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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貼] 《(原神)生花》作者:鐘團團【完結+番外】

《(原神)生花》作者:鐘團團【完結+番外】

本文來自:☆夜玥論壇קhttp://ds-hk.net★ 轉帖請註明出處! 發貼者:悠于 您是第493個瀏覽者
文案:
  
——故土重游,有何感懷?
——我覺得你叫鐘離,挺好∼
  
歲既晏兮,磐陀枯岩,尚能生花否?^_^
  
離子哥不是總念叨故人何日再見嗎?給他整個活。
票文,he,隨便寫寫,女主山鬼,大聰明。不涉及天空島深淵等大世界設定,不考據都私設,其他人尤其陀子哥都是瞎編的,ooc歸我。
  
內容標簽: 情有獨鐘 陰差陽錯 穿越時空
搜索關鍵字:主角:華予,鐘離/摩拉克斯 ▏ 配角: ▏ 其它:原神
  
一句話簡介:欲買桂花同載酒,勇敢勇敢我朋友
  
立意:愛與希望吧

原創網
【連載文請勿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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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西南風

  ======================

  深秋的天光熨帖著朝晨的溫燙,橘金的曦照落在熒手裡還冒著熱氣的烤肉串上。同樣在努力咀嚼的派蒙含糊不清地說:「說起來,沒多久就要到海燈節了吧?」

  路邊的杏黃寬葉打著旋落到熒的腳邊,熒思索片刻,揮了揮手中的竹簽:「按照璃月的年歷,算算還有起碼兩個月。唔,提到海燈節,果然派蒙又想吃好吃的了,明明手裡的東西還沒吃完?」

  派蒙目光游離,假裝沒看見熒的揶揄:「嘿嘿,這不是剛碰上香菱,說自己在研究什麼好吃的,准備在海燈節推出新品嘛,我饞一下怎麼了啦!」

  熒嘆了口氣。暮秋的風陡然吹拂小路邊的鮮艷丹楓,颯颯作聲。

  自己還在尋親的路上,這次來璃月也是過來采買物資,不過海燈節她一向會回來見見老朋友,派蒙生出這樣的念頭也情有可原。但這家伙太能吃啦,就差把她快吃沒摩拉了。

  熒干脆停住腳步,一手叉腰,想語重心長教育派蒙一番摩拉來之不易的道理。派蒙卻好像知道她要啰嗦,連忙一指旅行者身後:「誒,你看,那個人好奇怪哦!」

  「我真不是什麼探子,間諜,我只是進城來找親戚啊!」

  將士義憤填膺:

  「呵,盤問你的身份,你目光躲躲閃閃,問你的目的,你剛才居然還說來找……帝君,還說帝君未曾仙逝!雖然我也希望……嗚嗚……但你現在又還改口找親戚,太可疑了。還有哪個璃月人頭發能卷成這樣,居然還說你是璃月本地人?」

  「哇啊,什麼話!你這小孩嘴怎麼那麼毒,天生卷毛就值得歧視嗎!」

  「老老實實說出你是哪國的探子,光你對帝君大不敬就能治罪了!」

  「我對摩——我對帝君不敬?好吧雖然偶爾有那麼一點……但我怎麼可能不敬他!本來氣息就——我是說我來上香!」

  還以為是派蒙找的借口,哪知一聽這對話果然詭譎異常,她方才是聽人說自己知道岩神詐死嗎?

  熒驚愕地轉身望去。在璃月港的出口,她果不其然,看到千岩軍與一名少女在對峙。

  少女比她略高一頭,外表年紀大約和甘雨刻晴一般,她長發雪白帶小卷,讓她無端想起了申鶴,不過確實卷得不像本地人。少女撇開心虛,正在大聲辯解,從深青窄袖伸出來的拳頭也在憤怒揮舞。

  熒注意到她貼在腰間的羽毛配飾,由燦金鏈條垂下,毛絨絨的有些像蒲公英,與其說是璃月物什,倒不如說是蒙德楓丹。

  自然也有可能是至冬。

  終於有年長的千岩軍將士看不下去了,他揮退了初出茅廬的愣頭青與少女的對話,反向少女一抱拳:「這位姑娘,近日愚人眾在璃月又有些動作,上面下令盯緊隘口。你無法證明身份,又有些談吐可疑,少不得去駐所問詢一趟。若是冤枉了你,我們自當賠禮。」

  他又頓了一頓,終是露出幾分不愉:「帝君遇劫仙逝一事,早就昭告璃月上下,就算姑娘久居山野,也別拿這事當玩笑,顛三倒四來說。」

  「我,我,嗚哇!要命了!為什麼他這種事也能坑到我!行,我走,我走還不成嘛,我真的是來尋親順便上香的,我親戚姓摩,還有個姓若,我怎麼又那麼倒霉……」

  派蒙瞪大了眼:「誒,她剛才是不是差點說出鐘離以前的全名?」

  熒也覺得不可思議:「她說她親戚姓是鐘離先生,若陀龍王?」

  知道摩拉克斯名字很正常,知道若陀龍王名字也很正常,公開叫囂這兩位與自己沾親帶故的卻罕見。即便是仙人之流,也絕無可能道出這樣輕慢的稱呼,但她身上沒有神之眼,身上的元素力也稀薄。

  熒與派蒙對視一眼,明白了彼此的想法。

  她們之前,不也遇到過「昆鈞」嗎?

  熒大步上前,她及時打斷了試圖帶人審問的千岩軍,在千鈞一發救下了束手就擒的喪氣少女:「您好,不好意思,打擾一下,這個人不是可疑人士,我認識她,她的確是來尋親的。她是,呃,山裡來的,很多事不太了解。她的親戚是往生堂客卿鐘離先生,我可以為她擔保。」

  「誒,是旅行者!」

  愣頭青驚呼一聲,為首的千岩軍也認出了熒的身份。他向熒微微躬身示意,眉頭也遽然舒展:「旅行者的擔保自然可以信賴。居然是往生堂那位客卿先生的親人嗎……那倒是可以理解。」

  他有些犯嘀咕。

  旁邊的派蒙「噗嗤」一下樂不可支,熒也有些忍俊不禁,看來這位將士或許是那位歷史學家的熟人,從朋友的抱怨中得知鐘離不了解帝君的「壯舉」也尚未可知。畢竟除了這樁,鐘離還干過反駁看到門坊心驚膽戰和民俗帝君威嚴沒任何關系的大事,連胡桃都比大拇指誇他勇來著。

  捧腹笑完的派蒙狐假虎威,神氣要人:「總而言之,就是這樣啦!她可以和我們走了吧?」

  「請便,抱歉,姑娘。」

  守軍自然賣璃月英雄的顏面,被移交成功的少女還有些發愣。她渾渾噩噩跟在熒與派蒙身後,走了段路,在喧囂聲裡,少女又突然驚醒:「救人一命,謝謝謝謝。」

  驟然,她回過味來:「誒,你們說那個叫鐘離的客卿,難道他是摩拉克斯?……等等,我有點暈,他們說岩王帝君逝去了,難道是真的?」

  這人肯定不是人類了,但又不像是仙人,還是交給鐘離先生處理吧。不得以往璃月港返回熒有點頭疼,然而一肚子疑問的派蒙可不管三七二十一,她一扭頭,直接發問:「你是誰,為什麼會覺得鐘——岩王爺沒死啊?明明送仙典儀都辦過了。」

  還是她們全程參與的呢!

  少女抓耳撓腮,仿佛在冥思苦想,卻依舊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不會的,我都感知到他氣息了,就算我這個狀態,也不可能出錯,老陀怎麼說的,化成灰掘地三尺都能找到,你們說的絕對不可能……啊等下,送仙典儀辦了,往生堂?帝君的典儀該不會……」

  停下腳步,熒與派蒙面面相覷,接著,對想到什麼而面色扭曲的人,慎重點下了頭。

  「噗,咳!」

  差點沒一口水噴出來,少女抹了把臉,她沉痛道:「玩得還挺大。」

  「哦,忘了,你們問我是誰,我叫華予,如果嫌名字難記,叫我小花也行。」

  她撓了撓頭,雪一樣發間的杏色辛夷花顫巍,卻始終沒有墜下來:「至於身份,一個璃月女路人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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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瞎寫不考據自己玩,沒感情糾葛大三角,女主大聰明程度+999。旅行者沒cp,over。


第2章 東西客

  ======================

  如果說華予是個正經學名,小花倒像個類似隔壁狗蛋兒似的叫阿貓阿狗的名諱,不過挺有璃月特色就是了。

  熒當然不是記性不好的人,她直接把對方名字記下,就聽派蒙又問:「你說能感知到鐘離的氣息,你知道他現在在哪嗎?」

  熒嗆了聲,有些絕望。

  雖然說要把人帶給鐘離先生看著辦,但她現下還真不知道鐘離在哪。鐘離從岩神位子退下來後,就成了往生堂的客卿,但客卿占了個客字,和日日上工的儀倌不同,也許今日在往生堂講學辦事,明日便在山裡煮筍,後天便在街上無事走走圖個心安。

  華予皺了下眉,接著晃頭:「不成,璃月他氣息也太多了,現在的我分辨不出來,就像我捏的豹豹和狸貓,我躲門後,他們知道我在房裡也找不到我一樣……等下,我的意思不是說我是狗!雖然狗毛絨絨的,哎喲!」

  做出奇妙比喻的華予又懊悔撓頭,派蒙看上去是想安慰她一句,於是表情凝重地握緊拳頭打氣:「的確,狗狗就是很可愛嘛!」

  「是嘛是嘛,毛毛多的東西就是很可愛嘛!」

  ……這是重點麼?

  身邊人的對話有種腦干缺失的美,熒有些想扶額,可惜連假裝認識她們都做不到,她只得不動聲色把話題拉回來:「先生有可能在三碗不過崗,我們先去那邊看看,然後再去往生堂找找吧。」

  華予連聲道謝:「素不相識,讓你們幫我找人,真的太謝謝啦,話說回來了,忘記問兩位尊姓大名了?」

  這才想起來自己沒有介紹名姓,熒暗想自己是不是被派蒙傳染了,她才簡短回道:「我是熒,是一名旅行者,她是派蒙。」

  派蒙挺了挺胸膛:「雖然我們才是外國人,但我們很厲害的呢,要找個人簡簡單單啦!你是鐘離的朋友吧?這次就免費幫忙,不收你摩拉了,嘿嘿,畢竟鐘離也幫了我們挺多忙!」

  熒不禁用「派蒙居然懂事了」的眼神去睨派蒙,派蒙則對她擠眉弄星星眼,熒瞬間就明白了派蒙的小算盤,和仙人打好關系,說不定以後會得到更多好處,怎麼都是賺了啦……

  她或許是想到了申鶴,可這裡也沒再有重建群玉閣的大活了,而且每個仙人都是不一樣的性格。但如她所說,鐘離是位親切的朋友,她不旁觀華予的事便是這點。再說了,是福是禍都不知道,索要報酬這事她也干不出來。

  熒心念電轉,嘴裡只平淡「嗯」了一聲,倒是華予不好意思了:「這怎麼好,我壺也打不開……呃,我把這個送給你們。」

  她伸手,將沒在發間的鮮花利爽拔下,遞給旅行者:「就當謝禮了。」

  杏色的辛夷花大如碗狀,瓣瓣鮮妍如玉,花蕊明黃,仿佛剛采摘下來,有些淡香。她贈禮的樣子十分坦率,熒不好拂了她的好意,於是伸手接過。

  ……不過這種花是這個時節有的嗎?

  想到雪山的薄荷和甜甜花,熒不再多想,派蒙卻嘴裡咕咕噥噥:「花,雖然很好看,但是又不能吃嘛……」

  按璃月習俗,仙人贈花可是風雅之事。熒想提醒掉摩拉眼裡的財迷一句,就聽華予認真反駁:「當然可以吃,一看你就是從沒吃過,我告訴你,春天裡多采點,裹點面粉油炸,或者和蛋一起炒,酥脆清香,顏色也挺漂亮,吃下肚胃裡熨帖極了!」

  「有,有點想吃……」

  派蒙的魂眼見都要勾沒了,華予像是打開了話匣子,滔滔不絕從婆婆丁說到刺老芽,她對山間的野菜種類看上去了如指掌,連熒都忍不住聽了進去。等腦海裡都是加了蒨蒨山蔥細細陽春面的吸溜聲,回過神來,人已經過了吃虎岩的小橋。

  「你說山筍,是腌篤鮮嗎?」聽到熟悉的詞,派蒙急不可耐地補充了句,她的口水看上去就快流到下巴了:「熒,我們去輕策莊采點來吧,我突然好想吃萌萌的筍呢!」

  「腌篤鮮的確好吃,但是做起來可慢了,每次燉的時間我都抬不起眼皮,直接腌了多簡單啊!居然還有人說我山豬吃不了細糠,還應和,真是……」

  華予似乎絮絮說起了往事,可話音又戛然而止,她頓了須臾,又探下身悄悄問熒:「那個,旅行者,你知道鐘離兩個字是怎麼寫的嗎?」

  這問天外來客各國的文字書寫,相當於對牛彈琴。熒茫然搖頭,華予也不失望:「欸,沒關系,我還是當面問吧。」

  「鐘離真在前面啊!你們看三碗不過崗那!鐘離!!」

  眼尖的派蒙第一個發現了要找的來人,她高呼起來,往田鐵嘴的方向疾飛而去。

  熒忍不住扭頭看了眼身邊的華予,華予也確實往派蒙的方向眺去,嘴裡還嘀咕著如同腹誹的話:「哇,他還真退休了,以前換誰誰想得到啊。」

  她又一歪頭:「也是,璃月港都和以前不一樣了,還在就挺好的。……怎麼了,旅行者,我臉上有什麼嗎?你不走麼?」

  熒搖頭,又點點頭。

  過去是要過去的,不過看她不著急的樣子……不知道岩神「仙逝」,又不知道他已經退下岩神位置,往前聽魈說,璃月也有閉關修煉一開門扉世上千年已過的仙法,難道這位,就是魈口中的,出關入世的仙人?

  沒神之眼,沒什麼元素力,好像只手無縛雞之力小貓的出關仙人?

  疑霧叢叢在她頭頂盤旋,熒索性帶著華予追派蒙而去。

  恰好折扇往手心一敲,田鐵嘴結束了評書一段,鐘離一如既往地坐在紅木圓椅上,捧著白瓷彩竹的茶杯在飲。

  秋日近於尾聲,清晨還冒著涼寒,熱茶滾滾的白氣逸散於人的視野,周邊是笑著讓田鐵嘴再來一節的嘈雜。鐘離對此大約習以為常,只在派蒙高聲喊他的時候轉過了首,那雙明金的瞳眸穿過氤氳上升的霧氣,看到了遠處走過來的人,熒不知為何,覺得他身上的時間忽然靜止下來,像悄無聲息落滿平原的雪。

  但也可能是錯覺,因為他的視線又移向了嘰嘰喳喳的派蒙。

  「早上好啊,鐘離,我們帶了個說認識你的人過來!」派蒙連珠炮般地說起了先前發生的遭遇,沒了才好奇追問:「所以,你認識她嗎?」

  華予早站在原地不動了,她嘆了口氣:「雖然我臉皮挺厚,這個時候也有點想清蒸小派蒙。」

  熒還沒能理解華予的意思,只見鐘離竟然笑了起來,他曾經被派蒙逗笑過好幾次,但似乎也沒見他這般笑過,幾乎笑得快雙肩栗栗。

  華予無言望天,腳下像生了根紋絲不動:「就知道會這樣,我就不該來這,就應該爛死在外邊。」

  熒有些想笑,但鐘離的視線已經望了過來,於是她走了兩步,又忍不住回頭看向華予。華予沒能抵過這種「你為什麼還不過去」的眼神,她磨磨蹭蹭跟在熒身後,隨著熒止住腳步。

  面前人的目光已經越過前邊旅行者,落到了她的身上:「你還是老樣子。」

  鐘離的目光溫和平靜,眼梢帶笑。華予眨了眨琥珀眼:「原來過了那麼些年再見,你會說這種話。」

  她認真盯著鐘離看了片刻,困惑地左右晃頭:「歷久彌堅的玉器原來也能千瘡百孔成這個樣子啊,雖然有所預想,但好像從理智上還有點不能接受。」

  鐘離悠悠說道:「以理性而言,只論故友之間,我已算得上頭籌了。」

  他緊接又說:

  「你的氣息太過孱弱,我竟沒察覺到你走進璃月港中。未曾想到,我還有連續兩次認不出你們的一日。」

  華予歪了下頭,她瞬間東張西望,可回過頭後,她仿佛明白了什麼,於是聳了肩:「那我們扯平了,我也沒能找到你,是這位旅行者和派蒙帶我過來的。」

  鐘離的目光落到熒手裡的辛夷花上,他似乎怔了一怔,金眸中的復雜情感又浸入水面。他放下彩竹茶碗,黑金衣擺翕動,便站起身來。

  周圍好奇看著事態的見鐘離要走,紛紛七嘴八舌挽留:「鐘離先生這就走了嗎?不是說好要討論下田鐵嘴這廝的新本子嘛,您這一走,我們什麼時候才能聽上新本子啊!」

  「是啊是啊,如果有朋友……也是位年少英雄吧?朋友來了,也可以和我們一起評完鐵嘴再說嘛!」

  田鐵嘴也附和:「是了是了,這新本子不請鐘離兄斧正一二,著實是有些羞於講出口……誒喲,誰叫我這廝!」

  在群雞聲鶴鬥中,鐘離無奈道了歉:「著實抱歉,故友來訪,要事在身,恕這段時間不能作陪。恰好田兄的新本子裡,有些地方連我都不太清楚,我這位來訪的好友卻正是行家,她又急著尋親,不便停留。若蒙各位不棄,待我請教完我這位朋友,日後再來商酌。」

  華予滿臉茫然,但見所有人的目光看過來,她依舊下意識小雞啄米,滿嘴跑舌頭:「是是,對不住啊,我找我一門姓若的遠方親戚,如果你們有見過他,麻煩告訴他一下,有個叫鐘小花的人在找他,姓摩的親戚已經找到了來著……」

  熱心腸的書友們紛紛拍胸脯給華予保證,雀喧裡,鐘離看向熒與派蒙,他神色沉靜,眼裡卻仿佛有著嗟嘆:「我知道你們好奇,但眼下並非解釋的良機。」

  熒沉默地點頭,派蒙雖然不解,卻也沒多問:「那,鐘離,先再見?」

  「兩位,他日再會。」

  把人群中還在信口開河的舊友帶走,鐘離和華予漸行漸遠,消失在了眾人眼前。

  「我還是第一次看鐘離兄茶蓋未蓋,就離了場的,真是稀奇了!」

  田鐵嘴的嘖嘖稱奇將熒的思緒拉了回來,她看向紅木桌上,一片瓷蓋掛在茶托上,茶湯還熱著,往半空裊裊送著白煙。派蒙朝田鐵嘴好奇諏問:「和茶蓋有什麼關系啊?」

  田鐵嘴扇子一掀:「也難怪你們不懂,這是老派璃月人才有的講究。」

  「盅蓋合蓋,意思暫離。蓋朝外斜倚托子,說的是外地人有困難求幫助呢!蓋朝下靠著,說的是要添水。蓋朝上放進碗裡,就是已經喝完,店家可以收拾桌碗了。鐘離兄這些年來,可一次沒放錯過。」

  派蒙恍然大悟:「哦,按你說的,這個放的好像是添水的意思。欸!鐘離怎麼會犯這種錯?」

  熒卻靈光一閃,她向田鐵嘴追問:「您講的新本子是有關什麼的?」

  田鐵嘴不明所以:「啊?哦,是這樣,雖說創龍點睛是我拿手好戲,但總不能一直說吧?這時候我就想到了和岩王爺以及若陀龍王關系匪淺的那位……對了,你們是外國人,沒聽過這位的名字,那麼些年,不少仙人都在被忘記,這位自然也是……」

  有人向田鐵嘴起哄:「老田,你就向旅行者別賣關子了!」

  田鐵嘴一拍腦袋:「嘿,評書說多了,總愛吊著,得罪得罪,璃月有位仙人,民間叫她山君、山主,或者山娘娘,你們怕是不知道。」

  他目露遺憾:「畢竟她老人家也仙逝了許多年啦。」


第3章 初相識

  ======================

  **

  「你已輸給我,不必再戰。」

  見唇角溢血的山鬼還想掙扎著站起來,摩拉克斯將長槊拄地一立,玉石的長柄墜落發出悶響。

  高山上的風獵獵地吹,掀開了他金邊雪白的兜帽,摩拉克斯用金器般的凜冽眼瞳望向跌坐在地上的人,他側顏輕歪,看似無情的目光劃過些微不可察的好奇。

  塵土碎石裡的山鬼似乎放棄了起身,她撇過嘴角的血珠,雙目無神地喃喃:「不應該啊,怎麼想都不應該活著吧……」

  摩拉克斯忍不住笑了起來,他右手握拳,放在唇畔邊輕一咳嗽:「所以說,你實際上並不想和我廝殺,是這樣吧?」

  秋日的金芒並不熱烈,微醺的光照在山鬼蓬亂的銀白長發上。摩拉克斯收起武器,抱胸望向懷疑人生的山鬼,想到方才發生的事,依舊覺得有些不明所以和好笑。

  海潮肆虐,他庇護的子民快要無法生存,他要降臨人間,起一座巨浪無法席卷的高山,但人類在平地與高原生存,並非同一樁道理。他讓若陀先離去,獨自一人在崇山峻嶺間穿行,思考如何往後的種種,然而並非魔神地盤的荒山忽然出現了魔神的蹤跡。

  摩拉克斯認出雪發金瞳的山鬼魔神來自西邊山脈,地盤不大,率領一小批山民生活,被奉為山之神。在這片土地,這樣的山之神還有許多,她並不算強大的那個。雖不知名諱,但也與他毫無交集。他曾與若陀去過西邊,並未遭遇這位的阻攔。

  此番偶遇,摩拉克斯還未考慮出是打一聲招呼,還是視而不見,可魔神卻張牙舞爪地撲了過來。

  「摩拉克斯~~我~要~挑~戰~你!搶~奪~你~的~地~盤!」

  順便嚷著這樣浮誇的話。

  雖然不理解為什麼會覬覦他的領地,但摩拉克斯還是應戰了。

  山之魔神真的非常賣勁地操控著藤蔓山石與他搏鬥,可痛下殺手的時刻又優柔寡斷。她並非強勁的魔神,摩拉克斯手裡的長槊輕而易舉地將人擊飛了出去。他也留了手,不然雪亮的槍刃早就貫穿了是敵非友魔神的胸膛,將鮮紅的血拋灑在山砠之上。

  這樣一來,山之魔神的動機就更令人迷惑了。摩拉克斯雖不理解,卻有些好奇。

  此刻的山鬼終於攢足了力氣,她手一撐地,麻溜地起身拍拍裙紗上的塵緇,像是意識到了面前魔神並無殺意,山鬼眨了下漆黑睛珠蜜色瞳孔的雙眸,眼黑變為雪白。仿佛人類模樣的少女吸口氣,垮著臉老實回答:「也不是,只是我太弱,兩三招就被你打飛了。」

  似乎撞上山脊的背還有點痛,她佝僂起身,呲了呲牙:「按魔神規矩,輸的要麼死要麼當馬前卒……好聽點就是眷屬啦。摩拉克斯,我輸了,我臣服於你,我的地盤和子民都歸你所有。」

  干淨利落把自己盡數賣出的魔神異常坦率:「不過我有個死敵過幾天說要取我性命,你現在收我當眷屬劃不來,把我的所有全部拿走就放我送死吧。」

  「……?」

  好似原本筆直的路出現了分岔,摩拉克斯愣了一瞬。他眨了眨郁金色的瞳眸:「如果我說不呢?」

  山之魔神看他的表情像是下巴要哐當落地,似乎沒見過血腥與暴虐中存在這樣的魔神。

  摩拉克斯卻明白了她的想法,他思忖片刻道:「你是認為接來下結怨的對手無法戰勝,於是從眾多魔神中選中了我,想將子民托付給我,自己去赴死,所以——」

  像是想不到如何形容山鬼的行為,摩拉克斯跳過了接下來的比喻:「佯裝攻擊我,來履行魔神間不成文的規定?」

  自己被看破,山鬼干脆坦白:「是的,我武力弱小,也沒什麼智慧,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方法。」說完,她又不確定道:「大概叫強行倒貼吧……大概?」

  可能人類之間的妙語連珠就是指的這種人,摩拉克斯再度失笑了。他想抬高地勢,拱起高山,退去肆虐的流潮,剛憂慮於子民的生活,便有人送來解答之法——一群山民。他沒有理由拒絕。

  「我不需要你的山,離我這裡的海岸太遠。」在山鬼逐漸瞪圓眼睛的時刻,摩拉克斯才慢悠悠說出下一句:「但接受你的子民,對我而言是件好事。為這份交易背下其他魔神可能的憤怒,也是在可接受的範圍內,我認同你這份契約。」

  山鬼肉眼可見地松了口氣。

  「不過,」摩拉克斯有些好奇:「倘若我不答應呢?」

  山鬼攤手:「那只能讓那些人類四散奔逃,我能做的事已經做完啦,生死有命生死有命。」

  她說的滿不在乎,弱小的魔神,也只能做到這個份上,但即便可能會被殺死,卻也要為手中的人搏出一條生路,這是因為魔神愛人,還是因為不在乎性命呢?

  他心裡的好奇並不會左右理智,承擔可能的魔神忿恨已經是契約的全部了,自然不會有什麼救助陌生魔神的想法。在山神幾欲離開的時候,摩拉克斯道出了最後一個問題:

  「為什麼會選中我?」

  山鬼沒好氣地回過頭,她蓬松發間的搖搖欲墜的干枯辛夷終於掉了下來:「那些跋山涉水交易回來的笨蛋把你吹得天上地下絕無僅有,那我也是會去看的,可惡啊!」


第4章 執玉帛

  ======================

  **

  如果能死的快一點就好了,可能這就是想把鍋甩別人的報應吧。就算拖延了那麼多天,還是被找到了。

  山鬼痛得渾身搐縮,她感覺五髒六腑都掉了個頭,在腹腔裡瘋狂地倒騰,腥氣浸染她赤金的眼瞳,所見全是紅霧,她卻只能勉力哆嗦著站起來。

  因為倘若她不再起身,眼前的敵人一定能大笑著用尖銳利器釘上她的手足,像逗鼠的貓,不厭其煩地折磨到她淌盡最後一滴血。

  盡管她被殺死的理由,只是對方不想有魔神也冠上「山」的尊號。

  飛沙走石,山岩傾頹,離離嘉木生機被抽離,枯枝殘葉被魔神一腳踏碎,鮮紅的魔神舔舐唇瓣,居高臨下俯瞰她:「我說過我將會將你與你的子民送往樂園,沒想到你卻先行一步,把那群叛山的螻蟻送走。既然敢留下來,意思就是用你這弱小的存在,平息我不能衰竭的怒火。」

  山鬼並不是他的對手,實際上,山鬼幾乎不是這片大陸任何魔神的對手,她弱小的一塌糊塗。

  山鬼喘了口氣,操縱藤蔓費力一擊,果不其然被烈風擋了回來。平日最好的朋友成了要她命的凶器,松蘿砸在山鬼胸口上,她「哇」的吐出血來,人終於委頓在地,面如金紙。

  廢什麼話,要死要活,給個痛快啊!

  雖然真的很想這樣罵上一句,她作出選擇,願賭服輸就是了。山鬼卻渾身發抖,手下被碎石割破的傷口都痛得纖毫畢現,對即將降臨的折磨與死亡害怕的觳觫。

  還好那幫家伙一個不剩地跑了……好個屁啊!要不是他們擅自哀求她,擅自贊譽她,擅自留在她身邊鼓樂鮮花,她才不會遭受今天的苦楚,什麼山娘娘啊,又不能當毛絨絨摸……

  原本以為是骨頭多硬的魔神,死到臨頭居然開始掉淚珠子,這真是從天空島落到人間的造物嗎?

  鮮紅的魔神撇了撇嘴。即便有些索然,但對於殘酷的揉磨厭惡之人,也是他樂在其中的本性,他揚起了手。

  他猝然聽到像是從遠處的曠野傳來的,輕微的嘆息。

  誰會在這?

  沒來得及思索悄無聲息來此的人是誰,他的心口就迸濺出赤團般的血流。黏稠腥臭的液雨淅淅瀝瀝泅濕土地,直到殷紅轉為漆黑,沒有閉上雙眸的魔神仍然對誰殺了自己一無所知。

  他明明是如此強大的存在。

  「還站的起來嗎?」

  有人對蜷縮瀕死的山鬼問訊,毫無意外沒得到回應。

  她飛快撿回來又別回發間的辛夷被踐踏的四分五裂,摩拉克斯的視線越過枯花,落到了山鬼的身上,沾了血污稻草似的白發遮住了蒼白的臉,紅色的水線干涸在裂開的眼角,想起山民們的央浼,摩拉克斯思忖片刻,伸出了包裹黑革的手。

  微微發光的金輝在山鬼身上流轉,與他想像的一樣,山鬼身上和他流淌的大部分元素力是同源,草元素的些許,並未抵抗他力量的梳理。

  幾乎沒氣息的山鬼猛地吸了口氣,她陡然睜開了黑仁金瞳的眼。

  雖然視線還是因為血液倒灌模糊一片,山鬼卻似乎聞到了淡淡的,太陽曬過剔透琥珀的氣味,又仿佛夾雜著山風與海潮,未盛開的岩桂。

  「摩拉,克斯……?」

  「如此,我便遵循了承諾,契約完成了。」

  晃動了下腦袋,紅液從眼眶裡傾倒下來,山鬼從地上爬起來。雖然胸口還有點悶痛,但人坐起身是沒什麼問題,她知道是摩拉克斯把力量分給她一部分的緣故,可摩拉克斯為什麼要救她,沒有理由啊?……什麼契約?

  視野中那個頎長身影似乎意識出了她的迷惑,他思忖片刻,又道:「我想,你大概知道了。沒錯,我是應了你遷居過去子民的請求,才來到的這裡。」

  摩拉克斯伸出手,一朵杏黃的辛夷幻化在他的手心:「這是他們贈予你的,最後的祭禮。」

  摩拉克斯從跋山涉水的山民中聽到了一個故事。

  他們的神得到了應允的後一刻,就提裙衝到了子民面前,大聲喝叱著讓他們離去,面對子民「您不能留下來,您會死的」的哀求,山鬼還是如往常般不耐煩地揮斥「與他們無關」,一步三回頭的懇求也沒能使她動容,而是避而不見。被強行轟走,到踏上旅途的最後,他們也沒有再見到他們的山娘娘和她足下的赤豹與花狸。

  山的子民跨越峻嶺與激流,一路跋涉來到了摩拉克斯的面前。為首的老人顫巍巍扔了木杖,與所有的山民跪在了他們新神的面前。

  「我們不會違背山娘娘的決議,我們都會臣服於您,但求您救她一命!山娘娘明明與我們說過要沉默的道理,可我這不爭氣的小兒子,在他山之國得意忘形,高聲談論山娘娘的仁善,招來了魔神的忿恨……」

  涕泗俱下的老者抄起滾落在一邊的圓杖,用力敲打旁邊青年人的背,青年人後背滲血,卻仍舊砰砰磕著頭:「岩之主,求您仁慈——」

  「你們的神明,其實並不強大,但你們卻十分依從她,這是為什麼?」

  血在石板上蜿蜒,摩拉克斯突然的詢問,打斷了山民的自傷。山民間面面相覷,才給出了摩拉克斯一個出乎意料的答案:「岩之主,您有所不知。我們每年春日,都會向山娘娘獻上貢品,我們貧窮,沒有什麼好的東西能獻給她,唯獨漫山遍野的辛夷,是我們能獻給她的最美好。」

  「山娘娘總嫌我們的獻禮吵到她與豹狸嬉戲,可我們奉上的辛夷,她卻會一直戴到干枯為止。」

  摩拉克斯想起本在哭泣,又陡然破涕為笑的山民們。

  ——「與弱小強大無關,慈愛的岩之神啊。」

  山鬼愣了一下,接過了摩拉克斯手中的花。摩拉克斯眨了眨眼:「你的子民要我轉告你,如果不是他們的拖累,你不會遭遇魔神的傾軋,以後都請你自由的生活,他們將毫無保留地將一切獻給我……雖然我是不太相信。」

  「好啦讓他們過去吧……啊??」

  轉花的山鬼噎了一下,她望向好整以暇的摩拉克斯,聲音哆嗦:「那你答應他們是圖什麼啦!」

  遠方的神明雖然強大,但腦回路真不是一般人能追上的,恰好她又是個笨蛋……不對,就算是聰明魔神也摸不明白他的道理吧?山鬼還在冥思苦想救命恩人的思路,恩人反倒笑了:「我喜歡他們說的故事,所以願意訂立這樣的契約。」

  「至於你,山之神,你的子民向我說過崇敬你的理由,而我還想知道一個問題的答案。雖說引導人民是魔神的責任,而這世間有許多魔神,並沒有履行這份簽約。你為什麼會願意引導你的子民,甚至為他們獻上性命,以平復其他魔神的怒火?」

  摩拉克斯的好奇心仿佛無窮無盡,與她偷偷去窺探他的殺伐相完全不同,山鬼瞪大了眼,雖然不理解,還是老實答道:「我沒有引導他們啊,我就隨手殺了只稍微有點大的蛇,他們非要死皮賴臉地跟著我,趕都趕不走,然後亂給我起綽號!」

  後來,他們載歌載舞,為他們的山娘娘獻上些粗制劣造的玩意,她就勉強吃了點,戴了朵花,他們就笑著嘰嘰喳喳,像群吵鬧團雀。她討厭動不動就喊打喊殺的魔神,也討厭魔神要負起責任作引導的、和她一樣與螻蟻沒區別的人,這群人也不是毛絨絨,她才不喜歡他們啊。可年歲一年復一年,她不知不覺就習慣了……

  感覺自己似乎快要哭出來,山鬼趕快把花掀到一邊,假裝自己什麼都沒看見,可惜這一幕還是收在了摩拉克斯的眼簾裡,他低低笑出聲,果然收獲了一個克制不住的白眼加慌忙的低頭。

  在這個世道裡,任何人都會屈服於絕對的強大。弱小的魔神將灰飛煙滅,弱小的人像蜉蝣一樣存在,這才是所有人眼中,這個世界的道理。

  這樣的規則,是他心中的公平嗎?

  「山之神,不知道你接下來將要去往何處?」見山鬼臉上浮現起迷茫,摩拉克斯慧黠地邀請:「倘若沒有去處,不如與我訂立契約,成為盟友,履行魔神最初的職責。」

  然後他看見山鬼睜著愕然的眼睛不動了,如同石頭砌成的像。

  摩拉克斯的第一份契約是與翻天覆地的岩龍王所訂立,龍王感念他的恩情,常伴他左右,他也陸續與其他仙人魔神結識,大多爽快或怨憎,像她這般三番兩次失去響應的,倒是稀奇。

  山鬼終於回過神,她吸了口氣,用力比自己:「締結盟約,需要的是雙方對等,起碼各取所需。岩神,摩拉克斯,你看我這樣,能給你帶來什麼?」

  她弱小的一根指頭就能摁死,雖說也許他也知道,山鬼是擅長模仿而逐漸強大的種族,只是模仿也是建立在看到事件原貌的基礎上,哪名魔神會讓他們去看呢?再者,她的子民會給摩拉克斯的璃月港帶去知識,他能從她身上得到的,再多也沒有了。

  「我一無所有,不值一提,摩拉克斯,你並不能從我身上獲得什麼。」她說得很認真,連貶低自我的話語都是在客觀描述自己:「如果你要我當你會送死的眷屬,一點問題都沒有,魔神規矩,敗者將聽命於勝者的一切命令。」

  「可我不需要眷屬,我只需要朋友。」

  悠然地,輕快地道出這句回答,摩拉克斯努力給出令人信服的答案:「以普遍理性而言,你說的確有道理,不過不知你是否有所察覺,我會在最初答應與你契約的理由。」

  山鬼認真在聽。

  「我為平息海災,起高山截斷水流肆虐,可這不是長久之計。海嘯洪災,皆為水中魔獸鬧騰不休,從源頭止住災患,就得殺凶獸以平息。」摩拉克斯稍作思考,款款而談:「若我時常離開璃月港,璃月港無魔神守護,人心浮動不安,我邀你一同前往璃月港,是請你幫忙坐鎮。再者,山鬼並非孱弱的種族,假以時日,你必有守護一方土地之能。」

  摩拉克斯甚至貼心為她解決了一切煩惱:「唔,或許你知道,我有位龍王摯友常隨我身側,但他也要去處理龍蜥躁動,分身乏術。」

  他言語誠懇動人,原本就是張高山峻嶺般俊美的肅容,說出的話仿佛讜言嘉論,猶如對話之人無可挑剔,舉足輕重。山鬼腦子一暈,差點就要點頭,她又忽然十輩子的靈光都閃在自己的腦門上:「就算你說的都是真的,我現在那麼弱,能守啥啦!又不是非我不可!」

  摩拉克斯在「怎麼能這樣」的眼神中大笑起來,他在山鬼越來越不善的目光裡輕咳兩聲,眸光瑩潤:「即便這樣,你來嗎?」

  山鬼看他許久不說話。

  這個人在邀請弱小的,會給自己帶來麻煩的生物,並且不惜用費心編織的言語來說服她。

  這個世道沒有所謂的公平,弱小的東西就是該死的,如同棄之若履的殘渣,她遲早會死在這片天地,她早就懶得活了。

  直到摩拉克斯覺得她要把眼珠子都瞪出眶的最後,山鬼深深低下頭,向他長躬,表示臣服:「摩拉克斯,我懇請成為你的眷屬。」

  摩拉克斯唇角彎彎:「恕我拒絕。」

  「誒!」

  山鬼大失所望,蜜色的瞳眸骨碌碌地轉,不知道想著什麼壞念頭。為什麼要執意成為他的眷屬呢?

  摩拉克斯想了想,依舊不太明白,於是道出另一個問題:「既然契約已定,山之魔神,往後要如何稱呼你?」

  山鬼拼命搖頭:「一片土地怎麼會有兩個魔神?既然臣……做你的朋友,我就不做什麼魔神了,原本就不喜歡我自己的魔神名,如今也不要了。以前聽那些人唱的歌,有句『留靈修兮憺忘歸,歲既晏兮孰華予』還挺喜歡的,我就取名叫華予吧。」

  歲月之末誰將花贈予,令我年輕永駐等你歸來?似乎有些悲苦了。不過,無妨。

  年歲尚輕的岩王帝君沉吟須臾:「倒也是個好名字。」


第5章 道平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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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烏從雲間徹底探出頭來,深秋晨曦的涼意在輝芒下無所遁形,微風拂過,干褐枝頭的枯黃葉片飄浮,落到了銀霜似的長發上。

  華予晃晃腦袋,沒能把柄尖沒入發縷的敗葉抖下來,反倒讓殘葉滑向更深處。見她表情越來越暴躁,鐘離遽然哭笑不得,伸手摘去在她鬢發作怪的麻煩精。

  「謝啦。」一動不動等鐘離給她薅完,華予才眨眨眼道了聲謝。然而沒等鐘離開口,華予便清嗓子打斷了他的話:「咳,你的下一句是,舉手之勞。」

  鐘離終於是沒忍住,他叩起指節,對他擠眉弄眼的狹促鬼額頭輕敲:「這個呢?」

  華予陡然捂住腦瓜哇哇亂叫,甭管捂住的是不是被彈栗的位置:「對味了對味了,是這個味!」她說完又悄悄抬頭看了眼鐘離,小聲問:「過去多少年了啊?」

  鐘離奇異地沉默須臾,而後,他予以答復:「五百余年。」

  「怪不得變化那麼多,你都成往生堂客卿了。」華予笑:「所以現在的名字是鐘離嗎?哪個『鐘離』,要怎麼寫?」

  好像想到沒東西能書寫,她把手伸了出來,直勾勾遞給自己,仿佛從未跨越百年的歲月。

  鐘離的記憶一向很好,好到屬於他六千多年歲月的每一樁故事都記得,於是他如回憶中的自己一樣也伸出手指,在那雙常年習槍指腹生繭的手心裡勾畫文字。可剛碰觸到她的手,鐘離就從幻覺裡清醒了。

  那只手冷得像冰,不像活人的溫度。

  「原來是這兩個字。」終於知道字怎麼寫的華予捧著手連連點頭,她似乎對自己的狀況一無所知,只是高興於明白故友新名字的筆畫:「是個好名字,那我以後就叫你鐘離了!」

  鐘離聞言,莞爾說道:「隨你喜歡。之前我見若陀,他說叫不慣我鐘離的名字,要叫我摩拉克斯,正好和你相反。」

  「嘖嘖,那條頑固不化的大胖龍。」華予立馬數落起了若陀的不是:「損我倒是挺會的,認定了什麼就不肯改,新生活就要個新名字嘛!他怎麼出來的,不會是挖洞挖出來的吧?」

  華予自覺只是說了個冷笑話熱場,哪知鐘離直接大笑:「如你所想。他用化身迷惑了幾位礦工前往南天門,恰巧被我遇上。」

  華予的表情出現了幾秒的空白,接著不懷好意的開始擠兌:「我覺得他干這傻事應該和磨損沒關系。」

  「倘如若陀聽到,這裡又該熱鬧了。」鐘離似乎想到了什麼,他唇角微彎,可還沒等那些過往如畫卷在他眼前展開,面前的故人已經機警地揮退了他的念頭:「不管怎麼樣,鐘離客卿,請公平地作出判斷,笨蛋是他不是我。」

  鐘離沉思須臾:「也不好說。」

  華予看上去想再干點什麼,又堅韌不拔地憋了回去,鐘離聽到她喃喃的碎語:「這裡是大街這裡是大街這裡是大街——」

  為了防止出現某些可以預料的慘劇,以及重物撞背的痛楚,鐘離駕輕就熟地轉移了話題:「既然來了,眼下有什麼想做的嗎?」

  華予不假思索:「有啊!我想看看你現在一天都在做什麼。我從來沒見過,所以很好奇。」

  鐘離挑眉,有些驚訝:「……我現在只不過是個閑人罷了,無事便隨便走走。如果你想看看璃月這五百年間出現的新鮮事,我有不少推薦的,倘若想見老友,我也可以陪同。」

  華予搖搖頭,鍥而不舍:「我就想知道閑人每天做什麼。」

  她說若陀振振有詞,輪到自己身上,卻也一樣的不撞南牆不回頭。鐘離拗不過她,臉上又露出點促狹:「也好,輕策莊有位富商邀我鑒賞古玩,你與我一起去吧。」

  「這富商好會找人哦。」華予咕噥聲,又突然反應過來:「什麼古玩?」

  「唔。」鐘離思忖片刻,認真解釋:「岩王帝君贈友山君杯?」

  「咦!!!」

  ……

  甭管華予在心裡腹誹了鐘離多少句大忽悠,她還是老實跟在鐘離身邊,隨他前去輕策莊。

  輕策莊大約是受災變影響最小的,視野中依舊青竹蒼蒼,眺望廣袤的翠色梯田俱是成熟時的莊稼,華予和鐘離乘著西風中踏上這片土地,越過塊壘石橋,來到了王姓富商的住宅庭院。

  山石抱斑筠,商風吹拂,翠海鳴響如潮,水潭幽深,錦鯉數尾迤邐,踏上青苔石階,有熱情的僕役相迎。庭院的主人是位中年俊傑,小胡子唇上一片,轉動的眼珠透露著精明。

  華予看到桌椅上擺放的茶就露出了微妙的神情,她剛想扭頭和鐘離通氣,就見鐘離露出了更意外的神色:「……這位是,翰學先生?」

  翰學一磕一撮小胡子的下頜:「好久不見,鐘離先生。」

  「這位是大獲成功的《摩拉論:一刀一劍》的作者翰學先生,這位博學多才的往生堂客卿鐘離先生,看來兩位是認識的。呃,這位是……?」

  華予連忙舉手:「我叫小花,是客卿先生三舅姥爺的外甥女,山野之人,過來長見識的。」

  鐘離補充:「她對山君的歷史頗有心得,所以我邀了她一道。」

  華予想不出漂亮話來了,她微笑點頭。照理說應該是這樣,但摩拉克斯什麼時候送了她贈友杯?仙人相互間送的東西太多,她真的記不起來,總不會是她塵歌壺破洞了吧?

  華予冥思苦想,然而面前幾人已經寒暄幾輪,落座品茗了。她局促地啜了兩口,見其他人的重點不在品鑒上,於是悄悄松了口氣:她對仙人雅事一竅不通,讓她分辨什麼季節什麼產地什麼口感的茶,她能直接在原地裝死,當頭呆鵝。

  鐘離自然是毫無滯澀,對沉玉谷出產的春茶侃侃:「湯如琥珀,味濃而香,最妙是抿一口的回甘,今年春日的新茶,保存的極好,王先生有心。」

  富商一拍大腿:「這好茶的滋味,在場只有鐘離兄最懂!」他話鋒一轉:「但古玩文物的事,就得請兩位相互商榷映證一番了。」

  翰學抱拳:「好說,我與鐘離先生對於第一枚摩拉之事有過交流,他的觀點頗為新穎,或許能為今天的這件文物帶來新的啟發。但這位朋友,據我聽聞,對岩王爺還是有些小覷,今日還請正視一番岩王爺,少說些輕慢之語。」

  裝鵪鶉的華予陡然來了精神,她目光熠熠:「這位先生,他怎麼小看岩王爺了?我讓我三舅姥爺說道說道他。」

  有了聽眾,翰學也起了勁:「那不是那天在珠鈿舫,說起世上這第一枚摩拉,我說岩王爺定是拿這枚摩拉作為信物,你這——」

  他一時想不起稱謂,華予連忙接上:「表兄。」

  翰學點頭:「對,你這表兄說岩王爺隨手把摩拉用掉了,嘿,我研究岩王爺十年,哪聽得這種話,當時我就說,是你懂岩王爺,還是我懂岩王爺!」

  房屋中忽然響起聲巨響,像是椅子猛地摧枯拉殘散了架,又像鞭炮般亂放,唬得富商學者看來看去,最終沒發現什麼問題,於是學者帶著疑惑繼續方才的話題:「小花姑娘,你說他是不是小看岩王爺?」

  鐘離徑自低頭飲茶,華予則把臉板成木頭,仿佛剛才發出笑聲的不是她一樣:「豈有此理,帝君的深意哪是他能擅自揣測的!但有沒有一種可能,帝君鑄就的第一枚摩拉買了三碗冰粉,還因為摩拉沒帶夠,拿了身邊人的錢袋來付,至今沒還?」

  並未理會隱忍的流眄,鐘離不動聲色,提壺斟茶,旁邊的翰學差點沒跳起來:「胡說八道,拿什麼鄉間野史編排岩王爺!再說了帝君為什麼會買冰粉,還三碗!」

  華予理直氣壯:「夏天熱,加了薜荔果的冰粉甜,三個人吃啊。」

  翰學氣得直哆嗦,富商則打了個圓場:「小花姑娘說三人,倒讓我想起歷史上帝君兩位感情甚篤的左右手了,剛好,其中一位就是今天這件文物的主角。」

  華予不說話了,她終於意識到了什麼,頓時表情凝重,如臨大敵。鐘離微笑著把話接了過去:「雖說探討有趣,但岩王帝君踐行交易實質的故事,還是暫且擱置吧。不如談談贈給山君的杯盞,我對於這件文物,一直很好奇。」

  富商拍拍手,魚貫的僕從撤去身後的松梅屏風,一盞精巧的翡翠三足酒樽立在黃楊木的木台上,杯身上鐫陰陽魚紋,鑲以黃金點眼,爵杯精美華貴。

  華予的臉開始發綠,鐘離驚詫:「果真華美,可惜無法揆度,竟是酒器。為何會認為這盞酒具是帝君贈予山君之物?」

  僕人小心捧來酒爵,富商示意:「請看杯底。」

  定睛一看,三足下刻了古璃月文。

  「贈……友……」翰學還在費力辨識,鐘離已經將文字念了出來:「贈友山君。這是千年前的古文字。」

  「不愧是鐘離先生。」富商對鐘離投去贊許一瞥:「我請的學者考證數日,得出的也是這句。」

  翰學趕緊接話:「這酒杯材質剔透,看得出鋬手有使用痕跡,讓人贊嘆的是這顏色依舊亮麗,連接處竟是渾然一體!昔日岩王爺造的日晷怕就是這般了!」

  富商感慨:「我把玩余月,也是看不出交接的罅隙,所以請兩位來辨別真假。」

  鐘離沉吟:「就工藝來看,的確是千年前的古物。」他又面浮古怪:「但據我所知,帝君禁止山君飲酒,更別提送酒卮了。不過,我的記憶,或許有所差錯。」

  思索許久不得甚解,鐘離望向華予,目含殷切:「小花姑娘,也許你有其他見解?」

  華予咬牙切齒:「這杯子是帝君贈予,絕無可能。」

  往生堂客卿十分好奇:「為什麼?」

  華予回望鐘離,她面無表情,滿臉絕望:「因為山君她三杯必醉,放聲徒歌,鬼哭狼嚎,繞梁三日,鳥獸皆散,仙眾潰逃!!」

  客卿彎彎眼,笑了。


第6章 還談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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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翰學先叫嚷起來:「這話真是胡說!歸離原發現的最新石碑有山君相關的記述,碑文上說帝君同仙人們某日共同小聚,酒酣奏樂歌舞,鳴海棲霞真君記載了當日的場景,賦詩於末:『山君好酒量,飲後放高歌,高世不堪醉,獨我醒山阿。』我有拓本!」

  「原來有這樣的佐證。」鐘離點點頭,頗為驚嘆:「看來山君的確是海量之人。」

  見華予面無表情地望過來,鐘離不躲不閃,泰然相對,唇角還帶了抹恰當好處的禮貌笑意。

  華予臉由青轉紫,要不是他人在場,她真想指著這人咆哮:她是不是海量他還不清楚嗎!鳴海棲霞什麼時候刻的石碑,她才不信鳴海棲霞會寫這種詩揶揄她,肯定有人作怪!

  華予靈光一現,調整了下呼吸:「那我記錯了,鄉野傳聞當不得真,這樣看,山君不僅能喝酒,而且唱歌非常好聽。」她也是會往自己臉上貼金的。

  她笑盈盈瞅鐘離:「對吧,鐘離先生?」

  繼續演啊你。

  鐘離假裝思忖片刻:「其實,小花姑娘所說的也有一定道理。若是仙人喝醉,口吐醉言,其余仙人當成一樁趣事記錄在石碑上,也是有可能的。畢竟是友人相聚,言語修飾一番,也不失道義之情。除去此詩,可還有其余考證?」

  他好心提醒:「翰學先生應該知道,山神祭會的儀禮中,大多也是不奉酒的。」

  作為考古學者的翰學自然知道,看似離譜的猜想有了旁證,他頓時有點動搖。翰學又搖頭:「可就碑文所寫,帝君當時也在場,帝君是公允之人,怎麼會讓仙人捉弄友人?魔神都是個性高傲的存在,山君見了碑文,難道不會生氣嗎?」

  鐘離道:「或許,有這樣一種可能,山君氣量寬大,並不計較他人的揶揄,反倒讓這件笑談作為樁沒事,流傳千古。」

  華予悲憤:「抑或許還有這樣一種可能,山君根本不知道有碑文這回事。又或者這詩根本就不是一個人作的,有某人參與!」

  史學研究的確不缺乏合理推測大膽猜想,翰學有點發暈:「岩王爺,不應該啊……也許友人之間有趣談也不是不可能……史料記載山君率性,不在意也可能……」

  不,她不是!華予十分悲愴,可惜現在什麼也不能做,於是直接伸手搶走了鐘離碟裡的栗子糕,客卿對遠房表妹非常縱容,甚至貼心地把雲紋骨碟往她的方向推了推。

  她最後的願望是不是有點大病……見他做什麼啦!

  「這樣一來,這杯子是否是帝君送給山君的還不好說啊,山神子民的小花姑娘這樣說,鐘離先生也提到山神祭祀,但翰學先生這裡也有新出土石碑的考證。」

  富商的吟味把所有人的注意點拉了回來,華予在旁邊吭哧吭哧啃著糕點,她現在終於能敢肯定這不是鐘離送給她的東西了,他打造的器具,也不是仙人或凡人能仿的來。

  果然鐘離給富商下定論了:「這杯盞雖然精巧,但很遺憾,絕非帝君所造。」

  「杯身翡翠通體水綠,種水瑩潤,內無絮紋,是塊岩王帝君見了也會贊嘆的好玉,玉匠技藝更是精巧,外觀渾然一體,沒有破綻,匠人對元素力的把握十分高超,這樣的雕琢方法,在匠人中名為『巧雕』。但巧雕的方法,會損耗少許材料,所以這盞酒爵,必有縫綴,不在外部,就在內裡。」

  鐘離淺啜了口茶,才道:「匠人巧工,當是豆粒大小,王先生最好請位眼力較佳的匠人來瞧,倘若可能,最好借一副楓丹透鏡。」

  富商爽快:「透鏡我恰好行商得了一副,我這就叫人一並送往昆家。」

  僕役在富商的吩咐下送走了杯盞,回來的也很快,得到的答案果然與鐘離說的別無二致。

  富商贊嘆不已:「鐘離先生果真大才!」

  鐘離推辭:「哪裡,只是恰巧有這方面的見識。」

  連翰學也懟不出來了,他似乎大受打擊,低聲喃喃:「怎麼會,莫非這份史料是偽料……」

  鐘離勸慰翰學:「翰學先生不必如此,足杯雖是偽造,但關於山君的故事,你我也只是猜測。歷史學家本就應該合理推斷,慎重辨析,相互印證,大可不必因為今日,而放棄自己的推斷。」

  高傲的小胡子終於折服,不再自矜:「先生所言即是。」

  聽聽,誰會不服氣這個人呢,甚至她也是心甘情願跟隨他,現在連作詩的怒氣也快沒了。華予撇嘴,她把手裡最後一口澄沙咽下,就聽鐘離語調稍許輕快地補充:「不過,對於『贈友杯』,還有一處需要質疑的地方。」

  「倘若是帝君所造,杯底大約不太會刻山君尊號。」

  「大概會刻一些,嗯,譬如『贈友小花』的銘文吧?」

  決定了,出門就和他同歸於盡!!!

  ……

  用過主人招待的餐飯,道別,出門,華予還是沒忍住一腦袋磕向鐘離後背,撞完反倒是她自己捂腦袋,淚花痛得差點飆出來:「你現在不是人了嗎?為什麼還硬得像金剛岩一樣啊。」

  鐘離一怔,華予額角泛了紅。

  眸光又睨到她腰側曳動的羽毛配飾,鐘離移開視線,伸手輕撫了剎那故友的額頭,元素力運轉,他的耳畔又響起華予的嘀咕:「我突然想起買冰粉你欠我錢後來我問你要,你一聽,伸條胳膊給我說:」

  「『摩拉皆是我的血肉——』」

  鐘離悠悠接過她的話:「『你要的話,直接來拿吧。』」

  「我怎麼拿啊你個小金人!」華予就差沒跺腳了,「我一口上去差點把牙崩了,你還很認真問我有沒有事,若陀在後面笑得像拉風箱!」

  可我如今已經是人身了啊。

  寒秋的風拂過鐘離的面龐,他郁金色的瞳眸像是蒙了灰。還能有幾日?

  「還痛嗎?」他耐心地問。

  「……不痛了。」華予的抱怨逐漸散了,她看向鐘離,神采奕奕:「接下來去哪?」

  「有名年輕人邀我垂釣。」

  「走!」

  鐘離口中的年輕人是位名叫天叔的老者,雖然對於摩拉克斯來說年輕,但在人類中已經垂垂老矣。

  璃月港的海岸不缺肥美的魚,兩人顯然是相識已久的釣友,什麼雪中君長生仙,說得手握魚竿的華予眼皮直打架。

  她曾見岩王帝君推杯換盞、談論如何雕琢玉器許多次,每次硬聽的結果就是聽到睡著,後來干脆變成只團雀在他兜帽裡睡得四仰八叉,可惜眼下做不到了。

  等鐘離和天叔說完,扭頭一看,華予已經半攥釣竿,腦袋一歪,人倚旁邊礁石睡著了。

  鐘離解下外衣,披在她身上,衣角垂折在熟睡的少女頰邊。天叔問:「要把這孩子先送回去嗎?」

  鐘離搖頭:「不必,她來陪我,即便是應付不來的事,也決計不肯走的。」

  想到過往,鐘離莞爾:「以前,我有夜不能寐的難題不能解,她看我面露疲態,便和另一名朋友邀我去水潭看魚,結果看了會,她自己倒睡了。」

  天叔大笑:「那你是無奈了?」

  「我很高興。」日頭漸斜,燦金的輝芒逐漸暗淡下來,鐘離琥珀似的眼眸在羽睫下浮上層清冷的陰翳,他慢慢地說:「可惜後來,這樣的故事,就只能存在於我的回憶裡。」

  天叔感慨:「那現下就得多珍惜。」

  鐘離微微一笑,沒再言語。

  金烏終於從枝頭墜了下來,燃燒的火紅光球被昏暗的地平逐漸擁抱吞噬,華予揉著眼睛在暮光中醒來,她看見天空染上了殷緋的霞光。

  鐘離的釣友都不見了,釣具也無影無蹤,華予有些不好意思:「我好像睡得太久了?」

  鐘離遞出手:「不久,剛好能趕上萬民堂的佳肴。」

  「好耶!」

  握住鐘離的手站起來,華予又把外衣遞還給他。心猿大將一櫃的衣物終於有了用武之地,果然還是現在叫鐘離最好。

  她興衝衝和鐘離走在落滿橘紅熔金余暉的街道上,黃昏中一盞盞燈陡然亮了起來,他們望到了飯堂在暮光裡的輪廓。

  萬民堂的菜香已經飄了十裡,勾得華予的饞蟲都快冒出來了,哪知她腳跟沒站穩就看到個熟悉身影,雖說體型變小了很多,樣貌也並不相同,華予依然一眼就認出對方:「馬科——你終於醒了?」

  麻花辮的小廚娘探出頭來:「誒,你也認識鍋巴?」

  幫廚的鍋巴也看到了華予的存在,捧菜籃的他對華予用力揮手。

  「他現在叫鍋巴嗎?真好。」華予笑眯眯,她還在考慮怎麼委婉說出以前和鍋巴在地裡刨土豆的事,身邊的驚呼就把她的思緒打斷了:

  「鐘離,華予,你們也來吃飯嗎?」

  鐘離也看到了他們,微微頷首:「旅行者,派蒙。」

  華予招手:「真巧,來拼一桌吧。」

  四人圍成一圈,各自點了自己喜歡的菜,銀白的星光越過最後的艷紅,在半邊幽藍的天幕中開始閃爍,眾人准備大快朵頤,卻發現桌上多了份沒點的面湯。

  是碗熱騰騰的龍須面。

  香菱笑著說:「老爹說,這位客人的名字讓他想起了老祖宗故事裡的人,所以額外送了一份。」她看向驚訝的華予,眨了眨眼。

  從說書人那裡得知故事結局的熒沒說話,鐘離向華予輕一點頭,派蒙干脆勸人加餐:「那,給你的你就多吃點嘛!」

  華予被好意包裹的莫名其妙,但有便宜不賺王八蛋,別提這是她在萬民堂最喜歡的吃食。她吸溜得開心,也沒察覺到有人在看她。

  熒望著注視故友的鐘離,她忽然心想,鐘離先生現在在想什麼呢?

  她看不清鐘離的表情。

  酒足飯飽,連派蒙都捂著肚子直說吃不下了——不光是卯師傅送了菜,鍋巴還給他們再送了份涼拌薄荷,香菱嘰嘰喳喳說著鍋巴說等不太忙了,要讓他們和自己一起挖土豆,欸,為什麼是土豆啊?

  天色盡數沉澱下來,夜懸燈火挑昏,碗筷都撤了下去,鐘離放下鬥笠杯,熙熙火光在水面搖曳,他朝華予側顏:「還有什麼想做的事?」

  香菱鍋巴已經在忙活別的客人,剩下的熒和派蒙齊齊看向華予。

  「還真有,想見若——唔。」

  「沒事,旅行者他們認得。」

  「那我就說了,我想去看眼若陀!如果旅行者和派蒙沒事的話,也可以一起過去。」

  並不在意熒和派蒙為什麼會認識另一位朋友,華予直接向他們發出了邀請。

  熒和派蒙又轉向鐘離,鐘離道:「無妨,如果你們想見證的話。」

  他們點了頭。在聽到了那樣的故事結局後,她們怎麼會不好奇呢?

  派蒙疑惑:「現在就去嗎,伏龍樹底下?」

  華予搖頭:「現在太晚了,明早再去,再說了,我還得去往生堂買樣東西。」

  鐘離陡然開了口,他有些無奈:「堂裡是有上好的香不假,你准備拿什麼來付?」

  在熒和派蒙目瞪口呆裡,華予驕傲伸手:「鐘離,借我錢!」


第7章 夢同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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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位地下沉睡的龍王,忽然做了一個有關地上生靈的美夢。

  **

  高日清爽,杲杲驕陽灑落在山間野花豐草上,也散落在身軀偌大的岩龍身上。

  倏爾有惠風吹過,素艷芳菲婆娑,岩龍肚腹上的絨毛也在微微曳動,此情此景愜意舒爽,倘若忽視四仰八叉躺在絨毛間熟睡的山鬼的話。

  是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若陀眨了眨要閉不閉的赤朱眼,圓瞳微眯,他在暖融日光的照射下思緒逐漸融化的空隙裡,費勁思索摩拉克斯到底帶回個什麼玩意。

  那日。

  他揍完不老實的龍蜥,便接到了摩拉克斯的傳訊,回來在山上左右沒等到人,日頭又好,若陀忍不住化了原型來曬會。

  他本是禁錮於地下的盲龍,蒙摩拉克斯點睛,得了與地上生物共生的契約,但對他來說,最喜愛莫過於從未見過的赤輪的沐浴。

  所以這一眯眼就犯了迷糊。

  若陀打盹間聽到摩拉克斯的腳步,以及那位山鬼魔神的話音,處於對摩拉克斯的絕對信任,若陀根本沒動彈,他正在渾沌海裡沉浮著,沒怎麼聽那兩人對話,以致於釀成了他完全意想不到的慘痛後果。

  「毛毛啊!」

  若陀一下子驚醒,有小玩意飛撲上來,壓在了他翻曬在陽光下的肚皮上。

  所有生物都有保護脆弱部位的意識,但這玩意對於若陀來說輕的和片羽毛似的,又像小鳥雀進了鱷魚張開的牙齒,沒什麼威脅,於是他只下意識愕然出聲:「爾想死嗎?」

  因為想要察覺溫度,他通常都會在日頭下解除磐石牢固的軀體,使自己的原身血肉化。連背部的尖刺都會變為柔軟的鬃毛,更別提腹部的了。

  若陀腦子沒轉過彎來,一時還沒明白毛絨絨是什麼意思,在微微飄搖如馬尾毛堆裡的山鬼倒終於反應過來,不再倒騰打滾了。

  她坐著沉思片刻,然後果斷放棄了思考:「就算是死我也要躺在毛毛裡死!我的人生就只有這個愛好了!」

  「?」

  若陀仰著脖頸,費力看山鬼在他肚子上滾來滾去,然後四肢一攤,眼睛一閉,呼吸逐漸平穩。

  她額角鬢發還有凝固的血塊,衣飾倒是挺干淨的,像是因為緊張為了見誰刻意清理過。

  若陀看來看去也放棄了思考,他圓瞳迷惑地望向悶笑的摩拉克斯:「摩拉克斯,我能把這家伙甩出去嗎?」

  「請便。」摩拉克斯笑眼彎彎,他若有所思地答非所問:「原來山鬼可以跳那麼高……」

  若陀可算知道肚子上的糟心玩意怎麼來的了。

  他想瞪視一番大不敬的弱小魔神,或者干脆就把她丟出去算了,反正摩拉克斯也說了隨便。可酣眠的家伙睡得起起伏伏,血跡未干,若陀又倒了回去。

  煩人,丟了肯定會死,魔神也算是地上的生靈吧?他是為了遵守不傷害生靈契約才沒動手的。哼,清陰澄夏首,這麼好的時節,他也想睡會。

  若陀和他後來口裡的臭小花互通姓名成了夕曛時分。

  山色溟昏,林間染上丹彤,白毛山鬼面對化作人的龍王理智終於回來了,還似乎對自己居然沒死有點慌張。

  龍王十分迷惑,摩拉克斯撿株落敗的白蘑菇做什麼?不過他愛瞎撿人不是一天兩天了。

  「抱、抱歉,我腦子出了點問題,沒忍住。若陀龍王,我叫華予,是個山鬼。」

  籠在肅穆陰影中的白毛山鬼期期艾艾地說。

  摩拉克斯給他解釋了名字的來歷,龍王更加費解:「說華予,也就是『給朵花』的意思吧?如此啰嗦,為何不叫『小花』。」

  憶起他去過的村落風俗,龍王很是贊嘆:「賤名才好養活。」

  龍王對凡人的習俗輕車熟路,篤定的姿態搞得山鬼姑娘有點哆嗦。她顫抖著唇不可置信地看向面不改色的摩拉克斯,摩拉克斯鎮定告訴她:「就理性而言,民間是有這樣的風俗。」

  可她那群生活在山上的笨蛋們有家裡新下頭豬,就給取名叫小花啊。

  龍王高大的身形是如此穩重真誠,華予的理性「嗡」一下,燒了。

  她舉起顫巍巍的手指龍王:「那我叫小花,那你豈不應該叫提瓦特大胖龍!」

  龍王大驚失色:「我與胖一詞有何關系!爾連魁梧二字都不知道怎麼寫嗎!我名若陀,小花,你記好了!」

  華予用力點頭,臉都給她憋紅了:「好的,肥陀。」

  「爾不懂威嚴何在!」

  「好的肥陀,沒問題肥陀!」

  「欠揍是吧!」

  勃然大怒的龍王舉起邦硬的拳頭,如同後世異國讓人試刀的海亂鬼,當即追了撒腿就跑的山鬼一裡地,兩人轉來轉去,山鬼小花嚷著不准用元素力,龍王喊道這有何難,結果他答應的一瞬間,山鬼如野猿般「嗖」的上了樹。

  混賬東西!

  龍王是地裡徜徉的君王,不使用元素力徒手爬樹這種事……他還真沒做過。

  若陀騎虎難下,雖然他身後的摩拉克斯一言不發,但當著他的面做這種事,他總覺得自己在他心裡會丟失些什麼東西。……不行!

  他和不要臉的山鬼沒有話講,若陀選擇求助世上最公平的岩王帝君:「摩拉克斯,此事,你來決斷。」

  他又看樹上蹲著的山鬼,哼聲:「讓摩拉克斯裁決,你服不服?」

  雪白的曲發從褐皮樹杆露出一截,山鬼金石般的眼眸在殘陽下燃燒:「那肯定服,岩神再公正不過了。」

  兩雙殷切眼睛齊刷刷望向摩拉克斯,摩拉克斯認真思索,委婉宣布:「你們相處的,還挺好?」

  龍王山鬼異口同聲:「好個屁!」

  說完瞪視彼此,越看越不順眼。

  摩拉克斯不愧為契約之神,在氣氛焦灼的千鈞一發找到了兩人通往勝利的階梯:「此事頗為駁雜,若要作出裁決,需容我靜靜思量,但我始終靜不下心來。」

  摩拉克斯嘆了口氣:「東邊有蠱雕出沒……」

  若陀立刻接話:「我去處理。」

  摩拉克斯又細細忖量:「天衡山方立,農作方面,也急需調理……」

  華予立馬攬下:「有什麼難的,我來幫忙。」

  「也好。」摩拉克斯欣慰地點頭:「恰好我過幾日准備誅殺海獸,不如等事了再議。」

  摩拉克斯向來不偏不倚,龍王山鬼皆是信服的,於是兩人領命而去。哪知這些事結束後,他們找摩拉克斯要個說法,摩拉克斯又憂心忡忡產鹽一事、淨水一事、農業一事,礦業一事、沒有涼亭花廳山池美玉鑄器無法靜心一事……

  雖然依舊不知道身上的東西是個什麼玩意,摩拉克斯的決斷也遲遲未下,他們一同找了許多東西,自己好像也習慣了。但他究竟哪裡胖了?

  若陀在即將迷糊的思緒裡終於意識到了不對勁:「小花啊,我們是不是被摩拉克斯騙了?」

  沒有回應,豬睡覺也就不過如此了。

  若陀徹底放棄掙扎:「什麼毛絨絨,你怎麼不找摩拉克斯,他化身為龍,脖上鬃毛不也是軟的嗎?」

  話音剛落,雷打不動的山鬼忽然醒了,她猝然彈起身。

  「什麼!毛毛我來了!」

  跑得無影無蹤,也不知道人是不是清醒。

  粉蝶翩躚落在了岩龍刻意變小的燦金角上,花香馥郁,若陀慢慢闔上眼,嘴角微揚。他前幾天在人類學堂看到一個詞,叫禍水東引。

  摩拉克斯,是時候,清算一切了……


第8章 上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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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摩拉克斯覺得,事態似乎有些不同尋常。

  他在兩位友人的幫助下征戰海怪凶獸,攘外安內,教導民眾種植谷物,捕獵驅蟲,借山險以立砦,以貴金授建造之法,治地的人與精怪相協共生,八方風雨的歲月裡,璃月港得了一息安生的機會。

  若陀和小花……咳,華予也逐漸摒棄前嫌,關系好的出乎他意料。

  若陀說自己是懶得理笨蛋,隨她折騰去,反正他又沒什麼損失,但摩拉克斯曾和若陀漫步在村落中,談論他感興趣的礦石冶鐵,在贊嘆到人類鍛造技法的革新時,他們路過村中三岔路,遽然看到山鬼蹲地上和村民的孩子拉嗓子吵架:

  「聽好了,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若小花是也,我哥敢吃屎,你哥敢嗎!」

  若陀大怒:「我不敢!」

  連摩拉克斯都少許未做出反應,他就見若陀如離弦之箭飛了出去。自從將若陀帶出地面,摩拉克斯就很少看到他孩子一樣躁動難安,甚至和人上演上房揭瓦雞犬不寧的劇目了。

  那天那兩人從村頭打到村尾,雞飛狗叫,精怪村人紛紛探出頭來,看這份前所未有的熱鬧。華予在他的教授下愈加靈活,可惜還是敵不過地下的君王。反怒的龍王欲治一治這皮鬼的性情,直接強押人鐵鋪學鍛打。

  從未冶煉過的山鬼傻了眼,哀聲求援:「救一下啊摩拉克斯!」

  回應她的是摩拉克斯的溫和一笑:「淬煉一番,也好。」

  瘦弱山鬼在石塔一樣的龍王手裡就像個脆弱的小雞崽子,垂頭喪氣地被龍王提溜走了。

  華予旦晨隨她習槍,晡時打鐵,短了在村寨和孩子招搖撞騙的時間,只是忽然一日,她莫名旋風般衝到他跟前,又猝然驚醒,一句「摩拉克斯你吃了嗎?」,便嘿嘿笑著又跑離,可緊接著,她開始每日躡手躡腳偷瞟他的……脖頸?

  他甚至有次聽到她夢裡的囈語:「那裡真的,有毛毛嗎……」然後被各種鍛造流程淹沒。

  摩拉克斯問若陀有沒有聽到華予的話,若陀則很鎮定地說自己什麼也沒聽見。

  倘若他沒看到若陀游離的目光,他應該會非常篤信他這位摯友。

  有位擁有神之眼鐵匠想熔合貴金,打造第一把人類能使用的元素武器,以人類之軀,來抵御周遭肆虐的魔獸潮,苦苦思索不得其法,於是摩拉克斯化身為人,向他加以提點。人類的韌性真是超出他的想像,即便有神明的庇護,他們依舊竭盡全力以血肉之軀,捍衛他們的家園。

  摩拉克斯從院落走出來時天色尚早,他聽著雀鳥的鳴囀,陡然想起了鐵匠爐前的華予和若陀。大約是因為千錘百煉的掄打,增強的力量也反饋到了槍術的練習上,所以即便華予每次要去鐵鋪都如喪考妣,摩拉克斯還是有假裝自己沒看見。

  不過想到最近發生的事……摩拉克斯突然有些好奇他們眼下在做什麼。

  與若陀親近的鐵匠就在向西的槐樹下,摩拉克斯抬眼遙望,便能看到葳蕤枝頭垂下的雪白蝴蝶似的槐花瀑布。他往蔥蘢裡走去。

  沒人認出凡人身份的摩拉克斯,這年頭掉落於地的泥點都能化身為精怪,與神同行的年代,在岩王帝君治下,即便好奇怎麼會有不認識的人出現,多數人也就看看便算。

  摩拉克斯暢通無阻地走到槐樹下,清淡的花香被炙熱的燒鐵味衝散,敞開的草篷下,赤膊精悍的漢子掄起鐵錘,鏘然做聲,另一邊的少女把雪發盤成團,蹲地呼哧拉著風箱。

  「添炭。」沒察覺到摩拉克斯悄無聲息的到來,若陀依舊嚴厲地指揮華予動作,接著把鍛打成型的刀具放入水油中淬火。

  燒刃的紋路在他手下成型,若陀困惑地問:「你還沒對摩拉克斯下手?」

  才到孟夏,夏蟬未鳴,細蜂已開始「嗡嗡」授粉,摩拉克斯站在飄香的阡陌上,他無聲輕咳,轉眸看地。許是花粉有點嗆。

  臉上全是縱橫烏碳印的華予抬起了頭,她拿霽青衣袖去揩拭臉,結果越擦越髒,於是干脆放棄:「……摩拉克斯會生氣的吧?」

  若陀從燒紅的炭石上挾起鐵塊,他聞言還挺驚奇:「生氣?你說摩拉克斯?」

  「食岩之罰又不是假的。」華予縮肩。

  「摩拉克斯對違背契約的人算是嚴酷。不對,你又不是違背契約,怕什麼食岩之罰?摸個毛而已!」

  若陀掄下一錘:「纏著讓摩拉克斯變龍形就是了,你是沒看到村裡那個叫阿萍的小孩怎麼追著他要糖的,摩拉克斯哪次不給——這樣說來,你對我倒是挺敢。」

  在龍王不善的目光裡,華予心虛地移開視線:「那還不是你那會是原型嘛。」

  若陀似乎有所思:「如果讓摩拉克斯化龍的話……」

  「不不不重點不是這個,我這樣做,說不定摩拉克斯直接把我趕走啦!」華予賣力拉著風箱,烈焰熊熊燃燒:「不太行。」

  若陀費解:「不可能,你和摩拉克斯既有契約,他便不會趕你離開。摩拉克斯絕不會違背自己的契約。」

  「哎呀!行啦,我說實話。」華予破罐子破摔:「除了不遵循契約,摩拉克斯也有喜歡討厭的事或者人吧?他討厭怎麼辦?會變成折辱吧。還有,契約的話。」她咕噥道:「我和他的契約是履行魔神職責,雖然我不是魔神了……但也有契約結束的一天吧,那還不是可能會趕出去,我沒地方去啊。」

  「嗯……我倒不否認這可能有萬分之一的幾率。」若陀叮叮咚咚地打著鐵,他思考須臾:「所以你要舍棄毛絨絨的信仰?」

  華予拼命搖頭,眼神堅定:「毛絨絨信仰顛撲不破。」

  「那我還有個主意。」若陀慢條斯理地給她出謀劃策:「你不如賭一把,倘若摩拉克斯生氣了,你就連夜逃往天遒谷——那邊的人奉我為龍王,你到那躲躲。等摩拉克斯氣消了,我再告訴你回來,你負荊請罪就是。摩拉克斯絕非氣量狹小之人。」

  華予憧憬地暢想一番,瞬間又蜷成一團:「不行。……不太行,我不敢。摩拉克斯是不一樣的。總而言之不行不行!」

  若陀點頭:「我承認摩拉克斯的確不同,但你現在這樣。」他睨了華予一眼:「叫慫。」

  華予力爭理據:「我這叫從心!」

  摩拉克斯又在懸垂的雪白瓊花下站了一會,最後華予又站原地瞌睡,若陀嘆息著「毫無誠意」,終於忍無可忍,直接把人踹了出去。

  「既無匠心,少來做鍛工了!」

  被踹出去的華予反而大喜,她召出自己的赤豹文狸,改頭換面一番,喜滋滋地跑去孩子堆裡再度稱王稱霸去了。山鬼一族雖善於模仿,但對自己不感興趣的事一向只能學個皮毛,若陀又是對鍛造專注的人,他還想他能撐到幾時。

  想起兩人的對話,摩拉克斯若有所思:「原來如此。」

  他忍俊不禁:「也不是不可以問。」

  華予哪知道摩拉克斯好笑的心思,和若陀短暫對話後,玩瘋的她也把這樁事拋到腦後去了,再沒問一句。在若陀的扼腕中,他們繼續平定災恙,陸續有仙獸精怪部族慕名來投,華予也逐漸認了不少結盟的仙人魔神。

  歲月又轉過一輪,她還在琢磨著怎麼村裡給她吹葉笛的萍萍兒做把琴,他們便收到了周邊有魔神不知聽了誰的讒言,想向他們大舉進攻吞並他們土地的消息。

  即便他根本就不是摩拉克斯的對手。

  若陀對這樣的以卵擊石不感興趣,摩拉克斯倒是想到了什麼,叫來了神經緊繃、研磨武藝越發勤快的華予。

  「以你現在的力量,應當能一戰叫陣的雨神,去試試吧。」

  華予拿著摩拉克斯贈予她的銀槍垂棘頭也不回去了,她和若陀一樣,相信摩拉克斯的話就如同信任所有。

  後來和摩拉克斯說的一樣,她是全須全尾回來的,除了面露疲態,衣上有血,一切都好。

  「不錯。」若陀把華予腦袋揉成雞窩,即便這樣,華予也沒想追著他打,而是在原地嘿嘿傻笑。

  摩拉克斯也點頭:「以你目前的能力,這樣的結果,並不意外。」他話鋒忽然一轉:「不過,既然你已經有了庇護一地之能,以你的心性,日後也會勤加勉習,我可以還返你的子民,你重返故土——」

  「你我盟約不變」的話還沒說出口,華予已經像他們初見時瞪圓了眼睛,甚至瞪得幾乎要掉出來:「不成!」

  她苦思冥想,半天想出個蹩腳理由來:「到處都在打架,我怕死。」

  若陀失笑:「哈哈,摩拉克斯,這個問題,你不是問過那些山的兒女,他們不也搖頭不願,慌裡慌張說山娘娘會死麼?小花是他們的神,他們和小花有同樣清晰的認知。」

  才不是哩,華予額冒青筋望過去,若陀向她擠眼揶揄,眼看追逐大戰一觸即發,摩拉克斯及時掐滅了戰爭的火苗:「你可以率子民遷到附近的無主之地,你治地之事,我不會袖手旁觀。這樣,你也不願麼?」

  華予脫口:「把我仇敵殺了,把我教出師,又把子民還給我,你得到了什麼,圖什麼啊!」

  「為了戰爭有朝一日能夠消彌,為了天下有朝一日能夠災害不生,為了多一些這樣的盟約。」

  已經有武神的之稱的摩拉克斯這樣回復華予,華予盯了他一會,慎重搖頭:「那我更不能走了。」

  不管再怎麼說,華予都是搖頭,摩拉克斯無奈看若陀,哪知若陀也唬了一跳,神色警惕:「這話對她說,可別對我說。」

  ……所以,沒地方可去並不是字面上的意思?摩拉克斯難得困惑,可惜此時無人為他釋疑,摩拉克斯只好換了個話頭:「你應我所求攘除災禍,那麼,出於公平,我也應該為你做點什麼。」

  「有什麼想做的事嗎?只要在我力所能及的範圍,都可以提。」

  清算沒成功的若陀眼睛一亮,大手使勁拍了華予後背一巴掌,華予趔趄兩步到了摩拉克斯面前,她痛得差點沒對若陀呲牙,又忽然恍然大悟:「等等,這個……」

  她眼底的光瘋狂閃滅,像兩只小人在她腦海裡打得不可開交,就在她整個人幾乎要冒煙的檔兒,苦苦壓抑的壞念頭終於衝堤而出:「我想摸你的——我想讓你背一下我,帶我上天飛一下,我是山鬼我不會飛嘛就想體驗一把飛翔的感覺,嘿嘿∼」

  保留了最後一分理智地胡說八道,華予說完才如被潑了盆涼水般清醒,她悔恨交加,剛准備搖頭說算了,耳畔傳來摩拉克斯的答復:「好。」

  面對兩雙溜圓的眼,摩拉克斯扶額:「你們商議之前,好歹也問一問當事人的意見。」

  「誒誒誒誒誒誒誒誒!」

  摩拉克斯帶著聽不進人話的山鬼走了,若陀則趴在映照余暉的瑟瑟池塘邊打瞌睡,泓亮水光逐漸漫上離離星光與皎月,龍凜凜矯首的影子在碧波的漣漪下騰挪行升,還有些皮地帶人翻轉幾圈。

  太吵了,他撐著一邊眼皮想,老遠都能聽見小花的鬼叫,摩拉克斯甚至還問他是否一起,不愧是能說出去往月宮的家伙,他自己能飛,才懶得和這倆鬧。摩拉克斯看似沉穩,也不過是個小孩性子,他在這世上的年歲最大,要保留有年長者的矜持。

  ……他這是清算成功還是失敗了呢?

  明月如盤,那是一個月明之夜。

  朦朧間,若陀聽到摩拉克斯龍身落地的聲音,他模模糊糊挪出了身下的空地,讓給摯友、以及他背上酣睡如豬的另一名摯友棲息。

  若陀不知道摩拉克斯有沒有笑,他只聽到三人長遠平和的呼吸聲,像拂過和煦的風,遽然吹散了殘荷衰柳的霜氣。

  他垂著頭,做了個如登春台的美夢。

  **

  龍王夢見那夜後,饜足的山鬼秉持著摩拉克斯「公平回報」的原則,完全忘了自己不會飛的謊話,說自己要巨大化扛起他們的摯友和他。

  沒逃過的岩神龍王被抓了個正著,他們被迫站在偌大山鬼的肩上,在山鬼的狂奔中忍受仙人奇怪目光的洗禮。

  「這算是,舍命陪君子?」

  「不然還能怎麼辦?」

  然後他們相覷苦笑,風裡是興奮過頭的山鬼口裡嗷嗚嗚的胡叫。

  磨損的鎖鏈吱呀,不斷鎖緊龍王的軀體喉頭,淋漓鮮血淌下,龍王依舊在夢裡微笑。

  即便他睜開眼,就會忘了這歲月長河中擷取的一片,以及故友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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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你哥我哥那裡借個梗~


第9章 傾友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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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熒和派蒙在往生堂門口等鐘離和華予。

  天穹明亮,團雀們在紅葉黃櫨的枝梢上緊挨著啁啾,她們還沒從說書人的故事裡走出來,又震撼於華予居然向鐘離借錢還借成功了。以及上好的香又是怎麼回事?

  「按故事裡說的,小花和鐘離若陀,他們的關系應該很好吧?」

  派蒙用小手卡了八,比在下巴上,肅然中帶著極大的迷茫:「一般去看望好朋友會帶香嗎?往生堂的香,不是祭拜用的嗎?」

  若陀只是被封印了,沒有死吧?

  好問題。熒也想知道為什麼。田鐵嘴的故事裡,那三人推杯暢飲,共敘嘉時,仙人做派十足……歷史似乎和故事有極大出入?

  倏而門扉吱呀開了,她們抬頭望去,卻並非他們等待的人,而是位黑衣六角帽的活潑少女蹦了出來。

  「哇,你們在等著客卿和他的那位朋友嗎?」

  輕快地跳到了意料之外神色的熒和派蒙面前,胡桃伸手拎了拎被疾風帶歪的帽子,她湊前說:「不巧,他們要拿的香被收在不常用的匣子裡,小妹正在滿頭大汗找鑰匙呢~放著眼下最流行的沉榆香不用,非要用什麼,返魂香!你說怪不怪?」

  「客卿的朋友也是個大古董,你們知不知道她是什麼來歷?」

  胡桃興致盎然,可她總覺得鐘離並不想讓華予知道說書人口裡的故事。熒看了眼派蒙,派蒙意會,她連連擺手:「不,不知道,鐘離沒有和我們說!」

  「誒~是這樣嗎~」

  熒悄無聲息地擋在差點沒繃住的派蒙面前,事關朋友,她必須把這個秘密守住。胡桃無功而返,她失望地「嘖」了聲,接著將手背到身後,在原地歡快地晃:「非人又非鬼,故友是何人?」

  「我見羈魂半鬼錄,秋壟焚箔蘋蘩多∼」

  胡桃的詩總是能激起人一身雞皮疙瘩,熒和派蒙還沒來得及問話的意思,鐘離和華予已經從往生堂走了出來,鐘離面浮歉意:「旅行者,派蒙,不好意思,讓你們久等了。」

  「沒事沒事,胡桃都和我們說了!小花,你手裡拿的是什麼呀?是酒嗎?」

  派蒙眼尖地瞧到華予手上提著的皮囊,華予舉起來晃了晃,酒水搖晃發出嘩啦聲:「對啊,鐘離釀的准備春天喝的酒,被我挖出一壇,准備帶過去給人嗅嗅,就是口感沒有春酒好。」

  鐘離頷首:「秋醴比之春醪,體色更清,只是滋味甘醇方面,較之不如。」

  華予咕噥:「那又怎麼樣,他又不能跳出來打我。」

  派蒙傻不愣登地接話:「意思是,如果他沒在地下,就會出來打你嗎?」

  鐘離難得展顏:「那可不好說。」

  華予哼了聲,拒絕對鐘離的話作出評價,派蒙還想問個清楚,被熒伸手拉了拉——胡桃還在旁邊呢!

  還好往生堂堂主對什麼地下打架不敢興趣,她彤朱的眼眨了眨:「既然是客卿的朋友,我也不說討嫌話了,但正是因為是客卿的朋友,下次光臨一定給你大折扣——棺木墓碑九折,喪葬一體八折哦!不知道這位客人有沒有興趣?」

  「呃,棺材估計用不上,我們這種人也不興啥衣冠塚啊。」

  並未被冒犯到,華予認真考慮了會,拒絕了:「儀式應該也在往生堂預定過了,不過紙錢香燭還是可能會的,啊,對了,也請堂主多關照我們家小鐘。」

  「啊?好好。你們忙,本堂主先走啦!」

  下意識握手到七葷八素,胡桃忙不迭說完,便雲裡霧裡地走了,邊走還邊嘀咕:「預定?難道是爺爺,莫非又是位仙人?鐘離還需要什麼關照……」

  胡桃走後,鐘離才斂了神色去睇華予:「哪裡學的怪話?」

  華予理直氣壯:「璃月百態,我也見過,有什麼不對嗎?裝一裝長輩,顯得你家裡有人嘛。」

  「哦?家裡有人,說的是那次你和若陀喬裝幼童,在街上翻口喊我『娘親』的那回事?」

  「誒嘿嘿,那個~」眼看鐘離要翻出舊賬,華予趕緊扭頭看熒和派蒙:「時候不早了,我們出發吧!」

  不,別啊!熒和派蒙在無聲地吶喊,什麼娘親,說清楚再走啊!

  可惜胳膊擰不過大腿,她們被華予硬生生推走了。

  ……

  伏龍樹並不受季節的影響,丹色的葉片在高大葳蕤的樹梢上簌簌。眶給銢鶞熙左嶀j約是被龍王鮮血滋養,絲毫不見枯萎的跡像,恣意地舒展柔軟的花瓣。

  華予蹲在惡龍石碑前,從身上掏出兩枚燧石,鐘離俯下身,將手裡提著的青竹香籃放在她身邊。

  熒和派蒙眼睜睜地看到華予把杵地上的三炷香全部點燃,澄澈酒液汩汩倒滿白釉酒碗。返魂香洌清幽遠的氣息在空中逸散,華予裝模作樣,「啪」的一合掌:

  「尚饗∼」

  連咂嘴的鳥雀都沒被驚飛,巨樹之下,萬籟俱寂,華予放下合十的手,錘了錘膝蓋的紗裙,她盯著石碑,面露不解:「他為什麼不來打我?」

  她又陡然如夢初醒,仿佛瞬間所有的前塵往事都煙消雲散:「哦,原來他出不來了。」

  華予神色如常,熒和派蒙卻忽然都說不出話來。那個故事裡的三位仙人,是非常……非常好的朋友。

  她們見華予側臉看向身邊站著的鐘離,歪頭:「他能記得你,但一定把我忘記了吧?」

  被磨損到瘋狂的存在,除去最熾烈的恨意,其余還能記得什麼呢?

  「也是。倘如我忘記了一切,也只會記得摩拉克斯,最多再加上一個鐘離。」她甩甩頭:「但是想想還是蠻生氣的,下次你再見到他,一定要把他揍一頓!忘記我的事,應該值得一頓揍?」

  她有些不確定。

  「好。」鐘離卻在微風中頷首:「若陀沒有遵循契約,本該接受食岩之罰。」

  這是玩笑話嗎?熒望過去,鐘離的眼裡搖曳著樹影斑斕的光,明亮和晦暗在交替,華予哈哈大笑:「他又把你惹生氣啦?的確,是他背約在先。」

  她一撐雙膝站了起來,對鐘離伸出掌心:「鐘離,給只手。」

  在鐘離遞來的剎那,華予便猝不及防捉住他的右手,往自己胳膊重重打了一下!

  「……」

  那是熒第一次看到,鐘離的手背遽然繃緊。華予放開他的手,他也仿佛佇立於地千年的磐岩,脊骨如松,沒再有動作。

  昔日的岩之神只是那麼同大地以及人世間的一切沉默著,任憑霜風颯颯掃過細草亂花。

  華予卻望向熒:「我聽鐘離說,旅行者是在尋找兄長?有找到嗎?」

  派蒙有點迷糊:「呃,雖然見到了,到底是找到還是沒找到呢……」

  熒接過派蒙的話:「沒有找到,他沒回來。」她心裡沉甸甸的。

  華予眨眼:「是嗎?那一定要快點追上去,派蒙也要早點跟在旅行者的身邊。」

  派蒙挺起了胸膛:「哼哼,我可是熒最好的伙伴,我是不會離開她的啦!」

  熒驟然抬頭看華予。她總覺得她在說其他的故事,譬如一些遙遠的過去。

  華予則有些羨慕派蒙的樂觀勁,她對鐘離努嘴:「再打我一下——哎喲!」

  抱住被敲的額頭,華予嘀咕:「真打啊?」她小心翼翼偷瞄鐘離:「生氣了?」

  鐘離瞥開郁金眼眸,雙臂抱胸:「未曾。」

  華予不依不饒,她跳到鐘離視線所在的方向,縮頭縮腦又蠢蠢欲動:「別生氣嘛,大不了再讓你打一下。石頭就別吃了吧。」

  鐘離睃她:「如果我說一定要呢?」

  華予苦瓜臉:「那你挑塊小的給我。」

  偷懶耍滑的山鬼總能以各種借口逃脫責罰,眼下仍然如此。鐘離靜靜看了她良久,久到華予都有點發毛,鐘離才問她:「阿萍,魈,留雲理水削月都在,你要去見見他們嗎?」

  華予陷入沉思。

  半晌,她搖首:「不了吧,徒增傷感。我剛開始來這稀裡糊塗的,狀況都沒搞清,和若陀一樣,就想下意識來找你。早知道是這樣,搞不好不如不見。」

  鐘離也搖頭:「我從未這樣想過。」

  山風過境,盛開的草花如浪波般伏湧,鐘離忽然問:「……我很好奇,你來之前,在做什麼?」

  華予這次緘默了很久,她攢眉頭,有些抱怨:「我在萬民堂吃龍須面,就只吃了一口。」

  「味道都沒嘗出來啊。」

  黑色的雲就伴著海潮來了。


第10章 懷陳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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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華予話題一轉:「鐘離,你覺得萬民堂以前的龍須面和現在的龍須面,有什麼分別?」

  她突如其來的問題問的極認真,鐘離沉吟良久,竟也順著她的想法答了下去,他只是輕輕搖首:「百年千年的滋味,要我分辨,我也難以一一說盡。」

  「是麼?我倒覺得湯頭味更濃了點。」華予頓了頓,她長嘆息:「之前不覺得,原來五百年竟然那麼長。」

  她看向石碑邊的青草地,只有不知名的簇簇烏黛野花搖曳生姿,無聲佇立的無工也消失不見了,那明明是只有澄澈之人能夠揮出的兵器,卻成了若陀龍王交給摯友、用於創設囚禁自我的洞天的封印。

  「它不必同我沉眠,讓這把無工留在這世上吧,無論由誰去用,算我作為匠人的最後一點私心。」

  「大巧若拙,大巧無工,不必強求,摩拉克斯,我走了。」

  他將擁有的一切都留給了摯友,除了頂已經干枯了大半的花冠。

  那頂花冠一定在歲月的長河裡,零落成泥了吧。

  摩拉克斯,也磨損成了現在的模樣。

  歲月真是可怕的東西,會把所有生靈的喜怒哀樂都奪走,最後將人燒制成不言不語的瓷偶。華予撫了下安穩跳動的心口,她又垂下手,看向鐘離和他身後的旅行者派蒙:「我們走吧。」

  「欸?」派蒙有些回不過神來,她吃驚道:「就這樣就走了嗎?」

  看那些璃月話本子,摯友分開了那麼久一般都會一邊對月亮喝酒一邊說話什麼的,說不定還對影流兩滴淚吟幾首詩之類的,可華予就說了句「尚饗」,然後就是再問了鐘離個奇奇怪怪的問題……?

  華予在風裡旋過身,她蓬松的白發仿佛道揚落的綺麗雪光,她歪了歪腦袋:「好像,也不能寫篇祭文燒吧?」

  她說完低低笑了起來,接著摸了摸秀鼻:「有點想了,就來見,僅此而已。他人不在這裡,說再多做再多,他也不知道嘛。走啦!」

  是這樣嗎?可華予不覺得奇怪,鐘離也不覺得奇怪。派蒙困惑地跟在他們身後,比那兩人尚且年輕的熒卻是隱約明白了些什麼。固然人要往前走,但也是絕不會停歇的光陰,逼著人朝前走下去。

  鐘離和華予的確向前邊走了。

  山雲漠漠,他們從繁花葳蕤走向枯葉破敗。

  蕭瑟秋光裡,鐘離和華予似乎依舊有無窮無盡的話題能談論,從甜甜花生長的海拔,到小道邊香莧入鍋最嫩的一枝,他們都能說的津津有味。

  腳邊的茵陳青蒿匝地,兩人干脆俯下身看野菜蔥蔥,鐘離沉吟片刻,搖頭:「此時味柴,不可食用。」

  華予有些惋惜:「對哦,這個季節,葉子老了,像嚼蠟。」她忽然又想到了什麼,嘴角彎彎:「我突然想到了件過往趣事,有關鐘離的,旅行者,派蒙,你們想聽嗎?」

  派蒙抹了抹快到嘴邊的口水:「鐘離的故事嗎?想聽誒!」

  熒也露出感興趣的神情。

  華予不是愛賣關子的人,事關鐘離,她總是說的飛快:「那是魔神還在爭奪塵世執政權力的時候,對於璃月來說,海裡的生物總是最令人駭怖的,魔神之中,對我們威脅最大的,也是海之魔神。」

  「他原本是對與人同盟不屑一顧的、傲慢的神明,卻因所愛的人類被村中之人用石砸死而發了狂,要將海水覆沒所有的陸地,與掌管河流的神明訂立了同盟,洪水淹沒了璃月良田,那段時日正好是秋收,作物毀於一旦,但是千岩軍還在前線。」

  「後備不足,即便是游商收購,也不可能一時半會能湊齊。為了應急,我和幾位仙人不光到處找些地裡沒爛的土豆紅薯,又抽調的部分擁有草系神之眼的民眾,在部分窪澱之所,排水施種增肥,強行用草元素的力量拔苗助長,終於趕在糧食耗盡時送了一批出去。」

  想到過往發生的事,華予遽然有些不好意思:「送出去前只用元素力確認了能飽腹,沒想著嘗一口,到了地才發現送去的稻米柴的倒牙,泡水吃都不好使。」

  「那時我根本不知道,糧草運到的當天,鐘離他就直接捧了碗在吃。他吃飯的架勢可太文雅了,雅到跟吃什麼山珍海味似的。我看的垂涎了,就去盛了碗大鍋裡的米食,我抱著碗,一屁股坐他旁邊開吃,你們猜怎麼著?」

  一比自己,華予撇嘴:「又干又硬,牙咯吱響。我再一看他,細嚼慢咽,溫雅和致,一筷一點頭。哇,八珍玉食。」

  華予滿臉哀痛:「於是我又忍不住啃了碗,幻覺,還是,咯牙。什麼柴火棒!」

  鐘離些許戲謔:「可你後來又吃了一碗。」

  華予暴躁:「那還不是因為你,看你吃一口我覺得又行了,吃掉覺得不行又看到你,害我忍不住嚼了兩碗。你為什麼能吃成這樣,明明就很難吃!」

  鐘離稍作吟味:「原本品嘗的是心意,栗米飽腹的恩情,勝過世間任何珍饈。後來……」

  派蒙不解:「後來?」

  任憑派蒙怎麼催促,鐘離卻只是笑,並不作答,熒卻忽然明白了,她無聲彎了唇角:後來更有趣的約是人變換萬千的臉了。和她偶爾會捉弄派蒙一樣。

  想必即便是最殘酷的魔神戰爭裡,那時疲憊的千岩軍,也一定是看兩名魔神津津樂道的你來我往,笑著將有些卡嗓的飯食吃下吧。

  華予懶得理鐘離,她擺張臭臉朝璃月港的方向一騎絕塵,身後的派蒙還在迷惑地詰問:「後來怎麼樣了嗎?你們笑什麼呀?……」

  光朱漸西,幾人再度從天衡山路返回璃月港,這次即使有將士狐疑華予楓丹人似的曲髮,也沒再攔下她了。

  還沒到緋雲坡,便忽然有人急忙向他們衝了過來,口裡還在大喊:「鐘離先生,可算找到你了!來了個刁鑽客人說要挑什麼生氣乘風的吉壤,選了幾塊都不滿意,說我們口說無據,倘若沒位有份量的站出來,等會要砸了我們招牌!堂主恰好才出了門——」

  往生堂的儀倌撲到了他們面前,他急得滿腦門子的汗,倉皇極了。

  熒和派蒙陡然轉向華予鐘離。

  華予當即把琉璃似的眼眸一轉:「沒事,你去吧,我正好想在璃月港再逛一逛,估摸你處理的差不多了,就回往生堂找你。」

  鐘離微一點首,接著朝熒派蒙示意:「看來是得去處理的事宜,不過,旅行者,派蒙,如若你們有閑暇,可否與華予去書舍一趟?書舍換了位置,她應該是不知曉的。」

  派蒙拍胸膛:「包在我們身上!」她還想聽故事呢!

  華予嘀咕:「這都被你想到了。」見鐘離凜凜的視線望過來,她趕緊笑眯眯揮手:「去吧去吧,別讓人久等∼」

  鐘離隨急得跳腳的儀倌走了,華予則松了口氣:「倘若你們有事,給我指一指書舍方向就是。」

  派蒙駁道:「那怎麼行,我們都答應鐘離啦!」

  熒也搖頭,她比派蒙更多顧慮些。華予看樣子是知道自己從百年前來的,但按她所說自己尚在吃面,或許她的記憶還沒走到故事的尾聲。假設華予並不知道自己已不在人間,在書齋貿然看到史料記載的話……

  她有些不想,鐘離先生大抵也是不想的。

  見她倆跟上,華予遺憾地嘆了口氣,她拿她倆沒什麼辦法,便讓她們跟在身邊。

  上次急著找友人,並未仔細打量如今繁阜的璃月港,於是這次在新聲巧笑裡穿行時,華予邊眉開眼笑地睃巡柳陌花衢,邊問詢熒和派蒙現下璃月港的種種。她大約是真的很喜歡璃月,所以即便派蒙說得磕絆,她也聽得仔細,一句沒落下。

  風中隱約飄來笙竽的咿呀,他們踏上了朱漆高樓。甫一看到木架展台,華予就「啊」了聲:「真換了地方,人也不是當初的人了。」

  書舍老板紀芳是位年輕嚴肅的女士,即便小孩也不敢在萬文集舍打鬧,免得拎耳挨頓臭罵。華予仔細閱覽立在前方的告示牌,她撓了撓頭:「不知道以前的暗號還有沒有用……」

  什麼暗號?熒和派蒙都疑惑望她。

  華予沒有多說,她只是開始在深褐書架前轉悠,抬首端看一本又一本的線裝書。

  熒看華予抽出來的都是些志怪游記,她在心裡默默松了口氣,派蒙還飄到華予的右肩上去覷:「《帝君塵游記》……誒,你也看這本啊?」

  華予把手上飄墨香的舊書闔上:「『你也』?」

  「對呀。」派蒙把腰一叉,「以前海燈節我們遇到鐘離,他就在萬文集舍看這本書來著,還說什麼……『此書頗為新鮮,上面的故事連我都不甚了解,仿佛在看別人的人生』之類的。」

  「他居然那麼說,那我得好好看。」華予一副「這書我買定了」的神情,她把薄薄書脊一捏手心,又露出張不懷好意的笑臉:「不過,他才不知道什麼叫新鮮人生呢,我去試下那切口現在還好使不。」

  熒和派蒙還沒反應過來,就見華予三步做兩步蹦到紀芳面前。在紀芳警惕的視線裡,華予晃晃鬢邊霜發,她陡然開口:「老板,有美人香嗎?」

  紀芳眼色一凝:「沒有。」

  「有俏冤家嗎?」

  「沒有,我們這裡是總務司備案的正經書舍。」

  「那,有帝君記嗎?」

  紀芳倏爾粲然:「自然有。」

  在熒和派蒙的目瞪口呆裡,華予駕輕就熟地掏出摩拉,又接來紀芳從屜裡抽出的幾本冊子。

  派蒙好奇湊過去,定睛往華予手中一看:「《鹽神重生追帝君三十六計》,《穿成塵神的我努力攻略岩王爺!》,《帝君平砍連擊帶順劈征服世界你喜歡嗎?》,《在古璃月尋求邂逅岩君是否搞錯了什麼》,《就算是若陀龍王帝君大人有愛就沒問題了吧~》,《回到璃月勇奪成為最強順便和帝君拜把子》,《我的山娘娘哪有那麼可愛》……」

  「誒!這都什麼啦!」


第11章 笑閑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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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紀芳把眉頭夾緊:「噤聲!」

  派蒙嚇得一溜煙躲到了華予身後,把嘴捂住,華予給派蒙打圓場:「對不住,她是第一次來,以後不會再犯了。」

  見紀芳神容緩和,華予轉過身,偷偷和派蒙熒說道:「下次小聲點。這是『禁書』,不可以大肆宣揚出去的。」

  「對、對不起。」派蒙也輕聲道歉,她又問:「禁書是什麼?」

  熒也流露出感興趣的神情。

  「就是有些戲說過頭岩王帝君的話本子。」華予給她們解釋:「鐘……帝君是沒禁這些書的,但七星要維護帝君的聲譽,所以這種書是不可以公開售賣的,只是書商的對策也挺多。我倒沒想到這個行話到了今天還有用。」

  「原來如此。」派蒙突然反應過來:「你為什麼那麼熟練啊!」

  連熒都忍不住點頭:為什麼仙人會看從書名就另辟蹊徑的奇怪故事啦!難道華予認識神子嗎!

  華予下一秒就打破了熒的認知:「不過過了幾百年,現在文章的標題都是越長越好了嗎,唔,我當年看過的要麼叫什麼凡人成仙記,要麼叫霸道帝君輕點寵之類的……啊?問我為什麼熟?因為我經常買啊,有些還挺好看的。」

  派蒙回答華予前邊的疑問:「這是稻妻風格啦,題目要取的越長越吸引人,有些甚至有三十個字呢!璃月作者可能是受了八重堂的影響,等等,你為什麼會經常買!」

  熒把派蒙的滿臉震驚接了下去,她都有些好奇了:「難道不會覺得違和嗎?畢竟書裡是熟悉的朋友,有些甚至不是本人。」

  華予有些憂傷地搖首:「先回答派蒙,我經常買,是因為……我有時候實在是說不過鐘離,氣的很!就算我給他一頭錘,受傷的還是我自己。後來無意買到這類書,感覺在書裡看他做怪事也挺解氣的,所以不知不覺就買了挺多。……什麼?鐘離知道我看這些書嗎?當然不知道啦!知道我會死的嘛。」

  「至於違和,你說的那些熟悉的人,要麼會和我一起看,要麼會給我頭上一拳再和我一起看。不過這裡面赫烏莉亞的話本我確實有點不好意思看,她人脾氣挺好,與人君感情更好……算啦,我還是退回去。」

  華予說完便抽出鹽神的話本子,向紀芳遞回,並拿走返還的相應摩拉。

  派蒙仍是不解,她止不住地瞅華予手裡的一本:「那,這本《我的山娘娘哪有那麼可愛》呢?」

  饒是華予臉皮密不透風,聽到書名也是老臉一紅,她以手作拳,放唇邊輕咳:「哎呀,這種也不是不能看,就算名字一致,看上去也就是套了殼的別人名字,看進去了還覺得挺有趣的,反正寫的又不是自己。就算有被雷劈的感覺,酥酥麻麻著也就過去了。」

  派蒙和熒對視一眼——怪不得海燈節鐘離能把整本《帝君塵游記》看下去!

  他們璃月仙人真心是有點奇葩在身上的,比如有些人吃自己席,比如有些人看自己小人書。

  集舍旁擺了齊整黃梨桌椅,棱角分明,看上去是供人閱覽書籍用的。大約是算到鐘離沒那麼早將往生堂的事宜擺平,華予帶熒和派蒙坐在了扁圓蒲團上,開始看懷揣的略有些傳奇的話本子。

  熒從華予攤鋪的書冊攥出本稍微熟悉的若陀龍王的,與懸在她胸前的派蒙一同拜讀。微風翛翛,傳來殘桂馥郁的醺香,熒和派蒙卻看的冷汗淋漓,連連倒吸涼氣,甚至比《拜托了我的狐仙宮司》還要目眩。

  這個翹蘭花指叫鐘離小甜甜的……應該不是他們認識的龍王吧?

  她們從「或許是看的難度太高了」的驚恐中回過神,不約而同瞄華予在看什麼。

  繁亂的霜發不曾曳動,華予看的目不轉睛,她手上正是那本《帝君塵游記》。

  她看的一會驚訝一會微笑,人入了神,絲毫沒察覺到熒和派蒙投來的視線。

  「她應該很喜歡璃月,也很喜歡鐘離吧?」派蒙對熒耳語,熒默默點了頭,可她又產生了更多的困惑:華予這樣,算是活著還是死了呢?

  她明明不是地脈的記憶,可以觸碰,也並非她們所見的銅雀,只是一抹即將散去的殘魂。

  熒禁不住地想,雖然鐘離閉口不談,但他是否有將華予留下的辦法呢?有人曾對她們說過,破損的杯子沒有能復原的機會,但如果呢?

  華予不知道熒的輾轉,卻在日上中天的時刻忽然驚醒。她從故紙堆裡抬起首,雙手將書猝然一合:「差不多了,得回去了。」

  雖然起初被電的酥麻,其後竟品嘗出了狗血爽的妙趣,派蒙還在埋頭看追妻火葬場,聞言頗有些依依不舍:「誒,不能再看會嗎?」

  華予看清派蒙手裡的書噗嗤一笑,哪天她一定要去樹下給若陀念完。聽到派蒙的留戀,她大方道:「沒事,我先借給你們,你們之後看完再還我吧。」

  派蒙趕緊把話冊抱在懷裡:「嘿嘿,小花你真好~熒,我們和小花一起回往生堂吧,正好去看看鐘離怎麼解決的問題。」

  熒點頭。她話本子也沒看夠。

  華予伸手虛抹桌面,流光一閃,其他書冊瞬間不見,據她所說是種袖裡乾坤的仙術,幾乎能收納一切死物。

  他們噠噠下了樓閣,踩在蘆灰的細墁地面上。坊市的吆喝不絕於耳,羅綺金翠踱步行過,派蒙總有憋不完的話要問華予:「小花,《帝君塵游記》上記載的是不是都是假的啊?你為什麼邊看邊笑?」

  派蒙話沒脫口還好,出口華予又是一陣笑:「噗,咳,不好意思,這本書寫的摩拉克斯還蠻,蠻可愛的咳。雖然的確都不真,但某些時候,鐘離也許能做出這樣的事也說不定。要不是這些個故事是近代所編,我還懷疑有哪位仙人偷寫呢!石碑都敢亂立,他們又不是沒干過這種事。」

  她又忽然憶起什麼,驟然一拍掌:「對了,我差點忘了,塵游記不是有個岩君化身女性雕玉像的故事麼?雖然故事千差萬別,但他的確有變成大姐姐過。」

  派蒙頓時星星眼:「誒!」

  熒見華予想了想,越想笑容越多,最後竟浮現出一絲得意來:「我是玩不過他,但也有坑過他的時候,那時璃月平定,他處理完政務,我就叫著他和我、還有胖陀一起去璃月港轉,畢竟也要考察下民生嘛。」

  「去人間當然不能用仙人間的形態,於是若陀率先化為小女孩,自稱小鳩,估計是他認識的那位鐵匠的女兒。那我也不能落後,立馬變成個小男孩,就叫小花了。我倆都捏了個孩子殼,鐘離自然就沒法變小了,他要帶我們進璃月港嘛。他當時看我們都換了性別,也起了玩性,搖身變個面貌普通的女子,我們仨約定假裝姐弟妹,一起進城當投奔親戚去。」

  若陀調侃摩拉克斯走路要蓮步生姿、被摩拉克斯敲了一頭的過去還歷歷在目,華予邊慢慢走,邊笑道:「我們順利進了城。後來在飯堂用食,鐘離被人搭訕,先誇她什麼氣度不凡,儀態萬方,最後居然問到她是否有婚配上了——啊,居然是個登徒子!」

  華予說到這裡,在兩人的瞠目結舌裡幾乎又再度笑彎了腰。那時她和若陀的爆笑都快漲破肚皮,只是嚴防死守,沒讓大笑漫出唇瓣。

  「就在他的手差點被摸上的千鈞一刻,說時遲那時快,還在咬手指裝稚童的我一把抱住鐘離的大腿,哭著大喊——」

  「『娘!』」

  難以想像鐘離那時是什麼表情,熒實在忍不住了:「那若陀龍王呢?」

  華予正色:「他怎麼會放過這種千載難逢整治摩拉克斯的機會?自然是和我抱腿喊娘了。」

  派蒙瞪大眼:「後來呢?」

  華予志得意滿:「那時我邊哭邊喊,娘,你不要再隨便和不相干的人跑了,雖然你腦子不好,老是清醒一陣又不清醒的,但你答應過我們永遠和我們在一起的,不要拋下我們,娘,我們說好今天去不蔔廬看大夫的!我那時在袖裡生了朵五色梅一嗅,眼淚當即衝下來了,連胖陀也不知使了什麼手段,掉了幾粒金豆豆呢。哈,你們是不知道鐘離當時的表情,過了多少年我都忘不了~」

  她們都沒法想到鐘離那時的哭笑不得,也許比不蔔廬的椰羊還噎百倍吧?熒和派蒙都笑成一團,哪天能再看到岩王帝君吃癟的樣子就好了,多有趣啊。

  「我這話一說,那男人只能鎩羽而歸,不過我們覺得他是個慣犯,之後也找了證據送他進大牢了。我後來和若陀還說即便變個無鹽,岩君這該死的魅力還是沒人擋的住哩。鐘離想找我倆算賬,我倆跑得比他投擲的岩槍還快,他哪能拿我倆有辦法?」

  華予說得眉飛色舞,完全沒留意面前的人景,她剛越過希古居,湖碧窄袖光忽晃,袖裡乾坤漏了個底,一本冊子猝然掉了下去。

  她察覺到動靜,才要彎腰去撿,有人卻先她一步,將話本拾了起來,來人一看書皮:「我的山娘娘哪有那麼可愛?」

  他話音平靜,華予渾身寒毛遽然倒豎:「別念!」

  可惜來接人的鐘離已經翻開了書頁:「『只見山君嚶嚀一聲,軟倒在帝君懷中,頓時成了個秋水身,繞指柔。岩君長嘆,你這磨人的小妖精,我該拿你如何是好?』……唔,有點意思,神來之筆,聞所未聞,著實長見識。」

  「啊啊啊啊啊你別念出來啊啊!」

  頭皮一炸,華予想把鐘離手裡的書搶回來,可是鐘離步履如飛,捧著奇書就向往生堂踱去。哪裡是塵世閑游的速度!

  熒和派蒙見華予撒腿想追,又硬生生掉了頭。她匆匆走進,把身上的書一股腦遞給她們:「再被看到我真的會當場暴斃幫我收著行不行先借給你們求求了!」

  她臉紅得仿佛要破皮的石榴,下一秒就能濺出鮮紅汁水,整個人橫屍當場。熒慎重接過,華予旋身,仿佛離弦之箭疾飛,直追鐘離身後去。

  華予腰間的輕巧墜飾上下翻飛,怎麼覺得上面的羽毛像又蒙了層灰,顏色更暗了點?

  兩人須臾沒了蹤影,派蒙也從呆眼裡回了神,她真誠地吸了口氣:「這是社死吧!超級社死了吧!」

  熒收回思緒,她默默為華予沉痛哀悼,希望她明天還活著吧……嗯。

  懷裡的書沉甸甸的,熒沒有仙術,也只能卸下背包,把小說往裡塞,只是裡邊還有華予送她們的辛夷花。

  熒怕壓壞了,便把不曾凋謝的瓊花遞給派蒙,然後繼續吭哧裝話本。派蒙等著熒忙完,她百無聊賴地轉動手裡杏黃如碗的辛夷,思緒剛飄到了花怎麼吃上,耳邊忽然響起驚呼:

  「你們為什麼會有這朵花?」

  她們遽然抬頭,看到的是焦急的萍姥姥。她身後的瑤瑤和煙緋在喊:「姥姥,怎麼跑得那麼快啊,姥姥!」

  見萍姥姥盯著辛夷,派蒙有點慌張,不過混亂中,她還是想起華予不想見朋友的話,於是胡謅:「是,是我們遇到鐘離,鐘離給我們的。」

  熒也反應過來,她補齊了派蒙的謊話:「盜寶團在遺跡裡找到的,剛好我和派蒙與鐘離先生出行,打敗了盜寶團拿了回來,他說是仙家仿品。」

  萍姥姥一怔,她面色緩和下來,有些傷悼:「原來是帝君所贈,我還以為……怎麼可能呢?」

  她又搖了搖頭,微微嘆息。

  派蒙好奇心又浮現,她詢問:「萍姥姥是認識原本這朵花的主人嗎?」

  萍姥姥點頭:「哪位仙人會不認識?」

  「從哪說起呢?啊,你們聽說過歸終的故事,那便從這裡說起吧。當年,我與歸終有音律的爭執,留雲請了帝君拿走了滌塵鈴,以作了結,但你們或許不知道,這爭執,還有後來呢。」


第12章 知音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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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主,你這必須來做個決斷,你評評理!」

  「小花姐姐,我們只服你,請你與我們同行。。」

  「誒!不是,我還要和馬科修斯去挖山筍……馬科修斯你說啥?不需要了?你當個人吧!不是你們找若陀,他比我資質老多了……若陀你娘的人呢?噫噫噫你們別抬我,馬科修斯救命啊!!」

  馬科修斯搖了搖悲傷的手絹,目送友人雙腳懸空被阿萍歸終強行抬走,雖然有些惋惜不能親手挖取食材品嘗美味,但每次看到這樣的劇目上演,即便是他也會覺得有趣姆~

  老友,一路好走~

  歸離集有片遍地的琉璃百合花海,從塵之魔神建造的古樸涼亭延伸而去,一直蔓延到視線的盡頭。即便是文雅的花香,簇擁成原野,也濃郁到醉人了。青藍的柔軟花瓣在六角涼亭邊上猶自舒展,坐在石墩上的青裙山鬼卻如坐針氈。

  這哪裡是花海,這是她的受難場!

  「今天,我們要辯論的是,人造械器發出樂聲,其樂聲是否也能注入創作者的情感!」

  白衣大袖的塵之魔神不知從哪順來把鐵骨金扇,打在圓石桌上鏗鏘有聲,她旁邊藍衣的歌塵浪市真君卻把眉頭一皺:「器本無思想,為奏者所響,絕無可能自主顯現出人的感情,自動發聲的法器,不過是拼湊音符罷了,不成曲調。」

  歸終依舊叉腰不服:「樂者所奏也是通過器具,怎麼說的法器就沒有情感了!算啦!這樣吵下去只會沒完沒了。」

  阿萍點頭:「確實是這個理,所以我們請來了小花姐姐。」

  兩雙眼睛齊刷刷看向華予,華予收回戀戀不舍地凝視他們身後盛了鮑螺的攢盒,她苦著臉道:「流程我已經熟悉了,你們開始吧。」

  兩人眼眸陡然熠熠,她們顯然是商量好了順序,歸終揮手,亭外瞬間出現架編鐘。華予一看就叫了糟,果然十幾個編鐘開始叮叮咚咚自己響了起來,她還沒發力想跑,安眠的曲調就驟然響在天地四方,她人沒能撐多久,就手肘一軟,面頰趴桌,眼皮緩緩闔上,要入夢裡去。

  同時間,她的鼻間聞到股極度誘人的香味。

  「!!」

  她須臾彈起身來,漆木攢盒已擺在了她的面前,華予狼吞虎咽,一口一個,精神奕奕。才吃完,她還在猶自回味蜜蜂蔗糖的甜蜜,萍姑娘的七弦琴已然音響,她奏的也是編鐘和鳴的那首清平樂。

  這回華予徹底撐不住了,她眼白一翻,人伏倒在了圓桌上——她倒的位置,還有人貼心放了個蒲團墊臉呢!

  「這次你比我快了一息。」阿萍有些不甘不願地說道,然而歸終也不滿意:「七勝七負,你我打了個平手,結果如此。下次你我再比好了。」

  少女友人對視之間,又湧上鬥志來,她們還在各自思索下次換什麼關於音律的議題,耳畔遽然傳來熟稔冷漠的問詢:

  「明明知道山君不通旋律,只曉得情感,你們還奏清平調,曲子更好入眠得更快是吧?她只要聽了兩次,就會大睡不醒,連吃食毛絨絨引誘都沒用。」

  「先前已十余次了吧,你們又把山君請過來?你們是人嗎?」

  歸終與阿萍回首一看,留雲借風真君憑倚在花樹下,她勾起俏麗唇瓣,抱胸對著她倆冷笑。留雲是她倆的好友,也因為被她們無窮無盡關於樂理的爭論擾得煩不勝煩,特地請了帝君出山給她們做了結,可惜帝君邊說著「都有理」,邊以舉辦典儀為借口摸走了滌塵鈴。

  但法器是可以再造的,爭論沒有下定論,那就可以吵到時間的盡頭裡去!帝君跑路,她們還有山君,誒嘿!

  「倒不如說正是因為山君聽什麼樂曲都會入睡的性質,才能公平公正的給我倆作出決斷。」歸終搖頭晃腦,阿萍也點頭,又稍微有些遲疑:「小花姐姐不會怪罪於我等的。……應該,不會?」

  留雲一扶額頭:「萍啊,明明山君是看你長大的,你有把琴也是山君送的吧?」

  阿萍有些赧澀地笑了笑:「所以我總覺得她會縱著我,就像帝君一樣。」

  那也不能是你聽了歸終的胡鬧,把山君綁回來的理由吧!留雲嘆著氣看兩名友人對視開始擠眉弄眼,一臉惡作劇得逞的偷笑,算了,山君叫不醒,要麼叫帝君來帶人回去,要麼帝君有事等她自己醒,她倆應該挺熟練了,反正不能叫若陀龍王,他帶人回去的架勢是扛麻袋,山君醒了喊背痛,就死也不會再遂她倆的願……她給她們倆想什麼主意!

  然而歸終和阿萍嘰嘰喳喳,又商量起更過分的事,說什麼春日已至,萬物復蘇,琉璃百合開得正好,就應該是賞花的時候,什麼山君睡著叫不醒,那我們就把她再次抬走好啦!留雲眼睜睜看著這兩人把華予再度前後扛起,笑著往花海深處跑了。她總覺得她們不是在抬人。

  哦,她想起來了,人間眼下開始逐漸流行起死人入棺往生的風俗。這倆混賬哪裡是抬人,是抬棺吧!

  歸終顯然忘記了要交給她新做的機關零件的事,成了不請自來的留雲頭疼地跟著撒歡的兩人後邊。她們尋了個好地方,坐在繁花上,開始談天說地侃大山,說得多的是歸終,微笑聽的是阿萍。真不知道她們哪來的那麼多話,她和歸終爭過一次機關術,帝君裁決完,她就沒什麼和歸終吵鬧的興致了。

  但也許是花團錦簇太美,留雲聽著歸終與阿萍的絮語,看到旁邊的山君正在酣眠,她也起了玩心,折了只琉璃百合,別在她的耳邊。盡管她發間杏色的辛夷央了帝君施以仙術,常開不滅。

  暈紅漫天,水光瑟瑟,夕暉余照晚,帝君終於在殘陽即將落下時出現在了歸離集。在光輝的背陰下,她們看不太清他昳麗的面龐,只是那雙熔金似的瞳眸,在變得殘破灰藍天宇下仿佛肅殺又無情。

  三人向帝君問好,然後看帝君走到睡得頗香的山君身前,蹲下身,喊了句「華予」,山君即便在睡夢中,也大抵知曉帝君來接她了,於是無意識就化成只團雀,被帝君捉在手心裡——怎麼看都挺神奇,也就帝君來了,她會變成讓他好攜帶的雀鳥,其他人一概不賣賬。

  按往常帝君應該捉完就把團雀往他沒戴的兜帽裡一扔,帶著小鳥直接回去了,但這次好像有點不同。他只是隨意瞥了眼手心裡的團雀,那雙被敵人說做殺伐無情的眼眸陡然彎成一弧月牙:「怎麼在腦袋上橫了朵琉璃百合。」

  他好奇地顛了顛:「還抖不掉。」

  山君的辛夷在變小鳥時會變成耳洞邊的小黃點,至於頭頂的大花嘛……留雲鎮定地別過眼去,是誰干的,反正本仙不知道。

  帝君似乎被團雀簪花逗得不行,他與她們告別,然後忍笑走了,看方向不是回洞府,好像是找若陀龍王去分享趣事了。無他,小小的鳥,大大的花,不能說風雅,只能說,還好這花不是綠的……

  見帝君走了,裝端莊淑良的阿萍歸終全把目光針扎般投向留雲:「你是人嗎?嗯?小花揍你信不信?」

  留雲冷靜道:「不會發現的,上次鳴海棲霞落款的石碑她就沒看到。」

  當時提議立石碑的歸終由衷感慨:「姜還是老的辣,之前鳴海棲霞誤讓小花姐喝酒,小花姐唱了起來,呃……」想到那時候鬼哭狼嚎的場景,歸終還是耳朵一痛,阿萍接過她的話:「鳴海棲霞嚇得蹦出一句『山君好酒量』,哪知移霄導天不知發了什麼詩瘋,接了句『飲後放高歌』。」

  想到後來的場景,三人齊齊沉默。若陀龍王看熱鬧不嫌事大,涼涼接了句「高世不堪醉」,本來嘲一會山君就算了,結果帝君神來之筆,說了句「獨我醒山阿」。由於打趣的實在太過分了,歸終義憤填膺要立個石碑把這詩刻下來,以揭露岩王帝君的陰謀。至於落款,眾人爭執不下,直到留雲說了句鳴海棲霞惹的,他得上。鳴海棲霞就差沒哭了,帝君鎮靜地安撫他:「無妨,她不會發現的。」

  於是到了今天,山君的確仍然沒覺察到,立在歸離原的石碑,咳。

  ……帝君真的有時候挺壞的,但,好像也不是不能理解。她們也有點,嗯……

  阿萍一語定音:「下次,還是得請小花姐姐來。」

  歸終猛點頭,留雲嘆了口氣:「山君怎麼認識了你們這些人,真是不幸。」

  歸終阿萍鄙夷的目光睨過去,今天干壞事的人是誰啊!留雲不聽不聽王八念經,本仙什麼也不知道。

  後來被親友大笑一頓的山神果然怒氣衝衝地問她們是怎麼回事,她們搖頭裝茫然,都說不知道,山神信以為真,又火冒三丈找其他人去了。最後她沒有找到任何犯人,也依舊不知道石碑。

  什麼時候能再邀請山之主來她們三人的聚會呢?阿萍在想,留雲也在想,就在她們興致勃勃商量計劃時,高居最高天王座的道理告知提瓦特一切的生靈,這個世界將選出七位塵世執政。塵世的最高神位,萬人頂禮的位置,只會屬於戰爭的勝者。

  她們再也無法邀請山君,前往琉璃百合密布的花海啦。

  因為魔神戰爭來了,她們的歸終死了。


第13章 何嗟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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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華予當小團雀的時候,其實不止是在琉璃百合的花海裡。

  最初只是無奈之舉,而後歸離集二人組越來越猖獗,連留雲也時不時來找她評點她和歸終的機關術,她又不是摩拉克斯,懂什麼機關術!她躲來躲去,發現只有摩拉克斯身邊是最安全的,畢竟在他跟前,再皮的皮鬼也要收斂三分。

  再怎麼說,也沒人敢掀摩拉克斯帽子吧?

  為了躲避吃食在前不能暢快吃的酷刑,華予一不做二不休,變成團雀直鑽摩拉克斯雪白金邊的兜帽裡去。有時他不著神裝,她就變得更小,躲他翹起的頭毛後邊,摩拉克斯每次都知道她躡手躡腳的來了,卻只拿琥珀的眼眸灩灩地笑,不說謊話,卻也不刻意揭示。

  在岩王帝君的沉默下,即便猜到阿姊的去處,也沒人敢在帝君面前抬山君蹦跶,於是在閑暇無事的歲月裡,華予有不少時間是在摩拉克斯衣飾發物上睡大覺度過的,摩拉克斯也沒多顧忌她在哪,訪友飲茶,廝殺海獸,該做什麼,依舊做什麼。

  她跟隨他也見過與他結盟的其他魔神,見得最多的是河神和鹽神。

  就像山神在這片大陸上有無數個,擁有河神尊號的魔神也是如此,與摩拉克斯交好的河神是臨近戰亂不休的領地裡最強的那位,他被治地的人類稱為河伯、呂公子,是位親切的,氣質與摩拉克斯有些相似的盲眼魔神。

  在地面上的生靈飽受水患之苦,而有魔神願與地面上的神明結盟,共同抵御恣意妄為之輩的興風作浪,摩拉克斯自然與這樣的魔神不但是盟友,也是摯友,只是他倆談起話來便吟詩茶酒文縐縐的慌,華予每次都聽到睡著,自然也不會去他們的把晤上,她聽他倆談論最多的時期,也就是被歸離原三小只逼到狗急跳牆的這時候。

  就像若陀對礦石津津樂道,摩拉克斯也對各類金石情有獨鐘,他本身也是出類拔萃的匠者,所以當河神擊敗其他魔神,收攏到一方煉化後的美玉贈予他,那時河神在月下嗟嘆:「在這種歲月裡,即便是得天獨厚的好玉,也只能用來鍛造兵器,結綠自能洗滌身上的宿怨鮮血,可誰又來撫平美玉被用來殺戮的傷痛?」

  摩拉克斯自然足以應答這樣的問題:「那麼,若有一日,天下之器,皆藏於禮呢?」

  盛德之器,無刃無鋒,若天下都是祭祀婚嫁喪葬致福的禮器,那玉石塑造成兵器也好,鍋碗瓢盆也好,又有什麼區別?

  即便是睡得迷糊,華予也想,不愧是摩拉克斯,是他能說出來的話。

  果然河神聽完也哈哈大笑:「我昔日聽聞,有人在岩君面前賣弄唇舌,說什麼枯石之中,不會有生命存在,於是岩君點化巨石,令純金之花從中誕生,看來坊間民話,原來是真的。那麼,請岩君為我塑造一柄儀禮之器如何?」

  「自然可以。」摩拉克斯微微嘆息,又真誠地與河神碰杯:「願以玉作器,禮天地四方。」

  華予又在心裡補上句摩拉克斯曾經說過的話——願世間無兵戎,器為震懾,為功勛,為止戈的武道,為無垢的護國之心,不為屠戮。

  不過點石生花這事是真的,她親眼見過,不說石花算不算生靈,單純就事論事,摩拉克斯有時候吧,是真的挺杠的……

  推杯換盞,在瓊釀彌漫的芬芳裡,華予聽著飛泉鳴漱玉,她翻了個身。

  後來華予也親眼看到摩拉克斯是怎麼雕琢那把結綠之劍的,他的專注程度,是若陀看了都發酸,她看了都想咬自己手裡垂棘長槍,雖然那也是摩拉克斯為她打造的。或許是寄托了更多,所以他更為珍視吧。

  倘若沒有天理的昭告,這樣的日子,或許還能延續下去。

  天理甫一下詔令,大多數的魔神都陷入了瘋狂,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置,對貪婪又高傲的魔神來說,那是勢在必得的東西,只要他們能登上玉座,那麼流淌的鮮血,就是他們對子民的「愛」。

  整個世界都仿佛顛倒了黑白,硝煙四起,流血飄櫓。不理智的魔神受了刺激,蟄伏的魔神也蠢蠢欲動,所有璃月港的仙人都幾乎上了戰場,華予再沒有摩拉克斯的看顧,她手持凶器,和敵人打得頭破血流。因此歸終沒了的那天,她和若陀都沒能趕回來。

  連同摩拉克斯也是。

  溫柔的河神設了伏,他什麼多余的都沒做,只是溫聲細語拖住了摩拉克斯的腳步,延遲了他回防的時機。等他意識到不對,其余魔神招來的滔天洪水,已將歸離集盡數淹沒。

  千裡良田毀於旦夕,即便歸終有著精巧的弩炮械具抵御外敵,而精工巧思,在力量面前不值一提。

  不擅武技的歸終死了,她仿若美好卻脆弱的琉璃百合,摧折在了戰火紛飛的平原裡。

  華予趕到的時候,歸終的屍骨已被收斂,一地的琉璃百合俱化為焦土,而摩拉克斯,手裡提著把森然滴血的劍。

  那柄劍原本如碧水瑟瑟,眼下卻塗滿了赤紅。腥臭的朱液從劍身紋路綿延而下,原本不開刃的儀禮之劍有了銳鋒,要送給友人的贈禮還在雕琢之人的手上。

  「他說,摩拉克斯,若是昔日,你我各自為王,平安無事。眼下既是亂世,我也愛人,憑什麼我不能爭?魔神之中,你是最大的敵人。」

  摩拉克斯冷漠地復述了河神的話。華予知道,接下來,那把劍便在電光間穿透了河神的胸膛。或許河神會怖撼於摩拉克斯的無情,或許他知道,便不會用這樣激烈的方式聯同其余魔神挹取他們後方,只不過,他再也說不出話了。

  除了最後的勝者,所有的魔神都會變得冰冷,僵硬,散去,就像河神,也像歸終。

  她明白這個道理,她原本也願意接受這個道理,可看到摩拉克斯也好,歸離原不復存在的馥郁花海也好,她的心卻像是浸透在冰冷的雨裡,被扎得格外疼痛。

  他們連當即為歸終舉辦喪儀的時間也沒有,華予只淌著水,在損毀坍塌的涼亭邊送了只琉璃百合,他們就急匆匆地在暴雨中迎擊敵人,撤離子民到地勢更高的璃月港。

  巨鳶在黑雲壓城的天宇中盤旋,石鯨高昂著頭在滄海裡馳騁,海獸魔神的血染紅了蒼雲汪洋,岩君無情殺伐,未有敗跡,他抽了螭龍的脊骨,碎了相柳的軀體,成了遠近聞風喪膽的殺神。

  沒了河神的鼓唇搖舌,心中凜然的魔神們都紛紛退去,他們瓜分了河神的地盤,奴役他治下的子民,並各自圖謀何時再擴大戰果。

  璃月港的芸芸眾生得到了喘息的機會。

  他們抽空簡短地為死去的人舉行了葬禮,華予看到阿萍不發一言,她還是那樣年輕的面容,卻佝僂起了背脊,顯得有些蒼老了。

  仙人不會老,可仙人會磨損。

  阿萍把與歸終鬥嘴的瑤琴砸斷在了祭拜塵神用的香案上,她看向華予與留雲,滿眼悲愴。

  「我還能彈什麼呢?我還需要彈些什麼呢!」

  阿萍流著淚向摩拉克斯要來了滌塵鈴,過了許多日子,她才恢復往日的笑容,只是寡言了許多。戰爭裡的悲傷似乎都無法長久,摩拉克斯用那把結綠殺死了一個又一個的敵人,好似他在月夜之下唇角微勾,目不轉睛打磨手裡的劍,是場幻夢。

  大約是典儀辦完的幾日後,鹽神又請辭別了。

  這位溫和又柔弱的神明震懾於身邊魔神的死去,她深知自己的弱小,竟萌生了只要忍辱負重地逃離戰火,就一定能逃到沒有紛爭的地方幸福生活的想法。畢竟,他們只是一個小小的部族,這天下總有包容他們的地方吧?

  摩拉克斯沒有勸解的了這位弱小又固執的神明,送別的那天,華予和若陀都在摩拉克斯的身邊,他們在峭崖上目送鹽神及子民離去,疾風吹得他們的衣擺獵獵。

  人君還笑著為他的神明與妻子戴上絲羅的帷帽,柔軟的神明也在笑,如同未來一片坦途。鹽神與人君的感情甚篤,華予去過他們的婚儀,鹽神拋開的花球砸中過她的額角,甚至被摩拉克斯調侃是桃花劫。那時鹽神人君匆匆趕來向她道歉,他們對望的眼神,現在也同當年一般。

  可華予的喉頭卻仿佛堵住了。她也是那個弱小的神明啊。

  能逃到哪裡去呢?

  「她會死的。」華予在風裡喃喃,她徑自沉默下來,摩拉克斯和若陀也不再言語。

  他們都知道答案。

  高聳的峭岩舉目貧瘠,只有藕紫的琉璃袋倔強地在山壁上搖曳,紅雲半壓,烏空潑墨,鳥聲希微,將要墜雨了,人馬逐漸不見。

  「……你們,也會和他們一樣離去嗎?」

  摩拉克斯的聲音不大,甚至要湮於烈風,卻還是被他身邊的人敏銳地捕捉到了。華予這才想到,摩拉克斯在短短數日已失去了三名友人。他們於他,也許都如歸終之於阿萍。

  等回過神來,華予已經用力將摩拉克斯抱了個滿懷。

  摩拉克斯雖是人的神明,卻也不能確切理解人的情感,他不太明白他的感慨為什麼會換來一個擁抱,而且擁抱他的主人還頓足睨龍王:「愣著干什麼,來啊!」

  高他一頭的若陀嘆著氣,將他倆都圈進懷裡,像在擁抱他的手足。

  「我是元素創生物,即便是日月星河也不敢與我比壽數,沒有人能讓我離開。這種問題,還是拋給小花吧。」

  小花姑娘也不甘示弱:「山鬼也是長生種,我又比你和摩拉克斯年歲都輕,怎麼想我也是最後沒。而且,我又慫又怕死,遇到處理不來的險情一定會跑得飛快!肥陀走我都不會走,我可能死賴了!」

  「摩拉克斯在,我能走哪去?哦,你是想獨吞摩拉克斯吧?」

  「哼哼,你走了,摩拉克斯必歸我。啊不對,摩拉克斯本來就歸我,鐵匠送來的那盤豆沙糕也歸我!」

  「小孩子還是多做點活,少做點夢。」

  信口開河的友人們差點沒掐起來,摩拉克斯的離別愁緒都被衝散了許多,在他們的懷抱裡,他遽然有些哭笑不得。

  這樣,也好。


第14章 竟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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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歸終的殞命,鹽神的離去,都對璃月港的生計造成了極大的影響。

  雖說馬科修斯用肉馕便攜,解決了撤離路上十余天的口腹,但大量子民撤往璃月港,璃月港的食糧又開始捉襟見肘。

  璃月港近海,土地含鹽過高,耕地本就難以開墾,多半為圍墾、山田,摩拉克斯與歸終簽訂契約結盟,為的也是歸離原適合耕種的土壤。那時在歸終的提議下,璃月港甚至遷了一部分百姓去墾荒,眼下歸離原毀於一旦,食糧不夠的話,就得走以礦、鍛織交易的路數,然而魔神戰爭方起,商路並不安全,甚至一不留神,就可能喪命。

  二是與鹽神的交易無法繼續。璃月港與歸離原的鹽往昔穩定來自與鹽神的交易,鹽神離去,璃月港剩下的鹽只能撐下一時。璃月港存在的煮鹽一法,全靠煎煉,眼下的情狀看來,煮鹽效率太低,人力、柴禾都耗用過多,產量也不能滿足增多的人口。

  好在摩拉克斯以雷霆手段震懾了不懷好意的魔神,讓璃月港有了商議民生的余暇。摩拉克斯召集仙人人類,共同商榷出路。

  對於糧食,是繼續圍墾,擴耕山田,天遒一帶雖然地勢險峻,但因為是龍王的治地,也可以分散些人過去。同時也要冒險行通商路,即便是戰爭時期,相貿也不會停止,只是要理清前去是哪位魔神的治地,前去相對安全的地域。對於鹽,原本討論上還是沒有太多辦法,但沒過多久,有人向摩拉克斯獻上日曬鹽法,建灘制鹵,不光鹽白細膩,出產也是煮鹽的十倍不止。

  有神之眼沒神之眼的貨郎上了路,派出的仙人陪伴在他們身邊。華予則和馬科修斯,以及其他仙人留下,用元素力處理土裡的「毒性」。

  魔神死後的殘渣會侵蝕土地,甚至引起各種瘟疫,接觸多了還會令人發狂,而戰爭開始後,魔神殘渣甚至有彌漫的趨勢。華予淨化能力沒有馬科修斯強,她聽從老友的指揮,指哪打哪,沒有含糊過。

  但魔神們的愛人五花八門,戰爭的余火很快就再度點燃了這片土地,起初征戰的大多數是魔神與魔神眷屬,後來加上了被奴役和有野望的人類,有神之眼也好,沒神之眼也好。

  摩拉克斯再強,四面八方的敵人也是殺不盡的,他原來並不敬受帝君之名,眼下也不得不成為這片港灣的執掌。人與非人都響應了摩拉克斯的召集,組建了一支捍衛家園的千岩團。

  千岩牢固,重嶂不移,干城戎甲,靖妖閑邪。這是頭領請摩拉克斯賜名的由來,也是千岩團心中的信念。

  只是信念並不能決定一個人的死,也並不能決定一個人活著。

  從商路逃回來的人渾身鮮血,只帶來了伙伴的箱籠;去除諸邪的人屍骨不存,唯余林間一蓬干涸的沉血。倘若魔神的死是履行了他們的職責,那麼地上這些生靈的死又是為了什麼呢?只是為了高懸的天一句虛無縹緲的話嗎?

  魔神間的死鬥,憑什麼讓無關生靈的命去填呢?

  華予看老婦人捧著指骨終是落了淚,遺物來自千岩團裡沒有神之眼的普通人,他只是在巡守戍衛邊線,魔神派來的斥候就啃噬了他的身體,什麼也不剩下,除了那節在血的浸染下發黑的指骨。

  即便是大勝而歸,這樣抱著遺骨殘肢的人還有許多。

  即便摩拉克斯就在身側,即便她也是勝利裡的一位,即便她衣擺還流著敵人的血,華予也抽噎起來,眼淚像雨線一樣墜下。與神同行的歲月裡,人們並不懼怕與他們的神明對話,老婦人反倒安慰她:「您別哭啦,我的孩子知道他在做什麼,他死了,自己也是甘願的。娘娘,您再哭,我們怕惹您傷心,就不敢哭了。」

  華予斂了淚,點了頭,從此她沒有在他們面前哭過。她不能讓她的悲意,也成為他們的悲意。

  摩拉克斯大概也是明白這個道理的,因此他的眼裡沒有淚。只要帝君不倒,他們就不會倒下,所有人都這樣堅信,他的平和淵重,甚至說得上冷酷的神容,在這個時代反倒成了所有人的旗幟,令人安下紛亂恐懼的心。

  可華予也曾看到過那張無邊殺伐的儺面被掀開的時刻。

  那是浩劫過去的深紅沙場,空無一人的大地上只有堆積的屍骨。烏黑的鴉鳥盤旋於天空告喪,神祗站在山坡上,用描金似的瞳眸注視腳下的腥膻。

  他眼角朱砂瑰麗的像夕熏赪霞,又像是隱在翳影中的一刀傷痕。

  摩拉克斯在屍骸前沉默。他低垂著眼,金芒寡淡,面有血跡不拭,他在刻入記憶,那是一種傷己的憫恤。

  華予忽然意識到,摩拉克斯擅長殺戮,卻也許不擅長思考殺戮。

  這是塊混亂、無秩序、陰冷濕寒、毫無公義的地界,而摩拉克斯,是和她喝茶也要把杯盞雕得花哨漂亮的人。

  他的禮他的仁義他的公平,在這個世道,反成了凌遲他自己的苛刑。她好一些,卻也被突如其來剜過刀。

  「摩拉克斯!」

  遠遠聽到友人的呼喊,摩拉克斯轉過頭,他看見小羊似的山鬼炮彈一樣向他撲過來,他下意識伸手接住山鬼的臂膀,又被她撞了個滿懷。他站得穩當。

  「小心,別摔了。」

  「摔不了!」

  山鬼在別過鹽神後就變得特別愛抱他,好像一定要把自己身上的溫度傳遞給他,他有些隱約的笑意。大抵是比起他來,華予更近人的緣故。

  「為何要抱上來?」摩拉克斯忍不住發出了盤桓已久的疑問,華予卻甕聲甕氣地答他:「因為我覺得你現在需要一個擁抱。」

  什麼情狀才稱得上是需要呢?摩拉克斯在思考,又仿佛覺得這個答案不知道也可以。他見過擊敗共同敵人軍士們的摟抱,歸來的家人的相擁,華予的行為不屬於以上的任何一種,更像一種安慰。她有時候安慰他,有時候也用以安慰自己。這個擁抱,已涵蓋了幫助與回報,雖然不知道為什麼對像是他,但他認可這樣的契約。

  摩拉克斯比她高一頭還多,他俯了身,扶她的腰,讓她垂懸的雙足慢慢落地,她也笑著放開箍他脖頸的胳膊。

  「若陀叫我找你回去吃飯。今天有馬科修斯熬的香茅湯,又甜又香,回去了~」

  「好。可惜香茅不當季,還是失了些味道。」

  「又開始講究了!」

  這樣溫柔的時刻,對於地上的生靈來說,即便有,也更如同一個瞬間。

  魔神的壽命無窮無盡,鬥爭的次數也沒有盡頭。激烈的廝殺中,黑色的雲長久地將天穹覆蓋,金陽不見,風浪怒號,推搡搖晃著木屋磚瓦,巨大的魔獸傲慢貪婪地飛馳,回應著濺裂的血。

  天地蒙著灰,大地翻卷著永不停息般的火焰,人的死成了麻木的景像。

  黯淡無光的歲月什麼時候才能結束呢?人的命,就只能落於糞溷麼?

  那天華予在棚下幫忙治療傷員。即便人間在仙人們的教導下出現了「醫」的存在,他們的數量也有限。華予遇到的傷兵喊她山娘娘,那張面容,她一時半會竟分不出那是她原本的山民,還是摩拉克斯,抑或是歸終的子民。

  可他們都喚她山娘娘了。

  滿地的傷者都在呻.吟,他們有的在戰鬥裡受了創,有的被魔神遺念侵蝕了身體精神,她手下的孩子眼睛圓圓的,笑起來面頰有酒窩,眼下卻被病痛折磨的顯了骨形,她知道他的名字,叫王嘉,家中有名不到五歲的幼妹。

  他傷得太重,黑色的血從甲胄縫隙裡滲出。

  天地仍是昏暗的,金烏已被浮雲遮住了許久,她手裡的元素力在送沒停,王嘉磕出團血痰,有了說話的力氣。

  「山娘娘,您說,什麼時候才能再辦山神祭呢?我聽說,祭祀上,大家會擺一桌的供物,只要哪一堆少了一口,哪家就贏了。阿爹說,我們家贏過一次,我也……咳咳,好想,去一次。」

  華予手頓在原地。她最初的山民們有舉行祭祀的慣例,後來大約是把這樣的慣例傳遞到了許多人的手上,在還算和平的時間裡,他們唱著辭邀請她,她每次都會隱去身形,偷偷去吃上一口,可在天理昭告的那一年,她就不許他們再辦了。

  王嘉孱聲:

  「娘娘啊,我不後悔,變成這樣,可這樣的日子,究竟什麼時候,才能結束啊?」

  他在問詢,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她。

  ——娘娘啊,我的愛人兒女何日才能回來?

  ——娘娘啊,那些死去的人,為何一定要離開?

  ——娘娘啊,我們遭受的一切什麼時候才算完結?

  華予喉頭發哽,心口灼燙,她不能答。

  即便雨過天霽,戰爭就會結束了嗎?即便戰爭結束,痛苦就會消失嗎?她也在問啊,誰又能給他們答案呢?

  王嘉沒有為難幾乎要哭出來的神,他喘了會氣,艱難地顫著手,從懷裡掏出一捧棗圈:「娘娘,這個獻給你,這是出發前我妹妹給我的……我……這也算是……給您獻上貢品了,老爹知道了,還不嫉妒死我,哈哈……」

  華予吸了口氣,她把那捧沾了血污和泥的棗圈接過去,她才要告誡他少說點話,晦暗的蒼穹,忽然閃出一道明亮的金芒。

  她蹲在塵土裡,愕然望去。

  黑色的雲被什麼遽然斬開,微薄的日光從雲層中吐露出來,巨峰的一角在遠處緩緩轟落。

  他們聽到岩之君的聲音。

  「我聽到了所有人心裡的問詢,我在此給予你們回應。」

  「離散的人,必將聚攏回歸;背約的人,必然加以懲治。」

  「失去摯愛者、痛失珍寶者、蒙受不公者,將得到補償。」

  「這是我與你們的契約。」

  「食言者,當受食岩之罰。」

  摩拉克斯答了!

  眼眶一熱,華予忍住淚意,她不知道摩拉克斯為什麼會在此時說出這樣的話,可她眼下迫切想讓人去聽。華予倉皇踅身:「你聽見了嗎——」

  後半句遽然咽回喉腔。

  少年人躺在簟席上,他臉龐慘白,面上有憾,已經沒了氣息。他去的早了一步,沒有聽到摩拉克斯的話啊!

  華予愣在原地,萬物俱靜,她忽而肩骨劇烈聳栗,垂目不語。

  其余人心中痛楚,啜泣起來,山的神明卻遽然抬起滿臉淚痕的臉,朝他們搖頭。

  「你們別哭,也別害怕,我向你們發誓。」

  「帝君說的,我們一定能看到。」

  「即便我們活著看不到,我們的魂靈,也會在天上看到。」


第15章 四海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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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摩拉克斯斫峰立誓後,璃月子民開始傳唱起首膾炙人口的歌謠:

  「白刃讎不義,黃金傾有無。」

  連華予都變得很愛唱:「我有白刃讎不義,殺氣凌霄作陣雲……」

  他們的棲棲仿佛一夜之間消失了,只是岩王帝君一個契約,就讓他們的瘡痍得到了撫平。

  又或許不只是岩君的契約,讓他們不再惶惶的,是山與岩的兒女身上不可摧折的韌性。

  連若陀都為之惻怛:「我總說刀劍無眼,匠人有情,也許也是天下無義,人總有情。」

  只是魔神戰爭的歲月裡,生靈還在不斷失去。

  為了平息土地上彌漫的災難,馬科修斯耗盡了知性,他決定與友人揮別,沉眠於無人的山林。

  在馬科修斯的最後,他已經不太能說話了,……只是在和華予告別時,還記得他們挖土豆的約定。倘若哪一天我醒來,我們再去地裡挖土豆吃吧!華予一向是馬科修斯的飯搭子,他最不挑食的好伙伴,聞言也和他笑著約定一定啊。

  她含淚看馬科修斯腳步深淺步入蒼林,淚珠卻始終沒能掉下。淚不灑別離,在這千年間,她學會了。

  鳴海棲霞與方士並肩戰死,移霄導天的血流成縈帶長河,他們的名字連同死去的將士們一同抄錄在了摩拉克斯的金箋上,它同他們的骸骨一並燒盡,火星撲閃,在昏暗的穹宇裡散落成灼赤的蝶,他們解脫了人間的苦痛,向高天傾瀉而去。

  縱然是對醫者焚燃軀體頗有微詞的人,最後也接受了為驅逐疫病的特殊葬儀,他們仰望著翻騰不休的火舌,絮絮對孫輩細語:「況且,岩王爺的名錄也在,那些紅色的蝴蝶,是岩王爺搖幡請魂做最後告別,渡他們去往天上呢!……」

  華予見過鐘離寫下所有名字的模樣,即便歲過千百年,他也記得每個人的名姓。那時固然是贊許醫者點燃火把的支木,是一種交易與契約,可華予恍然發覺,不是他們如他之於阿萍與歸終,而是所有人於他,都如阿萍與歸終。

  阿萍作了首與歸終的譜和鳴的曲,就不再撫琴,她也不再維持少女的樣貌,而是背脊佝僂,滿頭白發,以老媼之軀行走世間。摩拉克斯的壽命比她更長,然而飛光之中,有什麼煎磨不消呢?

  磐石緘默,從不述說痛楚,仿佛神明無心,堅牢不可摧折。華予不懷疑石中點花的摩拉克斯能做到他允諾的一切,但山石有憶,磐岩有心,所以她也會在他抄錄名單時,拿木杌坐他旁邊理花,若陀則在不遠處窸窣磋磨石料。

  縱使月寒日暖。

  華予也曾跟隨摩拉克斯去將仙人們的屍骸,化作璃月港的基石。

  生前的仙人們舍不得璃月,便央求帝君自己死後能葬於港城,繼續庇護這方土地,摩拉克斯無一拒絕。只是施術完畢,他總會立在天衡山上,用勻淨瞳眸久久凝視余暉中的城池。

  一盞又一盞的明亮霄燈漸漸升起,在彌放的點點星子裡,引領戰士回鄉。

  身既死兮神以靈,魂魄毅兮為鬼雄。

  日落輝煌,華予也迎著暮風眺望,她總是忍不住地想,倘若她死了,她也想埋葬在這片大地上,這是他們每個人所愛的地方。

  摩拉克斯大概也會這樣想。華予卻沒有把她心中所念道出口。她還是再活得長點吧,她和摩拉克斯是有契約的。

  魔神戰爭持續千年,就算是再弱小的魔神,也在刀光劍影中磨礪出副鐵骨銅膽。華予受傷不勝枚舉,她和其他魔神一樣,也有愈合的能力,不過她愈合的慢,沒了的肢體重長也慢,好在人活著,像就只剩根的琉璃袋,怎麼也能在縫隙裡再生一株出來。

  龍王和岩神受傷就少許多,甚至連膏藥都不需要。偶爾遇到給傷到的岩神龍身塗藥的契機,華予總會鬼祟摸把鬃毛和祥雲似的尾巴,她以為自己神不知鬼不覺,是故從沒見過龍闔上的金瞳遽然睜開,裡邊盛滿了無奈的流波。

  在若陀的悶笑聲裡,摩拉克斯閉了眼,身中不動。契約如秤兩端,也許被動些手腳,就是需要支付的砝碼吧。

  可他的心很安定,像是身處膻穢,也能嗅到菲微晴芳的釅香。

  魔神戰爭持續了千年,他們一路走來,最終已不是踽踽獨行。

  有矯勇忠士加入,有善戰夜叉同行,有白馬出泉助戰。

  瘟鬼肆虐,醫者伙布施藥湯,治病救人,或持燃火杖,祛除邪祟,送魂往生。夜叉浴血,戰士不懼死生,如雨的岩槍將違背契約的魔神殺滅。行商之人嚴守契約之神的律法,攘內患,定民生,保前線將士無憂。

  大蛇被驅趕,漩渦魔神封於海中,編織噩夢的吉祥天女於遙遙處射殺,他們最後的對手,是嘯聚狂浪的海之魔神。

  海神赫勒爾駑馭著八頭不死的螭為坐騎,虯怪是他掀起巨浪的眷屬。他的力量不遜於摩拉克斯,即便陷入癲狂,也擅長施謀設計。

  滔潮與高山屢屢交手,殿宇被毀,海神身負重傷,逃離險境,摩拉克斯也有所殄傷。海洋浩渺,海神雖非不死,卻也憑借力量,以染了黑的汪洋制造邪物,戰爭斷續百年。

  這樣的拉鋸最終還是被打破了。

  軍士用摩拉克斯賜予的息壤抵御海潮,夜叉奮不顧身斬封不死的螭龍,附庸的殊死魔神被龍王山鬼連根拔起,摩拉克斯與海之魔神在狂濤上交戰。

  這次所有人都絆住了海神的手腳,交織的洞天結界令他無法遁走,摩拉克斯手裡的貫虹化為比負日的金烏還要明亮的一槍,如烈陽熾烈,鷹隼掠飛,洞穿了海神冰藍瘋態的眼。

  海神發出聲粉身的厲吼,從高天墜落。扭首望海神宮的空眼眶落下冰冷血淚,他的神軀終於分崩離析,湮入黑白。

  摩拉克斯回到陸地時,翻墨昏沉的陰雲驟然散去,霪雨涓滴,線線金芒從雲間照射而出,分開幽暝朔氣,鍍著金輝的棋子自天而降,落到了摩拉克斯跟前。

  高天眼中,眾生如棋,摩拉克斯垂了眼。他終是伸出手,握住了那枚神之心。他的面上沾染了敵人的血,身上還帶著腥潮的水氣,地上的生靈卻匍匐下身來,虔誠地對他們的神明俯首。

  「不必跪伏,這是你們同我遵循契約的結果,契約已成。」

  那是他們勝利的勛章,也是他們的神明應得的榮耀,他們願意恭從,可聽到岩君宣告,仍有不肯屈身的人失聲痛哭。他們贏了,贏了這不公的世道。

  「摩拉克——誒,好像我來的不是時候?」

  張開的臂膊慌裡慌張地放下,仿佛從血裡來的華予作了個急剎車,咳嗽兩聲,她撓了撓腦袋。眼瞼上的鱗傷也不妨礙她看清摩拉克斯手裡的金棋,她笑著喊嚷起來:「戰爭結束了!」

  明明是王座的像征,她卻視而不見,摩拉克斯唇角勾起,笑容溫暖:「是,結束了。」

  「結束啦!」

  華予雀躍三百,她把手往空中虛撒,頓時萬千亂蕊繁花,眶給銢鶠A紛紛出現在了所有人頭上。

  重重飛花旋舞,翛翛而下,有丹紅的霓裳,霜雪的清心,薄縹的琉璃百合,雪青的琉璃袋,還有琉黃的岩桂,紺紫的石斛,杏緗的辛夷……

  雰雰花雨遍蓋了枕骸的戰場,越來越多的人直身抬首捧花,嫣潤花瓣翩躚覆上他們的傷口,就仿佛疼痛也愈合了。

  摩拉克斯凝望著面前的天花徘徊,人共嬋娟,卻忽然聽到身邊「砰」的一聲,他愕然看去。灑作花天的俑者本就戰盡了力氣,又亂來用了元素力,一口氣遽下,整個人仰面倒在了地上。

  他沒反應過來。

  帝君被驚嚇到的表情可能有點呆,有人窸窣竊笑,還是憋住了聲。

  「拿到神之心了嗎?我安頓了下龍蜥,晚了點——」

  若陀龍王從天空墜下,他匆匆趕來,先是看漫天花雨一呆,又被腳邊身軀唬了一跳。他謹慎地對疑似鶴駕的友人輕踢一腳:「死了?」

  塵埃之中,一只傷痕累累的手遽然升起,那只手搖晃掙扎著,最終緩緩比出根憤懣的中指。

  「噗。」

  不知誰在人群裡噴笑出聲,接下來一個兩個三個,連常年以凶面覆臉的金鵬大將都忍不住展顏,他慌忙低下頭,然而沒有人在意他的失態。越來越多的人都開始哄笑,連帝君都聳顫了肩頭,歡笑聲如遠雷。

  翻白眼的山鬼還是失去了意識,她頭一歪,手掉在了腹肚上。

  若陀想再伸腿探人還有沒有氣息,摩拉克斯走過來,遏制了他:「她傷不輕,你別鬧她。」

  若陀悻悻收回足,他納罕:「我看我就算死了,她也會去我墳頭踹兩腳。」

  瞟了眼華予的亂發衣衫,若陀又瞥摩拉克斯:「看來她沒來抱你,不然你就會像民間傳說鬧鬼,全身血手印了。」

  摩拉克斯聞言失笑,他搖首:「那也不算什麼。」

  「哦?」風塵僕僕的龍王走上前,用力抱了他的朋友一下,順便把手上腌臜蹭上去:「這樣呢?」

  摩拉克斯挑了眉:「這是,替花行道?」

  「哈哈,此言是極~」

  他們看到帝君與龍王大笑後分開擁抱,帝君俯下身查看完山主的傷勢,兩人交談一會,龍王把山主提溜上了帝君的背。帝君回看,穩當地將昏迷的山主背好,山主的腦袋垂貼在他寬實的肩膀上。

  「鳴金了!」

  龍王代帝君說出了離散的敕令,帝君也對花海中的眾人頷首:

  「鳴金了,都歸家吧。」

  他們微笑著離去了。

  漫天的花雨還在下,風閑搖飏,蕩揚郁香流竄入鼻,恰似春來。

  埋在芳菲裡的人們笑夠了,他們注視著帝君一行人遠去的背影,心底忽然悄悄湧動起念想。讓這樣的日子再多一些吧。

  願帝君與友人情誼永恆。

  願璃月靖祚永昌。

  *


第16章 琉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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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來山君和萍姥姥留雲借風真君還有這樣淵源啊,萍姥姥還沒成仙之前,就已經認識了山君嗎?」

  萍姥姥頷首:「是啊,我小的時候,小花姐姐就愛在村裡和小孩子玩鬧,她還送過我一支葉笛。」她又望向派蒙手裡的花,有些嘆息:「既然過了帝君的手,就把這朵花收好吧,帝君既然讓你們拿著,應當有他的道理。」

  「萍姥姥,你想山君了嗎?」

  「那些老朋友,哪裡會不想呢,帝君應當比我更想念吧。縱然再往前看,也忘不了舊友啊。」

  聽聞派蒙的詢問,萍姥姥露出些傷感,趕到的煙緋和瑤瑤也面面相覷,她們勸不了萍姥姥,只得一人一手纏住師父的胳膊輕晃。

  萍姥姥含笑望孫女輩的孩子們撒嬌賣痴,又聽熒陡然問道:「姥姥,如果您在今日見到歸終,您會做些什麼呢?」

  熒迎著萍姥姥的目光,她認真發問,面上皆是肅穆。

  萍姥姥怔了怔,她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派蒙些許迷惑:「不會一起去有花的地方再走走,彈彈琴什麼的嗎?」

  萍姥姥又思忖片刻,她還是笑著搖首:「大概,我還是什麼話都說不出來的吧。人在極其思念的人面前,大抵是說不成話的。」

  可鐘離就有說出話。

  告別了萍姥姥,派蒙還在撫胸吐舌說好險自己沒漏泄,熒應了她,又若有所思想到了自己。她再見哥哥的時候,也沒能好好說出話。鐘離卻很平靜。

  說得出話來的人,又是怎樣的心呢?

  熒想的太出神,連回客棧的方向都錯了,等抬起頭,已經走到了往生堂的路邊上。

  她看到了熟稔的人,於是瞪大了眼:「魈?」

  派蒙也回過神,她也開始招手:「真是魈誒!他怎麼站在往生堂門口呀?」

  為死者諱,往生堂白日都是閉門的。墨青短發的少年立在深漆門扉對面的石椅前,他神容局促,貓兒似的的流麗眼瞳帶著幾分茫然,盯著門。他顯然是步履匆匆趕來,右臂青袖口上還沾染了僕僕風塵。

  熒和派蒙極少見到魈這副迷惘樣子,於是兩人都上前,要和他開口搭話,魈卻感知到她們的接近,於是踅身向她們看來,沉金眼眸瞬間落到了盛開的辛夷上。

  比起萍姥姥,他沒有更多驚訝,只是目斂了茫茫,淡淡地說:「你們也見到山主了?」

  「是啊,我們見——」派蒙捂住嘴,她驚恐地看熒,熒對她搖搖頭。看魈的態度,他似乎知道華予重返人間,與鐘離在一起。

  熒敏銳地捕捉到了魈話裡的不對:「『也』?」他有見過華予?

  魈似乎知道她在疑惑什麼,他輕輕擺首:「我……未曾見到。我在荻花州,偶遇了風神。他說他赴了帝君的邀約,見到了一位逝去多年的友人。他說,他很奇怪,那位友人,看上去似乎還活著。」

  熒的兩個瞳子猛縮:溫迪說的是華予吧?鐘離和溫迪是好友,溫迪認識華予也不稀奇。

  可看上去還活著是什麼意思?

  派蒙驚訝地說不出話來,她焦急的一個勁眨眼睛,連急忙追問都忘了。

  「我原本也不明白他說的是什麼意思。」魈頓了頓:「你們見過山主腰間掛的羽飾嗎?」

  熒和派蒙都點了頭。

  魈才道:「七國執政確立後,風神曾來找過帝君共飲。」

  這個她是知道的。熒想,她甚至聽溫迪吹噓過第一次和老爺子見面,因為酒喝到興頭上,把一切事都忘了,結果手舞足蹈的沒拿穩酒杯,直接澆了鐘離一頭。

  「嚇得我直接酒醒了,還好老頑岩沒生氣呢,誒嘿∼」

  溫迪的笑語猶在耳邊,魈的聲音仍在繼續:「那一次,山主恰好也在。帝君……大約是一時不察,讓山主喝下了口蒲公英酒。山主酒量不太行,而且,呃……」

  面對兩雙熠熠求知的眼神,魈慢慢移開眸光:「她一旦喝醉,就會開始唱些曲調,只是音准上……」

  魈閉了眼,他眉頭緊蹙,面容甚至有些痛苦。

  派蒙顫音:「萬葉一樣的酒量?」

  熒吸了口氣:「與溫迪演奏相反的歌聲?」

  魈抿唇:「風神那晚也喝醉,為山主伴奏,帝君……帝君聽了一晚上。」

  哪裡是馬上就酒醒了嘛!對溫迪過往的描述加以痛斥,熒想到當時的場景,不由得有些吞咽口水。

  有人倒頭上酒,還有人鬼哭狼嚎,吹拉彈唱手舞足蹈狼狽為奸,仙鬼樂中瘋狂拉鋸,這是什麼地獄繪卷啊!

  ……也不知道魈是否知曉風神給鐘離頭上倒酒,嗯。

  「後來,風神酒醒了,山主還在唱。……於是風神向帝君賠禮,帝君說,真正需要賠禮的是山主,因為他騙山主喝了酒。」

  「不,我覺得鐘離的耳朵和頭也需要賠一下的。」派蒙堅強地說。

  「頭?」

  魈的不解立馬被派蒙的訕笑打斷:「哈哈,沒事,魈你繼續講嘛!」

  魈被成功呼攏住,避免了璃月蒙德的外交慘劇。他細細思忖了一番,才開口:「風神將羽毛送給了山主。」

  「風神說,那是他誕生沒多久後,從風裡拾起的東西,羽毛本身沒有元素力,也不為力量所驅動,只是華美而已。所以他將這片羽毛,作為飾品送給了山主。」

  電光火石間,熒聯想到了她曾經見過的千風神殿。

  風帶來了種子,時間使之發芽。有一位神明,曾經散作千風。

  線索遽然串起,熒恍然:「難道,羽毛有可能是時之執政的東西?」

  數百年前的人穿越時空,來到現在,的確只有時之執政能做到。

  她們曾在稻妻見到,未來播下的神櫻在過去發芽,時間是一個圓,但也不是死去的人活在未來的道理。在須彌,他們見過散兵進入世界樹,試圖改變歷史,他回到過去能夠行動,是因為過去有自己的身體。可璃月現在這個未來,沒有華予。

  倘若歷史無法改變,過去的人便理所應當不能存在於現在。那麼,華予現在的身體,難道是意識奇跡般地穿越了時間的壁壘,地脈,抑或許加上伊斯塔露法器的權能,給她造了具適應未來的假軀殼嗎?

  魈清亮的目光看向她,點頭。

  怪不得,她無意碰觸過她的手冷得像冰,身上元素力稀薄,塵歌壺也無法打開。她來到這裡的只有意識,身體沒有過來,與其說是穿越,更不如說,是道投射到未來的影子。

  她原本時空的身體應當活著,所以叫做還活著。然而她在這個時空的狀態,處於生與死的中線,所以叫做看上去。

  「我看到她佩帶的羽毛,在來這的這些天裡,有一點點變得黯淡。」

  熒對魈說,她話音低沉:「雖然不知道那片羽毛怎麼起了作用,就論上邊光的明暗,應該代表的是羽毛能維持的,華予在這裡的時間吧?」

  魈寡言頷首,肯定了她的想法。

  「我,聽不懂你們在說什麼。」派蒙抱住了運轉超負荷的腦袋:「總、總而言之,也就是說,如果那根羽毛再變暗下去,小花就不能呆在這裡了,就得回到五百年前,去走說書人所說的那個故事的結局。……那小花回去,能帶著記憶回去嗎?有了記憶,能避開那個不好的事嗎?」

  派蒙仰起了期望的眼,熒卻小聲地說:「她到這裡之前,是在什麼節點來的呢?」

  五百年前,不是魔神戰爭,鐘離援護不及的時期,似乎只有——

  坎瑞亞災變。

  那場慘烈的災難中,璃月許多人的血在這片大地上結了碧,有華予,也有魈的兄姊,四位夜叉大將。

  「倘若帝君有令,能救山主,刀山火海,我都願意一赴。我沒能留得下他們,山主也,起碼帝君——」

  魈又緊抿了唇。

  「……帝君未曾下令。」

  鐘離在想些什麼呢?熒一直在想這件事。即便是送仙典儀,鐘離沒有告訴她們他是誰,卻也沒有刻意隱瞞,她在中途就隱約猜到了他的意圖。可對於華予的事,熒卻始終不明白鐘離在想些什麼。

  歷史不能改變,命運無法違逆,這似乎是提瓦特的鐵律,鐘離知道這一點嗎?

  小花就要消失了,又該怎麼辦呢?

  紛亂的思緒雜糅在熒的腦海裡,她在心裡默嘆出聲極長的欷歔。

  無論如何,她都會一直見證下去。

  問題沒有結果,熒索性換了個話題:「魈,也對華予很熟悉?」

  魈遲疑了須臾:「……是。」

  派蒙從繁亂中脫身,她起了興趣:「華予和魈也有故事嗎?」

  「算不上故事。當年承蒙帝君相救,為我賜名為魈,賦我苦難者之名。山君卻說,魈亦是山間精靈,我與她有緣。她時常會帶些吃食來會夜叉,有時候也會和浮舍一起捉弄……人。」

  這個人是誰不言而喻。派蒙還想進一步深入挖掘,魈卻已扭頭不理了。熒適時移開了薄顏的夜叉的注意力:「華予才追鐘離進往生堂沒多久,你要去見他們麼?」

  商風拂過赤紅熱烈的枝梢,魈搖了搖頭。

  「帝君未下令,我不會擅闖。……帝君,大約也想與她多呆一些時日。」

  魈似乎回憶了什麼,雪青的系帶在少年人單薄的脊背曳動,他沉璧躍金的瞳眸慢慢垂懸。

  「或許,帝君待誰都一樣。」

  「但。總有人是不同的。」


第17章 竹林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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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幽篁蒼蒼,竹葉青青。

  金鵬大將魈繞過深淺斑駁的翠筠枝,從交錯裊裊的菱狀葉片間隙,他窺到了二哥的身影。他被彌怒召來,說是有要事相商。

  彌怒人在桌案上忙碌個不停,魈只能看到他動作的背影。他有了不好的預感,還是硬著頭皮走到他跟前,看到彌怒一剪子收了線。

  條桌上攤著件黑金的外衣,衣擺如燕尾,紋上的暗金龍鱗紋路微閃。外衣旁邊,擺著烏黑及腕手套,以及一枚吊了墨色尖椎的耳飾,雪白的流蘇穿過泥金的圓珠,簌簌聚攏在一塊,像翻飛的縞羽。

  岩夜叉扭頭看到了他,他爽朗笑道:「魈啊,你來的正好,替我把東西送帝君那。」

  魈繃緊了明秀的面龐,眼裡溢滿了被欺瞞的恚怒:「這是要事?」

  彌怒狐假虎威:「替帝君送衣飾,自然是要事。」

  「……既然如此,容我告辭,我尚有妖邪要除。」

  魈硬梆梆回答,接著利落轉身,背後系帶卻被彌怒一把攥住,他被迫回首,面無表情地看彌怒搓手表演:「你不就是怕被山君逮到嗎?放心,我得了消息,山君今日不在,你看浮舍今天不也不在?」

  是麼?浮舍今日是不在,他得了駐守千岩軍的訊息,提了息災去處理荻花州的邪魔了。魈將信將疑地看彌怒,彌怒眼也不眨,真誠地就差沒搖尾了。

  「……好罷。」

  魈伸手按住額角,他若不應,彌怒又將啰嗦個沒完。他也不是怕山君,事實上,她算是他的恩人。

  夢之魔神奴役他與他的族人,最後磋磨的只剩了他。璃月剩下的夜叉族群敬慕於帝君的武儀,紛紛投奔為帝君效力,只是他們還未替帝君執刀,並跪請帝君,救出吉祥天女手中的「惡犬」,年歲尚小的他。

  帝君欣然應諾,但夢神多使役眷屬為害,本體居於人後,不好拔出,帝君需要一枚看似便宜掌握的誘餌引她。

  山君擔任了這個角色。

  帝君的懸黎之箭險險擦過她的臉頰,射穿了夢之魔神的喉頭,山主動也沒動一下,只是看著染血的惡犬微笑。後來帝君為他賜名,山主說他與她有緣,她又盯著他的身後,仿佛看到了他原型的鳥尾,喃喃了句「太瘦了」。

  如若瘦骨伶仃,毛絨絨摸著也硌手。魈當時沒能理解她的意思,帝君大抵是知曉的,不然也不會在邊上悶笑。

  他被托付給了浮舍他們照料,帝君教他用槍,山主也會帶吃食過來。她不知怎地,和浮舍很是意氣相投,原本還端著長輩架勢,後來就恢復了本性,開始和浮舍一起鬧他,說些小鳥趕緊長大的怪話。

  她和浮舍看他吃那時唯一能入口的杏仁豆腐,說什麼等他好了,要拿只筆在他臉上一左一右畫王八,他忍不住站了起來,沒留神撞上山君的背,她哎喲痛喊了起來。

  他整個人僵在原地,成了個石頭,結果反聽她興高采烈地對浮舍嚷:「他終於忍不了了,動手抗議了誒!」

  這句「吾家有兒終長成」傳遍了大江南北,甚至傳到了帝君那裡。授他槍法的帝君笑了又笑,認真給他解釋:「不用畢恭畢敬地對著人,她希望你放松些。」

  他後來依舊沒能做到這點,又被浮舍畫了個黑眼圈。墨是山君供的,怎麼也擦不掉。他的兄姊看他笑得伏仰,於是他提槍氣得和浮舍大打一場,然而面對山君,魈仍是踟躕。

  他敬帝君,也敬山主。只是面對山主,他有些微微的悚然,即便山主不會迫他。

  山主只歡喜獸類的絨毛,他維持人身,應當……無礙?

  帶上彌怒裹好的包袱,魈往輕策莊的方向啟程。

  魔神戰爭結束,璃月欣欣向榮,千岩軍依舊駐守,治病救人的開了不蔔廬,與夜叉並肩的葬者設了往生堂,統籌後方的大商人,設立了七星八門。帝君得了分擔,閑暇時余,也會到景色秀麗的輕策莊煮籩筍,翹英莊賞茶花。

  一路佳景怡然,黛雲遠淡,野花次第旋開,絨絨青草豐茂,阡陌一轉,進了竹林深處,風吹疏影,颯颯搖葉,鼻尖嗅到了燉筍的鮮郁香氣,魈在翠梢的罅隙裡,瞧到了飄著光火的小火爐。

  焙燒的紅泥甕闔了蓋,仍有水氣咕嚕頂著頂子,發出輕微的哐當聲。

  龍王不在,帝君捧花鶴纏枝的天青望月杯在啜,山主則一手搭在石桌邊,另一手肘支在蒲團上,霽青的衣袖滑落到底,綢紗縠皺,她手心撐頤,霜白的腦袋要點不點,眼看就要睡著了。

  魈頓住腳步。彌怒果然是個騙子!

  食言者當受食岩之罰,魈的心裡積累了隱雷般滾滾的怒意,可那兩位離他不遠不近,他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剛僵持在原地,耳畔傳來帝君的話語:「思來想去,我仍有一惑不解。」

  「華予,上次七神聚會上,你為何要應大慈樹王,說你是我眷屬?」

  因風神邀約,七位塵世執政形成了在璃月聚會的慣例,不光有作陪的影武者,七神有時也會攜眷屬,這點魈聽應達談起過。山主愛化鳥雀掛在帝君身上酣眠,無意赴了七神聚會也不為奇。

  帝君的語氣與其說質問,不如說是求知。

  被燉筍香氣饞的口涎都快溢出來的山主遽然清醒,她用手揉了下眼,神光爍爍:「那天大慈樹王問你有沒有眷屬,那別的神有的,摩拉克斯也要有啊!本來世人眼裡,我和若陀同你的眷屬差不多。」

  摩拉克斯眉目間帶了笑:「你總說我講究,自己卻在奇怪的地方執著。」他搖了搖頭,凝視杯盞裡琥珀似的水面:「不論此事,但當時你說的你是我的眷屬一句,口氣頗為認真。」

  「千年之後,你仍舊想成為我的眷屬。為什麼?」

  他說得篤定,儼然明白友人的心思,湛湛的茗茶卻映出摩拉克斯的困惑面容:她的念頭從何而起?

  不知哪裡飄來的妃紅海棠花瓣落在他的手側,摩拉克斯恰好抬首,華予對上他不解的瞳眸。

  是蠻怪的,朋友怎麼想也比眷屬好。華予輕撓鬢角:「第一次說,好像是因為當你的眷屬,就能和你捆一條船上,我也怕被拋下嘛。」

  摩拉克斯記性很好:「你說了第二次。」

  「是哦,我說了第二遍哈哈。」華予訕笑兩聲,她似乎記不得當時的所思所想,絞盡腦汁後,才給摩拉克斯答復:

  「呃,可能和最近這次想的一樣,因為,摩拉克斯沒有眷屬?」

  「『摩拉克斯沒有眷屬?』」摩拉克斯迷惑地重述一遍,他長指抵下頷,愈發不解:「聽你的話,似乎是想成為摩拉克斯身邊唯一身份的意思。」

  華予醍醐灌頂:「是這樣,如果我成為你的眷屬,那不是就是你跟前獨一無二的存在了嘛。」

  「就像若陀是你身邊的『龍王』,浮舍是你座下的第一大將,我也想有一個這樣的頭銜。」

  摩拉克斯作思索:「山娘娘,山主,山君,岩王帝君的摯友。倘若是他人的稱說,千年以後,這些也都有了。就理性而言,那絕非是聚會之上,你說出那句話的理由。」

  華予對自己的心思都挺費解,她想來想去,最後干巴巴地摳出點殘渣:「好像,和他人的稱呼沒太大關系?我想要的是和摩拉克斯的關聯,沒人能替代的那種?」

  摩拉克斯眨了眨燦金眸:「如此,倒也能算得上緣由。」

  「可你在我心裡,原本就與他人不同。」

  華予用力搖腦袋,她駁斥道:「不對,所有人在你眼裡都是不一樣的,所有人都不一樣,不就是種一致了嗎?」

  「唔……」

  摩拉克斯凝眉忖思,他又用瀲瀲的玉潤眸去瞟華予:「說得似乎有些道理,不過就我而言,我並不贊同你這句話。況且,七神即便有眷屬,眷屬也不止一名。」

  「啊!」華予像是到現在才想到這點,她大受打擊,整個人都蔫在了蒲團上:「對哦,就算蘭那羅那麼可愛也有好多位。眷屬多了我就不值錢了,不成不成。」

  摩拉克斯提盞輕酌,濃釅茶香四溢,他聞言又莞爾:「倒不至於,你比摩拉貴。」

  華予磕了下巴,對摩拉克斯的調侃呲牙:「我比黃金呢?」

  摩拉克斯看趴在蒲團上的她,平聲道:「你比黃金仍貴。」

  倏爾杳杳風來,萬竿策策鳴,胭脂色的飛花婆娑落到華予的掌心裡,她托了半邊腮望摩拉克斯,閑閑問:「那我比其他人呢?」

  摩拉克斯也悠悠問她:「所以,你想成為摩拉克斯的什麼人?」

  神明眼中,或許眾生萬物不二,如此,你究竟想要一份什麼樣的契約?

  岩君與山鬼目光相觸,眸光俱湛亮,華予面頰慢慢皺起:「這個問題好難答……咳,那我問你,摩拉克斯,你想在我心裡成什麼人?」

  機敏將疑問拋給對方,果然見對方一怔,眼眸低垂,逐漸沉入深思:「……原來如此,許多事太過理所當然,甫一聽聞,確實沒法立刻回答。」

  華予松了口得救的氣,將問題拋出去的她得意洋洋:「是你該多想想了!」

  摩拉克斯真就斟量起來,任憑曲塵花沉底,熱湯漸涼。華予說得口有些渴,剛想要提金珀身的竹節壺入杯,忽而眼尖瞅到什麼。

  華予旋即抽了手,她向摩拉克斯急探身:「欸,摩拉克斯,你別動,你背上好像有蟲——」

  思緒中斷,華予的霽青綢紗已出現摩拉克斯的眉睫之內,他沒有多想,便微低了脖頸,任憑華予的手越過他的肩頭去采掇。

  「不是蟲,是蒼耳。被風吹來的?」

  華予納悶攤手,一只渾身毛栗的卷耳在她掌心裡滾了兩滾,摩拉克斯鎮定瞄她:「你頭上也有。」

  「真是蒼耳欺我。」華予咕噥著,她利落彎下身,腮頰靠挨摩拉克斯的襟懷,讓他伸手在蓬蓬雪發裡去摘。

  摩拉克斯擷下毛蒼在手,看華予的眼底漾笑:「那我亦要被蒼耳欺。」

  泥甕裡的氤氳水氣依舊蒸騰著朱砂蓋,發出「哐哐」聲響,喁喁燕雀撲飛,龍王踏著掉地的脆竹枝,見到了立在寸土上仿佛腳底生了根的夜叉。

  「魈?你來找他們?怎麼不進去?」

  他又納罕:「你臉怎麼這麼紅?」


第18章 共甌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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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魈像踩在雲裡,人是深一腳淺一腳跟在若陀後面過來的。

  被山君驚嘆幾句臉怎麼那麼紅,連帝君都投來些許好奇的目光,魈有口難言,只能垂眸緘默,訥訥不語。

  好在三人也沒多難為他,反倒是若陀被自己摩拉克斯頭上的飾物吸了睛:「還沒到海燈節,小花就發花環了?」

  青翠柳條織成環,顏色正好的繁花綴滿,有裊裊花瓣舒展爛漫,亦有剪玉蹙花苞,是頂花環,戴在岩王帝君黑茶的發旋邊。人間後來逐漸將放燈的習俗作為節日來慶祝,是謂海燈節。他們每年過節都會交換禮物,華予的花環總是不會少的。

  「不過,將才似乎聽你們說什麼,『頭發』?」

  他鐵金的瞳眸湧出點迷惑,人依舊自然坐在了華予旁,也順帶把跼蹐的魈拉到了石椅上。他們落座時,有兩杯熱茶盈盈擺到了他們手邊。

  若陀話音方落,華予就給他解釋起來:「剛看到他頭上沾了蒼耳,突然想到件事。嘿嘿,不是快要到海燈節了嘛!往年都換些礦石玉器吃食什麼的,多沒意思啊,不如來點新奇的贄禮交換,譬如說,倘若我准備的花環比我手頭這個的還大的話,摩拉克斯這次能不能讓我多摸下他的辮子~」

  摩拉克斯靜靜啜了口茶,仍舊利落地復述了前一刻的回答:「不許,不准,不可以。」

  華予面無表情比他:「所以我一怒之下就把花環扣他腦袋上了。」

  若陀忍住沒笑,他佯裝驚訝地望向魈:「誒,魈,你要小心點,這人就算是人形,也要對毛絨絨下手了!」

  饒是知曉龍王只是說些玩笑話,魈還是忍不住瞪大了貓兒似的眼,金琥珀的眼瞳慌亂地眨。

  華予揎袖,「砰」的給了若陀手臂一下:「說什麼呢你,我是這種人麼?是人身的,要下手我也只會對摩拉克斯下手。」

  若陀余光有看到摩拉克斯悄悄嗆了口,他不動聲色地挪遠了點:「倍感榮幸,恕難從命。」

  他當即笑得肩頭顫顫,又突然刻意斂了笑,對華予肅容:「無妨,山主,摩拉克斯不允,我助你一臂。」

  華予也肅穆抱拳:「龍王仗義,往後有花某一口飯,就有龍王一口飯。」

  若陀抱拳還禮,面露赤誠:「山主之心,銘感五內,在下必不辜負。」

  「『哎喲』!」

  兩人驟然間喊嚷起來。

  若陀反應快些,他反手摸背,從衣衫上撈起枚玲瓏鱗疏的松塔。他眼眸一怔,把松子提到面前端詳:「咦,怪事,竹林深處,還有松梢掉果?」

  華予還在捂額頭,聞言踅頭看若陀手裡的玲瓏塔,她毫不猶豫,和若陀猝然扭首盯摩拉克斯,目光如炬:「『摩拉克斯』!」

  面對兩名友人的瞪視,摩拉克斯安之若素,白氣氤氳如凝煙,他用茶珀的眼眸瞥身邊:「喚我何事?」

  華予義憤填膺:「你打人不承認!」

  若陀戚戚點首:「還在裝傻充愣。」

  摩拉克斯眼中漣漪不動,他捧甌淺酌,讓唇齒浸香,才無辜又道:「兩位在此賦詩,韻腳倒是押了尾,只不過所言很是新鮮,此種說法,我聞所未聞,還要請二位為我釋疑。」

  魈見山主和龍王都用「這人又開始了」的鄙夷眼光去睨帝君,帝君八風不動,只是唇角微勾。然而友人又開始大聲密謀怎麼才能大模特摸他發辮,他微乜了一眼身側,只聽龍王和山主又是縮頭痛喊,更多的松子砸了下來。

  魈有些想笑,又不太敢。帝君平素淵渟岳峙,但在山主和龍王面前,好像……會多出七分促狹來。

  「好啦,我下次再想,別彈我腦殼啦!」華予雙手遮額,比出個叉。等了一會沒等到暗器,她偷偷把手放了下來,旋即直起腰。華予翻掌拿出頂新花環,側身遞給若陀:「算了算了,既然都把摩拉克斯的那份給了,你的也給你。」

  若陀伸手接過花環,他左翻右看,花如美玉,香氣馥郁,只是少了點什麼。他嘖嘖一聲,搖頭:「別說沒摩拉克斯的精致,花開得也沒摩拉克斯的大,臭小花,你可真是偏心摩拉克斯啊。」

  華予剛把自己的花環戴好,聞言理直氣壯地回道:「我怎麼不能偏心摩拉克斯了?我世上第一偏心他!摩拉克斯是這樣好的鐵匠,難道你就不曾偏心他了麼?」

  若陀瞅眼華予腦袋上與他那頂別無二致的花環,他把繁花環戴在頭上,嘆著氣道:「我可不像你,對摩拉克斯偏心的明目張膽。」

  華予哼哼:「那又怎麼樣,我就是最喜歡摩拉克斯!」

  竹林裡遠去的對話再度席卷了魈的腦際,他猝然抬首,見帝君眸如月牙,遽然微笑起來。他琥珀的眼瞳裡一片空明,就像聽聞的是再坦蕩不過的事,好似方前魈窺得拈蒼耳的一眼繾綣是場錯覺。

  「……摩拉克斯,這什麼啊?」

  還沒回復華予的大放厥詞,若陀道一聲無奈,魈一怔,他側目望去,陡然露出古怪神情,他用力抿緊唇。

  若陀龍王頭左遽然長了朵金珀玉雕的花。岩王帝君的手藝值得信賴,玉花層疊纖薄如羅紗,吐蕊姝麗明妍,只是花身太大,遮住了他的左耳,垂到了他的脖頸邊。

  與此同時,龍王的右邊也驟然生出朵色澤嫣潤的黃杏來,這下是真花了,只是大小同玉花一模一樣。……比起簪花,更像倆巨形銅鑼別龍王頭顱兩側。

  華予一手撐桌,把臉立馬偏過去,她為了憋笑,連雙眼都閉上了。

  「……我突然想起以前摩拉克斯斬殺海怪的事了。」若陀抱胸沉思:「那次摩拉克斯應璃月人請求,非要自己去抓那黏糊小海怪,一只只捉到一腦門陰影。小花自告奮勇要消除摩拉克斯對海鮮的心魔,把人拉去看她表演剁海鮮,我就在旁邊負責打銅镲吆喝。不是,我也就是那次沒忍住,在你喝那碗碎的連你自己都看不來形狀的海鮮粥,碰了兩下镲鼓舞人心而已。摩拉克斯,你這是尋私報復?」

  摩拉克斯明快的眼睛朝若陀眨了眨:「那種久遠的事,誰會記得?與你說的無關,你耳邊花更碩,正是你要的偏心。」

  若陀嘴角一抽,他索性看華予:「那你呢?」

  華予轉過臉,她斂了全部的戲謔,滿幅鄭重其事:「陀啊,你這都不明白嗎?我第一偏心摩拉克斯,第二偏心你啊!」

  說完她終於忍不住大笑起來,越笑越大聲,幾乎要捶到地底裡去,連摩拉克斯也忍俊不禁,若陀雙手抱懷,睥睨一切:「……一群煩人家伙。」

  他忽而又復了笑,把揣在胸口的手放下:「我才從在層岩巨淵過來,有礦工在裡邊找到種新礦石,比夜泊石還亮,我去取了給你們打些器物吧,你們真是上輩子向我來討債的——腌篤鮮燉好了吧?可別燉過頭了。」

  帝君頷首,描金的纏枝碗筷玉杓出現了魈面前,紅甕無風自來,雪花湯頭合筍肉倒在碗中。鮮香濃郁四溢,華予吞咽口水,她陡然一拍腦袋:「哎呀,忘了魈了。」

  還沒理解山主的意思,他頭上遽然多了頂花冠,帝君和龍王也灼灼看來,腦門上陡然沉了不少。魈在光瑩白玉桌面上,看到翠柳條間除了別有水潤鮮花,又突然多綴了晶亮玉花和黑鐵花。他倒吸涼氣。

  「這樣就齊了,開吃開吃!」

  山主吆喝著攥住了筷子,他們三人邊吃邊笑,甚至山主還在挾了筷添他碗裡,雙目放光地讓他多吃快長大,帝君和龍王也一副身深受迫害地給他碗裡添菜,企圖轉移山主對毛絨絨的注意力。

  他吃得戰戰兢兢,卻在他們的談話裡放松下來。帝君他們間的情誼,大約和他與浮舍他們一樣,所以他在竹林裡聽到的帝君和山主的談話,並不是他想的那樣吧?

  微風吹過,翻飛的竹葉片遽然落在魈的肩頭,他伸手去摘,卻遽然嗅得一絲桂香,他仰頭。

  帝君花環柳枝間,粒粒如金栗的桂苞開了。那花環上綴了許多的木樨花,珠英綺粲,風一吹,天香自飄。

  可眼角余光裡,魈又看見山主的鬢角,猝然有從未見過瑤玉花綴在發間垂芳,郁金瓊蕤悄然綻開,像玉器有了生命,傾吐出氛氳清香。

  木樨為岩客,那何嘗不是一種偏愛?

  熱意幾乎又要回到面上,魈胡亂往嘴裡塞著筍肉。他吞噬過無數美夢,所以大概明白,他窺探到的情狀一角,或許不到他所見的萬分之一。

  ……不是錯覺,但似乎只有他知曉。

  魈是頂著叮叮當當的花環回去的,他仍舊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被應達問起,才發現自己手裡的衣衫忘了送出去。

  伐難掩嘴直笑,聽了魈磕絆的復述,說他們也要效仿帝君,五夜叉人手一頂花環。她說做就做,手上編織不停,彌怒揉了下他的頭,也興致勃勃加入了水夜叉的陣營。

  應達笑著托腮看魈:「我們的小弟啊,真是戴什麼都好看,人比花嬌~咦?」

  就當魈滿頭青筋想提槍糾正火夜叉的說法時,有什麼遽然從他頭上墮了下來,落在地上,發出玲玎一聲。

  他們都看過去。

  一朵黑鐵花臥於塵土,折斷一瓣。仿佛將要鏽了,光彩盡熄。


第19章 夔龍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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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陀的磨損其實是有先兆的。

  他和他們說什麼層岩巨淵下邊挖出新礦石,要給他們打器具,後來兜轉又沒能找到。他納悶說自己明明見到了那奢美的琳琅,那上邊還有奇怪的文字,他雖然看不懂,但卻覺得很熟悉,只是轉眼就不見了。

  華予笑若陀老眼昏花,被他一拳捶在頭上,倒是摩拉克斯感興趣地問了問。

  即便年輕時曾目睹過天星墜下,形成巨淵,摩拉克斯也沒仔細在巨淵之中探索過。若陀較他更為年長,又長期生活在土岩間,連他都沒見過的礦石,摩拉克斯自然想一見。

  可他們沒有等到問題的答案,等來的卻是日益變得陌生的若陀。

  「小花是誰?」

  華予從來沒想過,自己能在若陀口裡聽到這句詢咨。石塔般的龍王平靜地看她,眼裡俱是不解和迷惘。

  她的心裡掀起驚濤駭浪,話音都有些惶恐了:「我是小花,大名華予,我就是不想和你去打鐵,你別和我開這種玩笑。」

  若陀想了許久:「華予,是摩拉克斯身邊那個山鬼……哦,小花啊,我怎麼沒認出你來!走,我們去打鐵去!」

  平素華予只會溜之大吉,可那天她卻老實被若陀提溜著去了匠鋪。她原以為那天只不過若陀逗她的玩笑,事態卻開始滑落深淵。

  他第二次發作,思考她的名字時間更長了。

  「華予是誰?」

  在黃昏色的暮瞑中,若陀不明白地問她,他像一台上了年紀的器械,不經意間生了無數遍蔓的龜紋。細草在夕熏下染上血紅,華予囁嚅嘴唇,發現自己一句話也說不出。

  她在長河落日裡奔跑,用干涸的唇瓣向摩拉克斯傾倒倉皇的句子,她內心的惶恐像咆哮卷起的巨大海潮,要將她整個人悉數吞沒。

  沒有接觸魔神的祟怨,沒有被漆黑力量沾染,元素力運轉正常,龍王的外表未變,內裡卻有什麼在慢慢坍塌。

  長生種的死亡來的很慢,但即便是最堅強的磐岩,也會蒙風雨剝蝕,他們把這種過程稱為磨損。

  若陀磨損了。

  這不公平。華予幾乎是要發了瘋,若陀是元素裡誕生的龍,原本就該是最穩定的存在,怎麼會突然磨損成這個樣子?毫無征兆,毫無道理,這份突然其來的命運的蠻橫,為什麼會過早的降臨在若陀身上?

  她捶破頭都沒從那份目眩中脫離,反倒是若陀平靜地接受了他的命運。

  「總覺得,我好像想起了一些古老的過往,但又記不起那些事的原貌。倘若只是丟卻記憶的磨損,記住要記的,也有其他的辦法。」

  若陀反倒安慰起了他們:「你們別作這幅表情,磨損和人的生老病死一樣,是正常的事。……不是說我不怕,岩石尚能承載記憶,我也有恐懼心,不過看到你們一個二個都露出這種神情,我好像也沒有那麼惶惶了。」

  「話說摩拉克斯,我聽璃月民間在流傳一首叫什麼『天動萬像荒地生星』的詩,真是把你吹得天上地下絕無僅有,小花,來,嘲笑下摩拉克斯,現在和我一起念,天動萬像,山海化形——」

  若陀在山扃裡笑,枳花飛往燒紅的杳冥。他甚至拉著華予對摩拉克斯嚷了那首公開處刑的詩,讓繃臉的友人們全都展了眉。

  後來,他的情況開始時好時壞,好的時候與尋常無異,甚至能清晰說出他與友人們初次見面的時間地點,壞的時候,除了摩拉克斯,所有人的臉都不認得。

  然而就算是面對摩拉克斯,若陀有時也用極度陌生的眼神注視他,那樣的目光裡甚至帶著仇恨與惡意。

  「僭位者!」

  華予在送藥時,路過廛廬的窗沿,她聽到屋裡的若陀對摩拉克斯在低吼,接著是一陣器物打翻的落地聲。手裡的瓷瓶握的死緊,攥到指尖發白,血色俱失。

  但她還是迎著光走了進去。

  即便磨損不可逆,也能夠減輕一些症狀,摩拉克斯與若陀力量相似,他一直在給若陀輸送元素力以抵抗磨損,華予在這方面幫不上太多忙,於是和其他仙人忙碌煉制清心消障的丹藥。

  若陀大多數時間陷入沉眠抵御磨損,甚至讓摩拉克斯設下了鎖閉的結界,用來關住他。他對層岩巨淵的鎮守亦停了下來,華予與諸位仙人便接手輪流看顧礦工。

  華予總想著只要若陀穩定下來,集合所有人的力量,事態總有轉機可言,所以在她照常送藥,將要被若陀虛掐脖頸的瞬間,她一點猶豫沒有,手化垂棘,狠狠將若陀的手臂打開!

  她腦中一片混沌,她只知道若陀控制不了自己,她不能被他所傷,否則若陀一定會難過。

  「若陀,清醒點!我是小花!」

  華予情緒激蕩,幾乎喊破了音。手持的槍尖還在向下淌著鮮紅的血,她把若陀的臂膀劃傷了。

  她與若陀認識千年,從未動過這樣的手,她為什麼會在這裡,與他動這樣的手呢?

  華予不自覺地牙關發顫,握槍的手也在不斷栗栗,她眼睜睜看若陀瞳眸紅光瘋閃,用流血的手撐起額頭,他在痛苦掙扎,她卻一點辦法沒有,甚至他如若還要殺她,她還必須奮力反抗,阻下他的舉動。

  抓撓前額的手遽然停了下來,若陀把手放下,他的指甲刺破了額上的肌膚,一道蜿蜒的朱液流了下來。

  殷紅從他右頰滑落下頜,若陀仿佛做了場噩夢,他朦朧的睡眼遽然蘇醒,瞳子也變得比以往清明:「小花?……抱歉。」

  大約是感到疼痛,他把右臂掰到視野裡,瞧了眼自己胳膊的傷,若陀渾不在意地笑了笑:「還好,受傷的是我不是你。你反應的還挺快,不愧是有師從摩拉克斯——所以你就少擺這種又哭又笑的臉,小狗撒尿嗎你是?」

  華予用力吸了下鼻子,和他強:「滾啊你!你才是狗!說的好像你沒教過我槍術一樣!」

  若陀哈哈大笑起來,他唏噓一口氣:「我感覺我做了場很長的夢。」

  「什麼古龍王,就和我沒什麼關系,是吧?」

  他又掄了掄另一條沒傷的胳膊:「我覺得我好了。話說,你不用代摩拉克斯天天跑我這,摩拉克斯都沒許你天天來,你偷來這干什麼?吃你的山神祭貢品去,看你晃煩得很。」

  龍王和山鬼的情誼永遠是狗嫌貓厭,華予啐了一口:「我早吃過了,看你才煩。……你真好了?」

  若陀澄亮的眼睛看她:「真的啊。」

  的確看上去與往昔不一樣,像理智回了籠,整個人也變得妥帖起來。

  雖然華予還不太確信,但若陀的磨損來得猝不及防,或許去的說不定也是同樣道理呢?

  若陀的情況持續好轉,來看他的摩拉克斯也露出了暌違已久的笑容。雖然未出結界,若陀借著自己磨損突然發作錯過了海燈節的禮物交換的蹩腳借口,還狡猾地坑蒙拐騙華予:「這礦石是海燈節的,不夠,怎麼也得加上祝賀我痊愈的吧?小花,你這哪夠份量?」

  氣得華予拍桌連聲嚷:「得寸進尺啊你!礦石是吧,之前我聽風神說,雪山上好像有叫什麼星銀礦變異了,晃得像天上的月亮,我現在就出發去挖。今兒讓你開開眼,看看什麼叫份量!」

  若陀睥她:「拭目以待,你要找到五十枚,琉璃亭新月軒,我給你擺七天流水席。」

  「成交!食言吃石頭!」

  她在摩拉克斯的見證下,和若陀擊掌立了約。變異礦石難尋,華予二話不說,憋氣一路跑去蒙德。她與風神打過招呼,便在雪山上傾力搜尋。

  她把若陀的磨損拋之腦後,不知道有個詞叫回光返照。

  以至於她神采飛揚捧著超出規定數目的礦石回來,想痛宰友人一頓時,入她目的卻是傾覆的房屋,凝固的血,子民的淚。

  到處都是殘垣斷壁,龍蜥的屍體,死去的人。

  一切已成定局。

  華予仿佛到了光怪陸離的世界,整個人都在天旋地轉,她居然一瞬間便明白了過來,這裡發生了什麼。

  她聽到魈走過來的腳步,他的話像在水面蕩開的漣漪,在她耳中扭曲成含糊的嗡語:

  「……說……人類破壞了他賴以生存的地脈……」

  「帝君……和……從層岩巨淵……打到南天門……」

  她從渾噩中仰起眼睛:「摩拉克斯呢?」

  魈艱澀答她:「若陀龍王自願被封印在南天門的伏龍樹下,帝君,也還在那裡。這裡有我們處理,您去……看看吧。」

  她遽然發足狂奔,腰間佩戴的羽飾在風裡飄搖成直線,辛夷從她頭上幾乎要翻落過去,她跑的白發迸散,終於在南天門的山谷見到了摩拉克斯,以及他身邊參天的樹。

  她大口大口喘著氣,駐足在染上腥氣的陂澤裡,凌亂發絲從額上滑落,華予舉頭去看春日裡峻茂的樹。原本應是翠綠枝梢,黃葉卻在山風中萋萋作響,邊緣泛了血一樣的緋。皴皮樹身上生了元素力的紋路,它們流動著幽藍的色澤,運轉不休,齊力鎮壓著樹下的盤踞的凶物。

  摩拉克斯站在那裡,風不停拂過他黑茶色的發,金紋邊的雪白兜帽在輕輕晃動,可站在那裡的比起人來說,更像尊停了呼吸的石像。

  他還提著貫虹長槊,槍身上殘留有友人的血。

  她劃傷了若陀都害怕的要命。摩拉克斯呢?

  華予踩著水一步步趟過去,紗裙被打濕,在芳草搖曳的皋原拖出水痕。她走到樹下佇立的石碑前,上面鐫刻的「壓惡龍於此」猝然映入她眼簾。

  她的面頰劇烈抽動一下,又復歸安靜。

  「惡龍。是啊,毀了屋舍,害了人,你活該被封在這,那些人不欠你。」

  華予陡然把手裡的布囊往石鎮子一砸,素布驟散,清如蟾光的礦石紛紛下墜,像坍塌支離的落星,釘鈴撞擊石板,她歇斯底裡地嘶喊:「沒誰欠你!」

  不會有人再來罵回她了。

  意識到這點的時候,四周春華突然褪去了顏色,華予只覺得舉目荒蕪,寂靜極了。該走了,這裡什麼也沒有了,這裡只有惡龍,沒有她的朋友。

  她像扯斷的線一樣四分五裂,可身體下意識地旋過踵,去看樹下的人。

  樹下的人也用冰冷的,漠然的金眸看她。

  他像是回到了鴉鳥盤旋的戰場上,甲胄披身,陰影翳住了他的面容,像修羅殺戮浴血,無淚無情。

  華予剎那衝了過去,她幾乎是飛身起來,一把摟住了摩拉克斯的脖頸,堅不可摧的神明被她壓折了腰,他一聲不吭,傾聽著山鬼急促的呼吸聲。

  她的襟口仿佛燃了炭,陡然迸濺出火星,於是起伏個不停,沒辦法再好好喘氣。蓬亂的雪發擦在他的側頰上,摩拉克斯從無邊的霜寒裡汲取到了一星知覺,他冷淡地啟了唇:

  「再來一次,我還是會做出同樣的決定。我是人的神,世間的公平,在我眼中,仍比山岳更重。」

  即便他是他最早陪伴在他身邊的摯友,與他有過約定。

  金玉般毫無溫度的眼瞳仍舊古井無波,摩拉克斯道出冷酷的陳述,卻有什麼迫使他不得不停下來,像錯了棘輪的器械,陡然頓在原地。

  抱住他脖頸的臂膀在細細發抖,那雙手卻始終沒有放開,有人倔強地支住了將要傾倒的他。

  茫然倏然攀上眼眸,疲憊仿佛暴風雪鋪天蓋地撲向了摩拉克斯,他忽然覺得累了。

  或許磐石,有朝一日,也會風化殆盡吧。

  「……對不起,我封印了他。」

  華予聽到摩拉克斯倦啞的道歉,他是向誰說對不起啊?

  她小小地、近乎是倉皇地搖頭,直到摩拉克斯將頭顱慢慢偎在了她的肩窩。

  那雙金色的眼瞳熄滅了。

  華予的背脊像被尖刺猛扎進去,於是不得不躬了背。她喉舌滾燙,咽嗌浮出一口鐵腥。

  那一瞬間,所有凍結的慟意都洶湧而出,她瞪大的眼裡逐漸溢滿清淚,華予聽到自己被扼住的喉嚨破了桎梏,發出句不成音的嗚咽。

  為什麼不早回來一些呢,為什麼沒能察覺到呢?

  華予抱著摩拉克斯,遽然嚎啕大哭。

  為什麼她對若陀的掙扎毫無辦法,還要留下摩拉克斯獨自一人承受這種痛楚?

  她應該一開始就在這裡啊!

  華予再沒離開過璃月。

  就算烏色的雲籠罩璃月,腥臭的海洋掀起將要覆滅港城的巨潮,復生染黑的海之魔神踏著暗紅的波濤前來,華予也沒再邁出過璃月一步。

  *


第20章 身是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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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魈始終沒有踏進往生堂。

  他寡言地在漆門前佇立許久,最後闔眸戴上儺面,化為青墨的煙嵐,消失在了熒和派蒙面前。

  丹彤的葉梢在逐漸變涼的風裡搖曳,往生堂的漆木大門緊閉未開,熒和派蒙互視一眼,派蒙小聲地說:「鐘離小花應該還在說那本輕小說的事,一時半會肯定不會出來,要不,我們明天也來看看吧?」

  熒點了下頭:「明天,再來看她的羽飾。」

  他們再相覷彼此,都讀出了對方內心的擔憂。鐘離是他們「有什麼難事不妨向我傾述」、長輩一樣的好友,小花雖然只認識了幾日,她們也是將她當朋友的。

  連包裡看得津津有味的書都有些索然了,熒嘆了口氣:「走吧。」

  派蒙心裡也沉甸甸的:「希望一切能好起來。」

  可改變歷史哪裡有那麼容易呢?即便是借助了世界樹力量的散兵,也沒能救回丹羽。

  派蒙捧著那朵明艷欲滴的辛夷飄懸,她回看往生堂時,白日裡引渡亡魂的門堂默然死寂,像蒙上了層麻绖,太過冰寒了。

  她轉了頭,跟在熒身後,前去客棧休憩。

  她們起了個大早。兩人伸了個懶腰,看天光晴爽,雲色如黛。

  熒和派蒙本想熬夜看完那本龍王的軼事集,後來還是決定與小花約哪天去書齋看——總覺得龍王的故事,要和可以吐槽的對像一起交流才更開心呢!

  她們精神奕奕地下了舊木樓台,往往生堂出發。

  路途並不遠。

  這種日子對於璃月的晚秋來說,怎麼說都該算個好天氣,花梢百囀,日照菲微,熒和派蒙渡過汀葭蒼蒼的荻花州,熟門熟路地來到天山共色的璃月港。

  風煙俱淨,千帆駛入港城,璃月港還是那樣阜盛熱鬧,即便是冷清的往生堂,好像也得了晴川麗天的感召,熒和派蒙遠遠就看到兩個熟悉的人在暖熙下,一人站如松竹,一人端坐。

  派蒙率先揮了手:「鐘離,小花,早上好呀!你們在干什麼呢!」

  不知道從哪個角落搬出來的褐紅梨木松鶴古老圈椅,好像是老人家祝壽才用的,估計是從往生堂哪個旯旮裡倒出來的,華予卻堂而皇之地據坐上邊,扭頭看她們。

  捧發在手心的鐘離也抬頭,他的手指將才在靈巧地將蓬軟白發分為三股,有條不紊交錯編織。他順著話音望過去,對兩人溫然一笑:「早安,兩位來得不巧,我正給華予編發,沒法抽身招待了。」

  「好嘛,你們繼續就是了!」派蒙擺了擺手,她又眼尖看到鐘離的發尾,驚奇地呼喊起來:「誒,鐘離你什麼時候也被綁了麻花辮?上面還用紅繩子打結了,這是什麼系法啊?像朵花,一,二,三……有六片『花瓣』!」

  石凳邊的華予遽然有些得意:「上古結繩而治,後世聖人易之以書契,這是璃月結流傳的由來,璃月結本是一種契約,後來這份契約演變了習俗,璃月民間逢年過節都會打些花結互送,圖個吉祥如意。我給他打的是璃月結裡的草花結,好看吧?」

  「所以她也要我給她打一個。」鐘離搖了搖首,有些無奈:「即便用的只是從酒壇封布上解開的紅繩。」

  熒凝眸一看,果然鐘離薄金箍下邊的日常散發被規矩扎成三股,六瓣的紅繩結綴在發尾,她從未見過鐘離這樣打扮,看上去還挺新鮮。她見過申鶴系在頭上的雙結紅繩,但這繩,似乎還要比申鶴戴的粗些。

  也不知道鐘離帶著覺不覺得沉,嗯。

  「我才不講究呢,我早上看儀倌小妹在收拾空酒壇,起了歹心。」華予嘿嘿偷笑:「與其說用紅繩,不然說你同意讓我給你編辮子,往年你都不肯答應的,今天居然給我得手了∼」

  鐘離微作嘆息,肯定了她的說法:「是,你得了手。」

  於是華予得意地坐在長壽椅上哼唧,風吹動她發旋邊的絨毛,縹碧的水在他們的腳下潺潺地流。鐘離看上去心情頗佳,人也耐心,他將手裡三股束到尾梢,然後把虛搭在自己左腕上的發繩取下,不急不慢地打了個圈,然後開始纏結。

  他修長的手指上下翻飛,把派蒙看得眼花繚亂,直揉眼睛。熒的注意力卻不在這上邊,她瞥眼去瞧華予腰側的羽飾。

  在柵條的罅隙裡,熒輕而易舉地看到了隨風微蕩的白羽,不,不是白羽。

  蔓發的灰本就將純白覆蓋,可現在又多了濃墨似的烏,蜘蛛紋路般的黑幾乎要爬滿每一根纖羽。她的心驀地一沉。

  派蒙還在旁邊驚呼:「好復雜!鐘離,你這也會啊?好厲害!」

  鐘離將最後一線收緊,六片的緋花在他手上綻開:「略知一二。」

  華予在邊上添油加醋:「你應該問他有什麼不會的,除了生孩子,他什麼都會。」她又忖思:「等等,又不是當不了大姐姐,那生孩子他也會啊!鐘離他分明十項全能。」

  派蒙震驚:「我還以為鐘離只曉得那些上流社會的知識,居然連生小孩也會!?」

  熒都一瞬忘了羽飾的事,她瞪大眼看鐘離。

  在她們的屏息中,鐘離陷入了沉思:「我從未想過這種事,就理性而言,似乎可以。」

  熒和派蒙倒吸涼氣,連帶吸氣的還有梨木椅上的華予。……不是,你提出來的觀點,你吸什麼氣啦!

  「但很遺憾,魔神不能通過人類的方式孕育子嗣。否則提瓦特遍地都會是行使淫.祀的魔神。」

  鐘離的結論一出,華予遽然松了口氣,她咕噥道:「我就說嘛,怎麼可能和我看的話本子一樣,不然全提瓦特都帶球跑算了……」

  「哦!話本子!對了,小花鐘離,話說昨天的那本『山娘娘』怎麼樣啦?」

  「咳!」

  熒趕緊捂住無邪問話的派蒙那張神之嘴,華予已經在原地咳得肺腑都快出來了,鐘離將手裡的發辮送歸原位,聞言安靜思索:「書裡的橋段,部分超出理智範疇了。」

  「我想,就算是魔神的身體,也不是時刻能彎成那種形狀?人類的想像力,真是令人嘆為觀止。」

  「咳咳咳!!!」

  把臉憋得燒紅,快要冒煙的華予連忙打斷鐘離越來越離譜的感慨:「什麼也沒有我不知道有這種啊啊都被我扔了哈哈哈!你們快看看我的頭發是不是又冒茬了!」

  剛剛好像聽到了風之翼彎道超速的話,她們聽錯了吧?熒和派蒙目瞪口呆地把快掉的下巴安回去,她們和鐘離看了看坐著的人的發頂。

  還真冒茬,像地裡帶籜的筍。

  同為白發麻花辮,她們也只見過申鶴的,可與她相比,申鶴的頭發雖然蓬馳,卻勻稱多了。華予的頭發看上去量多,但短毛不少,一編起來,絛辮裡都開始橫毛,完全束不齊。

  她額前的流海也是絨絨的,並不因為霜發有了束縛而改變。

  「要去春香窯買發膏才行。」鐘離顯然對華予的頭毛狀況頗有心得:「就理性而論,一支不夠,還得再來一支。」

  華予慷慨陳詞:「干脆買個八瓶,把我腦袋抹得嚴絲合縫算啦!再把我流海往後一抹,露個大額頭,楓丹律師就是我!」

  「並無不可。不知道你們有沒有見過璃月一位叫立本的商人……」鐘離陡然莞爾:「我有點想多買幾瓶了。」

  「你不准!」

  好像知道鐘離在描述什麼終景,離飛機頭就差一步的華予暴跳如雷。她驟然搬轉圈椅對鐘離,接著把身後麻花辮往手裡一撈。

  用銳利的蜜眸瞪人,華予舉辮恫嚇鐘離:

  「往生堂客卿,別逼我抽抽你!我的辮子可是很沉的,打人超痛!」

  「這點我倒不否認。」鐘離遽然忍笑:「以前海燈節,有次你束了辮發,我和若陀走在你後邊,你左顧右看彩燈,我和若陀則左閃右避,躲你長辮。」

  華予一怔,像是終於明白了千年前友人的突然出逃,所以恍然大悟:「怪不得那次若陀跑沒影了,你突然在橋下給我盤了個髻。」

  鐘離眨眼問她:「還要盤嗎?」

  「才不盤,會顯得腦袋禿。」華予搖了下頭,她低頭看向手裡梢尾的精致花結,露出笑容:「不過,你編的真好。」

  那年海燈節,他們提著手裡的霄燈,走過了一座又一座的河橋。

  他們舉著烤吃虎魚,看東風夜放,魚龍光舞,火樹銀花飛往夜空,映照著所有人的臉眶給銢鶠C紅繩結,五彩縷,繁花戴頭,禮物交換,每年的海燈節他們都一起過。

  只是百年前差一點,百年後也不成了。

  她做到了能做到的一切,剩下的交給了其他人,真高興璃月沒有受到太大的影響,璃月的人們啊,真如岧峣巉石般頑強。

  因為他們的神,就足夠堅強。

  她真的很喜歡這片弱小的存在也能活著的樂郊,不過,倘若能再過一次海燈節就好了。

  華予放下手中的草花結,她看鐘離,眸光澄明:「鐘離,我現下已經是死了吧?」

  西風遽然卷起紅繩垂下的結環,六瓣花在煙青的衣裳上翛翛。烏茶泛丹霞的尾梢也被吹動,沉金的眼眸緩緩望向她。

  「是。你已經死了。」


第21章 莫復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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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實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時候我就知道了。」華予仰著頭看鐘離:「巴巴托斯第一天就有來過吧?雖然被你們屏在外邊,沒能聽到你倆的對話,不過大致也能猜到你們在談什麼。」

  她又笑道:「就算在半夢半醒,我也聞到了他身上的蘋果的香氣。」

  鐘離瞥眼,有些嫌:「……那個酒鬼詩人,每次過來,都一身酒氣。」

  他又道:「他托我送你蘋果,我拒絕了。」

  「因為除了蘋果還有蒲公英酒吧?」華予竊笑:「我第一次見他,他就是給了我顆蘋果,然後再遞了杯酒過來,要不是這樣,這片羽毛還不會到我身上。」

  把腰側看上去即將破碎的翎羽撥了一下,華予好奇道:「羽毛把我送了過來,但持續的時間肯定有限。你和巴巴托斯商量了什麼?他把羽毛當飾品送給我,應該也對法器的啟動不是特別清楚吧?」

  「的確,他對白羽的突然啟用並不清楚,只是告訴我,這有可能是時之執政的東西。」鐘離的話音很平穩:「只是,就像所有的一切都鐫刻在地脈,不同的元素力量,也有同樣的源頭。」

  「他告訴我,既定的故事無法更改,但只是繼續維持羽毛的效力,是可以做到的。」

  與溫迪的交談還歷歷在目,鐘離道:「那麼,有朝一日你不得不回歸,在此之前,停滯的時空依舊可以借著法器的運轉,延伸至歲月的盡頭。」

  熒和派蒙為之側目:也就是說,只要補充了法器需要的元素力,其實是可以延長華予在這裡的時間的!如果羽毛一直在,華予就能以這樣的「形態」,一直「活」下去!

  這可算是她們這些天聽到的最好的消息了!再怎麼說,總好過華予一下子就不見了。就讓華予先在這裡,他們再一塊慢慢想辦法嘛!

  派蒙精神一振,她興奮地拍了拍熒的胳膊,又忽然怔住。熒對她搖了搖頭,她的眼底滿是憂慮。

  可那兩人是怎樣的人呢?

  明朗的風拂起華予絨絨的發,系發尾的紅繩結在她懷中,華予突然說道:「鐘離,我壺裡的匣子你打開了嗎?」

  即便是另起了話題,鐘離還是順著她的問話答了下去:「打開了。」

  「有嚇一跳嗎!」

  「……有。」

  「嘿嘿,那就好∼我好不容易才想到給你送什麼海燈節禮物的。」華予撓了撓頭:「我來這裡的時候,不久前才去偷聽他們給我的山神祭怎麼辦。那群小孩們說要在節日裡做一道什麼八仙過海,我饞死了,連吃龍須面的時候都在想。現在的山神祭還有在辦嗎?」

  華予說的顛三倒四,鐘離看著她,點了點頭:「每年璃月都在辦,只不過與海燈節一樣,現在發展的更像是臻選美食。今年,我受邀擔任過食評。雖然沒有你想要的那道『八仙過海鬧羅漢』,但美食琳琅,大多是你喜歡的佳肴。」

  「那你以後去了可要多吃點。」華予一拍大腿:「不然我多虧啊!」

  「這一年的山神祭早已結束了。」鐘離說,「明年的山神祭,你還能去。」

  他們驟然緘默不語,瑟瑟秋日的水潺湲地淌。燒紅的細葉飄落到華予的鞋履邊,她認真地說:「你殺海之魔神的時候,槍貫穿了他的哪只眼睛?」

  「我本來想在書齋裡去找,你知道我想做什麼,還是讓我去了。」華予轉向熒和派蒙,有些無奈:「結果你叫了旅行者和派蒙和我一起。」

  「即便你是眼下的情形,但我不在,你也有百般的手段拿到記錄歷史的書冊。」

  鐘離緩緩地說:「可你沒有拿。即便你清楚你買的書裡就有記載,你最後也把書都送給了旅行者和派蒙。」

  一種難以言喻的惆悵攝住了熒的心髒,原來是這樣。就算不說,他們也知道彼此在想什麼。

  華予沒有說話。半晌,她才道:

  「其實,和之前說的一樣,我來的時候,在萬民堂吃面。我從他們山神祭的布置裡脫了身,收到你急匆匆的傳訊,『近日不歸』,那應該是和之前說的坎瑞亞有關吧?我心想,摩拉克斯要幾天才能回來啊?又饞了萬民堂的小吃。才下了一口筷,我看到漫天烏雲遮住了天空,紅色的光像血在雲間閃爍。」

  「深淵的氣息席卷了整片大陸,海神應該是被深淵復生了吧?我看到他高大的軀體裡翻滾著其他魔神的殘渣,外海的崇穢支配了他,他沒了神智和腦子,大概只記得被你擊殺的仇怨,一心要來摧毀璃月港了。」

  「空間被扭曲,黯色的異獸順著海流飛來,夜叉大將們不在,仙人們遠離塵世,只有我,因為想吃碗龍須面過來了——還好,萬民堂的吃食是真的很好吃啊。」

  華予說得輕快,熒和派蒙卻一點也笑不出來。他們都聽過說書人口中的,故事的結局。

  」魔神,得讓魔神來擊敗。我放下筷子,抹了嘴,打定了主意。」

  「但我也知道,我肯定等不到你回來啦。」

  她目光平靜地望向鐘離,甚至眼裡還有一點笑:「你知道我會做什麼決定吧?你勸不了我。」

  「……我知道。」鐘離闔了眼,像是想收攏住終於快要浮露出的愴意:「你不想知曉海燈節,我將送你什麼?」

  「我不想。」華予搖頭:「我現在,變成你的磨損了嗎?」

  鐘離沒有回答。

  許久,他輕輕點了頭。

  「我就不該見你。」華予小聲嘟囔,她低下頭,睫羽把眼底的難過蓋住:「你又不像別的魔神一樣,用什麼沉睡抵御磨損之類的。你就是記性太好了,你看你明明有了新的朋友,旅行者啊,派蒙啊,都很可靠。人要多往前看才能活得好,過往的什麼人啊事啊,該忘就把那些全忘了才對。」

  「我不要。」

  往生堂客卿說任性話也是平靜的,他篤拒了華予的說法,甚至連反駁也不願給。他只是凝視她,像一座萬重彌靜的岩。

  華予睜眼望鐘離,她囁嚅唇瓣,或許想說句「你這樣任性下去該怎麼辦啊」的抱怨,但她始終沒道出口。

  鐘離平淡地說:「我知道,再留在這裡,你的槍會鈍,會鏽蝕。你下定了決心,我也理應像過去的你一樣,擁抱你,鼓勵你握好槍,往前去走。但華予,我現下不想。」

  「哪怕再多一息,我也想和你多說些話。」

  「縱然磨損,要作分別,我也想和你再相見。」

  鐘離為什麼能說出話來呢?熒遽然想起了她曾經的疑問,她突然攥緊了袖口。

  華予怔然望鐘離,她又道:「鐘離,你知道嗎?」

  「明白我要死了的那時候,我突然特別想你。這也許就是我穿越時間,來到這裡的理由。我已經接受了我的命運,但我好想見你。」

  她不好意思地搔了下星鬢,沉默良久:「抱歉啊,又把你一個人丟給了未來。可我不能留在這裡了。」

  「雖然知道自己做到了,但想到回去要和海神打一場,我還是有點害怕,不過,現在好多了。」

  鐘離猝然復問:「你來之前,在吃的龍須面是什麼滋味?」

  他問得奇怪,華予驚訝地眨眼,她像是輒起的問題被呼攏住,開始絞盡腦汁回憶:「唔,我只嘗了一口嘛,因為滿腦子八仙過海,所以什麼味,還真忘啦。」

  鐘離目色靜靜流轉:「是麼?我也沒吃出味道來。」

  「哈哈,那你真虧,萬民堂的面食明明那麼好吃。」面上最後的俱意不見蹤影,華予偏頭看他:「所以,你那次刺穿了海之魔神的哪邊眼睛?他的弱點在哪?」

  鐘離將手抬起,指腹點在他眼角的丹紅:「右邊。」

  「我曉得了。」她頷了首,又出了神:「對了,鐘離,我以前聽璃月的山民們說過一句話。」

  「他們說,一切生的死的,最後都將回歸於大地。」

  華予坐在長壽椅上,她最後向鐘離遽然微笑:

  「鐘離,摩拉克斯,我們終將在地脈中重逢。」

  瀲灩日光下,華予的身體遽然散成千萬看不清的流螢,她消失無蹤,仿佛從未來過。有什麼卻「叮咣」一聲,忽地掉在了褐紅的椅面上。

  熒和派蒙都看過去,蔥蒨翠陰裡,他們滯住眼光。一枚紅結,一本《帝君塵游記》。……華予真的,很喜歡這本書吧?

  他們看到鐘離也低頭注視圈椅。鐘離緘默片晌,他慢勾了唇角,那份笑意又極快地消散了:「……明明知道帶不走。」

  她們有些難過:「鐘離……」

  「不必為我難過。我早就習慣被他們拋卻在這裡了。」

  他奇異地沉默了須臾,又用滄淵似的黃金眸看她們:「旅行者,派蒙,你們有聽過岩王帝君的一個故事嗎?」

  「昔日有人對年輕的岩君斷言,枯石之中,絕無可能有生命誕生,於是岩君令枯石中生出純金之花。」

  「倘若,那人再來問現在的岩王帝君,他又將如何作答?」

  鐘離輕聲自語,像在述說一場幻夢:「歲既晏兮孰華予……原來到了今天,我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歲既晏兮孰華予。

  密葉飐飐,起了風。

  直到熒和派蒙離開,鐘離還佇立在椅前,奔晷煌煌照在他的黑茶發上。金烏垂墜,流淌不息,亦不會為誰停留。

  熒咀嚼著這句璃月山神祭上的唱辭,她忽然想起了什麼,於是站在原地,掀開背包,慌忙拿出華予送給她們的辛夷花。

  還在嗎?熒和派蒙都往掌心裡直勾勾地瞅。

  「啊……」

  她們呼出一口悵惜。

  明霞似的瓊花變得灰敗,嫣潤瓣蕊零落。花,枯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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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沒寫完,撓頭,倒數三


第22章 燈火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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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卯大廚挑開後廚的灰青罩簾,眯著眼看逐漸升起的東日。

  天空閃爍著朦朧的微藍色,雲間染上朝陽帶來的稀薄橘光,季冬寒露重,他吐出口氤氳的白氣,然後縮了脖子,搓了會發紅的手。

  璃月港的街衢當下還沒有多少人,不光是日頭還早。經歷漆黑災變後,璃月港還是蕭條,但在帝君的治理下,也在漸漸恢復過來。後廚湯頭滾滾的香氣與半空彌漫的香燭紙錢氣混雜在一起,說不清是個什麼滋味。他的閨女還在裡間沉睡,卯大廚默默嘆了口氣,比起璃月的其他人來說,他已經算得上是幸運了。

  「山娘娘保佑。」

  他輕輕念叨了一句,投向窗邊圓桌從左往右數的第二張椅。

  「也不知道田桂芳寫的那本子怎麼樣了,寫不好,我第一個和她拼命。」卯大廚瞥了眼三碗不過崗的桌椅擺設,直犯嘀咕。在國喪過後,目睹了山娘娘殉難的女說書人就受了刺激,她棄了每日登台評書,而是閉門寫她那「山君單槍赴會斬海神」的話本子,他甚至被她拉去看了幾行。

  「不見長日落庭院,只見風來雨來,巨浪吞岫峭,恰她一笑飛往去,死生一線付驚濤。」

  「我見得聲聲雷動,敵血飛濺石榴裙,咿呀吔,她身作岩槍分雲霄,垂棘作光散紅浪。莫看了,水天白,魂已消。娘娘本應歸山岩,何故沒進海,尋不見!」

  卯大廚哼著荒腔走板的詞,他唱得瞳眸微濕。那天他親眼目睹山君在海上迎戰海神,渾身浴血,最後身軀化為與帝君曾投擲殊無二致的輝煌岩槍,疾馳貫穿了海之魔神,將海神再一次釘死在了滔天巨浪裡。

  光槍破碎成千萬片,再沒了蹤跡,她的愛槍垂棘也遽然裂成千萬片,將第一批從扭曲的空洞中出現的獸犬盡數逼退,給了千岩軍及仙人們援護的機會。

  即便過了燒七,哀傷在逐漸消散,人要繼續生活,卯大廚依舊記得吃龍須面的熟客突然站了起來,對恐懼哭泣的他一笑的模樣:「你別怕,魔神自有魔神來抵擋。等下你找個地方躲好。這個交給你保管,會有人來拿的,提前祝你海燈節快樂!」

  「對了,你家的面很好吃。」

  山君走了,他才知道她那麼喜歡吃他家的面。要是早知道是山君就好了,他不光不收錢,還會多做些。

  濃湯在後廚猶自咕嚕地蒸煮,卯大廚心想取東西的人要什麼時候來呢?她給了他一個亮晶晶的壺,可隨著時間的推移,即便擁有神之眼的女兒用元素力蓄養,那把壺還是在不斷剝落、殘破。

  卯大廚下了決定,那是山娘娘交給他的遺物,不管怎樣,他都一定要把東西交到帝君手裡,就算玉京台,他也要闖。

  卯大廚邊哼曲兒,邊想的出神,絲毫沒察覺到有人站在了他的面前。

  「店家。」

  他眼睛慌忙斂了神,視線對准了來人,他一怔。

  那是位黑發金瞳的客人,他一身黑衫子,明明是明秀的樣貌,形骸卻骨岩岩的,像是身軀攏在衣飾裡。他用琉璃似的眼眸望卯大廚,聲線平平:「我來取一樣東西。」

  卯大廚心中一個激靈,雖然從未見過神容,但他已猜到了來人是誰。或許山娘娘說的來取的人本就是帝君,帝君也親自來了。

  「請您稍等,我去取來。」卯大廚連忙躬了背,一溜煙轉進裡間。閨女睡得正香,他躡手躡腳從床頭櫃裡取出包得嚴實的玉壺,剝了布,然後以平生最快的速度來到了外邊,將壺遞給了客人:「您的東西。」

  即便再怎麼費心保存,玉壺也黯淡的沒有一絲光澤。卯大廚心中有些忐忑,客人卻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接了壺,令壺化為點點光華,沒入他金紋黑袖中。

  「娘娘她,還讓我告訴您,記得打開她的匣子,只是匣子她不知放在哪間房了。」

  卯大廚低聲地復述,客人古井無波的神情終於有了變化,他唇角勾了點淺笑,說出的話卻不是與這件有關:「她走的時候,吃面的賬應該沒有結清吧?」

  似乎知道卯大廚想推卻,客人來到窗前椅邊坐下,他看向他:「來一碗龍須面。」

  再怎樣,岩王帝君來品嘗吃食,也是店家的榮光。卯大廚精神一振,他應了聲好,便在後廚使出了渾身解數,就為做這一碗龍須面。

  青蔥翠翠,松茸青葉作添頭,面纖晶瑩如絲,卯大廚看著客人在朝霞裡細細地啜。岩王爺的體態與他狼吞虎咽的熟客不太相同,他儀禮完備,容姿端嚴,吃得極其認真,因此卯大廚才生了在客人用餐結束,忍不住生了廚師精益求精的心思:「這位客人,請問,這碗面滋味如何,有什麼能改進的地方麼?

  誰都知道,岩王爺在傳說裡是最厲害的美食鑒者。卯大廚心裡忐忑,卻想知道個回答,客人卻放下木筷,平靜地道:「抱歉,我答不了。」

  「非你之過。只是,我嘗不出味道來。」

  幾枚摩拉落在了整齊的碗筷邊上,朝霞的光在上邊閃著熹微的崇光,他把友人的錢也一並付了。空幕將亮了,紅日淡淡地升起,被老爹叮叮當當揮刀的動靜吵醒,卯家女兒挑了簾,揉著眼睛嘟囔:「哪來的客人啊?要我幫廚麼?」

  她又唬了一跳,連忙健步上前,捋起袖子:「爹,你怎麼哭了?!誰惹的你,我揍他呀……」

  ……

  天已亮了,客人踏在小路上,往西邊行走。

  昨夜下了一晚上的大雨,小路還有些泥濘。他的靴履邊沾了泥,卻有黃蝶停在邊緣,而後展翅一飛,飛進沾了新露的繁花裡不見。

  這裡的繁花草葉不受霜寒的摧折,依舊彌漫著生機,挺拔的雲樹如瓊玉般蓊郁著黃金葉梢,風過婆裟,樹冠頭上的天卻蒙了灰,看上去還要下場霜。石鎮子在百年中有了磨損,上邊的文字一角也大約被什麼磕碰,缺了一塊金粉。

  往日他手裡會帶壺美酒,幾盞杯卮,他今日卻兩手空空,身邊也無一人相隨,乃是孤身一人前來。

  天將變冷,摩拉克斯感受著身邊霜雪要凝的寒氣,他看著前方被掩埋在歲月中的洞天,仿佛對什麼人說,又像在陳述一件事實:「她不在了,我來告訴你一句。」

  風在曳動,衣角的流蘇簌簌地晃,連帶伏龍樹的杏黃枝頭也是。

  「喪儀過了,與璃月所有死去的人一起。五夜叉只剩了魈,魈卻遲遲不肯在布幡上寫不見屍骨的浮舍名字。他還在苦苦找尋,我卻寫了。」

  寒風拂起摩拉克斯的袖籠,腕間的皮膚像是被什麼崇穢侵蝕,如同燒傷的幾條疤癩布在上邊。那是自外海尋覓過留下的印記。

  他又一笑:「喪葬典儀上,我才知道,民間說的岩王爺書寫名錄燒往天,是搖幡請魂送逝去的人離去的傳聞,竟然是樁假的。」

  「我在那些紅色的飛星裡,什麼也沒看見。」

  ——「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復落。」

  ——「人死一去何時歸。」

  往生堂儀儐的唱詞在耳畔回響,瑰紅的灰燼飛往沉灰的天,燒了半截的靈幡從指尖被風席卷,湮於高天。枯枝如風旗剌剌地響,所有的花都枯死了,他哪怕一片殘魂也沒尋到,主動散去力量的魔神,連殘渣都不會留下。

  「華予沒了。」

  他聲音有些沙啞地再述,回應的他的仍是亙古不變的枝葉颯颯。遒干上的紋路如常流動著幽藍的明紋,地下的故友沒有任何回應。失卻記憶被封入洞天的龍,也時常會用眼睛去窺視外界。

  他已經忘了。

  疾風吹起摩拉克斯鬢邊的發,墜耳的金珠流蘇止不住地晃。

  摩拉克斯搵住自己的心口,那裡忽然升起抹對於遺忘的恐懼。他也會在流逝的時光裡,逐漸忘卻胸口的疼痛嗎?即便他不想,這份痛楚也會如冰雪融化,什麼也不剩下。我也會習慣於這樣的荒蕪。

  這便是活著的殘酷。

  他不由得往前看去,那裡空無一人。他現在,已經沒有了可以倚靠的肩膀了。

  摩拉克斯在樹下佇足了一會,六瓣瓊芳便從天而降,慢慢將他的眉睫沾得銀白。落雪了。

  朔風凜冽,直到雪白的碎瓊落滿他的雙肩,摩拉克斯才拿出黯淡無光的玉壺。因為主人元素力的消散,壺身上已經有了裂紋。

  他往破舊的塵歌壺裡注入元素力,明華一閃,他再睜眼時,已經到了壺中。壺的主人沒有對他設任何約束,他總在她的壺中來去自由。

  丹霞色的天空與壺外一樣灰陰,原本在田地裡盛開的映蔚花團也盡數枯萎。摩拉克斯帶著一身寒涼的霜氣,在殘枝朽葉裡走到主人的府邸前。磚瓦玉石已經傾頹了一半,留下的四角畫柱也掉了漆,敗去一切鮮艷色彩。

  他在一地殘破裡找到了華予口裡說的木匣,她記性時好時壞,壞起來竟連自己放在前廳條桌上也不記得。

  那是個螺鈿漆盒子,雅致的花鳥在上邊抻著翅膀,即便處在陰霾當中,也光華流轉,瀉滿斑斕。鎏金的精巧鑰匙還插在鎖眼上,旁邊貼了張大咧咧的紙:【快打開!!】

  人不在都能看出她的亢奮之意,摩拉克斯伸出手,他擰開了那把鎖。

  鑲了花鳥的匣蓋猛地被掀開,有什麼猝然彈了出來,一大堆岩晶蝶忙不迭地扇翅飛出,遽然糊了摩拉克斯一臉。

  摩拉克斯:「……」

  「哈哈哈哈!!你也有今天!」

  他似乎聽到了華予猖狂的大笑,於是幾乎是睜大眼倉皇地回望,澄瑩的晶蝶解了桎梏,盈盈地往一地的殘垣斷壁上款款地飛,他們映帶著光,像寶月映照的琉璃。

  摩拉克斯安靜地眺望飛去的蝴蝶,振翅的明光灼燙了他的眼眸,他依舊一動不動,像太過寂靜的一尊瓷偶。他站在這裡,卻已經像是在不斷破碎。

  琉璃在千錘百煉下能發出愈加璀璨的光,但沒有人說過,即便是琉璃,也會在時光的衝剝下生出細紋,至於破損。

  他活著,所以便在不斷破碎。

  摩拉克斯說不清那是一種怎樣的疼痛,所以他閉口不語。他嘴唇在笑,眼裡似乎在落淚,但神明無淚。

  他只能這樣活著,不斷回憶,不斷遺忘,不斷讓歲月磨損他的脊骨,將一切肩負起,直到永遠。

  壺外的雪還在下。

  大雪如席,下了三天三夜,璃月還沉浸在海燈節沒法燃放霄燈的憂愁中,這場大雪便說來也快說去也快地停歇了,簡直像是岩王爺保佑。

  天雖霾蒙,卻無雷電忽閃,璃月人祈禱著海燈節那天風和日麗,果然,節日那天地上積雪甚厚,天卻解了雲,放了晴,連霧靄都沒半點。

  璃月慢慢走出了漆黑災變的悲傷,堅強地度過失去所愛之人的每一天。食鋪翻炒了美食,說書人重新合扇講書,戲台亮了光,開始咿咿呀呀唱起了曲。

  他們在白日糊紙燈,在夜裡點亮燭火,放燈去往天上。也許是霜雪將降未降,夜穹陰沉沉的,霄燈連同裡邊的光火都黯淡了,在無星無月的天上寂靜地飄。

  雪開始雰雰地飄下,身處璃月的所有人都在仰頭望。

  那點星星點點的火光上又忽地出現一抹琉璃似的光彩,那光彩萃聚在一處,瞬間形成了條瑩淨的黃琛縭。

  迢遞有無數郁金晶蝶自天衡山上傾瀉而出,它們翩翩展翅,在金風玉雪裡,漾漾暉暉飛往遠方,仿佛碎玉星川倒灌,夜空被映照得格外明亮。

  人們都在怔怔地瞧。有不知愁的孩童指著金蝶彙成的星河在雪裡蹦跳:「娘!那是什麼?好漂亮!」

  他的娘已經捂住眼,泣不成音:「那是岩王爺的心啊。」

  不遠處戲台上角兒還在咿呀地唱:

  「他不做鐵騎刀槍把壯聲湧,

  他不效緱山鶴唳空。

  他不逞高懷把風月弄,

  他卻是兒女低語在小窗中。

  他思已窮恨未窮……」


第23章 非無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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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已經盡到了我的職責。

  血沫從齒間逸散,她的身軀化為熒光,在海水中四分五裂時,山的魔神迷迷糊糊想到了這一點。

  魔神愛人,同時負有引導與庇護人類的責任,她做的很好,就算摩拉克斯也一定會誇她一句做的好,她已經可以從活著的苦海中解脫了。

  原來死是這樣一件容易事,明明活著千難百難。山的魔神在意識消散的最後緩緩地想,人無論死在何時何地,都有不甘心的事,她的人生已經完成,即便有什麼不甘心,也只能接受命運。

  可即便支離破碎,所有的微光卻仿佛想伸出手,下意識想蜷握住著什麼。那與理智無關,只是身體本能做出的反應。

  「即便要回歸痛楚,你也不想舍下嗎?」

  耳畔傳來縹緲的女音,她睜眼看去。

  灰黲的羽轉為最後的雪白,在她眼前熠熠生輝。

  我要——

  她用力遞出手。

  光華熾烈。

  隨後巨浪將一切吞沒。

  ※

  魔神都有權能,而山之魔神的權能是什麼呢?

  在那個璃月草創乃至興盛的過去,從岩神龍王,到仙人兵士,乃至山之魔神自己,都認為她的權能是模仿。事實上,她最後確實也模仿了擊殺海神的帝君,化為輝煌岩槍,將已經不是海之魔神、或者說是穢物結合體的怪物誅殺在了外海,看上去像是她權能的極致。

  只因為從天空島下來的山鬼僅剩她一人,所以所有人都這樣覺得,天賦乃是權能,即便她不想學的東西,一樣也學不會。

  權能才是絕對的存在,山之魔神的權能雖然連她自己都不知道,但亦有。

  花再生了。

  雖然有再生的權能,但在燒盡了全部力量、靈魂碎片也沒留下的情狀下,縱然是天理也沒法讓她重活一回,然而有一片不起眼的碎片,確確實實留在了一枚殘破的法器裡。

  千風與日月之度量,她是一切譫妄之時,這也是一樁譫妄的「事故」。

  在穿越時空耗盡元素力,還殘留有最後一絲能力的羽毛將小小的殘片保存了下來。遮蔽了外界的一切探查。然而外海波譎雲詭,羽毛在漆黑的浪潮下最終也將要碎了,可在它即將碎裂的那一瞬——

  鯨海一個浪湧,把羽毛推搡到了岸上。

  千風與時間執政的法器驟然消散,還未到指甲大小的殘魂摔了出來,她依循本能,扎進了貧瘠的土地裡。

  那是一片名為至冬的土地,這片土壤常年被冰雪包裹,作物難生,但也不是沒有夏天,只是夏天極短。山鬼是木石之怪,她的生長也依循草木的道理,原本她該凍死在這片大地上,但她來到這塊土地的時節,正好是初夏。

  殘魂積蓄了一點來自地脈的力量,但至冬的冬日轉瞬即至,她依舊逃不過死亡的結局。

  意想不到的轉折發生了,一位蒙德商人來到了海岸邊。他看上去要和至冬漁夫談什麼買賣,但大約喝了至冬的烈酒水火,腦子有些混沌,於是被漁夫們拉到海邊,要做什麼極致一釣給他吃——至冬與其他國家螃蟹成熟的時刻不一樣,現在螃蟹洄游,正是最美味的季節。

  他的口袋裡有一枚蒲公英的羽傘。這不稀奇,蒙德一年四季都有蒲公英飄來飄去,飄進商人的衣衫中也是常有的事。

  察覺到土地越發變得寒涼,殘魂本能的趨利避害,用積蓄的一點點力量,憑附到了商人的口袋裡。

  那晚,飽餐一頓的商人實現了自己的目的,他順了幾瓶勁的不行的水火,帶上貨物,乘坐馬車,駛往蒙德,摩拳擦掌要在故土將貨品賣出個好價錢。

  在踏入四季如春的蒙德國土時,白絨絨從他兜裡悄悄掉了出來。

  蒲公英在溫暖的膏壤裡生根發芽,春去秋來,抽芽結實布種,偶爾有鳥雀啄食,丘丘人搗亂,但都沒傷到植物的根。蒲公英這種生物活得輕盈,又生得倔強,殘魂靜靜依托在它身上,轉眼不知道過了多少年,連沉睡的風神再度醒來也不清楚。

  她重新回歸於弱小,所以不被任何人事所察覺,她有了一點力氣,便每年乘著蒲公英的羽翼往南再飄一點。她模模糊糊的腦子裡只記得自己好像要找誰,但她並不知道是誰,她連自己的名字都忘了。

  她就這樣一點點的前進,五百多年後,終於凝出一點看上去被風一刮就沒的實體,她也迷糊知道不能拿鬼體現身,不然估計會被高亢尖叫一巴掌扇沒,好在這幾百年間,大地上的風都很溫柔,所以沒出什麼大亂子,也沒遇到什麼維護蒙德和平的正義人。

  她孤獨又有點呆地往那片翠微山巒綿密的地方去挪,直到有一天,她在前進的道路上,一頭撞上某位黃發蜜眼、為了亮晶晶石頭到處亂躥的旅行者。

  她身邊的白飛飛小精靈發出了嘹亮的尖叫,旅行者不得不為了安撫伙伴花了整整一刻鐘。等派蒙冷靜下來,熒吸了口氣,看向似乎因為感知到熟悉氣息,抱著她的大腿呆頭呆腦的小姑娘。她看上去比可莉還小,但這不是重點。

  白發金瞳,發蓬蓬的像羊毛。

  熒一針見血地指出震驚:「你不覺得,她長得像華予嗎?而且不只是像!」

  分明一模一樣!

  派蒙定睛一看,滿臉驚訝:「真的耶,是縮小版的小花!」

  她倆齊齊緘默。距離華予消失已經一年了,但她們還記得華予,也記得她們所見證的相遇與離別。

  鐘離在友人離開後很快就恢復了常態,倒是胡桃還詫異地問了幾句,被她們一起糊弄了過去。

  或許是鐘離經歷的足夠多,亦或者歲月逼著他不得不向前看,他依舊是那副慎重嚴肅溫和偶爾又有點狡黠天然呆的模樣,只是她們搞清了那句「歲既晏兮」唱辭的意思,難受了好久,哪知峰回路轉,眼前出現了奇跡。

  「等等。」也體驗增長的派蒙比著下巴,謹慎地審視扒熒腿上不放的小姑娘:「熒,你想想,花這種生物,也有騙騙花的存在吧?萬一這又是個阿貝少怎麼辦?再說了,山鬼好像和草元素有關系,說不定她和小花就像大慈樹王和納西妲呢?」

  「是不是騙騙花,我們可以在路上觀察,其他情況也是一樣。」熒也不由得嚴肅起來:「但無論如何,我們都應該告訴鐘離,讓他來判斷。」

  不過,這會讓鐘離進一步磨損嗎?熒心下猶豫,她沒打定主意。抱她腿的小姑娘卻眼裡一亮,她嚷了起來:

  「鐘離!鐘離!」

  ……這是不帶走也不成了。

  不過以小姑娘前進的方向來看,嗯,還好碰上了她們。因為前方是雪山。

  熒把小胳膊小腿的姑娘抱了起來。她看上去生的胖乎乎的,抱在懷裡卻像一片紙,有點像她讀過的璃月志怪故事,手裡的不是人,而是片輕飄飄沒有重量的野鬼。

  小姑娘全程都安靜的過了頭,完全否決了騙騙花成精的可能性,她們問她名姓,她不說話,只是在熒的臂彎裡發呆,連試探性地說起摩拉克斯的名字,她也毫無反應。可她們談論到鐘離的時候,小姑娘就會直勾勾地望她們,然後咧缺牙的嘴拍手笑:「鐘離!鐘離!」

  連警惕的派蒙都信了她是本人了:「完了,小花成傻子了。就算莫名其妙復活了,鐘離看到也會很難過吧?」

  她們路過千岩軍的鎮守,這次守門的居然是華予第一次見過的老熟人。他看上去褪去年輕的青澀,變得沉穩多了,只是還是盯著熒懷裡的小羊毛卷犯無聲的嘀咕:「怎麼搞的,旅行者居然和她旁邊的白毛連孩子都有了,沒見蒸汽鳥報有報道啊?」

  腦洞不大不能應聘千岩軍是嗎?熒對整個千岩軍群體遽然產生了偌大的懷疑,直到他身邊的搭檔忍無可無給了他一拳,代他向熒和派蒙道了歉。

  ……很好,千岩軍還有救。

  派蒙已經咯咯笑了起來,她懷裡的小花卻沒什麼反應,她原本是最愛笑的性子,現在好似一切都迷蒙了,木呆的厲害。

  她能恢復原狀嗎?鐘離看到會難過嗎?

  熒有些憂慮,她帶著孩童從北往南,穿過艷艷燃燒著的紅樹,踏上拱形的柳木橋。熒忽然有了種奇怪的感覺,彼時她帶著華予來到五百年後的璃月,派蒙手裡捧著怒放的辛夷花。此時花已化灰燼,她們帶著不太會說話的小華予再次踏上了這條道路。

  還是同樣的季節,風裡透著股涼爽,這次日頭隱於雲後,不再晴空無邊了。兩只褐皮的狗兒跟在她們後邊搖著尾,她們走過石橋,再一次看到了坐在三碗不過崗聽評書的鐘離。

  山君的故事在過去的一年中已經講爛了,於是田鐵嘴換了個故事,好像在講什麼離散團圓的大眾故事,還創新性地加了從雲堇那學來的幾句唱段,講道理,田鐵嘴唱得還真不賴:

  「一霎時把七情俱已昧盡,

  滲透了酸辛處淚濕衣襟。

  我只道鐵富貴一生注定,

  又誰知人生數頃刻分明。」

  瞧瞧,他還捏花指呢。

  派蒙懶得聽田鐵嘴唱些七裡八裡的芝麻調了,她伸手,想朝鐘離再吆喝,熒卻一個不留神,她懷裡的小華予一溜煙躥了下來,也不知道哪來的那麼靈活的手腳,快得連熒都沒發覺。

  等她察覺到時,小華予已經撒丫子奔出了好遠。

  「誒!」

  熒趕緊追過去,這紙片似的小鬼還跑得挺快,像是被風刮跑般的。她和派蒙終於追上,還是因為這家伙看到石頭台階,她腿短,上不去,所以在原地犯了難。

  但她不怎麼會說話,於是只能靜靜站在太陽底,卻有人拾階而下,蹲在了她面前。

  她似乎也發現自己認識這位黑發金眸的往生堂客卿,於是眼眸陡亮,拍了掌,用僅學到的兩個字不停地喊:「鐘離,鐘離!」

  客卿用明亮的金眸看她。他的心裡翻湧著什麼,沒人知道,或許疑惑她究竟是誰,或許困惑她怎麼死而復生,或許心在震顫著故友回歸,可零零碎碎,他只問了一句:「……你是從很遠的地方回來的吧。」

  小華予沒能理解他話裡的意思,只是歪著頭,聽他絮叨說下去:「想必,能來到這裡,也一定經歷了許多痛苦,不痛嗎?」

  小華予沒有給他任何回應,只是瞳子裡清澈地倒影著鐘離有些悲憫的眼眸。

  天灰蒙蒙地翻湧,衣角的細細流蘇垂在石梯上,鐘離並不在意,他耐心地望小華予,他在問她,又像是在問自己:「你說過,我們終將在地脈中重逢,我應了你的契約,也願意走過無盡的時間,到歲月的盡頭裡去尋你。所以你現在,為什麼要忍受苦痛,來到這裡?」

  熒幾乎想要讓鐘離不要再問了,可站在地上的華予卻遽然笑了起來。她不拍手,只是衝鐘離笑:「鐘離,鐘離!……」

  派蒙有點膽怯:「小花又發痴了嗎?」她一路上,也就會喊這個名字了。

  熒也覺得是。她剛想點頭,電光火石間忽然有什麼掠過她的腦海,小華予還在笑著道個不停,熒遽然抬起頭。

  不,不對,華予在回答鐘離的問題!

  ——你為什麼要忍受痛苦來到這裡?

  ——因為鐘離。

  鐘離似乎也明白了小華予在說什麼,他怔在了那裡,像場從漫長風雪裡走出的人。

  熒看到了一雙似喜還悲的眼睛。

  底下的小花還在喊:「鐘離!鐘離!」

  她遽然陷入一個緊擁的懷抱,一時瞪大了眼,連嘴裡的「鐘離」都不會說了。抱緊她的人卻沒有任何解釋,他沒有說話,小華予似乎覺得懷抱很溫暖,所以放棄了問詢。

  她將她小小的頭顱依偎在了鐘離的肩窩裡。

  一時間,歲月的風霜都頓住了腳步,長河不流。

  熒輕輕地開了口:「派蒙,你說過,神是不會哭的。」

  派蒙結結巴巴地點頭:「是,我說過,像溫迪、鐘離他們,就從來不哭……」

  可一行清淚卻無聲地從鐘離的右眼淌下,遽然打濕了他的面頰。

  一片璇花翩墜到了她的手心裡,落雪了。熒搖了搖頭:「沒關系。」

  「因為鐘離現在,已經是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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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寫這篇的初衷,是派蒙那句神從來不哭,離子哥抽卡上對我太好,所以決定捋袖子動手讓他哭一場發泄下(咦),再加上我對他人性的偏愛大於神性,所以就,嗯。讓帝君這種孤獨但又燦爛活著的人哭一頓,確實蠻難的,畢竟鐘離的故事,太輕佻了也不行,極致的苦呢,是挺符合現實,但純裂開岩也倒不出來嘛,所以就寫到這裡了,才不會be捏,誰說歲月不會為你停留?對我來說,無論好壞,也算差不多完成任務啦。哈哈哈對不起這文沒那麼甜,但我一定會這樣寫,不好意思啦。

  寫這篇的時候,打開游戲,總感覺離哥有在笑,哎~作為一個寫故事的人,有點幻覺也挺好的,反正寫給你的,就當你滿意了。

  就文章的完整性,文到這裡其實可以結束了。不過我還是喜歡庸俗的團圓談戀愛,所以會寫到番外去~不想看的可以就在這裡結尾啦,謝謝留言觀看的你們~

  PS:文裡的詩詞歌賦有些是引的,有些是自己寫的,有些是改的,不是寫論文,就不一一標出了。

  最後,許願龍年出離哥皮膚,陀子哥有人形!^_^


番外《華歲》

第24章 閑時敘(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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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壹

  鐘離客卿帶著個孩子回來的事在往生堂引起了不小的轟動。

  先前帶了個看上去關系就挺親密的姑娘回堂裡就夠怪的了,本來還想八卦幾句,哪知那姑娘兩三天就不見了。客卿先生神色沉郁,他不張口,也沒人敢多問,結果又迎來了手上牽著的這個,他們定睛一看,這不是和一年前那來無影去無蹤長得一模一樣,但怎麼是個孩子呢?

  在往生堂工作的,哪個不是尊亡者諱謹言慎行的,但這一刻他們實在忍不太住了,便派出賬房小妹前去打聽孩子的來龍去脈。賬房小妹杵客卿先生面前,伊唔一頓把問題拋出,她緊張得很,飲茶的客卿卻一派閑適。

  他先把小姑娘手裡玩將掉下來瓷杯扶正,瞧了眼墊在她足下的毛毯還在,才耐心地和賬房小妹解釋:「你們想左了,這位就是一年前和我來堂裡的華予,她出了些意外,才成了如今模樣。」

  這個回答太過震撼了,就算真有人因為秘境洞天返老還童,記憶也似乎丟了,但三天來去,一年不見,再一年變小回來這種故事,要講可信度,還不如華予姑娘與舊情人溫存三日嫌人古板而去,一年後已另覓良人,無奈當初帶球跑生下一女,於是將孽債拋給舊情人逍遙快活,獨留痴心客卿苦苦等待呢!

  往生堂第七十七代堂主怎麼能錯過那麼好玩的事?胡桃繪聲繪色和鐘離比劃說起,她想,她可能說的過於活靈活現了。

  不然她那位泰山崩色不變的客卿也不會差點被口茶氣嗆,咳得沸燙了。

  平素不言不語的呆呆小姑娘還伸手拍客卿的背舒緩他的嗆咳,她邊拍邊笑,啊,無意識嗎?看來確實是本人,捉弄客卿是挺有趣的。

  於是胡桃也哈哈大笑起來。

  ◇貳

  後來,雖然還有堂裡的人偷偷打趣客卿喜當爹,不過流言也逐漸在客卿的舉止裡散了。

  除去考慮到孩童身軀可能會出現的意外,做了引導的鐘離先生看上去有點爹以外,他與小華予的交流談吐都是平輩那一套。用餐你我各點,有需要我認真詢咨你,甚至有次要舉辦山神祭的客人來堂裡問點香,他們請出學識最淵博的鐘離先生來答,而他居然轉頭要看上去不到七歲的小華予來答。

  這就算了,關鍵是小華予還選得挺好,客人後來反饋德高望重的鄉裡長老見他拿回的香料都誇,即便那香是不知從哪個蒙塵的旮沓裡拾出來的。

  當然還有種「客卿的小孩天賦秉異也不奇怪,看來沒遺傳到她娘的智商」的論調甚囂塵上,最後是怎麼終結的呢?拍手笑的小華予凶狠嗷嗚給了那人腿一大口。

  客卿把氣呼呼還想再咬的小白毛抱了下去,邊抱還邊關心地問懷裡的孩子:「牙有沒有咬疼?」……不是,客卿你什麼意思,好歹也關心關心被咬的人啊!

  所以說小華予生氣的是說客卿是她爹,還是說她娘是笨蛋呢?這是個好問題。

  苦苦思索不得其解,被咬的儀倌轉換思路,開始舔著臉向胡堂主尋要工傷假,胡堂主把手裡的護摩之杖往地下一拄,目光如炬:「好啊,讓本堂主打斷你的狗腿,這假不就馬上有了嘛!」

  真是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啊,嗚嗚。

  ◇三

  其實小華予一開始來到璃月港時,很長一段時間除了「鐘離」,什麼話也不會說。

  她是魂體的形態,只是凝出了一點紙殼一樣的軀體,隨時有被狂風暴雨摧折的危險。鐘離接走她後,便給她重塑了副身軀,就算後來眾位在世的仙人來看也是稱奇的,帝君雕玉的手藝道得上頂尖,給自己和他人做皮囊也是,華予這雖然縮了水,恢復後應該和記憶裡的是一個樣子。

  有了安全的「殼」,再加上諸位仙人的幫助,華予的恢復也提了速,雖然還是不怎麼會說話,她想起的第二個和第三個詞是「小花」、「華予」,她的名字。

  原本他也想過,再生的山鬼還是不是原來那個,即便不是,對他來說,也已經是很好的結局,可現在看來,千辛萬苦要履他契約的,還是原本那個。

  可為什麼會先想起的小花呢?明明自己一直在否認。連鐘離都忍不住在笑,現在全憑本能行動的小花姑娘可沒慣著他,給了他一個悍然無畏的頭槌。這次大概是他煉造的軀體有點堅硬,小華予看著她撞出來的微紅額頭印直笑。

  鐘離蹲身看她得意地還要做些什麼,終歸她高興便好。他還在等她像尋常一樣喊他名字再撞上來,帶著怒濤的凶意,但迎接他的是邊柔軟的臉頰。

  她用臉蹭了蹭他,像只失而復得的小貓。

  大約是當孩子,所以本性暴露的更加直爽。鐘離想了想,也學著她的樣子,有點笨拙地用額頭輕輕回蹭她的臉。第一次做,有些不太熟練,所以她咯咯地笑。

  天光正好,腳下蒼苔青青,鐘離把她抱在懷裡,准備離開。這件事他做慣了,原先生疏的抱孩子手法也日益熟稔。才側頭,丹霞色的發尖在小華予的眼睛裡一晃而過,小華予像是想起了暌離不得手的發辮,於是靈光一閃:

  「摩拉克斯!」

  這是她第四個記起的名字。

  ◇肆

  第五個記起的名字是若陀。

  說來也怪,即便仙人圍著一圈,把若陀龍王以前打的兵戈器具擺在小華予面前,小華予也沒一點反應,她記起若陀的名字,是在山神祭上看到市集賣土偶。

  小華予抱著土偶帝君不撒手,懷疑往生堂客卿人口拐賣跟了一路的玉衡星都別扭誇了句好眼光。在攤位上看到只胖的圓滾滾的龍時,刻晴對不是帝君系列套裝土偶不感興趣,但她耳畔卻遽然響起小孩震驚地喊出句話:

  「若陀!」

  ……她聽錯了吧?雖然不意外七歲小孩也知道曾經與帝君征戰沙場後來惋惜發了瘋的干將,但就算後來龍王做了錯事,他先前的功績也不可磨滅,若陀龍王在傳說裡明明矯健威風氣度不凡,你說這胖龍是龍王?昂!?

  那位往生堂客卿在張燈結彩裡忽然笑得不行,無奈耳邊「若陀」、「若陀」的呼喊絡繹不絕,他笑著給小姑娘買下胖龍,還在聽小姑娘認真地說:「提瓦特,第一胖!」

  刻晴終於放下了往生堂做人口買賣的懷疑了,她咬牙切齒。昔有往生堂客卿對三眼守仙牌大放厥詞,今有和他一塊的小姑娘喊提瓦特大胖龍。一!脈!相!承!

  可惡,等著投訴吧!你們!

  「誒,刻晴,好久不見,你又來買帝君土偶哦?」

  「啊呸,我刻晴從來不擺這種東西欣賞,別胡說八道!」

  無處不在的黃毛旅行者,煩誒!!

  ◇伍

  山神祭上,有多少奸商得了靈感,把滯銷肥滾滾土偶翻新上色,充作若陀龍王來賣,這裡暫表不提。說出了若陀的名字,其他仙家故人的名字,小華予也記起了一個兩個三個。

  雖然對所有的過往還是模糊,或許要等到她完全恢復,但鐘離漫長的人生裡並不缺時間,他也擅長等待。有人跨越時間也要在未來與他重逢,就算恢復不了,只要她在,這仿佛無邊無際的歲月也如同一尺光景。

  對故人的名字有了記憶,小華予對外界的感知也恢復了不少,她眼下不用費盡心思盯著鐘離,才仿佛他不會從她的腦海裡消失一樣了。

  往生堂事務不多,鐘離平日就是個閑人,愛在街上走走,也不知為何就能讓自己安下心。他不太品悟的出這裡的道理,只曉得是契約之外的東西,不過看到小華予,鐘離也會生出「她和我一樣」的感慨。

  他在港城中賞花遛鳥看戲,小華予品味不到這樣的樂趣,她只是愛在和他一塊在璃月港裡到處走,這裡看看,那裡看看。即便在碼頭駐足,她迎著海風,看得也不是廣袤的海,而是海前繁榮的城,旋即把雙眸彎成月牙。

  那大概不只是一種對芸芸眾生的憐愛,也不是對自己救下天下人的志得意滿。鐘離也隨她靜靜地看,從碼頭落日看到吃虎岩日出。

  他們看眾生相,今日也凝睛阿山婆賣玩具。

  年輕的母親帶著女孩兒買了只風車,女孩兒高興地親了口母親的面頰;一對情侶也拿了只鴛鴦風箏,少女羞澀地低頭親吻了少年的面龐。

  阿山婆還在「年輕人真好」地感嘆,小華予的小腦袋已經湊了過來,「吧唧」一大口親在他的鬢邊。

  「……」猝不及防。

  鐘離在晴日裡眨眨眼,攤前的買家各自離開,他遽然偏臉問:「兩種情形,你是哪一種?」

  說完反倒有些詫異起來,他怎麼會問這樣的問題?

  小華予自然是不理他的,她現在只憑直覺做事,開心就好,得逞的她把細胳膊往鐘離脖頸一摟,嘿嘿直笑,鐘離只好嘆氣。與其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有這樣的疑問,還不如說他究竟想得到什麼答案。

  不過弄清疑惑也好,得到回答也罷,總歸風傳花信,晴光明耀,以後再挑個這樣的日子,和能答出問題的人一同再商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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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一些瑣碎的番外,想到哪寫哪,沒啥邏輯,可能會有些奇怪ooc東西,捂臉~


第25章 閑時敘(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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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

  鐘離客卿得了任務,去往輕策莊做法典儀式。

  小跟屁蟲小華予自然緊隨其後,她是一場法事也沒落下,跟在鐘離身邊看人間的興衰歡悲。輕策莊的莊民對客卿先生懷裡的女孩兒也很是熟悉,在白事結束後給了她許多糖。

  小華予統統揣在兜裡,自己呑一塊,又剝一片花花綠綠的糖紙,往客卿嘴裡塞一塊。

  他們含著嘴裡的甜滋滋的糖塊一路走到了荻花州,汀岸的水澤氣把兩人衣衫上香燭紙錢的寂寥氣吹盡,小華予在鐘離的懷裡往望舒客棧的方向去眺,他們身邊的蒼蒼馬尾在搖蕩。

  「喲謔∼這都被你們發現了嗎?小花小姐好利索的眼睛。」

  風中傳來縹緲的琴音,風的精靈顯於人前。翠色的貝雷帽上盛開著溫柔的塞西莉亞花,湖水般的眼眸閃爍著狡黠。詩人走到朋友們的身前,向他們打起了熟稔的招呼:

  「中午好啊某位博學的客卿先生,以及這位可愛的女士,真是好久不見了!」

  溫迪對鐘離眨了眨眼睛,見老朋友一副「有話不妨直說」的無聊態度。他越過越來越沒趣還陰陽怪氣過他的老爺子,看向坐在友人臂膀上的小華予。

  「千年前說好了要找特瓦林一起玩,還說要拉上兩位朋友來度假,後來你說不能離開璃月了,但是現在,應該可以了吧?我隨時都歡迎哦!」

  溫迪看了看她的發間,又瞅了眼她的腰側,有些惋惜:「啊,都沒了呢。」

  他說的是辛夷花和羽飾。

  小華予盯著溫迪,沒什麼反應,溫迪眼眸清澈,卻有些可惜。她什麼也不記得啦。

  他和華予在老爺子的「宴會」上結識,因著都是愛玩的性子,所以也不少有趣的過往,比如忽悠她讓她給看什麼老爺子的筆跡造假之類的,雖然他也付出了差點被聯合雙打的慘痛代價,但真是好玩啊,鬧得他忒喜歡往璃月跑,和其他七神吃吃喝喝,散完就和東道主仿佛眷屬的朋友滿大街跑。即便是不羈的風,也會為某些逝去的事物而感到悵憾。

  「我還未感謝你贈她羽飾的情誼。」鐘離溫煦地開了口:「若非如此,她也不會再來到這裡。」

  即便沒有親眼目睹花的再生,鐘離也能從華予的回歸推斷出一二。溫迪自然也不難猜到,他對鐘離笑道:「你這話是替小花女士說的嗎?」

  鐘離沉寂片刻,也莞爾:「自然不是,我是替我自己說。」

  溫迪盯了鐘離一會,他聳肩:「哎∼有些人說起大實話來,還是一如既往的可怕。只是頑岩不解風情,不解風情吶!」

  他把手裡的七弦琴一撥弄,悅耳的清音從他的指下潺潺而出。溫迪又轉向仔細聆聽樂聲的小華予,翠眸裡流出三分擠眉弄眼的狡獪:「既然你的花啊羽飾都沒了,那我把我帽檐的這朵塞西莉亞花送給你吧?」

  鐘離下意識顰蹙了眉心,婉拒道:「她佩戴的辛夷是山民送給她的真心,即使枯萎在了離別裡,眼下也暫且不能被什麼所替代。」

  溫迪脫口而出:「可我這也是真心啊!呃呃。」

  某人的眼神不太對勁,有種被打飛的預感,咳,雖然好玩,但還是不要調戲過頭了。溫迪趕緊若無其事地把有「浪子真情」花語的花朵悄悄收好,他剛想說句什麼岔開話題,一只胖胖的小手就遞了出來。

  一顆裹著亮晶晶的彩虹糖紙的圓滾滾在她手心裡,是小華予兜裡的糖果。

  「誒,是給我的嗎?你也謝謝我?」溫迪有些受寵若驚,小華予卻似乎聽懂了詞語,對著溫迪鄭重其事地點頭。

  溫迪伸手接過,毫不客氣地剝了往嘴裡一嚼:「雖然整件事和巧合差不多,但偶爾巧合也會帶來奇跡嘛,你們倆的感謝我就收下了,下次記得請我喝酒。對了!」

  溫迪像是想起了來到異國的目的,他手也一張,把自己帶來的糖果往華予掌心一倒:「你家客卿不許我送你蘋果,那我只好勉為其難,送你顆蘋果味的糖了。」

  這縷風千裡迢迢就為了送顆蘋果糖。鐘離有些哭笑不得,又有些感慨,的確是他的做派。

  或許是因為他們活的都有夠長,所以,也會對失而復得的朋友湧溢顧眷。他跋山涉水來到這裡,與朋友相會一刻,便滿足了風的珍惜了吧。

  「既然禮物送到,那麼就再見了,我的兩位老友。」

  眼角瞥到小華予將手心裡的蘋果糖拎起剝衣吃掉,大功告成!溫迪退後一步,撒腿就跑,他的喊嚷在疾風裡徜徉:「忘說了,這是蘋果味的酒心糖,哈哈老爺子拜拜了您嘞——」

  鐘離:「……?」

  鐘離緩緩看向懷裡的已經開始眼裡冒蚊香的小華予。

  後者迫不及待地開始施展歌喉:「咿呀喲!咿呀咿呀喲謔!」

  汀渚的鷗鷺「嘩啦」驚恐地拍打翅膀,悉數驚飛,圈紋蕩漾不休。

  在奇異歌聲裡,鐘離面無表情。風的珍惜?他想,偶爾,也或許有必要,再去溫壺三個時辰的醒酒茶了。

  ◇柒

  除去他鄉的友人,鐘離和小華予時常也會和諸位仙人聚聚。

  留雲、理水、削月三人在琥牢山上的時間最長,他們近日閑來無事,徒弟申鶴又下山去了璃月港生活,原本理水削月又想撇下很會說話真君下山玩耍,但帝君來了,就難免想逗逗變小的山主。在試圖喂山主清心被帝君阻止後,他們又借來烹飪神機,煮腌篤鮮吃。

  不過山主總四處逡巡,似乎在尋找什麼,那些都是曾經故人坐的位置,只可惜鳴海棲霞、移霄導天那倆老東西不在了,龍王不消說,常來這裡吃酒的四名夜叉大將也不在了。

  但夜叉中還留有幸存的一位。他們把來去如風的降魔大聖請來,金鵬大將雖然沉默寡言,不喜和人類仙家多相處,帝君山主都在,他也就捏著鼻子過來了,只要不問起他,他在席位間總是最安靜的那個。

  過去魈即便透明人似的坐在這裡,他的兄姊也會把他煩得暴跳如雷,不過他的兄姊紛紛故去,是故魈在眾仙裡就成了個十年如一日的鋸嘴葫蘆。

  除去稍微親近一點的旅行者,他和眾仙家純屬有事來往,無事不見,和帝君就是恭敬的臣下。他把自己和所有人隔絕開來,就算是帝君也沒多大辦法,幾名仙人雖然不說,但還是有些擔憂,遑論他身上的業障了。

  只是個人的業債只有個人能扛起,他們能做到的也無非是小聚看望,好在失而復得的山君的確比較珍貴,就算魈不喜人多嘈雜,也沒推拒仙人的邀約。他安靜地坐在推杯換盞間,原以為能一直安靜的沉寂下去。

  可惜有位窺伺毛絨絨已久的人坐在他旁邊。

  魈捧著山葡的汁在飲——諸位仙家不讓他喝酒,說什麼會激發業障的鬼話,最無奈的是帝君居然也同意了——忽然感到股毛骨悚然的視線。出於警覺,他迅疾地望過去,看到隔了一座次的小山主正虎視眈眈地盯他。

  魈:「……」頭皮沸炸。

  即便丟失了記憶,對絨絨毛的信仰還是亙古不變。

  小華予在擁有成年人的理智時,對摸小輩身上毛毛一事尚能矜持克制,不墮了她尊長的面子,可成了孩子,就只剩下渾然的天性了。不過她還是苦苦支撐到三位漂亮鳥兒結伴去看給徒兒的空前絕後大霄燈,被她糟蹋過一遍的仙家不在了,小華予終於把蠢蠢欲動的手伸向企圖糟蹋的下一個人。

  酒足飯飽,理應是散場的時節了,魈卻坐在石椅上,脊背僵硬,如臨大敵。他進退兩難,進他悚然,退他失禮,這竟比靖誅妖邪還難上萬倍,堪比他某次海燈節上被帝君敬酒的崩亂了。

  眼看那雙胖乎乎的小腿跳下石頭凳,要走到他的面前,魈的腦際一片空白,只剩下混沌的句「我沒長肉」。他還沒來得及為自己的羽翼不豐垂死掙扎,有人已經將小華予的上空籠罩,隨著投下的鉛灰翳影的,還有垂下的一束梳理順柔的烏轉丹彤發辮。

  晃晃悠悠的,像是在釣魚。

  眼珠隨束發動來動去的小華予上了鉤,她伸手去撈,又有些遲疑,身子已踅了半邊,臉還對著毛絨小鳥依依不舍。

  發辮當線「垂釣」的鐘離先生有些不解,他歪了腦袋,作一沉思:「這不夠嗎?」

  小華予掙扎著把臉轉回了他,她灼亮的眼眸還帶著糾結,鐘離悠悠地嘆了口氣:「我還不夠麼?」

  這句微喟簡直效果拔群,左右搖擺的小華予頓時朝他衝馳而去,頭也不回扎進面前人的懷抱。

  她好似要賠禮道歉般的,對帝君的左頰連續來了幾大口濕漉漉的親親,像是在說「最喜歡你」,被親的有點癢的鐘離先生金瞳底漾笑,他等小華予停了,抱他蹭蹭之頃,才對魈解釋:

  「她買的那些書齋不讓賣的話本子,其實我是見過的,她雖然瞞著我買,但來了我這邊玩鬧後,有時也會把書隨手擱桌上。我也不好動她的東西,但去書齋買本一樣的也可以。方才說的,就是書裡的台詞。」

  鐘離若有所思:「倒也管用。」

  魈雖是個武人,卻也曾從兄姊那聽說書齋裡有編排的不像樣的禁書,他當下有點目眩。不知是曉得山主愛看,是帝君這樣做有什麼深意,還是幾百年前有些人在竹林的舉動變本加厲當事人卻沒一點正常反應。只不過魈已非吳下阿蒙,他呼吸片刻,便調理下了心裡的震驚。

  「無論……如何,多謝帝君援手。」

  魈躬身向鐘離道謝,他的話鄭重地仿佛隔著重重山岳,說出的援手卻暴露出了曾經的倉皇。沒有阻止他恂恂的臣禮,鐘離只是澄靜看魈:「你不要再低頭了。」

  「再低頭,她又要伸手了。」

  魈倏爾抬頭,只見小山主不知何時灼灼目光又望向他,她的手在空中已抻了一半,誓要撈他幾綹隱羽。

  在帝君的忍笑裡,魈痛苦地閉上眼。如今不會囿於禮法的山主,是真的很可怕。

  ……低頭的事,恐怕暫且做不得了。


第26章 閑時敘(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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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捌

  小華予和鍋巴背著兩蔑簍土豆回來時,天幕邊沿已鍍上了橘金的絨邊。彤紅的霞彩悠悠地飄,槐明眸的客卿先生站在萬民堂前看他們,他身邊墨藍發的小廚娘則向滿載而歸的兩人打起了招呼:「你們終於回來啦!看上去收獲不少嘛!」

  鍋巴背著竹筐,在原地熱情地和香菱招手,他身邊的女孩兒則是眼眸一亮,登登幾步來到了客卿先生面前,她從兜裡摸出個頗碩的土豆向鐘離邀功,咧著嘴無聲地笑,仿佛向鐘離炫耀自己的厲害。

  她的手沾了泥土,有些髒兮兮的,鐘離沒在意她手上的髒污,伸手接過,他認真看了一會,誇她道:「的確比尋常土豆大上許多。」

  於是小華予驕傲挺起了胸膛,鼻子都快翹到天上去。她又在香菱的絮絮裡卸下竹簍,放在腳邊,然後和鍋巴一起被面前人用濕毛巾擦來擦去,拍去衣衫上的土泥。小華予放下提起的帶流蘇的黑外衫兩邊衣擺,得了面前人微微笑的一句謝。她神氣極了,沒消人說,自己跳上木椅,端正坐好了。

  「給你放一天假,居然說要和小華予一起挖土豆,小華予還同意了,怎麼想的呀?出去逛逛街不也挺好的嗎?」

  將土豆草草拖到後廚,香菱看還一臉開心的鍋巴直嘆氣,就算以前是灶神,也沒必要那麼勤勞吧?雖說她的確有很多疑問——比方說鍋巴為什麼和鐘離先生認識,和他的朋友也認識,鐘離先生這位朋友的名字還和這片土地山之神的流傳的俗名一樣。所以說,為什麼一年前來這裡吃過面的人會忽然沒再見過,又突然現了身,整個人都變小了呢?

  但總歸鍋巴高興,叫山神名字圖吉利的璃月人也不少,鐘離先生更是沒得說的食客,每個人身上都有點不能說的東西,香菱對探索他人秘密興致缺缺,作為廚子,她只想填飽客人的肚子。

  「小華予幫我家鍋巴勞動一天啦,今天的晚餐就讓我請了吧。」香菱將手裡的菜單放下,利爽平推到小華予眼前:「客人請點單。」

  小華予的眼珠已經隨紙面的移動骨碌走了,鐘離也沒推卻:「那便多謝香菱美意了。我今日與她點一樣的單便好。」

  「啊!」香菱已經猜到小華予會點什麼,聞言就是眨眼一笑:「那不就是龍須面了?」

  與此同時,小華予的短胖手也點到紙單的龍須面上。

  和山神同名的姑娘對萬民堂的龍須面十足掛念,香菱是領教到了,她看小華予定了單,便清脆應了聲,進了後廚擺弄起鍋碗瓢盆來。

  小華予的腳在半空裡輕輕地搖,絢麗的雲影從夕曛爬到樹梢,香菱大廚的龍須面已經上了桌:「兩位,請慢用!」

  她不僅端上了鐘離和小華予的兩份,也給鍋巴做了一份,鍋巴跳上了椅,和他的老友們湊了一桌,吭哧埋頭吃了起來。

  鐘離卻有些遲疑,香菱端來的兩碗龍須面,一碗加了蟹黃鹵兒的擺在他眼前。他還在思考如何婉拒,一只胖手就把兩碗面掉了個個,現下在他視線裡的是加了松茸添頭的了。

  栗色松茸如蓋,小小一朵,綴在銀線面上,鐘離望過去,小華予已經聚精會神地動了筷,她人手短,可吃起東西來是一點不含糊,有點長的竹筷在她手裡倒成了什麼武器似的。鐘離唇角微弧,他也舉起了筷。

  小華予將最後一口鮮濃的湯汁喝盡,摸著腹肚一臉饜足,鐘離這邊也文雅地用絹巾拭了唇。香菱嘿嘿笑著走過來,想要尋求特別懂美食的鐘離先生的意見:「鐘離先生,這碗面是我做的,不知道您嘗的這味道怎麼樣?我看看哪裡能不能改改?」

  每個廚師都有對滋味千錘百煉的追求,放在往先,鐘離必沉思一番,便對求知如渴的廚師侃侃而談,而他眼下卻是一怔。

  他在許多的歲月之前,曾也聽過相似的人問過相似的問題。

  「……家常滋味,無須飾以多少繁復。」鐘離在晚風裡慢慢地說:「你做的這碗龍須面,細如霓裳紡織之線,仿佛綹一扯即斷的輕絲,卻十分堅韌,湯頭也越品越濃郁。萬千的滋味,也許都比不上一聲尋常。」

  晚風拂起鐘離的細軟黑發,香菱歪了歪頭:「雖然被誇我是很高興啦,但總覺得鐘離先生說的不只是這碗面,好像又說了別的什麼?」

  年輕的廚娘迷惑不解,年輕的客卿卻是淡淡笑了起來,他並不解釋,只是掏了帕子去擦小華予嘴角沾的汁水。

  「不過,我突然想起一個故事。」香菱在明霞裡回憶:「我們卯家老祖宗,好像是五百年前的那位,給後人留了件逸聞——聽說他在漆黑災變結束後,見到了岩王爺。」

  「那時候山娘娘為了璃月,付出了自己的性命,她去的時候,剛好在我們萬民堂吃面。可能那時候還不叫萬民堂吧,哈哈。」

  香菱撓了撓頭:「山娘娘走前,留了東西,說帝君會來拿,後來岩王爺真的來了,還在我們這點了碗龍須面吃。我祖上鬥膽問岩王爺面是什麼味道,岩王爺吃完了,卻說嘗不出來。哎,我那位老祖宗大哭一場,說他反而在這句話裡將七情五味嘗盡了,我小時候聽這個故事也是難過得很。」

  「聽說那時來的岩王爺和鐘離先生你一樣,一身黑衫,金色眼睛,山娘娘則是一頭白發,剛好同你兩人一模一樣,所以想起來點舊事。請兩位勿怪!」

  香菱雙手合十向食客們道歉,酒足飯飽的小華予記憶殘缺,七情不通,沒有回應,客卿先生則不以為意,他搖搖頭,又聽香菱道:「只是後來岩王爺也走了。也不知道他們能不能死後的世界再相遇呢?」

  「會的。」鐘離溫藹地說:「無論什麼時候,活著抑或死了,他們都會遇見。」

  年長者的話讓年輕的女孩兒笑了起來,香菱用力點著頭,清風徐徐,是到了該離別的時候了。小華予卻自個先下了凳子,登登再度跑到鐘離身前,她一反常態,把胳膊一展:「抱!」

  鐘離看了態度強硬的她,又瞅了眼不遠處的笸籮土豆,他沉吟道:「要抱你的話,土豆會有些難拿。」

  小華予哼了聲:「送!」她一指香菱,被指到的香菱「誒誒給我嗎」地喊了起來。

  「好,如你所願。」鐘離彎腰把小華予撈了起來,他嫻熟地抱住小姑娘,小姑娘也熟練地摟住他的脖頸。

  鐘離向香菱和鍋巴一頷首:「那麼香菱,鍋巴,我與華予就先告辭了,改日再見。」

  香菱和鍋巴一個說著再見,一個唔姆姆地擺手,可在鐘離旋身向暮色裡走去時,他們忽然聽到小華予脆生生地喊人:「鐘離!」

  他們見鐘離不解地望過去:「怎麼這樣叫我?」

  小華予反而喊的更歡了:「鐘離!」

  「鐘離!」

  「鐘離!」

  她一邊喊一邊蹭鐘離的鬢角,好像叫不完般的,他們看見鐘離在嘆氣,在微笑,最後他們的對話在夜中的輝煌燈火裡變成了繁碎的往復循環。

  「鐘離!」

  「嗯。」

  「鐘離!」

  「嗯。」

  ……

  ◇玖

  又是一年春天,翹英莊的茶花開了,清醇的春茶也開始炒制了。

  作為博古通今的往生堂客卿,鐘離又應邀去富商宅邸品茶。客卿先生能將百味分得清清楚楚,他帶來的小姑娘也不遑多讓,雖然不怎麼會說話,讓她指茶的好壞,卻分辨的一清二楚。

  客卿先生在茶席上解釋的有點像在誇耀了:「她雖道不出各種茶的鑒語,好壞卻是了如指掌,只是她不怎麼挑剔,什麼滋味都能咽下。」

  眾人嘖嘖稱奇,小華予差點被灌了一肚子茶水,好在被鐘離攔下。他們離開翹英莊時,還被陸續塞了一大包茶葉,結果就成了鐘離兩大包,小華予提了兩小包。

  他們晃著手裡的系繩走在茶花盛開的徑路上,雪白玉茗在翠綠攢葉間,朱纓吞火一尺盈,鐘離見小華予盯著一路的茶花,他偏首問道:「可是想要?」

  小華予點點頭,又顛顛頭,她強調一遍:「花!」

  話是這樣說,眼睛卻看著別的方向,鐘離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一瞬間明悟。她看的是華光林的方向。

  「那便走吧。」

  兩人一路從翹英莊到了華光林。

  華光林有巍然石柱棧道林立,柱下平原有伴有潺湲流水,春日裡岸邊鮮花如海,華予原先總愛在眶給銢鼰沓Q幾朵,存到來年海燈節編花環。

  果然到了她的薅花點,即便不太記得,她也肉眼可見的高興起來。小華予先在漫山遍野的花裡瘋跑一陣,她有些累了,干脆一屁股坐地上,抬頭看天。

  雲卷雲舒,各形各狀的雲彩流去,小華予倏而抬起手,往碧落一指:「龍!」

  鐘離也放眼眺去,果然見龍形的雲張牙舞爪地飄來,看模樣還有些像他化出的龍身。他低頭想誇她一句「的確像」,話還沒說出口,就見小華予目光灼灼地盯著他:「龍!」

  「……」這是想到絨毛了,鐘離罕見地停頓片刻。他嘆息道:「在黃金屋。」

  小華予才不管什麼黃金屋白銀屋,她當下只有一個念頭:「龍!」

  「……不在我身上,不如我去尋條別的來。」

  「龍,毛毛,龍!」

  「龍龍龍!」

  她這倔強話是從哪學來的?鐘離百思不得其解,終於在聲聲叫喚裡敗下陣來。他先前給她騎過,再化為龍身與她玩耍也不是不行,只是畢竟山野間可能也有獵戶經過,不宜大張旗鼓。

  「……」

  春天的繁花裡,蓬亂白發的女孩兒捧著只袖珍的深褐龍,他頭上兩只燦金角在日光下爍著斑斕的光,原本理應威嚴莊肅,卻因為體型的縮小,薄日月的龍也變得可愛起來了。

  小華予屏氣斂息抱著小小的龍,她嘀咕道:「毛毛,貓貓龍。」

  也不知道在咕噥些什麼。

  鐘離頭次對小華予的話產生了費解,可小華予並不會給他解釋,他只能讓小華予像撫摸清風一樣,在他龍身的鬃毛揉來拂去。他閉了眼,長長地嘆息,這或許也是契約的一部分吧。

  小華予又忽然把他舉起來,掛在自己脖子上,她蹙眉沉思片刻,小跑到前邊,彎腰摘了朵粉白的春鵑。

  她垂頭看了眼貼在她胸前的貓貓龍腦袋,又瞥了眼手裡的花,像是覺得相配不上,小華予嫌棄地把手裡的杜鵑拋掉,接著左右環顧,發現株枝頭開得絢爛的白碧桃。她眼睛登時一亮,來去如風地跑了過去。

  白碧桃交枝疊蕊,只是綻開最好看的那朵枝梢有些高,小華予皺著臉想了想,她把袖子一揎,摩拳擦掌往皴皮樹干一抱,她要爬上去采!

  只不過沒爬多少,後襟就被身後的手拎住了,她低頭一瞧,纏脖頸的貓貓龍沒了。

  重新化人的鐘離無奈地放下震驚的她:「不必冒險,倘若你要的是這個。」他向小華予遞出手,攤開的掌心裡赫然是她想要的那朵白碧桃:「我已經替你摘下了。」

  可出乎鐘離意料的是,小華予還是維持著震驚的神情沒變,他困惑地見她用力盯自己:「大!」又低頭看他手裡的白碧桃:「小!」

  她陡然鼓起了腮。

  像是平地起了舒快的風,熟悉的元素力在他手心綻開,那是猶如春天一樣的草木香,又帶著股不肯服輸巍然屹立的山的氣息。

  他手裡疊瓣的白碧桃急遽變碩豐,散逸馥香。

  ——她的元素力恢復了。

  很大一朵,小華予終於滿意了,她看向他:「戴!」

  可惜花枝還沒撈到手裡,她就因為第一次消耗元素力過甚,當即腿腳一軟,於是被鐘離抱了起來,臉埋在他肩窩裡發暈。

  站在涼蔭下,落英繽紛而下,鐘離輕輕將白碧桃別在小華予蓬發間,眼睫在春風中微顫。

  元素力恢復了,那麼「大」華予也很快要回來了罷。

  他,等到了啊。


第27章 置新衣(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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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華予恢復元素力的第一個春日後,她仿佛時光停滯的身體就開始成長,往生堂也好,旅行者也罷,看到吐詞明顯增多的小華予,總是驚奇地對鐘離說,先生你看她是不是又長高了點,小孩子都是長大得那麼快的嗎?

  客卿只是笑著繼續糾正他們口裡的「小孩子」,他們恍然大悟「哦哦」是華予姑娘,本來他們怎樣也相信不了孩子不是客卿的,在日積月累下也逐漸接受了這樣的事實,還得歸根於客卿鍥而不舍地糾正。

  即使對客卿先生持之以恆的耐心解釋很是欽佩,大抵只有這樣的人才能從故紙堆裡汲取那麼多「常識」,可如若女孩兒是華予姑娘,鐘離先生是不是又和她太親近了點……?再說了,變小這種事還蠻像傳奇話本的,鐘離先生是不是和仙人有什麼關系啊?眾人私下呶呶雜談,偷問胡堂主,胡堂主只是神秘一笑,什麼也沒告訴他們。

  在往生堂一干看八卦的翹首以盼裡,他們期待的主人公還真就回來了。

  實際上,華予正式恢復原狀,是在她回來的第二年的深秋。

  她的魂魄已經蓄養的差不多,只是大概長到十歲的模樣,身體就沒了動靜,仙人們有些著急,一度懷疑血肉和靈魂的融合出現了問題——他們是知道帝君在這具身軀上花了多少心血的。可看華予的元素力復原,依舊和他們估計的差不了多少,按捺不住問了帝君,帝君說需要一點契機。

  契約和隨機有什麼分別?帝君比起所有人來說都應該更為著急,他卻一如既往的平靜,大家都很是感嘆帝君氣定神閑的功夫,他最為年長,經歷的風波足以將他洗禮成風霜不侵的模樣,只是帝君聽了他們的話笑了,說他哪來這樣的禪定,自己只是容易滿足罷了。

  鐘離是在自己的宅邸迎來的那份「契機」。

  他在璃月港有座宅院,是往生堂上一代堂主、胡堂主的爺爺因為契約贈給他的,那是個一進的小院落,不大,但五髒俱全。

  庭院有株銀杏,扇狀的葉片總在秋日隨風墜下,青石雲紋的桌凳上會鋪滿碎金,角落還種著幾株不高的桂樹,細小如米的木樨眼下在傾吐芬芳,將鶴蘭的影壁都浸得幽香。紅木柱,小青瓦,這是座明舒的院子,處處通著主人布置的雅。

  美中不足的是從往生堂或閑逛歸來時,這份雅致卻透著空曠,戲台的金碧輝煌與吆喝鼓掌都來不到這裡。這裡的主人已經習慣了這樣一種殘缺,活著未必事事圓滿,他早已接受,填滿的殘缺也許也會帶來別的殘缺,但人的聲音從門後慌張地念叨他名字時,他還是驚訝地抬起了頭,去看緊閉的門牑。

  「完、完蛋啦!為什麼我恢復正常的像個笨蛋!嗚啊救命!救命啊!誒?等、等一下,摩拉克——鐘離,鐘離你現在在門口嗎?」

  不是孩童的稚嫩聲線,那是他熟悉的與他同行了千年的少女聲音,可說出的話不是什麼感人至深的哭喊,門背後也插了閂,誓死要將其他人和自己隔絕。饒是八風不動的鐘離,在這一刻也產生了「我是不是期盼的太過是以出現了幻聽」的懷疑。可門裡快要凌亂的疑似幻覺抓住了救命稻草,她一個勁地喊:

  「救命鐘離,我變回來了,但是沒衣服,我身上的元素力太少了變不出來現在披著床單涼颼颼。我壺在你身上也沒用衣櫃上鎖啦,沒我元素力打不開,而且只有外披,你幫我買幾件回來吧啊啾!」

  華予在門後驚天動地的打了個噴嚏,深秋時分,不光有岩桂吐香,身邊的氣候也涼爽,屋裡就更不消說了。

  這的確不是幻覺,因為他確實忘了魔神需要衣衫這件事,沒心念的事也不可能化為幻覺。鐘離從一瞬的恍神中清醒過來,他罕見地有點懵怔。

  山鬼一向取薜荔女蘿化衣,後來的衣裳大多來自心猿的饋贈,縱然是小華予的衣飾,也是移魂當天有養徒經歷的留雲備好的。他和華予就沒這份概念,然而岩王帝君「仙逝」,璃月現在已經是無神的國度了,他們理應像人一樣的活。

  所以,添置衣物十分迫切。

  就算是岩王帝君,也沒法在沒有材料的狀況下變出衣裳,還好小華予因為今天賴床,留在了宅院裡。按人類的常識,他現在也不應該隔門將自己的外衣給她,畢竟元素力入門,也會擁有「眼睛」。

  「你稍等,我去緋雲坡的成衣店。」鐘離做出了決定,他記憶很好,所以又對華予說道:「你才恢復,元素力不豐,眼下身軀與人身差不太多,房裡有衣櫃,有幾件彌怒給我做的外衣掛著,你取幾件來圍上,不要受了寒。」

  「唔嗯好曉得了——啊?我是在你房間裡?!我就說被子怎麼挺大的,雖然我變小經歷的記憶有點模糊,但我分明記得我蓋的是小被子。我為什麼會在你房裡?」

  華予震驚地連珠般問出,連噴嚏都忘了打,鐘離給她仔細解釋:「昨天下了暴雨,你怕打雷,一定要睡我身邊,於我而言,也非為難事,所以便應了你。」

  「打雷?我?什麼玩意?」華予愈加震驚了:「小號的我什麼臭不要臉的東西?!」

  鐘離眨眨眼,他對華予話裡的「臭不要臉」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剛想出聲問句「為何這樣說」,就被華予一連串的劇烈咳嗽驅走了。事有輕重緩急,說辭還是回來再問,鐘離踏上了前往成衣店的道路。

  成衣店的老板如意今天很閑。

  冬衣還未上,秋衣賣了一批,現在正處於季節的中間,買衣尷尬的時期。店裡沒什麼客人,她無聊地數著門前樹上的葉子有幾片,就迎來了今天的第一位客人。

  這位客人神儀明秀,軒然霞舉,梔金眼眸沉穩的像山岩巍峨,金線黑衫鮮華。

  如意不認得來人是誰,卻也悄悄挺直了背脊,來招待這位貴公子模樣的年輕客人:「客人,歡迎,您是要買男衣麼?我店裡雖主營女性服飾,但也有幾件稱得上你身份的衣裳。」

  來客搖了搖頭:「我來買女子衣衫。」

  給伴侶來買,這不稀奇,如意連忙問道:「您要上衣還是下裳?我們這綾羅錦緞樣樣都有!」

  來客思索了一下:「唔,全都要。」

  如意一懵:「您的意思是?」

  「上衣下裳,寢衣足履,小衣羅襪,我全都要。」

  來客的補充激得如意一機靈,她眼光逐漸不善,為免誤傷,她又警惕問道:「您是給您的誰買的這些東西?」

  來客遲疑片刻,像是不知道界定贈人者的身份,他偏了頭,眼神居然顯得有些純良無辜:「……摯友?」

  如意爆發了:「摯你娘的友,什麼朋友會從裡到外一套買下來,連胸衣都不放過是吧!看你一派斯文的原來是個變態,滾滾滾!再不走,我要向千岩軍舉報了!」

  如意還在咬牙切齒想城裡哪個姐妹遭了這貨的毒手,她摩拳擦掌准備去告示欄裡貼點警示,就見來客有些遺憾地自語:「對常人來說,似乎的確有些不妥,那便換種辦法吧。」

  什麼辦法?如意眼睜睜看著客人自說自話地離開,她本以為一切結束,結果沒過多久,這客人帶了位白發老嫗前來。

  如意頭發都快豎起來了,她見黑發客人看向老嫗:「你在常人裡呆的更久,只能請你為我說項,她與你以前身高相似,衣物應該不難買。」

  嚇死她了,她還以為這客人有什麼特殊癖好呢。

  老嫗,也就是萍姥姥從路上就一直哭笑不得,到了店裡看到老板神情,更是哭笑不得。這從魔神的角度來說都很奇怪,帝君偏偏半點知覺都沒有,她也只能盡力扭轉帝君可疑人士的形像:「這位老板,我……孫女出了意外滾泥裡去了,她是山裡來的,沒多帶衣衫,所以得從頭到腳另置一套。」

  「是麼?」如意將信將疑。這位老嫗她是認得的,她曾經在煙緋律師那做過法律咨詢,聽律師喊她師傅,倘若是律師小姐的長輩,理應可靠,雖然這男人怎麼看怎麼可疑就是了,就算是男女朋友,從頭買到腳也讓她想起昨天看到的囚禁向恐怖小說了喂!

  大不了去和煙緋律師問一句就是了。如意想了想,還是沒舍得在生意蕭條的現狀下放過這筆生意:「那好吧,兩位請挑。但私密衣物,這位男客人還是避一避嫌的好。」

  黑衣客人並無不可,於是如意帶著兩位客人開始挑衣裳。意外的是,這疑似變態的黑衣客人還挺懂行,什麼布料什麼產地說的一清二楚,連怎樣染霓裳花料的棉匹不暈色也如數家珍。如意逐漸佩服,可惜在買小衣足襪又出了件讓她嘴角抽搐的事。

  萍姥姥犯了難,雖說她年輕時和小花姐姐身高身材相似,但終歸是不一樣的,她該給她挑什麼尺碼?

  她實在分不清東南西北,哪怕會讓老板目瞪口呆,她也顧不得了,實在是小花姐姐打著噴嚏等人來救呢!於是求助地問門外的帝君:「帝……鐘離先生,她需要什麼碼數?」

  鐘離先生淡定的很:「你報,我來說。」

  如意三觀俱碎地目睹了兩人火速敲定尺碼的全過程,連要不要花邊都商榷完了。不是,就這樣她還讓他站在外邊做什麼,他站外邊和裡面有什麼區別!

  她把她驚掉的下巴安回去,然後魂不守舍地把他們選的衣襪包起來。別說,算算又是一大筆進項,這位鐘離先生手筆還挺大,到哪都是我全要了。

  「承蒙惠顧,一共兩萬摩拉。」

  如意將紙袋放在櫃台上,她打完算盤,准備結賬,就見這位鐘離先生思索了片刻,有些恍然:「……原來如此,胡堂主送的錢夾果然不在身上。」

  ???


第28章 置新衣(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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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意發誓,她真的在萍姥姥的頭上看到一個巨大的問號。萍姥姥愣了幾秒:「呃,抱歉,我來的匆忙,也沒帶摩拉……」

  完了,生意泡湯,沒帶錢說什麼我全要了,砸場子來的吧!前些日子就有對家搞得她傾家蕩產!如意差點要找掃帚把人打出去,鐘離卻氣定神閑地說:「無妨,不必被摩拉束縛手腳。」

  「如意老板,聽聞楓丹新出了一批水玉絲,以你對商機的把握,應該早進了這種布料來裁成衣。可我在鋪子裡看到的衣飾,款式卻稍稍滯後,顯然你是准備用這批新布料衝擊市場,我卻沒有見到在店裡這批布料做的衣裳。」

  鐘離想了想:「那些布料,大約是出了茬子?或許是染色方面的問題?我見你在我說絲緙染材時,聽得格外細致。」

  如意震悚地說不出話來,這人要是做生意,肯定是全城人的對手,這什麼敏銳嗅覺?

  說到她生意蕭條的主因了,她定了定神:「……鐘離先生真是慧眼如炬,沒錯,水玉絲輕卻暖,最適合在這時節來賣,我本來想借這批新布料大賺一筆,哪知道被對家陰了。」

  她咬牙切齒,眼中冒出一簇怒焰:「那群雜種買通了染色坊的管事,我的布料原本要染成采藍,全給我染成靛色了!也是我被蒙蔽,染材本來沒問題,被偷加了薄荷進去,我不懂這個,聽他們忽悠說會讓色澤提亮,結果顏色全老了。這群狗兒子我全送他們坐了大牢,可我錢也回不來了!」

  「如果我說,有辦法將顏色漂回來呢?」

  鐘離徐徐道:「石堿,蜂針,硫石,蒸餾酒,找位擁有火屬性神之眼的人合成,煉造的粉末融入清水,與布料同煮,這是至冬的方子,名為還原染。眼下死馬當活馬,如意老板不妨一試。」

  從未聽過的染方。但是他說得對,病急亂投醫,這是她挽回損失的最後希望了。雖然不知道為什麼這位先生會輕易把這種重要方子給了她,璃月人從不缺賭性,就算失敗,她也有的是手段找到他。如意剎那拍了板:

  「這些衣服不值什麼錢,鐘離先生拿走便是,權當交了個朋友。若是這方子管用,往後來我店裡,鐘離先生也無須帶什麼錢包!」

  鐘離溫言應下:「如此,便恭之不卻了。」

  契約已成,各取所需,兩人相視頷首一笑,都得了自己滿意的結果。

  帝君空手而來,反倒滿載而歸,無怪璃月千帆來港。走在赤葉滿梢的街巷上,即便那麼多年,萍姥姥仍舊嘆為觀止:「我忽然想起小花姐姐以前和我說過的話了。」

  迎著鐘離好奇的視線,萍姥姥懷念地說:「她說,您根本不需要錢包,您絕對不會餓死,她說得還氣衝衝的。」

  鐘離懷抱紙袋,他看向前邊,目光認真又柔和:「就理性而言,不帶摩拉,沒有等值的交換物,依舊會有餓死的風險。不過,我大概知曉她說這話是什麼時候。」

  「有次我與她及若陀同游人間,酒樓飯食美味,便多用了些,結果身上摩拉不夠。他們把我抵押在酒樓,一個打鐵賺錢,一個雜技為生,好像叫什麼胸口碎大石的吧?不過因為提及了冬酒流通的問題,酒樓主人待我為上賓,他們在夕陽西下回來,看到主人款待,面前又是一桌酒席,有些憤懣。」

  鐘離又調轉話頭:「如果不是這次,後來還有幾次。從結果看,一切平安無虞,應當不必為了這種事生氣?」

  萍姥姥搖頭,她啼笑皆非:「我總算知道為什麼會看到小花姐姐和若陀龍王氣得說不出話來了。」

  帝君只是無聲低笑,他平靜的笑裡又流有一點狡黠,像是玉堂金馬的少年氣陡然回歸,他分明是知道的。萍姥姥想起他們三人意氣風發玩鬧的日子,可嘆轉眼作了灰。這世上哪有什麼日月恆升,還好,小花姐姐回來了。

  人的容易滿足,本來也是句飽含心酸的話。

  不過終歸發生的是件好玩事,萍姥姥又看鐘離:「帝君,方先發生的事,我能告訴小花姐姐嗎?」

  鐘離頷首:「自然可以。」他又說了句怪話:「不過,她應該也不知道。」

  不知道什麼呢?

  他們打道回府,重歸那座桂花飄香的院落,萍姥姥雖然來過,還是打量一番。桌上的玉杯旁擺著鏤空花鳥銀熏球,小小一個,看上去像給誰玩的,紙鳶擱在邊上,即便昨夜落了大雨,這些東西都完好如初。空曠被驅散,顯得有些人煙了。

  帝君孤身一人去買衣,但要將衣衫轉手,他還是遞給了她,請她幫忙遞交,自己則站在銀杏下等待。

  門「吱呀」一聲打開,又遽然闔上了。

  石桌上的水澤晶亮,銀杏葉翛翛落到他的肩頭,鐘離伸手摘下。他捉住葉柄,放在掌心中凝視。

  他年少恃險若平地,身負疏狂,覺得一切便如純金之花,能自絕境之中破石而出,即便繞了遠路,也能將一切所想帶回。也未曾料到,回首萬裡,他生命余下的許多歲月變成了等待。

  他等待與同為塵世執政的契約,等待璃月真正成為人的國度,等待辭別世間的一日,也等待封於洞天故人的再見,等待重要的人再度回歸到他的身邊。

  他亦不能比他人多做什麼,於是他退後一步,學會了平靜和滿足。

  所以當那個瞬間即將來臨,鐘離甚至在平和思考,門後的聲音或許是別的物什,打開說不定是一張寫字的紙,一個沒鎖的木匣,許多飛起來又很快消散在眼前的晶蝶,從枝頭翻墜下來的枯葉。可當門再度打開時,他還是側首去看,就像他一定會將死去的名字寫在紙幡上一樣。

  沒有穿與往前一樣的青色衣裳,她挑了套杏色衣裙來穿。蓬亂的雪發沒來得及多收拾,發間的辛夷也沒了,腰側羽飾成了他給小孩子的她掩飾用的假神之眼,華予踏著恰好合腳的布履走出來,對他慎重說:「呃,鐘離,我絕對不是假的哦。」

  鐘離彎起唇角,有什麼永恆寧靜一瞬間消散了。

  萍姥姥在後邊走出來,她邊提醒匆忙跑出來的華予最上邊的盤扣沒系好,邊笑著和華予說起買衣時發生的趣事,華予「哦哦哦!」聽得兩眼放光,接著「哈哈哈他也有今天」的捧腹大笑,笑到最後,她眼眸遽然滿是迷茫:「……他給我買衣服,原來是很奇怪的事嗎?」

  萍姥姥愣了一下,她陡然看向帝君,他嘴角的弧度終於變成了笑意,見她的視線望過來,帝君對她有些頑皮眨了眨眼,好似在說「看吧,她也不知道」。真是的,這兩人怎麼還是這樣。

  她心裡的感喟可能只有降魔大聖略知一二,還沒等她琢磨怎麼邀請無大事沒蹤影的金鵬上仙飲茶交流一番,苦苦思索的人就拋開想不明白的問題,對萍姥姥道謝:「阿萍,謝謝啦。」

  萍姥姥搖了搖頭,她想說句你能回來就好,話又哽在喉頭裡。帝君沒有隱瞞她的蹤跡,兩年前,她看到派蒙手裡的花時,就知道她有回來過。她知道帝君那時有許多話想說,現在也是如此。

  於是她退了一步,對小花姐姐說:「不用謝,幾乎都是帝君挑的,我只是和老板接洽了兩句而已。」

  「那也要謝謝你,不然他也進不去啊?」像是想到萍姥姥沒來時的場景,可惜她沒看到,華予努力忍住笑。

  她搓了搓臉,好不容易板正了神容,華予望向樹下的鐘離,歪了首:「欸,鐘離先生,我有努力在實現契約,不吃石頭。我回來了,所以你有什麼話要對我說的嗎?」

  她仰起頭,蜜蜜的瞳眸灼爍星點,仿佛在等他一句誇贊。

  鐘離知道她有拼盡全力保護璃月,有竭盡全力履行不會離開的契約,他應該誇她一句做的好,就像身為摩拉克斯的他對其他人赫赫之功的肯定。可音到嘴邊,卻成了在她上一次離開時、他無法道出口的話語:

  「……我很想你。」

  如今這句話,不會再成為束縛她決意的枷鎖了吧?

  鐘離這樣想著,華予卻撲了上來,狠狠抱緊了他。在被擁抱的那一瞬,所有的塵囂都驀地消失了。磐岩身上的破碎永遠沒辦法再復原,可陡然有小小的花從罅隙裡鑽了出來,悄然盛開。

  他感到有什麼被無聲彌補了。

  丹桂沁潤,滿院黃葉,華予把腦袋從鐘離懷裡拔出,依舊發出費解的問詢:「所以說我還是不明白為什麼你不能給我買衣服?」

  目前身體都是被人造的山主無法理解其中的關竅,造軀體血肉的岩王帝君也自然不能,他想了想,得出了解決疑問的最佳方式:「阿萍是人仙,理應比我們更知道問題的答案。」

  兩雙金瞳都直直望向在場最年輕的仙人。

  ……這兩人的老樣子可真令人懷念啊,這要她怎麼和這倆石頭腦袋說?萍姥姥鎮定地轉移了話題:「我閱歷太少,難以解答,不如去問問千錘百煉的降魔大聖?」

  對不起,魈上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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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魈:謝邀,勿cue,山裡夜叉,這輩子沒進過城,不懂城裡人(。


第29章 華燈上(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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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華予總覺得自己回來以後,有什麼地方有些微妙的不一樣了。

  她對她當小小花的所作所為記得不是太清楚,但偶爾她盯著鐘離走會神,思緒再轉回來,自己雙臂已經微抬待張,像投林的乳燕要回到熟悉的懷抱裡去,華予每次慌忙垂手,都懷疑自己是不是復活一遭,腦子和四肢總匹配的不太上。

  倒是鐘離仿佛知道她要做什麼一樣,他思忖了片刻,說了句莫名其妙的話:「的確,有些形成慣例的事,沒有那麼容易能改變,我也有些不習慣。」

  華予總覺得這句話背後有些她知道了會窘迫的深意,她每每訕笑著打哈哈逃過這個話題,然後在私底下企圖努力掰正她的肢體,可惜的是,似乎不太奏效。

  她的手腳有它自己的想法。

  可能還不只是手足。

  只是她這一份煩惱沒有任何人能夠幫她消彌,她從深秋快苦惱到了初冬,往生堂前緋紅的豐樹轉為燦黃,華予終於想起還得買點冬衣。

  即便從風裡嗅到的這個冬天大約是個暖冬,她能夠使用元素力才沒多久,新生的靈魂也會導致血肉身軀脆弱的和人類差不多。她在人類中混跡許久,也知道什麼叫做病來如山倒,於是帶上閑暇往生堂賣香分成賺的摩拉,一個人吭吭哧哧找成衣店買厚衣了。

  緋雲坡有好幾家成衣鋪,每一家都與五百年前的不同,她對這樣的變化接受良好,畢竟沒有什麼是一成不變的嘛。華予站在街邊打量了幾下這幾家店的裝潢,然後選了家喜歡的裝潢走了進去。

  她走進店裡,抬眼就看到老板站在櫃台裡,女性老板還挺年輕。她才要左顧右盼看衣架上掛的裘袍鬥篷,如意老板眼尖直接認出了客人身上的穿戴:「歡迎——咦?你是那位鐘離先生的,呃,『摯友』?」

  華予一呆,她望過去,見女性老板一副對她知之甚詳的模樣。認識鐘離她不太意外,往生堂是璃月避諱的地方,卻也是所有人最後要走的一程,即便隱晦,口口相傳也會認識這位送魂的客卿,但認識她就很奇怪了。

  只不過聯想起她變大回來第一天光屁股差點風寒的經歷,以及不太想得通就放下不再想的迷惑,華予明白了來龍去脈,她慎重一頷首:「是的,我是。」

  如意有種終於見了活人的稀奇,她努力忍耐下心中的好奇意,拿出了身為生意人的素養:「你好,我叫如意,先前鐘離先生幫了我一個大忙,挽回了我一大筆損失,我對他說過,他來店裡不需要帶錢包,這點對他的,咳,摯友也是一樣的。我店裡這些衣裳,貴客不嫌棄的話隨便拿就是了。」

  華予聽阿萍說過這裡邊發生的事,雖然對老板嘴裡的「摯友」發音感到有些怪異,她還是點了下頭:「那就謝謝了,我想買幾件冬衣厚襪回去。」

  「好嘞,貴客請往這邊來。」

  華予跟在精神抖擻的如意身後,在五顏六色的衣服堆裡挑了幾件冬衫鬥篷打了包。如意邊誇客人挑的玫瑰色鬥篷眼光好,邊生出了幾分熊熊八卦心地問客人:「客人,天氣轉涼,你不帶幾件男衣給鐘離先生?」

  華予又是一呆,如意的話跳躍的有點快,她沒能明白她的用意,於是更加謹慎地思考,以免暴露鐘離非常人的身份:「唔……他有的,彌怒給他做了一衣櫃各種季節的衣服,所以不太需要帶回去,他特別需要的話,自己會來買的。」

  如意差點給這腦瓜看上去不靈光的姑娘跪下,那位後來她查到身份的往生堂客卿第一次來店裡讓她大受震撼後,這位傳說中的「摯友」也令她大為震驚。

  不是,真就摯友啊?如意的腦筋還沒轉過彎來,就聽這腦袋不太靈光的姑娘十分狐疑地問她:「再說了,不是說他不能給我買衣服,為什麼現在我能給他買衣服呢?」

  如意頭上冒出的問號快把她整個人淹沒了,這兩人是在人類裡長大的嗎?她嘴角抽抽:「那個,不是伴侶關系,一般很難說買些私衣吧?」

  如意覺得自己已經說的足夠委婉,卻見這姑娘沉思了片刻:「所以說,只有伴侶能買?」

  「不,」如意臉皮痙攣:「關系再親密也是有尺度的,當然玩情趣我是不在意啦……但怎麼樣朋友也說不過去啊!」

  華予點頭:「普通人的話好像是這樣,但他並不覬覦我的皮囊,所以應該沒什麼關系?」

  大多數魔神千變萬化,妍媸美醜對他們來說只是一瞬的功夫,所謂的傾國傾城對魔神來說也沒太多意義。華予也難以想像岩王帝君會為了一張美麗的臉、一個豐盈曼妙的軀體而傾倒,是以她十分平靜,就算看過了許多凡人杜撰的小黃書,她也沒往情.色方面去想過。

  已經成家立業的如意老板不服氣:「你會覺得鐘離先生的臉很好看嗎?」

  華予不假思索:「當然啊!但是——」

  「但是不是因為純粹的色.欲,而是因為喜歡對吧。」如意翻了個白眼,「這不就是問題嗎?喜歡本來就是一種念想,產生念想就會想要擁有,想擁有就是一種貪欲,肉.體也是這裡面的一部分,不是臨時起意,而是隨著時間的推移會產生的情況。這種貪欲當然有好壞之分!」

  華予大致能理解如意的意思,但她還是覺得和自己離得蠻遠:「所以,老板的意思是,只有訂下『伴侶』的契約,才能保證這種貪欲合理合情。」

  「那當然啦,就算是岩王爺,如果不是和璃月所有人都定下守護的契約,岩王爺不會看顧我們,璃月也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雖然他老人家離開了。」

  說起岩王爺,如意還有些消沉,而她又飛快振作了精神:「契約就是那麼一回事!」

  「歸根結底,還是要談到契約上面來。」華予若有所思:「我也想過,可是婚契在這世間也並非是唯一的吧?」

  如意嗆了一下:「等等,有人要出軌嗎?」

  她挽起袖子,開始義憤填膺,准備上打玉京台岩王爺,下打往生堂客卿,客人卻歪頭不解:「很多情況下,婚契能締結多次,所以不是唯一的啊。事實上,我也想了好久了,但一直就是想不出來?」

  哦,原來是這樣。如意恍然大悟,她仔細打量一臉迷惑的姑娘許久,才徐徐道:「你很喜歡鐘離先生吧?」都要到關系唯一的地步了誒!

  客人煞有其事地點頭:「原本也沒人不喜歡他啊?」

  救命,這姑娘是不是傻子啊?這個世上就沒人教教她嗎?那位客卿貌似也是一樣的啊!什麼地方長大的啊救命!如意揉了揉太陽穴,企圖跟上她的思路:「……很喜歡不就行了嗎!你喜歡他不就是唯一嗎?你喜歡他他也可能喜歡你啊?」

  「誒,但是喜歡他的應該不止我一個啊?為什麼他要喜歡我?這樣喜歡就是唯一的嗎——」

  「咿啊啊!煩死了我和我老公都沒那麼煩!客人慢走下次光臨!!」

  跟上思路失敗的如意老板一掌把華予連袋一起丟出鋪子,然後大門猝然一關,性情中人的如意老板連接下來的生意都氣得不想做了。被留在外面的華予滿臉茫然,她抱著布袋,還在苦苦思索誰我喜歡什麼的終極謎題。

  「這可真深奧。」華予喃喃一句,她可憐巴巴地把手裡的袋子再抱緊了點:「不過她好生氣,為什麼啊?」

  從出生開始腦子就不怎麼聰明的華予還是沒想明白她想了幾千年的問題,她試圖去給「唯一」列出方案已經很久了,可惜一條也沒想出來。

  她也不是沒想過婚契,伴侶這個詞,她能想到的最近的魔神就是須彌的三位了,樹王是溫柔的神明,可三重伴侶最終也破裂,不再復存。

  我要的唯一是永恆麼?華予在心裡問自己,她又自顧自地搖了搖頭,這個滄海桑田的世界裡不存在永恆,只有時光在不斷流淌,奔向前方。

  我要什麼時候才能想清楚問題的答案呢?死一遍思索不清,再活一遍還是搞不明白。華予對自己都有些絕望,不過難想的事就慢點想吧,我先認真活著,或許能從生活裡得出答案也說不定。

  樂觀的華予走在徑路上。鐘離講學快要結束了,她記得留雲之前說要組飯局,到晌午剛好和鐘離一起過去,看能不能抓到魈,萍萍兒的提議也是可以考慮的嘛……

  眼角余光卻瞥到樹下有兩道交纏的人影,華予下意識望過去,見少年少女在涼蔭下竊竊私語,那應該是一對約會的愛侶,笑語說得他們眼裡都是亮晶晶的光,而後紅彤彤的臉頰貼臉頰,唇瓣貼唇瓣,他們輕擁互吻,讓人發出年輕真好的感慨。

  要是她也能多親幾下就好了。

  腦海忽然浮現起個念頭,當常事連腦都沒過的華予旋過的腳步頓住,與此同時,她成為孩子時期的記憶如海潮般向她洶湧而來,剎那間席卷了她的思緒。

  她好像也不是沒有對人成天到晚動手動腳過……?

  布袋「啪嗒」一下落到青磚地面上,華予用雙手捂住眼,臉上已經燒燃了,她差點伸手去敲腦殼:她變小沒記憶的時候都干了什麼啊!

  可有什麼東西又忽然從沃土裡悄悄生了芽,她聽到一個從晦暝的心底裡自然而然流淌出來的聲音在說:好喜歡他呀。

  這句話與飲茶時脫口而出的喜歡似乎有些不一樣,它雖然棄理智於不顧,卻是從理智中生出來的最後結論,這份結論在她耳畔循環往復地絮叨起來,頓時她的整個世界都盈滿了這個聲音。

  原來是這樣啊。華予慢慢放下手,帶著朝霞似的鮮艷的臉。

  她有貪欲。

  愛就是貪欲,貪欲就是一種渴求。

  孩子身份的她明明什麼都明白,成為大人後卻東西都想踟躇不前。這個世上或許沒有永恆,就算愛意能存儲在地脈中,誰說奔流的地脈又不會消散呢?

  她不要唯一了,即便沒有契約也沒關系。

  她是死過一次的人,倘若她即將再度死去,那麼,有些話也一定要早點說出口,不然一定會來不及。

  這便是她的貪欲,她原來是為了這一份貪心再渡苦海,回來的這裡。

  「喜歡。」

  華予在微風裡喃喃地說,她眼底漾起明亮的笑。

  「好喜歡啊!」


第30章 華燈上(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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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華予抱著布袋蹦蹦跳跳來找他,說海燈節要告訴他一件事時,鐘離雖然覺得有些不解,但還是應下聲來。

  聽話語像是什麼隆重的事,可她吐出口卻像是在說天氣怎樣,甚至還復述了成衣鋪老板問她要不要給他帶些衣衫的提議。鐘離想了想,還是拒絕了,誠如她所說,他衣櫃裡尚有對應的衣衫。

  鐘離對華予的話有些好奇,但他倒沒有多加猜測些什麼,如果是她要告訴他的事情,就一定會告知於她,無論什麼時候,他對此並不懷疑。

  況且海燈節也快要到了。

  她百年前離去時錯過了海燈節,跨越時空的第一年依舊消散在海燈節前夕,第二年她雖然回來了,卻不太記得事,算是半個,數數到了第三年,華予才算是真正能過這個海燈節。而對於他來說,璃月最重要的節日他每一年都不會錯過,但少年游的故人,終於再添了一個。

  這是好事,但鐘離仍然感覺到一些不習慣。孩子永遠是比大人坦率的,就算因為力量喪失無意變小的山之魔神也是如此,當她恢復原狀後,那份看上去有些過度的坦率也隨之不見,擁抱和親吻也是。

  有些習慣需要許多的時光磨去,就像海燈節改變了它誕生的含義,節日卻流傳至今。鐘離把這份小小的空落歸根於時間太少,畢竟孩子是與大人不同的。

  孩子也與大人確實不同。

  小華予愛黏在他身邊,跟著他寸步不離;恢復成人的華予失去了魔神的身份,和他一樣退了休,作為人在這世間忙忙碌碌。

  時而去不蔔廬坐堂,又去了希古居當顧問,甚至打算等元素力再恢復點,就去冒險家協會注冊。她是那種打定主意就能雀躍活在任何地方的人,千年前因為若陀的事讓她的心困在了璃月,或許再活一遭,應當像巴巴托斯說的那樣,去蒙德也好,須彌也好,到處去走走。

  原該是這樣想的,有些輕飄的東西總飛快地掠過鐘離的心,不太像沉穩的岩,也許像峭崖上清心在山風裡的搖曳,他抓不太住,也說不清浮現的是什麼感受。

  大約說寂寞有些太誇誕了,他向來是能夠排解寂寥獨自活著的人,山之所以為山,就因為它能夠巍峨孑然的矗立,即便另一座山的喬木被霧嵐遮掩,也不是它無法兀立的理由。

  就理性而言,是樁難解的疑題。

  璃月的冬天出乎意料的溫暖。

  沒下新雪,甚至挺暖和,常青的樹木油油地散發光彩,璃月港扎好的璀璨霄燈擺在木架上,連續三年大受好評的皮影戲手藝人也搭好了戲台,整個璃月港都洋溢著辭舊迎新的喜氣。

  誰也不會選在過年出殯,往生堂早早就放了假,胡堂主百般無聊想再組次飯局,又被行秋叫了出去,說是辦什麼新春詩友交流會,准備的如火如荼,連不善此道的香菱和重雲都被叫了去作陪,對此最喜聞樂見的大約是魈上仙。

  這次在客棧依舊找不到魈上仙的人,也許是不知從哪得了他同華予一起來的消息,華予對此很是遺憾,口裡嘟囔著「飯局」。不過聽旅行者說她收到過魈的信件,說是前幾日以單純的朋友身份去看望了削月,那麼說不定以後他也不用海燈節特意去找魈了。

  所有人都在變化,華予大概也會變化吧。

  那麼她要在海燈節上與他說上什麼呢?

  海燈節的當天是個晴朗冬日,白天各路集市在張燈結彩的街道上吆喝叫賣,琳琅滿目的商品讓人眼花繚亂,甚至吸引了不少外國客人。

  鐘離和華予是頭頂倆花環在集市店鋪裡閑逛的,華予的元素力恢復的不夠,所以枝條裡的花苞小小的,種類也不多,他們把這頂變化後的花環也掛在石鎮子的一角上,在花環枯萎後,想必會有春天來臨。

  他們還在山裡用了午飯,烹飪神機已經迭代了好幾版,味道幾乎能夠媲美大廚,讓人不由想起阿萍與歸終當年的音律之爭。

  人不必總懷念過往,但鐘離仍舊好奇華予要說什麼。

  到了傍晚,夜色初上,冰封的謎題才有了消融的時機。

  晴朗的冬日連夜空都是爛漫的,星星沒有被烏雲覆蓋,銀白的星河像閃光的流水,緞帶一樣掛在天上,比星子更明亮的,是璃月港所有人都開始放起來五彩繽紛造型各異的霄燈。

  輝煌的燭火籠罩著一切藍紫色的天空,連薄絮般珍珠灰的積雲也被映照的透亮,接下來就是火樹琪花即將升起了。

  三碗不過崗的說書人已經去看熱鬧了,賣賭石的也收了攤,跑得無影無蹤。

  眼下的吃虎岩寂靜的很,大家都去碼頭准備等煙火綻放,只有兩個看慣了花焰的人坐在屏風前的木椅上,鐘離在啜從翹英莊捎來的春茶,華予則盯著桌上一大堆的小吃,考慮從哪個開始吃起。

  「……到底要從哪裡開始啊!不管了,一鼓作氣好了。」

  朝零嘴發出了豪邁宣言,也不知道她要從哪裡開始一鼓作氣?

  有點像知道問題的答案,鐘離側目看過去,就見埋頭小吃堆裡的人不知何時,陡然抬首看向他。

  華予的雙眸格外明亮,仿佛瞳子裡有璀璨星河閃爍,鐘離不由自主地放下了手裡的杯盞,偏臉去看她想做什麼。

  華予離了凳,「嗖」的一下站起來,她躡手躡腳,稱得上是鬼祟地邁到坐著的鐘離面前。咳嗽一聲,她俯下身,手比在鐘離耳畔咕噥:「我之前說,要和你說個事。」

  鐘離不動聲色地點頭。他記性很好,當然不至於忘了她幾周前就說過的話。

  「那,我現在要說了。」

  她湊在他鬢邊,小聲嘀咕了句,接著是一大口吸氣聲,也不知道在做什麼准備。鐘離沒等來她接下來的話,卻等來了草木的清香,溫濕的唇瓣輕輕吻在了他緋紅的眼角上,像翩翩蛺蝶陡然縈落在花瓣。

  他猝然睜圓了眼。

  倘若孩子尚有憑借本能的行為,那麼知曉一切再度施為又是因為什麼呢?

  煙花驀然竄上了蒼穹,赤鳳拂雲,丹英流熒,剎那亮如白晝,晦暗的面頰變得清晰可見。

  光彩在他們面上明滅。

  煙花聲停下來了。

  銀霜般的發絲在風裡微晃,華予眼眸裡的晶亮始終沒有消散:「我就想告訴你這個,也不需要什麼回答。我只是怕哪一天我又死掉了,沒有告訴你這些的話,我得多遺憾啊。」

  所以她要告訴他。

  「不過我以前口頭上說的好像有點多,就做了點犯規的事了哈哈。」華予撓了下頭:「雖說是要殺要剮都行,但我總覺得你不會,所以就這樣了吧?」

  她的一鼓作氣已經結束,是時候和小吃奮鬥了!華予剛想轉身退後坐回去,自己的胳膊就猝然被拉了下來。她回首一看,自己的手指遽然被另一只修長的手勾纏住。

  是鐘離的手。

  華予僵在原地,沒有動彈,任憑鐘離安之若素地摘了烏黑皮手套,柔軟指腹刨根到底地往她手心裡一蹭,他面上閃過幾分了然:「你的手心,的確在出汗。」

  所有的風輕雲淡都猝然消失,像戳破的氣球,砰砰亂跳的心髒都停了,華予手指顫抖,她差點沒大罵出來:「換誰都會緊張好不好!」知道也不要說出來啊!

  這人究竟怎麼回事嘛!

  鐘離終於是低笑起來,他笑得華予牙癢癢,恨不得咬上他一口,她忽然聽鐘離說了一句:「我沒放手。」

  她有些茫然。

  鐘離抬首,他的眼眸在未央的夜裡像粼粼波光下的茶珀。煙火又升起來了,晶潤的光彩在他眼裡閃灼,像潺潺淌過的明澈溪流。

  「要我用言語敘述你與其他人的不同,有些困難。」鐘離慢慢地說:「同樣的,讓我用契約理性對愛意去下定義,對我來說,也有些困難。」

  「你說的話,我應該做出什麼回應?我在這裡想了又想,仍不知道答案。」

  「可我握住了你的手。」

  鐘離看向他勾住的手指,凝視一會,又道:「你俯下身來,我本可以躲開。」

  「但我沒有。」

  他笑著問她:「我為什麼沒有呢?」

  「唔,如果是書裡的劇情,我眼下應該對你這樣回應——」

  「慕你儀采,願托神契。」

  契約本就無法丈量情誼。這份契約,會是常人眼裡的愛意嗎?鐘離心想。

  可當蓬蓬雪發的姑娘撲過來抱緊他時,他忽然又想,有些習慣,不要改掉,也好。

  倘若這就是愛意的話。那,便是愛意吧。

  「雖然我很想說什麼你是不是知道我在看什麼成人話本子,但知就知道,隨便你啦!」

  華予顫著唇說得混亂又飛快:「我接受這份契約,接受接受接受!可你總說契約要有同等重量,我本來想說我會努力比你晚死一天,我卻不敢說,所以鐘離,這份契約,你要我支付什麼東西呢?」

  時光是最不公平的事物,它會將一切承諾帶走,將一切美好與苦難磨平,就算這樣,你也要向我尋求公正,締結契約麼?

  「過往已經逝去,未來不可丈定,那就請將你的現在貺贈給我吧。」

  思忖片刻,鐘離平靜地回答:「作為契約的砝碼,我的現在,也一並交托給你了。」

  「這應當是份十分公平的契約吧?」

  鐘離的疑問沒有得到回應,因為抱著他的人無聲哭了,她的眼淚陡然打濕了他的領緣。

  花焰七枝,燈樹千光,鐘離望抹干眼淚開始搖他肩說他反悔不了的姑娘。即便是契約之神,也要遵循契約之理,又怎麼會反悔呢?

  他眨了眨眼,輕輕將額頭抵在她涼爽的額上。

  「華予,我們來日方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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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慕你那句原話是:仰慕清風,願托神契。太平廣記的故事,織女和凡人說的,後面就是解衣共臥啦,是yellow bookXD


第31章 談風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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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壹

  這是熒和派蒙一如既往來璃月度假的一天。

  比起他國的各有特色,熒怎麼也更為青睞這個沒有神治理的國度,加上這裡退休的前神明是位可靠親切的長輩朋友,熒和派蒙便時常來到這個千帆競至的港城,點一盅清茶蝦餃,聽著生旦絲竹的咿呀地度過一個愉快的上午。

  見過魈後,熒和派蒙在街衢上遇到了熟悉的人,大約是往生堂今日沒有多少事,鐘離在大街上漫步,不過華予沒跟在他身邊。聽說她最近元素力恢復的還不錯,甚至去注冊了冒險家的身份,做簡單的護送熱氣球工作還挺興致勃勃。

  以後就會發現還不如打魔物簡單,嗯。

  鐘離也看到了他們的到來,他溫和地向他們打招呼:「旅行者,派蒙,我正考慮要怎麼找到你們,便恰巧碰上了。」

  也要打招呼的熒一怔,她和派蒙對視一眼,派蒙迫不及待地問了起來:「誒,鐘離為什麼要找我們?是有什麼事發生了嗎?」

  「或許算的上。確切來說,是有一樁契約,想讓兩位做公證人。」

  鐘離吟味片刻,接著徐徐說出緣由。什麼契約連鐘離都不能見證呢?莫非是和鐘離本人相關的契約?但也可以找仙人吧?

  熒和派蒙很快就知道了答案,她們盯著鐘離遞來紙條上的契約內容目瞪口呆。

  那大概是張隨意裁下來的紙,還有邊不規則的剪弧,隨便的載體上卻書寫著石破天驚的約定——

  【即日起,鐘離是我老婆。】

  落款是華予。

  悍然無畏的狂草惹得熒和派蒙一陣頭暈,派蒙甚至扶住前額,收到衝擊的在半空亂轉了兩圈:「熒,我現在是不是在夢游?你快點叫醒我,不然我怎麼會做鐘離要當小花老婆的這種夢?」

  熒瞪著眼睛搖了搖頭,她也覺得自己在夢游。不是,這真的是契約嗎?而且鐘離和小花在一起了誒?雖然好像不太意外……但是什麼時候的事!

  像是看到來人蚊香眼的反應很是有趣,鐘離眼眸一彎,主動給她們解釋起了契約的來龍去脈:「她說,岩王帝君一直在庇護所有人,那麼岩王帝君的余生,換她竭盡全力保護我。又因為找不到唯一,怎麼想都有些不甘心,於是她想到了……用她的話來說,是天底下獨一無二的契約。」

  ——「所以,你是我老婆!」

  她鏗鏘的話語還在耳畔作響,總覺得哪裡不對的鐘離委婉地提及了其它話題,可惜他面對的是位和她相處千年的姑娘,不管他的話說得有多圓滿,她還是一眼看出了他顧左右而言他。

  派蒙無比震驚:「所以說,華予這樣說,鐘離就答應了嗎?」

  「起初沒有答應。」

  「那後來呢?」

  「後來……」手放到唇邊輕咳了聲,鐘離想了想,說得婉轉:「她做了一些事。」

  「什麼事?」

  「唔,和小華予做的差不多的事。」

  熒、派蒙:「???」

  她們還想刨根問底,鐘離卻沒有給她們繼續下去的機會:「左右想想,只有兩位是最適合做這件事的見證人,倘若兩位願意的話,就請兩位將手指按在空白處。」

  熒和派蒙稀裡糊塗地在紙上摁下了指印,即便沒有印泥,白紙上還是光華一閃,留下了兩人的見證。契約之神簽訂契約還真方便。

  將契約紙張細細卷起,系上紅繩,鐘離向她們告別:「多謝兩位,我還有些事要思索,就先行別過了。」

  他又沉吟:「那麼,作為另一方,又需要履行些什麼職責呢?有趣,雖說我見過世間的一切契約,但就理性而言,我確實不知道這份契約的履行方式……」

  熒和派蒙瞠目結舌地看鐘離若有所思地離開了,她們面面相覷,呆若木雞。鐘離不會是因為有趣才答應的華予吧?他好像真做得出!

  熒聲音有些罕見的哆嗦:「好像,璃月的婚契也有公證的形式……?」那好像是針對外國人和本地人結契?

  「所以……」派蒙更加迷茫:「他們這是結婚了嗎?」人類正常的結婚是這樣的嗎!

  他們究竟是這樣就結婚啦還是談戀愛?捉摸不透!想想這兩個人都捉摸不透!

  再想想腦子裡要打結了,熒和派蒙恂恂然地說道:「定這樣的契約,以後會發生什麼奇怪事啊?」

  不過在他們那裡,好像發生什麼都不奇怪?!

  ◇貳

  煙緋律師最近接到了一起匪夷所思的案件咨詢。

  被千岩軍抓捕的犯罪嫌疑人拒不認罪,還嚷嚷著不是他的錯是其他人的錯之類的。講道理,這樣的辯護人她見的多了,而千岩軍來找她商量,並非是無的放失。

  這位當事人因為瘋狂舉報某一對情侶,在千岩軍並未受理後,公然辱罵軍士,千岩軍以「滋事尋釁」罪將其逮捕歸案,但因為當事人振振有詞的事由讓他們犯了難,倘若他說的那對情侶所作所為在璃月是一種違法行為的話,那麼他滋事尋釁的罪名自然也就不成立了。

  情侶在公眾場合卿卿我我的出格行為在法律上如何評判?璃月的律法對此並沒有做出明確規定,煙緋碰到過幾起類似的案例,對這一塊律法的完善,她也挺有興趣,案例送上門來,她自然不會錯過。

  當事人是名年輕男性,名叫張山,一頭短發,眼窩凹陷,沒精打采的樣子,日常是打零工為生。煙緋注意到他的檔案裡寫著條「一個月前與女友分手」。

  這是條重要信息,煙緋暗記在心裡。燈燭搖曳下,煙緋謹慎地開始與張山對話:「張山先生,你是對你的罪名拒不承認是麼?」

  張山一拍桌子:「我根本就沒犯罪,犯罪的是他們!這些情侶根本不講武德,滋事的明明是他們,千岩軍為什麼不把他們抓起來!!」

  「呃,這位先生,你先別激動,我聽說你是因為舉報某一對情侶才被千岩軍收監的,請問發生了什麼事?你描述的越詳細,越有助於我了解事實,就算你不需要我的辯護,我也可以給你推薦璃月港其他優秀律法咨詢師給你。」

  頭戴法冠的煙緋看上去專業可靠,她是連天權星大人都盛贊的咨詢師,張山聽過她的大名,又被她冷靜的語調所安撫,於是雙手交叉支住下頜,沉痛地敘述起來:

  「我現在要說的那對情侶,是那個叫鐘離的往生堂客卿,和希古居新來鑒賞古董的顧問,叫花什麼的……」

  「噗!對不起你繼續。」

  遭到當事人不滿的一瞪,煙緋趕忙擺手整理表情。咦咦,她記得姥姥和這位鐘離先生和華予小姐都認識來著,這是吃瓜吃到自家頭上了嗎?

  「哼,那我繼續說了,這兩個人,真的是太過分了!那一天我才和女朋友分手,痛不欲生,就看到街道上有兩人隔著半條街揮手。」

  張山憤懣地說:「希古居和往生堂是隔得很遠嗎?他們倆在那笑得像要人給搭橋就算了,那個花某還突然退後兩步!來了個助跑,然後劈裡啪啦就奔向了那個古板客卿,可惡,那客卿長得那麼瘦,居然每一次都接的很穩,有時還原地轉兩圈,話本子看多了嗎!渾身冒光是吧!他們這是對我的挑釁!」

  哇哦,還有這種事,怎麼沒聽姥姥提起?煙緋在心裡哢嚓偷吃楓丹爆米花,又察覺到不對。等下,他說每次?

  「呃,每次指的是,你觀察了很長時間嗎?」

  「不是很長,是每天。」

  「?」

  煙緋頭上冒出無數問號,張山卻口沫橫飛到忘乎所以了:「不止這一件,還有一大堆。」

  「他們每次晴天摟摟抱抱就已經很過分了,到了下雨天,這花某有傘也不打,非要從雨裡衝到客卿某傘裡,又因為傘小抱著客卿某胳膊不放頭貼貼,還能說著說著就傘一低親起來,親臉又怎麼樣,親臉就不是親了嗎!還不是有傷風化!」

  張山用力敲桌子,煙緋不得不阻止他:「冷靜點這位先生,再拍我桌子要散了,這是蒙德木料進口的桌子,市價五萬摩拉。」

  張山悻悻收回了手:「我這還有證據,他們就這樣天天黏黏糊糊的,他們同事居然不知道,往生堂的儀儐居然過了一個月才發現,往生堂本來白天不開門,因為被他倆驚動,往生堂燈火都亮了一天,這不是故意秀恩愛的是什麼?」

  呃,畢竟姥姥都不知道,說不好根本就沒有告訴別人的意識?煙緋又敏銳地發覺到他話裡的不對:「一個月?你一個月每天都觀察,甚至觀察到往生堂裡了?」

  張山不耐煩道:「都說了不是觀察,是尾隨,不跟著他們哪裡知道他們有那麼過分?」

  「?」

  「這兩人每天下班了就牽手逛璃月港,璃月港就那麼點大,哪都能見到他們,這是故意找茬!從說書到去曲社,哪裡是年輕人的愛好!他們就是故意在老人堆裡秀。」

  「海邊釣魚花某還能貼著客卿某的肩睡,那天客卿某居然還釣了十只魚上來可惡我一只魚我釣不上!」

  「他們在集市裡還和手藝人學做土偶,做的全是他倆的,擺得還滿桌都是,手藝不就那樣,居然一大堆人去看,滿堂喝彩是吧,讓全天下知道就是他們的目的,我看穿他們了!」

  張山痛苦抱頭:「可惡,憑什麼他們一個月都沒分手,我不過就打了小紅幾巴掌,她就和我鬧分手——」

  「好的,跟蹤尾隨,侵犯他人隱私,捏造事實誣告他人,暴力行為,數罪俱全。」

  煙緋把奮筆疾書完的羽毛筆一丟,她急遽站起,往犯人處凜然一指:「他們違不違法我不知道,但是你他喵的犯法了你知道嗎?」

  「千岩軍的各位,快給這人銬上!」

  ◇三

  這是一個,一切外界的雞飛狗跳都被隔絕的下午時分。

  近日閑暇無事,鐘離在自己的洞天裡看書商給他捎來的須彌的書。他曾經與一位須彌的學者促膝夜談過,對他國的文化也頗有些興趣,只是前幾年須彌封鎖了書籍資源,旅行者去後才有了好轉,是以他對這本厚重的須彌文化談還挺感興趣。

  羅浮洞天沒有黑夜,玫瑰色與深紅色的雲彩悠悠流動,藕紫與杏黃染漬其上。春風拂過足下的細草,午後時光,一杯茶一本書,正是愜心。

  鐘離端坐在雞翅木的墨色交椅上,他翻著纖薄的書頁,洞天卻忽然傳來熟悉的波動,有人踏進來了。

  像是知道他在閱書,結束工作的來人躡手躡腳,又看到他身邊沒有多余的椅子惋惜地嘖了一聲。

  可頃刻之間,鐘離坐下的精致交椅成了木柵長椅,看書的人沒有挪眼,卻在有人竊笑著坐上長椅往身後一倒,把腦袋枕在他的腿上時,抬高了手裡的書。

  羊毛似的白發鋪在他腿上,又綣曲著往下垂,像流瀉的亮閃閃水晶,她調整好姿勢,大約是閉上了眼睛,沒一會,她的呼吸就平穩了。

  溫煦的風吹拂卉木,連帶著滑下他膝的銀線也是,他應當可以閱書,但或許把她恣意妄為的發絲撈上來才是當務之急。

  鐘離把書闔攏,擱在茶架上,身上的人已經蹬了鞋履,裹在素色絨毯裡熟睡。

  毯子是一同買的,衣裳是一同買的,他好像沒履行多少身為「妻子」的義務吧?

  鐘離面上有些笑意,他把她垂下來的發攏在她耳後,他原本拿她的這份「蠻橫」也沒什麼辦法。

  她睡著的時候,看上去倒是挺恬靜,就如同沒了那些熱鬧般的。

  蓋住華予眼睛的額發被吹亂,鐘離理了又理,依舊沒將她的青絲理清楚。

  只是她蜷縮在他身邊,時不時嘀咕幾句聽不懂的話,因為睡相不太好翻來翻去,不過始終都沒掉下長椅。哪裡是讓人能轉睛的安靜?

  他把那本計劃午後讀完的書給遺忘了。

  華予醒來時,她揉了揉眼睛。羅浮洞天沒有時間的變化,但她肚子好像有點模糊的癟了。

  只是因為做了個美夢的緣故,她的腹肚裡還挺饜足。落在她面上的溫暖目光好像整個下午都沒移開過,於是華予迷迷糊糊從毯裡支起上身,循著熟悉的氣味就是一頓貼貼:「喜歡,喜歡,好喜歡……」

  她傻笑著蹭來蹭去,毛絨絨的腦袋擦過他鮮艷的眼梢。看上去人還有些不清醒,做了什麼夢呢?

  鐘離沒有問,只是當她睡眼惺忪望向他的時候,他嘆息一聲,垂首下去,「回饋」這一份喜歡。

  有來有往,才是契約。

  「……」

  這下華予徹底醒了。

  她不光醒了,還舔了舔分開的唇回憶余味,目光炯炯地思索:「清苦的末端仍有回甘,滋味鮮爽,這是翹英莊北面的龍井。誒,鐘離,我會評茶了!」

  鐘離轉過臉,他不忍卒視地閉上眼,有些忍耐。……山的魔神某些時候說的話,連他偶爾也會招架不住。

  不太擅長危機應對啊。

  偏生山的魔神還在那裡繼續亂喊:「鐘離,你下次再換種茶,我從你那嘗多了就知道叫什麼名字了,沉玉谷翹英莊的隨你選唔唔嗯——」

  ……為了避開危機,還是讓面前的人少說點話吧。

  直到月明星稀出羅浮洞天,鐘離都沒能把那本重厚的文化集想起來。


第32章 宴高朋

  =======================

  仙人們的確是知道帝君與山神結契的最後一批。

  面對帝君家常一般的吐露,有「誒誒誒」喊起來的遲鈍者,也有轉念「果不其然」的沉穩者,削月築陽真君謹慎地發出征詢:「怎麼想,這種喜事都應該組次熱鬧的飯局吧?」

  在留雲借風真君「你這老貨除了組飯局就是組飯局」的啐口裡,鐘離和華予對故友的探望成了場突如其來轟轟烈烈的慶喜宴。仙鳥仙鹿自告奮勇地做佳肴的做佳肴,喊人去的喊人,等萍姥姥和魈聯袂而至時,熱騰的飯菜已經擺了一桌了。

  天氣清爽,落英繽紛,涼蔭下好菜好酒滿席,高朋滿座,難得一聚的仙人們面上都洋溢著笑,萍姥姥甚至和鐘離調侃起來:「您倆也真是,連我都是從煙緋那裡聽說的您兩位已成佳偶,按人間的規矩,兩位怎麼也得廣開宴席,邀請賓客赴宴,拜堂成親一回?」

  對人間缺乏常識的眾仙這時候才恍然大悟,話題頓時從魔神間真有婚禮習俗嗎,帝君山主到哪裡辦宴,扭曲到了不在人間的老友們是否做個木頭人當他們也來,連基本上只會靖妖誅邪的魈都抿茶無言,深感這群老友的不靠譜。

  萍姥姥還在唯恐天下不亂地給人出主意,華予把手裡杯盞一放,她終於明白了什麼事一樣,眼陡然瞪圓了:「怪不得往生堂的人一直和我說什麼紅色的帕子,我還以為他們有人想要,還用霓裳花做了張出來。」

  魔神之間要辦什麼親事呢?是以她從來沒想過。

  不過。

  她目光灼灼望向鐘離:「要試試嗎?」

  鐘離也放下手中玉杯,他也沒想過這一茬,於是目帶好奇道:「如何試?」

  華予說試還真就試。

  織金鑲邊的緋紅喜帕飄飄蕩蕩蓋住腦袋,鐘離坐在原地沉默,她的行動力……的確,一向管夠。

  行動力十足的華予給自家「新娘」披了蓋頭,她偏臉對一群驚呆了的仙人們問:「接下來是做什麼?唱完詞接蓋頭?」

  仙人們連拜天地都給忘了,不過這倆天不需拜,地是他們的魂,那唱詞接蓋頭就接吧?只是在唱詞處仙人們犯了難:「要唱什麼來著?」

  「兩姓聯姻,一堂締約,良緣永結,匹配同稱?」

  「不不,我覺得是『從茲締結良緣,訂成佳偶』……」

  除了沉默寡言的魈上仙,每位仙人都吵得不可開交,華予等得不耐煩了,她伸手想把紅蓋頭掀了,手又忽然停在半空,踟躕不前。

  萍姥姥察覺到她的舉措,她疑惑地問:「小花姐姐,怎麼了嗎?」

  吵鬧的仙人們安靜下來,都奇怪地看華予僵住的手指,華予正襟危坐,卻一動不動,她囁嚅了半天唇,才吶吶一句:「我有點緊張……」

  明明只是玩鬧,辦家家酒也不過如此了,她的心髒竟然怦怦亂跳,起了奇異的害羞,她居然有些不敢掀開那張錦帕了。

  可紅紗下的人雖不便視物,卻發出低低的笑,他清正的聲音陡然傳入華予耳畔:「請小姐揭蓋頭。」

  華予當下腦子一熱,剎那一掀而起。

  明麗桃花如雨,出現在她面前的是張悄悄含笑的面龐,郁金眼眸眨也不眨地望著她,耳邊黃珠白流蘇的耳墜在暖風裡微微地搖。

  有什麼冒出她腦中,華予脫口而出:「俟我於堂乎而,充耳以黃乎而,尚之以瓊英乎而。」

  「……咳咳咳,揭完蓋頭是主人同賓客喝酒吧?喝酒!」

  你等我在堂前,耳邊黃玉瓊英搖。這好像是首女子等夫婿拜堂的迎親詩吧?

  沒等眾人想明白,山君已經舉著酒卮哥倆好地和他們去喝酒了。沒錯,眼下有樁大喜事,喝點酒也沒問題!禮儀流程錯得離譜的眾仙人棄茶倒滿了酒,並大聲嚷嚷今天帝君不要來阻擋山君喝酒,不過帝君似乎一抿釅茶,罕見地沒阻止他們。

  「有他們後悔的時候。……哎,還是應付不來啊。」

  魈聽帝君無可奈何地自語了一句,帝君繼續吃茶,他卻陡然望見帝君的耳尖,居然染漬上抹瑪瑙般的薄紅……?

  好在魈大風大浪裡過來了,看見什麼人扛不住什麼東西都不太奇怪,他調整好自己板正的表情,站起來向鐘離走了過去:「帝君,恭賀您。這是……一點賀禮,請您收下。」

  與魈硬邦邦的聲線不符的是,他的手裡捧著兩朵花環。

  編花環的人並不熟練,拆了插,插了拆,百花有些錯落無致,只是眶給銢鶞瑣蒝蒚藾竷艀b枝條裡,像場竹林裡湯頭滾滾的歡聲笑語,鐘離緘默許久,他才慢慢地說:「還少一頂。」

  「?」

  魈還來得及回應,身後忽然傳來巨大的喧嘩,他莫名其妙看過去,見留雲和阿萍一人一邊捂住了試圖高歌一曲的山主的嘴,面色鐵青,剩下的人急得團團轉,捶胸跌足:「醒酒藥放哪了?」、「悔不聽帝君之言矣!」

  仙人怎麼可能是山君的對手,沒一會華予就掙脫了兩人,她開始嘀嘀噠噠地哼唧起來,而後時而激昂,時而婉轉,就是沒一個音在調上。魈在鬼哭狼嚎裡面部失調,他見帝君接過僵成泥胎木塑的他手裡花環:「多謝。」

  眼下絲毫不受影響的帝君微微一笑,神色居然顯得有些揶揄:「果然如此,未出意料。」

  他在「狂轟亂炸」裡忖度:「其實聽久了,也還算耐聽?」

  ……鐘離大人說這句話,是有什麼深意呢?

  魈撓破腦袋都想不出深意在哪裡,那邊理水疊山真君終於找到了醒酒藥,讓山君吃了下去。半夢半醒的山君還在醒酒,他們松了口氣,沒料到山君一下子躥了出去:「咦,綠色的鳥?」

  那可能是鐘離看見魈跑得最迅速的一次,能一人守一城的金鵬大將一下上了樹,借豐茂樹枝把自己嚴實遮了起來,一節衣袖都沒敢露出來。

  鐘離忍著笑,他好心地欲為魈解一解圍:「鳥飛走了。」

  華予的眼珠子果然轉向了他,人說出話卻還帶著醉意:「那你賠。」

  鐘離耐心:「用什麼賠?」

  她卻不說話,只是用蜜色的眼眸直勾勾地盯著他的臉,確切來說,是他的唇。

  目的過於明顯,灼灼視線連忽略也難,鐘離沒想到自己引火燒身,他輕咳一聲。

  順她意倒是可以,不過她背後……他心中長嘆,正在斟酌是借口轉移陣地,還是架起玉璋護盾,就見華予終於察覺到了什麼,她驀地向自己身後看去。

  然後看到了一雙兩雙瞪得比銅鑼還大的眼,眼眶甚至帶了血絲。

  如果能具現成文字,那麼就是——「讓我康康!」

  華予火燒眉毛地一跳,差點沒魂飛魄散:「什麼都沒有,我酒醒了!!!」

  「噗。……咳。」

  鐘離踅過身,雙肩微顫。

  這約莫是她有生之年酒醒得最快的一次。

  沒看到喜聞樂見場景的仙人們失望極了,看華予酒醒,他們便繼續他們吃吃喝喝的飯局,魈也下了樹。只是吃到一半,不知是哪只仙鳥仙鹿開始放聲大哭,連聲說著「太不容易……」。華予被他突如其來的惆悵嚇得又是一跳,她口裡慌不擇路地說了句「去花燭洞房了」的渾話,拉著鐘離就跑了路,留下因為再度驚呆而停止哭泣的仙人們。

  把所有人統統震驚掉的山君毫無意識,她拉著鐘離一路奔上棧道,而後在薄絮般的雲間喘氣:「削月這人怎麼越來越纖細了……不管他。我們這算不算話本子裡寫的,報備親友?」

  看了許多話本子的鐘離頷首:「的確如此。」

  「那,我們應該還有一位親友沒報吧?」

  鐘離與華予相視一眼,他們都知道彼此在想誰,於是笑了起來。

  他們帶著金鵬上仙送給他們作為賀儀的花環,穿過豐盈的雲嵐,踏遍高峭的山,在湛藍如花鐘倒罩的碧落下,踏足花海搖曳的廣袤谷地。

  蔥倩的樹梢倒插.進珍珠色的積雲,微風送來馥郁花香,經歷風雨的石鎮子依舊生了青苔,波瀾不驚又沉默地立在歲月當中。

  伏龍樹下,頭戴花環的兩人似乎當故友從未離去,華予得意地一叉腰:「今天來不為別的,就告訴你一句,摩拉克斯被我獨占了!你沒份!」

  千年前的玩笑話好像歷歷在目,鐘離也淺笑點首:「我是她的了。」

  於是華予越發不可一世:「他是我的,怎麼樣,臭胖陀,生不生氣?」

  華予又蹲下身來,她凝視著石碑上的惡龍,倏爾一笑:「摩拉克斯是我的,我是摩拉克斯的,不過你嘛,是我們的。」

  風輕拂林梢,野花如綢緞般起伏漣漪,鐘離矗立在樹下,凝視華予將手遞向老舊石碑。

  「我們都在等你,但你出來,我們就揍你。」

  哪怕一直到歲月的盡頭也無所謂。

  他們都是一樣地想。

  枝葉營營的飄曳裡,鐘離又想到了什麼,笑眼彎彎:「似乎有什麼東西需要擺上去。」

  華予嘿嘿地笑:「是該擺一擺。」

  他們離開時,幽靜的山谷還回響著他們竊竊的絮語:

  「你原本戴發裡的辛夷,需要再補一朵嗎?」

  「不用不用,我頭上的辛夷,就在我腳踏的土地裡嘛!鐘離,我們去絕雲間聽石鯨唱歌吧?我們這次偷偷地去,可不要被留雲他們發現了。」

  「好,不如現下就去?」

  「現在就去!」

  嘰嘰喳喳的許遠笑語散去了,伏龍樹下恢復了一如既往的寧靜。在蟲鳴陣陣的幽聲裡,縹緲霧氣忽然顯現,隨即幻化成為一個女孩。

  藍發的女孩頭頂包子頭,鼻上架著細圓的金絲琉璃鏡。她尋常都是怨毒的漆黑眼睛往石鎮子根柢凝睛,有什麼放在郁青的茵席上。

  那是黑發金眼的仙人,雪發的山鬼,黑發胖嘟嘟的龍,三只土偶圍成一圈,不分彼此。

  金烏流麗,草木在輕盈地搖,微風仿佛在叮當作響。

  那雙怨毒的眼底遽然浮現起柔和的光,一碰即散的女孩無聲地張口,她似乎在說些什麼。

  那句話看上去依稀是——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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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沒撈陀子哥私密馬賽砰砰砰!但我總覺得寫造謠文要有基本法,陀的封印是鐘離兩難下做出的抉擇,這份抉擇是組成鐘離的一部分,而且在不知官方原因時也不太能放陀,陀的苦難也好像不能這樣輕易因為誤會就化為烏有,會讓我覺得他和鐘離的苦好沒價值,我想尊重他們的人連同他們的苦難也是,所以就這樣寫啦。

  還有一章奇怪的弱智開風之翼上高速路就結束了!

  最後感謝下澆灌的營養液~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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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嘉樂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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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素力恢復了大半,注冊了冒險家身份的華予就開始到處東奔西走了,她踏足的地方也不僅是璃月了。

  這原本是一樁好事,她短途去個兩三日便返,每次回來興致勃勃與鐘離說些自己的見聞。他們在交流本國異鄉的風土人俗中感受世界的變轉,對於活了許多歲月的魔神來說,也是領悟和學習的契機。

  這應當是件好事,倘若不是有人會流連忘返到忘了時日的話。

  往昔的七神聚會上,眷屬與神明間也會交流,除去東道主岩神,副陪風神,知識淵博談吐婉轉的大慈樹王也是耐心溝通的好對像。華予從她的口中聽過蘭那羅的存在,只是因為種種事由沒能去找過這群奇特生物,於是在協會推來須彌相關的任務時,她便告了假,與鐘離揮了手,和一同接受任務的旅行者派蒙一同前往須彌去了。

  山與岩的魔神傳遞信息並不困難,他們可以借助土地中的任一條地脈,或者延綿不絕的山岩,只是接收消息的那方會視距離有時間差。

  鐘離最開始收到華予的傳訊是一周後回來,結果一周後又收到條訊息,因為遇到蘭那羅,所以回來的時刻會退後一點點。

  什麼叫做一點點呢?在鐘離收到這周、下周、再下周、哈哈哈哈哈後,玩得樂不思蜀的山之魔神終於姍姍歸來。

  桑榆已晚,通衢兩側的商鋪已綴掛了明晃晃的燈籠,璃月的夜裡繁星不豐,稀疏地伴在朦朧彎月邊上。

  華予走往一進的宅邸,在不遠處就看到明麗光火在羊角燈中輕輕地燃燒,鐘離提著晶瑩剔透的燈籠立在門口,他金珀般的眼眸已經望向了她,晚風將他丹霞色的發尾吹得左右晃蕩。

  她的影子在巷口斜成一道微搖晃的林梢,那影子又奇異地沒敢動,過了好一陣子,大咧的魔神才想了自己一而再再而三推遲回家的渣行為,她低頭弓背,帶著十足的心虛,再動作的行走躡手躡腳的像做了賊。

  她雖是山的魔神,山中也有木的精華,蘭那羅想也沒想就接受了華予,華予也和蘭那羅們特別合得來,於是連帶著旅行者和派蒙都和蘭那羅好好玩耍了一陣,幾個人又恰好再度碰上無憂節。本來璃月商人在須彌需要幫助的任務並不復雜,生生給她玩去了一個月,她記得她給鐘離發去的倒數第二封信是回鐘離什麼時候回來,她發了句馬上,結果又因為蘭那羅拖延了三天?雖然她又補發了信,但好像確實是食言了誒……?

  鐘離見心虛得厲害的華予一步一腳印渡到他面前,她身上換了湖藍的須彌長衫,裹裙鐫繡的金色蓮花在夜空下閃閃發亮,她大約是趕得匆忙,不僅異國服飾沒換,肩上的搭帕也垂頭喪氣地打了結挽在腰間。她的頭上還簪著五色斑斕的花,藕紫薔薇,帕蒂沙蘭,月蓮,劫波蓮,大概都是蘭那羅送給她的,所以插得有點東倒西歪,反倒有點可愛。

  在月光下,華予站定,她小聲道歉:「是我食言了,我來吃石頭。」

  鐘離知道她是准備打壞主意了,果不其然見她窸窣拿出准備好的石頭餅,仰起脖頸一口吞下,咀嚼完還挺鎮定地看他一眼:「雖然我在糊弄你,但是真的吃石頭的話我覺得你應該不舍得,所以我就糊弄下你……哎喲!」

  額頭被陡然彈了一下,華予抱住腦袋瞎叫起來,她偷偷看向鐘離,見他面上已經浮現起淡淡笑意,於是自己也悄悄笑了起來。

  她挺直了藥,從袖裡拿出更多花環,嘴裡嚷著「低下頭」,然後給客卿先生戴上一圈兩圈三四圈,直到把客卿先生套牢為止。

  花像楓丹禮帽戴在鐘離頭上,實在有點高,華予邊拿下邊笑:「蘭那羅好厲害的,每個送的花環都做的好精致,我覺得每一頂都好適合你,所以觍著臉全都要了,所以我給他們做了好久手工。」她又偷瞥他一眼:「還生氣嗎?」

  鐘離把華予腦袋上歪扭的帕蒂沙蘭扶正,聞言答道:「原本是有些生氣的,可惜從巷口看到你回來的時候,就沒辦法生氣了。」

  華予偷腥貓兒似的掩嘴直笑,她又捉住他的手腕,開始理直氣壯:「你看,我回來晚了,食『岩』之罰我受了。我送了一大堆蘭那羅們的花環給你,你是不是也需要回報我一大筆?」

  鐘離睨她:「以公平來看,的確如此,所以,你想要我做些什麼?」

  山娘娘看上去有備而來,應當是蓄謀已久,果然見華予咳嗽一聲:「我要認真摸摸你。」

  「?」鐘離少有的迷惑起來:「每晚都有這樣做?」

  「咳咳咳!」

  華予大聲咳嗽,她左右環顧,還好周圍沒有人。她咳咳嗯嗯兩聲:「是,換種性別,我在上面的,摸摸。」

  聽上去這主意真的不太妙,雖然但是,她真的很好奇!嗯這次元素力充足,八重堂的小說不會再掉出來了!

  魔神的性別比起天生,更像是後天的選擇,對於兩人來說,換些器官並不難,鐘離陷入沉思,而後冷不丁征詢:「倘若我不答應的話,你會做什麼?」

  被問到的華予下意識回到心裡的所思所想:「灌酒騙吧應該。」她最近看了不少強制愛話本子來著。

  然後華予捂住嘴,驚恐地望向鐘離,鐘離忍不住低笑搖首,她的行動力一向是足夠的。

  正好,岩的魔神也有無窮無盡的好奇心。

  「樂意奉陪。」

  光火一直燃燒到進了杏葉成蔭的院落,好奇的主人們踏足廂房後,羊角燈才悄無聲息地熄了。

  ※

  希古居的老板琳琅在等顧問華予上班。

  這看上去挺年輕的姑娘與山神同名,似乎也有著古老的膽魄,她對不常見的古董也了如指掌,說的好像她看過一樣,對玉石也是如數家珍,顧問按單結算,沒想到她作為冒險家接取任務一個月沒找到她人,害她有幾單沒能找到人鑒定,還好她傳訊說最近會來上班,怎麼想她都應該下定決心以每月薪酬的合同把人固定下來。

  正盤算著要開多少工資的好,眼底就映入翳影,琳琅以為是顧問來上班了,剛抬臉相迎,就見到另一張熟悉的臉。

  黑色長衫,眸若熔金,氣度高華。

  「誒?鐘離先生?」

  琳琅認識鐘離還是因為她曾經企圖挖過人,但沒挖過往生堂而扼腕,所以印像極其深刻。

  在沒有顧問的日子裡,她有時候也會請鐘離來品鑒,對他的學識也很是佩服,但往生堂的典儀才是他優先選擇的工作。

  「您,又來了?難道是……華予小姐的腰又出了問題?」

  琳琅謹慎地問。

  這位往生堂的客卿先生除非她邀請,來她鋪裡不多。他第一次為華予顧問來,是說華予折了腰,躺床上動不得,不過看華予第二天就活蹦亂跳的來上工,可能真和他那次說的一樣,是因為做體力活(?)華予沒喊停,所以誤以為她能行,結果超出能承受的範圍了吧。

  當然後來她才知道他倆是伴侶關系。

  不過她到現在都很迷惑,華予到底做了什麼體力活,聽說她也在不蔔廬客座,所以是在藥堂裡搬了挺重的藥材?

  「咳。」鐘離輕咳一聲,他緩緩點頭:「是如此,恰好往生堂今日無事,我來替她一日。」

  鐘離先生來幫忙她自然是歡迎的。但華予這次又是什麼情況呢?琳琅謹慎思考,或許是擦瓷器閃了腰?還是近日出任務奔波勞累導致的?照理說擁有神之眼的人體力應該挺好的啊?

  她還在思忖,卻忽然眼尖窺到客卿先生包裹的嚴實的衣領下一抹緋紅,琳琅驚呼道:「您的脖子是被什麼蟲豸叮了一下麼?紅的,右邊一個——誒,後邊好像還有?」

  琳琅正欲細看,客卿卻側了身,菱形金箍恰好遮住了琳琅的視野。她有些迷惑,就聽鐘離道:「並非是蟲豸。……唔,硬要說的話,是被羊所撞。」

  羊?璃月港哪來的羊?難道是去哪個高山上游覽去了?

  琳琅猝然恍然大悟:「原來如此,所以說華予顧問也是被羊撞了腰罷?」

  那麼一切就說得通了!

  名偵探琳琅推了推不存在的墨鏡。擁有神之眼的人有擅長戰鬥的,也有不擅長的,這兩人看上去就沒那些冒險家五大三粗有肌肉!大約是完成任務的華予回到璃月,在伴侶的邀約下前往某個村落休憩,結果不幸被衝出羊圈的山羊給撞了,客卿輕些,華予則被撞了腰。

  哼哼,她往後開不下去希古居,以後還可以當個偵探。

  哪知鐘離搖頭,直接否決了她的推斷:「大約不是。」因為她自己就是那只羊。

  「誒?」

  想起今早某人趴在床上凄切的「明明是我撅你為什麼我現在不存在的部位會痛啊啊啊啊」哀嚎,鐘離忍不住勾起唇角。

  晨光熹微,天色如洗,面對琳琅好奇的灼灼眸光,鐘離誠懇答道:

  「也許是,她的體力不及他人好。」

  誰知道呢?^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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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警告:本章oocccc,有性別轉換,奇怪gb,高速路慎入!

  最後,我寫完啦,本來想寫個3w差不多結果成了10w多捂臉,如果喜歡希望留個評評捏ovo

  不過沒想到居然會有人看,諸位有緣再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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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喜歡這本!笑中帶淚,雖然還是有很多遺憾,但至少以後有人可以陪著鍾離度過漫長的歲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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