帶暖爐。綰綰都這樣大了,你這個做母親的卻還像孩子一樣不聽話。」他刮一刮甄嬛鼻尖,略帶心疼地責備道。

  眾目睽睽之下,這樣親昵的舉動還是讓甄嬛覺得不好意思,遂含笑微微一閃,道:「不過是與綰綰貪看秋色,在殿外停了停。」她越過玄淩,看見左側那一列中間的承懿翁主,岔開話題道:「承懿翁主可是難得進宮了。才聽小廈子說起,郡馬特特將人送到了宮門口才放心回去呢,果真是夫妻情深。」

  玄淩笑著放過,隨口道:「難怪寧遙不放心。方才話間說起,慧生已有了兩月的身孕。」

  甄嬛聞之一愣,轉而笑道:「原來如此。是臣妾疏忽了,這些日子忙於溫儀出嫁之事,竟未曾留意。等回去臣妾就讓槿汐送些血燕過去賠禮,既是頭三個月,哪裡禁得起這般聒噪。」說著又命沐黛:「去吩咐禮樂司,今日撿一些安靜的樂舞來。」

  玄淩拍拍她的手示意無妨,「你忙著溫儀的事,一時不知也是有的。朕問過慧生的貼身侍女,說胎氣穩妥,長姐請的醫女也貼身侍奉著,應無大礙。」

  甄嬛凝神一想,又道:「還是將衛臨也叫來,如此也可更安心些。」說著使個眼色,沐黛便一應聲下去了。

  「你有此心,長姐必定心懷感激。」玄淩慨然道,「方才慧生還說,長姐每次家信都要問及你安好,可見是與你十分投緣的。」

  甄嬛聽了揚一揚臉,看承懿翁主滿心滿眼都是即將為人母的喜悅,不覺有淺淺的柔意漫上眼眸,「臣妾既是翁主的舅母,又是翁主的姑母,怎能不關照她?而長公主一片愛女之心,自然因此對臣妾也格外關心。不過說起來,終歸還是郡馬體貼,翁主才能這般開懷。」

  玄淩朗朗而笑,不再答話,吩咐李長開宴。最開始還是玄淩說了些年年一般的話,眾人酒過三巡,便專心致志地欣賞歌舞——宮中的家宴,總是這樣用紙醉金迷的輝煌去營造光怪陸離的錯覺,似乎真是天上人間。

  甄嬛不善飲,依舊慵懶地去打量久不見的眾人。岐山王夫婦旁邊就是平陽王玄汾和身為九王妃的玉嬈,她身上已經多了些許沉穩的氣韻,或許是已為人母的緣故——她和玄汾的小女兒徽清宗姬問淇已經兩歲了,正是活潑好動的時候,笑著同岐山王家的小宗姬玩鬧,一如昔年纏著甄嬛和玉姚的玉嬈自己。

  帝姬那一列居於首座的是已經出嫁受封公主的淑和。初為人婦,她的眉眼之間多了些柔媚之色,溫儀和聆歡正在她身邊與她敘起闊別寒溫。家宴相對會隨意些,不會有人怪罪她離開座位是失禮。從兩姐妹的笑容可以看出,沈拓待淑和應該是極好的。

  「嬛嬛你看,咱們綰綰形容舉止,一顰一笑,好似剛入宮那年的你。」玄淩擎杯一指聆歡,開懷暢飲,「只是不知道要怎樣一位好駙馬,才配得上朕的帝姬?」

  甄嬛手中的琉璃盞頓了一頓,目光落在聆歡精緻姣好的容顏。她自然是知道的,聆歡像極了她,或許也像極了初初成婚的朱柔則。原來不經意間,她已經是三十歲的人了。

  「最是人間留不住,朱顏辭鏡花辭樹。臣妾已經是半老徐娘,不敢再追憶往昔容顏了。」甄嬛搖了搖杯中的西域葡萄酒,似有無限慨歎,「綰綰說到底更像皇上一些,臣妾只希望她日後能嫁與心愛的男子,得一心人,白首不離。一如那年除夕夜倚梅園中,臣妾所求。」

  「嬛嬛,你放心,朕務必傾盡全力,成全咱們的綰綰。」玄淩說得真摯,轉而又笑著點點她鼻尖:「只是你這話說得不老實:嬛嬛正當妙齡,怎麼就是半老徐娘了?朕只覺得有好大的醋味兒。」

  甄嬛噗嗤一笑,作勢撇撇嘴道:「誰吃四郎的飛醋,那可是要酸死了。聽說岐山王今日還特意帶了舞姬進宮,要送給四郎做禮物呢。明年又是大選,到時候宮中姐妹多起來,臣妾可更是連徐昭佩都不如了。」

  玄淩聽聞選秀面色一滯,沉吟低語道:「確實是要選秀了……那件事也該開始了……」他忽然叫過李長,在耳邊私語片刻,李長微露訝異,沉了臉色唯唯諾諾地下去。

  「皇上這是做什麼呢,神神秘秘的。」甄嬛心內疑惑,按理說玄淩現在很少有事會瞞著她,而看李長的神色,事情只怕只會大不會小。

  玄淩舒然輕笑,搖了搖頭:「沒什麼,這些事你不必知道。」說著又看一看岐山王的方向,岔開話題:「洵王兄進獻再多的美人,朕也怕朕的妻子吃飛醋燒了後院啊!」

  聽聞「妻子」之稱,甄嬛微微一愣,一絲難以言喻的溫暖悄悄漫上眼角,由內而外暈開豔麗的輪廓。入宮十五年,她終究還是等到了這句話。雖然如今的她與玄淩,早也無需要這句話了。

  「這是什麼舞樂,乏味得緊。」岐山王玄洵煩躁地揮一揮手,又向玄淩道:「皇上天天看這些膩歪的宮中樂舞怕也煩了,來,去把本王的禮物帶上來!」

  一聲令下,他身邊的侍從連忙下去領了一群蒙了白紗的舞姬上來,個個身著緋色霓裳羽衣,遠遠望去如一池蓮花盛放在大殿之上。玄淩略微投以欣賞的目光,朗聲道:「難得洵王兄有心割愛,朕卻不好奪人之美。」

  岐山王搖一搖酒杯,爽聲笑道:「本王所有都是皇上恩典,皇上若真能看得上眼,才是她們的好福氣。」

  琴音曼曼,箏音泠泠,笛聲嫋嫋,簫聲悠悠,身姿妖嬈的舞女飛旋而起如一尾尾五彩繽紛的孔雀,身姿輕盈似飛燕蹁躚於掌中,起落柔美,進退飄忽,長袖翩翩似弱柳扶風,裙裾輕曳像繚繞流雲,遍飾彩羽的廣袖隨雙臂揮動恰如鸞鳳展翅,飄然轉旋回雪輕,嫣然縱送游龍驚。

  玄淩少有這樣的興致,直接推開了斟酒的內監自斟自飲。為首的舞姬便壯著膽子赤足踏上漢白玉盤龍石階,且行且舞,飛仙披帛輕輕一甩搭在了玄淩肩上,玄淩淡淡一瞥,忽起身離了御座,微一用力,那舞姬便旋身去了他懷中。玄淩輕輕抬手,將那白紗倏然摘下。

  頓時滿殿寂靜,玄淩眼中充滿了不可思議,甄嬛原本作壁上觀,此時也暗暗攥緊了衣袖。眉莊驚呼一聲,隨即淡淡地蹙眉,賢妃看了則是連連搖頭,直沖淑妃壓低了聲音道:「我說這舞姬怎麼這般大膽,原來竟是如此!」

  合宮嬪妃,王妃命婦,凡是有緣得見甄嬛面容的,無不大驚失色:那舞姬容貌自然是豔麗無雙,卻如何與皇貴妃有五分相似?

  知曉情由的淑妃長長一歎,與甄嬛目光交接:她們都明白,這名舞姬與其說是像甄嬛,不如說是像朱柔則。而從淑妃的反應中甄嬛可以看出,這相似的程度總要有七八分——再加上她一身肖似玄淩與朱柔則初見時所服的霓裳羽衣裝束,說恍若朱柔則在世怕也不為過。

  「你叫什麼名字?」玄淩忽問道,似壓抑著失而復得的激動。

  「回皇上,奴婢賤名晚晚。」那舞姬脆生生開口,宛若啼鶯初語。

  玄淩身形一震,追問道:「是哪個晚字?」

  「白雪卻嫌春色晚,故穿庭樹作飛花,正是奴婢賤名。」

  「白雪卻嫌春色晚……晚晚……」玄淩反復咀嚼著這兩個字,忽然轉身來看著甄嬛,那意思不言而喻。

  甄嬛勾唇一笑,笑吟吟道:「既然是岐山王一番心意,皇上可也別辜負了。既然晚晚姑娘不是宮女,那也不必從更衣做起了,正好明攸宮空置許久,便叫晚晚姑娘住進去,皇上以為如何?」

  玄淩似乎松了一口氣,轉身沉吟道:「便按皇貴妃所說。」

  從妻子到皇貴妃,其實也不過是片刻之間。眾妃嬪面色不佳,但仍齊聲恭賀。因她原姓晁,冠於位份之前不好聽,便人前人後都稱晚選侍,並住進了明攸宮晴彩閣。

  「又一個傅如吟!」眉莊滿面不憤道,「那岐山王也不知安的什麼心,這個晚選侍指不定要鬧出多大的風波!」

  賢妃點點頭,心有同感道:「若是太后在世,定不會允許……」

  「太后在世又能如何?」淑妃看著手上長長的金色鑲紅寶石護甲,目光蕭索,「太后即便在世,皇上若是想讓誰入宮,也只是一句話的事罷了。何況晚選侍……她的確生著一副好容貌。」

  「哼,不過是有幾分肖似嬛兒罷了,皇上才肯多看她一眼,昔年的傅如吟不也是麼。」眉莊不以為意,眼神卻益發冷冽,淑妃歎了一歎,再不多言。

  一時其樂融融,滿殿歡欣——當然也就是表面上的。宮中妃嬪多數寵愛稀薄,怎希望再有這麼一個美貌舞姬入宮。甄嬛冷眼掃過岐山王,他雖仍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樣,卻是眼神不住地瞟向玄淩與甄嬛,甄嬛看得分明。岐山王平素是不會插手後宮之事的,連宮裡的羅芬儀也鮮少與他來往。而如今他公然進獻一名如此肖似朱柔則的舞姬,與其說是為了保岐山王府的平安,不如說他背後,還有什麼其他人在暗中算計……然而岐山王雖然荒唐,卻並不傻,到底是誰,能讓岐山王趟這趟渾水?

  回到御座的玄淩眉心深鎖,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似乎還在想那位晚選侍。甄嬛凝一凝神,反而有些想笑。原來不管過了多少年,玄淩也仍舊是玄淩。與朱柔則有關的事,他永遠不能安然處之。

  添酒回燈重開宴,外面不知何時已有淡淡的星光透進來,眾人卻未免有些意興闌珊。忽然殿外傳來匆匆的腳步聲,李長疾步飛奔進來,驚慌叩首道:「皇上,欽天監司儀季惟生求見,說有要事稟報。」

  「什麼大不了的事,吵吵嚷嚷的。」玄淩煩躁地揮揮手,甄嬛說聲「且慢」,柔聲道:「李長一向是個仔細人,此番這般,怕是真有什麼急事也未可知。」

  玄淩一聽這話,好似忽然想起什麼事,回過神來道:「去宣他進來。」

  李長奉命,稍後季惟生便垂首進殿,叩首道:「微臣季惟生,叩見皇上、皇貴妃。」

  「你求見有何要事?」玄淩不緊不慢道,與方才判若兩人,甄嬛疑竇頓生,隱隱感覺有什麼事情即將脫離預計。

  季惟生拱手道:「回皇上,微臣夜觀星象,皇后宮天府星隱隱可見紫光,氣映紫薇,中月移位,乃上吉之兆,微臣不敢怠慢,特來回稟。」

  乍一聽聞,嬪妃無不震動。趙德儀最是話多冒失,忙道:「如今後位空置,何來紫光?」

  她這話算是提醒了眾人,連賢妃也忍不住與眉莊竊竊私語起來。玄淩凜一凜眉,沉吟道:「上天此兆,可有何預示?」

  季惟生又叩頭,道:「還請皇上恕微臣多嘴,天府星大耀,乃是認主。月主皇后,亦是因此躁動。而氣映紫薇,是因天府星擇主之後,於帝星大利,亦可昌隆我大周國運。」

  玄淩靜靜頷首,口中喃喃自語。甄嬛聽到這裡,已不好多話,心思卻逐漸澄明,安然看玄淩與季惟生演著雙簧——方才李長急匆匆出去,怕也就是為了這事吧。若沒有晚選侍攪局,說不定……甄嬛真得能如願被他感動了。

  可惜,可惜。

  一旁安靜許久的淑妃忽然起身,向玄淩福了福神道:「昭成太后故去已滿三年,今日又是期滿後第一個中秋,乃主月之節,上天或許因此而示訊,也未可知。上天旨意,皇上不宜違拗,宮中後位空置日久,於社稷亦是不妥,還請皇上早下決斷。」

  淑妃在宮中資歷最老,除卻趙德儀那起子人,眾妃嬪明裡暗裡總是對她心服口服的。她已經開口,身為貴妃的眉莊也起身端莊道:「於後位,想必皇上心中自有決斷,是而上天方有所感。臣妾等必定遵從聖意。」自她而起,又是一眾嬪妃起身,齊聲道:「臣妾等必定遵從聖意。」

  玄淩略略點頭,忽轉向岐山王與平陽王,垂詢道:「洵王兄與九弟以為如何?」

  玄洵微微一愣,只覺得玄淩眼中似有無數利刃刺向自己,還沒等他回神,玄汾便直言道:「立何人為後乃是皇兄家務事,臣弟與大哥自然遵從,不敢妄言。能得皇兄屬意之人,必定賢良淑德,堪為母儀天下。」

  玄洵頓一頓,忙躬身道:「謹遵皇上旨意。」

  玄淩一一掃過各皇親貴胄、六宮嬪妃,狹長的眸中翻湧深邃似望不見底,他深吸一口氣,朗朗喚道:「皇貴妃聽旨。」

  甄嬛緩緩起身,走下石階盈盈拜倒,沉吟道:「臣妾接旨。」

  大殿之中,眾人屏息凝神,目光全都集中在甄嬛身上。她發誓,有那麼一瞬間,她切切實實地想要抬起頭,認認真真地記下玄淩此刻的每一個表情、每一個眼神,不枉她執著地等了十五年。

  「皇貴妃甄氏,秀毓名門,祥鐘世德,事朕年久,育有皇嗣。敬上小心恭謹,馭下寬厚平和。褆躬淑慎,秉德溫恭。今承上天之佳兆,尊為皇后,欽此!」


☆、風起雲湧

  玄淩沒有刻意隱瞞,所以甄嬛很快就查明所謂天象之說不過是玄淩授意,用心昭然。如果沒有晚選侍的事,甄嬛大概都要感動了。

  當然,儘管旨意已下,立後終究不是小事。前朝議論不斷,堪比立太子之爭。那一日情形究竟如何,甄嬛不清楚,但通過李長輾轉傳來的消息,那天玄淩面對幾位老臣的反對,一錘定音:「昔者後位空置,蓋因昭成太后之孝。今三年期滿,縱觀後宮,唯皇貴妃一人可堪為後!」

  朝堂之上朱氏故舊輪番進諫,甚至搬出太后以死威脅,玄淩仍是不改其志。幸而如今甄家枝繁葉茂,又有真甯長公主為了承懿翁主,請求駙馬陳舜支持甄嬛。陳舜和甄珩都是平定赫赫有功的臣子,縱使不刻意去爭執,也自有群臣選擇最聰明的立場。

  於是,塵埃落定。

  排除了一切反對因素,玄淩終於可以放心籌辦封後大典。他特別下令,按著當年冊封朱柔則的禮節準備了典禮。撒帳,洞房,合巹,樁樁件件都是依著大婚的規矩。

  在玄淩看來,他已經給了甄嬛他自認為所能給的一切,並曉諭六宮廢除了皇貴妃一位——因而,甄嬛成了大周歷史上唯一一位也是最後一位皇貴妃。

  乾元二十七年九月初九,重陽佳節,乃上上大吉之日,也是曆書上半年來最好的日子,宜嫁娶、祭祀。玄淩正式祭告天地,立甄嬛為皇后。

  清晨,天剛濛濛亮,柔儀殿裡已經有條不紊地忙碌起來。槿汐親自看管著冊封的禮服,流朱沐黛仔細地檢查著典儀所需的儀仗,分派各處宮女內監,眉莊知道她今日人手緊缺,還特特遣了采月采星來幫忙。殿裡殿外,熙熙攘攘。殿前的漢白玉石道上,鋪著長長的大紅色氆氌,專為皇后所乘的五鳳朝陽車靜靜等候在未央宮門前。

  甄嬛端坐在妝台前,梳洗罷,槿汐親自送來了冊封禮上所穿戴的衣物和首飾。依照禮制,冊封禮上皇后梳淩雲髻,端莊持重。奉旨梳髻的,仍是那位喬姑姑,說來也是緣分。

  她年紀已經不輕,步伐不算穩健,但手上卻上下翻飛分毫不亂。她誠惶誠恐地看著甄嬛,含笑道:「奴婢真是三生修來的福分,竟有幸為皇后娘娘梳髻。難怪皇后娘娘的額發這樣高,可見這福澤深厚是旁人不能比的。」

  甄嬛聽她說得討喜,便也讓槿汐賞了東西。待得妝成,甄嬛覺得自己的脖頸都有些酸痛。果然是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流朱在一旁不禁笑道:「小姐當年封婕妤時就覺得頭上首飾重了,如今戴上鳳冠卻不覺得了。」她說著也紅了眼眶,啞著嗓音,「如今也不能胡亂叫小姐了,旁人聽了要笑話。」

  甄嬛笑而不答,伸展雙臂由她們為她換上鳳袍。這樣的圖案,她見朱宜修穿過許多次,如今自己穿上,卻忽然心內空落落的。汲汲營營十五年,她已不復當年雲意殿的心境。

  按照玄淩的旨意,甄嬛乘車從側門出了紫奧城,而後棄車乘皇后鑾駕,又從正門重新入了紫奧城,直往太廟而去。依禮,太廟只在祭天、冊後和重大的節慶才開啟,平日妃嬪冊封,都只在宮中的太廟祠祭告略作象徵即可。今日的太廟,只為她一人而開。

  吉時,玄淩已經在太廟前靜候許久。他推開了阻止的李長,大步上前,步步走在舊日破碎的時光裡。甄嬛莞爾一笑,執子之手,借力步下轎輦。她想,自此之後,玄淩於她,與旁人再無分別了。

  「朕等你許久。」玄淩沉吟道,不惑之年的他早已不再年輕,但長身玉立豐神俊朗,一如昔年。可終究,那也只是甄嬛一個人的昔年。

  「不敢令四郎苦等,嬛嬛承情而來。」甄嬛巧笑倩兮,眉目婉轉,「天不絕人願,故使儂見郎。」

  攜手至高臺之上,甄嬛恭敬地跪于大周列祖列宗之前,聆聽司禮內監高聲宣讀聖旨:「夫惟乾始必賴乎坤成健順之功,以備外治,兼資於內職,家邦之化始隆。惟中壺之久虛,宜鴻儀之肇舉,愛稽懋典,用協彝章。諮爾攝六宮事皇貴妃甄氏,秀毓名門,祥鐘世德,事朕年久,敬上小心恭謹,馭下寬厚平和。含章而懋著芳型;晉錫榮封,受祉而克嫻內則。褆躬淑慎,恂堪繼美于蘭帷;秉德溫恭,信可嗣音於椒殿。往者統六宮而攝職,從宜一準前規;今茲閱三載而屆期,以金冊金寶立爾為皇后。爾其抵承懿訓,表正掖庭。虔修溫清之儀,恰歡心于長樂;勉效頻繁之職,端禮法于深宮。逮螽斯樛木之仁恩,永綏後福;覃繭館鞠衣之德教,敬紹前徽,顯命有龍,鴻麻滋至。欽此!」

  「臣妾領旨謝恩,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甄嬛凜然道,行三跪九叩大禮,其實想起來這跟妃嬪冊封並無大分別,縱然後位不可輕易更迭,這乾元一朝也來來回回立了三次皇后了。

  昭成太后在天之靈,此刻恐怕在唾駡她吧?

  接下鳳印、寶冊、聖旨,耳邊太祝四六駢文的禱詞洋洋灑灑,極盡文藻之華麗,其實簡而言之不過一句話:自此之後,她甄嬛便是大周皇后。她的三位皇子、兩位帝姬,也一躍而成後宮中地位最尊貴的嫡子嫡女。

  冊封禮後,便是在重華殿設宴,六宮妃嬪正式參拜新後。

  重華殿上,玄淩與甄嬛執手並肩而立,俯瞰後宮嬪妃,身後是河山錦繡,天地浩大。甄嬛與妃嬪首位的眉莊相視一笑,她眼中有忍不住的熱淚盈眶,在山呼的「皇后娘娘萬福金安」聲中,那淚也奪眶而出。甄嬛的目光一一掠過淑妃,賢妃,貞一夫人……直至最末的晚選侍,忽然輕輕一笑。

  殿外風雲變幻,而這後宮的波濤雲詭,亦從未有片刻停歇。

  成為皇后的日子,與往常並無大分別,每日晨昏定省,眾妃嬪仍是到柔儀殿中請安——因朱宜修死得忌諱,甄嬛向玄淩請旨不搬去昭陽殿,只是將原來的鳳儀宮撤匾封宮,而將未央宮改為鳳儀宮,內裡則按照皇后的規制修改裝潢,仍稱柔儀殿。

  稍微算是個新聞的,也就是那位晚選侍得了玄淩不少寵愛,周婕妤、瑜嬪等人因此怨言頗多。不過一二月間,這位晚選侍便成了正六品晚貴人。

  乾元二十八年就這樣平淡無奇地來臨,二月二,龍抬頭,淑妃淚水漣漣地送了溫儀出嫁。四月初一,承懿翁主陳慧生足月生下了長女甄苡瀟,玄淩破例晉封其為和歆翁主,以示恩寵。

  甄嬛有時候,會覺得自己已經蒼老了。原本對玄淩稍加軟化的心,也因為晚貴人的一日日得寵,而漸漸冷寂下去,代之以初入宮時的冷靜犀利。

  玄淩永遠都是玄淩,他的人生已經無法與朱柔則這個名字分割開來。而甄嬛也永遠都是甄嬛,她承認在晚貴人出現之前,她曾有過一瞬的奢望,但從那以後,她不會再輕易地拋棄理性。這後宮裡,容不得她一時一刻的情不自禁。

  玄淩愛不愛她,甄嬛不知道,但即便她真的成了玄淩的獨一無二,對她也不會有什麼意義。從她殺死昭成太后那一刻,她與玄淩之間已經再無可能。

  六月裡,多年不聞孩哭的後宮終於傳來了喜訊:晚貴人懷有身孕,已二月有餘。玄淩下旨破例晉其為從四品芳儀,而原來的祝婉儀、林芳儀、羅芬儀都晉了容華。凡從四品以下者,各進一級。

  消息傳來時甄嬛與眉莊正在柔儀殿中做著活計,朱紅窗外紅河日落,天光長寂。金獸熏爐的口中徐徐飄出幾縷淡色輕煙,是蘇合香清甜甘郁的芬芳。

  揮揮手讓回個話都撅著嘴賭氣的流朱下去,甄嬛慵懶一笑,「姐姐你看,這還只是大半年呢,當真是好福氣。」

  眉莊雖有驚訝,仍淺淺一笑,「這才兩個月,生不生得下來還是未知數。」整理好小筐中的各色絲線,一截淺杏子輕羅袖子滑下來,腕上的纏臂金碰著赤金手鐲叮咚有聲,連那聲響,回聲在空蕩的宮殿裡綿綿悠長,也是那樣寂寞的。

  「既然有孕,做皇后的就不能不有所表示。」甄嬛沉吟片刻,喚過槿汐,「晁氏那邊懷孕了,皇上少不得要為她熱鬧熱鬧,咱們不能裝作不知道,你把上次氐州都督送來的『送子觀音』圖送去給她,聊表心意吧,記得叫上衛臨。」

  槿汐答應著去了。眉莊認真地繡著「鴛鴦戲水」的花樣,輕笑道:「叫上衛臨確實省心,免得被有心人利用。不過她背後之人你了查到了眉目?我這裡可有些消息,不知道皇后娘娘要拿什麼來換?」

  甄嬛噗嗤一笑,知道她意有所指,忙命沐黛端來端過幾色甜點,棗泥山藥糕、縷金香藥、紫蘇柰香、松子穰、茯苓糕、朱砂圓子並兩盞碧螺春,方道:「惠貴妃可還看得入眼?」

  眉莊拈了一塊山藥糕吃著,頷首笑道:「禮數還算周全,是求人的態度。」她飲了一口茶,正色道:「今日我路過上林苑,遠遠看溫儀公主的轎輦經過,可那並不是去披香殿的路。命采月打聽了方知,溫儀公主入宮拜見淑妃之後,又去壽安宮拜見了欽仁淑太妃。」

  甄嬛聞之眉心微蹙,疑惑道:「淑妃與欽仁淑太妃是沒有什麼交情的,溫儀為何要去拜見她?」她喃喃自語,「欽仁淑太妃,溫儀,岐山王……」

  一個又一個疑問在腦海中升起,甄嬛看著眉莊若有所思,忽然眼前一亮:「莫非……」

  眉莊盈盈一笑,忽然低歎:「我猜到了一些,但我知道肯定不如你想到得多,退一萬步說,我更希望自己猜錯了。」

  「眉姐姐向來聰慧。」

  甄嬛在沐黛耳邊低語幾句,看她下去了方道:「但願都是咱們多此一舉吧。」

  天氣炎熱似流火,然而甄嬛卻很喜歡那一抹豔陽燦爛,閒暇時便和眉莊在偏殿的藏書閣裡整理發黃的書卷,將它們放置到烈日下曝曬,以免被黴氣侵染了幽雅墨香。而這個時候,予澤和予沐便安然在涼亭中討論文章,論起政務要聞。柔儀殿裡,一派溫馨祥和。

  這一日甄嬛與眉莊正埋頭於書卷間,卻聽槿汐輕輕喚但道,「皇后娘娘。」

  甄嬛心中有求,與眉莊踱步出去,問道:「怎麼了?」

  她蹙著眉頭,不安道:「壽安宮傳來消息,欽仁淑太妃忽然病重。」

  甄嬛和眉莊相視一笑,揚一揚眉,「稟報皇上,並召岐山王進宮侍疾。」


☆、將計就計

  是夜,偌大的壽安宮裡,九十九盞明燭輝煌奪目,重重疊疊的禦制軟煙羅將內殿圍得嚴嚴實實,即便是隨身侍奉欽仁淑太妃的內監宮女也窺探不到半點景象。唯有從不斷進出的皇后貼身侍女流朱、沐黛的凝重神色中,方能猜測出太妃的些微狀況。

  為了不妨礙太醫診脈,心急如焚的岐山王玄洵只能在偏殿等候。循例,玄淩不便親自出入太妃寢宮,遂只好囑託身為皇后的甄嬛在壽安宮探望,以示安撫。岐山王玄洵向來沉湎酒色,事母卻是至孝,無奈甄嬛派了掌事宮女槿汐來侍奉他,將他帶來的侍衛都以「內宮不便」為由請了出去。玄洵滿腹狐疑,卻只能安安分分地等著,偶爾才能從槿汐口中聽出一星半點關於母妃情況不佳的話來。

  內殿裡,溫實初跪在欽仁淑太妃病榻前,搭著白綾紗悉心診脈,他的額頭上不停滲出細密的汗滴,身旁的衛臨為他擦了一次又一次。從他們這兩位國手的神情來看,縱使甄嬛不懂醫術,也清楚太妃危在旦夕。

  「本宮知道你們盡力了。」甄嬛淡漠地看了一眼床上這個奄奄一息的可悲女人,音色清冷如霜,「你們只需要告訴本宮,太妃還能撐幾日?」

  衛臨小心翼翼地看一看自己的師父,只見溫實初眸中盡是醫者的悲憫,歎息道:「太妃年歲已長,縱使臣與衛臨拼勁一身醫術,也不過為太妃娘娘延壽七日。中秋一過,縱使大羅神仙也難保太妃娘娘……」

  溫實初不再說下去,而甄嬛已經心知肚明,遂凝神斂眉,沉吟道:「……無妨!你們盡力能拖多久是多久,其他的事不需要你們過問。」

  溫實初和衛臨諾諾點頭。流朱忽又進殿來小聲道:「娘娘,槿汐讓奴婢傳話給娘娘:岐山王在偏殿已經沉不住氣了,吵著要見太妃娘娘。槿汐怕引人注意,讓奴婢來討娘娘的旨意。」

  甄嬛聞言冷冷一笑,諷刺而淩厲,「那就走吧,過去看看咱們孝心可嘉的岐山王。」

  踏入偏殿的時候,岐山王幾乎是一瞬間就迎了上來質問道:「本王的母妃情況如何了?」

  甄嬛淡淡地皺了眉,毫不在意地整了整衣擺,還是槿汐上前來擋在岐山王面前,不卑不亢道:「皇后娘娘跟前,還請岐山王自重。」

  玄洵頓時啞口無言,只好忍氣吞聲地行了禮,甄嬛這才莊靜回禮,柔聲道:「王爺憂心太妃娘娘,本宮也十分感動,不過此乃內宮之中,連皇上也避諱著不好親自前來,還請王爺自持身份。」她瞥一眼沐黛,後者連忙奉上香茗,請岐山王入座。

  玄洵又耐心飲了一口茶,方聽甄嬛悠悠然道:「如今京中除了六王,皇上只剩王爺一個兄弟可以倚仗。奈何王爺多年來不問政事,只是縱情享樂。本宮本還有些擔心,怎料到王爺享盡齊人之福,竟也不曾忘了皇上,特地送了晚芳儀入宮陪伴聖駕。如今晚芳儀有孕近四月,本宮更要感謝王爺呢。」

  在京中聲色犬馬多年,趨利避害已經成為玄洵的生存本能。甄嬛每說一句,玄洵面上就慌張一分,待聽她說完,玄洵已經汗如雨下,勉強鎮定道:「本王不過是盡力報償皇上恩德,皇后娘娘言重了。」

  甄嬛盈盈一笑,「怎會?王爺才是見外了。」

  玄洵小心覷著甄嬛的臉色,終於轉入正題:「……敢問皇后娘娘,本王的母妃如今情況如何?可有大礙?」

  「哎呦,看本宮都忙碌忘了。」甄嬛口中說著,仍不緊不慢道,「本宮方才讓溫太醫診治,溫太醫說太妃娘娘本就體質虛弱,如今似有中毒之相……呵,看本宮說什麼胡話,太妃在深宮之中怎會中毒呢,或許是食物相沖之故,本宮會責罰壽安宮所有侍奉人等。王爺不必擔心,若是太妃娘娘得知王爺這般為皇上分憂,定會很快好起來的。」

  玄洵眉心一沉,臉色一下子變得慘白無血色,強忍許久才不曾爆發,寒聲道:「本王是個直來直去的人,皇后娘娘有話,直說即可。」

  「中秋家宴,王爺心腸也是百轉千回。」甄嬛輕飄飄道,忽然話鋒一轉:「王爺是聰明人,所以才能享樂至今。其實太妃是否安好、能否安好,全系在王爺一念之間。過幾日又是中秋佳節,本宮想著要把幾位出嫁的帝姬都請進宮來好好聚一聚。在此之前,王爺無論作何決斷也要好好掂量啊。」

  玄洵猛然抬頭,試圖在甄嬛眼中找出一絲縫隙和破綻,但他失敗了。他看著甄嬛,心頭有無限的絕望升起,最終只能垂下頭去,沉聲道:「本王不便經常入宮,母妃……還望皇后娘娘多加照拂。」

  這後宮誰說了算,玄洵不是不明白。他既然已經暴露了自己的弱點,而甄嬛言盡於此,就代表如果她想要對欽仁淑太妃下手,玄洵或者旁人,都無力阻止。

  甄嬛明眸剪水,菱唇含笑,如春和景明:「王爺多禮了。不過本宮照拂是一回事,若有心人對太妃娘娘不利,只怕本宮也有心無力,還望王爺早下決斷。」她目示槿汐,「時候不早了,槿汐,送王爺出宮吧。」

  槿汐應聲出去,稍晚才回來稟報:「奴婢在宮門口隱隱看見溫儀公主的貼身侍女言風,便留了個心眼兒讓晶清當宮門侍衛的堂兄留心觀察,果然見言風隔著轎簾與王爺說了幾句話。看言風的神色,似乎對王爺並不十分恭敬。」

  甄嬛聞之輕笑點頭,贊許道:「還是你心細。本宮記得你原來是在欽仁太妃身邊侍奉的,叫你來應付岐山王於你情面上似乎不妥,這幾日便讓沐黛與菊清在此吧。」

  這話說來是為槿汐著想,她自然是感動的,畢竟欽仁太妃是她的舊主。而于甄嬛而言,也正是因為這份恩情在,她才不敢放任槿汐在此,以免日後動起手來束手束腳。

  當下也不多說,甄嬛帶了槿汐和流朱回宮,留下心思縝密的沐黛和忠心耿耿的菊清看顧壽安宮。

  回到柔儀殿,眉莊已經在殿內等候多時了,見她回來忙起身行禮。甄嬛連忙攔住讓她安然坐下,又命其餘宮人下去,只讓槿汐和流朱守在外面,方與眉莊一同入內殿商談。

  眉莊啜著細瓷小碗的碧螺春,問道:「壽安宮裡情形如何了?我聽采月說岐山王出宮時臉色不佳,怕是皇后娘娘沒給他什麼臉面吧。」

  甄嬛輕輕一笑,淡然道:「不過是讓他明白誰才是掌控後宮命運的人罷了。岐山王這輩子都獨善其身,不料一把年紀反而走到這趟渾水裡。可惜幕後之人下的手太重,欽仁太妃怕是時日無多了。」

  「究竟是幕後之人下的手重,還是你下的手重?」眉莊揶揄道,目光專注於茶杯上精緻的蝶戀花紋路。

  甄嬛微微一愣,旋即漾開一朵微冷的淺淺笑意,「眉姐姐這話可錯了,這次可是太妃先中劇毒命不久矣,嬛兒不過順勢而為。自然了,即便太妃沒有中毒,若是遇見如今這情形,我也會當機立斷。」她停一停,看向眉莊:「姐姐可會覺得嬛兒心狠?」

  「自然心狠。」眉莊毫不避諱地頷首道,轉而抬眸望進甄嬛的眉眼之中,苦澀一笑,「但這後宮之中,誰不心狠?或許貞一夫人不心狠,但若不是你我,她也不知死了多少回了。」她忽然伸手握住甄嬛的手,沉聲道:「嬛兒,我不在乎你是否心狠,因為我知道那之中沒有我。」

  是麼?甄嬛勾起一絲輕笑,似悲似喜的沒個意味。她殺死了眉莊記憶中那個美好倔強的甄嬛,這不知算不算心狠?摯友之間本不該有欺瞞,所以,她也不配擔上眉莊一聲姐妹。

  母儀天下與眉莊之間,或許時至今日她仍舊會選擇母儀天下,但她會盡全力使眉莊不成為她的敵人。

  中秋家宴,對宮中來說不算什麼大型宴會,如今玄淩年紀見長,不耐煩這些鶯歌燕舞的聒噪,甄嬛便做主在鳳儀宮設宴,只請養育著子女的嬪妃和一眾皇子帝姬參加,出嫁的淑和因有孕身子沉重,不便勞動,便只有溫儀公主被請了回來。

  除此之外便是那位晚芳儀。她如今有孕又盛寵,座位僅在生育了一位皇子兩位帝姬的眉莊之後,在淑妃與賢妃之前。身為三妃之首的欣妃一向是個性情耿直的人,哪裡受得了這份閒氣,只是礙于玄淩不敢發作。

  淑和公主不在,眾位帝姬便都以溫儀公主為首,連如今是嫡長女的聆歡也自覺居於其下。今日溫儀也一改往常的俏麗妝容,穿了一身淡藍色的寒水煙繡「小舞妃」的曳地長裙,頭簪一支盈透的罌粟玉釵,更顯其清秀頎長,秋波盈盈,別有一番清麗姿色,仿佛一朵碧水溝灣處靜靜盛開的芙蓉。

  一回眸,只見淑妃面上有些疑惑和尷尬,甄嬛忽然憶起,溫儀這身妝容絕類當年她剛入宮時初見的曹琴默。也就只有這個時候,她們這些還知道曹琴默是何許人也的,才會發覺,原來溫儀與她的生母是那般相似。

  「今日溫儀倒與往日有些許不同。」甄嬛笑著對玄淩說道,「果然嫁了人連氣韻都不同了,臣妾冷眼看著,越發像淑妃姐姐了。」

  「溫儀向來性子沉穩,如今這般,多半是薛朝敦待她極好。」玄淩開懷暢飲,慨然道,「溫儀雖是鳳台選婿,但與駙馬伉儷情深,當日選婿情狀亦是一段佳話,不亞於朕的皇姐樂安長公主。」

  「正是呢。」甄嬛柔聲道,「臣妾都禁不住想起那日倚梅園中與皇上初見的情形了。一晃,竟也是這麼多年過去了。」

  「是啊,過了年,予澤都十五歲了。」玄淩悠然道,眼中浮起無限懷念,「這些日子他在吏部學得不錯,予沐在戶部也頗有心得,你父親教了兩個好學生。只是瀚兒都八歲了,卻一味地喜歡舞刀弄槍,讀書不算不好,到底不似他兩位哥哥那般用功。」

  「是臣妾沒有嬌縱了他。」甄嬛歉然道,「原是臣妾不該讓寧逸做他的伴讀,那孩子不像他哥哥甯遠,一心想要學哥哥當年征戰沙場,倒帶壞了瀚兒。瀚兒自小就有自己的主見,恐怕想收心也難了。」

  玄淩見她自責,忙展顏笑道:「男兒何不帶吳鉤,收取關山五十州。所謂龍生九子,朕的兒子們自然也不都是一樣的。瀚兒小小年紀就有此心,也不要拘束了他,就如予漓,沒了氣性也不好了。」說起予漓,玄淩的面色就不算好了,這幾年予漓身邊總有趨炎附勢的小人圍著,實際上差事卻沒幾件可心的,玄淩難免寒心。

  甄嬛見他面色不虞,連忙轉移話題,打量著下首的溫儀道:「數月不見,溫儀頗有淑妃姐姐風範。」

  「承蒙母后誇獎,母妃風儀豈是溫儀能比擬。」溫儀含笑整裝起身,話裡卻是得體而生疏,舉杯向甄嬛道:「願母后玉體康健,福壽綿長。」

  甄嬛含笑飲了,目光忽然落在晚芳儀身上,眉目流轉如畫:「也沒個說法兒,何須這樣鄭重地敬起酒來。倒是晚芳儀有孕四月,是該恭喜的,只是不宜飲酒。」說著便喚槿汐:「去給晚芳儀換梅子湯來,筵席上菜色油膩,芳儀有孕,解解膩是極好的。」

  槿汐不一時便親捧了盛著豔色湯汁的琥珀碗來,奉與晚芳儀。晚芳儀連忙起身,嬌怯怯道:「謝皇后娘娘體恤。有勞姑姑。」

  溫儀又轉向晚芳儀,舉杯敬道:「賀芳儀有孕之喜。」

  晚芳儀微微一愣,眼中掠過一瞬的沉鬱,片刻之後亦舉起梅子湯:「嬪妾謝過公主。」她抬手以長長的蟬翼衣擺掩面,淺啜一口梅子湯算是致意。

  雙雙落座,歌舞再起,是玄淩最愛的胡旋劍舞。甄嬛瞥一眼晚芳儀的方向,見她面色如常,左手卻縮進衣袖中,舉箸之時動作亦顯得十分僵硬,心中已有計較。

  「芳儀,你怎麼了?!」

  正是宴飲正酣,下首卻忽然傳來慎妃的失聲驚呼。眾人都向她團扇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見晚芳儀不知何時面色慘白,豆大的汗珠不住地順著臉頰流下來,淑妃與眉莊離她最近,此刻俱都變了神色:晚芳儀的裙擺之上,斑駁著鮮紅的血跡……


☆、溫儀公主

  明攸宮。

  自從胡蘊蓉死後,甄嬛就再未曾涉足。而晚芳儀的晴彩閣在明攸宮南角,這裡地氣冬暖夏涼,到了中秋時節依舊花木扶疏,一叢叢玉板白如白茫茫星子妝點綠玉藤蘿之間,映著向南牆架上的火紅淩霄,一清一豔,愈加顯得綺色無邊。花葉蔥蘢間有太湖奇石突起,流水蜿蜒潺潺,不似燕禧殿富麗景象,倒頗富江南庭院風雅韻致。

  宮苑明窗之外,有幾株光禿禿的樹木,顯是玄淩從倚梅園移來的玉蕊檀心梅,只可惜未到開放時。甄嬛安坐于玄淩身旁,看著晚芳儀縮在臥榻的角落裡,兩頰蠟黃,雙眼通紅,不施粉黛,如雲的髮絲亂蓬蓬散落在肩頭,身上只披一件家常的月白繡花寢衣,很是楚楚可憐的樣子。她狹長嫵媚的眼簾小心翼翼地垂著,唇邊哀傷受驚的委屈還未褪去。玄淩正坐在榻前,與她嚶嚶私語,好生安慰。

  甄嬛想起原著裡的薑小媛,只覺好笑,面上仍不動聲色地歎息道:「皇上,晚芳儀這副模樣,臣妾等看了也覺可憐。不過萬事總有解決的辦法,淑妃已經在查問了,晚芳儀一味地傷心,總歸要傷了自己的身子。」

  宮內靜極了,遙遙卻只聽見遠處杜鵑啼血喋喋不休,聲聲歸去,風動竹影移,月光漸照東天。紫銅鶴頂蟠枝燭臺上的蠟燭燃得正旺,化下的滴滴紅蠟,當真似紅淚一般,靜靜滴垂落無聲。

  玄淩神色痛惜,安撫地拍著晚芳儀的背心,柔聲道:「朕務必還你一個公道。」

  因為晚芳儀的變故,中秋晚宴草草結束,而晚芳儀就近挪進了柔儀殿偏殿,可惜雖有衛臨拼盡全力,仍未能挽回她肚子裡四個月的龍胎。

  因嬪妃流產是不吉,憂心晚芳儀龍胎而未曾離去的溫儀便向玄淩進言,將昏迷不醒的晚芳儀送回了晴彩閣。又雲晚芳儀是在柔儀殿出事,為避嫌疑,筵席上上下下的吃食應該重新檢查一番才好。

  她雖未明說,但話裡話外已將懷疑引向甄嬛。其時,玄淩伸手緊緊包握住甄嬛的素手,目光直欲探到她眼眸深處。他的手指薄而修長,觸在皮膚上有森森的涼意漫出。然後,甄嬛聽到他平靜無波的聲音,卻只是兩個字:「嬛嬛。」

  甄嬛猜不到他的心思,或許他信了,或許他只是疑心,眼角的餘光望見依牆而立的淑妃,她靜靜看著前方的溫儀,暗紅的燭光散落她眉間眼角,神色悲憫,是不解,也是憐她自己多年苦心。

  「溫儀所言極是。」甄嬛淡淡蹙眉,似乎凝了多少清愁憂心,「可惜了晚芳儀……今日之事實在意外,臣妾也覺得百思不得其解,只怕幕後有人暗害。誠如溫儀所言,依臣妾看,自柔儀殿宮人始,今日筵席上的人都應好好查問,以慰皇嗣在天之靈。」

  玄淩注視著甄嬛,又看一看昏睡的晚芳儀,吐出喉底的暗啞:「就依皇后的意思辦吧……淑妃,你多操心。」

  輕飄飄一句話,已是將此事交與了淑妃。甄嬛轉眼看著淑妃沉聲接旨,而溫儀面上似有不甘。她不禁諷笑,沒有設身處地經歷過宮鬥的人,想的辦法再多再好也是空談。就說這情緒控制,溫儀就差了不是一星半點。

  淑妃……她是聰明人。

  水藍色墜珠門簾忽然被一雙手掀開,眾人的目光齊刷刷投過去,只見淑妃邁著沉重的步伐進來,面色沉鬱一如烏雲密佈,她上前屈膝請了一安,「皇上萬福金安。」

  玄淩知道已有結果,隨口喚了她起來,問道:「究竟是怎麼回事?」

  淑妃抬眉看了一眼甄嬛,徐徐道:「臣妾奉旨勘察筵席上下吃食,在晚芳儀喝的梅子湯中發現了寒涼的藥物。經太醫查看,藥物極為活血傷胎,稍飲便會流產。」她身邊的吉祥捧著殘留半碗的梅子湯在玄淩面前,畢恭畢敬。

  聽見「梅子湯」三字,玄淩的眉宇微皺,霎時無數或驚訝或了然的目光射向甄嬛,晚芳儀忽然「哇」地一聲哭了起來,淒厲的哭聲在小小的閣子裡左沖右突,撕心裂肺,似無數支狠狠紮進肌理骨髓的針,令人心酸。

  「怎……怎會如此?」溫儀花容失色,似乎方才醒過神來,難以置信地看著甄嬛和淑妃,「怎會是母后……母妃,這是否有誤會?母后怎會……」

  淑妃緊緊盯著溫儀,眼中有些微的失望和無奈:「皇上若不信,大可親自問話。然事涉中宮,不可草率,梅子湯中雖有傷胎之物,但是否有人陷害皇后,仍需調查,不可輕斷。」

  溫儀看著淑妃,小聲道:「可那梅子湯是槿汐姑姑親自取來的……」

  晚芳儀掩面,伏在玄淩胸口痛哭不已,她小小的肩膀大力地瑟縮著,抖動的起伏像海浪一樣一漲一落,「臣妾的孩子……他還這樣小……」

  玄淩一手扶著她,一面看著甄嬛,眼中有悲涼閃過:「事已至此,皇后可有何話說?」

  所以十六年夫妻,也不過如此吧。甄嬛眼中不可抑制地漫上紅暈,酸澀之味亦哽上了喉頭,「皇上既然問了,便是心有疑慮了。臣妾會自證清白。」說著又看向淑妃,「姐姐說有太醫為證,想必太醫就在殿外等候了?」

  淑妃頷首:「溫太醫在外候傳。」

  「既然如此,何不召他進來仔細查問。」甄嬛瞟了李長一眼,李長會意,立時宣了溫實初進來。

  「溫太醫一向照料本宮與幾位皇子、帝姬,皇上若擔心他會偏袒,也可再召其他太醫。」甄嬛看著玄淩,話卻是沖著溫儀去的。她自然要從一開始就把嫌疑從自己身上去掉,將溫儀的話擋回去。

  「不必。」玄淩看出甄嬛笑中的傷心色,連忙道,「溫太醫是個忠厚的老實人,不會說謊。」

  「那便最好。」甄嬛淡淡一笑,團扇一指那半碗梅子湯道:「溫太醫請仔細看看這梅子湯。本宮怎麼覺得這湯的顏色有些濃豔?氣味聞起來也不是極好。」

  溫實初應聲執起玉碗,細嗅片刻,疑雲乍生,又用貼身的小銀勺舀起些許,小心翼翼地嘗了嘗,這才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向玄淩恭敬叩首道:「稟皇上,小主所食梅子湯是因放了寒涼傷胎之藥物,以至湯汁顏色變深。此藥藥性猛烈,服下即刻就會有劇烈腹痛,且苦味甚濃,梅子湯之酸甜亦不能掩過,小主飲湯之時料應有所察覺才是。」

  溫實初一番話,又引起眾人疑惑,欣妃心直口快,已忍不住疑惑道:「梅子湯若是極苦,怎麼晚芳儀竟一點沒察覺?」

  溫儀的臉頃刻變得慘白,玄淩看向晚芳儀的眼神也不再是一味的心疼,「晚晚,你喝梅子湯的時候覺得味道如何?」

  晚芳儀肩膀微微一縮,很快收了哭聲哽咽道:「因是皇后娘娘賞賜,臣妾不敢不喝。況且臣妾進來害喜,味覺不靈,只以為是梅子湯裡放了安胎之物,心中只顧感念娘娘體貼,怎知……」

  她這理由倒也還算合情合理,玄淩雖然不能盡信,到底沒有說什麼。閣子裡再次陷入死寂,樹影透過輕薄如煙的蟬翼紗映入室內,枝葉縱橫交錯,似迷茫詭譎而不可知的人生。玄淩望著甄嬛,眸中有熾熱一點點彌漫上眼底深不見底的寒潭。

  甄嬛眉目盈盈,不見一分一毫的慌亂,卻有淺淺的悲哀漫延開來。

  「臣多嘴問一句,這可是小主今日佩戴的護甲?」溫實初清朗的聲音忽然響起,他以一條素白的手帕托起晚芳儀床榻邊的全副金鑲紅寶石護甲,只見其中一枚護甲裡夾雜著少許紅褐色的粉末,常人難以察覺。

  「這是何物?」玄淩長眉緊鎖,不知不覺鬆開了摟著晚芳儀的手臂。

  溫實初又一番查看,斬釘截鐵道:「此物與小主所服梅子湯中的寒涼藥物相同。」

  玄淩聞之,如寒冰一般的目光射向晚芳儀。後者打了個寒戰,下意識道:「臣妾也不知道……」

  「這些髒東西怎麼會在晚芳儀的護甲裡?」眉莊嫌惡地屏住呼吸,別過頭去。賢妃則上前一步,向玄淩道:「皇上,為正視聽,還請搜查晴彩閣上下。」

  事情至此,已是急轉直下。玄淩一個眼色命李長出去,不多時他領著小廈子回來,手裡捧著一個紫檀盒子,貌似是晚芳儀的妝奩。李長打開最下面的夾層,露出一個土黃色的小紙包,打開來裡面正是與護甲中一般無二的藥粉。

  真相一目了然。眉莊皺眉,低低啐道:「又一個曹琴默。」

  玄淩勃然變色,猛地起身,滔天滅世的怒火席捲了周圍所有人。哭笑啼鬧皆是戲,平白做了他人衣裳。甄嬛只覺倦怠,扶著槿汐的手向後退了一步,看向溫儀,但見她額上漫起細密的汗珠,身形微微一晃,忽然仰倒在身邊侍女身上。

  「良玉!」

  是夜,披香殿一燈如豆,人跡寥寥。

  溫儀自正殿悠悠然轉醒,已是殘月半落,更深漏長。她環顧四周,見是她原來的寢殿,稍稍安心。忽然聽見窗邊傳來一聲沉重的歎息,有一抹澄黃撚紅的身影徐徐站起,向她款款而來。溫儀心頭一驚,只見昏黃的燭火一閃,映出她無端端就感到憎惡的面容來。

  「母后怎麼在此……溫儀拜見母后。」溫儀回過神來,急欲起身卻被甄嬛一揮手攔住。

  「你昏睡一天了,身子不適,不用拘禮了。從什麼時候起,溫儀待本宮也疏遠了。」甄嬛維持著得體的微笑,「記得本宮第一次見你,你還是個剛滿周歲的孩子,活潑可愛,至真至純。可惜了。」

  「可惜什麼?」溫儀忽然一笑,仿佛已經釋然,「母后既然在這裡,晚芳儀恐怕已經不在了吧。」

  甄嬛輕輕一嗤,「溫儀是聰明人。芳儀晁氏戕害皇嗣,誣陷皇后,已被賜白綾自盡,就跟她那位自縊謝罪的堂姐一般。」她留意到溫儀眼中的閃躲,不禁冷笑:「溫儀這樣聰明的人,可猜得到她為什麼這麼傻,放著生下皇子一步登天的機會來陷害本宮?」

  溫儀薄唇微微翕動,半闔了眼道:「母后既然已經查到了,何必再問溫儀呢?」她看著窗外風催葉落,悠悠道:「我只恨不能為母報仇。」

  「為母報仇?呵,真是個好理由。」甄嬛輕哂,「當年曹琴默為了陷害本宮與惠貴妃,不惜給自己的親生女兒下木薯粉,誰曾想十五年過去,她這個孝順女兒竟能棄淑妃姐姐養育之恩於不顧,費盡心機,只為將本宮置於萬劫不復之地。」

  夜深人靜,整個紫奧城沉寂於無聲無息的黑夜之中,夢境朦朧的輾轉間,恍惚聽得披香殿外有纏綿的琵琶聲低續不停,恍若細雨潺潺叮泠。

  「你睡了很久,大概還不知道。」甄嬛不緊不慢道,「壽安宮欽仁淑太妃今日巳時歿了。」

  「什麼?!」溫儀一愣,眼中驚疑不定,「怎會……!」

  甄嬛輕輕一笑,「本宮已經對外宣稱,太妃娘娘是病重不治。不過料想岐山王此刻已是恨毒了你,溫儀這般聰明,可曾為自己留下後路?」

  溫儀看向她的目光變得冰冷,薄唇微抿:「母后果然夠狠心。」

  「如果不狠心,溫儀此刻怕也不能叫本宮一聲母後了。」甄嬛輕嗤道,「晁晚晚,曹晚晚,一字之差而已,看來你的母族果然恨毒了本宮,甚至不惜找出這麼一個人來支持你自取滅亡。」她漫不經心地抬起手,看護甲上精緻的花紋,「你讓人給太妃下毒以威脅岐山王進獻舞姬,當想不到他還留了一手,曹氏身邊有個侍女是岐山王安排的人。放點東西在她的妝奩之中,神不知鬼不覺」

  「我只有一點不明。」溫儀說這話時有十二分的不甘,「給欽仁太妃的毒藥是我請人精心計量過的,為何她會忽然病重?莫非……」

  她忽然想起了什麼,眼中有一道銳利的光芒閃過,如夜空中驚起一道閃電。甄嬛好整以暇地看著她,反問道:「甲以乙威脅丙至丁於死地,何如?」

  所有隱藏的秘辛,不解的疑惑,幾乎在一瞬間昭然於眼前。溫儀悵然斂眸,苦笑道:「溫儀自歎弗如。可是母后,你就不怕我去告訴大伯父?」

  甄嬛搖搖頭,巧笑嫣然:「結下這樁血仇,你認為岐山王還會相信一個給太妃下毒的兇手麼?溫儀可別忘了,岐山王雖然荒唐,在世家的人緣還不錯,日後京中怕是無你容身之地了。」

  溫儀面上青了又白白了又青,只是倔強著不肯低頭。

  甄嬛亦不願多看,翩然轉身向殿外走去,將一室寂寞留給溫儀。正當她悵然若失之際,遠遠的有冷冽的聲音飄進耳朵:

  「淑妃姐姐親自求本宮,本宮不會不給她這個情面。本宮會通知承平郡君轉告薛朝敦薛大人,讓他請旨去通州屯田。另外,你已經有了兩個月的身孕,是在京中仰人鼻息,還是隨薛朝敦去通州,全在你自己。良玉,好自為之。」


☆、太子之位

  乾元二十八年九月十五,正四品巡防營統領薛朝敦自請去通州屯田,玄淩大喜,嘉賞其為通州將軍。溫儀公主不忍與駙馬分離,亦自請相隨,玄淩恩准,京中無人不稱溫儀公主與駙馬伉儷情深,羨煞了無數閨中少女。

  玄淩擔心女兒,遂額外將通州三百戶食邑賞與溫儀。通州不似涼州那般氣候惡劣,那裡民風淳樸,銀米富庶,除了遠離親人,溫儀去了那裡其實也並不會吃什麼苦頭。

  溫儀與薛朝敦離京之前,曾入宮拜別玄淩與淑妃,甄嬛並未在宮中相送,而是頭一回登上了紫奧城之巔。她看見薛朝敦小心翼翼地扶著溫儀出宮,將她搭上朱紅色華蓋轎輦。溫儀迎風回眸,蒼茫的目光望向紫奧城的最深處,那個多年以後無數次出現在她夢境之中的地方,淚流滿面。

  或許她看見了甄嬛,也或許沒看見,那都不重要。她們似乎在遙遙地對望著,不知是誰更幸運些。

  天青色軟煙羅的轎簾掀開,溫儀毅然決然地轉身準備入轎,卻被一旁的薛朝敦緊緊扣住了手腕。疑惑間,俊郎青年以自懷中取出一方比目成雙花紋的手帕,遞與溫儀。

  那一刻,甄嬛確信她看見了溫儀的笑容,屬於幼年初至披香殿時的她的純真無邪的笑容。她忽然意識到,那一場精心策劃的鳳台選婿,或許薛朝敦未必全是逢場作戲。或許他是真的「無關是非指,但求伊人心」,儘管得知他的妻子心懷不軌。

  她與溫儀之間,不知誰更可憐。溫儀至少還有薛朝敦,而她孤身一人。

  「皇后娘娘。」

  身後有低沉而祥和的聲音傳來,是淑妃。她的眼角尚有未盡的淚,目光望著遠去的車隊,「謝謝你肯放過溫儀。」

  「淑妃姐姐肯為了她在鳳儀宮跪了三個時辰,我若再揪住不放,只怕我與姐姐十數年情分俱要為了她而毀於一旦了。」甄嬛的聲線聽來格外平靜,「姐姐知道,我一向是個聰明人,眼見著是得不償失的事,我決不會去做。」

  「是啊。」

  淑妃望著遠方天穹流嵐過境,忽然感慨道:「當年,純元皇后若是有你一半的聰明才智,必不至於落到那般境地。」

  「姐姐,你錯了。」甄嬛舉起帶著簇金護甲的手,出口已是冷冽:「純元皇后不是不聰明,她只是不夠狠心。遇見皇上那一刻,她早已背叛了自己的未婚夫君,既然如此,就不該再苦心維持自己的善良寬厚——紫奧城裡,從來容不得這些。」

  這是甄嬛第一次在淑妃面前指摘朱柔則,這宮裡除了玄淩,就只有淑妃一人還記著朱柔則的音容笑貌,並對她無比追念。因此一聽這話,淑妃立時變了臉色,陰沉沉道:「皇后慎言!故皇后當年入宮乃是……」

  「姐姐不必急躁。對於一個已故之人,我無心去批判她的所作所為。」甄嬛擺擺手道,「當年皇上與純元皇后的相遇究竟是有心還是無意,我並不知情。但我知道,當年若是純元皇后堅持履行婚約,皇上縱使廣有四海也未必能強人所難。但純元皇后終究入宮了,對自己的未婚夫而言便身與心皆是背叛。這些事,皇上情根深種不介意,淑妃姐姐卻是應當看得清楚。紫奧城容不下什麼善良,自然也不會有純粹的善良。」

  秋日的陽光如輕綢軟緞靜靜鋪滿紫奧城的每一個角落,遠遠可見鳳儀宮內十六株悉心培植的雪色秋海棠開得白紛紛如新雪初綻,樹枝花間有點點金芒灑落,格外好看。甄嬛的目光,便也隨之漸次凝望過去。

  淑妃亦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喃喃道:「或許,我只是太過羡慕她,羡慕她擁有著宮中所有女人孜孜以求的一切,包括榮寵,包括善良。」

  「純元皇后入宮時是專房之寵,無論比身份比寵愛,她都不必也不需要去爭去搶去鬥,也因此,成了這宮中出淤泥而不染的唯一。但當這一點念想都成了自以為是的假像,淑妃姐姐,你說皇上會如何?」

  甄嬛留下一句意味不明的話,在淑妃驚訝的目光中扶著沐黛的手緩緩離去,秋風裡她赤紅色的九鳳穿雲袍被風揚起一脈緋色的裙角,紋飾的金線在夕陽的餘暉下有凜冽的奪目。

  一如九天翱翔的鳳。

  此後的日子平淡無奇,淑妃也並沒能等到甄嬛那句話的後續,漸漸也安心不提,倒是尋常去通明殿為純元皇后上香的次數多了,有時十天半月在柔儀殿晨昏定省的妃嬪中看不見她的人影。賢妃奇怪之餘,也只道是溫儀離京、淑妃孤單之故。

  太妃故去的陰霾還沒褪去,一樁樁喜事卻接踵而至。十月十一日,玉嬈與玄汾添了長子予溫,取謙謙君子、溫文如玉之意,玄淩歡喜之下晉了順陳賢太妃為淑太妃。這還不算完,冬月裡,周婕妤與洛容華又雙雙被診出有孕,玄淩喜不自勝,又晉周婕妤為慶貴嬪,洛容華為洛婕妤。臘月二十,淑和公主早產生下了一對龍鳳胎,可喜兒女平安,玄淩遂晉欣妃為欣悅夫人,並親自為淑和公主長子賜名沈原琛,長女賜名沈原珃,封和傾翁主。

  隨著新年的一聲爆竹,乾元二十八年也就這般過去了。正月初一是予澤的生辰,他已滿了十五歲,是半個大人了,玄淩便著意吩咐將筵席辦得隆重三倍不止。予澤受甄嬛教導,早學了一副寵辱不驚的模樣去應對形形色/色的朝臣,更有予沐如輔臣一般為他打點細節之處。眉莊背後與甄嬛討論起,也極是欣慰。

  許是玄淩的意思已經過於明朗,過了二月二開朝,朝中立太子之事再一次提上章程。不同的是,這一次是玄淩一改往日對立嗣避之唯恐不及之態,主動提出要立皇嫡子秦王予澤為太子。

  其實玄淩的意思早就清楚不過,從前分封諸王,雖是以春秋戰國時期的諸侯國之名定封號,但秦字卻特特留給了予澤,足可見玄淩的用心。自從甄嬛封後,予澤成為太子更是名正言順,也就只有那些從前依附司空蘇遂信的老臣會揪著「牝雞司晨」的話不放,迂腐得緊。

  畢竟也是四十有三的人了,常年長於深宮,縱使玄淩再逞強,他的精力也逐漸衰退下來。一些地方上呈報上來的瑣碎奏摺,他都命予漓、予澤、予沐先過目,再挑出要緊的稟報給他,其餘的則任他們三個自去決斷。當然,予漓、予沐是其次,歷練予澤才是玄淩的目的。予澤倒也爭氣,朝政之事早已爛熟於心,但一應事宜總是要與予漓予沐商議過後才會決定,人前人後也挑不出錯處。

  時光如一匹上好的綢緞,染著紫奧城幽深的光影與豔麗的姿容,交錯出紛繁奪目的光澤,日復一日徐徐展開。玄淩的意思一提出來,群臣的表情就如這紫奧城的晚霞一般,精彩紛呈。

  甄嬛大概能體會他們的心情,其實也確實可憐。以前她不是皇后,他們還有冠冕堂皇的理由來說予澤非嫡非長,如今那些曾經反對予澤當太子的人,想投誠又怕被予澤忌憚,不投誠還沒有理由,左右為難。

  但意料之中的是,長安侯湯家、承恩公朱家、隨國公許家仍一門心思地聯合了幾個曾與蘇遂信交好的老臣扶保齊王予漓,理由自是老掉牙的「主少國疑」,提議立長,以皇長子為太子。

  其時,予漓、予澤、予沐三人俱都聽政在朝,玄淩雖然心中有數,仍不好直接斥駁,不堪煩擾,只好先退朝。晚間,予澤予沐同在柔儀殿與甄嬛用膳。席間談起前朝之事,甄嬛笑盈盈看著兩兄弟,沒來由地想起雍正與怡親王,遂道:「今日之事只是開端,日後你們會遇見比今日更加難堪之局面。」她瞥一眼沐黛,將閒雜人等遣了出去,又輕聲道:「為君者,當不懼。」

  予澤凜然,垂眸道:「母后說的極是。兒臣以為,朝中支持大皇兄的臣子雖然不多,然為君者當平衡朝局,不置任一方於不平之心,長此以往,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故兒臣以為,與其打壓這些臣子,不如收服之。」

  「是要他們知難而退,至於能不能為你做事,那是以後的事了,來日方長。」甄嬛搖搖頭輕輕糾正,又看向予沐,「沐兒可有何方法?」

  予沐點點頭,若有所思道:「說是知難而退,他們未必不知道與二哥作對的後果,只不過想拼著父皇顧忌,想攪亂朝局。今日之事既然只是開端,那麼此後他們定會費盡心機拖延立嗣,待時日一長,便會叢生變數。依兒臣看,大皇兄那裡早已準備好了不止一樁陰謀等著二哥。」他頓了頓,看向予澤與甄嬛,忽而舒然一笑:「所以,眼下要做的便是在他們後招出手之前,先下手為強,瓦解這些世家的同盟關係。」

  「很好。」甄嬛欣然道,「湯家是齊王舅家,朱家是出於廢後撫育齊王的交情,許家是齊王岳家,眼瞧著是密不可分。但真的說起來,湯家式微已久,且湯氏在宮中禁足多年;朱家因為廢後的緣故,在朝中早已不被重用;許家那裡,齊王妃到底只是養女而非親女,與許家的關係總是隔了一層。如今因為利益,三家暫時聯手,但越是這樣,越是岌岌可危。」

  「兒臣受教。」予澤拱手道,「兒臣知道了,這時候三家之間哪怕發生一丁點糾紛,哪怕微不足道,也足以瓦解同盟。大皇兄那裡,雖說準備好了計策,但此時尚不能出手,正是兒臣出手的時機。」

  「若是二哥信我,三家同盟那裡便由我去做藺相如吧。」予沐溫和笑道,眼中有些許促狹之色。

  予澤知道他是胸有成竹的,便也笑道:「三弟的能力我焉能不信?倒是大皇兄那裡要好好想一想……有了,大皇嫂至今未有生養,大皇兄膝下空空,做弟弟的總是要幫著操操心。」

  甄嬛了然一笑:「後院起火,虧你想得出來。只是做得別太過了,你父皇那裡也不好看。」

  予澤予沐相視一笑,異口同聲道:「兒臣明白。」

  接下來的幾天裡,予沐一一拜訪了予漓背後支持的臣子。而其間來往機鋒,予沐到底與那些老臣說了些什麼,以及老臣的回應,甄嬛至今也不知道,但半月後玄淩再次在朝堂上說起立太子之事時,除了長安侯還頗有微詞外,承恩公與隨國公皆緘口不言。

  玄淩總算定下心來。

  正當他準備趁著端陽節宣佈立予澤為太子的旨意並昭告天下時,一件煩心事猝不及防地發生了:齊王予漓酒後失德,寵倖了一名小宮女。

  其實在皇家這也不是什麼大事兒,玄淩充其量不過是申飭幾句,賞了作侍妾罷了。可李長細問下去,那名小宮女竟是芳心院琅嬪李氏的陪嫁丫鬟。這出荒唐事,竟然就發生在芳心院外不遠的雅安亭。

  且不論齊王私入後宮之罪,只說在後妃宮外發生此等禍亂宮闈之事,就是醜事一樁了。

  玄淩聽聞此事時正在柔儀殿用膳,差點兒沒氣背過去,當即罰了齊王予漓去通明殿跪著。甄嬛覷著他的臉色,柔聲勸道:「四郎當心龍體,也莫要動氣太過。都怪臣妾看管後宮不利,才出了這樣的事。」

  她雖然沒有明說,但一目了然的,芳心院距湯修容的宮殿最近,予漓多半是去偷偷看望湯氏。本來玄淩和甄嬛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沒想到竟會鬧出這樣的事來。

  「也罷,便將那宮女賞了予漓吧。」玄淩歎道,「做個侍妾也是抬舉了。至於琅嬪那裡,你命人盯緊了不許她宣揚。」

  「這是自然。」甄嬛應道,想起李氏與撫遠將軍府的關係,忽然計上心來。「琅嬪的宮女入齊王府,撫遠將軍府那裡也要通知一聲,畢竟琅嬪當日是功臣之家選送入宮的,總要顧及一二。」

  玄淩本能地聽見「撫遠將軍府」時眉心微蹙,良久方道:「好吧。」


☆、李氏庶妃

  一餐寂然,已而膳畢。玄淩空對著殘羹冷炙,手中一盞碧螺春舉起又放下,任憑嫋嫋的茶煙消散彌漫開來,兀自緊鎖長眉不語。

  「四郎寬心,其實想一想齊王成婚多年未有兒女,府中竟連個側妃都沒有,如今也是難得有個入得他眼的……」甄嬛小心覷著玄淩的臉色,適時地換上一杯熱茶,「雖說……雖說輕狂了些,可總歸是自己的孩子,多管教些也就是了。也是我這個母后沒能好生約束他,竟未曾為安排好納側之事。」說著,便要起身下拜請罪。

  「這如何能怪你?他的性子是已經被湯氏和朱氏養偏了的,如何肯受你的管教。」玄淩按下她,徐徐道,「許氏倒是個好孩子,可惜至今沒能誕下王子,竟也誤了予漓。」

  「正是呢,于情于理,齊王府也該添個側室了。」甄嬛勾唇笑道,忽又輕輕一歎,「臣妾知道四郎不喜歡芳心院宮女出身低微,只是那也畢竟是琅嬪的陪嫁,總要顧及她和撫遠將軍府的顏面。臣妾想,側妃之位是高了些,倒不如給她一個庶妃之位,若是來日她能有幸為齊王生育王子,也是美事一樁,四郎覺得如何?」

  玄淩軒一軒長眉,凝神思索片刻,終於太息道:「難為你為他謀算了,也罷,便囑咐琅嬪收她做個……做侄女吧,再嫁與予漓為庶妃吧,如此出身也抵得過了。」

  「皇上聖明。」

  解決完煩心事,玄淩通體歡暢,欣然回了前朝擬旨繼續準備立太子事宜。沐黛見甄嬛倦了倚在貴妃椅上,遂端了一盅紅棗雪蓮羹上來,「娘娘潤一潤喉,莫要為這些醃臢事憂心,當心身子。」

  甄嬛依言飲了一口,含笑道:「這湯羹不錯,小廚房盡心了。」早又望見流朱捧了個攢花食盒進來,打開來是一樣桂花糖蒸栗粉糕和一樣松瓤鵝油卷,蹙眉道:「剛用過膳,怎麼送了這麼油膩膩的點心,誰吃它了。」

  流朱忙收了,「回娘娘,是奴婢輕率了,未曾查驗,這便去罰那點心廚子去。」

  甄嬛只看著手中的雪蓮羹,也不抬頭,「小懲大誡即可,只是叫他們看著那做雪蓮羹的,便知事了。」她停一停,忽然想起什麼,「稍後去將這雪蓮羹給芳心院琅嬪送一碗,再叫她黃昏時來柔儀殿敘話。」

  「是。」流朱連忙應聲,又道:「稟娘娘,方才已經查清楚了,惠貴妃選的人名喚李輕萱,乃是少將軍的庶女。」

  「少將軍?」甄嬛想了好一會兒,才明白過來這說的是昔年的撫遠將軍之子、朱柔則的未婚夫,只是他既然娶了翁主,應該也算是郡馬了,怎的還只是個沒有品級的少將軍?不過轉念一想,依照他與朱柔則的關係,玄淩多半是不敢用他的。

  「正是。這李氏乃少將軍與一煙花女子所生,一直養在外面,滿十歲後方才入府。奈何翁主不容,不肯給予名分,只以侍婢待之。後琅嬪入宮,挑選陪嫁侍女,少將軍許是盼望女兒能有出頭之日,方請求撫遠將軍與堂叔,將李氏充作了琅嬪的陪嫁。」

  「竟有這番孽緣,呵,這位少將軍的心可不小呢。」恐怕他打的是讓庶女能有朝一日得玄淩青睞的心思,只是沒想到被眉莊探聽到原委,將計就計地用來陷害予漓,真是幫了她一個大忙。「齊王妃原是隨國公養女,在府中也不過是半個主子,豈能是個沒心機的?否則也不至於齊王府至今沒個側妃庶妃、庶子庶女,而那李氏若沒個謀算,在將軍府裡也早就死了十回八回,以後齊王府有夠熱鬧的。」

  「憑她怎麼鬧去,就算沒有這回事,齊王也總是比不得咱們秦王殿下在皇上心中的位置。」流朱湊趣笑道,「其實娘娘大可不必這樣費心的,還為李氏求了庶妃之位。」

  「齊王府鬧騰算什麼,本宮的心思從來不在他身上。求庶妃之位,不過是讓李氏更加明白自己的一切是怎麼來的,日後咱們做事更便利些。況且庶妃也是妃,不像侍妾可以由著齊王妃隨意發落。」甄嬛美眸輕睞,「你再去吩咐內務府,就說本宮念及齊王府後院凋零,叫他們比照著側妃的規矩為李氏置辦嫁妝,再加上琅嬪和撫遠將軍府的份例,約摸也夠了親生女的派頭了。」

  「奴婢知道,娘娘是想抬舉李氏了。只是她畢竟出身撫遠將軍府,未必能與咱們一條心。」流朱沉吟道。

  「本宮可不指望她能與咱們一條心,只要記著恩情為咱們所用就夠了。」甄嬛輕嗤,順手將雪蓮羹放到一旁沐黛的手中,「不過她在將軍府待著這麼多年,對少將軍與翁主未必沒有恨意,而翁主知道她將為齊王庶妃的消息,大約要氣得發瘋,也不知她尚在煙花地的生母會不會好過了。」

  「就算好過,咱們也可以叫她不好過。」沐黛隨聲道,霎時明白了甄嬛的意圖,「奴婢這就安排下去,只是問娘娘的意思,要不要留下性命?」

  甄嬛看著手上光華璀璨的精緻護甲,漫不經心,「她在這人世中多災多難,叫她走得安詳些,透給李氏時要輾轉些,別太刻意了。另外,李氏雖擔著琅嬪侄女之名,卻仍是宮籍,入齊王府所攜的侍女需從內務府挑選,撫遠將軍府只准送兩個二等侍女,不准任何人失了規矩。」

  「是。奴婢這就傳話給內務府和琅嬪小主。」沐黛應聲而去。

  流朱重新打點起一碗雪蓮羹並兩樣精緻點心,給甄嬛過目,「娘娘看看如此可好」

  甄嬛打眼一瞧,輕笑著搖搖頭,「這是該當的,你做得不錯,只是這都是小家心思。索性去庫房裡把那套一色宮妝千葉攢金海棠頭面取來,送與李庶妃潤色妝奩;再拿一支金累絲嵌紅寶石雙鸞點翠步搖,賞給琅嬪。這是賀喜的。」

  「奴婢受教,謝娘娘教誨。」流朱自去庫房中排布不提。

  白月光,朱砂痣,蚊子血……甄嬛慵懶闔目,口裡夢囈般地呢喃著。先前過得順風順水,她竟幾乎忘記了初衷,如今方才想起來琅嬪的出身。現在有了這位李庶妃,日後想磨滅朱柔則在玄淩心中的位置也不是不可能了。

  當然了,她並不想坐實什麼,對玄淩而言只需要疑心,就足以毀掉一個人。

  四月初的天涼爽氣清,日光豐盈。甄嬛午睡醒來,和乳母一同哄睡了予灝,正看著槿汐和品兒、佩兒在後院裡翻曬著夏日裡要穿的薄紗輕衣,外頭陽光耀眼,那五彩斑斕的紗衣上繡著的鳳凰浴火一般奪目。

  日影無聲無息轉移,回首凝眸間,流朱已經悄無聲息地走進內殿,躬身道:「娘娘,琅嬪小主及李庶妃求見,說是來謝恩的。」

  甄嬛正疑惑怎麼連李庶妃也來了,轉而又想憑藉她的心智,多半是猜到了甄嬛的籠絡之心,故而前來投誠,因不覺笑道:「請她們在正殿稍坐,本宮隨後便至。」

  待到一盞茶見了底,只聞得環佩叮噹,香風細細,甄嬛方姍姍而來,搭著流朱的手坐上雙鳳爭花寶座。琅嬪與李庶妃慌忙跪下請安,口中整整齊齊地說:「皇后娘娘萬安。」

  因不算正式朝覲,甄嬛並未按品大妝,只梳著淩雲髻,身穿絳紅色霓裳長衣,頭飾亦減了幾分。「都是自家人了,起來吧。晶清,看茶。」

  「謝皇后娘娘。」

  琅嬪與李庶妃謝了恩,方起身端坐於右首。甄嬛冷眼掃過去,不由得眉目一凜:許是兩人是姑侄的緣故吧,眉眼之間亦有幾分相似之處,只是仔細參詳,那李庶妃看起來更加清麗,尤其嬌花照水之姿,竟有兩分肖似自己與傅如吟!

  ——或者說,有那麼一兩分,肖似朱柔則。

  這麼個人物,難不成一直沒被玄淩見過?不過,琅嬪生性低調軟弱,或許是她發覺了李氏與甄嬛的相似之處,怕惹火上身才刻意藏著李氏,也或許是李庶妃自己怕被甄嬛記恨,索性收斂鋒芒靜待時機——畢竟,李庶妃雖則也是一副小意溫柔,細看卻有一番詭譎莫測之色。

  如今時移世易,這對姑侄竟是有「母子」之名了,真是荒唐得緊。而來日再見,李庶妃又要叫琅嬪一聲琅母妃了。

  「皇后娘娘重賜,臣妾不敢貿然領受,特來謝恩。」琅嬪柔聲娓娓道來,她父親不過是個五品參將,出身不算高貴,但其母林氏當年是柳州第一才女,幼承庭訓,禮數總是周到的。

  「琅嬪客氣了,都是自家姐妹,況本宮也是恭喜。」甄嬛凝眸睇她一眼,笑道:「想來聖諭已經下達到芳心院,如今李庶妃也是本宮的兒媳,昔年本宮賜予齊王妃一副牡丹頭面,如今自當一視同仁,那副海棠頭面正稱李庶妃的人物品格。」

  李庶妃連忙起身一福,聲如啼鶯:「妾身微賤粗鄙,當不得皇后娘娘如此稱讚。聽聞妾身名分皆是皇后娘娘所賜,妾身承此大恩,感激莫名。」

  「你的名分是皇上賜的,本宮不過是說了兩句話的事。」甄嬛捧了一盞茉莉花,笑吟吟地糾正,「對了,你今年幾歲了?家中可有什麼親人?雖是庶妃,入府是總要向內務府報備一聲。」

  李庶妃眼中掠過一絲急劇的痛意,轉瞬無形,「妾身今年十六歲,家中……家中除母親外,並無親眷。」她頓了頓,忽然仰臉笑如春風:「不過如今蒙皇上與皇后娘娘體恤,准妾身認琅嬪小主為姑母,妾身又添了許多親人,真乃妾身之幸。」

  她著重了「妾身之幸」幾個字,似有無盡的辛酸潛藏于心底,甄嬛卻渾不在意,只覺這個李庶妃確實是聰明人。或許十歲那年她第一遭入將軍府,站在開頭,就已經猜到了收梢。也或許她更像甄嬛自己,只是尚且欠了些許火候與機緣罷了,所謂道與術,總有差別與差距。

  甄嬛舉目望去,與階下人四目相對,那一刹那裡李庶妃並未刻意偽裝,似乎明瞭她的來龍去脈對甄嬛而言已經不是秘密。稍頃,風平浪靜,流朱卷起簾櫳,李庶妃避開上首的灼灼目光,只看著窗外春色如妝,澄明欲醉。

  鳳儀宮內地氣和暖,走到哪裡都是春意融融。加之玄淩囑咐鳳儀宮中花樹務必要常開常新,因而所植諸如櫻花、照水梅、吐舌丁香等皆為上品,還特命御苑花匠送來五色梅、折鶴蘭、玉蝶灑金等奇花異草賞玩。如今正值春夏之交,天氣晴好,鳳儀宮內更是繁花似錦、盛意無限,花樹吸飽了明璨日光,愈加嬌豔明媚。更有兩株南詔進貢的名「夜落金錢」的花樹,開金黃如綢的花朵,色澤豔烈如火鳥,每每入夜到清晨前,花朵繽紛落地,猶如地面遍撒金錢,令人驚歎不已。

  李庶妃眼中,亦是顯而易見的羡慕與嚮往。

  「本宮這裡沒什麼旁的,唯有這些花花草草的還算能入眼,李庶妃盡可去賞玩。」甄嬛看著她話裡有話,深深一瞥沐黛,「沐黛去好生扶著李庶妃出去看看吧。年輕人,大約拘在咱們面前也不自在。」

  沐黛了然,「奴婢遵旨。」

  李庶妃鳳眸一凜,起身屈膝,端莊之中透出兩分如小女兒家一般的俏麗,「多謝皇后娘娘恩典。」言罷隨了沐黛出去,如一只脫籠而出的雛鳥——這演技,連甄嬛都不得不佩服。

  「輕萱年輕外向,讓娘娘見笑了。」琅嬪是守禮之人,見之自然面露尷尬之色,弓身行禮請罪,深怕是招了甄嬛不喜。

  「無妨,正是花兒一樣的年紀,活潑些該當的。」唇角輕揚,對著一樣花容月貌的琅嬪道:「說起來琅嬪侍奉在皇上身邊也有幾年了,也該進一進位了。正巧李庶妃不過一月後便要入齊王府,本宮自當稟明皇上,過幾日恩旨就會下來。」

  琅嬪悚然一驚,連忙盈盈下拜,叩首道:「嬪妾謝皇后娘娘恩典。」

  「起來吧,這也是應當的。」甄嬛含笑溫言,「李庶妃的事還要你幫她多操心,有什麼缺的少的儘管去內務府要。」

  「嬪妾遵旨。」

  該說的也說了,甄嬛懶懶地打了個盹兒,輕輕一笑,「說了一會兒話竟也乏了。」

  琅嬪急忙起身,「皇后娘娘執掌後宮,該好生休息,嬪妾先行告退。」

  甄嬛扶著流朱的手起身,容色恬淡更如敘家常一般,「李庶妃這會兒怕是未曾盡興,且由著她再觀賞片刻,過會兒本宮會著人好生送她回去。」

  琅嬪微微不安,但究竟不敢反駁,只好獨自離去。

  在後殿小憩片刻,天色漸晚,陰沉的雲翳彌漫上紫奧城四四方方的天空,沐黛緩步走近,輕聲喚道:「娘娘,李庶妃回去了,菊清去送的。」

  「嗯。」甄嬛本就在假寐,聽這話便微微眯起眼來,「那話都說給她聽了?她可說了什麼?」

  沐黛和聲道:「奴婢按著娘娘的意思說了,李庶妃雖有疑惑,不過也明白了娘娘的意思,一一說明了。她說撫遠將軍府有一位資歷最老的翠雲姑姑,如今在府中榮養。她二十多年前曾隨官媒去朱府下聘,聽聞年節時也常去朱府送禮,許能知道些內情。」

  「很好。去好好查查這位翠雲姑姑的底細,看她是否還有親眷,若有,便一併看管起來吧。」甄嬛半倚著梨花木雕貴妃椅,看著河陽花燭小小一團橘色的光暈出神,「再去傳話給將軍府,說李庶妃的意思,要那位翠雲姑姑隨她去齊王府做管事嬤嬤,即日啟程入京。」

  沐黛恭敬頷首,「奴婢明白。另有一件事稟告娘娘,宮中給李庶妃的陪嫁侍女槿汐姑姑已經挑選完畢了,都是咱們的人,絕對忠心,也都伶俐得用,其中為首的叫嵐清,是晶清的姐姐。」

  「好,以後李庶妃與咱們通信就經由她,過幾日就給李庶妃送去吧。」甄嬛淡淡道,「將軍府送的兩個二等侍女也要小心防範。另外,從今日起,撫遠將軍府和李庶妃的事要避開槿汐,不可洩露分毫,知道了麼?」

  「奴婢明白,必定萬分小心。」

  沐黛諾諾而去。

  甄嬛望一望窗外陰雲乍起,眉眼彎彎,嗯,這該是乾元二十九年的最後一場春雨了呢。


☆、鴛鴦玉佩(上)

  齊王納庶妃的典禮最終還是辦得熱熱鬧鬧,妥妥當當,這其中有甄嬛的授意,也有撫遠將軍府的情面。當日,禁足多年的湯修容終於得以復位愨妃,但依舊不被允許參加齊王府的宴會。琅嬪因是姑母,也被破例晉為正四品容華。

  論起心機,齊王妃和李庶妃或許不相上下,但齊王骨子裡對身邊人仍是軟弱,縱然再不喜歡,看在撫遠將軍府的面子上,每月裡總要去李庶妃那裡坐坐——李庶妃肚子也是爭氣,不過數月功夫便有了身孕,玄淩顧著情面也賞賜了許多東西下去,並當即許諾如若生子便可升為側妃。

  一榮一衰,理之必然。某次齊王入宮請安,甄嬛只見齊王妃容色寥落,而李庶妃則容光煥發,縱使衣飾簡素也難掩其鋒芒,宮中尚且如此,想必齊王妃在府中的日子更不好過。

  六七月間,慶貴嬪與洛婕妤相繼生下皇十女妙端帝姬浠和與皇七子魏王予江,洛婕妤因此晉位為正三品瑞貴嬪,賜居延清宮疏梅殿。

  八月十五,中秋佳節,玄淩正式下旨立皇次子秦王予澤為太子。乾元朝空置多年的太子之位,終於塵埃落定。

  當日,愨妃湯靜言自戕。

  妃嬪自戕是大罪,如此佳期亦是不詳之事,玄淩震怒之餘,到底顧忌著齊王的顏面沒有發落,只是秘不發喪,數日之後方才對外宣稱愨妃暴斃,並在甄嬛建議之下追封為恭愨賢妃,入葬妃陵。齊王經母妃之亡後大病一場,從此不涉朝局。

  那一日淒風苦雨,天昏地暗,甄嬛與眉莊、淑妃、賢妃一同在柔儀殿的小佛堂裡,默默點上一炷檀香,幽幽的香霧嫋嫋微微逐漸彌散開來,於是心頭便逐漸寧靜了幾分。

  深秋時節,本就體弱的淑妃愈發虛寒骨冷,整個人都縮在雍容的軟毛披風裡,手捧著暖爐靜靜看著明窗外肆虐的西風,沉吟道:「昨日我去看了瑞貴嬪和予江,那孩子生得珠圓玉潤,像極了齊王小時候。」她的聲音裡,含著無盡蒼涼蕭瑟,「那時候恭愨賢妃進宮都五年了,宮裡好不容易得了這麼一個皇子,皇上十分歡喜。」

  「湯氏……那個時候,大約也像如今的瑞貴嬪一般吧。」甄嬛用長長的護甲挑起一些沉香末,細細撒在一角的香爐裡,然後深深地吸了一口,唇角自然而然地勾起一絲笑意淺淺。

  「為人母者,總是如此。」淑妃點點頭道,「不過這宮裡能生下孩子的,大多本心不存了。」

  「本心?何為本心?」賢妃隨然一笑,分外清冷。

  「與人為善?風花雪月?那些善良美好的代名詞可不是本心,那叫愚蠢。」甄嬛接話道,她看著莊嚴的佛像,「初入宮時,咱們想得到什麼,或者權力,或者地位,或者寵愛,都是本心;時至今日,咱們是否為此做了什麼,目的是否達成,原來想得到的東西是否還是現在想得到的。當所有的答案都能用『是』來回答自己時,才叫不負本心。」

  淑妃輕輕挑眉,怔愣片刻複又失笑道:「我忘了,妹妹總是比我看得透徹。既然如此,想必妹妹是不負本心了。」

  甄嬛靜靜搖頭,不置可否。「那日我去延年殿,看見齊王在湯氏棺前哭得傷心,我就突然想起,但凡這十七年來我有過一分一毫的愚蠢,只怕……」

  「嬛兒!」眉莊驟然變色,打斷她的話:「這都是不祥之事,你何必在意。澤兒已經是太子了,你的福氣都在後頭呢。」

  「無妨,死人不做數,姐姐看我什麼時候忌諱這個了。」甄嬛輕笑,岔開話題,「今年有恭愨賢妃的喪事,我想著年節的賞賜照舊,但除夕的家宴還是減兩分吧,免得齊王見了也刺心。」

  淑妃略略松了一口氣,「這是該當的。皇上縱然不喜歡湯氏,到底人死如燈滅,總不能留下一個苛待後宮的名聲。齊王府的李庶妃也有四個月了吧,今年她的賞賜要格外當心。」

  「縱然妹妹一時不留心,也還有惠貴妃呢,淑妃姐姐且安心吧。」賢妃柔聲笑道,「說起來今天淑妃姐姐似乎特別傷感,不全是為著恭愨賢妃的緣故。」

  甄嬛和眉莊聽了這話,也好奇地雙雙看向淑妃,只見她又輕輕一歎,眸子裡有淡淡的傷痕漫延,「我不過是想著……這世上還見過純元皇后、記得她的音容笑貌的,如今只剩下我與皇上了——她們一個個,都走了。」

  一室寂靜。

  可不是麼,純元皇后去世時連賢妃都沒入宮,整個紫奧城除了淑妃和玄淩,還有誰記得她?可那個美好得如同人間仙子的朱柔則,卻永遠留存在寂寂深宮的每一寸氣息之中。

  「紫奧城裡記得她的人確實不多了。」甄嬛話鋒一轉,「但紫奧城之外呢?」

  十月二十六,魏王予江百日。因宮中多年未得皇子,玄淩一早囑咐了甄嬛要大辦,並欣然下旨再晉瑞貴嬪為昭媛。甄嬛體察聖意,與眉莊商量過後將筵席定在了重華殿,照著當年予澤的規制去辦,再命暢音閣排練了新式樂舞來奉承,又邀請王公命婦參加。

  早早起來梳妝,凜冽的寒意已經不知不覺漫上窗櫺,細小的冰晶撲簌簌地敲打著高處的琉璃彩窗,發出噠噠的聲響。甄嬛忽然聞到一陣清雅的香氣,轉頭便見汝窯美人瓶裡插著一枝嬌豔欲滴的紅梅,不覺笑道:「倚梅園的玉蕊檀心梅這麼早就開了?」

  「小允子知道娘娘喜歡,見下了雪,一早去摘回來的,手腳都凍得通紅,還在火爐邊暖著呢。」槿汐將一支赤金鳳尾瑪瑙流蘇別在她腦後,「才十月末呢,偏雪珠兒怎麼就滾下來了。」

  「今年的冬天是早了。」甄嬛選了一套鏤金菱花嵌翡翠粒護甲戴上,「那兒的梅花總是開得這樣好,正趕上魏王的好日子,宮女們打理得盡心了。早膳後你去倚梅園一趟,打賞宮女,選個懂事的日日送到柔儀殿來,你再親自選好的給疏梅殿送去。」

  「是。那今天沐黛流朱同小主一起去?」

  「嗯,你把打點好的賞賜給流朱拿著吧。」甄嬛起身,重重疊疊的雨過天青紗帷一道道在眼前勾起,「今日是洛昭媛的好日子,只怕慶貴嬪會沉心。你把梅花也給她送一份,叫她知道本宮沒忘了妙端帝姬。」

  殿門大開,風脈脈,雪簌簌,爭先恐後地撲進她的熾鳳披風裡,袍角飛揚如巨大的蝶翼蹁躚。甄嬛昂首望向遠處重華殿尚未被風雪遮掩的金色飛簷,心頭激起無限回憶纏綿——亦只是短短一瞬。

  她此生所有堅定,盡在此刻。

  重華殿,一如既往地金碧輝煌,也一如既往地觥籌交錯。甄嬛盈然坐在玄淩右側,把酒言歡。洛昭媛坐在九嬪之首,身後乳母抱著魏王予江,頻頻迎受來自四面八方的恭賀祝福。昨日玄淩宿在了疏梅殿陪伴洛昭媛,直至午時方與她一同來家宴,人人都說洛昭媛寂寂多年,一朝得寵竟是如此讓人欣羡。

  甄嬛眉目端莊,含笑看著洛昭媛左右支應,眼底卻微微露出一絲不耐,心中了然:洛臨真,她終究是太液池畔那個疏冷如梅的高潔女子啊,縱然這宮中每個人都在改變,那股子孤標傲世卻永遠深刻於骨髓深處。

  因這一日是家宴,又為合宮之慶,只要宮中有位分的,無論得寵或是失寵,全都到玄淩面前混個臉兒熟。再者就是一些王公命婦,按照親疏遠近各自坐在一旁,宮闈大殿中嬪妃滿滿,嬌聲軟語,應接不暇。

  酒過三巡,玄淩掃視眾人,見齊王妃許氏與李庶妃比鄰而坐,唯不見予漓,不禁問道:「予漓的病還不曾康復麼?」

  齊王妃似乎正在出神,聞言愣了一愣,倒是李庶妃施施然欠身道:「回皇上,殿下日前染了風寒,尚未康復,怕過了病氣給小皇子,故而並未前來。」

  這是玄淩第一次見到李庶妃——此前李庶妃就只是他口中百般不滿的一個名字罷了。今日一見,倒還算禮數周全,玄淩不由得多看了兩眼——可也就是這兩眼,讓他手裡的琥珀酒杯猛地一晃,險些傾倒——

  階下之人,怎麼好像……?

  「李庶妃頭一次面聖,倒也落落大方。」甄嬛含笑解圍,看著玄淩道:「皇上您瞧,似李庶妃這般懂事,也不算辱沒了皇家呢。」

  玄淩怔怔回神,疑惑道:「聽皇后所言,似乎與李庶妃很相熟?」

  「稱不上相熟,總還有數面之緣。皇上知道,李庶妃的事本就是臣妾操辦的。」甄嬛緩緩道來,亦對玄淩的反應十分不解,「怎麼皇上覺得李庶妃有何不妥麼?」

  玄淩滯澀一笑,「並無,只是眉眼之間有些像……像你罷了。」

  「是麼?」甄嬛舉目望去,又輕輕搖頭:「皇上不說臣妾還沒留意,不過也不怎麼太像,臣妾哪比得上李庶妃年輕美貌呢。」

  「這話倒像是吃味兒了。」玄淩連忙打趣,「這麼大的人了,還吃自己兒媳的飛醋,朕又不是唐明皇呢。若非她有那麼兩分肖像,朕還不肯多看她幾眼。」

  「李庶妃快五個月了吧?」甄嬛美目一瞪玄淩,沖李庶妃淺笑盈盈。

  「勞皇后娘娘記掛。妾身許是因為害喜,近來脾胃不調……」說至此處,她充滿感激地看向齊王妃:「多虧王妃時時照拂,妾身的症狀才得以緩解呢。」

  齊王妃深深地凝視著她,滿面堆笑,「妹妹這話說的便是見外了,你腹中的孩兒不止是王爺的子嗣,來日也要叫我一聲母妃,我怎能不好生照顧呢?」

  如此妻妾和睦的戲碼,恐怕除了玄淩,誰看了都是膈應的。

  「王妃姐姐的恩情……唔!」

  正是和樂融融之時,李庶妃忽然捂著腹部坐在椅子上,額頭上青筋暴起,咬住下唇痛呼出聲。身旁的侍女連忙上前扶住她,「庶妃主子,您是怎麼了?」

  「李庶妃這是?」甄嬛也嚇了一跳,一疊聲地喚李長:「快去殿外,把侯著的太醫宣進來,流朱你帶兩個人,去把庶妃扶到偏殿!」

  這等大型宴會,太醫們都是守在殿外的,所以也沒耽擱。畢竟是第一個孫輩,玄淩自然要擔心,也沒了宴飲的興致。過了許久太醫出來,玄淩連忙問道:「李庶妃怎樣了?」

  來者正是衛臨,他恭敬回道:「回皇上,庶妃似乎是服用了木薯粉這類的禁忌食物,所以胎氣動盪,脾胃失和,所幸只是微量,現今已無大礙。」

  「木薯粉?」玄淩似乎勾起了久遠前不愉快的回憶,皺眉問道:「這種東西怎麼會進到李庶妃的飲食之中呢?」

  「方才微臣察看過,筵席上並未準備木薯粉做得食物,只怕是……」衛臨說到此處便停下,覷著玄淩的臉色不敢說話。

  「啪!」玄淩拍案而起,勃然變色:「又是這起子醃臢事……李長,務必查個水落石出!朕倒要看看,是誰膽敢殘害我大周血脈!」

  李長連忙跪倒,戰戰兢兢:「奴才遵旨,奴才遵旨。」

  「皇上息怒,這一時三刻也查不出什麼所以然,臣妾看不如讓李長把李庶妃用過的膳食全數封存,留待太醫仔細查驗。」甄嬛按住玄淩的手溫言勸解,又使了個眼色給李長,後者會意,急忙連滾帶爬地來到李庶妃桌前,一一取過李庶妃的飲食裝進食盒裡,讓身旁的內監收存妥當。

  「哎呦,這兒怎麼還有一塊鴛鴦佩?」李長去撿掉落在地的湯碗時,冷不防摸到一塊玉佩,遂拿到玄淩面前躬身問道:「皇上您瞧,這似乎是李庶妃的物件兒。」

  甄嬛命沐黛取來,順手接過,那是一枚白玉鴛鴦佩,溫潤的質地,觸手有清涼之感。玄淩本就不耐煩,眼角餘光借著甄嬛的手看去,卻好似吃了一驚。他劈手奪過玉佩,仔細察看著上面勾勒的紋路,眼中升騰起疑惑與某種不知名的情愫。

  「這正是庶妃妹妹的鴛鴦佩,據說是她父親給的。」下首齊王妃思索片刻,進言道,「妹妹極鍾愛此物,從不離身。」

  「父親?」甄嬛疑惑地看向齊王妃,「可據本宮所知,李庶妃家中只有母親,並無其他親人啊。」

  她又看向玄淩,只見他似乎並沒聽見齊王妃的話,一味地看著手中的玉佩,驀然,他自貼身取出一枚相同的鴛鴦玉佩,在甄嬛驚訝的目光中將兩枚玉佩合在一起,玉佩頓時如珠聯璧合一般嚴絲合縫。

  「這……」

  玄淩猛然回神,眸子好似寒潭下的玄冰一般冷冽徹骨,他沒有理會甄嬛的詢問,兀自起身拂袖而去,徒留滿殿嬪妃命婦誠惶誠恐不知所措。

  甄嬛看著身旁還殘存溫度的寶座,唇邊飛快地掠過一絲笑意,倏爾不見。


☆、鴛鴦玉佩(下)

  懷有身孕的李庶妃被人暗害、玄淩從魏王百日宴會上拂袖而去的事,一夜之間傳遍了京城有頭有臉的人家。不知情的人,都以為玄淩是心疼皇孫,再細想想,如今想要暗害皇孫並且有能力暗害皇孫的,多半也就只有齊王妃許氏了。

  漸漸的,一些原本不為外人道也的雞毛蒜皮的小事,也被有心人似有若無的穿出去一句半句:比如,當初納庶妃之時,齊王與王妃發生爭執;比如,庶妃入府之後,王妃人前人後總讓庶妃記得自己的身份;再比如,庶妃懷孕後總是身體不適,卻仍要在王妃面前立規矩……

  若在平常,這不過是再普通不過的平常事,算不上苛待,但自從暗害庶妃的事一出,此前的樁樁件件似乎都成了王妃不滿庶妃已久的佐證。

  與此同時,李長的查證也有了結果,據說是李庶妃的侍女不滿其孕期脾氣不好而加以暗害,這名侍女乃是許氏送給李庶妃的,很快便自盡身亡,而她的父母親族也隨後逃離齊王府。

  稍稍浸淫後宅之後,便不難猜出其中的關竅。只奈何沒有證據,又事關皇室醜聞,李長在請示過甄嬛以後,也不得不草草了之。

  皇家這裡算是結案了,卻擋不住悠悠之口。平白無故被人猜忌尤其是被齊王予漓猜忌,許氏覺得莫名其妙又百口莫辯,所幸李庶妃所食木薯粉不多,胎兒並無大礙。在一次不歡而散的爭執過後,予漓與許氏陷入了冷戰,反倒是蘇醒之後的李庶妃百般為王妃求情,只說是自己誤食,勾得予漓無端端升起一絲憐惜,自此在她房中盤桓。

  這消息傳到甄嬛耳中,已經是半個多月以後的事了。重華宮宴之後,玄淩一連三日未朝,後妃子女一概不見,只是悶在儀元殿裡不出來,來來往往只有內廷的暗衛首領夏刈。三日之後,便傳出玄淩在儀元殿吐血昏迷,不醒于人世。溫實初和衛臨診斷過後都說是氣急攻心,血痰上湧所致,玄淩生長于深宮不比玄清等人身健體壯,如不精心養著,同樣有性命之憂。

  聞聽此訊,六宮嬪妃無不心驚膽戰,生怕一個不小心自己就成了太嬪太妃了,好在甄嬛的手腕夠硬,幾次敲打過後人心也稍稍穩定。除了甄嬛自己,其他人包括眉莊都不被允許侍疾,在四妃之位的三人得了皇后懿旨協理六宮,皇后本人則衣不解帶地照顧皇上,幾乎不曾住在儀元殿東室。

  眾妃嬪聞之,無不讚頌皇上皇后伉儷情深。

  「娘娘,翠雲姑姑如今還在暴室關押著,雖然暫時還未用大刑,但是內廷暗衛不是一般人物,據說沒有他們問不出來的東西——」沐黛一邊為甄嬛按揉太陽穴,一邊輕聲細語。

  「皇上氣成這樣,顯然該問的都問出來了,翠雲至今押在暴室,也是皇上盛怒之下暈厥、沒來得及處置的緣故。這會子,咱們反而不能讓她死了,否則皇上會疑心有人指使,那可就前功盡棄了。」 甄嬛美目半闔,悠然解釋,「小允子已經派人盯著暴室和夏刈了,翠雲想死也沒那麼容易。人人都想活,人人也更想全家都能活。翠雲在將軍府數十載,比任何人都明白這個道理。」

  「娘娘聖明。」

  「什麼叫聖明,不過是本宮比任何人都珍惜自己這條命,不容得自己一分一毫的愚蠢罷了。」 甄嬛嘲諷般笑道,她斜了一眼窗外燈火通明、月明星稀,忽然想起一事:「李氏母親的死訊傳過去,李氏作何反應?她連自己的孩子都狠得下心來,讓本宮十分好奇。」

  沐黛托著她的手扶她起身,旋即遞上一盞香茗,不緊不慢道:「李庶妃得知消息並未哭鬧,只是默默流淚,嵐清照娘娘的意思,將他母親之死與翁主有關的事透了些意思過去,李庶妃聽後便止了淚,眼中頗有狠厲之色。」

  果然……李氏比她想像得更加理智。這些日子在她的幫助之下,玄淩想查的不想查的,多半已經知道得差不多了,不過……

  「你讓嵐清多加留意,李庶妃的心機不是你們能對付的,等這件事有了定論、撫遠將軍府那裡了結,她也不會甘於做一個小小庶妃。」甄嬛以手支頤,緩緩道,「衛臨的藥準備得怎麼樣了?過幾日本宮會賜補品給李庶妃,到時候讓流朱過去,交給嵐清說明用法用量,待皇孫降生那日一併送李庶妃一程。」

  「娘娘就這麼捨棄了這枚棋子?」 沐黛不解地問,「那以後咱們在齊王府就沒有可以抗衡王妃的人了?」

  甄嬛冷冷一笑,涼意如悄悄蔓生的菟絲花一點一點溢滿眼底,「誰說本宮要抗衡齊王妃?不過是這件事要借個旁人的手,眉姐姐又恰好找到了這麼一個合適的人選。如今齊王淡出朝局,澤兒成了太子,本宮樂不得賞給許氏一個兒子——她比李氏更容易利用,李氏已經一無所有,但許氏牽掛太多。」

  沐黛本是聰明人,轉眼便明白了甄嬛的意思,忙道:「奴婢明白了。」

  說話間,殿外有急急的腳步聲傳來,流朱掀了水晶簾子進來,福了福身道:「李總管在外求見。」

  甄嬛正身坐好,方抬眉道: 「讓他進來吧。」

  說起來李長比玄淩還大幾歲,這些日子腳不沾地地查案、侍奉,整個人都蒼老了許多,頭上亦添了幾根白髮。他弓身請了個安,帶了幾分興奮道:「皇后娘娘,皇上方才醒了,正傳娘娘過去呢!」

  甄嬛算算日子差不多,便適時地露出一絲得體的欣慰,驚喜一般起身道:「有勞李總管多日看顧了,本宮這就過去。」

  儀元殿,是大周後宮最雄偉奇絕的宮宇,昔年剛入宮盛寵的她曾不止一次地觀摩過這裡的每一寸磚瓦廊簷,甚至是殿前的那叢廣玉蘭,都曾無數次盛開在她的雲鬢。玄淩的住處永遠如他的人一樣輝煌耀眼,從不似今日籠罩著閻羅十殿般的沉默,蘭堂寂寂畫簾垂,霜濃更漏遲。

  「娘娘,快進去吧。」李長笑吟吟地催促道,小廈子打起簾籠,「皇上在裡面等著呢,為著娘娘沒來,藥都不肯喝。」

  儀元殿如她初來那日一般垂著重重疊疊的紗帷,暗黃的燭光泛著幽幽的光暈,在這搖曳疏離的映照下,內室的一切光景都顯得虛幻如一個漂浮的夢,叫人失去一切存在的真實感。

  甄嬛定了定神,任憑長長的護甲狠狠扣在手心,金質的甲套尖銳地硌在肌膚上,生生在痛楚中生出冰寒般的清醒。她摒退流朱沐黛,兀然伸手剝開一重重白紗向床榻上靠坐著的人走去。秋冬之交的夜晚,難得夜空明淨深邃如一方絕妙的織錦,被漫天星子隔離成無數零碎的散片,為了散去藥氣,一角開啟的明窗有纏綿的風卷過,吹淡一室濃郁的龍涎香。

  「臣妾見過皇上。」 甄嬛按著禮數欠身,又搭著玄淩伸出來虛扶她的手起來,仔細打量一番方道:「皇上的臉色還是青白,方才李長說皇上不肯服藥,這怎麼行呢?若是皇上覺得藥太苦了,臣妾帶來了溫太醫準備的藥膳,皇上用一些也好。」說著,便將身邊的小食盒打開,取出一碗藥粥並一碟糕點放在方木小幾上。

  玄淩依言舉起碗喝了一口,臉色有所緩和,但仍是說不出來的沉鬱蕭索。玄淩今年四十有二,比起他長壽的祖輩不算年紀大,但此番病症讓他整個人都顯得格外虛虧——是那種連精神都衰弱下來的虛虧,仿佛一下子對人間失去了眷戀。

  「皇后來了。」 玄淩的眼睛微眯著,仿佛被燭光照耀了雙眼。甄嬛微微一愣,剪刀下的燭光也隨之輕輕搖動,她似乎已經習慣了玄淩稱呼她「嬛嬛」,無論人前人後,玄淩叫她「皇后」的次數屈指可數,方才猛然叫來,她還以為朱宜修尚且在世。

  「是燭光晃著皇上了?」 甄嬛如常一般,含了柔順的笑意,將他的被子好生掖了掖。

  他淡淡地搖搖頭,咳了兩聲,又道:「只是睡得久了沒精神。你連日守在儀元殿的事李長都說了,後宮裡嬪妃多的是,讓她們輪流侍疾就好了,你何必這樣辛苦,朕看了也心疼。」

  分明是玄淩宣了她來,見了面又何必假惺惺地說這些?甄嬛簡直想出言諷刺,到底還是微微一笑,帶著幾分揶揄:「皇上是想幾位年輕的妹妹了?這個時候李容華和薛容華兩位妹妹怕還沒睡下。」

  玄淩忍不住噗嗤一笑,由著甄嬛替他卷起袖子,親自服侍他浣了手,又取了綢巾拭幹了,方緩和了顏色道:「做了皇后的人了,還這樣小性兒愛吃醋,那時候還說要當賢妃呢。」

  「下輩子再做賢妃好不好?皇上都說了,賢妃失了情趣。」 甄嬛柔柔笑道,「臣妾這樣小性兒,可是皇上一點點嬌慣的呢,有時候眉姐姐還說,臣妾三十二歲了還被皇上當成剛入宮那個十五歲的小姑娘養著。」

  他的嘴角輕輕揚起,似想要笑,片刻沉吟道:「你已經是統領後宮的皇后,哪是剛入宮時的小姑娘可比?」他頓了頓,望著閃爍的燭光輝影,「朕想起你第一次侍寢的時候,就是在這裡,你去剪那燭火,說勉強把它們當成龍鳳花燭……」

  他的話戛然而止,眉眼中掠過一絲悲涼。甄嬛定定看著他,笑盈盈道:「皇上可說過永志不忘呢,可不准食言而肥。」說著又哎呀一聲,自責道:「臣妾都忘了向皇上稟報,李庶妃腹中孩兒並無大礙,但是衛太醫說可能會早產,所以臣妾從宮中派了接生嬤嬤過去。」

  提起李庶妃,玄淩淡淡地皺了眉,唇邊的笑意也寡淡了,「你可知道李庶妃的身份?」

  甄嬛愣了一下,疑惑道:「李庶妃?她是撫遠將軍府給李容華的陪嫁啊,不過如今是李容華的侄女了。」

  「哦?可據朕所知,李氏乃是撫遠將軍之子與一□□所生,因不為翁主所容才在府中為侍女。」玄淩似笑非笑道,從枕下拿起一摞奏報遞與她,顯然是夏刈的手筆。「你看看吧。」

  甄嬛依言接過,一一看下去,至最後已不敢再看,匆忙拜倒在地,看著玄淩一臉真摯:「皇上明鑒,臣妾未能查清李庶妃的真實身份,如今李氏有孕,汙了皇室血脈,臣妾有罪,請皇上責罰。」

  「你起來吧,朕沒有怪罪你的意思。這種事不為外人道,夏刈都廢了一番功夫,你如何能得知。」玄淩一揚手,命她起來,「如今她有了皇家血脈,大不了來日為皇孫換個母親。況且若不是他,朕恐怕現在還不知道……」

  「謝皇上。」甄嬛這才起身,複又坐在玄淩身旁。

  玄淩凝視著她似乎欲言又止,沉默半晌,方下定決心一般,從枕下取出一對鴛鴦玉佩遞給甄嬛,「你看看這玉佩。」

  「呦,好精巧的一對鴛鴦佩。」 甄嬛故意贊道,「這不是那日宮宴李長撿起來的麼?皇上當時拿著它就走了,臣妾還以為是皇上的東西叫誰順手牽羊去了,為此還敲打了李庶妃身邊的人。」

  玄淩並不解釋,只問道:「你也覺得是一對?」

  「自然是了,當時臣妾就想說了。」 甄嬛輕笑,絲毫不去留意玄淩的變化,「這樣精緻的鴛鴦佩,想必是皇上跟以前哪個寵妃的吧?或者是純元皇后?」

  「純元皇后」四字一出,玄淩突然不知何故暴怒起來,臉色鐵青,胸口氣息激蕩,起伏不定,如暴風驟雨。他的手突然一用力,打翻木幾上的湯碗,裡面的藥粥洋洋灑灑了一地。甄嬛顧不得去擦淋漓的湯汁,跪在地上道:「皇上息怒,是臣妾不好,妄自提及故皇后,臣妾有罪。」

  「不是你的錯!」

  良久,玄淩方才吐出這樣一句話,似乎用盡了全部的力氣,少頃,他面上的風雨緩緩止歇,似乎終於鎮定下來,眸中彌漫起無盡的悲傷哀慟:「是她,是她騙了朕,她騙了朕五年——不!她騙了朕近三十年!」

  「皇上說的是……?」甄嬛連忙上前一邊撫順玄淩的胸口,一邊小心翼翼問道,她心底暗暗冷笑出來,面上只作懵懂——若是說起誰裝得像,朱宜修絕對比不過她。

  玄淩定定地看著她,漸漸平復下來,他伸出手示意甄嬛靠近,甄嬛便也就面不改色地伏在他胸口。玄淩的手有些枯槁,身上有濃烈的藥氣和病人特有的衰敗和腐朽的氣味。

  「我只有你了,嬛嬛。」

  悶悶的聲音從發頂傳來,玄淩伸手慢慢附上她的髮髻,慢慢一點一點地撫摸著,如同撫摸一塊上好的墨玉。他很少用「我」作自稱,甄嬛從前聽過幾次,時間不確定,場合不確定,次數也屈指可數。

  「臣妾說過,臣妾會一直陪伴在四郎身邊。」甄嬛埋頭于玄淩胸前,看不見之處,她的目光有些深沉捉摸不定,又有些惘然的飄忽。

  「四郎……你總是這樣喚朕。」他靜靜地思索了一會,眼底有一抹難言的溫柔,「你不是唯一一個喚朕四郎的人……但四郎的嬛嬛,獨一無二。你的赤子之心……如今也是獨一無二了。」

  玄淩這樣突兀地提起甄嬛不能多加置喙的舊事,話裡話外竟是已經將朱柔則排除在外,他的語氣溫柔得像山頂上美麗的一抹朝霞,似乎要溺死人。

  「皇上今日是怎麼了?似乎格外悵惘呢。」甄嬛心中了然,卻仍溫和道:「皇上若是有什麼不開心的事,臣妾自當為皇上分憂。」

  「並無,只是朕忽然發現一件很要緊的事,你不需要知道。」

  玄淩微笑恬然,似乎心頭無比通透敞亮,又似乎早已想明白一切而遲遲不願面對,他想了想,忽然道:「朕方才做了個夢,夢見母后說想念純元皇后,想讓她陪伴在側。你交代下去,讓禮部的人將純元皇后的梓宮遷到獻陵陪伴母后吧。」

  甄嬛雖然裝作意外,很快也回過神來含笑道:「皇上純孝,故皇后泉下有知,必定感念皇上恩德,好生侍奉太后。」

  玄淩靜靜片刻,只是摟著甄嬛並不回應,似要從她身上覓得一點可以支持他的力量。他一言不發,雙目微闔,昏黃的燭光一絲一絲照在他的面上,他神色極沉靜安詳,只是眼角,緩緩溢出一滴濕潤的水珠。

  這是第一次,甄嬛見他如些失態落淚,疲倦到不能自已。

  那淚裡,或許有怨吧。甄嬛掩住面孔,緩緩閉上了眼睛——

  自從今日起,朱柔則將永遠消亡在紫奧城的方寸之間,永遠被她最深愛的人淡忘,連一分怨恨都帶不走。


☆、攤牌淑妃

  淑妃邀約是在純元皇后靈柩遷葬獻陵的大典結束後的事了。縱觀大周史書,還沒有一個皇后與太后和先帝同葬一陵的先例,可想而知朝堂上反對的聲音有多麼尖銳。但出人意料的是,這一次玄淩的態度甚至比立後立太子只是還要堅決,偏生還只能拿一句「太后托夢」來說嘴。

  四十多歲的皇帝比初登基的少年天子更為固執,儘管禮部尚書將額頭磕出了一大攤血,也沒能阻止他的金口玉言。

  遷葬的事,最後是夏刈去辦的,因為皇帝不信任任何人去驚動故皇后的安寢。朝臣們大多對皇上與故皇后之間的情意有所耳聞,也並不覺得奇怪。只是後來沐黛稟報,說暗衛中的眼線來回話,到獻陵安葬時,純元皇后的梓宮似乎輕了許多。

  甄嬛只回答說知道了,並不感覺意外。玄淩的性情她是清楚的,他絕不會允許任何人的背叛,尤其那個人原本是他心頭摯愛。

  臘月初八,宮裡慣常是要開夜宴、喝臘八粥的。只是今年為著純元皇后遷葬的緣故,玄淩一早言明免了夜宴,只是晨間從儀元殿傳出旨意,給各宮一一送去了臘八粥罷了。柔儀殿自然也要安撫那些見不著聖顏的嬪妃們,照著往年的三倍賞了東西下去。

  午後日暖,玄淩病榻纏綿的身子也懶洋洋的,在儀元殿服侍他用了藥午睡便可以離開。雪天路滑,甄嬛並沒有乘坐轎輦,只是抱了手爐,慢慢攜了沐黛的手而行。冬日冰雪琉璃世界的上林苑並不荒蕪凋謝,除了樹樹紅梅、臘梅、白梅點綴其間,手巧的宮人們用鮮豔的綢絹製作成花朵樹葉的樣子,粘在乾枯的枝幹上,一如春色未曾離開。

  踏著一路碎瓊亂玉,行走幾步,路旁便是歲寒閣,可以悠閒觀賞太液池雪景之處。推門進去,淑妃已經坐在裡面等候多時,見她進來,便搭著吉祥的手款款行禮,口稱「皇后娘娘金安」。一時間,甄嬛似乎回到了昔年的鳳儀宮中,那樣的疏離隔膜。

  「淑妃姐姐無需多禮。」既然她有意疏遠,甄嬛也不想假惺惺的去扶。歲寒閣中三面有窗,一面是門,亦有頂可以遮蔽風雪,只是閣子狹小,只站了四個人就覺得擁擠不堪。甄嬛一瞥沐黛,她便會意,先拿了鵝羽軟墊墊在旁邊的圈椅上,然後拉了吉祥出去守在閣外。

  「姐姐相約,本宮守約前來,怎的來了姐姐卻不說話了?」甄嬛低頭淺淺笑著,用長長的護甲蓋撥著畫琺瑯開光花鳥手爐的小蓋子,手爐裡焚了一塊松果,窄小的空間裡,便有了清逸的香。

  淑妃先輕輕咳了兩聲,方才啟唇道:「臣妾只是想起來,去年與皇后在宮牆上曾對故皇后有過一番交談,如今故皇后遷葬獻陵,未知是不是皇后娘娘的授意?」

  「姐姐說笑了,故皇后遷葬,那可是皇上的聖旨,本宮怎麼做得了主?」甄嬛盈盈一笑,神色自若,似乎只是在敘話家常。

  從閣子中望出去,整座後宮都已是銀妝素裹,白雪蒼茫之間,卻是青松愈青,紅梅愈紅,色澤愈滴。淑妃遙遙注視一苑的銀白,緩緩道:「臣妾與皇后相識十七年,就無需再這樣打太極了。今日沒有外人……我只想知道真相。」

  「什麼樣的真相呢?關於純元皇后?」甄嬛似笑非笑,頭也不抬,只道:「真相就是純元皇后不在了——在皇上的心裡,永遠離開了,不在了。」

  淑妃雙手一抖,漸漸面色發白,身子栗栗作顫。閣中靜得只聽見她急促不勻的呼吸,臉色蒼白如一張上好的宣紙。若不是多年來苦心維持的冷靜,她幾乎就要不由自主地委頓在地。

  甄嬛耐心地等她恢復了沉著,方續道:「姐姐一直是聰明人,今日有什麼話不妨直說。」

  「這件事,是不是與撫遠將軍府有關?」她的嗓音有些陰翳沙啞,「我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卻明白純元皇后遷葬絕不是什麼榮耀——那是皇上對她失了情意。而能令皇上對她失了情意,多半是陳年舊事……」

  「姐姐睿智,那不妨把你查到的、猜到的東西一一說來,本宮洗耳恭聽。」甄嬛隨手摘下鬢上斜簪的一朵紫瑛色複瓣絹花,目光盈盈看著她,手中隨意撕著那朵絹花。絹帛破裂的聲音是一種嘶啞的拉扯,這樣驟然的靜默中聽來格外刺耳。

  淑妃深深地望著她,娓娓道來:「一提起撫遠將軍府,莫過於李容華與李庶妃。而李容華進宮多年,若生事也早就生了,所以不會是她。只有李庶妃,她新做了皇家人,成為齊王庶妃也是在立太子那會兒的事。那日魏王百日我病著沒去,只聽賢妃後來說起,李庶妃被人暗害,遺在殿上一枚鴛鴦佩,皇上見過之後拂袖而去,之後便吐血暈厥,一朝病癒,就下了這樣的旨意。」說到這裡,她停了一停,目光裡閃過一絲懷念,「若我記得不錯,昔年純元皇后曾有一枚白玉鴛鴦佩,是她的愛物,她故去後,皇上一直貼身珍藏,從不示人,自然不會輕易遺失。所以唯一的可能,李庶妃的鴛鴦佩與純元皇后的不是同一枚……」

  「自然不是同一枚——那是一模一樣的一對。」甄嬛整一整鶴氅上的如意垂結,靜靜補充道,「姐姐是沒看見,皇上看到兩枚鴛鴦玉佩嚴絲合縫地合在一起時,那表情極為精彩。」

  淑妃眉心微動,矍然變色,眼中滿是難以置信:「怎會?!就算是一對,另一枚也不可能在李庶妃身上!」

  甄嬛目光清越,容色如常,「姐姐應該還不知道,李庶妃並非撫遠將軍府的侍女,事實上,她是少將軍——也就是與故皇后有婚約那位——與一煙花女子所生,只因翁主不容,才隨了李容華入宮。」

  「原來如此!」淑妃恍然而絕然,所有難解的關竅一瞬間明朗起來,旋即又道:「所以皇上便認為,李庶妃的玉佩是其父所贈,從而懷疑故皇后對撫遠將軍之子情根深種念念不忘。可是這樣一來,撫遠將軍府也會被拉下水……」

  「若只是如此當然不夠。姐姐沒見過李庶妃吧,應該還不知道,她與故皇后有些相似之處……」甄嬛嫵媚微笑,眼見著淑妃的臉色一片青白,「她的容貌其實是隨了她的母親。雖然她母親已經不在了,但皇上那些暗衛想查出她母親像不像故皇后還是輕而易舉的。少將軍雖然娶了翁主,卻連找外室都要找一個跟故皇后相像的,還將定情的鴛鴦佩給了那外室之女,偏偏這個女兒還輾轉成了齊王庶妃……姐姐說,皇上生性多疑,還要怎麼相信撫遠將軍府的一片忠心?」

  「雙管齊下,一箭雙雕。」良久,久到手中的暖爐都一點點冷卻下來,淑妃沙啞的聲音才響在耳畔,「你果然沒讓我看錯——這麼多年了,你終於還是對一個死人下手了。撫遠將軍府失了聖心,真甯長公主駙馬膝下無兒,女婿又是你的侄兒,日後皇上能倚重的將領只有你兄長和甄家的一些姻親。這樣好的計策,這樣深的謀劃……皇后娘娘,臣妾甘拜下風。」

  「淑妃姐姐過譽了。」

  「可如今臣妾也知道了前因後果,皇后打算怎樣對待臣妾呢?」淑妃面色沉靜如水,帶了幾分嘲諷問道,「雖說是故皇后自己行事偏頗,留下禍患,但既然臣妾知道了,保不准有一日顧念純元皇后舊情而與皇后娘娘為敵。」

  甄嬛卻拈了一枚金橘吃了,輕輕搖頭,「姐姐多慮了。我方才說過,姐姐是聰明人,不會拿齊家和溫儀的安危去賭。況且,那枚鴛鴦玉佩是真是假,除了本宮,又有誰會知道呢?」

  淑妃神色微變,愕然道:「是你偽造?怎會?!那玉佩皇上從不示人,宮中無人見過!」

  「姐姐好端端的,怎麼又動氣了。」甄嬛輕輕一笑,好整以暇地整整衣袖,「我說過了,是真是假,都是姐姐的猜想,沒人會知道。姐姐盡可以相信純元皇后是清白的,但我不會說明——姐姐別生氣,也別白費功夫,我不說,這世上也不會有人再說。」

  甄嬛起身打開閣門,門前一樹綠萼梅開得如碧玉星子,點點翠濃。在冬雪中看來,如一樹碧葉蔭蔭,甚是可觀。她身後,淑妃整個人頹然地倒在椅子上,沐黛很快迎上來,吉祥也焦急地沖進去扶自家主子。

  「你這樣,到底是為了什麼?」身後淑妃有氣無力的聲音悽惶地傳來,好似四月淒涼的夜雨滴答。

  「姐姐,乾元十二年八月二十日,我第一次踏入紫奧城,就不是為了為人替身而來。」

  出了歲寒閣,正好趕上一場暮雪夕照,有耀目的光芒落在身上,淡薄如雲影纏綿悱惻。甄嬛搭著沐黛的手向柔儀殿而去,身後,遙遙地傳來淑妃亙遠的歎息。

  乾元三十年,也就在這樣的歎息聲裡,在儀元殿嫋嫋的藥香裡,在獻陵的沉寂裡,轟轟烈烈地到來了。

  因為數年不遇的寒冬與一場突如其來的倒春寒,本就大病初愈的玄淩再次風邪入體而病倒。又或許,是因著朱柔則的美好形象在他心中轟然倒塌,縱然想明白了對甄嬛的感情,他的心懷也總是悶悶地不暢快,使得原本不怎麼嚴重的風寒拖到三月春暖花開還沒有完全康復。

  按理說二月二就要開朝了,因為皇上臥病,太子予澤不得不奉命監國攝政,予沐輔佐。一應政事奏摺,皆由予澤先過目,予沐整理處出要緊的,再在每日請安時讀與玄淩。朝政之事予澤早已爛熟於心,卻仍事無巨細問玄淩意思,直到玄淩自己也覺得厭煩,只叫予澤予沐相宜處置。

  待予澤在朝堂上開始得心應手之後,玄淩的身體病痛日多,終於在仲春初夏之交臥床不起。甄嬛詢問溫實初過後,得知玄淩是風寒久未痊癒加上之前血湧淤心,以至於心脈交瘁,類似于現代的心肌炎。在這個不能開刀、沒有特效藥的時代,縱然溫實初和衛臨醫術精湛也只能用溫補的藥讓玄淩靜養,他的寢殿也移至宮中最清靜的顥陽殿,除了幾位德高望重的妃子,其餘寵妃無詔皆不可隨意入內。

  不過心肌炎也不算什麼大病,不至於危及生命,靜靜養著也無大不妥。

  值得一提的是,原本也協理後宮的淑妃在玄淩臥病之時,也稱病辭去宮務,安心養病。槿汐則在新年時求了甄嬛出宮為純元皇后守陵,或許是察覺到主子與自己所思所想並不一致吧。甄嬛沒有阻攔,指派了甄家的老僕將她送去,名為照顧她的起居,事實上也是監視。純元皇后對槿汐有恩不假,但她自己的家人親眷總還要顧惜。

  四月初,齊王府李庶妃不慎失足早產,可惜產後血崩,生下一個王子就撒手人寰。甄嬛於是請旨追封李氏為側妃,小王子交由王妃許氏撫養,按排行取名承渝,記為許氏之嫡子。而不用甄嬛交代,李氏的陪嫁都一一被齊王妃料理乾淨,內務府選送的宮女等都回宮繼續侍奉。

  月末的時候通州傳來奏摺,溫儀的長子薛叢曜剛過了周歲,小將軍向外祖母妃問安,還送來了禮物。沒半月承懿翁主又生了個兒子,取名甄翊泓,甄嬛告訴了病榻上的玄淩,並讓予澤以玄淩的名義賞了東西過去。

  連著兩樁喜事,讓玄淩稍稍安慰,更心血來潮地要晉封六宮妃嬪。甄嬛不想跟一個病人糾結規矩不規矩,欣然請旨晉貞一夫人為德妃,洛昭媛為瑞妃,慶貴嬪為昭儀,餘者不一一列舉。


☆、殺心未泯

  乾元三十年的秋天來得格外迅速,甚至有些猝不及防,似乎夏天的火熱還沒有結束,一場夾雜著冰雹的秋雨就淅淅瀝瀝連綿數日不絕。玄淩原本因為夏日暖意轉好的身體再次感染風寒而病勢反復,他也就越發倦政,召見予澤予沐的頻率從兩日一次改為五日一次,多半的時候還是予澤予沐主動請見,而玄淩十次裡有五次推脫身體不適給免了。

  不久,漸漸有流言從顥陽殿傳出來,說玄淩沉迷煉丹之術,下旨找了好些道人方士進宮,供奉在無量殿。原本甄嬛以為有昭成太后故事,玄淩應是不會碰丹藥的了,不曾想有此一日。

  這一日剛過了七夕,玄淩身子不好,這七夕夜宴自然是免了。甄嬛給各宮依例送了些許補償賞賜,眉莊又前來敘話半日,不過將將午膳的功夫,流朱便來傳話說予澤予沐連袂而來。

  「你們兩個孩子來得倒是巧。」甄嬛看著同樣長身玉立、俊美無儔的予澤予沐並肩而行,雙雙在階下屈膝叩首,口稱「母后萬安,母妃萬安」。

  稱呼是兩個孩子多年養成的習慣:在他們眼中,甄嬛是兩人共同的母后,眉莊是兩人共同的母妃,不分彼此,沒有內外。

  「快起來吧。」眉莊端莊含笑,她只年長甄嬛一歲,這幾年又過得舒心,玄淩的敬重、兒子的孝順都有了,看起來比雙十年華的宮妃也差不了多少。

  「快擦擦手用膳吧,你們哥兒倆忙了一早晨了。」甄嬛亦笑道,沐黛呈上手絹。予沐拿過手絹告了座,擦完然後又丟給予澤。

  予澤也不惱,就著予沐剛用過的手絹擦了手,朗聲道:「今日小廚房做了三弟最喜歡的龍井炒蝦仁,看來母后一早就猜到兒臣們要來了。」

  「不過一口吃的,難不成你們不來,母后和你母妃就連個蝦仁都吃不上了。」甄嬛嗔怪地白了他一眼,卻示意流朱把蝦仁放在予沐面前,「昨兒聽說魏王病了,你們可去瞧過了?」

  予澤夾了一筷子蝦仁在予沐碗裡,「兒臣們大了,不便去瑞母妃宮裡,所以派貼身的嬤嬤去疏梅殿問候過,三弟也送了東西過去。」

  眉莊點點頭,「這是該當的。予江從出生起就體弱,皇上這頭病著,他也病痛纏身,予澤予沐要避嫌,不親自去也沒什麼。」說著又覺好笑,沖甄嬛道:「咱們不留意,一晃兩個孩子都過了十五歲了。咱們皇上十五歲的時候,都做了父皇了,兩個孩子偏偏連個侍妾也無呢。」

  「是啊。」那是玄淩的第一個孩子,朱宜修所生的皇兒,不滿三歲就去世了。甄嬛笑了笑並沒有深說下去,轉眼看予澤予沐臉色微紅,不禁揶揄道:「澤兒和沐兒都大了,可已有了心上人?母后想想,你們甄家表妹還小,等她及笄怎麼也要五年以後了。倒是聽說殷太師家的小女兒月鏡十分懂事……」

  「母后!」予沐難得露出窘迫的表情,他向予澤投去求助的眼神,予澤清了清嗓子,沉吟道:「如今父皇病著,朝局不穩,兒臣等一心國事,若是娶了正妃難免要分心,還是再等兩年吧。」

  「就是就是,母后,母妃,你們別操心了,兒臣們忙於正事,暫時還不想娶正妃。」予沐隨聲附和。

  甄嬛笑容清減了兩分,「無妨,婚事要緊。等過兩年你們性情沉靜下來了,再親自挑個好的。你們跟幾位帝姬不同,總要自己瞧中了。」

  「說起帝姬,」眉莊接過話茬,「明雅帝姬婚期可定了?」

  「定了,是九月二十。」甄嬛合箸搛了一筷子茄鯗,隨口道:「皇上一直病著,有帝姬的婚事衝衝喜也好。駙馬是怡妃定的,大理寺少卿蔣賦,性情開朗,與蘅蓁的活潑跳脫合該一對。聖旨明日該下了,澤兒,別忘了擬好聖旨送到顥陽殿。」

  「兒臣省得,絕不誤了三皇妹的佳期。」予澤從善如流地回答,自然而然地又給予沐夾去熱鍋子裡剛汆熟的嫩羊羔肉。仿佛昨天仍是像予灝一樣愛笑的稚通,倏忽間開始變得沉穩堅毅,開始學會了將秘密藏在心底,然後滿面古井無波。

  她的兒子。

  她的第一個孩子。

  她未來的依靠。

  她跟這世上與自己最相似的人血脈與靈魂的延續。

  「綰綰也滿了十四歲,明年就要及笄,你準備什麼時候請皇上的恩典?寧遠可都已經十七了。」眉莊忽然笑著調侃。綰綰和甄寧遠的婚事早就是心照不宣的,也因此寧遠至今沒有議親,只是前兩年綰綰歲數不夠不好提起。如今玄淩病了,眉莊只當甄嬛是唯恐皇上病中多思疑心,所以一直耽擱著。

  「綰綰不急。」甄嬛專心看著眼前纏枝蓮荷葉盤上碧瑩瑩的花紋,狀似無意道:「皇上多疑你我都知道,還是留待以後澤兒給他妹妹這個恩典吧。」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話音剛落,只見眉莊、予澤、予沐俱都臉色微變,空氣頓時凝滯。甄嬛閑閑回神,似乎方才什麼都沒說,只是一味微笑著。太久了,她想,她來到這個世界已經太久了,久到自己已經忘記就在一個月前的七月十一,就是大周乾元帝周玄淩的棄世之期。

  眉莊厲聲命沐黛等人退出殿外,這才望著她問,「嬛兒,你可知道自己方才說了什麼?」

  「我不過玩笑話隨口一說,姐姐何必這樣在意。」甄嬛淡然泰然,宛若在說今天午膳吃什麼一樣尋常,「澤兒是太子,是儲君,如今代皇上監國,掌制誥,綰綰的婚事自然要他費心成全。皇上病著,他操心是該當的。」

  眉莊舒了一口氣,放下心來,「既然如此,是我一驚一乍了。皇上春秋鼎盛,如今顧不得,等來年龍體康健,自然能安心看著綰綰出嫁。」

  甄嬛和靜微笑,「皇上最忌諱前朝後宮瓜葛著,若是知道我要將綰綰嫁給寧遠,只怕要費一番心思。不過向來好事多磨,有些事,最終要我自己來做。」

  這樣模棱兩可的話,讓聽者暗暗心驚。然她終究沒有再說什麼,眉莊等人也不好妄自揣測。寂然飯畢,予澤予沐徐徐說了幾件不大不小的朝事,便一同告辭,順便將眉莊送回存菊殿。

  甄嬛看著他們身影消失在柔儀殿外,驀然興歎:人性,果真是種很可笑的東西。

  玄淩封了她做皇后,甚至真得將她放在了心上。可就在剛剛那個短暫的瞬間,她卻真得想過要殺了他——不為別的,只為了將予澤早早推上那個位置,讓自己再無後顧之憂。在這偌大的紫奧城裡,兒子總是比丈夫更值得倚仗。

  她曾以為,過去的十八年她對玄淩有過內心的柔軟,然而事到如今她卻無法否認那一刹那的殺心。蠢蠢欲動的妄念提醒她,作為甄嬛的今生裡她從來就不是個善良癡情的女子。

  除了她自己,沒有人知道長歲無病痛的玄淩為何僅僅因為朱柔則的事就纏綿病榻。心肌炎難治不假,然而醫術高超的衛臨總不至於束手無策,任憑玄淩的風寒高熱一場接著一場,終歸只說一句皇上聖體孱弱違和。

  因何孱弱,緣何違和,沒有人知曉,亦從無人解惑。

  可笑,也可惡。

  中秋節,仍是在陰霾裡草草度過。九月二十日,明雅帝姬蘅蓁受封明雅公主下降大理寺少卿蔣賦,皇后與怡妃親臨蔣府主婚,至晚方歸。而玄淩因聖體不安之故,並未路面,只著太子予澤送了賞賜。

  次日秋風慘烈,濃雲密佈。甄嬛早早起身梳妝,站在中庭看風催滿宮桐葉飄颺,忽然喚了沐黛,「去將本宮妝奩下那個景泰藍寶石盒子取來。」

  沐黛應聲,半晌後回來。甄嬛按開機竅,將裡面小小的物件兒收盡廣袖的暗袋之中,旋即道:「走吧。」

  昨日剛嫁了明雅公主,她這個皇后既然去主婚,今日便該去顥陽殿看望玄淩。輦轎尚未至百步外,內侍聽聞皇后駕臨,早早迎了過來,畢恭畢敬趨前打開顥陽殿正門,顥陽殿高闊而古遠,位置又清靜,是養病的最好所在。

  丈高的朱漆鎦金殿門「咿呀」一聲徐徐打開,似一個垂暮老人嘶啞而悠長的歎息,內裡垂著一層又一層赤色飛龍在天的錦緞帷幕,大殿深處本就光線幽暗,被密不透風的帷幕一擋,更是幽深詭異。

  一瞬間,肆虐的西風瞬間灌入殿中卷起無數重幽寂垂地的帷幕,像有只無形的大手一路洶湧直逼向前。

  甄嬛轉過十二扇的紫檀木雕嵌壽字鏡心屏風,繞到玄淩養病的床前,玄淩似沉沉睡著,難得睡得這麼安穩。卻見一個素紗宮裝的女子坐在塌下的香爐邊,隱隱似在抽泣,卻終究只是幽幽一咽,不敢驚動了人。

  她遙遙駐足,極輕地歎了一聲,聽得聲音,那宮裝女子轉過身來,卻是德妃。她見甄嬛到來,立即起身來拭去眼淚,靜靜道:「皇后娘娘金安。」

  甄嬛躬身扶了一把,「妹妹不必多禮。原說咱們輪流陪著,如今看來是本宮錯了,你實在也太操勞了些。」

  德妃入宮也有十餘年了,對玄淩最是情深。她性子又是難得的溫婉安靜,素日裡一心只在照拂五皇子上,閒時吟詩作畫打發辰光。自玄淩住到顥陽殿,甄嬛便下旨除非玄淩召見,否則便由妃位以上的嬪妃輪流過來陪著。這下可成全了德妃,除卻在通明殿祈福與必要的休息外,她無時無刻不服侍在玄淩身側。

  德妃自產後便落下病根,身子孱弱,本不必這樣辛勞。看她這些日子殷勤謹慎侍奉湯藥下來,人早已瘦了一圈,眼睛紅腫著似桃子一般,似乎哭過,眼下更各有一片半圓的鴉青,一張臉黃黃的十分憔悴。

  事起甄嬛,她難免內疚,「德妃妹妹若不靜心保養,來日皇上康復,豈不是要怪罪本宮照顧不周?妹妹便是不心疼自己,也看著晉王呢。」

  德妃看一眼床上閉目沉睡的玄淩,輕輕道:「姐姐說的是。其實有什麼辛苦不辛苦的,咱們都是為了皇上。」她見甄嬛只是站著,忙讓道:「姐姐坐罷,咱們一起等著皇上醒來。我已經吩咐小廚房裡燉了參湯給皇上提神,睡醒了喝是最好不過的。」她憂色滿面,深深歎息,「皇上難得好睡一場,那些江湖方士未免……」

  德妃口中的江湖術士就是無量殿供奉的那群道人術士,年余來玄淩病勢反復,某次因服用了丹藥後精神矍鑠,自此對丹藥深信不疑。但他也長了個心眼兒,凡是進上來的丹藥都先讓小太監吃一半,看無事了再吃剩下的,倒也沒聽說有什麼大症候。

  話說到這裡,難免也順著德妃的話頭說兩句。絮絮叨叨了半晌,德妃方才一步三回頭的離開。甄嬛命李長遣散了宮人出去,緩緩走到玄淩榻前,地下青銅九螭百合大鼎裡透出洋洋淡白煙縷,皇帝所用的龍涎香珍貴而芬芳。她打開鼎蓋,慢慢注了一把龍涎香進去,又注了一把沉水香,殿中的香氣愈濃,透過毛孔幾乎能滲進人的骨髓深處,整個人都想懶懶的舒展開來,不願動彈。

  合上鼎蓋,步到窗前,沁涼的風隨著錯金虯龍雕花長窗的推開湧上甄嬛妝點得精緻的臉頰,湧進她被龍涎香薰得有些暈眩的頭腦。風拂在臉上,亦吹起散在髻後的長髮,點綴著淺紫新鮮蘭花的數尺青絲,飄飄飛舉在風中。甄嬛忽然覺得恍惚,仿佛是回到了多年前胡蘊蓉還在的明攸宮,那一日她與玄淩在淩霄花畔遙遙相望,垂下的青絲與龍袍的一角飄飛如雲,無拘無束。

  她記得那時眼前氤氳的霧氣,可一切都在久遠後的今日顯得不再真實。

  緩緩地松出一口氣,安靜坐到玄淩榻前,大鼎獸口中散出香料迷蒙的輕煙,殿中光線被重重鮫綃帷幕照得稍稍亮堂些,錯金虯龍雕花長窗裡漏進的淡薄天光透過明黃挑雨過天青色雲紋的帳幔淡淡落在玄淩睡中的臉上。他似乎睡得不安穩,眉心曲折地皺著,兩頰深深地陷了進去,蠟黃蠟黃地,似乾癟萎敗了的兩朵菊花。

  過了許久,也不知是多久,天色始終是陰沉沉的。玄淩側一側身,醒了過來。他眼睛微眯著,仿佛被強光照耀了雙眼,半天才認出是榻前人是誰。

  「嬛嬛是你。」他似乎是在笑,聲音也有了些力氣,輕輕喚道。

  甄嬛心頭一軟,如常一般含了柔順的笑意,上前扶他起來靠在枕上。他點點頭,「你來了多久?」

  「臣妾來時皇上剛剛入睡。」

  他靜靜一笑,咳了兩聲,又問:「德妃呢?」

  一個嬛嬛,一個德妃,足見親疏。甄嬛替玄淩卷起袖子,親自伏侍他浣了手,又取了綢巾來拭幹,方微笑道:「德妃妹妹連日陪伴皇上不免辛苦,臣妾讓她先回自己宮裡去歇息了。此間有臣妾呢,皇上只管吩咐就是。」

  「你辦事朕自然放心。德妃身子不好,你叫她回去是應該的。」他溫潤地笑,附上甄嬛如霧的雲鬢,有恍惚的惘然若失,「這麼多年了,朕的嬛嬛似乎一直都沒有改變,以前……朱氏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滿頭珠翠華麗,一臉厚厚的脂粉,真當是膩味也膩味壞了。」說到這裡,他似乎也不再介懷許多舊事,身上的明黃繡金龍寢衣的衣結散在甄嬛臉頰處,癢癢的,「你做皇后也有三年了,怎麼還打扮得這樣素淨。」

  甄嬛露出個玩味嬌俏的笑容,「臣妾可不想也讓皇上膩味了呢!有這一支鳳頭金釵在,誰還敢欺辱了臣妾不成?」說著說著笑容又寡淡了,「剛入宮的嬛嬛哪裡是這樣呢?剛入宮時,臣妾足足三個月都病著,素衣病容,皇上自是不入眼的。」

  「如今孩子都要有孩子了,你還這樣調皮。」玄淩的語氣溫柔縹緲,似山頂最綺麗的一抹朝霞,幾乎要溺死人。「朕總是覺得自己已經老了,可一看見你,朕又覺得年輕許多。」

  甄嬛低低而笑,便再無話,殿外風聲漸漸小了,隱約起了一兩聲悶雷聲,潮濕的意味更盛。玄淩先開了口,仿佛是淡淡一句閒話:「是深秋了,一場秋雨一場寒,這天氣真是悶熱。」

  甄嬛含笑起身,忽然瞥見案上的丹藥盒子,於是道:「臣妾都混忘了,方才李長送了無量殿大師的丹藥來,還叮囑皇上起來就服用。」

  玄淩點點頭,「是到時候了。」

  甄嬛轉身到案前用小刀將丹藥一分為二,便走到外間去,揚聲喚了試藥的小太監進來。小太監恭恭敬敬服了藥,候一炷香而無事,甄嬛這才同玄淩相視一笑,回身倒了茶服侍玄淩服下剩下的一半丹藥。

  「你素來不喜歡這些東西,服侍朕服藥的規矩卻通曉得很。」玄淩似乎是誇讚,目光膠凝在她身上。

  「服侍皇上是臣妾的第一要務,怎敢不用心呢。」她的眉眼低垂,柔和如一枝空谷幽蘭,望而生靜。

  仿佛……她與玄淩真得是相扶相持多年的伉儷情深,讓人歆羨。


☆、玄清謀反

  待甄嬛從顥陽殿出來,已是夜半時分了。悄然一場秋雨已停,空氣中絲絲清涼之意,蘊著菊香清鬱,倒也清爽怡人。

  顥陽殿前懸著無數盞絹制的水紅燈籠,盞盞如鬥大,映著金黃燦爛的流蘇,照得地上光影離合,明亮裡的暗影子有些紅到慘澹的淒淒意味。夜靜靜的,四面裡的微風撲到人臉上,也並無寒冷的感覺。

  沐黛扶著她一路經千鯉池,往鳳儀宮而去。雨前的悶熱早已過去,池中千尾錦鯉卻仍躍動騰活,有潺潺水聲不絕。

  回到宮中已近三更時分。先去側殿看了予瀚、蘊歡與予灝,他們早早睡得香甜酣熟。甄嬛草草浣洗過,摒退了眾人,這才展開白玉般的掌心,望著裡面兩枚只剩一半的丹藥靜靜出神。

  她忽然覺得諷刺。

  玄淩今日有一句話是對的。卻原來,這麼多年,她始終未曾改變。

  玄淩的病症在這場看似毫不起眼的秋雨過後忽然變得沉重。大半年來,宮中眾人本已習慣了他的病情反復無常,可這次尤為嚴重。衛臨被李長帶去診治時,玄淩已經昏迷過去許久,數日後清醒亦已口不能言,成日家昏睡著,只能用參湯吊著命。

  這樣大的事難免引人懷疑,甄嬛亦下令衛臨與李長嚴查,不久得到回復,統一口徑都是皇上服用的丹藥有異,裡面有兩位相沖傷身的藥有延緩發作之用,所以試藥的內監短期沒有異樣。甄嬛將調查結果公佈於眾,下令將無量殿的道人方士全數押在暴室,待皇上康復後親自發落。

  可滿宮嬪妃都隱隱猜測,玄淩或許沒有康復之日了。

  為以防萬一,除了予澤仍臨危受命主理朝政,如今還健在的幾位親王都紛紛回京入宮候宣,連遠在上京的玄清也不例外。

  彼時,已是初冬時節,雪色微寒。上書房側室裡,予澤坐了首座,左手邊垂了細密的黃白水晶交錯的珠簾。簾後,甄嬛難得按品大妝,梳了威嚴尊貴的朝雲髻,簪九鳳垂珠金釵,頭戴紫金翟鳳珠冠,身披絳紅色緙金絲百鳥朝鳳繡紋朝服,端的是莊重典雅,鳳儀萬千。

  下首兩排紅木嵌螺繥大理石扶手椅,左側是以齊王予澤為首,依次是楚王予沐、趙王予瀚、晉王予深;右側則以岐山王玄洵為首,依次是清河王玄清、平陽王玄汾。其中,予瀚、予深俱都年幼,不過保持緘默,只看著幾位兄長的意思進止。

  經年未見玄清,年過四十又曾喪妻喪子的他確實比同齡人尤其是玄淩這個年紀的時候蒼老了許多,但舊日的風姿卓然似乎並未盡數褪去,仍是一身銀白長袍,暗繡盤蟒密紋,腰間只用一根明黃絲絛表明他親王身份。上京清苦,他又是歷盡滄桑的失意之人,眼角眉梢隱隱流露出不同昔年的沉鬱蕭索,深邃難測。

  只一眼,甄嬛已然明白,這世間再無玄清。

  「有勞各位王爺進宮。」甄嬛於珠簾之後清淩淩開口,「於今陛下重病,太子年少,本宮一介深宮婦人,唯恐國本動盪,這才請諸位王爺入宮商議國事,大周江山社稷,總要仰仗諸位王爺盡心盡力。」

  「皇后娘娘言重了。臣弟等自然唯太子殿下馬首是瞻。」一向與甄嬛交情深厚的平陽王玄汾立時表忠。

  「笑話,你難不成能代表本王發話麼?」玄洵嘲諷笑道,「這會子表忠心倒是殷勤,只別是為著九王妃的緣故吧?皇上還沒駕崩呢,就這麼等不及效忠新君了?」

  「洵王兄的意思,難道是對皇上親立的太子有何不滿麼?」玄汾憤然回敬過去,「太子一早奉旨監國,我等自當擁護。何況王兄將駕崩之言宣之於口,豈非大不敬?」

  氣氛就這樣意料之中地從一開始就肅殺起來,甄嬛在簾後了然一笑。自從欽仁太妃的事過後,甄嬛將溫儀送去通州避風頭,玄洵便因為不能為母親報仇而對她懷有些許敵意。

  然而他並不能對當朝皇后做什麼。三天,只需三天,三天之後,便是大羅神仙也難以回轉予澤成為新君的事實。眼下他們盡情鬧吧,一群沒有兵權沒有黨羽的王爺,還能翻了天去?

  「母后面前,還望王伯父與王叔自重。」予澤沒有甄嬛那樣好的興致,眼看兩人針尖對麥芒,玄洵說得話也越來越不中聽,便不鹹不淡地制止這場鬧劇,「母后與孤請王爺們進宮,為的是大周社稷。」

  從上書房出來,靄靄暮色已悄然降臨。予澤和予沐還要去批閱奏章,予漓和幾位王爺暫且住在鏤月開雲館附近的幾處所在,以免玄淩有什麼不測。沐黛扶著甄嬛,緩緩沿太液池而行。池邊白雪皚皚,生著數枝碧色梅花,青翠欲滴,如此清新色彩,反比臘梅的穠豔光華更叫人心曠神愉。

  甄嬛駐足而望,不覺道:「才下了些薄雪,這裡的梅花開得倒早。」

  「碧梅難得,總是不與其他梅花同流。」眼前碧色一搖,樹後忽然轉出一個月白色的人影,對著她松松一拜,「臣弟……見過皇嫂。」

  陌生而熟悉的溫和語氣,如風沙的乾澀與金戈鐵馬冰涼的氣息裡夾雜著一抹杜若的恬靜。沐黛放下風燈知趣地退了幾步,甄嬛望著光線盡頭的男人,平靜道:「六王怎麼在此?這裡,似乎不是回鏤月開雲館的路。」

  宮中為王爺安排的住處和後妃的住處南轅北轍,玄清來此顯然是有話要說。他正攀了一枝梅花在手,素昔溫潤的面龐被邊境的剛風刮得棱角分明,雙眸似凝聚了邊地如鉤冷月的精銳寒氣,更添了幾許剛毅。

  「臣弟有些話想問問皇嫂,冒犯之處,還請皇嫂見諒。」玄清看著她足足有一刻,方在她避開的目光裡回神,緩緩道。

  「六王有話直說,本宮自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甄嬛溫婉道,眸底清寒冷冽,無一絲波動。

  「這樣陰沉的日子,臣弟總是想起靜嫻。」玄清換了個話題開口,他的瞳孔裡是有悲哀的,關於那個尚未出世的孩子,關於他的亡妻,縱然有葉瀾依陪著,有世子予澈和恭甯宗姬寰心承歡膝下,到底意難平。「回京以來,我便總是夢見她,夢見她對著我哭,她好像對我說著什麼話,可我都聽不見……」

  「觸景傷情,或是王妃太想念六王了也說不定。」甄嬛不動聲色地喟歎,「六王日有所思,則夜有所夢,可見對王妃情深似海,本宮亦十分動容。」

  「是麼?皇嫂也感動于這份情意麼?」玄清聞言一怔,目光倏然看向甄嬛,似有探詢之意。

  這算什麼?好端端地哀悼亡妻,卻忽然問她感動不感動算怎麼回事?甄嬛直欲作嘔,想想甄珩都比他強多了,小說裡甄珩再喜歡安陵容,娶了薛茜桃後也沒動過旁的心思,薛氏死後,甄珩還那樣哀毀自身。結果玄清呢,他對尤靜嫻的懷念就這麼廉價?

  甄嬛極力忍住即將脫口的謾駡,柔聲道:「本宮自然是感動于王爺對王妃的情意。不過話說回來,這份情意又不是給本宮的,本宮感動不感動原也不重要。王爺不是有話想問麼,不妨直說。」

  他的眉眼略略低垂,眸中的光彩漸漸暗淡下去,似白鳥收攏了光潔的翅膀,只是淡淡一笑相對,躊躇片刻,方終於下定決心般沉聲道:「臣弟想問,那日家宴靜嫻喝下的旋覆花湯,皇嫂是否早就知道其中有毒?否則,為何在趙王馬上就要喝了那湯的時候出言阻止?」他停一停,眼中盡是痛苦之色,「我只問你,這其中到底有沒有你的手筆?」

  「下毒的是庶人慕容世芍,給王妃喂下花湯的是王爺您,何處有本宮的手筆?」甄嬛攤手道,心想玄清到底也不算太傻,便也無意隱瞞什麼,「至於為何阻止予瀚,那是因為予瀚恰巧牙痛,太醫讓少吃甜食。」

  「你並沒有否認。」他看著甄嬛,攥緊了拳頭,「我問你是否知道湯中有毒,你並沒有否認。其實你根本就知道的對不對?或者說,那湯裡的毒本來就是你下的,為了對付榮嬪?」

  「王爺,話可不能亂說。」甄嬛回神,招手讓沐黛過來,複道:「是您有話問本宮,本宮一一回答了。怎樣理解,是您的自由。如今皇上病重,還望王爺善自保養,大周還要仰仗王爺。」

  甄嬛頷首致禮,旋即拾了裙裾轉身離去,留下玄清一人對著滿樹碧梅出神。

  三天就這樣匆匆過去,如流水潺涴。宮裡平靜得如一潭死水,只有岐山王和平陽王偶爾會在上書房裡吵吵嘴架。玄清自那晚的不歡而散以後,一直窩在鏤月開雲館裡不露面,每日裡除了阿晉進進出出送些東西,再不許旁人打擾。

  這是晚膳畢,衛臨過來送了個檀木盒子,裡面是一枚小小的藥丸。他告訴甄嬛,玄淩至多拖不過今夜子時。如若甄嬛後悔,那麼把這顆藥給玄淩吃進去,便可以解了要命的毒,好好調養著,尚可享常人之壽。

  換句話說,生與死只在甄嬛一念之間。

  衛臨給了她後悔的餘地,等於又將她陷入兩難的境地。理智告訴她,予澤已經可以獨當一面,玄淩活著只會讓一切徒增變數。可讓她真得看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她又不得不承認自己有那麼一絲心軟。或許是因為玄淩如今對她的確情根深種而非視為替身,讓她沒來由地會覺得可憐。

  夜風甚大,甄嬛站在柔儀殿前,任由狂風鼓起寬廣的衣袖,翩翩如蝶,也是死了的,毫無生氣的蝶。風雪刮過枝頭,聲響清晰,像是黑白無常漸漸逼近的聲音——又,下雪了。

  「娘娘,進去吧,您若是受了風寒可怎麼得了?」身後傳來流朱的聲音,緊接著一件絨毛披風裹住了她瘦削的肩膀。

  「什麼時候了。」甄嬛問道,聲音聽不出一絲起伏。

  流朱看了看更漏,「回娘娘,是亥時三刻了。」

  到子時……還有一個多小時。

  to be or not to be,這確實是個問題,足以影響她餘生。

  忽然,周圍似乎傳來兵甲交接的聲音和疾劇的腳步聲,在這夜裡顯得格外不安。甄嬛剛想讓小允子去看看,本已經緊緊關閉的朱紅色大門被人驀然推開,一隊重甲兵飛快地沖了進來,將柔儀殿裡三層外三層地團團圍住。

  「何人如此大膽!竟敢擅闖柔儀殿?」小允子尖銳地喊到,而其他沒經過事兒的宮女太監早已經嚇得癱軟,驚呼聲,求救聲,此起彼伏。

  甄嬛皺了皺眉,扶著流朱的手上前,只見士兵中走出一個戎裝男人,頭戴白銀精鎧,手握三尺青鋒,直到雲階之下,方抬起頭來,寒聲道:「皇嫂……別來無恙。」

  甄嬛心頭一驚。階下之人玉面無雙,卻不再風姿卓然,只籠罩著冷冽的氣息。

  「清河王來此,所為何事?」甄嬛壓抑著喉間翻湧的血氣,冷冷發問。

  玄清看著她,眼中已無多餘的情意,「皇上病重,儲君失德,請皇后拿出皇上之前交與您的聖旨,另立賢王臨朝攝政。」

  一言既出,滿殿皆驚。

  這話說的沒頭沒尾,可玄清明白她一定聽懂了。事實也正是如此,甄嬛回望向他,眼中有冷茫凝聚:「清河王說的賢王莫非就是你自己?看來王爺在上京那幾年沒有白辛苦,入宮三日便有辦法收買了守城士兵,用自己的人替換了羽林軍。好,很好。」

  「臣弟不及皇嫂多矣。皇嫂昔年不費吹灰之力,便使臣弟失子亡妻。」玄清的話裡是徹頭徹尾的絕望的涼意,似乎要把一切痛苦都加諸在甄嬛身上。

  這算是甩鍋?甄嬛勾唇冷笑,「王爺這個罪名好,失子亡妻。本宮也想問問王爺,故王妃當初有孕在身,究竟是誰做了那樣的齷齪事叫王妃撞見,以致傷心之下失足摔倒?王爺妻妾和美子女雙全,卻癡心妄想於行背德逆倫之事,有何顏面提及亡妻?」

  「……無論如何,靜嫻都是死在你手上!」玄清一時無力反駁,只能狠狠回道,尤靜嫻的死是他一生的愧疚和悔恨。或者說,若是尤靜嫻不死,他也並不會覺得對不起尤靜嫻是多麼天理難容之事。他對甄嬛的恨意,多半由此而來。

  他和葉瀾依在上京這麼多年,葉瀾依成日在他耳邊說的都是這些。好不容易等到這麼一個好機會,玄淩病重,太子年幼,他本來想如果甄嬛有一絲一毫的後悔和情意,他也不會做得這樣決絕。可事與願違,這麼多年了,甄嬛的眼中從來不曾有他。

  為什麼!憑什麼!他究竟哪裡不如周玄淩!

  「王爺應當知道,宮中之事瞞不過諸位王爺和太子的耳目。」甄嬛看著宮牆之外,篤定道:「你的時間並不多,你想要的如果只是我的命,那就該動作快點。可你至今不下手,說明你還有顧忌。你擔心殺了我,你也跑不掉,清河王府的人會因為你愚蠢的行為死於非命。所以你要本宮下一道根本不存在的聖旨來掌握朝政——清河王,你不覺得這種想法本身就很愚蠢嗎?」

  唇槍舌劍地耽誤時間,對甄嬛而言就是救命稻草。她知道今日宮中人多,玄清沒有多大勝算,只要拖到予澤他們到來,眼前的危局便可迎刃而解……

  她看著顥陽殿的方向,暗暗捏緊了手中的檀木盒子。

  就算賭一把,周玄淩,如果來得及,那咱們就湊活湊活過吧。


☆、回首情深

  乾元三十年十一月二十五日子時,大周乾元帝玄淩崩于顥陽殿,享年四十三,諡曰聖神章武孝皇帝,廟號憲宗。

  皇太子予澤于靈前繼位,登基大典便安排在太極殿舉行,當日亦是冊封太后的盛典。為避兄弟名諱,予澤更名為豫澤,並順理成章地加封生母皇后甄嬛為「明懿孝太后」,入主頤甯宮。新帝仁孝,冊封禮極盡隆重,甚至超過了皇帝大婚的規格,普天之下,萬民同慶,大周附屬及鄰近諸國皆派使臣前來納貢相賀,賀新帝君臨天下,賀太後母儀垂范。

  新帝登基,年號明嘉,史稱明嘉帝。明嘉元年,帝固請太后垂簾聽政,太后以多病相辭。帝遂以異母弟楚王予沐攝政,再以皇叔平陽王玄汾秉輔政之責,太後身居後宮,不過是偶然于宮苑重重之內輕語一二而已。

  鳳座高位如能淩雲,然而其中冷暖,如人飲水。

  冬去春來,周而復始。倚梅園的玉蕊檀心梅開了又謝,連著柔儀殿中的,都被移植到了頤甯宮中。太后的院落,縱使百花繽紛亦透著格外的清冷哀涼,只有三月的桃花最不會看人眼色,依舊枝葉葳蕤,密密宛如粉紅雲彩,蔚成華蓋。

  彼時花香熏人醉,予瀚正在頤甯宮的拾花閣裡教弟妹寫字,握了筆飽蘸了濃墨,在窗下一筆一劃認真書寫,是梁武帝蕭衍的《有所思》,「誰言生離久,適意與君別。衣上芳猶在,握裡書未滅。腰中雙綺帶,夢為同心結。常恐所思露,瑤華未忍折。」

  綿綿輕薄的日光下枝影寂寥,似淡淡的烙印浮在予瀚白淨的小臉上,予灝和蘩漪似是不解其中意,只是跟著予瀚一邊念一邊輕輕反復吟哦。有清淡的風從容吹過,打開的窗輕輕撲棱,發出沉悶綿長的聲音,偶爾有被風吹落桃花輕浮,輕輕拂于烏沉沉的紫檀案幾上,那樣輕綿的落花聲聲,卻似擊在心上。

  甄嬛坐在窗外廊下,聽著小兒家稚嫩的童音,不禁撫上腰間,將那枚小小的同心結握在手裡,不覺含笑,笑得滿眼是淚。沐黛流朱就在這時候退開幾步,或是看那幾棵還不曾發芽的梅樹,或是做些針線活打發辰光。

  只有宮裡侍奉最久的老人兒,偶爾背後喝起酒來,才會不怕死地說起先帝駕崩那日的事。據說,那一夜戍守在柔儀殿和顥陽殿之間最近的一條路上的侍衛,宮女,內監,全都看見當時還是皇后的太后娘娘幾欲癲狂地跑去顥陽殿,也不知為了什麼。剛到顥陽殿門口,就聽見古鐘悠遠的聲音傳來,有內監悲痛欲絕的聲音響起:「皇上駕崩——」

  據說那一夜,太后的悲泣響徹九霄,人人都說太后與先帝伉儷情深,卻沒能見到最後一面,著實可憐。

  只有甄嬛自己知道,那一夜她最終等到了予澤帶兵來救她,玄淩卻沒有等到她去救他。

  甄嬛賭輸了。

  她終於等到了自己的報應,她與玄淩,連湊活湊活過的機會都沒有了。

  彼時顥陽殿月光清冷似霜,雪光凜凜如刀,她站在玄淩床前,心中空洞得似被蠶食過一般,再無依憑。玄淩靜靜地閉著雙眼,容貌已經有了些許改變,她跪下去握住玄淩的手,輕聲說:「周玄淩。」

  這是她第一次大逆不道地喚他的全名,似乎要把每一個字都刻在骨髓裡,刻在血肉裡。

  先帝故去百日,冊封諸位太妃的典禮正式舉行。新帝封惠貴妃為惠儀貴太妃,淑妃為端康淑太妃,賢妃為和敬賢太妃,德妃為貞一德太妃,欣悅夫人為欣悅太妃,怡妃為怡昭太妃,瑞妃為瑞節太妃,周昭儀為慶肅太妃,餘者不一一列舉。

  甄嬛在頤甯宮含笑受禮,亦安排下壽祺、凝壽、長壽等宮予她們居住。禮儀甫過,卻見小連子匆匆趕來,悄悄兒在她耳邊問:「皇上著人來說,暴室裡那位請求見太后娘娘一面。」

  暴室裡那位,說得便是玄清。先帝駕崩,宮中一直對外宣稱清河王哀傷過度,在鏤月開雲館靜養,實則是被押在暴室等候發落。予澤知道甄嬛對玄清的痛恨厭惡,全權交給她發落。

  玄清要再見她一面,又能如何?不過是讓她再回憶一遍痛徹心扉的滋味。她與玄清見了太多面,可玄清總不能明白她說的話,不過是徒增傷悲罷了。

  「你去帶著你沐黛姐姐過去,她會把該說的給那位爺說清楚。」甄嬛低聲道,語不傳六耳,「你再告訴皇上,清河王病重不治,王府側妃追隨王爺而去,著禮部準備後事吧。」

  小連子唯唯諾諾地應聲下去。

  淑太妃和德太妃身子不好,早早就回去歇著了,眉莊與賢太妃坐了一左一右的首位。眉莊見小連子來去匆匆,不禁問道:「怎麼回事?」

  甄嬛伸手按一按髮髻上因素服而佩戴的白銀簪子,淡然道:「清河王府傳來的消息,說是王爺不行了。」

  那夜的兵變,連眉莊也並不知情,故而人人都只是欷歔不已。賢太妃歎道:「清河王當年風華名滿京城,只可惜王妃早逝,王爺記掛著王妃,身子一直不好,如今又逢先帝駕崩……真是可惜了,終非長壽之人。」

  眉莊眉間微生憫意,舉起絹子點一點眼角,亦歎息道:「王爺一朝撒手人寰,王府全靠著側妃了。可憐世子與宗姬年幼,便要失了父親。」

  「有平陽王夫妻在,斷不會讓人欺辱了世子去。」甄嬛淡淡道,絕口不提葉瀾依。

  窗下有微風過,引來上林苑弦歌聲聲,有年輕的歌女輕柔地唱著:

  山之高,月出小;月之小,何皎皎!我有所思在遠道,一日不見兮,我心悄悄。

  采苦采苦,于山之南。忡忡憂心,其何以堪!

  汝心金石堅,我操冰雪潔。擬結百歲盟,忽成一朝別。朝雲暮雨心雲來,千里相思共明月!

  賢太妃似有所感,微微一笑,「話說回來,皇上年紀不算小了,也該考慮著迎幾位妃嬪入宮了。當年淑太妃不也是昭成太后早早鞠養在宮中的麼?」

  甄嬛聞之,不由得輕輕一歎,倦怠地倚在椅上,「先帝剛剛駕崩,也不急在一時,還是問問皇上的意思再說吧。這選妃的事若是皇上不喜歡,反而不美了。」

  「太后怕是等著自己娘家的瀾汐吧,只是選幾個妃嬪而已,礙不著皇后之位。」欣悅太妃打趣道。

  「瀾汐還小,哪裡就輪到她了。」甄嬛搖搖頭,「甄家出了一個皇后已經足夠了。倒是哀家想著,明雅帝姬也該相看好了人出嫁了。雖然要等上三年,可提一提也無妨。聽聞殷太師家的公子與帝姬年歲相當……」

  女人們湊在一起,談一些兒女瑣事,時間也就倏忽過去了。午後,眉莊她們陸陸續續告辭回了自己宮中,甄嬛靠在鳳座上假寐,恍惚間卻真的睡了過去,再醒來,豫澤已經坐在一旁看她了。

  「澤兒來了。」甄嬛起身正坐,「前朝的事兒都忙完了?」

  「是,母后勞累了。」豫澤穿著甄嬛見慣了了的那套九龍金袍,天潢尊貴,「兒子來叨擾母后,是有一件事。」

  豫澤難得這樣猶豫,甄嬛想了想,含笑道:「是為了選妃的事兒?嗯,這個時候是該傳到你耳朵裡了。母后也不瞞你,當時賢太妃說了母后沒有直接同意,便是知道你不願意。」她頓了頓,望向窗外的桃花妖冶,「你的心思,母后早已明白。母后不會阻攔你,但大周不能後繼無人。如果你覺得愧疚,就不要娶那些多美好善良的妃嬪進宮,到時候行鉤弋夫人故事,也不會太良心不安。」

  豫澤默然,半晌方道:「母后……不怪我?需知……」

  「母后只知道,怪你並沒有什麼意義,只會傷了母子情分。」甄嬛溫靜而笑,「你的弟弟妹妹們的終身,都在你身上。澤兒,母后要你對自己發誓,既然做出了選擇,那麼就堅定不移地在這條路上走下去,連後悔的機會也不要給自己留下。」

  豫澤正色道:「兒子明白。」

  窗外有和煦的風,穠麗的春色一蓬一蓬盛開在金色豔陽下,綠肥紅豐,滿目穠豔嬌嬈。豫澤明白了,可連甄嬛也不知道他能走到哪個地步,只能慢慢等著,看著,到這條路的末尾。

  明嘉元年三月初三,皇帝昭告天下為先帝守孝三年,後宮不納嬪禦。天下皆稱陛下孝感動天,萬古流芳。

  同月,清河王玄清病故,側妃葉氏觸棺殉葬,世子予澈、恭甯宗姬交由平陽王撫養至成人。

  明嘉四年,國喪除服。

  三月,明雅帝姬蘅蓁受封明雅長公主,下降太師殷榕之子殷緒堂。

  四月,聆歡帝姬綰綰受封聆歡長公主,下降兵部尚書甄珩長子甄甯遠。長公主乃太后嫡出,明嘉帝特許妝奩食邑三倍于大長公主。

  五月,赫赫新任可汗佐格入朝請求和親,偶遇甯安帝姬瑗言,兩心相許,明嘉帝遂冊封甯安長公主和親赫赫,比照聆歡長公主妝奩遣嫁。

  六月,靜和帝姬瑗容受封靜和長公主,下降新科文武探花薛朝元。

  八月,明嘉帝大選後宮,立某地縣丞之長女許氏為後,並以其次女許嫁楚王為正妃,其餘妃嬪不論。

  史書載:明嘉帝畢生勤于朝政,勵精圖治,大周數十年國力強盛,威震鄰國及番邦屬國。

  明嘉帝一生三子四女,楚王一生兩子一女,皆為妃嬪所生。大小許氏入宮門王府後不久便雙雙病故,明嘉帝與楚王哀痛不已,立誓不再續娶正室。明嘉帝妃嬪雖多,然宮妃生子後必難產而亡,楚王府亦然。世人皆稱乃大小許氏亡魂作祟。

  明嘉三十年三月,帝下詔罷選秀,以長子承淵為太子。同日,封楚王長子承浠為楚王世子。

  浮生恍若一夢,乾元年間事,皆是舊事,彈指刹那塵煙。橫汾舊路獨自渡,空餘紅顏映殘陽。

  頤甯宮富麗華堂,空庭寂寞,日影漸漸向晚,滿壁斜陽空。只有到這個時候,甄嬛才會想起玄淩。他們之間溫情脈脈不加利用的日子屈指可數,所以甄嬛不讓自己想起太多,隔著一年半載想起一次,以免餘生連個念想也沒有。

  她不知道,這算不算愛情。或許到了這個時候說愛已經太空洞,倒不如說玄淩終其一生永不能遺忘的男人。說不定,還會延長到來世。

  已經是明嘉三十年了。

  今日晨間,當了太子和世子的承淵承浠一同來給她請安,他們堂兄弟的感情很好,就像當年的豫澤和予沐。

  承淵的母妃死後被追封了貴妃,是宮中地位最尊崇的皇子。承浠的母妃只是個庶妃,後來才追封了側妃。他們都是在頤甯宮長大的孩子,都十五歲了,年輕氣盛。

  尤其是承淵。今晨他進入頤甯宮的時候,甄嬛仿佛看見了昔年的玄淩——淑太妃在世時總說,承淵是這些皇子皇孫裡最像玄淩的一個。甄嬛有些悵惘,因為她知道淑太妃說的是玄淩二十五歲之前的模樣。沒有遇見朱柔則的,沒有經歷過那些傷痛的,最真實的玄淩。

  可她都錯過了。

  甄嬛和眉莊的孩子們早已經有了自己的孩子,承淵和承浠都娶了正妃,又生了第四代。每當除夕家宴的時候,豫澤都會一個個指給她看,說這個是哪家的,那個又是哪家的。

  他們一起給甄嬛請安,像極了百子千孫圖上所畫的那樣。

  直到明嘉五十年。

  那一年甄嬛八十三歲,距離玄淩離去,整整五十年。

  人說七十三八十四是道坎兒,聖人都沒越過去。那天是她生日,午後困倦,在頤甯宮長窗的紫檀榻上輕眠些許,夢見那年在明攸宮,玄淩隔著火紅的淩霄花與她深情凝睇。

  那是她第一次的亂心。玄淩笑著走過來,去點她的鼻尖,「嬛嬛,你吃醋了。」

  甄嬛在夢中嗔道:「吃四郎的醋,最沒趣兒了。」

  再抬頭,玄淩已經淺笑離去,身後淩霄灼灼其華。

  甄嬛悵然,她終於用了半個世紀,去懷念那個被她親手害死的男人。到今天,溫情的事已是最後一件。

  她再無什麼可回首,亦再未醒來。

  明嘉五十年四月十七,明懿孝太后甄氏薨,享年八十三歲,與憲宗同葬景陵。

  後來的事,甄嬛再不知曉。孩子們自有孩子們的人生。而她作為甄嬛的故事,已經完了。至於再次醒來,天地暗換,她又夢回大清雍正皇朝,成為即將入寶親王府為側福晉的烏拉那拉·青櫻,那就是另外的故事了。

  若無歲月可回首,且以深情共白頭。可如果深情已經用盡,那歲月於人也只是個日復一日的流水匆匆。浮生一夢,不過如此。
【連載文請勿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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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我是不是有漏看
流朱好像跟著甄嬛好幾年了
可是一直沒有嫁出去
還有甄嬛身邊的大宮女一樣也沒換人
有些好奇>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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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本讓人看了很....不舒服?
通篇宮鬥 但某些人物讓人很噁心 例如玄清
不舒服應該是通篇都是算計很壓抑吧 最後的博弈想留下的溫情也是賭輸了 但這就是人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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