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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貼] 《(綜漫)寫文被正主抓到了!》作者:憮榆啊【完結+番外】

《(綜漫)寫文被正主抓到了!》作者:憮榆啊【完結+番外】

本文來自:☆夜玥論壇×§http://ds-hk.net★ 轉帖請註明出處! 發貼者:悠于 您是第96個瀏覽者
文案:
  
簡單來說就是渡邊理央為了理想賣身寫文賺錢,然後被算計掉馬,再被抓包的故事。
渡邊理央:我真的不想繼續寫,但客戶給的實在太多了。
——
渡邊理央寫文時在想,為什麼這個客戶約的每一篇文都是切原赤也右位?莫非客戶是切原嬤嬤?
——
幸村精市本來只是想揪出誰在背後寫他的文,後來他決定把她拴在身邊,這樣才方便監督她有沒有偷偷寫。
——
聲明:幸村乙女文,筆力有限,ooc會有,有原創情節,罵作者的都反彈給許斐剛。
  
內容標簽: 網王 綜漫 甜文 日常
主角視角:渡邊理央 幸村精市
一句話簡介:寫文怎麼了!
立意:想寫什麼寫什麼

原創網
【連載文請勿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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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午休時間,網球部一角彌漫著一種躁動不安的興奮感,一邊是「這真的可以嗎」的緊張,一邊是「實在難以拒絕」的亢奮。
  切原赤也盤腿坐在地上,手裡緊緊攥著幾張打印紙,像是在進行什麼神聖的儀式,臉頰因為激動而微微發紅。
  事情要從昨天半夜切原赤也在網上發現了一篇幸村部長和真田副部長的同人文說起。
  他懷揣著好奇又激動的心情熬夜讀完,在微妙又害怕的期待的攛掇下,獨樂樂不如眾樂樂,決定把這種「好東西」分享給大家。
  他次日一早找了個打印店打印出來,每每想到大家聽到之後的反應他就無心聽課,胸腔發癢、手指發熱。
  之所以選擇打印,那必然是因為他是天才。
  試想,如果直接用郵件發給大家豈不是更容易暴露他在傳播?
  說不定自己也有去當間諜的潛質呢,切原赤也曾驕傲地這麼想過。
  當然,他還沒有膽大包天到去邀請三巨頭一起參與的地步。
  「快接著念啊,赤也!」丸井吹破了一個綠色的泡泡,催促道,「剛剛念到『真田副部長凝視著幸村部長的睡顏』那裡了。」
  仁王雅治勾起嘴角,懶散地靠在柳生比呂士身上,玩弄自己腦後的小辮子,壞笑:「小赤也,感情最好充沛一點哦,噗哩~」
  柳生比呂士推了推眼鏡,鏡片反著光,雖然看不出表情,但顯然掩飾不住內心的好奇。
  傑克桑原毋庸置疑是被搭檔硬拉過來的,有點擔心地看了看門口:「喂,我們這樣真的好嗎?要是被幸村和真田發現……」
  「安心啦,傑克!」丸井拍拍搭檔的肩,「他們至少要半個小時後才過來,赤也~,快念,快念!」
  切原赤也深吸一口氣,磕磕巴巴道:「真田弦一郎凝視著幸村精市安靜的睡顏,平日裡那雙銳利的紫眸此刻輕輕闔上,長睫投下柔和的陰影。他剛毅的心仿佛被什麼柔軟的東西擊中,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想要觸碰那如白瓷般的臉頰……」
  「嗚哇——!」切原即使已經看過一遍,但仍有些接受不了,臉漲得通紅,「這寫的都是什麼啊!副部長怎麼可能這樣?還『柔軟的東西』?!他心裡從始至終都只有鐵拳吧!」
  仁王笑得肩膀直抖:「說不定真田私下就是這樣的哦,puri~ 反差萌嘛。」
  「繼續繼續!時間有限。」丸井聽得津津有味,眼睛發亮。
  切原只好硬著頭皮繼續:「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及的那一刻,幸村纖長的睫毛微顫,似要醒來。真田如同觸電般猛地收回手,心跳如擂鼓,仿佛做了什麼十惡不赦的壞事,古銅色的皮膚下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紅暈……」
  「噗——!」丸井把泡泡糖笑炸了,「古銅色的皮膚下泛紅暈?這得是多強的光線才能看出來啊?哈哈哈!」
  「puri~」
  柳生冷靜地吐槽:「從醫學和解剖學角度,皮膚色素沉澱會影響毛細血管擴張的可見度,理論上……」
  他的話被仁王用肘部輕輕打斷:「比呂士,浪漫一點嘛~」
  傑克桑原已經聽得開始冒汗了,雙手虛掩住耳朵,心裡默默祈禱:部長、副部長我不是故意要聽的……
  切原逐漸開始念得投入其中,聲音不知不覺提高了些:「幸村緩緩睜開眼,看到面前正襟危坐、耳根卻通紅的幼馴染,了然地微微一笑,那笑容如同神奈川最美的朝霞……」
  就在這時,丸井文太隨意往門口瞥了一眼,嚼著泡泡糖的動作剎那間僵住,還真是怕什麼來什麼。
  只見幸村精市不知何時站在了網球部門口,臉上帶著他們剛剛在文章裡聽到的那種「如同神奈川最美朝霞」的、溫柔的微笑,正安靜地看著他們。
  丸井的眼睛猛地瞪大,瘋狂地朝著切原使眼色,眉毛都快飛出發際線了,他用力咳嗽:「咳咳!咳咳咳!!」
  切原卻完全沒接收到信號,反而因為被丸井的咳嗽打斷,不滿地抬頭:「丸井前輩你干嘛?關鍵地方了!幸村輕輕開口,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慵懶:弦一郎,你剛才……」
  丸井急得差點跳起來,腳拼命踢切原的小腿。
  「嗷!丸井前輩你踢我干嘛!」切原抱著腿大叫。
  丸井滿臉黑線,豬隊友,帶不動,一點都帶不動!
  「哦?」幸村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溫柔動聽,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好奇,「『真田耳根通紅』?很有趣的情節呢。」
  切原赤也一瞬間仿佛聽到了魔鬼的低語。
  他瞬間反應過來,不對,這好像真的是部長的聲音?!
  手裡的打印紙被嚇得如同燙手山芋般散落一地,切原的臉色變得慘白,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緩慢轉過頭,舌頭打結:「部部部部部……部長?!!」
  幸村精市微笑著邁步走過來,每一步卻都像踩在切原的心跳鼓點上。
  等走到切原身邊,他優雅地站在一旁,什麼話都不說,眼神示意切原將犯罪工具撿起來遞給他。
  切原顫顫巍巍地撿起撿起地上的紙,膽戰心驚地遞過去,幸村接過紙後,輕輕掃了一眼。
  丸井立馬裝作無事發生的樣子,但因為有些緊張,「嘭」的一聲,泡泡糖糊住他的嘴巴,僅能含糊地呼喚:「部長~」
  仁王立刻切換成無辜又乖巧的表情:「部長,噗哩~」
  柳生迅速且不著痕跡地推了推眼鏡:「部長。」
  傑克桑原已經徹底石化,只剩下光頭上冒出的細汗顯示他還活著:「部、部長……」
  幸村讀完紙上的內容,目光緩緩掃過眾人,最後落在面如死灰的切原身上,笑容越發燦爛美麗:「赤也~」
  場內一片死寂,只能聽到切原赤也牙齒打顫的聲音。
  「是!幸村部長!對不起!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切原立刻土下座式道歉。
  「文章寫得很有創意哦,」幸村溫柔地說,仿佛在誇獎,「看來赤也對真田和我的關系,有著非常深入的觀察和想像呢。」
  「沒有!不是我寫的!」切原欲哭無淚地解釋。
  「我想也是呢~,呵呵,赤也應該沒有這樣的國文水平吧。」幸村的語氣溫柔至極,但不知怎的,切原只感到毛骨悚然。
  「部長,是赤也叫我過來說有重要的事情要宣布哦,噗哩。」
  仁王歪了歪頭,翻出聊天記錄,舉到幸村面前,一臉「我什麼都不知道」的無辜表情,甩鍋技能滿點。
  其他人紛紛點頭。
  「哇——!仁王前輩!你們、你們居然……太狡猾了!太過分了!!明明你們幾個也很投入!!!」
  切原指著幾個迅速撇清關系的前輩,氣得頭發都要豎起來了,碧綠的眼睛瞪得圓圓的。
  幸村看著眼前這場混亂的指控,輕輕笑出了聲,仿佛看到了什麼非常有趣的事情。
  「看來,大家最近的訓練量還是太輕松了,」他用最溫柔的語調,宣布了最可怕的事情,「都有閑情逸致研究這個了,真好。」
  所有人的臉色瞬間都變得和切原一樣白。
  「既然這樣,」幸村微笑著,做出了最終裁定,「今天下午的訓練,赤也之外的所有人——翻三倍。」
  「赤也——翻五倍。另外,這篇佳作,就由赤也你,親自送去交給真田吧,順便跟他探討一下,他古銅色的皮膚是如何泛出紅暈的生理學原理。 」
  切原赤也,卒。
  丸井文太絕望地捂住了臉。
  仁王雅治吹了個無聲的口哨,似乎在遺憾沒看到切原給真田送文章的場面。
  柳生再次推眼鏡掩飾自己的波動。
  傑克桑原默默超度自己。
  幸村精市依舊微笑著,說道:「如果沒什麼別的事,其他人可以先回教室了。」
  隨即稍作停頓,語氣輕緩地追加了一句:「不過,赤也,你留一下。我很想知道這篇文章,你是在哪裡偶然發現的呢?」


第2章
  渡邊理央,立海大附屬中學二年D組新來不久的轉校生,此刻正蹲在灌木叢後,膝蓋攤著筆記本,筆尖在紙頁上劃得飛快。
  球場上,幸村精市的目光快速滑過灌木叢,他最近總能在那裡看到鬼鬼祟祟的人影。
  網球部訓練有很多人圍觀是正常現像,他早就習以為常。
  但他注意到那個人的原因,不單單是因為她那與美麗的外表完全不符的行為。
  更多的是因為那個灌木叢其實根本就遮不住人。
  灌木叢只有她半個小腿的高度,藏尾露頭的。
  像是躲貓貓時故意留了半截尾巴在外面勾引別人發現的小貓。
  他將其當成網球部追隨者的行為,並沒有產生更多的興趣。
  而渡邊理央把額前碎發別到耳後,露出被夕陽燙紅的耳尖。
  至於她這麼做的原因——為了藝術?不不不,是為了稿費她必須觀察客戶cp的真實互動,獲得第一手資料來加工成文章。
  私底下是一個同人文寫手,因為之前寫的真幸同人文得到了不錯的反響,找她約私人稿件的客戶逐漸多了起來。
  這不昨晚就碰到了一個客戶,似乎是網球部柳切的cp粉,找她約一篇柳蓮二和切原赤也的稿件。
  最近排期有些緊張,她本來想拒絕的,但這個客戶實在是太有實力了,不僅給出雙倍的價格還直接支付了全款。
  銀行卡到賬的實實在在的稿費燒得她心跳,突然覺得擠時間這事兒,明明有著無限的可能。
  或許這就是鈔能力,能通鬼神也能敗德。
  渡邊理央的良心暫時離家出走了,歸期未知。
  渡邊理央為了對得起客戶的高價稿費,工作態度堪稱虔誠。
  今天特意翹了攝影部的部活,急急忙忙趕往網球場觀察正式球員的訓練。
  正所謂藝術取材於生活嘛。
  「切原赤也累癱在地上,柳蓮二拿著水和毛巾走過去,他將水遞出的瞬間,動作極其自然地手腕一擰,提前擰松了瓶蓋才穩穩放到切原手裡。切原看都沒看,接過就往嘴裡灌,完全沒意識到這個便利。」
  「柳蓮二每次都是快速且准確地把毛巾按在切原赤也汗濕的額發上,切原赤也眼神懵懂得乖巧仰起頭。」
  「切原赤也因為一個低級失誤而懊惱地抓頭發時,柳蓮二合上筆記本,用筆帽的那端,輕輕敲了敲切原赤也的腦袋。」
  「切原赤也完成一組訓練後,柳蓮二從口袋裡摸出一顆糖果,卻沒有直接給他,而是放在自己攤開的掌心,讓切原赤也從他手裡拿走,指尖觸碰掌心。」
  「切原赤也加練,柳蓮二將手背非常自然地貼了一下切原的後頸,大概是在測量體溫,兩人說了一會兒悄悄話,然後切原赤也就去旁邊休息了五分鐘。」
  ……
  等把最後一個細節記完,渡邊理央像只偷腥成功的貓,悄無聲息地從灌木叢後功成身退。
  直到遠離了網球場的喧囂,確定沒任何人注意到她,她才允許自己興奮地小小跺了一下腳。
  今天也獲得了不少的信息能夠寫進文裡,大豐收!
  每一個細節都在她腦海裡反復播放,添油加醋構思成絕妙的文字畫面。
  渡邊理央一連好幾天都過著這種為了給客戶產出美味的糧食而「為藝術獻身」的生活。
  大概因為這次稿費太豐盛了,渡邊理央手中的每一個字,都能落在該落的地方,寫的無比順利,甚至比交稿日還要提前好幾天寫完。
  她把稿件打包發給客戶後,第二天放學直奔最近很火的蛋糕店「CakeCanvas」。
  蛋糕店門口蜿蜒著長隊,渡邊理央耐著性子挪了近四十分鐘。
  她的目標——店裡只在周五下午五點開始限量售賣的青檸慕斯巴斯克芝士蛋糕正一個個減少,既緊張又擔憂。
  終於輪到她時,她幾乎是迫不及待地說要購買,幸運地成為了今天最後一位買到它的顧客。
  渡邊理央小心翼翼地捧著那個包裝精美的小盒子,走出店門准備回家好好和媽媽一起享受,連腳步都輕快了三分。
  就在這時,一個充滿懊惱的聲音傳來:「啊——!又賣完了!早知道就翹掉訓練了!!!」
  渡邊理央在這樣的一個幸運日裡,做出了不幸運的決定,她回頭了。
  映入眼簾的畫面是一個有著醒目紅發、嚼著泡泡糖的少年正趴在甜品店的玻璃櫥窗前,整張臉都寫滿了失望和不甘。
  誰料下一秒,被她注視的少年頭一偏,和她對上視線,目光立刻死死鎖定了她手中的盒子。
  渡邊理央暗道不好,趕緊轉頭加速前行,可剛走兩步就想起:這個人是網球部正選丸井文太。
  憑她豐富的觀察經驗,他顯然是剛結束部活趕過來買蛋糕,但撲了個空。
  背後的視線像小針似的扎著渡邊理央的背,把手上的蛋糕抱得更緊些。
  毫無意外,丸井文太幾步就衝到她面前,攔住這位同樣穿著立海大校服的同學的去路,雙手合十,紫色的眼睛裡充滿了最純粹、最直白的懇求。
  「這位立海大同學,拜托!請問…請問你能不能…分我一點點青檸慕斯巴斯克芝士蛋糕?就一點點就好!我每周訓練完過來都賣光了,一次都沒吃到過,求求你了!」
  渡邊理央立刻擺出一副「你在說什麼我完全聽不懂」的震驚臉,問道:「我嗎?」
  隨即皺著眉搖頭,流露出一副很可惜的表情:「可我買的並不是青檸慕斯巴斯克芝士蛋糕哦,盒子裡只是普通的慕斯蛋糕。」
  「誒——」
  一顆紅色的後腦勺猛然闖入視線:「騙人!」
  丸井文太彎下腰嗅蛋糕盒子,有些委屈地說道:「這明明就是青檸慕斯巴斯克芝士蛋糕!求求你了同學,分我一口就好!」
  他把眼睛瞪得圓溜溜的,裡面閃爍著星星般的光芒,臉上掛著幾分可憐巴巴的神情。
  不愧是傳說中網球部前女友最多的正選。
  丸井此刻的臉確實過分的萌!和阿黃乞討零食的樣子極為相似——阿黃是她奶奶家養的柴犬。
  渡邊理央被萌得鐵心融化,同時在腦海裡閃過自己電腦裡那些關於網球部的不可告人的同人文稿件。
  兩種畫面在她腦子裡撞成一團,她猶豫再三還是心虛地答應了。
  「真的嗎?!太感謝了!」丸井高興地跳起來,但隨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臉,「可是,在這裡吃好像不太方便……」
  渡邊理央想了想,提議道:「我家就在附近,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可以去我家。」
  說完她有點緊張,擔心這個提議會不會太唐突,補充道:「如果你有其他更好的地方也可以說出來。」
  「完全不介意,太謝謝你了!」丸井文太此刻滿心滿眼都是青檸慕斯巴斯克芝士蛋糕,毫不猶豫地答應了,臉上綻放出燦爛無比的笑容,仿佛遇到了天使。
  於是,渡邊理央領著立海大的天才球手丸井文太回到了自己家。


第3章
  渡邊理央捧著蛋糕在前頭走,身後跟著興高采烈的丸井。
  等進了家門,她先小心地將蛋糕切好,分出留給媽媽的部分,用盤子裝好放進冰箱,又拿出餐具和紅茶招待客人,兩人坐在客廳的桌子旁分享蛋糕。
  「哇嗚——!太美味了!」丸井文太幸福地眯起了眼睛,腮幫子鼓鼓的,像一只滿足的倉鼠,「口感超級絲滑細膩,青檸的清爽和芝士的香味平衡得恰到好處!果然和傳說中一樣好吃,你真是太好了!」
  「不過似乎太專注於蛋糕,是不是都忘記自我介紹了?」
  「唔,我叫丸井文太,三年B組,」他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臉,「你應該聽過我的名字,就是那個網球部的天才正選,你呢?」
  「渡邊理央,二年D組。」
  「誒,那不是和赤也一個班嗎?」丸井嘴裡含著蛋糕說道,「赤也是我們網球部很可愛的後輩哦。」
  兩人一邊吃蛋糕一邊閑聊,渡邊理央也是個甜食腦袋,和丸井文太從「草莓大福的正確吃法」聊到「黃油要打發到什麼程度才完美」。
  以及交換切原赤也的各種糗事,丸井偶爾還會提及網球部其他人的一些趣事,渡邊理央則不著痕跡地從他的話中套出客戶cp的互動。
  等丸井吃完自己的那份,又捧著腦袋眼巴巴地注視著剩下的蛋糕:「誒,我可以繼續吃?這樣真的好嗎?」
  雖然這麼問了,但他拿蛋糕的動作一點都不含糊。
  渡邊理央雙眼眯起,肌肉因為假笑而抽搐:「沒事,丸井前輩想吃就吃吧。」
  這種扮豬吃老虎的行為倒是和他打網球時一模一樣!
  「吃的好爽!」丸井把最後一口蛋糕塞進嘴裡,抹了抹嘴,再次鄭重向渡邊理央道謝,「今天太謝謝你了!下周我請你吃草莓芭菲哦~」
  「我還要回家教弟弟妹妹們寫作業,先走啦~」說完就小跑著離開了。
  渡邊理央收拾著餐盤默默祈禱,即使這不在她的計劃內,但好像和網球部正選隊員建立了初步的、良好的「甜品友誼」。
  那未來東窗事發的時候,網球部裡是不是就有人幫她說幾句好話了?
  她怎麼沒早點想到這一點?
  她是不是應該多去發展一些靠山?
  *
  四月的神奈川被櫻花主宰,它們以一種近乎霸道的溫柔,侵占視野的每個角落。
  渡邊理央完全無心聽課,目光痴痴黏在窗外滿樹櫻花上,心思早飄去了這段時間要寫的稿子。
  新的約稿是真田弦一郎和切原赤也的同人文,這次的約稿仍然來自上次那位出手闊綽、口味獨特的客戶。
  可她真的不想再寫真人rps並且繼續和網球部扯上關系了。
  所以她決定拒絕,她也確實拒絕過。
  但是,客戶在被拒絕後,居然又直接使用無敵的鈔能力,主動在上次基礎上增加了百分之二十的稿費,妄圖用錢使她回心轉意。
  真是肮髒的手段!她是那種輕易就能被金錢軟化的人嗎?
  似乎還真是。
  渡邊理央心裡剛唾棄完,轉頭手指就飛快敲下「合作愉快喵=ω=」發送過去。
  冷靜下來後她有認真反省過自己,被這點錢就誘惑住,實在是太拜金、太沒骨氣了!
  然而,錢好香啊……
  錢的香氣,實在太誘人了啊……
  她為了賺錢有什麼錯?如果金主能不搞真人rps就好了。
  於是,歷史再次重演。
  又一個部活時間,渡邊理央再次悄無聲息地潛伏在了老地方——那片灌木叢後,膝蓋上攤開筆記本,目光如炬地鎖定了球場上的新目標。
  「切原赤也完成一組艱難練習後,真田弦一郎從口袋裡掏出一根能量棒直接砸向切原的臉。切原懵懵地被砸後,手忙腳亂地接住,真田口型應該是在說『補充能量,別浪費時間。』」
  「切原赤也打出一個極其好的球,有點小得意又有點害怕地下意識看向真田弦一郎。真田只是微微頷首,雖然幅度小到幾乎看不見,但從緊抿的嘴角似乎能看出一絲極淡的緩和。」
  「切原赤也大汗淋漓地想擰開水瓶,但因為手汗半天擰不開。真田弦一郎面無表情地伸出手,用指尖敲了敲瓶蓋,大聲嚴厲地呵斥『這種握力,太松懈了!』切原嚇得一使勁,『嘭』地把瓶蓋擠飛了。」
  「切原赤也拼盡全力接住了一個極難的球,摔倒在地,渾身沾滿灰塵和汗水,真田弦一郎走過去,並沒有拉他起來,而是將毛巾扔到他身上,毛巾似乎是真田用過的。」
  「切原赤也被罰跑圈時,真田會一直站在原地,目光如影隨形地跟著切原,直到他一秒不差地跑完最後一圈。」
  ……
  收集到足夠的素材後,渡邊理央心滿意足地合上筆記本,小心翼翼地收拾好東西,正准備從灌木叢後站起身溜走。
  「咦?渡邊桑?」
  一個清脆的聲音從側後方炸向她,嚇得渡邊理央差點把書包扔出去了。
  她僵硬地轉過頭打招呼,只見丸井文太正嚼著泡泡糖,一臉好奇地看著她,旁邊還站著憨厚的桑原胡狼。
  經過渡邊理央一套接著一套的甜品連擊後,她和丸井文太的關系可謂是狼狽為奸。
  不僅是因為她挑選甜品的甜品商很高,還因為她故意問了一句:「前輩打網球真的可以吃這麼多甜品嗎?」
  一針見血,直搗黃龍。
  那天丸井被嘴裡的奶油嗆著咳嗽不停,緩過來後,千叮嚀萬囑咐拜托她一定要幫他保守秘密:「我每天攝入三倍規定甜品量這件事,千萬不要透露給三巨頭啊!」
  人和人之間,一旦有了需要共同保守的秘密,而和秘密不相關的那一方,就等於握著另一方的把柄。
  這種類似於共犯的關系,能迅速又直接地拉近朋友的距離。
  「渡邊桑,你躲在這裡干嘛?在偷偷觀察哪個球員嗎?」丸井文太擠擠眼,一臉「我都懂」的表情,說道,「完全可以和其他女生一樣去圍欄邊看哦~,那裡似乎更近。」
  「不是這樣的,丸井前輩。」渡邊理央不死心地解釋道。
  然而,越解釋丸井文太的表情就越微妙,渡邊理央索性放棄掙扎,反正真相更加難以啟齒,誤會就誤會吧。
  她連忙轉移話題道:「丸井前輩是訓練結束了嗎?」
  「是的哦~,剛結束呢。」
  丸井勾住桑原的肩膀,笑得分外狡黠。
  「我正准備和胡狼去吃拉面,渡邊要一起去嗎?這家伙請客哦~!」
  「為什麼是我?」桑原瞪圓眼睛,難以置信且並沒有很情願地說道。
  「你都請我了,再多請一名可愛的學妹又不會破產,走啦走啦,胡狼~」
  丸井拽著桑原往前走,泡泡糖在嘴裡吹出個巨大的泡泡,「啪」地破在空氣裡。
  渡邊理央在後面望著兩人的背影,長舒一口氣,只要副業選的好,天天都是逃亡島。
  幸好沒有在這個時候被發現。


第4章
  交稿日的午後陽光漫過書桌,渡邊理央此刻並沒有產生一絲一毫的輕松感,相反,心口又沉又悶。
  她既不是因為寫不出文而焦慮,也不是因為什麼青春期煩惱,而是因為她真的超級無敵害怕被發現……
  常在河邊走怎會不濕鞋?常走夜路哪有不撞鬼的?
  她盯著窗外掠過的麻雀,忽然覺得她的人生或許很快就要走到盡頭了吧。
  到時候等待自己的會是什麼?她瞳孔失焦地凝視著虛空中的某一點,趴在書桌上心如死灰般幻想著每一種最壞的結果。
  她因為維持這個鴕鳥姿勢太久太投入了,以至於完全沒注意到自己的身體已經發出了抗議。
  當她終於因為呼吸不暢而想抬起頭換了個方向繼續趴時,一陣強烈的、針刺般的酸麻感瞬間從手臂席卷了半邊身體。
  「嘶——!」她倒抽一口冷氣,下意識地想用手撐住桌子穩住自己,但那條手臂仿佛不是她的,完全不受控制,使不上力。
  悲劇就在這一刻發生。
  她失控的胳膊猛地一甩,「哐當」一聲脆響,重重地撞在了後座的桌腿上!
  桌子晃晃蕩蕩,同時響起的還有切原赤也的慘叫和杯子摔碎的聲音。
  渡邊理央很想轉過身看看場面有多慘烈,但她僵硬得像塊石頭的身體阻止了她,她只好用嘴先慰問:「切原君,對不起……但能不能稍微等我一會兒,我手和脖子都麻了,動不了。」
  或許因為她半身不遂的姿勢過於滑稽和詭異,切原赤也的怒氣反倒卡殼了,甚至還離奇地生出了一點點的……搞笑?
  「噗嗤,你還好嗎?」切原一邊收拾一邊詢問。
  渡邊理央痛苦地回答:「非常不好,我會不會因為血液循環不暢血管爆裂死掉啊!」
  「哇嗚,說不定真的會,我前幾天還在網上看到過這種例子。」
  渡邊理央緩慢地活動身體,聲音顫抖:「別……別嚇我啊。」
  等上半身的麻意終於減輕,她回過頭看著後桌的狼藉,又趕緊扭回來。
  能不能裝作沒看見,嗚嗚嗚,可惜切原赤也無情的言語劈頭蓋臉地砸過來。
  「渡邊桑,你可要全部都賠給我。」
  「杯子是我最喜歡的動漫推出的周邊。」
  「中午剛買的酸奶被打翻,全都潑在來上周末買的新一期少年jump上面。」
  「啊,還有英語習題集,這個只要渡邊桑以後的英語作業都借我抄,我就原諒你。」
  「不然的話……」
  渡邊理央欲哭無淚:老天,我認輸,求放過錢包。
  渡邊理央在心裡哀嚎完,轉過身子立馬切換嘴臉,態度無比誠懇地道歉:「對不起,這些我都會賠給你的,如果你方便的話,今天放學後我們一起去買行嗎?」
  「順便,作為道歉,我現在就去小賣部給你買酸奶,再額外補償一根雪糕,你想吃哪種口味的?」
  切原·巨好哄·赤也別扭的表情瞬間亮了起來,把剛才的不愉快一掃而空,新來的轉校生意外的人很不錯。
  一場風波就這麼平息了。
  放學後,渡邊理央完成了攝影部的部活,立馬背著書包去網球場找切原赤也。
  不過這次她沒有躲在灌木叢後面,而是和其他來看訓練的學生一樣,坦然地站在網球場的圍網外。
  切原赤也還在場內進行著最後的耐力訓練,渡邊理央耐心地等待著,心裡計算著等會兒大概要花多少錢。
  「吶,這不是渡邊同學嗎?」
  熟悉的聲音帶著笑意在她身後響起,渡邊理央心裡咯噔一下,轉過頭,果然看到了丸井文太那張笑眯眯的臉正嚼著泡泡糖,好奇地打量著她。
  渡邊理央干巴巴地打招呼:「丸井前輩。」
  丸井順著她剛才注視的方向看去,精准地捕捉到了切原赤也的身影,臉上的笑容瞬間變得曖昧起來,壓低聲音:「原來是來等小赤也啊?」
  「不是,」渡邊理央立刻否認,「我只是有點事要找他……」
  「知道啦知道啦~,有點事嘛!」丸井又是一副「我都懂」的表情,顯然完全沒信。
  「等等,事情是這樣的……」渡邊理央剛准備解釋中午的事情,丸井文太就根據自己的腦補,大步邁向球場上還在訓練的切原,還大喊著——
  「赤也,你們班上很漂亮的轉校生……」
  「等等啊!」
  渡邊理央看著怎麼都拉不住的某人背影,滿臉黑線地絕望吐槽:這根本不是什麼少女漫劇情而是事故理賠啊喂!
  三十六計,走為上策,渡邊理央抓住機會逃之夭夭。
  對不起切原君,今天只能先鴿你了,已經被誤會了某人肯定會跟蹤過來的吧!
  漫畫書我一個人也能去買,至於杯子,等我和丸井前輩解釋清楚後再陪你出去買。
  然而,在渡邊理央不知道的角落,她暗戀切原赤也的謠言已經口口相傳,飛速傳遍了網球部每個正選的耳朵。
  *
  美好的周末,渡邊理央正捂著內在早已殘破不堪的錢包陪切原赤也在東京街頭晃悠,旁邊還跟著丸井文太和桑原胡狼。
  至於這兩個人在場的原因,一個在渡邊理央解釋清楚後,聽說他們要去東京購物,吵著無論如何一定要和他們一起。
  當然他別有目的——想去品嘗惦記已久、只在東京開店的網紅蛋糕店的甜品。
  另一個很顯然是被前一個人拉過來作陪的,此刻正任勞任怨地充當移動貨架。
  「哇嗚,找到了!」切原赤也切原赤也突然一個急剎,兩眼放光,歡快地說,「沒想到神奈川賣完的東西,東京居然還有貨。」
  「就是這個,渡邊麻煩你啦~」
  「沒事,本來就是我弄壞了你珍愛的東西,能找到同款真是太好了!」渡邊理央邊說邊肉疼地結賬,手指抖得像帕金森晚期。
  「一共是2200日元,找零800日元,感謝惠顧。」
  渡邊理央含淚收下找零。
  「但是渡邊等會兒請我們吃拉面真的可以嗎?不會有負擔嗎?」丸井文太問道。
  「我有在做兼職,所以沒關系哦,」渡邊理央露出堅強的微笑,「況且我東京讀過小學,知道一家很好吃的拉面館呢!」
  因為陪切原逛了好幾個小時,他們早已是精疲力盡,聽到「好吃的拉面館」不約而同地打起精神。
  拉面館內,熱氣蒸騰,濃郁的骨湯香味彌漫在空氣中。
  四人格外同步地埋頭苦干,暫時誰也顧不上說話,只剩下滿足的嘆息。
  過了一會兒,丸井文太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他那頭耀眼的紅短發,看向對面的渡邊理央。
  「那個,渡邊,」他語氣帶著歉意,「之前,抱歉,是我太想當然了。」
  渡邊理央連忙擺手,表示自己並不在意:「沒事的,誤會解開了就好。」
  「那作為賠罪,今天下午行程裡超級好吃的蛋糕就由我來請渡邊吃好啦。」
  渡邊理央此時還沒有聽出來,丸井因為隱瞞了另一半事實,夾雜在語氣中的莫名的心虛,還有切原、胡狼同時偷偷瞥向丸井意味深長的眼神。
  她的大腦被「至少用美味的蛋糕來撫慰她戰損空癟的錢包」的主意狠狠霸占了,暫時無心思考其他任何事情。


第5章
  當晚,渡邊理央收到了金主關於仁王雅治和切原赤也的約稿。
  渡邊理央開始反省自己最初給金主簡單粗暴、毫無美感地貼上柳切黨的標簽是多麼愚蠢的行為!
  金主明明是切原嬤嬤!不然為什麼約的每一篇稿件都是切原赤也右位?
  雖然私底下對客戶的性癖進行評價不太好,但不得不說,這位金主的性癖確實難得一見。
  渡邊理央果斷地拒絕。
  金主在上次的基礎上加價百分之二十,渡邊理央猶豫地拒絕。
  金主加價百分之五十,渡邊理央腦海裡想的是拒絕。
  但很奇怪,不知怎麼的,手打完字呈現的確是「好的」。
  啊嘞嘞,莫非是電腦壞掉了?
  老時間,老地點。
  渡邊理央貓在灌木叢後面,暗自祈禱不要被發現,同時記錄的筆在本子上飛快地起舞。
  但是少女,就你前面頂多只能起一個安慰劑作用的灌木叢,不被發現是不是有點太異想天開了?
  柳蓮二發現幸村今天看向灌木叢方向的次數比平時要多很多,不動聲色地計算出數據並記錄在冊。
  幸村收回視線,指腹摩挲著球拍柄端,他幾乎可以確信她就是那個筆名「砂糖」的寫手。
  不過,切原怎麼看都不像是她這種人會喜歡的類型吧。
  他准備計劃一個有趣的場面來揭穿她寫文這件事,到時候那張臉會露出什麼表情呢?
  對危險毫無知覺的渡邊理央仍在兢兢業業地記錄。
  「仁王雅治趁真田弦一郎不在的時候變成他的樣子,沉著臉對偷懶的切原低吼『太松懈了』,並欺騙切原赤也去跑圈。」
  「切原赤也用毛巾擦汗時,仁王雅治會突然幻影成真田弦一郎的臉出現在切原面前,切原把毛巾從眼睛上拿開時嚇得直接把毛巾扔出去了。」
  「仁王雅治和切原赤也交換球拍打練習賽,用不順手的球拍照樣打出刁鑽的回球,然後笑著扔回去,和切原說了些什麼,切原瞬間暴跳如雷。」
  「練習賽,仁王雅治刻意變成切原赤也的樣子,模仿他的跑動節奏和擊球習慣,像鏡子一樣復制他的動作,讓切原產生強烈的違和感和焦躁感,但卻詭異地樂在其中。」
  「仁王雅治似乎格外青睞捉弄切原赤也,比起其他正選,他花費在切原身上的欺詐顯然更多。」
  ……
  很好,今天也沒任何人發現她。
  渡邊理央長舒一口氣,正准備撤離回家把這些材料加工成文稿,誰料剛一抬頭——
  目光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一雙含笑的紫羅蘭色眼眸。
  幸村精市不知何時站在了不遠處的路徑上,身上披著外套,似乎只是路過。
  他沒有說話,只是唇角噙著一抹極的微笑,靜靜地看著她。
  這下徹底完了!
  渡邊理央的人生就要在今天,以因寫網球部同人文而被部長處決這種離譜的方式終結了嗎?!
  所有的應對畫面在渡邊理央飛速運轉的大腦裡跳躍,結論顯然是條條大路通墳墓。
  渡邊理央向來信奉我命由我不由天,現在的情況與其被別人抹脖子,還不如趁早自己撞死算了。
  「喂——」幸村眼疾手快地攔住她撞向自己旁邊樹干的身體,聲音輕柔得像一陣風,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安撫力量,「不過是一些青春期的瑣事,還不至於需要你做到這種地步哦。」
  ……
  誒?青春期瑣事?他在說什麼?
  渡邊理央順著他同情的目光瞥向了切原赤也的方向。
  一個陌生女孩此刻正和切原說說笑笑,切原手裡握著一盒包裝精巧的巧克力。
  但是被誤喜歡那種笨蛋比被發現寫真人rps還要讓人想死好嗎?!
  渡邊理央被一種更加強烈的羞恥感淹沒:「放開我,讓我撞死。」
  她今天鐵了心要撞死在這棵樹上,然後變成阿飄,沒日沒夜地糾纏那些散播謠言的罪人!
  來自渡邊理央無休無止的復仇,絕對爽文!!!
  然而,額頭上突然落下、轉瞬即逝的微涼觸感將她從幻想中喚醒,原來是幸村用指尖短暫地觸碰了她的額頭。
  渡邊理央茫然地抬起頭,對上了幸村似笑非笑的表情。
  溫柔似水般面孔下掩藏的卻是深不可測的冰層。
  「明明渡邊桑右後方就有著學校裡最粗最壯的樹干,但偏偏挑我後面的這棵。」
  「渡邊桑選擇的這種死法未免也太沒有誠意了吧。」
  心機被戳破,渡邊理央心驚膽戰地迅速離開他攔在腰前的手臂,打起哈哈:「不,我想通了,我現在不想死了。」
  幸存一肚子壞水咕嚕咕嚕轉,決定火上澆油。
  「呵呵,渡邊桑既然喜歡切原喜歡到尋死覓活的程度,不如現在就去表白吧?」幸村用期待的語調提議,一副唯恐天下不亂的表情。
  ???
  笑得這麼好聽怎麼說出來的話這麼惡毒?
  渡邊理央完全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跟過來。
  等她意識到的時候,她已經跟著幸村精市走到了網球場裡面,騎虎難下。
  難道網球部部長點滿了魅惑屬性嗎?
  於是網球場現在分為了懵逼派和看熱鬧派。
  渡邊理央懵逼,切原赤也懵逼,丸井文太懵逼,桑原胡狼懵逼。
  其他人全都在看熱鬧。
  等等,這場面還有辦法下台嗎?渡邊理央掙扎許久,終於下定某種決心,毅然赴死。
  既然要干,那不如干票大的!
  她一時間消耗掉攢了十幾年的羞恥心,朝著幸村精市,聲音洪亮地像在喊什麼口號:「幸村前輩,我……我喜歡你!」
  一般少女漫裡都女主像這樣表白完,是該紅著臉跑掉還是攥著衣角等答復?
  渡邊理央還沒想出標准答案,話音剛落立刻激活無數張加速卡,一溜煙就消失在眾人的視線中,只卷走一陣風。
  網球場上的人個個面面相覷。
  剛剛,那個是新來的轉校生吧?
  轉校生向來不新鮮,可長得好看的轉校生,只消幾天的功夫,就能順著走廊的風鑽進每個教室裡。
  渡邊理央的長相並不符合日本一貫的萌系審美,乍一看反而有疏離感,叫人不敢輕易靠近。
  她的臉沒有一絲多余的贅肉,流暢的鵝蛋型線條包裹住清秀的骨骼,下頜線清晰利落,鼻梁高挺如峰,鼻頭卻收得飽滿圓潤,承載薄唇的嘴角天然墜著一點弧度。
  可她最好看的莫過於那雙標准的桃花眼,眉骨立體而深邃,眼眶微微陷成淺窩,內眼角往下垂著,外眼角卻斜斜挑上去。
  不過因為她性格的原因,面對人時臉上總是會掛上一抹淺淺的笑意,眸裡泛著粼粼波光,勾著點未經修飾的清媚。
  一個人獨處,她會收起所有的表情,這時眼眸便會浮起一層渾濁的水光,像泡了太久涼透了的茶。


第6章
  學校是最不缺閑人的地方,「新來的轉校美女向網球部部長當眾示愛」的八卦,次日就傳遍了整個學校。
  其中不乏渡邊理央的努力。
  「是哦,我入學前看了一場幸村前輩的比賽,那個時候就徹底迷戀上他啦~」
  「真田那種冷面鋼鐵哪裡比得上我們溫柔強大的幸村前輩啦~,和你們這種不懂幸村前輩的人真是聊不到一起……」
  「誒,你問我喜歡幸村前輩哪裡?這算什麼問題,當然是哪裡都喜歡吧。」
  「不管幸村前輩怎麼答復我,我都會一直一直追隨他的~」
  ……
  渡邊連日繼夜地向同學渲染鋪陳自己對幸村的愛慕之情。
  她不知道那天幸村在背後看了她多久,她只希望他不要起疑心來徹查她。
  她可是一點兒都經不住查啊!事情必須朝著她單戀幸村精市這條線上演變。
  因為正主親自下場攪局,八卦越傳越烈,逐漸偏離最初的版本,甚至還衍生出了無數個不同的版本。
  就連幸村精市本人都深受其困。
  試想,走在路上突然被幾個滿臉稚嫩的學生攔住,嘴上還嚷嚷著什麼「守護全世界最好的理央」,幸村的表情是無語多一點,還是無語更多一點?
  再試想,在教室裡坐著和真田、柳聊天,突然有女生找過來,朝他懷裡扔一封情書,念叨著「這是渡邊寫給你的,一定要認真看」,而被柳拆開映入眼簾的卻是國文課本上撕下來的俳句,幸村的表情是無語多一點,還是無語更多一點?
  他當然沒有把那種口號當成告白。
  本來一時興起想捉弄一下她,但卻被反過來擺了一道,他很不爽。
  他的勝負欲向來比較強烈,不論是網球還是其他方面。
  不得不說,她確實成功給他添上堵了。
  渡邊理央這下子算是真的玩脫了。
  *
  這一天,渡邊理央意識到自己已經徹徹底底淪為了客戶的奴隸、金錢的玩物——
  接二連三地從金主那邊接稿。
  她這段時間寫完的稿件不僅包括前述的柳蓮二和切原赤也、真田弦一郎和切原赤也、仁王雅治和切原赤也,還包括最近剛交稿的丸井文太和切原赤也、桑原胡狼和切原赤也。
  目前正在寫的是柳生比呂士和切原赤也。
  每篇都是完完全全以切原赤也為中心的右位稿件。
  沒辦法,她本來想拒絕的。
  但金主給的實在太多了。
  正在寫的這篇稿子甚至給出了五倍的稿費!
  這筆生意簡直就是一場風險越高,回報越大的賭博。
  但古往今來,賭徒能有什麼好下場?
  無外乎家敗、財散、人亡、名裂。
  她的前途可謂是一片完犢子。
  渡邊理央因為一直在寫切原赤也的文,導致她現在看到切原就有些輕微的創傷後應激障礙,還伴隨著濃烈的、難以消散的罪惡感。
  對不起,兄弟,你把我當朋友,我卻讓你在我的文裡一直當受。
  因為懷揣著愧疚,渡邊理央每晚都會虔誠地向上帝懺悔她的過錯,並時常買好吃的投喂切原赤也。
  然而,她不知道的角落,某個單細胞生物在她的不懈努力下,已經把她劃分為關系密切的狐朋狗友之列。
  所謂狐朋狗友,當然是投小蛋糕報助攻的。
  很快,切原赤也就等來了他想要的時機。
  「吶,渡邊,周末有什麼安排嗎?」他問道。
  「暫時是沒有啦。」
  「吶,周末我們會去橫濱的網球館特訓,渡邊要不要一起來?」
  「不去。」渡邊理央毫不留情地拒絕。
  切原不解:「誒,為什麼?明明沒有安排……」
  「抱歉,我突然有安排了。」
  「哇嗚,騙子!」切原赤也明白自己被耍了,氣急敗壞,「渡邊太過分了!你一定是想在家偷偷把航空王的漫畫連載追平是吧?」
  「哼哼,我明明全是在為渡邊考慮,渡邊卻完全不領情,真是傷心。」
  他這番話聽起來過於莫名其妙,渡邊理央疑惑地問道:「你為我考慮什麼了?」
  切原赤也一下子又來勁了,湊得更近一些,說道:「你想啊,渡邊你喜歡部長,周末陪我們一起訓練,豈不是獲得了接近部長的絕佳機會?」
  「我只邀請了渡邊一個人哦,這是特例,誰讓我們是好朋友嘛。」
  渡邊理央無語。
  「啊,我記得姐姐說過,女孩子主動的時候多多少少都會有點害羞。」
  不是,哥們兒,你看我像害羞的樣子嗎?
  切原歪著腦袋端詳渡邊理央的表情,半天看不出什麼異樣,只好緩緩憋出一句,「難道渡邊是害羞了?」
  什麼玩意?
  只有他這種笨蛋才會把那種場面當做告白吧!
  同樣也只有他這種笨蛋,才會把拒絕當成害羞吧!
  「不管你說什麼,我都不……」
  渡邊理央話還沒說完就被打斷。
  「唉,真拿你沒辦法,周六上午八點我會去渡邊家裡接你的,別忘了哦!再見~」
  千萬別來,她默默地看著擅作主張的某人背影越來越遠,真是麻煩。
  渡邊理央此時此刻完全不清楚切原赤也的這種態度是因她而起。
  倘若她沒有寫那麼多切原右位文,就不會因此產生愧疚,更不會因為愧疚買各種東西討好他,最後也不會引發切原的報恩。
  人生或許就是如此,看似毫不相關,實際上早已因為環環相扣引發了一個又一個多米諾效應。
  周六早上,渡邊理央不想起床,但媽媽已經敲了好幾遍她的房門,轉告她有個墨綠色卷發的男生在等她。
  不如現在生一場大病吧。
  渡邊理央用極度悲壯的語氣和媽媽說:「媽媽,我突發高燒,病得很嚴重!叫他自己去吧。」
  媽媽不語,只笑眯眯地打開房門,抓住渡邊理央的被子,雙手用力:「快去刷牙洗臉!怎麼可以臨時爽約呢?」
  「並沒有約好。」
  「那理央你也沒有認真拒絕不是嗎?」
  渡邊理央剎那間覺得語言是多麼蒼白無力。
  媽媽,我拒絕過,很認真地拒絕過。
  她在衛生間磨蹭許久,指望那小子耐心耗盡自己走掉,可事情不盡人意。
  那小子不知道吃錯了什麼藥,一定要帶上她。
  幾個小時後,渡邊理央和切原赤也兩人氣喘吁吁、滿頭大汗地跑到網球館門口,臉上帶著奔跑後的潮紅和顯而易見的焦躁。
  渡邊理央想回家睡覺,極其不情願地埋頭跟在切原赤也身後,步伐越邁越小,逐漸停在原地。
  或許能趁他不注意悄悄溜走?
  完全不行。
  切原看著她停下的腳步,一想到待會兒要面臨的遲到懲罰,不禁埋怨:「渡邊桑,不要再磨蹭了,要不是你早上磨磨蹭蹭半小時才出門,否則就算公交坐過站也絕對來得及趕回來!」
  渡邊理央被這麼一指責,本來就沒什麼好氣,立刻跳腳反駁:「哈?!這全怪我?是誰一定要我來的?是誰一上車就睡得跟昏過去一樣?又是誰連地點都忘記告訴我了?」
  「那你也應該負責叫醒我啊!推兩下就不管了算什麼!」
  「我推了,根本推不醒!你睡得像頭豬!」
  「那也都是你在家磨蹭以及沒在公交上叫醒我的錯!」
  ……
  兩人就這樣站在網球館門口,不顧形像地吵個面紅耳赤。


第7章
  就在戰火即將升級之時,柳蓮二抵達戰場。
  他的目光在吵得不可開交的兩人身上掃過,平穩無波地插入聲音:「赤也,如果不想懲罰翻倍,建議你立刻停止無意義的爭吵,進去報到。」
  切原一聽到懲罰翻倍,瞬間偃旗息鼓,縮了縮脖子。
  走進網球館,預想中會萬分尷尬的事件中心人物——渡邊理央,此刻卻異常平靜。
  切原赤也一進來就被真田黑著臉叫去加訓了,渡邊理央則安靜地找了個不礙事的角落坐著,觀看場內的訓練,神情自若。
  啊嘞,怎麼每個人都一副失望的表情看著她?
  難道一定要像少女漫那樣紅著臉努力烘托出尷尬又曖昧的氛圍才行嗎?
  可她剛剛和切原吵了一架,沒什麼心情表演。
  正在渡邊理央准備拿出漫畫書閱讀的時候,幸村精市結束了一組練習,披著外套緩步向她走來。
  渡邊理央左顧右盼瞅了一圈,才不得不接受他明顯是來找自己的事實。
  事情都過去了兩個星期,現在才來算賬會不會太遲?渡邊理央腹誹。
  「渡邊桑,今天不喜歡我了嗎?」幸村居高臨下,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這副玩味的表情,渡邊理央很快得出了一個結論:他好像不是來算賬的。
  她的眼睛連忙勾起一彎漣漪,仰頭看他,像兩瓣含苞的桃花托著盈盈的眼波:「嘿嘿,幸村前輩明明清楚那是假的啦~」
  「渡邊桑真的很過分吶,喜歡的時候恨不得在我周圍到處制造關於你的麻煩,不喜歡的時候就像現在這樣和我撇得一干二淨。」
  「那……」渡邊理央明白這是玩笑話,把漫畫書抵在下巴,眨巴眨巴回擊,「前輩想讓我繼續制造麻煩,還是繼續撇清?」
  「又或者,和我一起直接坐實怎麼樣?」
  坐實?
  壞心眼的漂亮學妹。
  幸村沒有接她的話茬,低笑一聲,聲音溫和地提出了一個出乎她意料的請求:「說起來,聽說渡邊桑是攝影部的?」
  「沒錯,怎麼?」
  「下下周的文化節我打算制作一些網球部的特刊售賣,」幸村解釋道,「不知道能否拜托你,為我們拍一組用於特刊的寫真?」
  渡邊理央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婉拒:「非常感謝您的信任,幸村君,但是我現在還沒有像樣的相機,所以可能沒辦法幫上忙哦。」
  「如果僅僅是因為設備的問題,那倒不必擔心,我會解決的。」幸村溫和地打斷她,語氣卻不容拒絕。
  他微微前傾,聲音放得更輕,卻帶著奇異的誘惑力:「我想要拍出大家關系融洽的照片,尤其是和赤也之間,這樣才顯得我們網球部關愛後輩嘛。」
  「而且明年等我們都升學了,網球部就只剩下赤也了,大家都想和他留下一些回憶呢。」
  誒,真的只是這樣嗎?
  如果他能提供設備,那倒也不是不行。
  自從家裡的相機壞掉後,自己似乎好久沒碰相機了,都有點想念相機的手感了。
  渡邊理央半信半疑,猶豫了片刻,還是點頭應下。
  「那就拜托你了。」幸村的嘴角勾起一個好看的弧度,笑容不帶半分侵略性。
  渡邊理央被這種笑容吸引住,錯過了他眼底一閃而過的狡黠,不小心鑽入了一個精心設置的圈套。
  *
  「吶,真田君,這是切原上次的英語考試成績,請務必要好好保存哦。」
  渡邊理央將試卷遞到真田弦一郎手上,18分赫然映入眼簾,真田條件反射地低吼:「太松懈了!」
  渡邊快速抓拍幾張,畫面定格在真田弦一郎帶著嚴厲老父親的表情抬手欲打,切原赤也縮脖躲閃的剎那。
  切原臉上還掛著慫慫又不服氣的眼神。
  呼,因為真田面對鏡頭極其僵硬,耽擱不少時間。
  終於拍完第一組照片,渡邊理央松了一口氣。
  然而,18分帶給真田的打擊仍未消散。
  渡邊理央決定不告訴他這18分還是她考試時偷偷把試卷借給切原抄出來的成績。
  她都沒想到,切原居然抄都抄不明白。
  這種笨蛋到底怎麼在網球部生存下去的!
  切原瞬間滑跪,大聲道歉:「真田副部長,這真的不能怪我啊!那些字母長得都一樣!我怎麼能區分的出來……」
  「啊!柳前輩好像往這邊看了!是不是我說得太大聲了?!完了完了完了……我不會又要被補課了吧?!副部長我錯了!我會努力學習不影響訓練的!」
  ……
  神奈川某處視野開闊的山頂上,為了給文化祭網球部售賣的特刊拍攝照片,幸村精市組織了一場團建。
  「幸村,文化祭那天售賣的特刊內容已經定下來嗎?」丸井文太問道。
  「呵呵,秘密。」
  幸村那雙紫羅蘭色的眼眸微微彎起,睫毛垂下,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單手輕托下巴,笑容深不可測。
  「根據過往33次類似情況,是整蠱的概率高達百分之80。」柳蓮二閉著眼推測。
  「噗哩~」仁王雅治嘴角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仿佛在隱隱期待什麼。
  攝影師渡邊理央此刻正忙得團團轉,她的腳邊散落著一些准備好的道具。
  「當前光線條件下,白平衡4800,白平衡偏移B2G2會更合適。」柳蓮二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靜。
  倒反天罡,到底誰才是攝影師?
  柳蓮二作為模特非常配合,姿勢和表情都像精密測量過一樣標准。
  不過嘛,或許這也是獨屬於他的自然感的一部分。
  切原赤也只要在他旁邊拍照,就會變得異常乖順,這一組順利完成拍攝。
  輪到下一組。
  丸井文太炫耀般地吹一個泡泡糖,笑著比出招牌V字手勢,毫不吝嗇地展示自己的活力和技巧。
  渡邊理央拿出事先准備好的蛋糕,讓丸井文太和切原赤也分享,她抓拍兩人的互動瞬間。
  「有沒有拍到我的天才技巧?」
  「當然啦。」模特太合拍,不小心拍上頭了,渡邊理央懊悔一秒鐘。
  丸井和切原兩人湊在一起就會自動進入玩鬧模式。
  丸井試圖把奶油粘在切原臉頰上,切原大叫著躲開並試圖抓住機會反擊。
  意外就在此刻發生。
  丸井一個天才般的繞柱閃避,切原因為慣性往前一撲,那坨原本瞄准丸井的奶油,「啪唧」一聲,結結實實、不偏不倚地糊在了剛好路過的仁王雅治的側臉上。
  「哇嗚,仁王前輩,對不起。」切原心虛地道歉。
  所有目光都聚焦過來。
  仁王雅治整個人頓住,冰涼的奶油正沿著他白皙的臉頰緩緩下滑,掛在他銀色的發梢上。
  他那總是帶著戲謔笑容的嘴角僵住了,半眯的眼睛緩緩睜開,瞳孔裡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看向罪魁禍首切原赤也。
  「仁、仁王前輩!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切原語無倫次,連連後退,恨不得原地消失。
  然而,預想中的暴怒並沒有到來。
  仁王臉上綻放出一種極其詭異、甚至稱得上燦爛的笑容。
  他伸出舌頭,慢條斯理地舔掉了嘴角邊的奶油,動作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邪氣。
  「噗哩~」他發出了慣常的口癖,但語調卻拖得又長又慢,轉身離開去洗臉。


第8章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鬧劇已經翻篇,開始各自忙碌時,卻發生了令他們目瞪口呆的事情。
  切原赤也帶著點囂張和傻氣的表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猛地抓起一大塊奶油,朝著在野餐墊上面無表情、正襟危坐的真田弦一郎衝去!
  「真田副部長,我早就受夠你了!每次教訓我都教訓那麼久,哼哼,今天我一定要讓你嘗嘗滋味!」
  「看招!」
  他劈裡啪啦對真田一陣數落,緊接著——
  「啪!!!」
  一聲更加響亮、更加清脆的聲音響起。
  整整一大塊奶油,結結實實、完美地糊在了真田弦一郎那張總是嚴肅無比、令人敬畏的臉上。
  奶油緩慢地從他臉上滑落,蓋住了他緊抿的嘴唇和銳利的眼神。
  整個世界,徹底死寂了。
  這個切原赤趁眾人發愣之機,迅速消失在視線中。
  真田的身體僵硬得像一座石雕,只能看到額角處爆起的、清晰的青筋,以及他周身開始彌漫開、幾乎要凝成實體的黑色怒火。
  「切——原——赤——也——!!!」
  一聲蘊含著雷霆之怒的咆哮從厚厚的奶油下爆發出來,震得整座山仿佛都在顫抖。
  而剛上完廁所回來、真正的切原赤也完全不明狀況,聽到怒吼後,眼中本能地充滿了歇斯底裡的絕望和恐懼。
  罪魁禍首仁王早已解除了幻影,溜到了安全距離之外。
  他臉上掛著輕松愉快的笑容,用手指卷了卷腦後的小辮子,事不關己地欣賞著自己的傑作。
  「puri~」
  立海大網球部迎來了一場史無前例、極度血腥的奶油制裁。
  不知道是誰先起的頭,制裁逐漸演變成戰爭,越來越多的人被卷入了混戰。
  渡邊理央老早就抱著攝影機遠離戰場,尋找畫面和角度,哢哢哢一頓拍。
  似乎拍到了很多有趣的場面呢!
  還有仁王的罪證,當然她並沒有主動揭穿他的打算。
  渡邊理央想著這些照片應該很符合幸村的美學。
  戰爭因奶油子彈的耗盡而結束,她是現場唯一沒有被波及的幸存者。
  渡邊松了口氣,笑著提議:「最後一起來一張大合照吧,我幫你們拍。」
  她正准備調整三腳架和相機時,幸村微笑著提議:「渡邊桑也一起吧,相機設置定時功能就好。」
  「誒?我?我就不用了吧……」渡邊連忙擺手。
  「沒關系,來吧!」
  盛情難卻,渡邊理央半推半就地走到了眾人面前,然後一個冰涼、黏膩的東西貼上她的臉頰。
  ???!!!
  「只有渡邊桑一個人干干淨淨也太狡猾了。」
  幸村精市露出完美無瑕的笑容,將自己臉上的奶油取下一部分沾在她臉上,慢條斯理地說道。
  隨之糾纏而來的是更多的手和更多的奶油。
  所以說她才討厭黑心網球部部長!
  就在這時,相機定時器嘟嘟作響,在最後幾秒,幸村抓住她的肩膀,擺正她的姿勢:「渡邊桑,拍照要看鏡頭啦。」
  「茄子——」
  拍攝徹底結束,太陽也開始西沉。
  大家或坐或站,看著遠處城市天際線逐漸被染上瑰麗的橙紅色,喧鬧了一下午的山頂終於迎來了寧靜。
  到了該收拾東西下山的時候了。
  山風吹拂,帶來了明顯的涼意,渡邊理央只穿了件單薄的襯衫,抱著胳膊搓了搓,感覺寒意一陣陣襲來,牙齒都忍不住輕輕打顫。
  但她不願意認輸,試圖用意志力抵抗低溫,讓身體知道誰才是真正的主人。
  上面那段是渡邊理央的幻想場景,實際上是冷得沒轍了。
  意料之外,一件帶著淡淡清香的柔軟的運動外套輕輕披在了她的肩上,阻隔了寒意。
  渡邊理央驚訝地回頭,看見幸村精市不知何時站在了她身邊,身上只穿著一件短袖。
  「降溫了,山上風大。」幸村的聲音平靜自然,目光依然看著遠處微不可察的余暉,仿佛只是做了一件不足道的小事。
  「你是我請來幫忙的,如果生病了,我會很過意不去的。」
  渡邊理央有些詫異,拉緊了肩上還殘留著對方體溫的外套,低聲道謝:「謝謝幸村君。」
  「渡邊,等會兒要一起去吃烤肉嗎?」切原大聲嚷嚷。
  丸井文太加入:「我和胡狼也去。」
  「我沒說要去吧!」胡狼反駁無效。
  一陣微風拂過,幸村精市的發絲在空中劃出優雅美麗的弧度。
  他的嘴角勾勒出標志性微笑,嗓音溫和包容:「呵呵,那就大家一起去吧。」
  *
  午後,陽光變得醇厚而慵懶。
  神奈川的櫻樹花期已至尾聲,被暖風裹挾著不斷紛揚落下的花瓣,細碎、無聲,卻又熱烈得無以復加。
  立海大網球部正選們放下費了九牛二虎之力,聽從部長命令從美術社活動室搬過來的沉甸甸的紙箱。
  切原赤也一邊揉著發酸的胳膊,一邊好奇地以各種角度探視那幾個密封的箱子,嚷嚷著:「這裡面到底是什麼啊?這麼重!」
  他思考了幾秒鐘:「哦,我知道了!是不是部長之前說過要在今天售賣的網球部特刊?」
  他好奇心達到了頂點,再也按捺不住,趁眾人不注意,偷偷打開箱子,拿起一本,飛快地翻開。
  下一秒,他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淨淨。
  這、這是什麼?!
  他只是粗略看了幾個片段,就覺得天雷滾滾,快把他給劈死了。
  「柳熟知切原所有的笨拙與潛力,耐心調試著自己最有趣但也最棘手的數學公式,一點一點地用數據編織成網,並非為了束縛他,而是引導。那只活力無限的小惡魔,心甘情願地跳進這張網裡,被引導著走向更強大的彼端。」
  「也許嚴厲是愛的鎧甲,訓斥是關心的變調,真田將所有的期待化作最沉重的負累壓在切原的肩上,只因他相信他能背負得起。而切原,在一聲聲電閃雷鳴的呵斥中,竟也跌跌撞撞地讀懂了他絕不說出口的認可,並追逐著那道嚴格的背影。」
  「欺詐師仁王從不展現真實,偏愛將真實隱藏在無數謊言之下,他編織幻影與切原游戲,並非出於惡意,只因為他是他最有趣的玩具,而仁王樂於見到切原每一次眼神中閃耀著的懵懂的光芒。」
  「糖果與玩笑是他們的專屬語言,一個肆意投喂,一個全盤接收。丸井將關照藏進日常的每一個動作,而切原在吵吵鬧鬧中早已讀懂,那看似隨心所欲的行為背後,是最不動聲色的守護。」
  「桑原從不說什麼漂亮話,只是用堅實的後背為切原築起避風港,沉默地守護他肆意生長,讓他知道永遠有個地方可以安心降落。」
  「柳生推眼鏡的弧度永遠精准得一絲不苟,切原在他面前總會不自覺地挺直背脊,因為那雙鏡片後的目光比鐵拳更讓他無所適從——不是恐懼,而是生怕玷污了那份與生俱來的優雅。」
  ……
  每一篇文章的配圖都是上次請渡邊理央拍攝的各種雙人互動瞬間。


第9章
  那些照片,單擰出來看還挺正常的,但配上這樣雷人的文字,反而襯托出了極其曖昧和古怪的氛圍。
  切原赤也的手開始發抖,世界觀受到了毀滅性衝擊。
  部長到底為什麼要制作這種東西售賣啊?!
  「噗哩~」仁王不知何時湊了過來,掃了一眼切原手裡的內容,吹了個口哨,笑容越發狡黠。
  「原來大家和赤也是這種關系啊,寫得還挺像那麼回事嘛~」
  他甚至還拿起一本翻看,對一些互動發表自己的意見。
  丸井聞聲而來,看了幾眼就止不住地哈哈大笑:「哇!我和赤也的看起來好像很好吃的樣子!」
  「赤也,這家伙說要買一本。」
  「又是我嗎?」桑原摸摸光頭,一臉無奈,「這不太好吧……」
  話是這麼說,但還是老實地付錢支持部活。
  真的只為了支持部活,並沒有想收藏起來。
  柳生推了推眼鏡,拿起一本,冷靜地評價:「文筆尚可,但這個筆名『砂糖』是不是在哪裡聽過?」
  眾人恍然大悟——與之前切原赤也讀的那篇真田和幸村的同人文是同一個作者。
  這難道是幸村遲來八個章節的報復?!
  恐怖如斯。
  真田黑著臉拿起一本,只看了一眼標題和封面上他與切原的照片,額角青筋暴起。
  但礙於幸村的權威,從牙縫裡擠半天沒擠出一個字,硬生生忍住了撕碎所有書的衝動。
  幸村眼尾處泄露出一絲惡作劇得逞的小得意,看著仿佛風一吹就會碎掉的切原,溫柔地說道:「看來赤也很喜歡這份驚喜呢。」
  我哪裡喜歡了?切原赤也無聲地反駁。
  「那麼,攤位就拜托你一個人好好看管了。」
  「其他人,去享受文化祭吧。」
  在切原絕望的目光中,其他正選們心情各異地離開了這個詭異的攤位。
  *
  渡邊理央左思右想依然無法明白,自己到底何德何能,才會讓舉校矚目的網球部部長幸村精市特意邀請她一起逛文化祭?
  雖然他們之間有她特意煽動的傳聞存在,但實際上他們頂多算熟人關系吧。
  難道天上會掉餡餅?
  不,天上只會掉陷阱。
  但她彼時一不小心被美色迷住,鬼使神差地答應下來。
  所以說美色誤人,一點都不摻假的。
  校園裡每一寸空氣都躍動著祭典特有的歡騰,中庭臨時搭建的舞台被圍得水泄不通。
  輕音社主唱清亮的歌聲通過擴音器震動著空氣,觀眾席間不時爆發出歡呼。
  渡邊理央每走幾步就能遇見熱情的吆喝聲,她屏蔽了絕大部分聲音,唯獨有一種怎樣都無法忽視。
  「鬼屋探險,有膽你就來!」
  好心動,她是鬼屋愛好者。
  渡邊理央短暫地駐足,盤算著等會兒在人多的地方,怎麼樣才能趁旁邊這尊大佛不注意偷偷溜過來玩。
  「想去玩嗎?」
  「想。」
  誒,剛剛是不是一不小心說出了心裡話?
  「沒想到渡邊桑還有這種愛好,走吧,我也很久沒去過鬼屋了呢。」幸村笑眯眯地說道。
  旁邊這尊大佛今天似乎心情很美妙的樣子,到底在刮什麼風?
  渡邊理央小聲嘟囔:「這種愛好怎麼了,愛好可沒有什麼高低貴賤之分。」
  幸村仔細思考後說道:「沒這回事,我只是覺得和渡邊桑給人的感覺完全不符。」
  畢竟光看外表很容易讓人得出她是個不聞世事的清冷美女這種結論。
  談話間,他們已經來到了鬼屋入口。
  入口處懸掛的破舊布簾在微風中輕輕晃動,發出簌簌的聲響。
  渡邊理央盯著能吞噬所有光線的漆黑入口,不自覺地咽了咽口水。
  "害怕嗎?"幸村精市的聲音帶著若有似無的笑意。
  渡邊心跳加速,恐懼像藤蔓般纏繞著脊椎,與某種奇異的興奮感交織在一起,說道:「才不會。」
  剛踏進鬼屋,厚重的簾幕就在身後落下,徹底隔絕了外面的光線和喧鬧。
  四周瞬間陷入一片漆黑,只有幾盞幽綠的氛圍燈在附近投下詭異的光暈。
  陰冷的空氣裹挾著塵埃的氣息撲面而來,遠處傳來若有似無的哭泣聲。
  "請往這邊走∼"一個白衣幽靈吊在鋼絲上緩緩擺動,臉上掛著詭異的笑容。
  渡邊理央盡量控制聲音保持平穩,來掩飾自己的內心波動:"道具做得不錯。"
  越往深處走,恐怖氛圍越發濃重。
  突然,一具骷髏手從背後襲來,發出哢嗒哢嗒的聲響,搭在渡邊理央的肩膀上。
  渡邊驚叫一聲,嚇得腳步不穩。
  "抱歉,嚇到你了,"幸村及時扶住她的肩膀,語氣中卻聽不出歉意,"我剛剛從地上撿到的,覺得蠻有意思的。"
  渡邊理央安慰自己沒事,調整心態,加速前行,使自己和幸村的距離保持在他無法動任何手腳的程度。
  離得太近,幾條命都不夠被他嚇的。
  她耳邊隱約傳來幸村的笑聲,但很快就再也聽不見了。
  渡邊理央悶頭往前走,走著走著,一股不對勁的感覺湧上心頭。
  果不其然,回過頭完全看不到幸村的身影。
  ???
  她心裡有些發毛,原地駐足了幾秒,很快就決定不去管他,說不定他又在玩一些惡作劇。
  正在她把頭轉回來的瞬間,眼前被一堵人牆攔住,驚叫連連,本能地想抓住什麼。
  不過當渡邊聞到與鬼屋裡人造的霉味形成鮮明對比又十分熟悉的清香時,就明白了一切。
  早知道她就一個人進來了,就算沒被鬼嚇死遲早也會被他嚇死吧!
  渡邊理央繼續往前走,直到她看到出口的光亮時,才如釋重負。
  "看來渡邊同學的握力很不錯呢。"
  這話什麼意思?
  幸村見她沒反應,輕輕地捏了一下她的虎口處,觸感軟綿綿的。
  渡邊理央這才發現自己一直緊緊攥著他骨節分明的手,頓時慌忙松開。
  「我這屬於正當防衛。」渡邊理央嘴硬地狡辯。
  幸村卻只是微笑著展示掌心被她捏出的幾道明顯的指甲印,不動聲色地壓下心頭悄然泛起的異樣。
  他詢問的語氣依舊溫和如初:「這個鬼屋還蠻有趣的,要再進去一次嗎?」
  到底是鬼屋有趣,還是嚇唬我有趣啊?
  渡邊理央果斷拒絕。
  同一個鬼屋,她向來不進第二回。
  ——才不是因為剛才被某人嚇得心有余悸呢。


第10章
  傍晚時分,空氣把烤章魚、棉花糖與銅鑼燒的甜香一路推到鼻尖,熱門的攤位前早已排起長隊。
  渡邊理央和幸村精市一路逛到熱鬧非凡的市集。
  他微微側頭,聲音被周圍的喧鬧襯得格外輕:「網球部特刊似乎大受歡迎,排了好多人,渡邊桑要去看看嗎?」
  渡邊理央抬眼望去,網球部攤位前的隊伍已經拐了三個彎,末端幾乎要排到圖書館門口。
  渡邊理央考慮到是自己拍的照片,作為特刊制作人之一,本著還是去買一本支持一下的心情,遂點頭同意。
  排隊是不可能排隊的,渡邊理央無恥地走後門,直接跟隨幸村精市到攤主的位置,付錢拿了一本。
  不過話說回來,看攤有那麼辛苦嗎?
  怎麼切原一臉生無可戀,快要死了的表情?渡邊理央滿肚子疑惑。
  沒一會兒她就明白了,答案在她手上的刊物裡。
  她隨手翻開幾頁,笑容瞬間凝固在臉上,手指發抖,「啪」地合上刊物。
  顱內「轟」的一聲,塌方、海嘯、地震、台風、火山噴發同步抵達。
  等等,不可能吧?
  這、這些文章——
  不是她之前接私稿寫的那些切原赤也右位的同人文嗎?!
  那個出手闊綽、口味獨特、只要切原右位的匿名金主……
  渡邊理央猛地抬頭,看向身邊正巧也悠然自得地看著她的幸村精市。
  他的嘴角勾起的弧度夾雜著完全不打算掩飾的惡趣味。
  周圍環境在她腦海中剎那間如同慢動作一樣播放,什麼聲音都聽不見了。
  這難道就是人死前的走馬燈嗎?
  不對不對,這裡又不是什麼異能漫畫世界,不會這麼輕易死人的啦。
  雖說她是不會因為這種小事丟掉性命,但她也絕對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比金主是她寫過文的正主衝擊力還要強大的是——
  正主是幸村精市,金主也是幸村精市。
  比她看過的任何一部恐怖電影還要恐怖啊!
  到底什麼時候掉馬的?!在網球場外的偶遇那次?亦或是更早?
  渡邊理央的大腦經歷了長達一分鐘的劇烈風暴,CPU都快燒干了。
  近期發生的所有事都開始有跡可循。
  這一切的一切都是眼前這個人設計好的,包括之前找她拍照。
  以及今天把她帶到攤位前,也只是為了方便欣賞她現在的表情。
  經過這段時間和幸村精市的接觸,幸村絕對在渡邊理央最不想得罪的人排行榜上穩居榜首。
  最終,她深吸一口氣,希望能體面地保留個全屍。
  幸村見她嘴唇動了動,收起笑容,表情嚴肅地耐心等待她開口。
  這場貓捉老鼠的游戲,是他取得了全部勝利。
  「幸村前輩,能不能換個人少的地方。」渡邊理央聽見自己聲音發顫,像老舊磁帶倒帶。
  他們轉場來到了教學樓的天台上。
  傍晚的風掠過已然沉寂的樹梢,攜帶陽光的余溫,不急不躁、從容不迫地穿行。
  「對不起,」渡邊理央九十度鞠躬,真誠地道歉,「我不會再寫這種文了!」
  幸村輕輕「哦」了一聲,單手整理披在肩膀上的外套,語氣溫柔得像在討論現在的晚霞:「渡邊桑的道歉只有這種程度嗎?」
  「真田君和你的文我早就刪掉了,也沒有做任何備份,實在對不起。」
  其實早在金主找渡邊理央約第二篇切原文的時候,渡邊理央就下了好大的決心,刪除那篇在網絡上小火一把的真幸文。
  現在回想這個決定真的是她這輩子做過最正確的決定之一了!
  「不相信的話可以去我家的電腦上檢查。」
  「好的,我知道了,」幸村嘴裡吐出的每個音節都淬著劇毒,「但渡邊桑意淫那麼過分的情節,難道道歉不該有所表示嗎?」
  「我那是藝術創作。」渡邊心裡不服氣,嘴巴比腦子快,小聲嘟囔,聲音淡如蚊子振翅,但還是傳到了幸村耳朵裡。
  幸村怒極反笑,笑容柔和,眼底卻結起冰霜。
  渡邊理央下意識地繃緊後背,趕緊滑跪。
  她此刻能理解切原每次滑跪的心情了。
  切原,沒想到你小小的身板,背負了這麼多。
  回到正題。
  「對不起,要不稿、稿費我退給你吧?你看退多少合適?」
  「聽你的話,是不打算全退咯?」
  這和搶劫有什麼區別?
  微風時不時拂過,她嘔心瀝血一個字一個字敲出來的稿費就這麼隨風飛走了。
  渡邊理央肉疼地抽氣,狠狠掐一把自己大腿,眼淚奪眶而出,一邊啜泣一邊說道:「或者,你還有其他條件也都可以提出來大家好商量。」
  「渡邊桑的腿不疼嗎?」幸村完全不吃她這一套,歪頭又仿佛想起什麼似的,說道,「說起來,我最近在和部員商量全國大賽的加訓前,一起找個時間出去旅行放松一下。」
  渡邊理央徹底沒招了,帶著哭腔說道:「我出經費!」
  「行程……」
  「我來安排!」
  幸村略微滿意地點頭,他盯著渡邊理央比切原赤也還要生無可戀的臉頰,微笑著補充道:「渡邊桑要說到做到哦。」
  他另有所指。
  「如果之後發現你還在藝術創作的話,這件事可就不再是我們兩個人之間的秘密了。」
  他故意停頓,抬手緩緩擦掉她假惺惺的眼淚:「其他當事人知道這些有趣的文字都出自渡邊同學之手,一定會很想當面感謝你的,對吧?」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
  渡邊理央並不想擁有一個社會性死亡的未來,點頭道:「我明白的。」
  「那就這麼說定了。」幸村精市的眼角微微垂下,笑容顯出幾分天真無辜,「期待渡邊桑的旅行計劃。」
  看著幸村悠然離去的背影,渡邊理央感受到了整個世界最大的惡意。
  此乃渡邊理央完敗。
  文化祭的鬧劇過後,接下來的日子裡,渡邊理央進入隱形模式。
  她短期內還沒辦法坦然地和網球部的人處在同一個空間內。
  她寫的真人rps全都舞到正主面前啦。
  盡管她是為了賺錢才寫的,但有什麼區別嘛?
  她需要時間靜靜。
  丸井文太遠遠看到她,打算邀請她去吃蛋糕,渡邊理央只看了一眼就開閃現逃跑。
  切原赤也下課後想找她聊天,她趴在桌子上捂住耳朵假裝熟睡,聽不見聽不見。
  ……
  在她的一系列反常行為後,切原赤也和丸井文太交換情報,一致認為渡邊理央被部長甩了。
  但問題是,什麼時候開始談的?
  他倆拉著桑原胡狼復盤了半天,大致確定一個時間點,文化祭之前。
  很合理不是嗎?結合前段時間沸沸揚揚的傳聞,他們的推理連時間線都能完美契合。
  文化祭之前渡邊桑和部長開始談戀愛,熱戀時一起逛文化祭,文化祭結束後因為某種原因渡邊桑被部長甩了。
  啊,真是短暫又美好的青春期愛戀。
  渡邊桑,真可憐呢,現在一定很傷心吧,怪不得連他們都被連坐,完全不予理睬了。
  於是渡邊理央一頭霧水地收到了很多來自切原和丸井的失戀慰問品,雖然她本人並不知道這是慰問品。


第11章
  渡邊理央制定的旅行方案被打回來了。
  幸村看了她的方案,當場流露出一副「你是傻逼嗎」的眼神,問她:「渡邊桑出錢難道自己不去嗎?」
  不過上述幸村的那種眼神是渡邊理央之後腦補出來的,她這段時間根本不敢直視幸村的臉,更別說眼睛了。
  渡邊理央的第一反應是,誒?我為什麼要去?
  但經過一番仔細思考,好像說的還蠻有道理,都當投資人了為什麼不把自己也安排上?
  她覺得一定是自己那天被幸村給連哄帶嚇地給整成智障了。
  怪不得切原總是笨笨的,她要遠離幸村精市。
  渡邊理央發揮作為投資人的特權,隨心所欲地安排行程。
  終版方案發出去那晚,她把自己埋進枕頭,發出一聲長長的、悲憤的嗚咽。
  但誰都沒料到,幾天後會發生那樣措手不及的意外,所有的計劃都被無情擱置。
  *
  這一切就像一場噩夢,如果是噩夢就好了。
  醒來後他依然能站在球場上打球,而不是在醫院裡,身體被灌輸冰冷的液體。
  醫生和護士們都說他是最省心的病人,雖然年紀輕輕,但總是微笑著配合治療,從不抱怨。
  其實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一層多麼脆弱不堪的偽裝。
  有時候恍惚間可以聽到擊球的聲響,又或者手指上還殘留球拍握柄的堅硬觸感,還有汗水沿著額角滑落的灼熱。
  每當他陷入那樣的幻覺中時,現實就會冷冷地裹挾著消毒水的氣味將他拉回。
  無情、殘酷地宣告,這裡只有儀器規律的滴答聲,只有病號服柔軟的手感,只有惶惶不得終日的生活。
  他第一次覺得消毒水的味道是這麼惡心、難聞,他討厭消毒水的味道。
  住院期間,他收到了無數個同情的目光。
  但他比誰都要堅強,他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
  他只想結束這場籠罩在他身上的噩夢,重新回到球場上,那才是屬於他的天地。
  幸村精市住院了,這件事渡邊理央還是好多天後從切原赤也口中聽到的。
  聽說是有點棘手的病,熟人生病住院了,渡邊理央於情於理都認為自己要去探望一次。
  然而,當渡邊理央提議要和切原他們一起去醫院探望幸村時,切原幾乎是從椅子上彈起來,脫口而出:「不可以。」
  切原赤也單線條腦袋瓜子裡想的是,渡邊和部長剛分手,這種時候去探望,多半目的不純。
  說不定是記恨部長去幸災樂禍的,再附贈一句「活該」。
  不行不行,他要保護部長,這種會讓部長病情更嚴重的事情他要扼殺在搖籃裡!
  「為什麼?」渡邊理央微微偏頭,陽光落在她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柔軟的陰影,不解地問道。
  「那、那當然是……」切原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
  「我只是去探病而已,實在不行的話就算了。」
  誒,為什麼渡邊被甩了以後面對部長的事情還能這麼平靜?
  切原一整個腦洞大開,這個念頭一旦冒頭,就像野草瘋長,瞬間占據他整個腦海。
  莫非被甩的是部長?
  他偷偷抬眼打量渡邊:把課本塞進書包,拉鏈拉得順滑干脆,沒有一絲拖泥帶水,好像真的一點都不在乎到底能不能去。
  不、不可能吧,但說不定呢?
  渡邊長得這麼好看,性格又好,聽說學校籃球部副部長似乎也在追求她。
  「那好吧,但是我會好好看著你的,不許對部長做奇怪的事情。」
  ???
  渡邊理央不知道他心裡的那些彎彎繞繞,滿頭問號。
  變臉這麼快是有什麼心事嗎?
  而且「做奇怪的事情」是什麼說法?把輸液管打成蝴蝶結,還是把病床搖成海盜船?
  當然,她把疑問咽進肚子裡,跟切原認真就輸了,她天真地以為切原只是間歇性犯病——中二病。
  *
  金井綜合醫院。
  醫院走廊裡消毒水的氣味冰冷而刺鼻,帶著強烈的攻擊性,抹殺了其他所有氣息的存在。
  病房如同格子間般排列,每扇門上都嵌著一塊小小的玻璃窗。
  透過這些窗口,可以瞥見室內擺放整齊沒有病人入住的病床上,白色的床單被拉得平整無痕。
  渡邊理央邁入醫院最直觀的感受是壓抑,所有物品因為被擺放地過於整齊劃一而顯得分外壓抑。
  她抱著一束向日葵,跟在立海大網球部眾人身後,腳步不自覺地放輕。
  真田弦一郎走在最前面,背脊挺得筆直,每一步都踏得沉穩有力。
  柳蓮二手中提著精致的果籃跟隨其後,仁王雅治拎著蛋糕歪著身子想靠在柳生比呂士身上,被對方優雅而堅定地推開。
  柳生推了推眼鏡,手中拿著一本精裝書,念叨著:「幸村應該會喜歡這個版本的詩集。」
  丸井文太一路上不知道吹破了多少個泡泡,傑克桑原用手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他不要太擔心。
  切原赤也則完全沉默著,海帶頭耷拉下來,手指無意識地揪著外套下擺,眼神飄忽不定。
  走到幸村的病房門前,真田停下腳步,即使來探望很多次了,他還是會深吸一口氣,才抬手敲門。
  那瞬間,渡邊注意到他握緊的拳頭微微發顫。
  「請進。」裡面傳來溫和的聲音,比平時虛弱些許,卻依然清晰。
  病房的窗簾半開著,窗外可以看見一棵櫻花樹,花期已然結束,枝椏上剩下零星的花瓣,不時悄然飄落。
  明媚的陽光投射到病房內,試圖傳遞些溫暖來驅散醫院內部的寒意,卻格格不入。
  幸村精市靠坐在床頭,穿著綠色的病號服,領口露出鎖骨清晰的輪廓,臉色蒼白,唇色也淡了許多,但在看到隊員們時仍努力漾開真切的笑意。
  「大家都來了啊。」他的目光掃過每個人,最後在渡邊理央身上停留一瞬,微微頷首致意。
  真田第一個走上前,聲音比平時低沉許多,帶著不易察覺的緊繃:「幸村。」
  小小的病房頓時被一群少年填滿,慰問品瞬間堆滿床頭櫃,柳蓮二和真田弦一郎開始彙報部裡的訓練情況。
  網球部訓練的事情和渡邊理央無關,她悄悄抱起花瓶,溜出病房去接水。
  回病房時,她放下裝著水的花瓶,撞見丸井文太正鬼鬼祟祟地掀蛋糕盒。
  「丸井前輩你是不是想偷吃?」
  丸井文太「嘿嘿」笑了一聲,一邊打開蛋糕盒子,一邊問道:「吶,這個,我能吃嗎?」
  話還沒落地,奶油已經沾到他指尖。手比嘴快,先斬後奏,完全不是誠心的發問。
  渡邊理央不禁吐槽:「丸井前輩,該不會每次慰問的蛋糕都被你吃了吧?」
  丸井的嘴已經被蛋糕占領,並沒有回她的話。
  「呵呵,」幸村被逗得笑出聲,溫柔地說道,「沒事的。」


第12章
  切原赤也站在病房最遠的角落,手指絞在一起,心中暗自慶幸帶渡邊過來部長沒有很大的反應。
  時間飛逝,探視時限將至,眾人陸續收拾東西准備離開。
  切原赤也走到門口,忽然頓住腳步,猛地回頭,梗著脖子對幸村高聲撂下狠話:「部長,你可得快點好起來,這樣才有被我擊潰的價值!」
  「呵呵,赤也,想贏我?可惜這輩子還早得很,下輩子也未必輪得到你。」
  幸村笑著回敬,那笑容衝淡了病容,仿佛又回到了球場上那個神之子。
  真田的拳頭毫不留情砸在切原的後腦:「安靜點,醫院禁止喧嘩。」
  「啊!真田副部長,痛痛痛……」
  切原捂頭哀嚎,鬧聲漸遠,病房霎時空了一半,唯余渡邊理央踟躕於最後。
  幸村輕輕地撫摸床頭那束向日葵花瓣,側臉沐浴在陽光中,顯得既脆弱又堅定:「很溫暖的花,謝謝。」
  「渡邊同學也來了,真是意外。」
  整場探視,渡邊理央始終不知該說些什麼,因為說什麼似乎都顯得落不到實處。
  這種事情不管誰碰到都是不幸中的不幸。
  但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明白,這種事情真正降臨在自己認識的人的身上後,一切的語言和行為都是如此的孱弱無力。
  因為她什麼都改變不了。
  幸村凝視她臉上一閃而過的表情,目光變得深邃:「我不需要任何同情哦,我一定會重新回到球場上的。」
  是啊,這才是幸村精市,即使被病魔纏身,那股與生俱來的王者之氣,依舊鋒芒難掩。
  「抱歉。」渡邊理央輕聲說道,方才那一瞬的憐憫,此刻顯得如此多余。
  她略一躊躇,又開口:「那個……有什麼是我能幫上忙的嗎?」
  「網球部的雜事,如果在幸村君回來之前,我能幫忙分攤一些,真田君和柳君的壓力也會小一些吧。」
  「也算是我之前寫網球部同人文的補償吧。」
  病房陷入短暫的靜默,幸村精市垂眸思索片刻,終是頷首:「好啊,那我就不客氣地拜托渡邊桑了。」
  「那群孩子,玩心很重,我實在放心不下。」
  「之前真田寫給我的信裡,他們有時候會完全沒有認真訓練,所以我希望渡邊桑能代替我嚴厲地督促他們訓練。」
  他神情嚴肅,語氣輕緩,卻透著不容忽視的鄭重。
  那一刻,渡邊理央才從他的表情中看到一直壓在幸村精市肩膀上的擔子有多沉重。
  沉重得足以壓垮尋常人的靈魂。
  「但如果不是幸村君的話是完全不行的,所以……請早點回來。」渡邊理央的聲音被空氣中的重量壓得極低。
  見他的手指微顫,她未加思索,徑直上前,輕輕覆住他冰涼的指節。
  她只是覺得,他此刻或許需要一點溫度。
  她的掌心固執地收攏,仿佛在替他把搖搖欲墜的世界重新扣緊。
  灼熱的體溫沿著她的肌膚傳遞給他,怎麼會這麼溫暖?
  「還有很多雙這樣溫暖的手,在靜靜等待著你。」她認真地說。
  幸村垂眸,目光落在她撲閃的睫毛上,像極了蝴蝶飛啊飛,飛到他內心的廢墟上短暫停留。
  有顆種子此時在渡邊理央內心深處扎根發芽:本屆全國大賽立海大絕對不能輸。
  幸村精市與生俱來就應該坐在冠軍席上,她也完全無法想像,也無法接受幸村以失敗者的姿態離開賽場的情景。
  於是,她下定決心,將以兩百倍的精力,履行這份托付。
  快要放暑假前,渡邊理央從真田手中接過一份由幸村親筆擬定的正選隊員訓練計劃。
  她攤開一看,揉了好幾次眼睛,才確信自己並沒有看錯。
  這個訓練量,簡直堪稱是地獄吧!
  她百分百會被那群人記恨上的吧?
  渡邊理央心頭掠過一絲悔意,不過短短三秒便煙消雲散。
  奇怪,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難以抑制的興奮感。
  她竟覺得……挺有意思的?
  這種名正言順折磨人的機會,以後說不定再也碰不到了。
  等等,難道我骨子裡是抖S嗎?
  渡邊理央望著手中的訓練計劃,逐漸開始懷疑自己的人格。
  *
  渡邊理央嘴上雖然總念叨著「我是被逼無奈才幫助幸村精市來監督你們訓練」,實際上完全樂在其中。
  她坐在教練席上,膝蓋上攤開寫滿訓練計劃的筆記本。
  這是她連熬好幾個晚上將幸村給她的訓練計劃進行了高度完善的成果。
  不是完善是將訓練強度層層加碼?別瞎說,她這麼善良的人干不出這麼喪盡天良的事情啦。
  她的筆記本上面不僅詳細記錄了每個隊員的訓練安排,還密密麻麻地標注著每個人的弱點和需要強化的部分,細致入微,嚴苛至極。
  渡邊理央認真負責地監督著每個人。
  「仁王君,請停止幻影成真田偷懶。」
  「被發現了,噗哩~」
  「加練100組擊球,下次再犯,就會翻倍哦。」
  「puri。」這句口癖的尾調明顯下沉。
  她接著轉到另一個角落。
  「丸井,揮拍的速度變慢了哦,再做兩組訓練就把沒收的甜品還給你補充能量哦。」
  丸井文太控訴:「哇嗚,撒旦渡邊。」
  「還有切原,剛剛失誤的視頻我已經錄下來了,不想被幸村知道你犯這麼低級的錯誤,就好好訓練擊球。」
  「誒——?不要啊!」
  ……
  黃昏降臨,當最後一項訓練結束,球場上橫七豎八躺倒一片,連喘氣都帶著疲憊至極的節奏。
  好爽!渡邊理央看著自己的傑作,轉過身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揚。
  「渡邊桑在偷笑嗎?」仁王雅治癱在地上用盡最後的力氣質問。
  「才不是,我明明放棄了暑假過來陪你們訓練,仁王君這麼想我也太過分了吧。」
  騙人,但仁王雅治已經沒有力氣反駁了。
  切原赤也小聲嘀咕:「怎麼覺得渡邊桑現在變得和部長一樣可怕了……」
  渡邊理央的神色驟然變得陰險,保持著恰到好處的節奏,一個字一個字地緩慢吐出來:「呵、呵,切、原,這是對幸村部長的大不敬,再去加練50組擊球吧。」
  「魔鬼啊!」
  渡邊理央反擊得毫不留情:「你才是魔鬼好嗎?」
  切原認命地拖著球拍走向訓練區,背影寫滿悲壯。


第13章
  幸村精市此時正斜倚在病床上,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欞,為他蒼白的側臉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
  他手邊攤著上次柳生帶來的詩集,但渡邊理央注意到書頁已經許久未曾翻動了。
  一束新鮮的香水百合在床頭櫃上肆無忌憚地盛開,濃烈到幾乎令人眩暈的香氣壓過消毒水的冷冽,給這間病房裡的空氣稍微增添了一抹難得的生機。
  她正一字不漏地在向幸村精市彙報網球部這一周的訓練情況。
  這樣的場景每周至少會上演一次。
  幸村聽完她的彙報,沉默片刻,聲音輕得像在耳邊落下了一根羽毛:「渡邊其實很享受折磨他們的樂趣吧。」
  渡邊充滿遺憾地嘆了口氣,肩膀垮下去,說道:「你不也是嗎?這麼好玩的事情為什麼沒有早點邀請我呢?」
  她話裡的意思是他們是同道中人。
  「呵呵,這個想法很可怕哦,」幸村偏頭看她,嘴角噙著一絲意味深長的微笑,「我可不想被渡邊蹂躪折磨。」
  渡邊立刻捂住心口,佯裝十分難過地告狀:「啊,說起這件事,他們最近一個兩個的,都開始怕我了,好傷心,明明我什麼都沒有做。」
  她此刻輕輕咬著下唇,一雙桃花眼故作憂郁,平添了幾分青澀又莫名的柔情。
  幸村從她的眼眸中抽回神,語氣平靜,帶著一絲調侃:「我只寫了一頁紙的訓練計劃,渡邊桑對外卻宣稱半本都是我寫的,確實什麼都沒做呢~」
  渡邊理央瞬間變臉,掛著淺淺的笑意凝視著他,微微揚起下巴,語氣裡帶著一絲炫耀:「別挖苦我了,我這本筆記本可是有一個響當當的名號哦——」
  「嗯?」幸村挑眉,眼中閃過一絲好奇。
  「死亡筆記。」
  話剛說出口她就已經在後悔了,自己腦子是不是壞掉了?怎麼在病人面前開這種玩笑。
  她立刻誠懇地道歉,聲音像是被揉皺的紙團:「對不起。」
  「呵呵,」幸村精市唇角依舊保持著優雅的弧度,「沒關系,我不介意,很好笑哦。」
  「誒?」
  「這個病雖然棘手,但還不足以取走我的性命,」幸村精市輕聲說,「如果可以,我也想把名字寫在上面呢。」
  他說的輕描淡寫,像在討論下周要不要給切原再加訓一樣。
  「可以哦,到時候我會給你制定專門的訓練計劃。」
  「謝謝。」他額前碎發隨之滑落,遮去他眼底一閃而逝的陰霾。
  渡邊理央看著幸村蒼白卻依然帶著不容置疑氣場的面容,心裡忽然生出一條細小的裂縫。
  這個人也太堅強了吧。
  不久後,幸村手術的日期確定下來了。
  而那天,恰好也是關東大賽神奈川的立海大和東京的青學比賽,爭奪關東地區冠軍的日子。
  手術很順利,結果比預想中要好很多,然而另一頭,比賽的結果卻不盡人意。
  病房外的走廊仿佛被抽空了所有聲響,只剩下頂燈蒼白的嗡鳴。
  立海大網球部的正選們僵硬地站在門外,失去了所有活力,每個人都垂下頭來掩飾通紅的眼睛,一言不發。
  病房內,幸村的情緒幾近崩潰,渡邊理央從未見過這樣的他,一時手足無措,不知該如何安慰。
  囧。
  她本來應該和他們一起去病房外面的,但真田弦一郎因為輸給了越前龍馬,心不在焉,完全沒看到她就關上了門。
  然後她就看著崩潰的幸村,愣在了原地,等她回過神時,就是現在這副局面。
  都不知道是出去比較好還是留在裡面比較好。
  好在渡邊理央很快就敏銳地發現幸村壓根就沒注意到她,她悄悄地找了個角落縮起來,努力降低存在感。
  渡邊理央捂住亂窺的眼睛,心裡慌得不行,她看到他這副狼狽的模樣,會不會被滅口啊?
  上次只寫了篇同人文都被記恨老久,這次自己肯定也在劫難逃。
  神要我死,我不得不死。
  受不了了,怎麼哭得這麼凄慘,搞得她心裡都有點悶悶的。
  她可是監督那群人訓練的,自然感同身受,明白這場敗北意味著什麼。
  她也很難接受這樣的結果。
  終於,渡邊理央嘆了一口氣,起身走到幸村面前,從床頭抽了張紙巾遞過去,嘟囔道:「哭吧,把什麼難過啊不甘啊背負啊心意啊全都哭出來吧。」
  幸村的哭聲戛然而止。
  他生平第一次湧現出了一股想弄死一個人的衝動。
  「嗯?怎麼不哭了,」渡邊理央一邊真情實感地掉眼淚,一邊含糊不清地說道,「我都做好陪你一起哭的准備了。」
  ???
  「幸村君哭得這麼難受,我就感覺好像自己也輸掉了很重要的攝影比賽,哇嗚嗚嗚嗚嗚嗚……」
  房間裡,只剩下她的抽泣聲,以及幸村精市的沉默。
  渡邊理央擦干自己臉上的眼淚,腦袋哭得暈乎乎的,見幸村下巴上還掛著的搖搖欲墜、將落未落的淚珠,便順手用同一張紙巾替他擦去。
  幸村精市怔了怔,滿臉無奈地看著她。
  但她的哭泣並沒有就此停止,連鼻涕泡泡都冒出來了,哽咽道:「我都好久沒哭過了……上次哭還是奶奶家第二代阿黃死了的時候。」
  「嗚嗚嗚嗚嗚嗚……想到這個就更想哭了。」
  她哭得愈發驚天動地。
  「好了,渡邊桑,別哭了。」他語氣溫柔地安慰她。
  「不要打斷我,嗚嗚嗚,讓我哭完就好了。」
  ——到底是誰打斷誰?
  渡邊理央的黑色頭發隨意地垂落在肩膀上,鼻頭和眼尾都哭得紅紅的,顯得楚楚可憐。
  淚水一行接著一行滑過她白瓷般的臉頰,在下巴處彙聚成小小的漩渦,然後滴落。
  她手中攥滿用過的紙巾,早已騰不出手拿新的。
  她的頭腦現在沒有容量思考扔垃圾的事情,手裡又拿不下干淨的紙巾了,只能默默保持現狀,任憑眼淚一顆顆滴落。
  這下輪到幸村精市輕輕嘆了一口氣,微不可察。
  他從床頭櫃的紙巾盒中抽出新的紙巾,幫她擦拭眼淚。
  「還有鼻涕也要擦……嗚嗚嗚……」她吸了吸鼻子示意,聲音黏糊得能拉絲。
  幸村:……
  「渡邊桑還真是沒把我當外人。」他語氣不疾不徐,卻帶著一絲縱容。
  事後,渡邊理央理智回籠,回想起這一幕,差點當著幸村的面把自己的這條小命給了結了。
  ——請問,她怎麼敢的?


第14章
  「比賽結束,越前龍馬6-4。」裁判的聲音響徹球場,宣告青學贏得了本場決賽。
  觀眾席既有人在歡呼,也有人因為難以置信而開始討論。
  「怎麼可能……立海大怎麼會接二連三地輸給青學……」
  「球剛剛是不是被分成了兩半?」
  「不是吧喂,那可是王者立海大啊。」
  「什麼情況,幸村會輸給一年級的小鬼頭?」
  「最後那一球是什麼鬼啊?」
  ……
  渡邊理央一時屏住了呼吸,唇瓣無意識地微微張開,形成一個無聲的驚嘆號。
  幸村精市的落敗固然很震撼,但真正導致她此刻目瞪口呆的,是他們之間的最後一球。
  她脖頸微仰愣在原地,露出一段纖巧的線條,睫毛許久才輕輕眨動一下,內心早已掀起驚濤駭浪。
  首先,這顆網球的質量到底得有多爛才會被球網的繩子生生劈開?
  其次,越前龍馬究竟使用了什麼樣的擊球力道和旋轉,才能把網球精准擊中繩子,並且使其被劈成均勻的兩半?
  最後,幸村精市到底是多麼離譜的控球能力,把兩個半球精准地控制在對手一個球拍恰好能同時覆蓋的範圍之內?
  不得不說,命運有時候就是這麼令人匪夷所思,毫無道理。
  在滿場喝彩聲中,渡邊理央發出了「網球居然還能這麼打的」感嘆。
  立海大連續輸給青學兩次,失利像一層沉重的陰霾,籠罩在每個立海大正選的心頭。
  渡邊理央看著這群仿佛被抽走了靈魂的少年,心裡堵得難受,便提議請大家吃烤肉。
  烤肉店裡煙火氣十足,滋滋作響的肉片與鄰桌的喧鬧,反而更襯得他們這一桌的格外沉寂。
  所有人都在機械性地咀嚼著,目光失焦,食不知味,心思很顯然不在美味的烤肉上。
  唔……渡邊理央也沒好到哪裡去。
  枯燥難耐的基礎揮拍和擊球練習的場景;
  累癱倒地還要掙扎著爬起來訓練的場景;
  汗如雨下浸濕少年們衣衫的場景;
  磨練絕招時一次次失敗又始終不肯放棄,一次次重新開始的場景;
  ……
  諸如此類場景不受控制地在她眼前一幕幕閃過。
  拼盡全力訓練卻只換來了這樣一個結果。
  不甘心、無法接受再正常不過了。
  殘酷的現實如同針一樣,刺得每個人心口都在細細密密地疼。
  渡邊理央聞到一股焦糊味,正欲伸手從眼神空洞的真田弦一郎手中接過烤肉夾,拯救那邊焦黑的肉時。
  真田卻猛然回過神來,竟將烤肉夾當做網球拍揮舞,嘴裡嚷嚷著:「如果這一球當時能這麼接……」
  意外就在剎那間發生。
  「嘶——」
  渡邊理央猛地縮回手,倒抽一口涼氣。
  滾燙的金屬夾子狠狠擦過她右手手背。
  一瞬間,所有人都愣住了。
  幸村精市率先反應過來,蹙起眉頭趕緊拉著渡邊到水龍頭邊,用冷水衝洗被燙過的地方,同時詢問店員有沒有處理燙傷的藥物和工具。
  「可能會有點痛,稍微忍耐一下。」他聲音輕緩,纖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目光專注地看著她的手。
  渡邊理央整個人都僵住了,比起被燙傷之處,更清晰的感覺卻在幸村托著她手腕的地方,平穩且安心。
  他們幾乎貼在一起,呼吸交錯,氣息毫無保留地侵占彼此的領地,這使得他們的心跳同時失控。
  渡邊理央的聲音小到自己幾乎都要聽不見的程度:「可以了,已經不疼了。」
  幸村精市關掉水龍頭,灼熱的感覺剎那間再次回歸,渡邊理央後悔了,還想再衝一會兒,卻被幸村連拖帶拉地拽回桌旁。
  「很痛。」她委屈地嘟囔。
  「我知道,」幸村極其自然、小心翼翼地托起她的手,將店員方才拿過來裹好冰塊的毛巾敷在她的燙傷處,「現在好點了嗎?」
  他的動作輕柔得不可思議,與球場上的凌厲截然不同。
  渡邊理央的大腦一片空白,任由幸村擺布。
  其他人都安靜地看著這一幕,原本沉悶的氣氛被這個意外攪動,悄然滲入一絲難以言喻的微妙。
  幸村就這樣幫她托了一會兒冰袋,正欲打開藥膏幫她塗藥。
  冰袋拿走的瞬間,渡邊理央驟然清醒,一把奪過藥膏,害怕事態繼續失控地說道:「我自己來就好。」
  「誒?一只手方便嗎?」
  幸村精市的手停在半空中,很快收回去,指尖在任何人都注意不到的地方無意識地摩挲。
  「方便的。」渡邊理央故作鎮定,面無表情地說道。
  之前沉重的氣氛已然消散了大半,眾人開始相互交談,喧鬧聲漸起。
  「哇——這個肉好好吃!但是為什麼這麼難過啊!嗚嗚……」切原赤也率先爆發出壓抑的情緒,邊吃邊帶著哭腔大喊。
  一絲縫隙悄悄裂開。
  忽然,店員端上來了一盤新鮮未經烹飪的苦瓜:「這是你們點的苦瓜。」
  渡邊理央拿起其中的一條,毫不猶豫地送入口中,用力咀嚼起來。
  極致的清苦味在口腔裡爆炸,橫衝直撞,撞得她面部扭曲。
  純粹的苦澀幾乎讓她的舌根發麻,眼眶迅速泛紅,積聚水汽。
  「好……好甜,」終於,大顆大顆的淚珠滾落,她抬起淚眼,用真摯的眼神看向眾人,「我還是第一次吃到這麼甜的苦瓜。」
  ???
  這是人話嗎?
  柳第一個行動,從盤子裡掰了半根,沉默地吃了,然後別過頭哭:「確實甜。」
  接著是幸村,優雅地拿起柳掰剩的半根,放入口中,閉上眼細細品味:「真的很甜哦。」
  那三個人的味蕾全都壞掉了?
  其他人半信半疑地瓜分盤子裡剩下的苦瓜,塞進嘴裡,每一張臉瞬間都皺成了一團紙。
  「哇嗚,渡邊,你們三個人合伙欺騙我們!」丸井文太趴在桌上,聲音沉悶,聳動的肩膀暴露了他此刻的情緒。
  「噗嗤……」渡邊理央沒忍住笑了出來。
  「渡邊的演技太差了,我才不得已配合她。」柳說道。
  渡邊不服氣:「我的演技明明很好!」
  「剛剛的眼淚是怎麼回事?」
  「是真情流露啦~」
  烤肉店的老板是一位面相和善的中年大叔,看到他們哭泣,納悶地撓著頭走過來。
  「那個,是我們的菜品有什麼問題嗎?」
  他滿心疑惑,為了確認,也嚼了一口,沒嚼出問題啊,皺著眉又嚼了好幾口,還是沒嚼出問題。
  大叔開店多年,什麼樣的事沒見過,立馬明白發生了什麼。
  「唉……」他揉了揉苦得難受的鼻子,聲音變得粗糲而溫和,「我說孩子們啊,苦瓜這種蔬菜,其實和人生蠻像的。」
  「咬下去那一瞬苦極了,可嚼著嚼著竟泛起回甘。」
  「但人最重要的是什麼,苦中作樂啊,懂不懂?大叔我啊,現在也還是在不停地苦中作樂呢。」
  「好了好了,今天這盤苦瓜,算我請你們的!」
  店長留下這番莫名其妙又意味深長的話就繼續忙活去了,一群初中生在那裡聽得似懂非懂,面面相覷。
  失敗的痛楚不會頃刻消散,但至少,他們會以最快的速度成長,直至無人可及的高度。


第15章
  一個星期後,在暑假的尾巴上,立海大收到了一封來自冰帝學園跡部景吾的合宿邀請函。
  「全國大賽雖然結束了,但吾等之間華麗的較量從不落幕。」跡部景吾的信上這麼寫著,字裡行間透著不容忽視的傲氣。
  於是,眾人來到了跡部景吾買下的某個山裡的別墅處。
  跡部帶領冰帝,邀請了立海大、青學、四天寶寺這幾個學校的各個網球部正選部員參加。
  一輛巨大的黑色加長禮車無聲地滑停在別墅門口。
  車窗緩緩降下,跡部景吾戴著一副昂貴的墨鏡,指尖隨意地搭在窗沿,「啪」地一聲脆響,打了個響指。
  隨即對著到場的其他學校的人揚起他高傲的下頜,目光漫不經心地掃視在場眾人,像一只高傲的孔雀。
  渡邊理央內心暗自咋舌,太華麗了吧。
  她剛到的時候就想吐槽了,這座山位於海邊,聽說是跡部家的私人財產,別墅依山傍海建造,每個房間都有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在陽光下反射著璀璨的光芒。
  與其說是合宿別墅,不如說更像是一座小型豪華度假村。
  跡部家的少爺,果然財力驚人。
  至於她為何會出現在此,雖然有些難以啟齒,但絕對不是因為她抱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目的。
  簡單概括是因為家裡出了點狀況,她和媽媽大吵了一架,遂負氣離家出走了。
  不過她有好好通知媽媽哦,所以不用太擔心,她只是暫時不太想回到那個家而已。
  樺地崇弘先行下車,動作沉穩地為跡部景吾拉開車門。
  「歡迎來到本大爺名下的別墅之一。」跡部景吾發出華麗的聲音,自帶回響。
  站在別墅門口,入眼便是奢華的雕花鐵藝大門,兩側圍以白玉般的大理石圍牆。
  步入其中,寬闊得一眼望不到頭的草坪,主路兩側郁郁蔥蔥的景觀樹,被精心照料盛放的花草,以及稀有昂貴的擺設點綴,更是讓眾人目不暇接。
  正門前立著一座精致的噴泉,細密的水珠在陽光下閃著金光,湊近了似乎還能聞到若有似無的幽香。
  跡部景吾引領眾人繼續往裡走,厚重的主屋大門自動開啟,室內的氛圍燈光也隨著腳步漸次亮起。
  眾人不約而同地張大了嘴巴,走進內部才發現這座別墅的奢華絕不僅僅浮於表面。
  除了對跡部財力見怪不怪的冰帝一眾,其他人都微微蹙眉,似乎對這種極致的奢華和鋪張略感不適。
  跡部景吾緩步跨上客廳深處正對大門寬闊的樓梯台階,在中間轉身,再度打了一個響指。
  渡邊理央模仿他的動作把拇指和中指緊緊貼在一起,用力地劃開,什麼聲音都沒發出,反而有些疼痛。
  站在她旁邊的幸村捂嘴朝她輕笑了一聲。
  她很疑惑:那家伙到底怎麼做到的?還有旁邊這個人,總盯著她干嘛?她一定會練出震耳欲聾的響指!
  跡部旋即居高臨下地發號施令:「本大爺已經遣散了閑雜人士,網球場就在後院,諸位一起沉浸在華麗絕倫的網球對決中吧!」
  跡部景吾那堪比豪華酒店的別墅大廳內,氣氛微妙地凝結著。
  「啊嗯,都給本大爺聽清楚了。」
  一分鐘過後,他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憑借某種與生俱來的威壓,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又是一記響指,清脆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廳裡甚至帶起一絲回音。
  樺地崇弘穿著一絲不苟的燕尾服,戴上白手套,雙手托舉一個鋪著黑色天鵝絨的銀盤,上面放置著看起來就價值不菲的檀木簽筒。
  「本大爺的合宿,第一條規則,也是最重要的一條——」
  跡部拖長了語調,滿意地看著許多人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的場景。
  「即刻起,打破所有學校的壁壘,直到合宿結束,你們將不再是青學、立海大、冰帝或者四天寶寺的隊員。」
  他稍作停頓,享受著這種掌控全局的快意。
  「你們將分為A、B、C、D四組,每組對應一棟獨立居所,比賽也是按照組別進行的,」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戲謔的弧度,「現在——開始抽簽。」
  片刻後,跡部景吾慵懶地倚在弧形樓梯的中段,指尖隨意地輕點雕花欄杆,灰藍色的眼眸中泛起一絲滿意的光芒。
  各個學校網球部正選們已抽簽完畢,輪到在場四位女生:青學的龍崎櫻乃、冰帝的小川清子、立海大的渡邊理央,以及四天寶寺的新矢雅紀。
  她們都是以網球部經理的身份參加的。
  「渡邊抽到了哪個組?」幸村精市雙手負於身後,語氣溫和如常地問道。
  渡邊理央將手上的硬質卡紙緩緩展開,一個印刷清晰的「C」映入眼簾。
  幸村精市面色毫無變化,只將自己那張卡紙輕輕遞至她眼前,帶著淺淺的笑意說道:「好巧,我也是。」
  柳蓮二悄然舒了一口氣,展開手中那張原本屬於幸村的的紙條,目光平靜,未作絲毫遲疑,抬步走向了A組的集合區域。
  *
  最終分組名單:
  A組:柳蓮二(立海大)、傑克桑原(立海大)、手塚國光(青學)、桃城武(青學)、河村隆(青學)、忍足侑士(冰帝)、日吉若(冰帝)、小川清子(冰帝)、忍足謙也(四天寶寺)、財前光(四天寶寺)
  B組:丸井文太(立海大)、仁王雅治(立海大)、海堂薰(青學)、菊丸英二(青學)、跡部景吾(冰帝)、宍戶亮(冰帝)、金色小春(四天寶寺)、一氏勇次(四天寶寺)、新矢雅紀(四天寶寺)
  C組:幸村精市(立海大)、切原赤也(立海大)、渡邊理央(立海大)、不二周助(青學)、乾貞治(青學)、芥川慈郎(冰帝)、向日岳人(冰帝)、白石藏之介(四天寶寺)、遠山金太郎(四天寶寺)
  D組:真田弦一郎(立海大)、柳生比呂士(立海大)、越前龍馬(青學)、大石秀一郎(青學)、龍崎櫻乃(青學)、鳳長太郎(冰帝)、樺地崇弘(冰帝)、石田銀(四天寶寺)、千歲千裡(四天寶寺)


第16章
  夕陽緩緩向著遠山的脊線下陷,世間萬物如同巨大的畫布被它肆意渲染。
  然而,在此等美景下,所有人卻齊齊陷入同一個史詩級難題——
  晚飯呢?
  都要餓死了,吃什麼啊?
  跡部景吾在短暫地宕機重啟後,給出的華麗解釋是:「嗯啊?本大爺才不會操心這等凡人需要考慮的事情。」
  誠然,他壓根就沒想到這一茬兒,他怕這些小屁孩不習慣被人伺候,大手一揮,便給別墅裡的所有佣人都放了個超長假期。
  他那雙素來充滿自信和洞察力的眼眸,此刻很明顯地游離躲閃,不敢迎上那一道道灼灼如炬的目光。
  這下,可真是撞上了毫不華麗的危機。
  太陽徹底隱沒,別墅的景像也隨之陷入一片慘淡。
  C組房屋裡。
  切原赤也像一灘爛泥一樣癱在紅木地板上,有氣無力地用手拍著地面:「餓……好餓啊,部長——,渡邊——,有沒有吃的……」
  遠山金太郎失去了所有活力,耷拉著腦袋,繞著客廳機械地走著圈圈:「吃飯吃飯吃飯吃飯吃飯吃飯吃飯吃飯吃飯吃飯吃飯……」
  乾貞治則趁大家都沒注意之際,悄悄拿出乾汁,擱置在餐桌上。
  向日岳人最先發現那壺乾汁,以最快的速度飛奔過去倒了一杯,仰頭咕嚕咕嚕灌進肚子裡,然後轟然倒地,卒。
  遠山和切原緊跟向日的腳步,等他們察覺向日倒地後,為時已晚,完全不可能再把喝下去的吐出來了,他倆也轟然倒地,卒。
  芥川慈郎餓到失去感知能力,神志模糊,完全沒發現手上這杯飲料的可怕之處,睜著朦朧的睡眼一飲而盡,隨即轟然倒地,卒。
  渡邊理央、幸村精市、不二周助和白石藏之介拿著從別墅冷藏庫獲得的食材回來,一進門,首先看到的就是一幅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幾具屍體的景像。
  食材有了,新的問題又來了,誰會做飯?
  乾貞治自告奮勇,被他們四個人無情地拒絕掉了。
  總不能為了避免飢餓就要選擇食物中毒吧?
  於是,寬敞廚房裡,此刻與其說是炊煙裊裊的溫馨,不如說更像是在進行一場精密的實驗。
  渡邊理央站在安全的角落,看著自己右手上那圈因為燙傷而纏繞的顯眼的白色繃帶,內心無聲地嘆了口氣。
  偏偏這種時候她只能場外指導。
  「淘干淨的米放進電飯煲後,煮飯是按這個按鈕嗎?」不二周助興致勃勃地研究了起來。
  渡邊理央用點頭來昭示正確答案。
  但她的余光看到了極為恐怖的場面:「不二君,芥末,煮飯不要放芥末啊!」
  「啊?不行嗎?」他一副惋惜的神情,「我還想嘗試一下芥末米飯呢,一定很好吃吧。」
  「不二君,從現在開始你被剝奪了和鍋接觸的權利,只能洗菜、切菜。」
  「好吧……」
  話音剛落,白石藏之介自信滿滿地撩了下額前的碎發,一本正經地說道:「看來今晚各位將有幸見識到完美的料理了。」
  他拿起一顆土豆,動作標准得像是在進行某種比賽的熱身。
  「白石君,這是土豆,不是網球啊。」渡邊理央連忙制止他。
  「不論是土豆還是網球,嗯——Ecstasy!」
  這邊還沒平息,另一邊又傳來了不二的聲音:「渡邊桑,胡蘿蔔是這樣切嗎?」
  渡邊偏頭一看,只見不二手下的胡蘿蔔被切成了大小懸殊的塊狀,並且各每一塊都被精心雕刻出好看的花紋。
  「你喜歡就行。」渡邊理央認命地點頭。
  不二笑容燦爛,繼續按照他的心意操刀:「哦~,明白了。」
  片刻後,當洋蔥的辛辣氣息悄然彌漫到渡邊理央的鼻子時,她猛地驚覺,趕緊對其他人大喊:「快跑!」
  可惜為時太晚,事態已經失去了能夠挽回的余地。
  廚房裡的每個人都被洋蔥辣得睜不開眼,就連一直眯起眼睛的不二也沒能幸免。
  他們眼睛泛紅,淚流不止,場面一度有些滑稽。
  渡邊理央半眯著眼,摸索著逃離這個充滿洋蔥氣息的戰場,忽覺手腕一緊,有人牽起她,將她帶到了安全之處。
  那氣息太過熟悉,無需勉強睜眼便知道是誰。
  這頓晚飯後面的程序雖然和之前一樣坎坷,但好在還是順利做出來了能果腹的牛肉咖喱。
  只是味道詭異至極,不知道是誰放了致死量的醋,巨酸無比。
  深更半夜,大家都在各自的房間裡睡覺,渡邊理央偷偷起床,躡手躡腳地拿著泡面溜進廚房燒開水。
  很顯然她晚飯並沒有吃飽。
  等了一會兒,水燒開了,她正准備用完好的左手提起水壺倒水,一只白皙修長的手猝不及防地從她背後搶先一步拿起水壺,穩穩地為她的泡面注入熱水。
  「謝謝。」熟悉的氣息縈繞周身,她的聲音帶著一點點被抓包後的心虛。
  幸村精市也沒吃飽,今晚的那頓飯說不定只有某一個人沉浸其中。
  「渡邊大半夜吃獨食,真過分呢。」他語氣輕柔,卻未離開,而是在等她發出邀請。
  空氣中彌漫著泡面越來越濃郁和誘人的香氣。
  幸村其實不怎麼碰這類速食。。
  她側過頭,見他目光專注,卻並非落在泡面上,而是她身上。
  為了壓下內心悄然泛起的一絲異樣,忍不住打趣道:「幸村的胃也叛變了嗎?」
  說完她已轉身從櫥櫃裡取出一只干淨的碗,示意他打開泡面蓋子分食。
  幸村失笑:「大概是今晚的飢餓被分得太均勻了吧。」
  他們面對面坐在餐桌旁,熱氣在明亮的燈光下打著旋,水霧氤氳間,他的視線穿過蒸騰的白煙,模糊不清。
  胸口莫名湧上一股惱人的空茫,他本能地想要抗拒,柔美的臉上帶著幾分肅然。
  忽然,一根白皙的指尖輕輕戳了戳他的手腕:「是不夠吃嗎?我可以分你一點。」
  她看向他的目光好似在叮叮當當作響,他一時失神,幾乎要陷落其中,卻又猛地抽身,盡量保持平緩的語氣:「不用,我吃好了,先去睡覺了。」
  內心的空茫短暫地平息片刻,卷土重來的則是更大的巨洞。
  他把碗洗干淨,一言不發地離開。
  可即便遠離了她,空洞也不曾消失,反而在一點一點地吞噬他。
  外面好像下雨了,分明直到剛才為止,都沒有任何前兆。
  先湊過來找她的是我,待在她身邊想要逃離的也是我,這算什麼?這種心情又該如何言喻?
  渡邊理央注視著他離開時略顯倉促的背影,一臉茫然:不愛吃泡面怎麼不早說?她又沒強迫他。


第17章
  幸村精市左手的指尖無意識地捻著畫紙一角,在上面扣出一道深深的折痕。
  一種陌生、細密而持續的不適感,在他的內心扎根發芽,現在正試圖順著他的血管爬遍他的全身。
  他的視線不知道是今天第幾次不小心飄到渡邊理央的身上,甚至連畫筆耷拉下去了也沒注意到。
  這感覺他深知不是疼痛,卻比疼痛更令他煩躁,悄無聲息地瓦解他引以為傲的專注力。
  又來了。
  渡邊理央不知道和芥川慈郎說了什麼,他半蹲身體,低下頭,由此她的手便能輕易地落在他的頭頂撫摸和揉搓。
  然後她滿意地挪開手,從口袋裡遞出一個包裝嚴實的不明物體,和情報人員接頭一樣,佯裝面無表情、極其自然地遞給他。
  芥川拿到東西後,興奮得面色潮紅,久久不能平靜,做出一些很誇張的動作。
  渡邊理央冷靜地拍了拍他肩膀,貼著他耳朵說悄悄話,他立刻平靜下去,牽起渡邊理央的手就往前走。
  渡邊理央掙扎了兩下,環顧四周後就任由芥川牽著走。
  幸村微微蹙眉,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視線內才回過神。
  此刻他整個人顯而易見地被焦躁、不悅所籠罩,畫筆在紙上畫出凌亂、粗放的線條。
  他討厭這種失控感,如同他討厭失敗一樣。
  今天出現了他生平中少有的沒辦法靜下心畫畫的狀況,他放下畫筆,仰頭靠在椅背上緩緩閉眼,試圖將紛亂的情緒理順。
  風將院子裡的樹葉吹得沙沙作響,不遠處是那群少年嬉鬧的聲音,卻唯獨沒有她的。
  他有點想聽她說話,她平時說話聲音清澈而富有生氣,語速不疾不徐,吐槽的時候會產生格外有趣的波動。
  「幸村。」
  她的聲音穿透一切,直接在他耳畔響起,滴落在他心湖上,方才還湧動的湖面瞬間平靜,只余下一圈無法忽視的細微的漣漪。
  他猛地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她湊的很近、甜美的笑臉,身體瞬間被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安心感所占領。
  「要吃蛋糕嗎?小川的手藝很好哦,這可是我拼死拼活從慈郎手下奪過來的。」
  令人討厭的名字。
  安心感剎那間消失殆盡,湖面又開始翻湧,他的臉上仿佛結了一層冰霜,語氣不善地拒絕了她。
  渡邊流露出些許尷尬的神情,不明所以地碰了一鼻子灰,有絲許莫名的難過,「哦」了一聲就走開了。
  自己這是在干什麼?幸村精市平復下來後,無奈地將手背搭在額頭上,叫住了她。
  「抱歉,我只是心情有點不好,這幅畫怎麼畫都感覺缺少點什麼。」他的聲音帶有一絲困擾,「渡邊能幫我看看嗎?我想聽聽你看法。」
  渡邊理央向前埋的左腳停留在半空中,朋友尋求幫助,她很沒骨氣地回頭。
  畫紙上畫面的完成度甚至不到10%,渡邊理央就算想給意見也沒辦法給,於是她轉而誇了三分鐘的彩虹屁。
  這樣心情或許能好點吧?
  「蛋糕。」他平靜而溫柔的聲音傳過來。
  渡邊理央不明所以地「誒」了一聲,滿是疑問。
  幸村精市語調上揚:「不是特意為我帶的嗎?」
  遲疑、彷徨、焦慮、慍怒、退縮、喜悅,這些情緒在慵懶的夏日同他糾纏不休。
  *
  第一輪比賽抽簽的結果出來了,A組對D組,B組對C組,比賽將於明天正式開始。
  由於跡部對做飯產生了無可比擬的樂趣,在眾人期待著他如同救世主般搖人過來做飯時,他卻意氣風發地宣布新決定——
  合宿期間,所有組的伙食,繼續由各組自行解決。
  於是,跡部景吾就這樣辜負了所有人。
  下廚房這件事,只要不把廚房給炸了,都算成功。
  C組巧妙地采取排班做飯的制度,兩人一組輪流進行,其中剔除了被剝奪了廚房永久使用權的乾貞治和不二周助。
  晚飯依舊難以下咽,完全是用來敷衍身體續命的。
  囧。
  還好白天大家都吃了很多小川清子做的蛋糕。
  吃過晚飯後,別墅外的露台成了絕佳的納涼地點,一彎月牙掛在天邊,灑下清冷的光輝。
  切原赤也、不二周助和渡邊理央湊到了一起,或許是覺得氣氛正好,不知是誰先起的頭,他們開始講起了鬼故事。
  露台的燈光被刻意調暗,三人圍坐成一圈,山裡的風聲不知何時變得清晰起來,像是某種不明物體的低語。
  切原赤也壓低了聲音,試圖營造恐怖氛圍:「這是發生在立海大舊校舍的故事。」
  「據說以前有一個學生,總是在深夜獨自在教學樓裡練習鋼琴,琴聲很優美,但從來沒有人見過她的臉……」
  「有天,一個好奇的學生偷偷溜進去想看看是誰,結果發現鋼琴前面根本沒有人!但琴鍵還在自己跳動!然後他感覺到背後一股涼氣,一回頭……」切原猛地抓住旁邊路過拿著飲料的芥川慈郎,「就看到一張沒有五官的臉!!!」
  老實說,切原說的這個故事早就爛大街了。
  芥川慈郎困得眼睛都要睜不開:「好老套的故事。」
  然後倒地,頭直接落在了渡邊理央的大腿上呼呼大睡。
  渡邊理央沉浸式蹂躪他那像羊毛一樣蓬松柔軟的頭發,唔,不管揉了多少次手感都是這麼棒!
  接下來是不二周助講,他笑眯眯的,聲音溫和,但講述的內容卻讓人脊背發涼。
  「我講一個關於隙間女的故事吧。」
  不二的聲音輕柔得像是在哄睡:「據說,從前有個人獨自住在狹窄的公寓裡,偶爾會感覺到,在衣櫃的縫隙、或者家具與牆壁之間那道小小的黑暗縫隙裡,有什麼東西在一直看著他。」
  「他一開始忽略掉了,以為是自己眼花……」
  他的語速不緊不慢。
  「直到某天晚上,他半夜醒來,口渴想喝水,一睜眼,就看到那道縫隙裡,真的有一只布滿血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地盯著他。」
  「而那個人甚至不知道,那雙眼睛那樣看了他多久了……」
  一陣涼風吹過,眾人都下意識地裹緊了衣服。
  渡邊理央表面維持著鎮定,甚至嘴角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仿佛覺得很有趣的笑意,然而,她的左手卻不自覺地捏緊了衣角,後背似乎有點發涼。
  尤其是當她不經意間瞥向露台通往室內的那扇玻璃門時,總覺得那門後的黑暗角落裡,是不是也有什麼東西。
  她拍了拍切原赤也,指向門的方向,自己則縮在他背後,有難兄弟先當。
  「啊——」切原赤也沿著她手的方向看過去,慘叫了一聲。
  緊接著門後人影挪動,越來越逼近,等到能看清楚的時候,他們才發現是幸村精市。


第18章
  幸村的臉色此刻並不算太好,但因為燈光昏暗,沒有任何人發現。
  一種細微卻執拗的煩躁感再次在他體內悄然擴散,一時之間找不到源頭。
  因此在這股煩躁的慫恿下,明明不二周助和切原赤也之間的空位更大,他偏偏要擠在切原和渡邊中間,眼睛不受控制地瞥向渡邊腿上的腦袋。
  渡邊理央此刻一邊擼著芥川慈郎,一邊很認真地構思等會兒要講的故事,對他的目光毫無知覺。
  終於輪到她了,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有個女生,她有天放學回家天已經黑了,不敢一個人上樓,給媽媽打電話讓媽媽下樓來接她。後來她媽媽來了,她們一起上到三樓的時候,她接到了一個電話。」
  「電話裡是媽媽的聲音,她媽媽問她『你在哪兒呢,我在樓下沒看到你啊』。」
  「哇啊啊啊啊啊啊——」
  向日岳人不知何時也溜達過來聽了許久,悄無聲息地站在陰影裡,被嚇得嚎了出來。
  漸漸地,C組其他人都被吸引了過來,圍坐的圈子越來越大。
  輪到幸村精市時,他故意挑了一個最恐怖的故事。
  他說話時,刻意壓低嗓音,精准地將聲音送入渡邊理央耳畔,仿佛只對她一人低語。
  還時不時地在她身後弄出一些小動作烘托詭譎氛圍,惡劣極了。
  於是,在他旁邊的渡邊理央總覺得聲音如貼耳呢喃,再加上周圍總是會有詭異的動靜,就像鬼故事要應驗了一樣。
  她心裡直發毛,屏氣凝神聽到了結局,驟然慌張失措,被嚇得跳了起來。
  「咚」的一聲,芥川慈郎猝不及防地被她重重地摔到了地上,一臉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的無辜模樣。
  切原赤也立馬明白發生了什麼,即使自己也怕得要命,卻在那裡捧腹嘲笑道:「哈哈哈哈哈哈,渡邊你居然會怕這種全是漏洞的鬼故事……」
  囧。
  「誰怕了,我只是腿麻了。」渡邊理央白了切原一眼,垂下睫毛狡辯道。
  幸村精市的目光輕輕掠過渡邊理央原先坐著的位置,眼眸裡流轉著難以捉摸的微光。
  仿佛自言自語般輕聲開口:「說不定是位置的緣故呢。」
  他微微側首,視線落在一旁站著的渡邊身上,並未做出大的動作,只是將自己原本的位置向旁邊優雅地挪開了些許,恰好空出一個人的空間。
  然後,他抬起眼,用那總能讓人不自覺信服的嗓音,不緊不慢地提議道:「不如坐到這裡來試試?或許這裡鬼怪不會靠近。」
  他看了切原一眼:「畢竟旁邊坐著的是惡魔呢。」
  他的語氣從容而自然,沒有強硬的命令,也沒有過於熱切的邀請。
  只是拋出一個看似客觀合理的建議,卻巧妙地關閉了所有拒絕的選項,讓渡邊下意識地覺得順從才是唯一合乎邏輯的選擇。
  渡邊理央微微一怔,幸村的提議聽起來合情合理,語氣溫和,甚至帶著一絲為她考慮的體貼。
  然而,某種小動物般的直覺,讓她隱約覺得有些奇怪。
  但她此刻急需一些心理安慰,於是最終還是走到幸村和切原之間坐下。
  就在她落座的剎那,幸村心裡今晚一直翻騰的躁動和不悅眨眼間歸於平靜。
  下一個是白石藏之介,他微微端正坐姿,臉上從容表情在那昏暗光線下,顯出一絲不同尋常的鄭重。
  他並未像其他人那樣刻意壓低聲音制造恐怖感,反而用他那一貫平穩,甚至帶著點學術探討意味的語調開口。
  「我所要講述的,並非街頭巷尾的泛泛之談。」白石的聲音不高,語氣確鑿無疑,輕易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這是一個經過多方證實的、發生在關西地區某所醫院的事件。」
  他無意識地微微抬起手腕,露出的繃帶在幽光下顯得有些詭異。
  「那家醫院有一間廢棄的標本制備室,位於地下室長廊的盡頭。據說主要用於解剖學教學,後來因為某些不便明說的原因而被封鎖。」
  「門上掛著的是一把老式的、需要物理鑰匙才能開啟的鎖,鎖孔早已鏽死。」他的描述精確得令人發指。
  「然而,近十年來,每隔一段時間——通常是雨夜,值夜班的護士或偶爾留下的實習生,都會隱約聽到從那扇絕對鎖死的門後,傳來一種聲音。」
  白石頓了頓,目光掃過屏息的眾人,繼續用那沒有一絲波瀾的語調說。
  「不是腳步聲,不是呻吟,而是非常規律,非常清晰的『哢嚓……哢嚓……哢嚓……』」
  他刻意放慢了語速,模擬著那聲音,在寂靜的夜裡令人頭皮發麻。
  「像是某種極鋒利的剪刀,在反復開合,又或者是某種東西,在被不停地剪開。」
  「曾有位膽大的實習醫生不信邪,決定一探究竟,他用工具強行破壞了那把鏽鎖。」白石的語氣依舊平淡,「門打開的瞬間,一股陳舊的、混合著塵埃、鐵鏽和某種無法名狀的甜膩腐敗的氣味湧出。」
  「手電光柱掃入室內,裡面堆滿了蒙塵的器械和覆著白布的陳舊設備,而那『哢嚓』聲,在他破門而入的瞬間,戛然而止。」
  「房間裡空無一人,只有死寂。」
  「他檢查了每一個角落,一無所獲,認定是管道或老鼠作祟,但就在他轉身,即將踏出房門時……」
  白石的聲音驟然壓得更低,幾乎成為一種氣音,迫使所有人不得不集中精神去聽。
  「他感到一只冰冷、僵硬、卻異常沉重的手,搭在了他的後頸上,皮膚的觸感完全不似活人。」
  「他全身的血液都凍住了,猛地回頭,手電的光變得忽閃忽暗,他看見身後站著一個東西,穿著早已褪色發黑、款式古老的護士服,身體極其消瘦,臉上沒有五官,只有一片空白凹陷的皮膚。」
  「那個實習生看到,它抬起的另一只手裡握著一把巨大、鏽跡斑斑的解剖剪,在光亮起的時候閃著詭異寒光。」
  渡邊理央下意識地抱緊雙臂,腦海裡自動形成畫面,總覺得自己的坐姿好像突然哪裡都不對勁了。
  她頭一回覺得腦補能力這麼強是一件很壞的事情。
  倏然之間,一道氣息不著痕跡地貼近,渡邊理央猛地被嚇得發抖。
  「渡邊原先坐的位置果然有點詭異呢,」幸村佯裝出被嚇到的樣子,故作驚惶地貼在她耳畔說話,「總感覺背後有什麼東西,我能往你這邊挪一點嗎?」
  雖是詢問的語氣,但實際上已經挪好了。
  甚至若即若離地用臂彎虛虛環住她的後背,手輕輕搭在她的側腰附近的地上,似近還遠。
  「根據某些心理學研究,與他人身體貼近,似乎能有效地緩解恐懼呢。」
  白石藏之介繼續講著故事的後續,渡邊聽了幸村的話不自覺地朝他那邊瑟縮了一下。
  「那個沒有臉的護士,用它空洞面部凝視著那個幾乎被嚇癱的實習生,嘴裡念叨著。」
  白石深吸一口氣,模仿著那種毫無感情的腔調:「這個標本預處理還不夠完美,需要進一步修剪。」
  死一般的寂靜籠罩了露台,只有晚風變得更涼快了。


第19章
  因為第二天還有網球比賽,露台鬼故事在白石說完後就結束了。
  跡部少爺給每個人都准備了大單間,渡邊理央在床上翻來覆去怎麼都睡不著。
  囧。
  原因再顯然不過了,由於腎上腺激素分泌過多,到現在還有一點恐怖的余意。
  忽然房間響起敲門聲,渡邊理央趕緊把自己裹進被子裡,不敢動彈。
  直到外面傳來幸村的聲音:「渡邊,今天的繃帶還沒換。」她才恍惚地從被窩裡出來開門。
  開門後,渡邊腦子一抽,猛然想起自己說的那個故事,問道:「你是誰?」
  ???
  嚇傻了嗎?幸村難得地流露出疑惑的表情。
  他捏了捏她的臉頰,提醒她回神。
  「痛。」她語氣夾雜著她自己都沒覺察出來的撒嬌。
  因為燙傷的是右手,給她換繃帶這件事自然而然地落在幸村頭上。
  他熟練地走完工序:「傷口再過兩天估計就能好,手臂上的淤青和野貓的抓痕也消了不少。」
  末了,又補充一句:「怎麼還沒睡?」
  「睡不著。」
  「開著燈怎麼可能睡得著?」
  幸村當然猜到了緣由,但說完他便故意抬手要幫她關燈。
  渡邊急忙攔住他的手,窘迫地說道:「關了燈更不敢睡。」
  渡邊理央平時不和人交流時會不自覺溢出清冷的氣質,她此刻與那種氛圍完全背道而馳。
  頭發凌亂不堪,發絲散亂地貼在額角,瞳孔因不安而微微收縮。
  齒尖輕咬著下唇,泛起一絲可憐的嫣紅,表情十分不自然,仿佛一只被驚擾了的小兔子。
  幸村的嘴角勾起一抹興味,將她這份脆弱與恐慌看在眼裡,微微垂下眼簾。
  視線落在她手上的繃帶,說道:「渡邊現在的狀態,需要我在這裡陪你,等你睡著了再離開嗎?」
  渡邊理央下意識地拒絕了,但等幸村真的毫不猶豫地轉身離開時,又迅速拽住他的衣角。
  寂靜的空氣中,夏夜熱烈地燃燒,一股難以言說的悸動不斷沸騰。
  「就一會會兒,」她不敢直視他,臉頰爬上不常見的緋紅,「走的時候不要關燈。」
  時間打了一個褶子,倘若神明愛人,為何會讓他擁有一顆隨時出走的心?
  *
  「6-2,不二周助、切原赤也勝!」
  曾經在球場面對面的對手,如今並肩站在同一條戰線上,竟也能如此默契。
  或許是正因為當過對手,所以才對彼此的招式、攻擊範圍、防守範圍了如指掌,贏得毫無懸念。
  渡邊理央揉搓著惺忪的眼睛坐在一旁,困得頭都要耗盡全身力氣才能不低下去,聽到裁判大聲宣布C組贏得本場比賽勝利的那一刻,才稍稍注入了點精神。
  她本來是和芥川慈郎肩並肩窩在一起呼呼大睡的,但切原赤也不知道抽的哪根風,讓幸村精市轉告她一定要好好注視他新發明的招式,她只好拼命把眼皮撐開。
  幸村向她傳達過後,接著就是向日岳人把芥川領走,動作熟練得像從娃娃機裡夾走玩偶。
  芥川被帶走的下一秒,幸村精市立馬挨著她坐下,動作輕得幾乎沒有聲響,聲音溫溫地落在她耳廓:「渡邊和冰帝的芥川慈郎關系還真是不一般呢。」
  啊,那不然呢?無害小綿羊是最可愛的。
  她太困了,大腦像被灌了半桶泥漿,沒聽出他語氣裡的陰陽怪氣。
  上睫毛還黏著下睫毛,視線像蒙了一層毛玻璃,幸村注視著她拿掌心把眼角揉得發紅。
  然後用右掌托住下巴,手肘支在膝蓋上,腦袋一點一點,小嘴叭叭地細數了三分鐘芥川的優點。
  殊不知旁邊人的唇線越抿越薄,眼尾那抹溫柔被一點點抽走,露出鋒利的輪廓。
  但她強撐睡意直到比賽結束,也沒等到切原赤也的新招式。
  搞什麼嘛?讓她看又不用?
  根據某項心理學研究,人的注意力是由內在興趣驅動的,而非外部強制。
  所以人只會被自己感興趣的事物和人所吸引,只能看到自己想看到的。
  因而即便強調了一百次,那是西伯利亞狼,下次再遇到時,還是會感嘆,啊,好帥氣的哈士奇。
  熱風夾雜著海水的鹹濕和森林的清新撲面而來,卻絲毫驅散不了C組房屋客廳內彌漫著的詭異的、五彩斑斕的顏色和死寂。
  罪魁禍首此時正興致勃勃地拜乾貞治為師,學習制作乾汁的方法。
  聽上去就很危險,實際上也一點都不安全。
  只不過這份危險是對其他人而言的。
  「青椒半顆,油麥菜50g,芹菜30g,西蘭花50g,菠菜30g,卷心菜30g,檸檬汁20ml,蜂蜜15ml,薄荷5g,苦瓜40g,再加上生姜10g和青紫蘇葉子2~3片。」
  乾貞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繼續念叨著:「然後放進榨汁機裡急速旋轉兩分鐘。」
  渡邊理央今天終於脫下了礙手的繃帶,許久不用的手有些失靈,不小心把一整塊生姜都放進榨汁機裡了,平靜地哭訴:「乾老師,生姜……」
  「沒事,問題不大。」
  乾貞治雖然表面上這麼安慰著她,內心吐槽的內容卻是:喂,你那樣一副表情完全不像只是手滑的樣子啊……
  榨汁機嗡嗡地攪吧攪吧,很快,一杯濃稠的純綠色黑暗飲料被制造出來了。
  渡邊理央端著新品從廚房一步一步走到客廳。
  客廳的茶幾上早已排列了許多色澤可疑、沉澱著微妙纖維體的杯子,從深邃的幽冥綠到渾濁的血紅色,不一而足。
  她的「小白鼠」們——C組的其他成員,此刻已全軍覆沒,以各種奇特的姿勢癱倒在地上。
  切原赤也口吐白沫,翻著白眼,手指保持著抽搐的姿勢。
  遠山金太郎失去了一切活力,像一棵被曬蔫了的紅色向日葵,癱成一團。
  芥川慈郎罕見地沒有閉上眼睛,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仿佛看到了人生的走馬燈。
  向日岳人靠著牆壁滑坐在地,臉色發青,暫時失去了所有酷酷的氣質。
  白石藏之介面無表情地癱坐在沙發上,極其優雅地用手背抵住了自己的額頭,仿佛靈魂已經得到了升華。
  而唯二還站著的,是幸村精市和不二周助。
  不二周助正端起渡邊理央新調這杯,面帶享受地品嘗了一口,微微眯起冰藍色的眼睛:「嗯,這次的層次感很豐富呢,渡邊。」
  「初入口是酸酸苦苦的,緊接著喉嚨裡會泛起一種持久的麻痹感,很棒哦!」
  他給出了專業點評後一飲而盡。
  「那不二要再來一杯嗎?」渡邊理央興奮地問道。
  「好哦。」
  接著,她轉頭看向另一位幸存者。
  幸村精市也端起一杯相同的液體,漂亮的眉毛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臉色比平時更顯蒼白。
  渡邊理央趕緊抬手制止了他:「幸村還是別繼續喝了吧,身體最重要啦,我不想勉強你。」
  「我的身體我自己最清楚,況且渡邊這個不是純天然無添加的嗎?」
  「話是這麼說啦,我就是有點擔心你……」她咬了咬唇,眼神裡透出幾分擔憂,「那說好了,和之前一樣也只允許淺嘗一口。」
  幸村精市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渡邊理央可以清楚地看到他吞咽時喉結那不自然的滾動頻率。
  絕對不能在此時此刻,在她面前倒下,這就是所謂「神之子」的堅持。
  渡邊望著眼前僅存的兩位尚能提供數據的「優質小白鼠」,略帶遺憾地輕聲感嘆了一句:「唉,要是能有更多不同樣本的喝後感對比就好了,意見越多,進步才會越大。」
  這句話聲音很輕,卻在瞬間精准地穿透了幸村精市那被詭異味道侵蝕得幾近混沌的意識。
  他的眼眸倏地閃過一絲光亮,幾乎是憑借本能,掏出了手機,手指有些發飄地編輯了一段□□出去。
  不多時,以真田弦一郎為首的被分到其他組的立海大成員們齊齊到來。
  然而,當他們推開C組房屋的門,映入眼簾的景像慘絕人寰,所有人的腳步頓時釘在了門口。
  ——請問現在逃跑還來得及嗎?! 這是所有立海大正選們共同的心聲。
  「啊,大家來了。」幸村精市瞳孔呆滯地看著門的方向,臉上扯出一抹讓所有立海大正選脊背發涼的笑容,「渡邊的研究正好需要各位的幫助呢。」
  他優雅地抬手,指向正在廚房忙碌不停的渡邊理央。
  眾人臉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抗拒。
  幸村柔和的嗓音裹挾著無形的威壓:「嗯?聽說青學訓練時喝的就是這種營養豐富的東西。」
  「如果連這種程度的飲料都克服不了,以後怎麼去贏過他們?」
  迫於部長那深不可測的淫威和一定要勝過青學的決心,立海大的小白鼠們,含著熱淚,視死如歸,一步一頓地挪向了茶幾。
  渡邊理央研究了新的試驗品出來時,看到這麼多人在場,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太好了!新的客戶! 這難道就是朋友間的兩肋插刀嗎?
  真夠義氣!
  她立刻熟絡又熱情地給每個人都滿上。
  接下來的幾十秒裡,客廳內上演了慘無人道的一幕。
  立海大正選們在幸村的溫柔注視下,一個接一個地喝下了渡邊特制的飲料,然後以各種姿勢紛紛倒地躺屍。
  很快,活動室裡能站著的,依舊只剩下面帶享受的不二周助,和憑借驚人意志力硬撐著的幸村精市。
  這不是一句感言都沒交代就倒下了嗎?
  渡邊理央有些郁悶,自己調制的飲料有這麼強的殺傷力嗎?
  她耷拉著腦袋懷疑人生,幸村嗓音輕柔地邀請她坐到他身邊。
  她依言坐下,裙擺擦過他的褲腳,發出極輕的窸窣聲。
  「好像喝太多了……讓我靠一會兒,好嗎?」語氣帶了幾分撒嬌的意味,她的心頭猛地一顫。
  是他喝多了還是她產生了錯覺?
  話音未落,幸村精市那根緊繃到極致的弦,終於「啪」地一聲斷裂。
  他上半身緩緩傾側,優雅地朝渡邊大腿倒去。
  「幸村?!」
  自那日起,渡邊理央由於戰績可查,成了眾人避之不及的存在。
  青學、冰帝、四天寶寺能躲,A組、B組、D組能躲。
  唯獨立海大和C組,不是不想躲,也不是不能躲,是完全躲不開。
  有些東西不親自嘗嘗嘛,看起來也就那麼回事;嘗了一口嘛,幾條命都不夠造作的。
  但總得有人在前線誓死抵抗,總得有人在背後默默收屍,分工明確。
  這天,柳蓮二剛結束比賽,渡邊理央端著研發的新品,雙眸晶亮地望著他。
  柳蓮二無語凝噎,求生的本能讓他的大腦瘋狂演算,得出了某個結論:
  渡邊該不會覺得他們立海大的人很喜歡喝吧?
  這個結論讓他身體的每一根汗毛都豎起來了,等冷靜下來後,他決定坦誠相待。
  「那個,渡邊……」
  「嗯?」渡邊理央緊咬唇瓣,臉上飽含期待。
  被這麼看著柳蓮二反而有些難以啟齒,然而當他視線飄過盛著詭異液體的杯子時,就再也無法猶豫了。
  沒錯,真相總是殘酷的,但人一直都在成長,渡邊學妹,你要努力學會接受。
  「那個,渡邊,有沒有可能我,以及我們,並不喜歡喝這麼難喝的東西?」
  渡邊理央的胸口仿佛被射中了一箭,然後是萬箭齊發射中她。
  這是她第一次收到難喝的評價,怎麼可能?她的渡邊汁可是百分好評零差評的!
  不對,百分百好評?好評是誰給的?
  渡邊理央倒吸一口氣,回想起了某個令她墜入谷底的事實,好像一直說好喝的只有兩個人。
  ……
  兩個人?!
  是啊,原來如此,原來是這樣。
  喝完她的渡邊汁還能保持意識並給出評價的只有不二周助和幸村精市啊,其他人全都立馬倒下了。
  這一天,渡邊理央終於發現了沉入水底的真相。
  她心情無比沮喪,視死如歸地把手上的渡邊汁一飲而盡,緊接著轟然倒地不起。
  意識潰散、閉上雙眼前,她在思考,為什麼從學習調制開始,自己從來都沒喝過自己調的飲料呢?
  是因為師父的那句「優秀的調飲師從來不喝自己調出的飲品」的至理名言嗎?
  還是自己內心深處「這東西能喝嗎」的疑問呢?
  在此之後,渡邊理央備受打擊。
  消沉、很消沉、非常消沉……
  根據柳蓮二的說辭,他們那天之所以會出現在C組房屋裡,是因為接到了幸村的命令。
  但是幸村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有一股說不出來的怪怪的感覺,電光一閃間,她想到了。
  既能幫立海大隊員補充營養,又能滿足到他的惡趣味,不愧是部長大人呢~!
  簡直和她臭味相投、沆瀣一氣!
  啊,夏天即使是在山裡,也有點熱,手好癢,好想調飲啊。


第20章
  蟬鳴是夏日的絕對主宰,它們聲嘶力竭地鼓噪著,如同無形的浪潮,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幸村精市在這種聒噪聲中悲壯地意識到——自己的優待沒了。
  起因是渡邊理央放棄了那場創業未半,而中道崩殂的調飲事業,自此就導致了他再也沒有大腿可躺。
  他早就發現了,即便他只抿一口,也可以立刻假裝頭暈,水到渠成地將頭靠在她的腿上。
  第一次是場意外,但之後的每一次都是他刻意為之。
  他審視過這種行為,也一遍遍強調這是最後一次。
  但只要看到渡邊和芥川在一起說說笑笑的樣子,他就十分不爽,不厭其煩地耍上這種小手段。
  然而,所謂人的行為不就是會因為淺薄的衝動而沉溺於欲望中嗎?
  今天,他終於忍不住了,不著痕跡地朝她詢問緣由,得到的答復是太難喝了。
  難喝?發現的未免也太晚了吧。
  不過他還是違背良心誇贊了這麼一句話:「我倒是認為還挺好喝的哦。」
  「誒?幸村的味蕾和大家的不一樣嗎?」渡邊理央的聲音如同風鈴般清脆地晃了一下,睜大的桃花眼裡盛滿探詢。
  「不……」他被她盈盈目光晃得險些說出了實話,但那半截不字剛出口,就被他硬生生截斷。
  他抬手抵在唇邊,輕咳一聲,把尾音吞回喉嚨,改口道,「我的味覺大概和渡邊是一樣的。」
  渡邊理央聞言肩膀一抖,難過地說道:「那一定很難喝了……我自己喝過,當場暈了過去。」
  ——似乎大意了,這個理由行不通。
  「但營養很豐富,不是嗎?青學就是經常喝這種東西的吧。」
  「所以我想,如果立海大每天也能喝上營養如此優良的飲品,部員的身體一定會變得越來越好。」
  他垂頭凝視著她,紫色的發絲在風中飄浮,展露出精致到不可思議的臉蛋。
  渡邊理央被他說得心動不已,當場就和他達成交易,她調飲,他分發給立海大眾人。
  這便是日後流傳甚久,令立海大網球部所有人都聞風喪膽的黑色產業鏈。
  沮喪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渡邊理央立即興高采烈地去廚房忙活,端出了復工後的第一壺和第一杯。
  幸村精市剛准備舉起滿壺的飲料往茶幾上的空杯子裡倒時,卻被渡邊理央給阻止了,她把調好的單獨那一杯遞給他。
  「這個才是給幸村的。」
  他聞言先是瞥了一眼,和壺裡怪異的紅色全然不同,杯子裡的紅色顯得正常、平淡許多。
  接著抿一口,就連味道也正常、平淡許多。
  是西瓜氣泡茶。
  渡邊理央不喜歡調制這種普通的飲料,用她的話來說就是缺少挑戰性和成就感。
  翻譯一下就是好可惜哦,不能整蠱。
  「怎麼樣,好喝嗎?」她微微前傾,期待地看著他。
  午後的陽光從落地窗斜斜地穿進來,在她睫毛上碎成細小的金粉。
  幸村此刻的心情如同往裝滿水的杯子裡倒入最後一滴,毫無疑問,會滿溢而出。
  「嗯,好喝。」
  「那就好,這可是獨一份的哦。」
  她悄悄松了口氣,觀察他的話是否出於真心,尾音拔高:「我還是第一次調出好喝的飲料。」
  他的優待又回來了。
  *
  夏天一不小心就容易睡過頭,渡邊理央起晚了。
  她在C組房屋的客廳裡轉了一圈,肚子餓得咕嚕咕嚕叫,卻沒看到任何能吃的東西。
  囧。
  無奈之下只好出去找小川清子覓食,路過花圃時卻碰到三個熟人。
  安裝在花圃的噴灌系統正發出極細的嘶嘶聲,水霧在陽光下短暫地架起迷你彩虹,各種叫的出名字、叫不出名字的鮮花在精致的花槽中盛放,嬌艷欲滴。
  「聽說多誇誇植物,它們會長的更好哦。」不二周助正笑著科普著。
  「真的嗎?」白石藏之介抱著試一試的態度,浮誇地說道,「啊,美麗的花女王,你是如此的完美,嗯—— Ecstasy!」
  他單膝跪地,一手背在身後,一手撫胸,一開口就驚起花蔭下的麻雀。
  遠離中二病,渡邊理央打算裝作空氣滑過去,但沒能如她所願離開。
  「渡邊也來試試吧。」
  幸村的聲音不高,卻帶著柔軟的鉤子,把她拉了過來。
  她發現了,她最近越來越難以拒絕幸村的要求。
  她嘆了一口氣,走到一株不認識的花旁邊,說道:「即使我不知道你的名字,但我知道你想綻放,展現最美的姿態。」
  「不過你要明白,花和花之間的差距可不是一星半點哦。」
  「所以我對你有一點點失望,當初允許你在這裡生長,是看中了你的潛力,希望你能拼一把。」
  她伸出指尖,輕輕撥弄最頂端的花苞,聲音忽然壓低:「看看你旁邊的花,開得多麼熱烈,而你呢?」
  「你有好好想過嗎?」
  「你的根有沒有它們扎的深?」
  「你有沒有好好保護自己的養分,掌握核心資源?」
  「你未來開的花,和其他花的差異在哪裡?」
  「你肯定全部都沒想過,你也沒有很好地吸收養分,回應大家的期待。」
  「那是不是你還不夠努力呢?」
  她的語調越來越像學校裡的某個魔鬼老師,在場的其他三人都下意識挺直了背。
  「後續要記得好好喝水、吃飯,把根沉澱下去,而不僅僅是長高。馬上要過花期了,加把勁兒,你的資質並不差。」
  她上去就是劈裡啪啦甩了一大段話,內容讓不二、幸村、白石全都不寒而栗,甚至連被她教育的那株花的枝葉都顫抖了幾下。
  但她說完了,眼神卻清澈坦然,仿佛剛才那個對植物進行深度精神蹂躪的人根本不是她。
  「不要對花說這麼奇怪的話啊!」白石吐槽道。
  陽光落在她睫毛上,投下一彎乖巧的陰影,襯得那雙眼睛無辜得像初生的貓,她隨口胡謅:「誒,我這是教導哦,教導!不信你等明天它就會開花的。」
  「呵呵~」其他兩個人被她逗樂了。
  幸村低低地笑,渡邊理央順著聲音偏過頭,看到那副笑容後,呼吸停頓了一瞬,連忙挪開視線,轉移話題道:「好餓啊,我要去找吃的了。」
  次日,植物學的奇跡降臨了,那株渡邊理央依然叫不出名字的花真的綻放了。
  一輪比賽的勝負落定,贏得勝利的是C組和D組。
  第二輪比賽將由C組和D組爭奪冠軍,A組和B組決出季軍。
  最終戰的前一日,渡邊理央早早地從床上爬起來,迷迷糊糊地洗漱完,就戴上太陽帽,抓起包慢悠悠地走出房間。
  夏末清晨的風不再帶著灼人的熱氣,空氣裡那股黏膩的潮熱褪去了。
  早晨的太陽斜斜地掛著,光線綿長而溫柔,流淌在牆頭、樹梢和人的肩上。
  渡邊深吸一口氣,胸膛裡不再有盛夏時那種憋悶的感覺。
  她今年頭一次產生夏天似乎很快就要結束了的實感。
  走到別墅門口,她的視線落在靠在石柱旁的小川清子身上——她手裡正拎著野餐盒。
  聽見來人,小川側頭扶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鏡,從包裡掏出一個蜜瓜面包。
  「沒吃早飯吧,墊墊。」
  「哇嗚,小清子你人也太好了。」
  她接過面包,慢條斯理地拆開,用一只手拿著啃,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挽在小川的胳膊上。
  下山,身體微微後傾,腳跟先觸到地面,傳來一種踏實而輕柔的震動。
  雙腿有些飄浮的感覺,誘發骨髓間想要飛翔的渴望。
  如果可以飛就好了,劃破顛簸的氣流,甩掉奔流不息的大地,一直往前,一直往前,沒有盡頭。
  跡部家買下的這座山並不算很高,她們的步伐越來越輕快,沒過多久就走到山下。
  身後是郁郁蔥蔥的綠樹,頭頂是湛藍的天空,眼前卻是碧波蕩漾、一眼望不到邊的大海,心情自然變得無比舒暢。
  「哇——這還是我今年第一次到海邊呢,」小川清子聲音歡快地感慨道,「走啦,小理央。」
  渡邊理央被拉著朝前走:「清子,慢一點~」
  十幾分鐘後,兩人來到海灘旁的浴場,剛准備進去換泳衣,就發現幾個年輕女孩聚在一起,興奮地討論著什麼。
  「有帥哥,真的嗎?美子你不會看花眼了吧。」
  「當然不會!沙灘那邊有好幾個好男人,都是運動型的哦。」
  渡邊理央和小川清子對視一眼,兩人在彼此眼中看到同樣的了然。
  用腳趾頭想想就知道在討論哪些人。
  *
  夏末的溫度仍然算不上柔和,才走了一段路,兩人身上皆起了一層薄汗。
  沙灘上遍布熟悉的人影和熟悉的聲音。
  但今天,惟有今天,她們想回歸低調、平凡又普通的日常中。
  不想被太多圍觀群眾,尤其是女孩子虎視眈眈的視線所注目。
  果然還是避開那群行事高調的人比較好,小川和渡邊達成一致意見。
  她們朝著和他們相反的方向邁步,然而,天不如人願,她們被眼睛就是X光透視儀的跡部景吾華麗地叫住了。
  簡直是現代醫療設備的奇跡!
  ……
  鳳長太郎從後面追過來,傳達跡部的旨意:「跡部弄了個超豪華的遮陽傘,讓你們也過去。」
  說是遮陽傘,其實是一塊巨大的露營天幕,旁邊還連著一個獨立的帳篷,跡部景吾坐在沙灘椅上,向她們遙舉西瓜汁,「好巧。」
  不知是何種緣分,比賽的四組人竟然都在今天出沒在海灘,一場並未組織的沙灘排球就這樣開戰。
  渡邊理央和小川清子來的時候,賽程才剛剛開始。
  金色的沙灘被上午的陽光曬得暖融融的,蔚藍的海水在不遠處蕩漾,帶來陣陣濕濕鹹鹹的海風。
  目前場上的是雙打組合,一邊是菊丸英二和海棠熏,另一邊則是忍足侑士與向日岳人。
  「看我的——」菊丸在空中以一個不可思議的柔軟姿勢扭轉身體,將球擊向對方場地的死角。
  「休想得逞!」向日一個輕巧的魚躍,堪堪將球救起,「忍足!」
  忍足早已等候在網前,他手腕一抖,球輕飄飄地越過撲上來攔網的桃城,落在空無一人的場地上。
  「不要啊!」菊丸英二抓著頭發大叫。
  「下一組下一組!」跡部在場外指揮著,儼然是這場比賽的總裁判,「獲勝方留下,敗者下場接受懲罰,本大爺要看到最精彩的對抗!」
  懲罰?
  渡邊理央和小川清子的視線跟隨菊丸英二和海堂熏的背影來到了乾貞治面前,旋即兩人雙雙倒地。
  「三文魚蜜瓜氣泡飲。」樺地一邊給跡部景吾扇風,一邊回答小川清子的問題。
  好歹毒的混搭。
  下一組挑戰者是立海大的丸井文太和切原赤也,兩人摩拳擦掌准備迎戰。
  「王者立海大沒有死角!」
  ……
  不知道為什麼,這場沙灘排球逐漸演變成了一場極其混亂的車輪戰,沒有什麼分組對抗。
  只有強者才能站到最後。
  陽光、大海、沙灘,少年們肆意的大笑,圍觀的路人也越來越多。
  打網球的眾人自然是很習慣被圍觀,甚至有人在比賽間隙衝觀眾們拋媚眼,惹來一陣尖叫。
  此刻場上是由越前龍馬、遠山金太郎組成的新生組合對陣不二周助、仁王雅治。
  「看我的!」金太郎一個後空翻,以驚人的爆發力將球扣向對方場地。
  不二眯著眼微笑,輕盈地移動到位:「不錯的力道,但是…」
  他蹲步下接,手腕一抖,球以一種不可思議的角度改變了方向,朝著仁王的位置飛去。
  仁王咧嘴一笑,仿佛早已預料到球的軌跡。
  然而就在他准備接球的瞬間,一陣強勁的海風突然刮過,球的軌跡發生了細微但關鍵的變化。
  仁王驚訝地睜大眼睛,眼睜睜看著擊球後,球偏離預期路徑,以極快的速度直衝場外——正站在一旁觀戰的渡邊理央而去。
  她是什麼事故體質嗎?
  渡邊理央吐槽完,甚至來不及反應,只看到一顆模糊的排球在視野中急速放大。
  既然沒辦法躲開,那就全盤接受吧,接受排球熱烈的衝撞。
  她這麼想著,張開雙臂,閉上眼睛,一臉坦然。
  場邊響起幾聲驚呼,一道身影以驚人的速度從斜側方閃出。
  幸村精市原本坐在不遠處的沙灘椅上休息,卻仿佛預知危險般早已起身。
  在球即將擊中渡邊理央身體的剎那,幸村已經移至她身前。
  左手將她攔在懷裡,右手快如閃電般從後方抬起——「啪!」
  伴隨著一聲清脆的響聲,排球被他穩穩地擋在手掌前。
  衝擊力讓他的手臂微微發顫,但隨即化去了全部力道,最後球輕巧地落在他掌心,朝著地上隨便一扔。
  渡邊理央預想中的疼痛並沒到來,反而被一股溫柔又霸道的氣息侵占周圍的全部空間。
  她緩緩睜開眼睛,頓時愣在原地,心跳如鼓。
  誒?
  幸村溫柔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沒事吧?」
  「沒、沒事…」她終於回過神來,伸開的雙臂迅速下垂,無處安放。
  她注意到幸村用來擋球的手腕有些發紅:「謝謝…你沒事吧?」
  幸村隨意地活動了一下接球的手腕:「比網球的衝擊力小多了。」
  渡邊仰望著他的側臉,陽光穿過他發間的縫隙。
  海風又吹過來,裹挾著夏末依然溫熱的水汽,以及他身上令人無法忽略的氣味。
  正是這獨特的氣味讓渡邊再次意識到自己此刻還在被幸村摟住。
  就當她准備提醒他松手時,其他人陸陸續續圍攏過來。
  「部長真帥啊,噗哩~」
  遠山金太郎則睜大眼睛:「立海大部長好厲害!怎麼做到那麼快衝過來的?」
  幸村極其自然地將原本貼在她腰部手輕輕搭在她的頭頂,語氣輕松:「呵呵,因為站在這裡的是個笨蛋。」
  他說話呼出的氣打在她的額頭上,太、太近了。
  渡邊理央腦袋瓜子嗡嗡短路了,她無法思考剛剛打算反駁些什麼。
  視覺、觸覺、嗅覺全部被他占領,只剩聽覺被無限放大。
  遠處的浪拍打著沙灘,少年們的笑聲混著海浪聲飄過來。
  風好溫暖,陽光有些刺眼,大家相聚在一起無比熱鬧。
  但何時起沙灘變得如此遼闊了呢?


第21章
  幸村精市第一次看見渡邊理央的時候,是在立海大網球訓練場。
  他剛結束一組發球練習,抬手擦汗的間隙,余光捕捉到灌木叢後面的一團人——濃綠裡突兀地多出大半個身子。
  她貓著腰,穿著校服,做著與她氣質完全不符的事情。
  但因為藏頭露尾,所以與「鬼祟」二字形成荒誕的對比。
  她的長相值得任何人多看她好幾眼,但彼時的幸村只是禮貌地收回目光。
  他篤定他們不會有交集,他把她歸集到眾多來看網球部訓練的人之一。
  一連很多天,他都能在同樣的地方看到她,再之後,就消失了。
  直到他向那位筆名「砂糖」的作者發出委托,他又時不時能看到她。
  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犯罪嫌疑人總是會頻繁出現在作案現場。
  於是他的目光開始有了第二眼、第三眼……無數眼。
  像把鏡頭焦距從遠景一點點拉近,他看見了很多之前從未注意過的細節。
  比如,蹲久了她會偷偷把重心移到左腳;
  記錄到精彩回合時那雙好看的桃花眼裡會溢出似醉非醉的光芒;
  疲憊時會撐著下巴讓整個人凝固住……
  後來丸井傳來她喜歡切原的八卦。
  她、喜歡、切原?不可能。
  盡管如此,他還是沒忍住那點惡趣味去捉弄她,但他出乎他意料的是,他被反將了一軍。
  明知是她的表演,他卻聽見自己心跳有一剎那的錯拍。
  她本人的性格似乎和她外表完全南轅北轍,帶著不容忽視的生命力,像是某種在牆縫間也能執著探出枝葉的綠植。
  這樣的認知莫名在他心底漾開一絲難以言喻的愉悅,他不准備就這麼結束,釣魚要放長線,然後再全盤清算才好玩。
  那時候她會露出什麼樣有趣的表情?
  *
  切原、丸井和她是朋友,他借用她和他們的關系,邀請她為他們拍照。
  但拿起相機,鏡頭抬起的一瞬,她的右眼眯成一條溫柔的縫,肩膀微微內扣。
  她的世界那瞬間像是停留在了方寸的鏡頭內。
  他好像猜到了什麼,寫文是為了攢錢買相機嗎?
  之後,他們之間的接觸順理成章地逐漸增多,路上碰到時她會笑著打招呼,給切原、丸井送訓練慰問品時也會順手准備其他人的份。
  她骨子裡實際上是一個很溫柔的人。
  揭穿她的那天,天氣無比的好,他看著她臉色褪成灰白,瞳孔裡那層平滑的鏡面瞬間碎裂,露出慌張而破碎的核。
  他欣賞她睫毛的顫抖,像欣賞一場精心排練的戲劇終於抵達高潮。
  那一刻,他胸腔裡湧起的不是憤怒,而是暗爽和得意。
  其實他也沒那麼在乎被寫進同人文,只是不喜歡被窺視,要求她刪干淨並保證以後不要再寫。
  冒犯的代價是他又給她加了另一條懲罰,壓榨她用攢下的錢請網球部去旅行。
  罪行償清,故事落幕,事情應該到此為止。
  可命運總愛搶局,沒有等到旅行成行,他住院了。
  病房天花板是一片乏味的灰,消毒水味鑽進喉嚨,比她某次刻意報復遞錯給他的不另外加糖的美式咖啡還要苦個百倍。
  他盯著吊瓶裡一滴一滴墜下的藥液,他並非刻意隱瞞她,只是覺得他們的交情還沒到需要告訴她的地步。
  他習慣了把私人領域劃得涇渭分明。
  但當她跟著切原他們再次出現在他面前時,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讓他有些不爽,他不需要同情。
  立海大網球部沒有經理,因此她詢問有什麼需要幫忙的時候,他沒有拒絕。
  隨著兩人獨處的次數變多,他發現她擁有不輸於他的惡趣味……什麼毛病?
  不過交代給她事情總歸辦的不錯。
  病房很悶,但每次她來彙報時身上溢出的蓬勃生命力都能讓他覺得呼吸更通暢一點。
  立海大輸了關東大賽,他的情緒完全崩潰,根本沒注意到她還在裡面。
  她嘰裡咕嚕說了一堆話,然後放聲痛哭。
  是在看笑話還是在安慰人?
  似乎是後者,甚至哭上頭了還得寸進尺讓他給她擦鼻涕。
  明明最難過的是他好嗎?他的情緒被她胡亂攪了一通,竟然也沒那麼難過了。
  立海大三連霸沒有死角,全國大賽他們一定會贏。
  他出院了,因為要經常進行康復訓練,網球部的事務依然拜托她協助。
  可惜世事變幻無定蹤,就如同有劇本一樣,盡管他們付出了十倍的努力,全國大賽也一敗塗地。
  當晚她被燙傷,情急之下他拉著她的手衝涼水的時候,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鼓聲。
  咚咚,咚咚……
  他都要懷疑自己是不是又生病了,腦袋裡有些眩暈,耳膜裡鼓動著不合拍的節奏。
  可和她隔開距離後那些症狀竟像退潮時的浮沫,一點點從身體上撤走,世界也恢復了正常的亮度與音量。
  他彼時對這些異常置之不理。
  很多天後,當她垂著頭,聲音像被雨水泡過,告訴他家裡發生了不愉快的事情,請求他合宿讓她作為網球部經理一起去的時候,他竟然一點拒絕的念頭都沒有萌生。
  嘛,反正無傷大雅,跟著就跟著吧,她也不是那種會到處惹麻煩的人。
  只不過更致命的是,那份感覺在無時無刻能見到她後,變得越來越強烈。
  先是細微的裂縫滲水,等到他驚覺,已漫過腳踝,慢慢湧上喉頭。
  他知道這是正在萌芽的喜歡,他才更警惕、抗拒,把尚未理清的情緒推回安全線以外。
  在她眼裡,他和她應該只是朋友關系吧。
  她偶爾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會彎成兩枚清淺的月牙,像把整個世界都盛進去,卻從不單獨照向誰。
  她能夠輕易地融入大家,和誰的關系都處的不錯,尤其是芥川慈郎。
  她格外縱容他,還喜歡擼他頭發。
  他拿著畫筆,指節發白。
  她跟做賊一樣送了個包裝嚴實的東西給芥川,讓他不禁猜測各種可能性。
  他心口那塊名為理智的布下面,酸澀正滴滴答答滲出,把胸腔蝕出細小的孔。
  要問嗎?還是算了吧。
  他聽見自己徒勞的心跳聲,盡管他明白她沒有做錯什麼,還是向她小小地發了一通火。
  可那樣酸澀的情緒,在她坐在身旁時,又瞬間消失殆盡。
  現在說出去,她一定會為難地給出「誒,可是我對你不是這種想法,抱歉」的答復吧。
  他第一次覺得感情真是種難以量化的變量,比預想中更容易被觸發。
  既然無法消除,那就必須被他所掌控。
  他刻意挑選最恐怖的一個故事,趁她不注意烘托氛圍,讓她受驚扔掉枕在腿上的腦袋。
  早在那次逛鬼屋時,他就發現她雖然喜歡這種刺激的事物,實際上卻和紙糊的一樣,並沒有很能承受的住驚嚇。
  他悄悄地把她環在自己觸手可及的範圍內,低頭屏息時,他能聞到她發梢被冷汗浸濕的橙子香味。
  後來,他擔心她晚上睡不著過去看她,被她拽住衣角讓他別走,他無可救藥地覺得她好可愛。
  據說嫉妒是從占有欲衍生出來的感情,他嫉妒她和芥川親密的關系。
  她迷戀上調制奇奇怪怪的飲料,給了他使出心機將她留在身邊更久一點的機會。
  沒錯,他喜歡她,這個事實既確切又糾結,讓人就算想放棄也無法放棄。
  好在,經過他的努力下,她也不是完全一點感覺都沒有。
  單戀就像裹了糖衣的檸檬,但他不想僅僅止步於這份悵然中。
  夜色如墨,細碎的星光在漆黑的天幕上閃爍,只有海灘邊跡部准備的露天燒烤區燈火通明。
  油脂滴落發出的「滋滋」響聲同少年們歡快的談笑聲相互交融。
  「那塊肉是我的了!」
  「抱歉切原,誰先搶到就是誰的。」
  「哇嗚,文太前輩好狡猾。」
  「以下克上,這塊漂亮的牛排理應歸我!」
  「嘶……白痴,這個剛放上去。」
  ……
  燒烤架旁氣氛熱烈,大家享受著燒烤的樂趣,你爭我搶。
  而稍遠一點的沙灘上,夜色被猛烈的火光劃破,各式各樣的小型煙花不停地被點燃、綻放。
  菊丸英二和不二周助人手一支彩色噴泉,長長的紙筒被點燃後,向空中持續噴吐出劈啪作響的彩色火花。
  「哇!長太郎,看這個!」
  芥川慈郎被「啾——」的巨響吵醒,揉著惺忪的睡眼,朦朧間看到很多拖著五彩光尾的水母狀煙花輕盈地躥上幾米高的夜空,然後緩緩飄落,如夢似幻。
  另一旁,仁王雅治拿出幾塊煙花放在離切原不遠的地上點燃,沒多久那些煙花便在沙灘上帶著嘶嘶聲、瘋狂地旋轉,有時還會突然彈跳起來,惹得正在吃烤串的切原慌忙閃躲。
  「仁王前輩,太壞了!」
  「噗哩,不是很有意思嗎?」
  團寵還是團欺,切原心中自有分辨。
  ……
  海浪褪去白日的凶狠,輕柔地拍打著沙灘,發出舒緩的沙沙聲。
  「可以占用渡邊一點時間嗎?」
  一個溫和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渡邊理央轉過身,看見幸村正站在那裡。
  他換上了一件干淨的白色襯衫,袖口隨意地挽到手肘,鳶紫色的眼眸此刻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中顯得格外好看。
  她點了點頭,一步一步地踩著他的腳印逐漸遠離人群,走到一塊相對安靜的礁石旁。
  「其實,」他停下腳步,面對著她,目光真摯地落在她臉上,「我請你過來,是有話想對你說。」
  「我認為這並不是什麼需要彎彎繞繞的事情。」
  「渡邊應該也早就感受到了,我喜歡你。」
  海浪聲似乎在這一刻變得格外清晰。
  「可以和我交往嗎?」
  他的告白簡潔而有分量,如同他的網球風格一樣精准,渡邊理央接在手上,不知道該怎麼回應才好。
  遠處又有人點燃了一個風車煙花,五顏六色旋轉的光芒映照出他無比認真的臉龐,某個瞬間她似乎還看到了些許忐忑。
  不安?這種完全不符合幸作風的情緒,她懷疑自己是眼花了。
  「我……」良久,她張了張嘴,聲音有些顫抖,「我需要時間考慮一下。」
  空氣存在片刻的凝結。
  「不行哦。」他語氣強硬,拋棄了球場上一貫的耐心。
  接受也好,亦或他判斷失誤被拒絕也罷。
  但他出現失誤的概率能有多大呢?柳蓮二曾經計算出的數據是0.01%。
  盡管只是微乎其微的概率,此刻仍然令他有些恐懼:「我最害怕也最傷心的事情就是現在被你拒絕。」
  渡邊欲言又止。
  他換個方式問道:「那渡邊不如想想,如果現在向渡邊告白的是切原,你會如何反應呢?」
  她在他的引導下腦補了這麼一個滑稽的場面,不禁放聲笑了出來:「哈哈哈,不可能,那太搞笑了。」
  「是吧?」幸村輕輕握住她的手,「那我呢?」
  「剛剛聽到我的告白之後,你的心情和你想像中切原告白後的一樣嗎?」
  怎麼可能一樣呢?從來沒有談過戀愛的渡邊理央腦海裡瞬間湧現了這個念頭。
  她被腦海中的這個想法怔住,所以她現在紛亂卻酸澀又砰砰亂跳的心情是喜歡嗎?
  是喜歡吧。
  當被他用那種深邃的眼神注視著的時候,她就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有什麼東西即將從她的眼眶裡瀉出來,她張開雙臂抱住他,淚水浸濕他的襯衫。
  「不要哭啊。」幸村寬大的手掌緩慢地交叉在她的後腰。
  「嗯。」
  他貼在她的耳邊輕聲道:「說起來,你還沒回答我呢。」
  「喜歡……我也喜歡幸村。」渡邊理央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我們交往吧。」
  「都交往了還不願意用名字叫我嗎?」
  「誒?沒有不願意。」
  「唔……那為什麼還在用姓氏叫我呢?」
  「精、精市……」渡邊理央在他的逼迫下叫了出口,立馬猛猛地把頭不好意思地埋在幸村的懷裡。
  「呵呵~」
  女朋友好可愛,好想欺負她QAQ。
  *
  翌日,即便是愛睡懶覺的渡邊理央,也早就從床上爬起來,給C組的伙伴們做了最後一頓早餐。
  天空澄澈如洗,陽光毫無保留地傾瀉在網球場上,空氣中彌漫著一觸即發的緊張感。
  正因為熱愛,所以哪怕是一個小小的合宿比賽,也沒有任何人拿它開玩笑,都使出了全部的力氣和手段。
  場上,最後一場單打,曾經的對手再次展開對決。
  「單打,C組幸村精市對陣D組越前龍馬!」
  老實說,全國大賽輸給越前後,幸村確實有過一段時間的迷惘,甚至對自己的網球之道進行了深刻的懷疑。
  但那個時候,渡邊說過那樣一番話。
  「十個人打網球有十種追求,一百個人打網球有一百種追求,每個人追求不同不是很正常的現像嗎?」
  「在我看來,快樂和勝利都是追求的一種,反正我作為局外人是分辨不出追求快樂的網球和追求勝利的網球有什麼區別啦。」
  「幸村每次贏得比賽的時候都很滿足不是嗎?那追求勝利又有什麼錯呢?」
  彼時的他醍醐灌頂。
  比賽開始,幸村率先發球,沒有炫目的技巧,只是一個角度刁鑽、旋轉精准的高速發球。
  他想贏!
  越前迅速移動,將球回擊過網。
  球過網的瞬間,幸村的身影瞬間出現在網前,沒有任何多余的動作。
  「啪」!一道黃色的光束精准地砸在越前反手位的底線上。
  「15-0。」
  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帶水。
  看台上暫時沒有比賽的立海大隊員原本都還有些擔心,但看著氣勢全開的幸村,忍不住為他展現出的絕對強大而屏息凝神。
  「Game,幸村,1-0。」
  比賽完全進入了幸村的節奏,他的回球看似平平無奇,卻總能落在最讓越前最難受的位置上。
  更令人窒息的是,他的防守密不透風,無論越前打出怎樣角度刁鑽的球,他總能不費力氣地回擊。
  「真是華麗又可怕的進步。」跡部景吾翹著二郎腿嚴肅地說道。
  最終,當越前拼盡全力打出一球被幸村以更快的速度、更刁鑽的角度抽回時,比賽失去了最後的懸念。
  「6-4,幸村精市勝!」
  幸村站在場中央,陽光在他身上鍍上一層金邊。
  經過一場高強度的比賽,他呼吸已然不穩,大汗淋漓,但表面上仍然佯裝如常。
  他走向網前,向對手伸出了手,姿態優雅而從容:「一場好比賽,越前。」
  越前抬起頭,嘴角勾起一抹認可的笑容,握住幸村的手:「誒,你還不賴嘛。」
  簡單的致意後,幸村大步走向場邊渡邊理央的方向,在她面前站定。
  汗珠順著他的臉龐滑落,渡邊理央站在台階上將手中的毛巾遞過去:「最後一球好厲害!」
  他沒有接過毛巾,而是用脫力的手虛虛抓住她的手臂,隨即將腦袋直接埋在她捧著毛巾的掌心:「謝謝。」
  謝謝你告訴我打網球並不是只有追求快樂一個選項。
  比賽結果落定,下午大家領取跡部准備的獎品,收拾東西,相互道別。


第22章
  暑假滑不溜秋地從指縫間溜走,意味著夏天也臨近尾聲。
  九月中旬,新學期伊始,同學間道著「好久不見」,把暑假中發生的趣事像曬干貨般攤開。
  日子又重新回歸了平凡但並不厭煩的日常。
  午休時分,天台陽光正好,微風捎來校園遠處隱約的喧鬧碎聲,路過天台一隅背陰的牆邊。
  渡邊理央抱著便當盒,慢慢打開,指尖蹭了蹭盒蓋:「今天嘗試做了土豆排骨,味道可能還不太穩定……」
  幸村夾起一塊嘗了嘗,細細品味後,給出評價:「理央果然是天才呢!」
  「誒,真、真的嗎?」她眼眸倏然變得亮晶晶,閃爍著清澈的光芒。
  幸村微微一笑,用筷子從自己的便當盒子裡夾起一塊炸魚,放進她的便當盒:「嘗嘗看,是母親比較拿手的一道菜。」
  「嗚哇,好好吃!」
  她咬下一口,外焦裡嫩,因為過於好吃而瞳孔中晃著碎金,睫毛撲閃,然後又獻寶似的端出自己特調的飲料。
  「那嘗嘗這個?我改良了乾師父的配方,把苦瓜汁降到5%,加了青提,這次一定是既有營養又好喝。」
  幸村倒了一點在杯子裡,抿了一口,表情沒有絲毫變化,說道:「我會帶給大家的。」
  她笑意滿盈:「好呀好呀!」
  戀愛好神奇,僅僅只是陪伴在彼此的身邊,居然也是這樣無可言喻的歡喜。
  她又忽然想起什麼,歪頭問道:「半個月後,海原祭網球部的戲劇表演,題材選好了嗎?」
  「今年決定演《辛德瑞拉》。」
  「那不是要女裝……?」
  他屈指在她額上輕輕一叩:「想都別想……」
  「比起登台表演,我更喜歡在幕後統籌一切。」
  「好可惜~」她把尾音拖得長長的,逐漸消散在空氣裡。
  *
  文化祭前一天,網球部《辛德瑞拉》的最後一次排練。
  准備室內整整齊齊地掛著剛送過來的演出服。
  「大家的訓練還沒結束,真的不穿一次給我看嗎?」
  「吶,精市,一次都不行嗎?」
  這樣的話,幸村最近已聽了無數遍。
  「拒絕。」幸村把劇本卷成筒,輕輕敲在渡邊額頭。
  「就給我看一眼也不行嗎?」她不死心,糾纏不休,「等演出結束,服裝還給店家後就更加沒機會了……」
  「唉——」
  「唉——」
  「唉——」
  ……
  她繞著他打轉,嘴裡嘆息個不停,一波接一波,拿出要把他淹沒的勢頭。
  幸村跟著她嘆了口氣,一副無可奈何的表情:「趁他們還沒過來……」
  隨即向前一步,朝她伸出手,目光落在她懷中的相機上————那是他上周送她的禮物。
  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但是,在我換裝期間,這個,暫時由我保管。」
  渡邊眨眨眼,同意了他的條件,拿起一套華麗的粉色連衣裙塞進他懷裡,推著他走向用更衣簾臨時隔出的角落。
  等待的時光被拉得綿長。
  當簾幕被一只骨節分明的手緩緩拉開時,她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太陽落山前的最後一束光線灑在他身上,裙擺如盛放的花,襯得那張臉愈發柔美——竟有種超越性別的驚心動魄。
  渡邊看呆了,腦海中只剩下一個念頭:真是當男當女都精彩的一張臉。
  看也看過了,幸村正准備去換回校服時,卻被她一把拽住手臂:「再讓我看看細節嘛。」
  幸村:……
  他沉默片刻,終究沒掙脫。
  她踮起腳,心跳如鼓,為他系上蕾絲頸帶,巧妙地遮住喉結。
  然後情不自禁地輕輕在他臉頰上落下一吻,聲音細若蚊蚋:「獎勵。」
  「這麼敷衍可算不上什麼獎勵。」
  下一瞬,他捧住她紅透的臉蛋,看到她的眼眸驟然升起一團水汽,眼底漾開一層無處遁形的慌亂,卻好似在向他流露出青澀的邀請。
  他將自己的嘴唇貼在她的上面,能清楚地感受到她微微顫抖的靈魂。
  有什麼在他們交融的地方炸開,沿著神經末梢,一路傳到大腦皮層。
  世界驟然失聲,只剩下他們交錯的呼吸聲。
  就在這時,准備室門外傳來了由遠及近又嘈雜的腳步聲和談笑聲。
  幸村眼神瞬間一凜,反應快得驚人。
  他一把拉住還在發愣的渡邊轉移,長臂一伸,掀開了准備室的窗簾,帶著她躲到了後面。
  窗簾形成一個狹小、密閉的空間。
  渡邊和幸村緊緊貼在一起,蓬松的裙子制造了一絲絲空隙,即便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體溫和呼吸,也還算是有那麼一點喘息的空間。
  幾縷發絲蹭過她的臉頰,癢得心尖發麻。
  幸村微微低頭,想繼續剛才那個半途而廢的吻。
  然而從這個居高臨下的角度,他垂眸輕而易舉地就能穿過她因拉扯而微微敞開的領口。
  他清晰地看到,在她左側肩膀後方,有一大塊令人觸目驚心的青紫色淤痕。
  「肩膀怎麼回事?」他聲音沉下。
  渡邊原本害羞又可愛的表情瞬間失態,眼神閃爍,試圖搪塞:「沒、沒什麼,不小心摔了一跤。」
  幸村沒有說話,目光灼灼,顯然不信。
  她正絞盡腦汁思索如何解釋時,外面傳來了丸井文太咋呼呼的聲音:「裙子是不是少了一套?」
  「不會吧?幸村不是和渡邊提前過來清點了嗎?」柳蓮二的聲音冷靜如常,「話說,他們人呢?」
  渡邊慶幸又可以短暫逃避一陣子了。
  她深吸一口氣,猛地從幸村懷中鑽出,掀開一條縫走了出去。
  「渡邊,你怎麼像鬼一樣從……」
  她不等切原出完,就打斷他道:「出去,都出去,我還沒清點完呢,等我五分鐘,好了叫你們進來。」
  她半推半哄地把一臉困惑的其他人往門外趕,立刻反手「哢噠」一聲將門鎖上。
  窗簾微微晃動,幸村的身影重新出現在漸漸昏暗的室內,目光沉靜地落在她身上。
  渡邊被他看得心虛,催促道:「快、快點換衣服啦!」
  他僅僅看了她一眼,一言不發地轉身走向更衣簾,動作罕見地有一些焦躁。
  室內的空氣有些凝滯。
  而室外的人湊在一起,一邊趴在門縫上試圖看清室內的情形,一邊小聲議論。
  隱約間似乎看到了穿女裝的幸村……?!
  部長、女裝?
  借他們一萬個膽子也不敢有更多的想像啊!
  立海大初中部雖然每學期都會舉辦一次文化祭,但規模、參與度如此龐大的,只有每年九月底和高中部聯合舉辦的海原祭。
  這是每個班級、社團都必須強制參加的祭典,氣氛熱烈到了頂點。
  攝影部自然不例外,今年比往年還更創新——女僕咖啡攝影展。
  他們借了一間活動室布置成攝影展廳,穿插幾張桌椅在其中,教室一角開辟成飲料吧台。
  所有部員不論男女,都要穿上女僕裝在展廳裡接客。
  真田弦一郎邀請了青學的越前龍馬和桃城武來參觀學校,不過他今天還要穿著執事服在班級裡招待客人,實在抽不出空。
  招呼兩位從東京遠道而來的客人的重任,就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幸村的身上。
  桃城一路咋咋呼呼,看什麼都覺得新奇,而越前則表現出與他這個年齡不符的穩重。
  幸村的評價是,比自家的孩子難帶很多。
  「哇——!這就是立海大的女僕咖啡嗎?氛圍不錯嘛!」桃城在教室門口大大咧咧地環顧四周,「誒,好厲害,還有攝影作品!」
  「有空桌子,我們坐過去吧。」他拉著興致缺缺的越前落座。
  幸村介紹道:「這是攝影部辦的女僕咖啡攝影展。」
  「吶,越前,」桃城笑眯眯地指向正在吧台裡忙碌的渡邊,「那個人之前是不是合宿時見過?」
  越前壓了壓帽檐,說道:「嗯,她拍的作品也很不錯哦。」
  「好可愛!」桃城看向幸村,「好想認識一下,幸村能幫忙引薦一下嗎?」
  幸村的面色冷了三分,拿起設計精美的菜單,翻到打了大大的叉的「渡邊特調」系列,唰唰點了兩杯。
  「我請二位喝一杯吧。」
  渡邊理央太忙了,甚至都沒注意幸村他們三人過來,直到女僕過來告訴她有人點了兩杯「渡邊特調」。
  這是這個系列今天第一次被點。
  很快,兩杯顏色詭異、冒著可疑氣泡的飲品被端過來。
  一些死去的記憶開始攻擊桃城和越前。
  他們終於想起來了,這是乾學長的關門大弟子啊!
  桃城對渡邊的那一丟丟愛慕之心,瞬間消失殆盡。
  他們硬著頭皮,在幸村友善的注視中,一飲而盡,兩人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精彩,身體晃了晃。
  但憑借著對海原祭剩余活動好奇的勁頭,竟奇跡般地沒有當場倒下,只是僵在原地,仿佛在災後重建。
  幸村等他們緩過神,嘴角勾起戲謔的弧度:「桃城,還要不要渡邊的聯系方式,每天都能喝到這樣的飲料哦。」
  桃城連連擺手,聲音發飄:「不、不用了……」
  輕松地解決掉一名潛在的情敵。
  今年海原祭的攝影部活動,因為有渡邊這樣的大美女在吧台親自制作飲料,來往的人絡繹不絕。
  整整一天,她都被硬控在吧台,分身乏術,最終錯過了網球部的戲劇表演。
  直到晚上海原祭結束,她才從特意趕來接她的幸村這裡聽說中途切原弄破了裙子,好在越前頂替他上台,演出才能順利結束。
  *
  九月和十月平平無常的生活,如同被沒有蘸取任何顏料的畫筆塗抹,賦予了不假思索的鮮明。
  鮮明的色彩此刻在幸村的調色盤中亮得幾乎晃眼。
  美術社的畫室,在周末的午後顯得格外空曠寧靜。
  空氣中懸浮著微塵,混合著顏料特有的卻並不刺鼻的氣味。
  「這個角度可以嗎?」渡邊理央輕聲問道。
  「唔,」幸村站在畫架前思索了一會兒,「和我想的姿勢,還差一點。」
  他緩步走到她身旁,深灰色罩衫的袖口挽到手肘處,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
  他手上正握著一支尚未蘸色的長杆畫筆,惡劣地用筆杆調整她的動作。
  當冰涼的木杆輕輕抵住她的下頜時,渡邊理央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
  「頭太低了。」他的聲音很近,氣息拂過她的耳際。
  筆杆施以恰到好處的力道,引導她的臉轉向某個精確的角度。
  接著,筆杆滑到她的肩線。幸村用筆尾輕點她僵硬的右肩:「肩膀不要縮著。」
  「手再抬高一點。」
  最後,筆杆滑到了她的手心,沿著她手指的曲線游走,輕輕撥動她的指尖,在每個關節處稍作停留,將她的手指調整成一個自然微曲的弧度。
  「很好。」他滿意地收回畫筆,重新坐在畫架旁邊,一絲不苟地執筆繪畫。
  幸村方才的動作專業得不帶絲毫狎昵,卻又像是故意在勾引,讓渡邊從頸後泛起細密的戰栗。
  比任何直接的接觸都更心慌意亂。
  幸村的眼神專注地游走在她和畫紙之間,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視線的軌跡,仿佛有實體般掠過她的眉骨、鼻尖、唇線,乃至全身各個部位,她不由得連呼吸都下意識地放輕。
  時間在畫筆與畫布的細微摩擦聲中悄然流逝,渡邊理央漸漸開始放飛自我。
  腦海裡無數個奇怪的小劇場來來往往,轉啊轉啊,很快腦細胞表達抗議,一陣困意襲來,想打哈欠。
  但她秉持著專業的模特素養,硬生生忍住了,臉部肌肉扭成怪異的形狀抽搐起來。
  暈乎乎間似乎聽到了一聲輕笑。
  「可以了,草稿打完了。」
  話音剛落,渡邊理央如釋重負,但問題又來了——她好像腿坐麻了。
  幸村見她不動,微微蹙眉,沒有詢問,走到她面前輕輕將她從椅子上拉起來。
  渡邊理央的腳在承受身體全部重量的剎那,劇烈的麻痹感讓她膝蓋一軟,整個身體不受控制地搖晃。
  一種混合著強烈酸麻和針刺感的浪潮瞬間席卷了她,接著順勢倒在幸村懷裡。
  「讓我靠一會兒。」她的聲音從喉嚨深處軟軟地溢出,帶著一點鼻音,像小貓的爪子在幸村的心尖上輕輕撓了幾下。
  「呵呵~,抱歉,血液回流時會有點難受,」幸村精市解釋道,「是我考慮不周,之前部員當模特能坐三個小時不動,沒想到理央平時完全不運動的。」
  區區半個小時就不行了。
  渡邊同學你身體這麼虛,以後碰到腦內小劇場的情節怎麼破?
  渡邊理央用臉頰蹭著他寬闊的胸膛,根本沒聽進去,他的心跳聲銜來枝葉和泥土,在她的胸口築巢。
  抱了一會兒,她戀戀不舍地松開手,幸村扶著她在一張有靠背的椅子上坐下,俯身用手掌極其輕柔地、一下下地按壓著她依舊有些酸脹的小腿肌肉。
  麻痹感緩緩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帶著癢意的暖流。
  原來真正的戀愛是和一切盛大無關的事情。


第23章
  十一月,層林盡染,秋意已深。
  天空帶著高遠的藍色,將陽光慷慨地灑向大地,在人們皮膚上留下熨帖的暖意。
  這日,落葉在行道旁鋪成松軟的地毯,渡邊理央踩著細碎的「沙沙」聲,給立海大網球部正選們送行。
  他們要去參加的是以培養未來日本職業選手為目的進行的合宿訓練——U17。
  車站,幸村披著隊服外套,一只手替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劉海,指尖順著發梢滑到她耳後。
  「到了那邊,消息可能回得慢,」他低聲說,「但睡覺前,有空記得給我打電話。」
  「嗯。」渡邊理央點頭。
  「手臂上前段時間磕出來的淤青……?」
  她把左手背到身後,搶答道:「消、消了。」
  他卻突然先一步緊緊抓住她手腕,衛衣袖口被往上推——白皙纖細的手臂上,幾道新的劃痕像蚯蚓似的爬著。
  幸村的眉峰皺了起來:「理央……」
  「沒關系的。」她抬眼,好看的桃花眼裡泛起一層霧氣,滿是懇求地直視著他。
  她抗拒他的探究,想抽回手,可他握得更緊。
  兩人僵持了一分鐘,直到真田再次催促。
  幸村沉默片刻,忽然俯身,用只有她能聽見的音量說:「等我回來,能把這些都告訴我嗎?」
  她顯然在隱瞞什麼重大的秘密。
  「我想知道你遇到什麼困難了,以男朋友的身份。」
  話音落下,他退後一步,背脊筆直地走進大巴車 。
  車門合攏的瞬間,渡邊抬起手,試圖抓住些什麼,可掌心落下去,只有空氣擦過指縫。
  大巴慢慢駛遠,直到變成一個小點,消失在柏油路的盡頭。
  她坐在馬路邊長椅上,呆呆地仰頭看著葉片在風中打著旋,從容地落下,內心卻充滿一片不知如何是好的死寂。
  *
  渡邊理央的記憶中,從來沒有過關於父親的印像。
  用她母親的話來說,那個人在她出生後沒多久就死了,只剩她們母女兩人相依為命。
  母親獨自一人撫養她長大,為了賺更多的錢,工作頻繁調動,渡邊也只好跟著她四處搬家,她們的生活雖然普通但並不艱苦。
  來到神奈川後,今年七月,命運悄然轉向。
  母親在街角偶遇了舅舅,一個冷血、自私、滿口謊言又酗酒成性的人渣。
  她們的生活被他攪得天翻地覆。
  母親在渡邊出生前,就已經和家人斷絕往來。
  可或許是歲月漫長,日日夜夜被孤獨衝刷;
  又或許是舅舅一開始的謊話太動聽,裹上了一層糖衣。
  母親選擇了相信他。
  於是,他便如同長滿惡意的藤蔓逐漸纏上她們的軀體。
  小孩的直覺往往是很敏銳的,渡邊此前從未見過這個舅舅,但第一眼就厭惡他,還因此和母親大吵了一架。
  他偽裝了一段時間,沒過多久就原形畢露,經常喝的醉醺醺地過來找母親要錢,要不到就對她們拳腳相向。
  她們報警,他被抓進去關幾天,很快就會被釋放,這時他又會找上門,就連搬家後也會被他再次找到。
  母親大多時候會用錢打發走他,偶爾和他對罵、對打,但因為生理差異,每次都是她們被打得更慘一點。
  離下一次工作調動還要很久,母親的工作是家裡的唯一收入,她並不願意辭職。
  這些根本不是初中生能解決的問題。
  十二月的某個晚上,幸村遠在大洋彼岸的美國,渡邊給他打完電話後,與母親一同在客廳看電視。
  突然,門外傳來狂暴的砸門聲,夾雜著舅舅醉醺醺的嘶吼。
  母親臉色驟變,一把將渡邊推進房間:「鎖好門,別出來!不管聽到什麼都別出來!」
  渡邊蜷縮在門後,顫抖著撥通報警電話,身體縮成小小一團。
  她聽見門被暴力破開的巨響,聽見母親的呵斥與舅舅的咒罵,聽見家具翻倒、杯子碎裂,最後是一聲凄厲的尖叫。
  然後,一切歸於死寂。
  緊接著就是警笛由遠及近,劃破寒夜。
  直到警察敲響她的房門,她才顫抖著打開。
  他們不允許她出去,只派了一位她曾見過的女警官進來陪她。
  女警察用沉重的聲音告訴她,母親在和舅舅扭打的過程中,用刀砍中舅舅的動脈,但被舅舅奪刀反殺,舅舅則因為喝醉了,神志不清,失血過多而死。
  人在真正悲傷的那一瞬間是流不出一滴淚的,反而世界會靜止住,不變不動也不轉。
  她滿臉麻木,似乎不相信這個事實,想要親自去確認。
  她趁女警不注意走到門外看了一眼。
  這一刻,她才明白原來生命是如此、如此不堪一擊。
  人從出生時,便預約了死神的檔期,在未來的某年某月某天。
  但她從未想過會是幾分鐘前,甚至連告別的話都來不及對母親說。
  她抱著女警失聲痛哭。
  渡邊關於親人的記憶僅有母親和奶奶。
  奶奶家住在東京,她在東京讀小學時,放學後會先去奶奶那裡待一陣子,等母親下班後來接她回家。
  她和奶奶的關系並沒有多好,甚至還不如她和奶奶家的狗的關系親近。
  因為奶奶對她冷漠至極,總用一種看待累贅的冷漠眼神望著她。
  她不理解,母親從來都不覺得她多余,她怎麼會是母親的累贅?
  但此時此刻,她想的是,如果她能更強大一點,如果她能勸說母親辭職換城市,如果她能為母親做些什麼……
  而事實是,幼小的她什麼都做不了。
  正如奶奶所言,她是母親的累贅,如果沒有她,母親一個人早就辭職了吧。
  她陷入無邊無際的悲傷中,完全聽不到女警一遍又一遍重復的話:「不怪你,這不是你的錯……」
  好冷,這個冬天,是她度過最冷的一個冬天。
  *
  神奈川並不經常下雪,此刻卻十分應景地落了一場大雪,紛紛揚揚。
  母親的後事,是由她生前交情不錯的同事幫助渡邊理央操持的。
  人們常說,從抗拒到真正接納一個人的離去,至少需要七日。
  今天剛剛好是第七天。
  警方早已替她向學校請了長假,下午,她被帶到警局做筆錄。
  筆錄做完,警官卻示意她稍坐片刻。
  片刻之後,他重新坐下,神情鄭重:「有件事需要和你商量,關於你以後的打算。」
  他頓了頓,目光溫和:「我們聯系了你在東京的奶奶,她說她現在重病纏身,沒辦法照顧你。」
  「不過,她幫我們聯系了你的伯父,他們一家似乎願意收養你。」


第24章
  「理央,今天怎麼戴口罩來上班?難不成感冒了?」
  渡邊剛趕到拍攝地點,A社《yoyo》雜志主編尾平光智便迎上來,語氣裡透著關切。
  「嗯,嗓子有點不舒服,」她咳嗽了幾聲,口罩遮住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渾濁但依舊好看的眼睛,「最近天氣冷,流感不是很流行麼?」
  「你也要多注意點身體,不好意思啊,原定的攝影師突然生病,只能麻煩你來救場。」
  「沒事。」
  「等會兒的拍攝沒問題吧?」
  她和尾田邊走邊聊,語氣平靜如常:「不影響的,只是小感冒。」
  「攝影棚在那邊,千萬不要硬撐。」尾平囑咐道。
  「好,我先過去准備了。」
  渡邊理央走進攝影棚,動作嫻熟地調試燈光、校准機位、擺放道具。
  距離正式拍攝還有一個小時。
  說來,她今天是被尾平臨時喊過來救場的,還不知道今天的拍攝對像是誰。
  「對了,」她轉身問尾平臨時給她配的小助理,「一會兒要拍誰?最好能讓我提前熟悉一下資料。」
  小助理是一名剛畢業沒多久的年輕女性,渾身充滿了活力。
  「啊?尾平主編沒跟你說嗎?」小助理眼睛一亮,語氣裡帶著幾分興奮,「是這幾年正火的網球職業運動員,那位被譽為『不敗王者』的幸村精市。」
  「也是位名副其實的絕世大帥哥哦~」
  聽到那個名字的一瞬,從業三年、早已練就波瀾不驚的渡邊理央,竟罕見地屏住了呼吸。
  久違的緊張感悄然爬上心尖,她下意識伸手將口罩往上提了提,迅速調整好心態。
  感謝流感,今天戴口罩出門真是個明智之舉。
  事已至此,騎虎難下。
  她無法直接撂挑子不干,況且這個原因壓根站不住腳,工作只是工作,私事帶到工作上不是她的風格。
  再加上她和尾平私底下還有一些交情,不太好意思給他添麻煩。
  都過去十幾年了,應該不會被認出來吧?
  她低頭檢查鏡頭,朝小助理伸出手,聲音悶在口罩裡:「資料。」
  小助理遞來平板,屏幕亮起,那缺失的十三年,如潮水般湧現在眼前。
  渡邊迅速劃拉過去,只看最新的信息,她叮囑小助理和在場的其他人,等會兒誰不許叫她的名字。
  距離正式拍攝還有十分鐘。
  一切准備就緒,棚內燈光「啪」地一聲打滿,眼前突然被強烈的光線散射,晃得她頭暈。
  她短暫地移開口罩,重重呼出一口氣,白霧在強光裡碎成細微的水珠,四散開來。
  「渡……老師,幸村老師到了。」小助理小聲提醒她,她趕緊把口罩歸位。
  按照渡邊的工作習慣,正式拍攝前一般會借機和攝影對像聊上幾句。
  這樣可以加深她對被拍攝者的了解,拍攝時也能根據他們的個性、風格、拍攝主題設計各種動作、表情,從而拍出優秀的照片。
  但今天,她絕對要當個啞巴。
  幸村帶著一股凜冽的松木味道經過她身邊,緊接著,那張比記憶中更鋒利、更成熟的臉,出現在她的視野中。
  他朝她微微頷首,不失禮數:「今天辛苦,請多指教。」
  嗓音依舊溫溫柔柔,但成熟了很多。
  她回他一個點頭,沒有說話,口罩內唇瓣緊抿成一條線。
  渡邊舉起相機,側身示意試拍,指尖在快門線上輕輕一壓——哢嚓,一聲脆響。
  取景框裡,幸村微抬下頜,目光銳利地穿過鏡頭,直直落在她未被遮掩的眉眼上。
  像是看透了什麼。
  不過拍攝出奇順利,她似乎也沒被他認出來,實屬是多余的擔心。
  看吧,時間就是這麼厲害。
  *
  夜晚,聚餐正酣。
  幸村並不喜歡這種場合,但盛情難卻,而且多結交一些人,發展人際關系總歸不是件壞事。
  《yoyo》是目前市場上炙手可熱的時尚雜志,主編尾平光智更是業界內公認的奇才。
  幸村的位置被安排在尾平右手邊。
  「渡邊老師讓我偷偷轉告你,她身體不太舒服,先回家了,」小助理湊近向尾平彙報,「渡邊老師還說,主編是個大忙人,不怎麼看手機消息,讓我一定要當面傳達到位。」
  雖然渡邊強調了偷偷,但小助理清脆、沒有特意壓低的聲音傳進了在場的每一個人耳朵。
  小助理還故意把最後四個字加了重音,隨即眼尾一挑,一臉八卦地問道:「吶,主編,你和渡邊老師發展到什麼地步了?」
  桌上知情的人開始調侃他,不知情的人豎起耳朵,擺出一副好奇的表情。
  尾平猛地灌了一口酒,淡淡道:「這是我和理央之間的事情,和你們無關吧。」
  「理央,叫的可真親切呢~」小助理笑嘻嘻地打趣。
  「主編可是照拂了渡邊三年多,這麼叫也合情合理吧。」對面的雜志社老員工打圓場道。
  ……
  渡邊、理央,姓和名拼湊在一起,幸村抿了口清酒,喉間辣意滾過,忽然想起今天下午遇到的那雙眼睛。
  難怪那麼熟悉。
  難怪她戴著口罩,也推脫了聚餐。
  但奇怪的是,他內心竟然在隱隱期待她上述行為的原因是他。
  真是可笑。
  大家七聊八聊,話題又轉到他身上。
  「幸村老師訪談時說正在著手的花店,開業時間定下來了沒?」
  「就在下周。」
  「哇,那不是剛好撞上聖誕節?」剛剛打圓場的雜志社員工碰了碰尾平的酒杯,提議道,「主編要不要去幸村老師店裡預定一束聖誕花束送給渡邊呢?」
  「順便還能照顧一下幸村老師新店的生意。」
  尾平聽完,朗聲一笑,說道:「你小子,這主意想的不錯啊!」
  那員工撓頭嘿嘿笑了兩聲,頗有些得意。
  幸村精市卻只是沉默地一口接一口飲酒,片刻後,轉向尾平,語氣平靜。
  「尾平主編要預定的話,直接把地發給我LINE就行,我會親手配好花,安排人聖誕當天准時送過去的。」
  「好啊,我有空發你,到時候錢直接轉給你。」
  幸村的目光掠過杯中殘酒,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好。」
  整場聚餐,沒幾個人的嘴停下來休息過,不是吃吃喝喝,就是嘰嘰喳喳。
  散場時,夜風裹著刺骨的寒意撲在人身上。
  幸村覺得自己似乎喝醉了,他已經不太能掌握自己現在的狀況。
  指尖變得好冷,額頭卻變得好熱。
  感覺也越來越遠,只能聽到心髒嘈雜的聲音。
  他腳步踉蹌地坐上出租車,回家後,迷迷糊糊地洗漱完畢,閉眼躺在床上,久違地夢到她了。
  ——
  敲門聲響起時,渡邊理央正陷入漫長的昏沉中,她掙扎著從床上爬起來,耗費了不少時間。
  本以為只是尋常的小感冒,扛一扛就過去了,但身體抵抗了幾天,敗下陣來,病如山倒。
  她現在很不舒服,冷熱交替,頭像被灌了鉛,眼睛發暈,鼻子不通氣,喉嚨裡含有刀片。
  拖著腳步緩慢挪到門邊,打開門,愣了一陣。
  等門外的冷風吹得她顫抖時,她才意識到門口站的是誰,又迅速拽住門把手,將門往裡拉想要關上。
  可她渾身發軟,臂膀裡使不出半分力氣,幸村輕而易舉地就能阻止她關門的動作。
  「這是尾平主編在我店裡預定的聖誕花束,麻煩簽收一下。」他聲音平穩,卻掩不住語氣中那一抹酸澀。
  重新見到她之後他才發現,一直埋藏在他內心深處的情緒名為不甘。
  十三歲的他第一次輸了一場比賽,他銘記於心,不斷溫習自己的失誤,引以為戒;
  同一年,他的初戀斷崖式失蹤,而他不知道為什麼,甚至也沒機會問個清楚。
  當時萌生的那份不甘,一直持續到今天。
  他們到底是為什麼會走到需要借用其他人的名義才能見面和說話的地步?
  他承認,那天是酒上頭了才會接下這筆訂單。
  今天他或許是瘋了才會親自配送。
  不甘……人一生中不甘心的事情數不勝數,如果每一個都計較,那得多累?
  這是最後一次,以後再也不要見她了。
  可她怎麼……看上去狀態如此糟糕?
  額發被冷汗黏住,臉上布滿不自然的潮紅,整個人搖搖欲墜的。
  渡邊接過花。為了迎合聖誕節的紅綠配色鮮花,在冬日裡有些刺目。
  她將花擱在玄關的鞋櫃上,正准備在配送單上簽下自己的名字,筆尖從紙上劃過,沒留下任何痕跡。
  「筆好像沒水了,我去屋裡找一支……」
  她說話嗓音極其沙啞,鼻音濃重。
  幸村拿同一支筆在配送單上隨意劃兩下,墨跡清晰。
  他遞還給她,指尖相觸的剎那,冰冰涼涼,像把手探進了冰窖,冷得他心頭一顫。
  「用力寫。」他低聲提醒,視線垂下來,落在她微微發抖的手上。
  渡邊怔了怔,「哦」了一聲,垂下頭簽字,濃密的睫毛遮住眼瞼。
  她的狀態是真的糟糕極了。
  幸村取回配送單,折好,塞進大衣口袋。
  店裡今天很忙,他要早點回去。
  明明應該到此為止的,可就在門即將合攏的剎那,他鬼使神差地伸手抵住門板,一步跨入屋內。
  玄關狹小,此刻少了口罩的遮掩,他能清楚地看到她虛弱憔悴的臉色,以及曾經認為再也見不到卻又近在咫尺的面容,忍不住關心道:「吃藥了嗎?」
  渡邊沒有理睬,只伸手將他朝門外推,動作遲緩,力道也軟綿綿的。
  他索性反手把門關上,順勢將她輕輕抵在牆角,抬手試探她額頭的溫度,異常的燙。
  他一遍遍地告誡自己:這是最後一次。
  「出去,這是我家,」她聲音又虛又啞,語氣卻無比堅決,「可能是流感,會傳染的……」
  幸村沒接她的話,目光沉沉:「不想死的話,就跟我去醫院。」
  渡邊理央不告而別的第一年,幸村精市想,她如果回來看他一眼,請他吃烤魚,他就原諒她;
  第二年,幸村精市退而求其次,她如果回他消息或者電話,好好地解釋清楚,他就原諒她;
  第三年,幸村精市不再夢到她;
  第四年,幸村精市關於她的記憶開始模糊;
  第五年,幸村精市平靜地接受了這場單方面的離別。
  ……
  黑色賓利車內,暖風烘烘地吹著,渡邊仍止不住地發抖,倏然,一件溫暖的大衣蓋在她身上。
  不知道在較什麼勁,誰都不願意先說話,無盡的沉默壓得人喘不過氣。
  幸村並沒有立馬將車駛出停車位,只是目光虛虛落在方向盤上,片刻後,終於開口。
  「十三年過去了,就沒有什麼想和我說的嗎?」
  比如,當年的隱情……
  渡邊戴了口罩,聲音悶在裡面,低到幾乎聽不見:「謝謝。」
  「除了這個就沒有其他嗎?」
  她猛咳了幾聲,良久才緩過來,說著:「對不起……」
  她的話砸得他喉頭哽住,咬緊牙關,散發著隱約的慍怒,一腳踩下油門,把車開走。
  車內除了時不時的咳嗽聲和暖風的低鳴,再無其他聲音。
  渡邊靠在座椅上,頭疼欲裂。
  明明他們之間已經斷了十三年,為什麼還要湊過來主動和她產生牽扯?
  她已經很小心地在避開了。
  他們之間隔了太多太多的時間、空間,多到不論是誰要翻越過去,都會淪落到粉身碎骨的程度。
  她不想這樣。
  早已習慣孤身一人,不願再被任何人拖回過往的旋渦。
  畢竟,她好不容易從泥濘中脫身,然後接受發生在她身上殘酷的事實。
  所以,請你離開。
  *
  到了醫院,她果然是患上流感,醫生說需要輸液。
  此刻,辦完手續回來的幸村也向醫院借了口罩戴上,默默遞了一杯溫水給正坐在角落打吊瓶的渡邊。
  她大半張臉埋在口罩下,唯有睫毛在微微顫動,像一把小刷子不停地掃過他的心口。
  「謝謝,」她輕聲說,「你可以先回去了。」
  「從進醫院起,你就一直在趕我走。」
  他淡淡地陳述,末了,腦子發抽補充一句:「是害怕尾平看到嗎?」
  什麼跟什麼?
  行吧,隨便,說多了又不愛聽,她干脆懶得說了。
  醫院四處都被消毒水的味道占領,幸村的軀體湧起一股生理性厭惡,胸口發悶,胃像被搗了一拳,惡心想吐。
  他強忍著這種不適感默默陪伴她。
  輸液室很多人,來來往往,人聲鼎沸,夾雜著人類獨特又生動的種種情緒。
  他們兩人一個不願意說,一個想說又不知道說什麼,這份沉默在喧鬧的醫院中顯得格外不合。
  就這麼僵持了一會兒,幸村忽然問道:「尾平什麼時候過來?」
  聽到他這句話時,渡邊靠在椅背上閉目休息,遲鈍的腦袋思考了好一會兒,才體會出他的意思。
  「馬上到了,你現在就可以走。」
  「嗯,」他用不容置喙的語氣說道,「那我等他來了再走。」
  他確實恨過她,但從未將她擺在過仇敵的位置,於情於理,他都不放心她一個人在醫院。
  至少,等到她那個相好過來。
  相好?這一認知令他莫名不爽。
  他前幾天從尾平那邊打探過,八字還沒一撇的事,白白浪費三年的機會。
  被幸村這麼一說,渡邊就算不想叫尾平光智過來,也得叫了。


第25章
  尾平光智前一刻還在陪家人悠閑地逛街,收到渡邊理央的消息後,立刻火急火燎地驅車趕到醫院。
  「我還在納悶你今天為什麼不肯和我出門,」他停好車一路小跑衝進輸液室,此刻氣喘吁吁地提著包,把口罩摘下來透了一口氣,接著責備道,「怎麼生病了也不早點跟我說?」
  「又不是什麼大病。」她輕描淡寫地回答。
  他皺起眉頭,神情嚴肅:「可千萬別小看流感哦,每年因此喪命的人不在少數。」
  頓了頓,又問道:「你是自己開車來醫院的嗎?」
  渡邊搖搖頭,挑了部分情況向他簡略地說了幾句。
  隨即抬起右手指向旁邊座位正靠在椅背上,閉眼戴著耳機聽歌的幸村精市。
  因為戴著口罩,尾平第一眼並沒有注意到他,此時目光落在那標志性的紫色中分卷發,才猛然認出是誰。
  他拍了兩下幸村的肩膀。
  幸村緩緩睜開眼,摘下耳機,臉色不是很好。
  「哎呀呀,看來聖誕節店裡生意很好啊,竟勞煩店長大人親自配送。」尾平笑得輕佻,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
  看到尾平這張臉,幸村心裡就湧起一股無名火,「訂單確實很多。」
  「真不好意思,這麼忙還麻煩你陪她來醫院,改天請你吃飯好好答謝。」
  那股煩躁感糾纏著幸村,越收越緊,再繼續待下去他怕自己會做出什麼出格的事情,干脆利落地回絕道:「不必了,我還有事先走了。」
  「啊,好的,她還在掛水,我就不送了。」
  幸村低低應了一聲,立刻毫不猶豫地轉身離去。
  剛抬腳,身後就傳來窸窣聲,他聽見尾平溫柔地說:「聖誕禮物。」
  「誒?」渡邊語氣遲疑,含有拒絕的意味,「尾……」
  「收下吧,理央,」尾平不等她繼續說,就打斷道,「如果覺得不好意思的話,來年就更賣力地替我工作。」
  他在心裡嗤笑。
  她沒有再推辭,禮貌地道謝:「好,謝謝,聖誕快樂呀。」
  身後不斷傳來他們兩人的談笑聲,幸村的腳步越邁越慢,像是有一雙無形的手拖住了他。
  尾平曾和他說過,渡邊所在的攝影工作室是他暗中投資的。
  說什麼改天請他吃飯答謝,一副他們是一家人的樣子,他算她的什麼人,他剛剛是想這麼回復尾平的來著。
  說不出口。
  形同陌路,自己又算她的什麼人。
  啊,今天怎麼會一整天都這麼煩?
  不知道是因為消毒水的味道還是身上的那股煩躁感,他幾乎要窒息了,腦袋也越來越亂。
  最終,他還是硬生生忍住轉身回頭的衝動,大步大步地向前走。
  算了,她的事早就和他無關了。
  一直想和她最後見上一面,做個了斷,也算是達成心願。
  互不打擾是最好的結局。
  聖誕快樂,他在心裡默默補充了一句。
  這個聖誕節,東京一如既往,沒有飄雪。
  *
  渡邊理央打完吊瓶,與尾平一起吃了晚飯,回到家時天已經完全黑了。
  洗漱完畢,她把身體蜷在被窩裡,迷迷糊糊間聽到一陣手機鈴聲。
  可是拿出自己的兩部手機一看,沒有任何動靜。
  家裡應該沒有第三部手機吧?
  什麼鬼?
  午夜凶鈴啊?!
  她脊背發涼,拖著病弱的身軀,心驚膽戰地循著方才鈴聲的方向,在家裡翻找了半天。
  終於在玄關的鞋櫃上找到了源頭——一部藍灰色的索尼手機。
  因為設置了密碼,她打不開,鎖屏壁紙是一片紫羅蘭花田,和幾個未接來電和消息提示。
  今天來過她家的只有三個人,她確信這部手機不是她的,也不是尾平的,只剩下最後一個選項。
  她立刻用自己的手機聯系了尾平,想讓他幫忙轉交給幸村,尾平說他給幸村打電話試試。
  結果他那邊電話一撥,鈴聲響起的是渡邊手上的這部。
  無語了,渡邊扶額,長嘆一口氣,敢情落她家裡的還是工作手機。
  這下,連尾平都聯系不上幸村本人。
  更糟糕的是,正值新年假期,尾平聯系上幸村的同事,同事說他們都在家休假,也只知道幸村的工作機號碼。
  渡邊拜托尾平幫忙送過去,尾平卻說他明天就要帶家人出國旅游,給了渡邊幸村經營的花店名字和地址。
  工作機裡應該保存了很多重要的資料,渡邊不敢寄快遞,被迫之下只能自己親自送。
  她盯著那部手機沉默,忽然冒出一個念頭:他該不會是故意的吧?
  而幾個小時前的幸村,正焦頭爛額地在找自己的工作機,完全想不起來丟哪兒了。
  撥了好幾個電話,那個時候因為渡邊家裡沒人,無人接聽。
  今天運氣不好,看來只能過幾天再買部新手機了。
  次日,渡邊輸完液,徑直來到幸村的花店。
  前台站著個扎馬尾的年輕店員,笑容甜美地招待她:「歡迎光臨,請問要買些什麼花?」
  「我撿到了你們店長幸村精市的手機。」她戴著口罩,聲音沙啞。
  店員身上充滿青春活力,態度熱情:「找店長是嗎?店長正在後面修剪花枝,稍等我幫你叫一下。」
  「不用,你幫我轉交就行……」
  她話還沒說完,聲音就淹沒在店員扯開嗓子的大叫聲中。
  「店長——,有人找你——!」
  渡邊無語,流年不利。
  幸村聞聲從後間走到前台,一邊解下深灰色圍裙,一邊抬眼望來,目光平和,卻帶著點探究的味道。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長款大衣,顯得身形高挑,漆黑的長發鋪在後背,又順又直,黑色口罩將她本來就白皙的皮膚襯托得更白了。
  最重要的是精神看上去也比昨天好多了。
  渡邊轉過身,目光穿過他身後的玻璃移門,竟看見四五個熟悉的面孔,齊刷刷停下手裡的活,目光如探照燈般掃射過來。
  怎麼這麼多熟人?
  她後頸一緊,連忙收回視線。
  盡管戴了口罩,她依然害怕被認出來,迅速拽住幸村的手腕,不由分說就拖著他朝外面走。
  幸村沒有掙脫,只是任由她帶著,鼻尖傳來她身上好聞的清香,還夾雜著他討厭的醫院味道。
  他滿腹狐疑地跟著她。
  她剛從醫院回來,到這裡找他干嘛?
  如果態度足夠誠懇的話,他可以考慮一下不去計較過去的事情。
  走這麼遠,待會兒要說的話很重要嗎?
  直到他們徹底脫離了花店視線範圍,走進了一條小巷子裡,渡邊才松開手。
  手腕上殘留著余溫,幸村用另一只手摩挲著她牽過的地方。
  冷風撲面而來,渡邊的心跳慢慢恢復成平穩的節奏。
  她將裝著手機的袋子遞向幸村精市,語氣平淡不含一絲波瀾:「手機,丟我家了。」
  原來丟她那兒了,難怪哪裡都找不到。
  幸村接過袋子,莫名產生一種期待落空的感覺。
  他向她道謝,盡量不讓自己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太久,話語克制而疏離。
  渡邊遲疑片刻,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終究還是開了口,聲音輕得幾乎被風卷走,「下次還是別再做這種事了。」
  幸村一怔,她什麼意思?他只是不小心丟了手機,難道她以為他是故意放她家裡的嗎?
  她沙啞的嗓音不停打磨他,那股令人抓狂的感覺又來了,超級無敵煩躁。
  他脫口而出:「你就那麼喜歡尾平嗎?」
  「嗯,喜歡。」她答得干脆,不留一絲空隙。
  寒風無孔不入,凜冽刺骨,他的腦袋卻被她攪得越來越像漿糊,混沌不清。
  地面失去了尺度,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靠近了她。
  等他回過神時,只能尷尬地抬起手搭在她的額頭上,裝作探查她的體溫。
  距離太近了,他的目光被鎖在她臉部唯一裸露在外界的眉眼上。
  十三年光陰流轉,變化最大的就是這雙桃花眼。
  眼尾的弧度更沉穩了些,看人時不再有一絲一毫的青澀,反而多了幾分成熟嫵媚。
  此刻,那雙眸子正直勾勾地望著他,盛滿疑惑與抗拒。
  為什麼要抗拒他呢?
  他們之間又沒有什麼血海深仇,甚至連真正撕破臉的爭執都沒有。
  好不甘心,明明他這種心態才是最無可救藥的。
  動搖的思念如同達摩克利斯之劍懸在頭頂,由她親手施加懲罰放下,直直墜落。
  刺得他骨血翻飛,理智也一同破碎。
  他左手猛地攬住她的腰,不顧她的掙扎,右手倏然摘下她的口罩。
  病態反而給她增添了幾分說不出的感覺。
  這張臉比記憶中還要漂亮,氣息更冷清,讓人不禁想要徹底將她蹂躪一番。
  他把手覆在那雙勾人的眼睛上,對准她嫣紅的嘴唇,帶著憤恨吻了下去。
  她劇烈掙扎,指甲幾乎嵌進他的手臂,可所有反抗都被他盡數吞沒、化解,化作唇齒間愈發熾烈的糾纏。
  他們凌亂的氣息在冷風中交融在一起,一瞬竟生出了荒謬的永恆感。
  直到她喘息急促,幾近窒息,他才稍稍移開嘴,過了幾秒,喉結滾動,打算再次親上去的時候,「啪」的一聲脆響。
  她狠狠地給了他一記耳光。
  理智被她扇回來了,他才看清淚水在她眼眶裡打轉,即將湧出,楚楚動人。
  他渾身力道瞬間卸盡,她趁機掙脫,步子有些亂,卻頭也不回地走了。
  被扇的半邊臉頰火辣辣地燒著,隱隱作痛。
  「都出來吧。」他轉過身似乎在對著空氣說道,聲音低啞。
  巷口的牆角後面,以切原赤也為首的幾個人緩緩出現在眼前。
  至於切原為什麼是第一個,因為仁王雅治在後面用力地推他。
  第一個出去的肯定會被遷怒,其他人都不是傻子,只有可憐的切原當了替死鬼。
  對自己接下來的命運毫無知覺的切原,滿臉呆滯,他那震驚的小腦瓜還停留在剛剛那一幕中。
  那一巴掌是什麼情況?怎麼覺得好爽?
  話說回來,幸村就不能親他一下嗎?他也想體驗一把打幸村耳光是什麼滋味……
  不對不對,這都不是重點。
  重點是那個給幸村耳光的人是誰?!戴著口罩又隔得太遠,根本沒看清啊。
  當天晚上十點四十分,切原回到家裡,疲憊不堪。
  他死活想不明白,為什麼幸村只留他一個人在店裡給花打刺打到這個點,他指腹都麻到沒了知覺。
  走的時候還讓他這個假期都去店裡幫忙。
  是被扇了一巴掌之後,心情不好嗎?
  *
  明天就是新年,渡邊的病雖然快好了,但心情一點都不美麗。
  她站在陽台沐浴冬日的暖陽,心裡盤算著過兩天一定要去寺廟拜拜,去去霉運。
  今天的天氣真不錯,她白天約了朋友逛街,晚上回家後,和遠在美國的堂哥打了一通視頻電話。
  然後便裹著軟綿綿的毛毯,舒舒服服地窩在沙發上看電視,一片安寧。
  堂哥電話裡說給她買了新年禮物,一會兒外賣員會送到。
  因此敲門聲響起時,渡邊沒有多想,也沒有通過貓眼查看外面的情況,就直接打開了門。
  撲鼻而來的是濃烈的酒味,接著映入眼簾的是她不想在舊年和新年交接之時看到的三個人。
  大眼瞪小眼,空氣凝滯。
  「渡……是渡邊嗎?」切原小心翼翼地問道,聲音發顫,裹著沒散盡的酒氣,眼神裡滿是不確定。
  她淡淡地「嗯」了一聲,心想她的變化有那麼大嗎?
  「哇嗚,這是渡邊的家嗎?」切原逐漸語無倫次,聲音帶著哭腔,「幸村喝醉了,無論如何要導航過來……真的是渡邊嗎?」
  「是的,」她再次重申,語氣冷淡,「有事嗎?沒事的話我關門了。」
  「笨蛋,」仁王立馬就看穿了情況,眼疾手快地把他正扶著的,醉醺醺的幸村精市扔到她身上,順勢拽住切原胳膊轉身就走。
  「我們有件急事要去處理,先走啦,puri∼」
  話音未落,他已拉著切原疾步後退。
  切原不明狀態,不情不願地跟著他:「我還有話沒和渡邊說。」
  仁王敲了下他的腦袋:「笨蛋,現在是你說話的時候嗎?」
  他們不顧渡邊的叫喊,迅速乘坐電梯消失在走廊。
  只剩醉得不省人事的幸村,軟軟地倚在她身上。
  渡邊:……
  早知道今天就去寺廟的,還等什麼新年。
  此刻,幸村的頭埋在她肩窩,雙手死死扣住她的後腰,她費力地反手去掰,試圖解開。
  肌膚相碰的一瞬間,涼意順著皮膚往骨頭裡鑽,她被凍得一顫。
  按照常識來看,喝醉酒的人手怎麼會這麼冰?
  她用手背觸碰他的額頭,無比滾燙,發燒了,大概率是她前幾天傳染的病毒。
  真是個巨大的麻煩。
  她咬牙將他拖進屋,反鎖上門,踉蹌地扶著幸村一步一步挪到沙發上放平,利落地把他的外套解開,動作溫和,一氣呵成。
  屋內暖氣開得很足,幸村因為難受緊蹙在一起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呼吸慢慢轉為平穩。


第26章
  一如他那天無法棄她不顧一樣,她此刻也無法棄他不顧。
  醉酒的人生病簡直麻煩透頂,很多藥都不能吃。
  渡邊理央將退燒貼輕輕覆在幸村精市的額頭上,然後坐在一旁垂眸仔細研讀流感藥品的說明書。
  片刻後,沙發上響起窸窸窣窣的動靜,原來是幸村睜開眼坐起身,正准備把外套脫下。
  他的動作十分遲緩且不協調,可以說是笨拙。
  渡邊理央嘆了一口氣,放下手中的藥盒和說明書,無奈地走到他面前,幫他一點點地脫下外套。
  就在衣服滑落肩頭的剎那,他忽然伸手,一把攬住她的腰。
  她猝不及防,被他順勢拉入懷中,以跨坐之姿穩穩落於他腿上。
  他的臉埋進她胸前,呼吸灼熱,帶著酒氣與病中的微顫。
  喝醉又生病的人哪來的這麼大力氣?渡邊腹誹道。
  酒精真是個好借口,在酒精的掩護下,理智暫時隱退,做什麼事都情有可原。
  它還會一點一點地勾引出內心深處不敢言說的欲望,如同水壩決堤,怎麼也停不下來。
  其實,幸村並沒有喝得有多醉,甚至還有幾分清醒。
  但他很樂意被她誤解,於是他佯裝成醉得不省人事的模樣,名正言順地朝她索取。
  她苦惱又擔心的表情是因為他;
  她凌亂的心跳是因為他;
  她今晚的目光也全都聚焦在他身上……
  今晚的一切都是因為他。
  這些念頭在他腦海裡綻放,劈裡啪啦,熱潮一波一波襲來,盡管身體不適,心卻輕盈得快要飛起。
  「你發燒了,要去醫院。」她溫柔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不喜歡,去了想吐……」他嘟囔著,語氣頗有些撒嬌的意味,「我的身體,我自己來掌控……」
  渡邊幾乎要翻白眼。
  行吧,又醉又病的人向來最難搞了。
  幸好她前段時間剛得過流感,不然現在家裡,恐怕是連藥都沒有。
  有種被命運一環套一環給玩弄了的感覺。
  她試圖推開他,他卻紋絲不動,她腿都快坐麻了,他究竟要抱到什麼時候?
  「松開我!我去給你倒杯檸檬水。」她沒有好氣地斥責他。
  幸村微微側過臉輕咳兩聲,嗓音沙啞卻藏著狡黠:「是你把流感病毒傳染給我的,你要負起全部責任。」
  他埋在她胸前,渡邊看不到的地方,幸村的臉上泛著病態的潮紅,唇角卻悄然揚起一抹清淺的弧度。
  「讓我再多抱一會兒,這種程度的補償……很公平,不是嗎?」
  渡邊低頭,盯著他頭頂的發旋,無語至極。
  誰讓他在她生病的時候親她了?早知道當初再多扇一耳光的。
  又過了十幾分鐘,渡邊實在坐不住了,難受地掙扎,幸村才戀戀不舍地松手。
  她落地後瞪了他一眼,轉身去廚房,從冰箱裡拿出檸檬榨汁,又切了一盤橙子。
  她將檸檬水和橙子端到茶幾上,朝他揚了揚下巴,示意他自己動手,他卻沒有任何動作,目光懶洋洋地落在她臉上。
  她無奈,只得拈起一瓣橙子遞到他面前,他不接,反而上半身微微前傾,就著她的手咬了下去。
  橙子的汁液濺到她的手指上,下一秒,他竟伸出舌尖,慢悠悠地舔干淨。
  渡邊呼吸驟然一滯,火速收回手,耳根燒得發燙,快步走到垃圾桶旁,將橙子皮狠狠扔進去,又抽出濕巾用力擦拭。
  身後傳來一聲低低的輕笑。
  她惱羞成怒,轉身把濕巾按在他嘴邊上:「把這些都吃完,不然我就把你綁起來送急診室。」
  幸村咳嗽了幾聲,伸手去勾她的手指,嗓音啞成沙:「手發軟。」
  渡邊顯然不信他的鬼話,又瞪了他一眼,他笑得更深了,終於聽話,獨自慢慢把橙子吃干淨,又喝完一杯檸檬水。
  他們一起窩回沙發,中間隔著一臂的安全距離,不遠也不近。
  渡邊把電視頻道調到NHK,此刻正在播放每年跨年必看的節日——《紅白歌會》,一首接一首熟悉的旋律在客廳裡流淌。
  幸村忽然側過臉,目光落在渡邊的耳垂上:「我認為今年會是白組贏哦。」
  「為什麼?」她隨口問。
  「因為我喜歡的藝人在白組。」
  「哈哈,」渡邊笑了,眉眼彎彎,「這算什麼理由。」
  「那理……」他頓了頓,聲音在歌聲裡依舊無比清晰,「渡邊要不要和我打個賭?」
  「賭什麼?」
  「輸的人要滿足贏的人一個心願。」
  她眸光微閃,沉默片刻,說道:「不要再和我見面這種心願也可以嗎?」
  幸村心裡劃過一絲酸澀,卻仍笑著點頭:「嗯,可以的。」
  「好呀,我接受。」
  節目臨近尾聲,渡邊不自覺地坐直了身子,目光緊鎖屏幕。
  屏幕上的票數飛速跳動,最終定格在「白組優勝」。
  十一點四十五分,節目結束。
  幸村輕聲說:「是我贏了呢。」
  「嗯,」她轉頭看他,「說吧,想要什麼心願?」
  他卻只是笑了笑,眼底藏著未說出口的千言萬語:「今晚跟我和平共處,可以嗎?」
  「誒?就這嗎?」
  她微怔,原以為他會提更過分的要求。
  「嗯,就這。」他眼神溫柔地能滴出水。
  「這有什麼難的。」
  她說完,從沙發上起身,套上羽絨服,一邊拉拉鏈一邊往門的方向走。
  幸村情緒被她的動作牽動,感到一陣緊張,以為她生氣了,問道:「這麼晚了你要去哪裡呢?生氣了嗎?」
  「沒有生氣,」她蹲下身,認真系好鞋帶,聲音平靜,「我買了一把仙女棒,想去樓下放。」
  「我和你一起。」
  她頭也不抬,語氣裡飽含關懷:「病人最好還是待在暖氣房裡哦。」
  「等我,」他已起身披上外套,話裡不容拒絕,「一會兒應該沒關系……今年快結束了,最後十幾分鐘,我想陪著你。」
  她終於回頭看了他一眼,想起剛才的賭局,嘴角揚起了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弧度:「快點呀,再不出門要趕不上跨年啦。」
  十一點五十六分,兩簇小小的煙花次第綻開,在夜色中輕盈地燃燒、消散。
  十一點五十九分三十秒,渡邊理央點燃了一根仙女棒,細碎的金光在她眼前跳躍。
  另一只手打開手機倒計時,看著時間以秒為單位流逝。
  「3,2,1——」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她偏過頭,映著煙火的微光,朝身旁的幸村粲然一笑:「新年快樂!」
  人既眷戀片刻,同時也期盼著永遠,這是每個人潛藏在身體裡的本能。
  但是在這之前,還是先迎接新的一年吧。
  「呵呵~,」他笑著回應,眼底盛滿了溫柔的光,「新年快樂!」


第27章
  次日,渡邊理央從幸村精市的臂彎中醒過來。
  她怔了一瞬。
  ???
  她分明記得昨晚洗完澡,她踏進的應該是自己的臥室,而不是客房。
  那她現在一條腿翹幸村腿上,一只手搭在他腰上,整個人躺在他懷裡是個什麼情況?
  她想不明白。
  兩人之間僅僅隔著一拳的距離,他的呼吸打在她臉上,熱熱的,並且帶著病中特有的不安穩。
  她抬手摘掉他額頭上早已失效的退燒貼,換成手背輕輕貼上去,仍有些低燒未退。
  渡邊小心翼翼地從幸村的臂彎中抽身而出,盡量不驚擾他,打開手機看了眼時間,已經是上午十點十七分了。
  洗漱之後,她去廚房隨便煮了點清湯面條,榨了杯檸檬水,又切了一盤鮮橙,然後才准備把幸村搖醒。
  他此刻側臥在羽絨被裡,發絲散在枕上,眼睫隨著漸醒的呼吸微微顫動。
  半夢半醒間,他將她扯進帶著暖意的被窩,把臉埋在她肩胛骨處,嗓音黏稠著睡意和病氣:「再十分鐘……」
  渡邊好像明白昨晚怎麼睡在這了,半夜喂藥時,被他抓進被窩裡。
  她此刻試圖起身,幸村卻忽然用小腿纏住她,眼睛從凌亂的發絲間睜開,隨即又閉上。
  張嘴企圖咬開她睡衣的紐扣,濕潤的吐息滲過衣料,盡數噴到她的胸口上。
  她猛然推開他,幸村被她的動作弄醒了,悶悶地嘟囔:「早上好。」
  好你個頭好。
  渡邊成功逃離客房。
  幸村起床後,吃過飯再次服下藥,卻因為昨晚夜裡燒出了一身汗和酒氣,黏膩難耐,想洗澡。
  渡邊先行打開浴室暖氣,接著在客房的衣櫃裡,當著他的面給他找了一套男款秋冬家居服。
  幸村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猶如從雲端狠狠墜落到地上。
  她獨自一人居住,家裡怎麼會有男性的衣服、拖鞋和全套洗漱用品?
  嫉妒在心裡他焚燒,如火如荼。
  可他不能問,他知道,一旦問出口,他就會失去繼續待在這裡的理由。
  他垂眸應了一聲,竭力維持表情的平靜,從她手上接過衣物,幾乎是逃一樣快步走進浴室。
  門一關,他背靠著冰涼的門板,大口大口地喘息。
  身體好難受,呼吸不暢,卻並非是因為流感。
  等洗衣機把幸村昨天穿過的衣服烘干後,渡邊又替他量了一次體溫,低燒,精神尚可。
  隨即,他還沒享受夠兩人共處一室的溫存,她便無情地將他逐出了家門。
  「等會兒有很重要的人要來,你身體比昨天好多了,能不能現在就離開?」
  她沒說是誰,幸村自然而然地理解為是尾平光智。
  昨晚種種,像是喝多了做的一場美夢。
  「嗯。」
  他僵硬地任由她把自己推出門外,門合上的瞬間,他周遭溫度驟冷,渾身散發出不悅的氣息。
  他又佇立了幾分鐘,門卻始終沒有再打開,最終,還是一言不發地離開了。
  新年第一天,過得並不算順利。
  幸村走之後,渡邊將家裡好好收拾了一番。
  下午三點半,敲門聲響起,渡邊正在清洗水果,她關掉水龍頭,擦干淨手,走到門前,手剛搭上門把手,門卻從外推開。
  「新年快樂!」她語氣十分興奮,「哥哥你也真是的,有鑰匙為什麼還要敲門?」
  「新年快樂,小理央,」海賀拓真把行李箱拖進來,咧嘴一笑,眼角帶著倦意,「想確認你在不在家嘛。」
  「我在洗水果呢。」
  「你去沙發上歇一會兒,等會兒我來洗好了。」
  「好,」她頓了頓,又問,「不用倒時差嗎?」
  海賀拓真打了一連串哈欠,說道:「可能等會兒陪你聊完就得躺床上了。」
  「那不聊也行啊,困得不行就直接睡吧。」
  他語氣忽然轉為認真:「不行,我們都多久沒見面了,就沒什麼話想立馬和哥哥說嗎?」
  「當然有。」
  「那就在沙發上乖乖等我一會兒。」
  「好。」
  「對了,昨晚說送到的禮物怎麼還沒到?」
  「啊,抱歉,昨晚忘記計算時差了,應該是今天才送到。」
  「真是服了你。」
  *
  新年假期轉瞬即逝,又得努力上班工作了。
  說來奇怪,渡邊理央這兩天下班後,總能在家門口的地上看到包裝精致的小蛋糕。
  誰放的?
  她的直覺告訴她絕對不是幸村精市,他干不出這種事。
  有點詭異,家門口是不是得裝個監控了?
  她沒敢吃,直接扔進垃圾桶。
  過了幾天,她這日的工作內容比較輕松,比平時更早地下班回家。
  七點,敲門聲響起,她透過貓眼望去,一個被鏡頭放大的海帶頭赫然占據視野。
  渡邊:……
  她沒開門,也沒發出任何聲響,裝作不在家。
  門外的切原赤也見沒人開門,以為渡邊和前幾天一樣不在家,踟躕片刻,失望地放下手中的蛋糕,垂頭喪氣地離開。
  這下破案了。
  一連半個月,渡邊每天都會從家門口看到各式各樣的小蛋糕,她一口沒吃,全部帶到工作室分給同事了。
  切原什麼時候耐心變得這麼好了?真田教導有方啊!
  終於,在一月末的某個夜晚,她在他敲門時,沒忍住打開了門。
  她打算教訓他一頓,然後讓他不要再做這種幼稚的事情。
  可門開的剎那,他看到她,淚眼汪汪,一把抱住她脖子。
  嘴裡止不住地嗚咽:「嗚嗚嗚……渡邊你終於在家了,我等了快一個月,每天下班後都去買蛋糕給你送過來。」
  渡邊發懵,話滾到嗓子眼,又吞了下去,一句都說不出口。
  怎麼竟然產生了一種孩子終於長大的感覺,可惡,眼角都濕了。
  年少時投喂出去的蛋糕終究還是以另一種方式回到她身邊。
  她邀請切原到家裡坐坐,仔細招待了他一番。
  面對這種沒心眼的單細胞生物,她始終下不了狠心。
  切原萬分新奇地參觀她的房子,喋喋不休。
  「渡邊家好整齊,和我家完全不一樣呢~」
  「渡邊現在在做什麼工作?」
  「哇,是游戲機!還有好多卡帶,我能拿出來看一下嗎?」
  「哇嗚——,渡邊玩的游戲和我重疊度很高!」
  「渡邊現在有空嗎?我們玩炸廚房吧!」
  「吶,來嘛來嘛……」
  吵死了,早知道就不放他進來了。
  渡邊雖然心裡是這麼想的,手上卻已熟練地接好游戲機與電視的線路,遞出手柄時的動作極其輕柔。
  「喂,渡邊,漢堡皮可以直接接肉的!」
  「我知道,不用你教。」
  「那你為什麼不接?非要端著鍋滿世界找盤子,你是笨蛋啊你!」
  「我只是一時沒反應過來,你干嘛罵我?」
  「我沒有罵你,我只是在教你。」
  「你這是教人的語氣嗎?你說的越多我越亂……」
  「我都快急死了,」他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說道,「啊,又沒過關……渡邊,再來一次。」
  「不玩了。」
  「誒,為什麼?」
  「你太凶了,不想和你玩了。」
  「對不起嘛,我下次會注意的。」
  「哼……聲音太小,聽不見。」
  「對不起啦!」
  「……原諒你了,不許再凶我。」
  「好~!」
  他們從晚上七點多一直玩到了十一點,渡邊瞥了眼手機,問道:「你開車來的嗎?」
  「沒有,我平時上班不開車的。」
  「那再不走的話,可能要趕不上末班車了哦。」
  「啊——」切原驚叫一聲,慌慌張張地收拾東西。
  臨走時,他一只腳踏出去了,又回過頭對渡邊說:「我還能來找你玩游戲嗎?」
  渡邊猶豫了一會兒:「……能。」
  「那我們加個LINE好友吧。」
  切原走後,渡邊收拾好家裡,然後編輯了一段消息發給他:和我加好友的事情,不許告訴任何人,否則……
  附上一張凶狠陰沉的表情包。
  片刻後,手機震動,切原回了她一張拍胸脯的表情包,配文:包在我身上。


第28章
  自從新年第一天趕走幸村精市後,渡邊理央已有數月未曾再見過他一面。
  他工作應當比她更忙——訓練、賽事、花店事務,三線並行。
  這麼一想,她不禁由衷佩服他旺盛的精力。
  日子平緩地從指縫間滑過。
  三月中旬,寒意仍執拗地盤踞在空氣裡,不肯輕易退場,早櫻卻已迎著暖陽逐漸綻放。
  渡邊的工位在工作室二樓挨著玻璃窗的角落,恰好能看到外面含苞待放的櫻花。
  「理央,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
  她正認真地修圖,聽見尾平的聲音,慢慢抬起頭,揉了揉干澀的眼睛:「什麼好消息?」
  「你猜猜看呢?」
  山一樣的工作壓的她背都要直不起來,面色疲憊,迅速收回目光,繼續投入在電腦屏幕上。
  她真沒空陪他鬧了。
  「……不猜一下嗎?」
  「要說就說,不說別打擾我,我還想早點下班呢。」她這下頭都懶得抬。
  「工作狂,徹頭徹尾的工作狂,」尾平頓了頓,雙手撐在她對面的桌子上,深吸一口氣,鄭重宣布,「工作室接下了一筆大訂單——」
  「有人願意花兩百萬日元請你去陪拍哦。」
  ???
  「你確定是兩百萬,而不是二十萬?」
  「我可是數了好幾遍到賬金額,一分不差,」尾平眼中閃著興奮的光,「還是你拍過的人呢。」
  「誰?」
  「嘛……這一點客戶想要保密,」他故作神秘,壓低聲音,「上次那個財團少爺辦生日宴會請你過去拍,也只給出了八十萬的價格吧。」
  他見她猶豫,試探道:「不去嗎?工作室只抽四成,剩下的錢,房貸不就能提前還一部分了?」
  渡邊咬咬牙,片刻後,吐出一個字:「去。」
  周末,她將設備裝在雙肩包裡,套了一件淺粉色衝鋒衣,准時抵達約定地點——大橫川散步橋。
  湛藍的天空鋪在頭頂,陽光暖融融地熏著皮膚,遍布蓬勃生命的春天,連呼吸也變得輕盈暢快許多。
  她事先加了客戶的聯系方式,此時低下頭,手指飛快地在手機上跳躍:我在木場站1號出口外面等你。
  她簡單地描述自己的衣著特征,忽然,一只手拍了她的肩膀,她以為是客戶,扯出一個職業性的微笑回頭。
  笑容僵在唇邊,瞬間變成滿臉詫異。
  「怎麼……不歡迎我嗎?」幸村一身干淨利落的運動套裝,眉眼含笑,目光灼灼,「好傷心,我可是一口氣付了兩百萬日元呢。」
  渡邊:……
  她眼中的驚愕迅速轉為無語。
  他見狀,不著痕跡地後退半步,順勢轉移話題邁步朝前方走:「太好了,這周東京天氣很不錯,一滴雨都沒有下。」
  「嗯,天氣預報說今天也是個大晴天。」
  人聲和腳步聲一同傳來,他心裡舒了一口氣,幸好她沒有當面拒絕他。
  烏鴉嘴一出,壞事就跟著來了,天像驟變。
  剛剛還晴朗的天空,轉瞬被濃雲吞噬,遠處傳來陣陣雷鳴。
  渡邊慌忙將掛在胸前的相機塞進衝鋒衣內側。
  雨先是細細、小小的,接著越下越大,砸在臉上也越來越疼。
  她的手腕被幸村一把攥住,強勁的力道拽著她疾步奔向街角一家和服租賃店的屋檐下。
  雨幕如簾,將世界隔成兩半,她站穩後第一件事就是檢查相機。
  幸好,沒那麼倒霉,衝鋒衣足夠防水。
  可人卻狼狽不堪。
  頭發濕透了,水珠順著下頜滑落,上半身還說得過去,下半身褲子緊緊地貼在腿上,冰冷黏膩。
  初春的雨水仍帶著刺骨寒意,渡邊止不住地發抖。
  極端的倒霉之下,兩人對視一眼,都不禁笑了出來。
  「進去看看有沒有衣服能換吧。」幸村說。
  店長是一名和藹可親的中年女性,看到他們進來,立馬笑著迎了上來。
  店面不大,卻掛著各式各樣的和服,男款女款,老款少款,玲琅滿目,但只有和服。
  外面雨依然下個不停,看樣子只能租和服了,他們各自挑選了一套。
  老板看他們被雨淋得透濕,又給他們找了毛巾和吹風機,服務周全。
  吹風機嗡嗡作響,熱氣撲在臉上,幸村心裡蒙上的那層陰翳水汽也仿佛一並蒸發。
  切原這幾個月經常和她打游戲,和她聊了不少,聊的內容一字不漏地傳到他耳朵裡。
  客房的衣服是她遠在美國的哥哥的,得知這一事實,他莫名地心情好了不少。
  渡邊在試衣間內,獨自一人怎麼也系不好和服衣帶,於是喚店長來幫忙。
  試衣間的門被打開,一雙溫熱的手自然而然地接過她手裡的腰帶,繞到她身後。
  呼吸落在後頸,輕柔卻清晰,她脊背一僵,只聽見他低聲笑。
  盡管她背對著門,但他一進來她就知道是他。
  他系腰帶的動作格外熟練,顯然不是初學者。
  「要打什麼樣的結?」他問她。
  「誒?」
  她驚訝的語氣暴露了她很少穿和服的事實,他沒等她回答,便說道:「那就打個蝴蝶結吧,連我那挑剔的妹妹也很喜歡我打的蝴蝶結呢。」
  「好。」
  蝴蝶結收攏的瞬間,他手指在她腰側輕輕一點,把和服的褶皺撫平。
  他觸碰到地方即使隔著層層疊疊的衣服,竟也癢得不行。
  「發什麼呆?」
  幸村拉著她從試衣間出來,按住她的腦袋,不由分說地舉起吹風機。
  他的手指在她發間穿梭,頭皮發麻。熱風把額前碎發吹得亂飛,也把她耳根吹得通紅。
  他們在店裡一直待到雨停,終於天光亮了一寸。
  和服穿在身上束手束腳,不方便拿東西,他們索性把換下來的衣服和不重要的東西都寄存在店裡。
  邁出店門,水汽與泥土的芬芳撲面而來,一呼一吸間盡是生命的氣息。
  行至橋邊,放眼望去,枝頭的櫻花已稀疏了不少,沉甸甸的雨水將花瓣壓得低垂。
  石板路、青苔、草叢,全被一層濕透的粉白花瓣溫柔地覆蓋。
  這些落櫻,不復枝頭的嬌艷,被雨水浸透,緊緊貼著地面,呈現出一種寧靜而遙遠的宿命感。
  「啊,那裡似乎很適合拍照。」渡邊指向橋畔一處,讓幸村過去。
  和服恰到好處地展露了他的鋒芒,步伐輕揚,深紺色和服勾勒出他挺拔的肩線,振袖隨他的動作垂落、擺動,宛如神明。
  他站定在渡邊指定的位置。
  取景框內的身形,配上雨後櫻花凋敗的場景,呈現出一種驚心動魄的美。
  快門聲「哢喳」、「哢喳」接連響起,每一聲,都像按壓在她心上。
  令人無法忽略的事實呼之欲出。


第29章
  算了,他是客戶,不要計較。
  渡邊深吸口氣,把翻湧到喉嚨的一句話頂回去。
  工作重要,工作重要……
  這一天裡,她每次想翻臉的時候,都這麼告誡自己忍下來。
  甜品店裡,空氣是烤得松軟的黃油味道。
  而旁邊那人的心腸卻一如既往的壞。
  那雙鳶紫色眼睛漫不經心地彎起,帶著幾分看戲的閑適,唇角微微上揚,樂此不疲地欣賞她憋著一口氣討好他的模樣。
  渡邊此刻一只手舉著相機,另一只手捏著勺子將一小塊蛋糕遞到幸村的嘴邊。
  「哢嚓、哢嚓、哢嚓」,快門聲清脆利落,連拍數張。
  她尚未收回手,他已順勢張口,就著她的指尖咬下那口蛋糕。
  溫熱的呼吸拂過她的指節,她指尖一顫,幾乎要縮回。
  渡邊剛想說他兩句,卻見他唇角沾著一點未舔淨的奶油,心頭一動。
  好色氣,她立刻按下快門,又讓他維持這個動作和表情拍了幾張。
  幸村檢查剛才的成果,語氣淡淡:「和我想像中的感覺還差了一點。」
  「那就再來一次。」她抿了抿唇,腦中迅速調整構圖,動作未有絲毫遲疑。
  又一勺蛋糕遞到他嘴邊,調整拍攝角度。
  拍完他檢查,還是說不行。
  又不滿意?
  渡邊瞥見他不經意的笑,狐狸似的,懷疑他在耍自己。
  她沉默地放下相機,端起碟子,身體微微前傾,再次舀起一勺遞過去,他順從地張口。她再喂一勺,他又吃下。
  第三勺,她將勺子叉在蛋糕上,無語地放下碟子,肩膀微微一垮,就是在明目張膽地耍她!
  「呵呵~」他笑聲不大,尾音輕輕上揚。
  幸村抬手,用紙巾慢條斯理地擦掉嘴角的奶油。
  看在兩百萬的份上,她忍了。
  下午五點,拍攝結束,該下班了。
  他們先在街角一家成衣店各自匆匆買了套常服,隨後前往和服租賃店。
  試衣間狹小逼仄,布料摩挲過皮膚,可背後的蝴蝶結無論如何也解不開。
  無語了,系也系不上,解也解不開,和服真麻煩。
  這次她沒有喊店長,而是直接喚幸村進來幫忙。
  反正不管叫誰進來的都會是他。
  「渡邊之前沒穿過和服嗎?」他一邊解結,一邊低聲問。
  「才不是……很小的時候……穿過的。」
  「這樣子。」
  「嗯。」
  「很好看哦,」他忽然說,聲音輕得像落在水面的花瓣,「你穿和服的樣子,讓我想起了葛飾北齋的畫。」
  這算什麼比喻?
  空間太窄,他的胸膛幾乎貼上她的後背,溫熱的氣息籠罩著她,令她莫名不安。
  於是她下意識轉身,卻瞬間陷入更窘迫的境地。
  他的臉近在咫尺,呼吸拂過她的額發,目光專注而沉靜,仿佛整個世界只剩她一人。
  該說點什麼才能喘氣,她開口:「幸村……等會兒有空嗎?」
  「什麼事?」
  她盡量讓聲音顯得自然,像處理工作流程一樣:「請你吃飯。」
  「渡邊的拍攝套餐裡還有這項服務嗎?」他眉梢微挑。
  「這是特別服務,畢竟兩百萬都可以約我半個月的拍攝了。」
  錢已經收了,但情理要補上,好讓心裡那塊砝碼平穩些。
  「那我不是虧大了……」他說道,「我能向攝影師討個補償嗎?」
  「什麼補償?」
  他未答,只是張開雙臂,將她輕輕擁入懷中。
  「三十秒。」
  「……」
  「三十秒到了。」
  「嗯,再抱三十秒。」
  擱這涮火鍋呢?她耳根發燙,狼狽地把他趕出試衣間。
  他們換成新買的常服,取回背包,渡邊帶領幸村來到一家商場。
  他唇角噙著淺笑:「不是說要吃飯嗎?」
  「嗯,但在那之前,還有件事要做。」
  她走進一家奢侈品店,把背包往地上一放,指尖在玻璃上敲出輕快的節奏。
  「這也算在特別服務裡嗎?」幸村側頭,聲音裡帶著揶揄。
  「嗯。」她答得干脆,目光掃過一排袖扣,最終鎖定一對的方形小件。
  磨砂銀面,雕工細膩,紋路低調卻蘊藏質感。櫃姐拿出樣品,渡邊捏起一只,在他袖口比了比,正好合適。
  「就這個吧,幫我拿副新的。」隨即眼睛不眨地付了錢。
  幸村拎著禮物,含著溫和而真誠的笑意,認真地看向她:「謝謝,我很喜歡。」
  他的目光穩而柔,聲音也更輕快,那一瞬間,喧鬧像被隔離,空氣軟下來。
  「晚飯去吃烤魚吧。」
  「嗯好。」
  他的眼睛亮起,似有星辰在其中閃爍。
  *
  又是一個周末夜晚。
  渡邊剛洗完澡,發梢還滴著水,手機突然震動。
  切原:渡邊,好了沒?什麼時候上線?
  渡邊:十分鐘。
  切原:快點啊,都在等你呢。
  渡邊:……
  她火速吹干頭發,接通游戲機與電腦,打開連麥軟件,進入語音房間。
  渡邊一邊調試設備一邊問:「今天怎麼是四人組隊,另外兩個是你的朋友嗎?」
  切原:「啊,廢話少說,我要開始了。」
  渡邊掃了一眼屏幕,另外兩人的昵稱分別是「BOBO」和「LALA」。
  游戲開始,4v4占地模式。
  渡邊躲過了兩波追殺,塗了一會兒,變成紫色的小魷魚,躲在一個角落邊緣的台階上摸魚。
  打打殺殺的多累啊。
  不多時,一名對手悄然靠近。
  她正欲變回人形,一槍了結對方,卻見那人也化作一只綠色的小章魚,與她並排癱在台階上,一動不動。
  她試探著往前挪了一寸,他也跟著挪了一寸。
  那兩名隊友中似乎有一位是新人,並且還是一位切原很尊敬的人。
  原因是切原教學的態度雖然氣急敗壞,但一句罵人的話都沒有說。
  不過這些紛紛擾擾都和她無關了。
  章魚腦袋圓圓,魷魚腦袋尖尖。
  屏幕時不時還會顯示其他人「陣亡」的提示。
  她們跳起來再落下,挪過來再挪過去,變成人形跳一段舞再變回章魚和魷魚。
  「渡邊,你在干嘛啊!」切原顯然逮到她摸魚了。
  渡邊沒有理他:「少管我。」
  切原:「……再偷懶就要輸了啊!」
  還剩三十秒結束。
  渡邊突然變成人,舉起槍,身旁那只綠色章魚應聲倒地。
  對不住了,這款游戲就是這麼殘酷。
  然後兩眼一睜就是干,跟殺瘋了一樣竄出去橫衝直撞地收割了數名對手。
  游戲結束,比分定格:54.4%比36.3%,勝利。
  他們又接著開了三把,卻全都輸了。
  切原把問題歸結在那位昵稱為「LALA」的隊友身上。
  干嘛對新人這麼嚴苛,渡邊在語音房裡輕聲問道:「LALA,等會兒你跟著我,好嗎?」
  LALA開了變音器,聲音聽著有些尖銳:「好。」
  渡邊在己方基地外圍精心塗刷出一大片墨跡,堪稱精裝修,隨即迅速化作小魷魚,慵懶地躺了下去。
  「LALA也一起過來躺吧。」
  「躺好了,然後要做什麼?」他操控的小魷魚緊緊躺在她旁邊,和她貼貼。
  「繼續躺。」
  「這游戲還可以這麼玩嗎?」
  「反正切原很厲害,他一個人也能塗50%的地。」
  「嘛,變成魷魚也能向前挪哦,」她示範了一下,輕巧地滑行了一小段,「小心別掉下去……」下面是水,會溶解的。
  可她話還沒說完,他就已經栽了進去。
  LALA:「我復活了,這就來找你。」
  渡邊等了一分多鐘,語氣裡透出無奈:「你怎麼一直在死。」
  「好像……總跑錯方向,每次一冒頭,就撞見一堆敵人。」
  渡邊沉默片刻:「……右前方,我看到你了。」
  她一個滾行猛地衝過去,動作利落,閃轉騰挪間接連擊倒周遭對手,墨汁四濺。
  LALA則因為不熟悉操作,在地上跳舞,長長的須發在空中擺動。
  渡邊的視線跟隨他的動作,看到墨汁的中心空出了一朵花的形狀。
  這時,切原在語音裡吼:「你們到底在干嘛——地只剩30%了!」
  渡邊趕緊一個翻滾重新投入戰鬥,但局勢已經急轉直下。
  對方的橙色墨水幾乎覆蓋了整個中場,正朝著他們的基地推進。
  「LALA,跟著我。」她試圖帶領他進行反擊。
  接下來的兩分鐘堪稱渡邊打噴噴以來最絕望的時刻。這位隊友不是掉水裡,就是被對手的偷襲給弄死。
  「LALA你……」
  渡邊一時語塞,默默扛下所有。
  所幸,這一把終於險勝回來,盡管贏得無比艱辛。
  自此之後,切原總會主動組上他們四人,一同開黑打噴噴。
  而LALA悟性極高,在渡邊和切原的教學下,技術一次比一次好。
  *
  五月,巴黎,陽光明媚。
  渡邊白天陪尾平光智一起就某個大型網球比賽進行取材拍攝,晚上在場館附近的西餐廳用餐。
  「雖然是第一次拍這種比賽,但我認為你已經拍的很不錯了,」尾平給她倒了一杯水,「況且雜志社還有其他攝影師在,明天決賽的拍攝不用太緊張。」
  「嗯。」渡邊輕聲說。
  「不要這麼悶悶不樂嘛,我帶你來也不是為了讓你埋頭苦干的,你也四處感受感受異國風情呀。」
  說完,他又補充道:「菜上了,趕緊吃吧。」
  吃完飯後,夜色已至。
  五月的巴黎晝夜溫差極大,白天陽光下尚算溫和的氣溫,在日落後驟降。
  渡邊身上那件襯衫根本無法抵御這突如其來的寒意,身體難以抑制地細微顫抖起來。
  尾平幾乎立刻注意到了她的狀況,說道:「晚上降溫太厲害了,別生病了。」
  說著,他已經動作流暢地脫下自己那件質地精良的西裝,不由分說地披在了渡邊的肩上。
  好巧不巧,就在這時,幸村和其他幾名參賽選手迎面走來。
  尾平一眼就認出來,興奮地和他們打招呼,幸村夾雜在眾人中,禮貌地回應,神情是慣常的沉靜。
  只是那雙鳶紫色的眼眸精准地落在了渡邊肩上那件顯然不屬於她的男士外套上。
  她和他四目相對,空氣仿佛凝滯了一瞬。
  尾平臉上立馬掛起職業化的熱情笑容,上前一步交談,順勢提出了希望明天決賽後進行獨家專訪的請求。
  幸村的視線淡淡地從尾平臉上掃過,最終落在了他因脫下外套而只穿著襯衫的上半身。
  「可以,」幸村答應他的請求,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接著開口陰陽,「巴黎晝夜溫差大,尾平主編對下屬的體恤,令人印像深刻。」
  「不過你也要小心,若是感冒了,可就得不償失。」
  他的語調輕柔得像是在關心,卻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槍炮,讓尾平臉上的笑容瞬間僵硬了幾分。
  話說完,幸村徑直從渡邊身側擦肩而過,步入餐廳。
  只留下一股混合著清香與冷風,獨屬於他的氣息,短暫地掠過她的鼻尖。
  甚至沒有再給她任何一個眼神。
  她的直覺告訴她,他生氣了。
  自從上次拍攝過後,她再也沒見過他了,她認為她應該找個機會和他好好說清楚:
  他們之間不會再產生什麼可能,不要在她身上浪費時間了。
  尾平似乎在她身邊說了些什麼,模糊而遙遠,冷風吹來,她下意識地,將肩上的外套裹得更緊了一些。
  次日,巴黎傍晚的陽光透過輕薄的窗簾,在包廂精致的桌椅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恭喜你,又斬獲一枚金牌,」尾平祝賀道,「接下來開始采訪吧,我已經把菜點好了,采訪結束後店員就會上。」
  「好的。」
  幸村坐在主位,姿態松弛地靠在椅背上,耐心地回答著尾平一個接一個的問題。
  因為沒有帶助理過來,渡邊此刻算是尾平的半個助理。
  他的問題專業而深入,從戰術選擇到場下訓練,顯然做足了功課。
  他不時側頭與身邊的渡邊理央交換眼神,兩人之間那種因長期合作而產生的默契,在幸村看來,格外刺眼。
  采訪結束,渡邊低聲對尾平說了一句「我去一下衛生間」,便起身離開了包廂。
  幸村端起水杯,抿了一口,跟尾平打了聲招呼,站起身,從容不迫地走出包廂。
  幸村在衛生間門口等渡邊從裡面出來,一只手快速扣住她雙手的手腕,把她抵在牆邊。
  她驚愕地看著他,聲音因緊張而干澀:「放開我……」
  幸村沒有立刻說話,只是微微低頭,凝視著她,控制欲和占有欲在他體內亂竄,終於開口:「他給你披上外套的時候,你一定很開心吧。」
  他沒頭沒尾的問題讓渡邊一愣。
  她別開臉,避開他過於銳利的注視:「這不關你的事。」
  「嗯……你們發展到什麼程度了?」
  她沒回他。
  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輕輕拂過她襯衫領口,那裡空蕩蕩的,沒有留下任何屬於別人的痕跡。
  他俯身,唇落於她鎖骨之上,齒尖輕囓,仿佛在品嘗什麼,然後嗦出一個個印記。
  「幸村!!!」她語氣急迫且嚴肅。
  他眼底情緒翻湧,不顧她的掙扎,繼續啃咬啃咬。
  「你在發抖。」
  「心跳的很亂。」
  「臉紅了。」
  「你在他面前也是這樣嗎?」
  ……


第30章
  他將自己的情緒赤裸裸地攤開在她面前,一連串詰問如驟雨傾盆,不給她絲毫喘息的余地。
  嫉妒竟在心底悄然滋生出一種詭異的快感。
  可靈魂卻因為無法承受到達極限的不平衡,而扭曲變形,在漫長的沉默中,等待一句回應。
  ……
  渡邊無言以對,聲音輕得幾乎被空氣吞沒:「這裡人太多了,不要做這種事……」
  他用復雜的眼神看著她:「那換個人少的地方就可以了嗎?」
  她分明並不是這個意思,可他已不容分說地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如鐵鉗般牢固,帶著她離開餐廳,不容她有任何掙脫的余地。
  理央試圖和幸村說點什麼融化冷凝的空氣,她曾經最擅長這種事,但此時卻一句話也說不出。
  她伸出另一只手借力,手腕上傳來的力道卻驟然收緊,帶著一種隱忍的怒意和警告,讓她吃痛地悶哼一聲,放棄了抵抗。
  幸村牽著她疾步前行,熟稔地穿過街巷。
  黃昏的光線在磚石、建築、路面標識間流轉,變幻顏色,陰影逐步蔓延。
  逢魔時刻已至,理央盯著幸村,周圍的街景隱入昏暗,但他的背景卻仍然清晰,手腕上的熱意源源不斷。
  最終,他在一棟並不起眼的的建築前停下了腳步,那是一座有著灰色石牆和尖頂小教堂。
  教堂門虛掩著,裡面透出溫暖而黯淡的燈光,他推開門將她帶了進去。
  這裡空無一人,就連神父也下班了,唯有寧靜,在此地靜靜流淌。
  「這座教堂即使是在晚上,也不會關門,任何人都可以進來禱告。」
  幸村松開了她的手腕,目光飄過她手腕上一圈清晰的紅痕,喉結微動:「……對不起。」
  他背對著她,面向聖壇上的十字架,下頜線緊繃,肩膀微微起伏,似乎在平復急促的呼吸。
  「這裡很安靜,沒有人會打擾,」他的聲音在空曠的教堂裡產生輕微的回響,「你想說什麼,現在可以說了。」
  他轉過身,臉上已經恢復了平靜:「把你想說的都說出來,比如請你不要再打擾我的生活,諸如此類的話。」
  渡邊揉著發痛的手腕,嘴唇顫抖,卻發不出聲。
  「我很了解你,不是嗎?」他銳利的目光穿透她的靈魂,「我想知道原因,為什麼,為什麼只有我不行。」
  渡邊搖了搖頭,不是的,不是只有你,是任何人都不行。
  可這句真心話,終究被她咽回腹中,眼前和心裡全都一片模糊。
  他扯動嘴角,露出一抹近乎自嘲的弧度:「干脆一點,渡邊,痛痛快快地把理由說出來,給我們之間一個遲來的了斷。」
  理由?她完全不知道怎麼開口,要從何說起呢,又要說到什麼程度呢?
  記憶如潮水倒灌,掙扎一會兒後,她終於張了張嘴:「我……」
  然而,就在她鼓足勇氣,准備徹底剖開自己,說出那些她時至今日仍在逃避的記憶時。
  幸村猛地抬手,捂住了她的嘴:「不要說了。」
  溫熱的手掌緊緊地捂住了她的嘴巴,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將她未出口的話語盡數堵了回去。
  不要以這副淚流滿面的樣子來說。
  「你在哭。」
  他聲音低沉沙啞,陳述著一個令他心碎的事實,語氣裡滿是近乎痛苦的挫敗。
  她呆滯地抬手,指尖觸到滿臉濕意,才明白方才那片模糊從何而來。
  他的掌心傳來她溫熱濕潤的淚水,和她急促呼吸的氣流,
  那雙含淚的眼睛,像一把鈍刀,狠狠剜進他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他如被燙傷般縮回手,卻又本能地捧住她的臉,拇指慌亂地擦拭,卻越擦越濕,越擦越亂。
  「別這樣……」他嗓音發顫,像求饒,又像控訴。
  渡邊想後退,小腿卻抵上冰涼的椅子,退無可退。
  至少她此時此刻依然固執地認為,一個人更好一些。
  人本就是孤身降世,獨來獨往才最安心,最自在。
  沒有牽絆,便無拘無束。
  最最重要的是,一個人就不會再害怕任何突如其來、撕心裂肺的離別,她已無力承受更多。
  「對不起,」她終於開口,聲音破碎,「當年的事,我有我的難處……況且都過去那麼久了,我們早已走上不同的道路……」
  渡邊理央想繼續說點什麼能說服幸村,也說服她自己的理由。
  但話語出口,卻愈發顯得蒼白無力,像是在巧言狡辯,連自己都難以信服。
  「不要再說了。」
  他以吻封緘,唇齒相依,語言也無法表達的情感沿著呼吸傳達給她。
  不安、痛苦、糾結、渴望……,以及想要靠近她的一顆心。
  「移情別戀的戲碼,你還要扮演到什麼時候?」
  渡邊猛然睜大眼,狠狠咬了他,舌尖嘗到微鹹的血腥,他卻紋絲不動。
  良久,他才松開,強迫她的額頭抵著他的額頭,呼吸滾燙而紊亂,一針見血:「你的演技,一如既往的爛。」
  然後,他輕輕說:「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畏手畏腳了?」
  她的眼淚再次湧出,但這一次,不再是痛苦,而是更加難以言明的某種情愫。
  看著她再次湧出的淚水,幸村眼中閃過一絲慌亂,有些無措,指腹更加輕柔地擦拭少女的臉頰。
  他少年成名,在最熱烈的年紀遇見一個像霧一樣悄然而至又猛然消散的人。
  那是愛的延續嗎?
  他不確定,可能只是無往不利人生中首次出現的絆腳石,讓他夜不能寐,從扭曲的執念中把愛延續到了現在。
  他問心有愧,無數個深夜他詰問自己,若是當年再前進一步,若是他再多捧出一點自己的真心,她會不會更信任他一些。
  若是屋檐能遮風擋雨,燕子自會築巢。
  命運讓他們重逢,幸村回看重遇之後的日子,只覺恍然。
  「不管前程往事,我們只講現在。」
  他低下頭加深這個吻,雙臂用力環抱渡邊,力道很大,讓她皺起了眉。
  「我不管你之前有什麼難處,有什麼事讓你退縮,不管你因何落淚。」
  自唇齒間溢出細語,他刻意壓輕聲音,告白的言論低沉似魔咒嘆出。
  「我想和你在一起。」


第31章
  渡邊理央那天幾乎落荒而逃。
  那晚,幸村對著她的背影說的最後一句話是,「我不再向前,你也別退了。」
  之後,記憶像一段卡住的影片,反復後退重新播放那天的場景。
  他堅定的眼神,飽含愛意的話,還有垂下卻因為害怕而微微顫抖的手……
  理不清,根本理不清。
  她成功被他擾亂,腦袋都要打結了。
  他卻像個沒事人一樣,每個月還會以朋友和客戶的身份邀請她約會。
  渡邊之所以赴約,是抱著這次我一定認真拒絕他的心態。
  但為什麼現在每個月都會見面,反而沒辦法說出拒絕他的話了呢?
  「為什麼啊——,切原、BOBO、LALA,到底為什麼啊!」
  渡邊在連麥打噴噴的過程中,發出哀嚎,像要把胸口的悶氣一口氣甩出去。
  「我又沒談過戀愛,我怎麼會知道,」滿腦子都是娛樂和網球的切原回答道,「渡邊,你快和我一起去前線。」
  渡邊:「來了別催。」
  BOBO沒有發言,只發了一個攤手的表情。
  「因為你喜歡他吧,」LALA語出驚人,「不希望給喜歡的人帶來傷害。」
  渡邊在專心致志地塗地,隨口回了一句:「可能吧。」
  隨即立即反應過來:「怎麼可能?」
  她像被電流劈了一下,一個晃神,就陣亡了。
  她的擰巴和別扭被輕而易舉戳破,心情更凌亂,打完一把就下線躺床上發呆去了。
  不行,她要找個機會休年假出去旅游,換個心情。
  雖然嘴上說著要休年假,但工作室忙得不可開交,直到11月底才把她的假給批了。
  不過幸好尾平光智是個有良知的老板,給她發了兩張挪威極光之旅兌換券的福利。
  十一月底的東京,空氣裡已經帶上了凜冽的寒意,人們的衣服越穿越厚。
  「哇嗚,小理央這種機會花到我頭上真的好嗎?」小川清子靠著她的肩膀,整個人都往她身上蹭,話裡滿滿的炫耀語氣。
  「清子百忙之中抽空陪我旅游,是我的榮幸。」她假裝客套的口吻打趣她。
  「嘿嘿嘿,到了機場啦,我看看,」小川打開車門,冷風「嗖」一下灌進來,「時間還很充裕,我先去後備箱拿行李。」
  「好,清子的朋友呢?」
  「他們已經在候機大廳裡等我們啦。」
  機場人流如織,座無虛席,她跟著小川的腳步,果然看到了幾個熟悉的身影。
  芥川慈郎頂著一頭標志性的柔軟卷發,正靠在旁邊高大的鳳長太郎身上,眼睛半闔,似乎在站著睡覺。
  鳳長太郎則一臉無奈又溫和地支撐著他,而站在他們身旁,推著簡約黑色行李箱的正是忍足侑士。
  小川清子:「怎麼樣,是不是很驚喜?」
  廣播裡播著不同航班的起降信息,她們上前和他們彙合,五人的小型旅行團就這樣出發了。
  經過漫長的飛行和轉機,當雙腳終於踏上挪威的土地時,落地的一瞬整個人變得無比清醒。
  天空是一種灰暗的藍,壓得很低,仿佛伸手就能觸到,呼吸間帶出的白氣迅速消散在空氣裡。
  他們預定的是一家以極光觀測聞名的高級旅館。
  辦理入住,將行李放進散發著松木清香的房間後,大家都有些疲憊。
  根據預報,極光活動的高峰期在幾天後,今晚看到的概率並不大。
  「外面好冷啊……」小川在溫暖的酒店房間裡玩手機,「不過這裡空氣真好!」
  她把毛毯裹到肩上,偏頭透過巨大的窗戶去看窗外的雪影。
  「有些餓了,晚飯出去吃嗎?」渡邊問她。
  「好呀,我去叫隔壁的人。」
  北歐的食物並不十分符合日本人的口味,也可能是餐廳的問題,晚飯只能說勉強可以填飽肚子。
  回酒店的路上,天邊一絲微弱的光暈,如同一縷青煙,從北面升起。
  腳下的雪發出細碎的咯吱聲,頭頂的天幕很快就被不聲不響地拉開一道縫。
  光悄然伸展,變得越來越濃郁和活躍,從北到西蔓延開來。
  流轉的綠色光帶越來越強烈,開始閃現出紅色,滑過他們的眼底,每個人的臉上都露出純粹的驚嘆。
  突如其來的極光打破了原定行程,渡邊沒有帶相機出門,拿出手機拍了兩張,她的指尖凍得有些僵,連構圖都顧不上。
  在這種超越凡人想像的自然奇跡面前,任何機械的記錄似乎都顯得蒼白。
  小川臉頰凍得通紅,興奮得抓住渡邊的手,眼睛亮晶晶的:「小理央,我們真幸運呢!」
  渡邊看著她,輕輕附和:「嗯。」
  她抬頭看了看天,再歪頭看朋友,此刻無比真實。
  偶爾也該有這種感覺,就像是無論接下來打算干什麼,但只要想起這一刻,就充滿勇氣。
  當晚,五個人的神經末梢都因為邂逅了如此美景難以平靜,興奮至極,決定圍在一起玩游戲,懲罰是「真心話大冒險」。
  這是一個每輪總得有人要倒霉的游戲。
  直到輪到了渡邊輸。
  鳳長太郎從卡牌盒裡抽取懲罰卡,他翻開卡牌,一字一句地念出上面的字:「請給最近聯系過的第五個人打電話,對他說現在立刻來我身邊。」
  在眾人好奇的目光注視下,渡邊硬著頭皮拿出手機,解鎖,點開通話記錄列表。
  最近的一條,是尾平詢問她是否安全抵達的通話。
  上一條,是哥哥詢問她是否安全抵達的通話。
  ……
  她往下數,近期通話記錄的第五條,她的指尖頓住了,呼吸一窒。
  「是誰是誰?」小川湊過來想看,被渡邊下意識地躲開了。
  小川扶了扶眼鏡:「小理央,游戲規則就是規則哦,可不許耍賴。」
  渡邊感到騎虎難下。
  在所有目光的聚焦下,她深吸一口氣,按下了撥號,祈禱著他此刻在訓練,或者手機不在身邊。
  然而,電話只響了兩聲就被接起了。
  「那個……幸村君,現在能立刻來我身邊嗎?」
  她攥緊衣角,生出一股莫名的緊張,,既期待又心慌。
  期待?為什麼會有這種心情?她在期待什麼?
  電話那頭,陷入了一片死寂。
  幾十秒後,她清晰地聽到電話那頭傳來網球落地的清脆聲響。
  接著,是幸村依舊平穩的聲音:「好呀,在挪威是嗎?是發生什麼事了嗎?」
  游戲而已,總不能讓人家真的趕過來。
  她趕緊改口說道,「不不不,這太遠了,我只是玩游戲輸了,這是懲罰項目。」
  「……不用真的過來的。」
  「好。」
  電話掛斷,也不知道他聽沒聽進去。
  ——
  特羅姆瑟真是個好地方。
  所有的煩惱在這裡都可以拋之腦後,就連心境也開闊了許多,隨心所欲地游玩。
  大冒險後的第二天晚上,並沒有在任何地方看到幸村。
  渡邊將其歸結為自我意識過剩而產生的多余期待。
  但期待的反義詞是失望。
  「吶,清子,到底是怎麼回事?」渡邊把頭埋在圍巾裡喃喃道。
  「戀愛啦戀愛,這就是所謂的舊情復燃!」
  「要不試試吧?幸村也沒什麼不好的……」小川揉著她的腦袋說道,「我倒是覺得現在的理央活得太束手束腳了,像個縮居在自己洞穴的貝殼。」
  「嘛,這也只是我的看法啦,小理央還是早點放過自己比較好哦。」
  「一個人的小理央看上去太孤單了。」
  「清子,給我抱一下。」渡邊搖搖晃晃地想勾上小川的肩膀。
  小川立馬推開她喝得醉醺醺的臉龐:「不要啦,很重的酒味誒,出來旅游你在那裡喝什麼悶酒!」
  「清子,清子,抱抱~」
  「真拿你沒辦法,」小川停住腳步,側身給她一個擁抱,「外面冷死了,趕緊抱完我們回酒店。」
  「不要!」
  「不要的話那就不抱了。」
  「要。」
  頭頂的星河無比璀璨,橫亙在天穹之上,慷慨地散發著光芒。
  城市的燈光點綴著白茫茫的世界,溫暖而遙遠。
  雪,無窮無盡的雪,一腳踩不到底的雪,給大地披上一層寂靜的外衣。
  *
  次日一早,渡邊理央一行人,開著租的車,來到了一處位於郊外的狗狗雪橇營地。
  許是因為快要進入了極夜,即便是上午十點,天光也是一種朦朧的顏色。
  他們到了之後先聽工作人員講解,更換專用的衣服。
  「哇——!好多狗狗!」
  芥川慈郎是第一個衝出房間的,直接撲向了離他最近的一只哈士奇。
  他把臉埋進了對方毛茸茸的脖頸裡,發出滿足的喟嘆,「好暖和!它舔我手了,感覺比文太前輩的泡泡糖還要黏糊糊!」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渡邊驚喜又驚嚇的尖叫聲打斷了。
  只見她被三只熱情的狗狗包圍,它們似乎對她的羊毛圍巾產生了極大的興趣,正蹦跳著用嘴巴去叼扯圍巾上的流蘇。
  渡邊一個腳步不穩,被狗狗撲倒在地,狗狗們在她身上踩來踩去,她一邊笑一邊大叫。
  營地工作人員趕緊過來向她道歉,把狗狗們牽走。
  「沒事吧?」
  她還沉浸在狗狗的服務中,眼前似乎出現了幸村的影子和聲音,他甚至還做出了伸手想牽她起來的動作。
  「剛剛沒摔到腦子吧?」
  不是幻覺!渡邊瞬間回神。
  他見她呆住了,主動牽起她的手,將她扶起來,替她拍干淨身上的雪花。
  「要出發了,趕緊上車吧。」
  雪橇車是用金屬簡單制作而成的,兩人一組,一人坐前面,一人在後面踩剎車。
  短暫的准備和指令講解後,雪橇隊伍依次出發。
  本來和小川約好了共乘一架,但陰差陽錯坐在了幸村前面。
  不對不對,他此刻出現在挪威才是有問題的好麼?
  身後是柔和的霞光,將雲層渲染成燃燒的綢緞,給無垠的雪地鍍上夢幻的色澤。
  她緩緩張口,問道:「……你為什麼會過來?」
  「不是你讓我來的嗎?」
  什麼鬼?她明明也有說讓他不要過來好嗎?
  「不是說過了只是大冒險的懲罰嗎?」
  「是啊,我現在已經在這裡了,你要趕我走嗎?」
  他在電話裡聽到她的第一句話,還以為自己的努力終於有成效了。
  哪怕明知是騙他的話,他還是風塵僕僕地趕來了。
  渡邊嘆了一口氣:「我不想和你吵架。」
  幸村沒有接她的話,無聲的雪沉甸甸地鋪滿心上。
  前面忽然發生了堵車事件,幸村踩了剎車停下來。
  狗狗們回過頭罵罵咧咧,場面滑稽搞笑。
  「呵呵,」幸村笑了一聲,試圖打破這種氛圍,看著她的背影說道,「它們好像在罵我們?」
  「不是好像,就是在罵我們,」渡邊無奈地又嘆了一口氣,「在這樣的景像中,人也會變得不一樣。」
  總得要找一些借口才能邁出那一步,偶爾放棄理智和邏輯也是必須的吧?
  人到底為什麼會這麼容易被誘惑。
  她看不到他的表情,這樣也好,不會被干擾,可以鼓起勇氣讓渡出一部分自我。
  「其實……」
  他和她壓根不在一個頻道,靈魂承受不住,打斷她道:「我不想聽。」
  「不是你想的那樣。」
  「其實我現在還喜歡幸村……」
  「哇喔~」前面、後面的雪橇一同發出小川、芥川、忍足、鳳的驚呼。
  前後都有人在豎著耳朵聽他們這邊的動靜,渡邊剩下的話被打回肚子裡,不好意思再說出口。
  幸村:……
  有點想打人。
  *
  回程,因為一輛車坐不下六個人,所以渡邊被安排在幸村租的車上。
  他們都有些筋疲力盡,渡邊坐在副駕。
  沿路的山頂開始發光,很快金粉交織流動,絢爛極了。
  一縷陽光從車窗斜後方照射在她臉上。
  她逆著光,臉龐像是被鍍上了一層防護罩,然後親手掀開。
  「雖然過去了很久,但我依然非常喜歡你。」
  「不過命運倒是蠻搞笑的,初二那年……」
  「嗯,你不需要再去回想那些事情,」幸村神情專注,「我都知道了。」
  原來溫暖並非只是瞬息的錯覺。
  真是的,車子搖得眼淚都快掉出來了。
  「你哥哥讓我幫忙帶了禮物給你,在後備箱。」
  「啊,還有你哥哥的同學,工作室的老板,尾平,讓我傳達一句話給你——」
  「年假可以再多休兩個星期哦。」
  「那個壓榨人不償命的資本家,居然舍得給我這麼多假期,他最近發了什麼財嗎?」
  她沒猜錯,他用采訪機會和錢換的。
  他對她如此了解尾平有點吃味,但沒有表露出來,轉移話題說道:「嗯?沒有聽說,我還沒看到極光呢,再陪我看一次吧。」
  「好。」
  「十天後我有一場比賽,陪我去?」
  「好。」
  「教我打你玩的游戲。」
  「好。」
  ……
  車子越開越慢,緩緩停在路邊。
  「我可以吻你嗎?」
  「好。」
  他側身親了過來,撬開牙關,長驅直入。
  想要遠離,但又不敢真正走太遠;想要靠近,卻又因為你的防備之姿縮回安全距離。
  是你沒能干脆果斷地拒絕我,勾引出了我深埋的渴望,並給了我可乘之機。
  人們來來往往,走走停停走走,但我願意與你同在。


第32章
  渡邊理央原本的設想的人生,是無事一身輕的模樣。
  強烈追求獨立,避免依賴他人,這才是她早已樹立的態度。
  換句話說,她不想和任何人建立更深層次的關系,她害怕束縛他人,同時也害怕被束縛。
  她更害怕的是所有的關系都有抵達終點的一天,而她無能為力。
  她喪失了去愛的能力。
  心理醫生對她說這是心理疾病,將她的症狀寫入病歷中。
  「講述的好處就在於講述本身,」醫生曾這麼對她說過,「說出來,一切當然不會改變,但僅僅這樣,某些改變就已經發生了。」
  醫生把話說得很慢,像在給她留出呼吸的間隙:「這聽上去蠻扯淡的,但你要相信交談的魅力。」
  痛苦是可以被言說的,她知道這份道理,卻一直辦不到。
  她是自己的絆腳石。
  母親去世後,伯父伯母收養她,同時也掌管了母親的全部財產,其中包括母親的朋友們共同籌給她,足夠她使用到成年的生活費。
  但是伯父伯母並不待見她,對她極其冷淡,提供給她的生活是保證她不餓死的程度。
  就連她高中時遭受校園霸凌向他們求助,他們也只是冷淡且敷衍地說一句,「好的,我們知道了」,隨後各自散去。
  第二天,一切照舊,沒有老師被約談,也沒有幫她辦理轉學手續。
  那個時候她才恍然大悟,就算他們收了她那麼多好處,也還是把她當成了累贅。
  好沒道理。
  後來還是在美國讀完大學的哥哥回到家,發現了她被霸凌的這件事,打學校電話,約見老師,並在她高考時,替她申請了美國的學校,帶著她遠離了家裡。
  說起來,伯父伯母不止一次提到過,他們之所以收養她,是哥哥當時接到了奶奶電話後,據理力爭的結果。
  她離開那個家後一次都沒回去過,伯父伯母也一次都沒關心過她。
  她對他們既不需要內疚也沒必要感恩戴德,她帶給他們的錢,付清她五年的生活費綽綽有余。
  她沒去問他們要回來,全靠哥哥的面子。
  ……
  「你哥哥和我說,他一直都想要一個可愛的妹妹,而你恰好圓了他的心願,他很幸福。」
  這話她聽了無數遍,那個笨蛋哥哥,逢人就說。
  她抬眼望他,雪地泛著淺淺的光,把她眼底的微笑映得更亮:「你來挪威之前去見的他嗎?」
  「嗯,順便解決了一位情敵。」
  空氣裡多出一點不易察覺的得意。
  「還辦了這麼大的一件事情啊。」她故作驚訝地拉長尾音,笑意在唇角打轉。
  「是啊,所以有沒有什麼獎勵?」
  「把手伸出來。」
  「嗯?」幸村脫下一只手套,乖乖地聽從她的吩咐。
  渡邊將自己的手捏緊,從背後拿出來,放置在他的手心,然後松開。
  「好冰!」
  那小小的雪團落在幸村掌心的一瞬,他的手抖了幾下,卻沒有扔掉,而是看著它在他掌心慢慢融化。
  「聽說雪花的花語是奇跡。」
  他說著,眉梢也顫了一下,像在忍住某種笑。
  渡邊從包裡翻出紙巾,幫他把手上的水擦干淨,先是寬大的手指,接著是修長的手指,做完後,再幫他重新戴上手套。
  就在她打算抽回的剎那,他卻反手緊緊握住她的手,不願松開。
  四周是一片茫茫雪景,眼前突然炸開絢爛的色彩。
  只有呼吸時才會有的悸動,好奇妙。
  小川他們昨日午後便已啟程返回東京。
  渡邊心裡卻始終記掛著幸村的比賽,終究按捺不住,輕聲問道:「明天再不出發,賽前的訓練時間會不會太倉促了?」
  他敲了下她的腦門,回答道:「想什麼呢?我又不是只靠賽前這幾天的突擊訓練才走到今天的。」
  「話是這麼說,但是就和考試之前的復習一樣,賽前訓練同樣很重要吧。」
  來自女朋友那沉甸甸的事業心。
  幸村沉默片刻,終於無奈地妥協。
  「明天一起出發去意大利吧,一旦開始訓練,可就沒有那麼多的時間陪你了。」
  他頓了頓,目光低垂,又問道:「一個人不會覺得孤獨嗎?」
  「應該不會,」她身子一歪,順勢斜倚在他臂彎,頭輕輕枕上他的肩,「不過今天看樣子也等不到極光了,明年我們再來吧。」
  聽到不會時他有些失望,但聽到明年的時候,心底又開滿了花。
  他回應她:「好呀。」
  「比賽,我會給你應援的哦。」
  *
  次日一早,他們輾轉抵達意大利。
  在酒店辦理入住,幸村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居然忘記給她另訂一間房。
  正在她准備現場訂一間房時,他卻流露出一臉受傷的表情,說著:「不能和我睡一間房嗎?白天要訓練沒辦法見面,就連晚上也沒辦法共處一室的話,我很不安。」
  「理央如果又從我眼前消失了怎麼辦?」
  他猶如神賜的臉,配上如此脆弱又動人心弦的神色,再輔以示弱的語氣,簡直天衣無縫。
  渡邊被勾了神,心頭一緊,慌忙握住他的手,急急安慰:「不會的,我不會消失。」
  「那……還要加房嗎?」
  「呃……」她愣了幾秒,像是在思考,實際上腦子直接宕機,順著他的話回答,「不加了。」
  某人得償所願,而她事後回想時卻有種被賣了還在替人販子數錢的感覺。
  應該不至於吧?況且情侶睡一室,沒什麼好奇怪的。
  接下來的幾天,白天,她還沒睜眼的時候,他就已經離開酒店了。
  可臨行前,總要弄醒她,這時她只有眯著惺忪的眼睛,朝著他的臉,不管是哪個地方,胡亂親上一口,他才罷休。
  她則再度沉入夢鄉,直到快晌午,才慢悠悠地起床,收拾好東西,出門隨便逛逛。
  反正這些假期都是她應得的,白白浪費了怪可惜的。
  等到天黑透了,她便晃蕩到訓練場館附近,靜靜等他結束。
  沒幾天她的生物鐘就記住了規律,每天早上在幸村即將出門的時候,自動睜開雙眼。
  某天,他似是忘記她要吻他,徑直推門而去,導致她那一整天都和忘記某件很重要的事情一樣,心口空落落的。
  當晚,她撲在他身上,臉埋在他溫熱的胸口,悶悶地說著,「明天早上不要再忘記了。」
  她倘若此刻抬起頭,便能看到他臉上得意又滿足的笑。
  他喜歡用這些小手段,來彰顯他在她心目中獨特的地位。
  時間被重新定義,而愛,正於長夜中釋放。


番外

第33章
  某個周五晚上,二十九歲的幸村精市剛結束一場表演賽。
  他拖著行李箱,用鑰匙旋開渡邊理央家的門鎖。
  他比預想中要早一天歸來,想給她一個驚喜。
  然而,當室內的燈光亮起,客廳沙發上蜷縮著一個少年。
  他再熟悉不過的一個人——他自己。
  十四歲的幸村精市。
  他僵在玄關,大腦罕見地因為無法處理超現實的現像,出現了短暫的空白。
  少年幸村也在同一時間抬起頭,眼眸裡泄露出與他年齡相符的警惕,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放置在膝蓋上的拳頭。
  幾乎是一模一樣的兩張臉,一張更為成熟和鋒利,一張稍顯青澀和圓潤,面面相覷。
  成年幸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恢復了慣常的從容優雅,關上門,走到沙發旁,在少年幸村對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銳利地審視著對方。
  「你是十四歲的我,」他宣告不容爭議的事實,隨即問道,「為什麼會在這裡?」
  「我不知道,」少年幸村蹙起眉,努力回憶著,「走在路上,好像踩空了什麼地方,醒來就在這個陌生的房間裡了。」
  接下來的幾分鐘,他們互相詢問只有自己才知道的童年細節和秘密,所有問題的答案都嚴絲合縫。
  不管是哪一方只能被迫接受這個事實:十四歲的幸村,不知為何穿越來到了十五年後的世界。
  成年幸村很快平靜地接受了這一現狀,而少年幸村仍處於驚愕狀態,努力消化著。
  他的目光掃過客廳裡成年幸村和某個熟悉又陌生的女子的合照,他們親密地摟在一起。
  「她是理央?」
  成年幸村「嗯」了一聲。
  「真好。」少年幸村的目光純粹到令人感到悲傷。
  就在他准備再多問幾句話時,門口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渡邊提著食材,帶著一天工作後的疲憊走了進來。
  「精市,你回來啦?終於到周末……」
  她的聲音戛然而止。
  客廳裡是什麼人?
  大大小小兩個幸村,私、私生子?
  不對,年齡對不上。
  成年幸村無奈地扶額,用盡可能簡潔的語言解釋了這匪夷所思的狀況。
  渡邊聽得一愣一愣的,好在很快就接受了穿越這個設定。
  於是,三人開始了始料未及的同居生活。
  臨近睡覺的時間。
  渡邊的房子只有兩間臥室,成年幸村理所當然地宣告主權:「我和理央睡主臥,你去睡客房。」
  然而,少年幸村眼睛瞬間蒙上一層水汽,不知是演的還是真情流露,輕輕扯了扯渡邊的衣角。
  聲音夾雜著恰到好處的顫抖和不安:「我一下子到了陌生的地方……害怕……」
  他抬起頭,淚水在紫色的眼眸裡打轉,脆弱無助。
  「可以和理央姐姐一起睡嗎?」
  渡邊心軟。
  成年幸村一下子就猜到自己心裡的那點小九九,沒什麼好氣地說道:「那你和我睡。」
  說罷,他伸出手准備牽他。
  少年幸村甩手「啪」地一聲打開他的手:「不要,自己和自己睡好奇怪。」
  成年幸村:……
  他還准備做些什麼,架不住渡邊松口同意了。
  「敗給了十四歲的自己,好丟人哦。」
  少年幸村在進主臥前,貼著他的耳朵說了這麼一句話。
  第二天,少年幸村化身小尾巴,渡邊走到哪兒就跟到哪兒。
  喝水要和她用同一個杯子,看電視要緊緊挨著她坐,就連渡邊在加班,他也要坐在她旁邊的地上看書。
  第三天,周日,渡邊想著帶少年幸村散散心,提議去近期在東京舉辦的印像派美術展。
  出了家門,少年幸村變本加厲地黏著渡邊,把成年幸村擠到一邊,牽著她不肯松手。
  晚上在餐廳吃飯,更是搶先一步推她進入座位裡面,然後坐在她旁邊。
  露出人畜無害的笑容,徹底將准備坐在渡邊身邊的成年幸村隔絕在外。
  成年幸村看著處處與他作對的自己,額角的青筋跳了跳,胸腔裡的憋悶感幾乎要達到頂點。
  渡邊不是沒發現他這些舉動,趁成年幸村去結賬,只剩她和少年幸村的時候,悄悄向他說了兩句。
  少年幸村立即低下頭,渾身散發著悲痛:「我只是太想念你了……」
  渡邊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寵著吧。
  回到家,成年幸村終於忍無可忍,趁著少年幸村先去洗澡的間隙,一把將正在整理紀念品的渡邊拉過來,禁錮在自己懷裡。
  帶著幾分懲罰意味,低頭深深地吻住了她。
  這個吻帶著壓抑了數天的煩躁、醋意和濃濃的思念,激烈而纏綿。
  渡邊很快軟化在他的氣息裡。
  然而,就在兩人意亂情迷之時,浴室的門「哢噠」一聲開了。
  少年幸村頂著濕漉漉的頭發,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眼神冰涼。
  渡邊猛地推開了成年幸村。
  而成年幸村看著空了的懷抱,再看著門口那個散發著強大怨念的自己,一股無力感湧上心頭。
  明明我才是她的正牌男友,為什麼現在搞得像是我在偷情一樣?
  夜幕沉沉,黑暗中,少年幸村背對著渡邊,她以為他早就睡著了。
  他卻突然轉過身,湊過來,在她唇上印下一個極其輕柔的吻。
  這個吻很淺,如同羽毛拂過,帶著少年特有的青澀和試探,與成年幸村充滿占有欲的深吻截然不同。
  好可愛,她心想。
  第四天,忍無可忍的成年幸村動用人脈,帶著小幸村去拜訪了一位大師。
  大師看了看兩人,高深莫測地說了句:「時機未到,到了,自然會歸去。」
  第五天,三人同居,兩人交鋒。
  第六天,三人同居,兩人交鋒。
  成年幸村始終爭不過少年幸村。
  原因嘛,很簡單,渡邊的心是偏向十四歲幸村精市的。
  第七天,少年幸村抱著渡邊送他的網球拍玩偶,把臉埋進去,聲音悶悶地傳來:「理央,我好像快要回去了。」
  她輕輕撫摸著他柔軟的發頂:「怎麼樣,長大後的你打網球是不是很厲害。」
  「我討厭他。」
  「嗯,我知道。」
  「你能不能和我一起走。」
  「不行哦,但是能遇到十四歲的你,我很開心。」
  少年沉默了片刻,忽然伸出雙臂,緊緊地抱住了她,把臉深深埋在她的頸窩。
  他的聲音帶著哽咽,卻又異常清晰。
  「那你等著我。」
  「等著我長大。」
  「我會更早地找到你。」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然後再不見蹤跡。
  渡邊下意識地收緊手臂,卻只抱到了一片空氣。
  她失聲啜泣。
  成年幸村想讓她別哭了,但意識已經不受控制。
  他驚醒過來。
  怎麼會做了這麼一場怪夢。


第34章
  「家裡最近是不是太亂了?」
  渡邊理央滿臉黑線地陳述著一個事實,疲憊至極。
  打工人,向來如此。
  工作日,即使手機裡鬧鐘設置了一個又一個,卻總是在最後一個響起後的十分鐘才真正掙扎起身。
  由此導致早上的時間被壓縮得所剩無幾,每天踩著點到工作室打卡。
  衣服?從衣櫃裡拽到哪件穿哪件,甚至還有襪子左右不成套的時候。
  化妝?想都別想,能准時出現在公司就已經是對老板的天大恩賜。
  早飯?打上卡後,再晃悠到工作室附近買一份。
  然後,忙碌一天,下班回到家,人已被掏空。
  帶回來的東西亂扔一通,用過的物件隨手一放。
  家裡越來越亂才是正常現像。
  不過渡邊會在每個周末定期清理,讓屋子重新回歸秩序,所以家裡一般情況下不會出現眼前這番景像。
  那為什麼現在會如此之凌亂呢?原因很簡單,半個月沒清理了。
  她足足上了半個月的班,沒休息一天,混亂爬遍了家裡的每個角落。
  幸村前兩天剛結束集訓,今日登門,一推門便被這滿目狼藉震撼到一時失語。
  他沉默片刻,只道:「今天太晚了,明天一起整理一下吧。」
  「好。」
  她將隨意堆放在床上的干淨衣服全部揉進衣櫃,髒衣服全部扔進衣簍,勉強空出能睡人的位置。
  「先湊合一晚。」
  幸村:……
  次日,睡眠得到滿足,神清氣爽,身體內的每一個細胞都仿佛重新煥發活力。
  先從哪裡著手呢?
  「理央負責客廳,我負責臥室。」
  幫助愛人收拾,有一條潛在的好處:可以翻到很多小驚喜。
  果不其然,衣櫃最下層的抽屜裡,幸村看到了一本相冊,相冊旁邊躺著的是他曾經送給她的老舊相機。
  相機年歲已久,早就磨損得不成樣子,零部件老化,無法再開啟使用。
  就這樣靜默地躺在抽屜裡,等待主人偶爾的探望。
  而她拍過的照片,全都被衝洗出來,按照時間順序,排列在厚厚的相冊本之中。
  幸村一頁頁翻看,有雲,有樹,有山,有海,有花,有小動物,還有形形色色的人。
  但入鏡最多的是他。
  她似乎每一年都會去看一場他的比賽。
  他今天才發現,分開的十三年,被思戀煎熬的,不止是他一個人。
  意外的驚喜。
  渡邊把客廳收拾好了,走到臥室准備幫忙,卻看到他坐在地上,認真地翻看相冊。
  幸村模糊的記憶,在看到相片後,逐漸恢復清晰。
  「跡部辦的那場合宿,你還有印像嗎?」
  渡邊不明所以,如實回答:「記得。」
  「那太好了,」他給她挖好坑,只等她跳進來,「你那個時候,是不是經常偷偷送東西給冰帝的芥川慈郎?」
  渡邊:?
  警鈴大作。
  怎麼問完有沒有印像,下一步就是翻舊賬?
  她不等他說完,趕緊哄人道:「這個我可以解釋的,送的都是丸井那家伙的東西啦,比如用過的護腕、網球、勺子、碗之類的。」
  「你也知道,芥川是丸井的頭號迷弟。」
  幸村似乎很滿意這個回答:「原來如此。」
  「沒想到理央那麼小的時候,就已經是會幫助變態收集周邊的小變態了。」
  渡邊挑眉,順勢俯身,將他推倒在剛拖淨的地板上,唇幾乎貼上他的耳廓,熱息輕吐。
  「對,我現在是大變態了,我要對你實施更變態的行為。」
  「你是想聽到這句話嗎?」
  呼出的熱氣沿著耳尖流淌至耳根,酥麻入骨,幸村意動,發出足以蠱惑人心的聲音。
  「什麼更變態的行為?」
  這種展開顯然是不對的。
  但渡邊無力抵抗這種誘惑。
  理智?有用嗎?
  心甘情願沉淪。
  三個小時後,渡邊癱在床上,氣息凌亂,有點累。
  到底誰是變態?
  午後,幸村說要先去趟花店,再去超市采購,最後去他家,他約了那群人聚餐。
  花店運營得很成功,即使老板經常不在店裡,也井井有條,生意興隆。
  努力又有天賦的人,果然干什麼都很容易成功。
  在渡邊驚訝的注視下,幸村親自走到後間,熟練地挑選花材。
  以曼塔玫瑰作主花,再用兵乓菊、紫羅蘭、蝴蝶蘭點綴其間,粉紫色形成柔和的過渡,最後蓬萊松和桔梗填充空隙。
  不到幾分鐘,一束優雅別致又頗富層次感的花束已然成型。
  「和你今天的衣服很搭哦。」
  渡邊接過花束,笑容如比手上的花還要好看。
  離開花店,他們走向附近的一家大型超市。
  周末的超市人頭攢動,幸村自然地推著購物車,與渡邊並肩穿梭在貨架之間。
  「需要買些活蝦、秋刀魚、雞翅、牛肉、土豆、咖喱料包、零食、水果、面包糠……」
  「從二樓慢慢逛下去吧。」
  「好。」
  ……
  幸村家,兩人一進門便開始忙碌,默契地配合著。
  「部長!我來了!」第一個到達的是切原赤也,手裡還提著游戲機。
  渡邊從廚房探出頭:「切原,第一個過來的要幫忙干活哦!」
  切原嘟了嘟嘴:「知道啦!」
  「那就先去把水果洗了,蛋糕也幫忙切一下。」
  「好。」
  嘴上答應著,眼睛卻已經瞟向了客廳的電視。
  很快,其他人都陸續到達。
  仁王雅治最後到達,一進來就變出了一副撲克牌。
  「德州還是別的?」
  「德州吧,」柳生回答他,「玩多大的?」
  仁王伸出手指比劃了一下,滿臉狡黠。
  客廳裡,牌局正酣。
  真田雖然表面上不參與,卻時不時地瞥向牌桌,偶爾還會對切原的出牌策略皺眉。
  一手好牌打得稀爛。
  這麼多年了還是笨蛋一個,眼看著辛苦賺的錢都要被他們套光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又輸了——!」切原一片哀嚎。
  柳實在看不下去了,一把將他拽開,把他趕到旁邊和丸井玩游戲,而他占據他的位置,代替他打牌。
  仁王立刻嚷道:「有掛,puri~」
  「你們好歹收斂一點,」柳睜開眼睛,淡淡道,「哪有這麼欺負後輩的?」
  在柳的支援下,切原不僅保住了褲衩子,甚至還贏了不少。
  柳生、仁王、桑原:……
  晚餐是牛肉咖喱和炸串。
  眾人圍坐,說說笑笑。
  隨處可見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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