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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貼] 《(銀魂)論如何拐帶阿爾塔納Boss》作者:影吱【完結+番外】

《(銀魂)論如何拐帶阿爾塔納Boss》作者:影吱【完結+番外】

本文來自:☆夜玥論壇×§http://ds-hk.net★ 轉帖請註明出處! 發貼者:悠于 您是第54個瀏覽者
文案:
  
基本不走劇情——友情熱血都不占,男主還是大壞蛋,看沒看漫都可看,治不治愈不能觀。
女主修仙者,非常鹹魚。男主是銀之魂篇人人喊打的最帥的男人。
日常向,關於松下村塾一家子的搞笑生活。
故事起源於一個修仙者的穿越,從路邊撿到少年期大boss開始。
養成與被養成。
  
PS:此文無下限,不要以為裡面有正經人喂!
再PS:最開始是為了自產糧寫的,有一章有天外音,希望天使們不要介意(><)

內容標簽:穿越時空 種田文 銀魂 爆笑 多重人格 救贖
主角:十七(元若葉),無  配角:元若蓮
一句話簡介:一個修仙者來到一千年前銀魂世界
立意:關於陪伴、救贖與接納

原創網
【連載文請勿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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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只此千年莫回頭

第一章
  十七從未想過自己會撿回一個少年。
  石台上枯瘦幼小的身體、血污襤褸的衣物、細微近無的呼吸,以及裸露在外的殘缺。
  ——一個仿佛已經死去的人類。
  沒有雙目的少年,手足俱已斷裂,露出未褪盡的血肉與蒼白骨碴。眼皮陷入陰影之下,一道又一道觸目驚心的血跡從眼睛的位置一路向下延伸,蜿蜒淌過面頰的弧度、瘦削的下頜、纖細的脖頸和突出的鎖骨,直到被髒污破舊的衣衫遮擋。而衣衫無法遮掩身體的慘狀。
  幾乎只是一個瘦小孩童的少年,有著與人類一般無二的外貌,已然受到了致命的傷害——穿透腹部與內髒的孔洞、橫貫顱骨與大腦的裂縫。
  ——但是他還活著,逐漸地、更近一步地活著。他的血肉在每一處傷口中蠕動,每一條肌理仿佛都是有生命的活物,在名為身體的容器中尋找著正確的位置,連斷骨也開始自行周正、拼接,發出細小的、如同殼蟲碾碎的聲音。
  十七拿出了一枚回春丹抵住少年蒼白干枯的嘴唇,期待他張口吞下這救命的良藥,然而少年沒有任何反應,如同已經死去一般。
  不得已,她用手微微分開少年的唇齒,將丹藥推入口中,看著它融化著流入喉間。
  幾乎片刻過後,那些開在身體上的傷口與孔洞迅速愈合起來,很快便消失得干干淨淨,露出新長的白嫩的皮膚。
  十七長呼一口氣,收回了所剩寥寥的丹藥瓶。
  不得不承認,這個少年觸動了她的隱測之心,即便她一直在追求著強大的力量,也見慣了欺凌與虐殺。
  但這不代表她沒有人性。
  她本來是一個金丹修者,不知為何意外來到了這個世界,當隱去身形行走在街道時,她就發現這是一個全然陌生的地方——從未見過的服飾、從未聽過的語言,甚至連靈氣也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陌生的能量,極其微少地散逸在空氣裡。
  她在這裡漫無目的地游蕩,從荒無人煙的深山到屋舍儼然的村莊,待至一處華麗宅邸,被其間的喧鬧吸引前去查看,然而就在她看清人群中央少年的瞬間,瞳孔猛地一縮,被這發生在人間的駭人一幕所震驚。
  在一片血肉模糊之中、在取樂的貴族和無法反抗的奴隸之間、在譏笑的喧鬧與默然無聲的恐怖游戲裡,十七咽下屬於旁觀者的難以置信,再次確認了一遍——圍住這個少年的人的的確確是貨真價實的人類。
  殘虐和玩樂、眼球與銀勺、木棍與腹腸、輕松與煎熬,以及……人、與人。
  而令十七覺得違和與驚異的是——少年沒有發出一點聲音,連神情都是漠然,仿佛被拿走的不是身體的器官,崩毀搗碎的不是自身的血肉,而只是穿在骨頭上的衣服——甚至連骨架仿佛也只是支撐身體的靠椅,即使拿走也無關痛癢。
  他難道對身體的傷痛毫無所覺嗎?或者,只能面不改色地忍耐?
  玩樂之人的黑影再次逼近他時,劍影白芒,一晃而過。
  她離開重重圍籬,門縫下慢慢爬出了一條彎曲的紅蛇,滲進了開得正盛的簇簇庭花的根底。
  門內橫七豎八的無頭的屍體還在滴落血液,分離的頭首上凝固著未及更改的愉悅,仿佛在邀請開門之人一同加入死亡的狂歡。
  十七擦干飛劍上的血珠——便宜他們了,一瞬的死亡與那些所作所為相比不值一提,但她也沒有理由去進行漫長的審判。
  手臂的衣袖與胸口衣襟漸漸被鮮血浸透,溫熱、濕黏,並不屬於她自己。透過體溫一同感受到的還有懷中受到致命傷害的少年的脈搏,綿延不絕、不曾減弱。
  ……
  少年的雙唇保持著微分的弧度,並沒有隨著她手指的撤走而閉合。如果不是摸得到體溫,十七差點以為自己撿了塊石頭回來。
  十七拿出一張的柔軟絲巾,手心凝聚水珠將其沾濕,輕輕擦拭著少年沾滿血污的臉,她撥開少年淺色的發梢,驚奇地發現這張臉是如此清秀柔和,可惜僵硬神情與凹陷的雙眼破壞了這種感覺。
  在她解開少年肮髒破舊的單衣擦拭他身體的時候,少年終於微微睜開眼睛。她抬頭,瞬間撞進一片血色。
  那種猩紅的顏色,幾乎讓人頭皮發麻,是濃稠而未凝固的鮮血,看一眼似乎就預示著不詳。
  眼窩的凹陷,已經被填滿——他能看見了。
  不只是眼睛的顏色分外攝人,他的目光不帶絲毫人類的情感,渙散到沒有一點焦距,游離於映入眼中的天地萬物以外。不是冰冷且沒有溫度,是空無一物,因而也無從感知。
  被這不屬於人間的目光照見的一瞬,十七仿佛看見有一個巨大到漫無邊際的黑影隔著世界的薄膜,從無盡虛空外將她鎖定,因而那一刻她被一雙無形的手按在原地,不能移動分毫。
  她似乎有些知道那些人類會如何看待這個少年了,不過她並不認為方才是恐懼,因為她比人類強大,而被人類奴役的弱小少年,似乎理所當然地構不成威脅。
  少年的目光如同死去一般,黯淡麻木,如同兩個空洞無光的洞穴,讓人恍惚以為原本血肉模糊的眼窩裡其實並沒有新長出這雙眼球。
  但既然少年一動不動,她也就繼續進行手中的動作,直到將他收拾得干干淨淨。
  沒辦法,救人救到底,在少年獨立之前可能需要一同生活,那就先按照她的規矩來。剛剛找到一個合適的山洞,延續在修真界飲風餐露的傳統習性,打算一段時間都在這裡住下去,如果打坐時飄來陣陣異味是多麼可怕的一件事,無論是方便養傷還是起居——先換下身上的破麻布再說。
  將衣物團成一個球,「der」,手指一彈,看著它消失在山洞之外,隨後打量眼前完好無暇的身體——回春丹加速傷口的愈合,卻並不能讓身體新長出器官。
  眼睛和內髒是身體自行長出的……好像有點違背生物規律……
  雖然驚異,但這種情緒轉眼就拋之腦後——因為沒有任何情形比得上少年作為「生物」本身而存在令她感到違和。
  不規避危險,不回應痛楚,不因外界對自身的改變做出絲毫反應,也根本對自身處境的一切變化漠不關心。
  仿佛他並沒有活在這個世界裡,仿佛在腦海中那一片原始而荒蕪的谷地,根本沒有靈魂的棲息。
  如果不是少年生來便沒有神智,那就只有一種可能……十七心髒微縮,不願深思,但答案觸手可及——是被那些人類日復一日的折磨掏成了空殼。
  也許再也恢復不過來了也說不定。十七猶豫了一下,那就一直養著吧,雖然少年有著非人的恢復力,但人類的生命不過百年,就讓他平靜度過一生。
  ……
  最初有很長一段時間,少年都對周遭所發生的一切變化都沒有顯著的回應,甚至餓了三天沒有去碰放在面前的野果與山泉。十七起先認為他只是不夠餓,任何動物一旦飢餓到一定程度都抵擋不過本能的驅使前去進食,可後來她發現對這個少年來講,並非如此。
  三天過去,少年維持著被十七擺放的坐姿,偶爾一眨眼,除此之外再沒有其余一丁點動作。
  仿佛沒有飢餓,不會疲累。
  無論是她用一個大水球包住少年把他洗白白,還是讓地上幾株葎草在幾息之間攀爬上山洞的石縫遮掩住洞口,少年既沒有好奇地投來目光,也沒有對她的肆意妄為做出反抗。
  考慮到她並沒有合少年身形的衣物,十七想了想,手伸進袖中的儲物袋摸摸摸,扯出一匹柔軟的白色織物,她回頭一笑,把這件織物蓋在了少年身上。
  「過幾天給你做一件,或者去山下人家順一件也可以。」但想到成衣可能是別人穿過的,而順手牽羊有損自己的美好品行,她便決定相信自己的手藝。
  雖然她並不很會做衣服。
  在廢了幾張面料後,十七終於放棄了審美的良心,直接在一塊衣料挖了三個洞給少年套在身上,腰間再綁一根繩,就是一件衣服。
  褲子?衣服長過膝蓋不需要褲子。
  鞋?獸皮包腳就是鞋。
  這種奇特的造型在與少年有了交流以後得到了改變,經由少年的巧手,他的衣著終於有了正常的外觀。
  但最為幸運的是,多年以後的實例證明,少年的穿衣品味並未受到這段時期的影響,反而相當正常。
  ……
  又過了幾天,少年仍然沒有飲水進食,就在十七以為他其實並不需要這些的時候,少年突然從石台上倒了下去。
  十七連忙伸手,一把撈起,忽然一愣——手指觸碰到的人體失去了幾日前的溫度,冰冷皮膚下潮湧不息的血流寂靜如海,盤繞嶙峋瘦骨起伏跳動的脈搏……斷了。
  他死了。
  思緒被用力抹擦,還未及完全擦成空白,讓懊悔與自責湧進來,指尖的皮膚下忽然醒來,少年突然重新睜開了眼睛。
  四目相對。
  十七的手托著他,更像是抱著他,此時他斜臥在她的懷中,她的手指搭在他的頸側。
  輕得沒有什麼分量。十七心想。比一只兔子還輕。
  「你需要吃點東西。」十七對著神色空洞的少年說道。她拿出紫紅漿果喂到他嘴邊,又送入他口中,然後自己也吃了一顆,咽下。
  少年咕咚一聲吞下。
  「你……」十七驚訝地睜大眼睛,把少年往懷裡摟了摟,體溫拉了逐漸回暖的體溫一把,最後變成了一個暖度。
  少年眨了一下眼,目光依舊沒有焦距,也許只是一點殘存的本能在維持眼球的濕潤。
  【作者有話要說】
  稍微修改了一些細節~


第二章
  鳥鳴聲在天光將變、太陽還沒升起的時候就零星唱響,白日喧鬧前的最後一點寂靜中,十七從打坐中睜開眼,徒勞地嘆息——仍舊感知不到一絲靈氣。
  沒有靈氣,就不能修煉了嗎?其實並非如此。
  獨屬於這個世界的另一種能量,稀薄漂浮於空氣之中,對一個干涸的修士來說,就如甘霖一般極致地誘惑。
  但,任何貿然的嘗試都可能帶來無法預料的後果,十七並未下定決心,冒著異種能量與自身靈力不能融合與走火入魔的危險來吸收它。
  夜晚的感知中她發現,在少年的周身,這種能量的感覺分外明顯,仿佛一群圍著篝火舞動的飛蟲,它們主動聚攏在他的周圍讓他吸收。但少年自身似乎並不知曉這一點,或許是根本沒有去想,現在也不是能夠交流的狀態——雖然他睡在近處,就在觸手可及的距離。
  ……
  修士並不是從出生起就不需要進食。
  最初的時候,她也是一個哭鬧飢餓的人類嬰兒,貪求食物的人類兒童。這些能力並非與生俱來,而是逐漸擁有——通過納入靈氣的修煉。在靈力的積累中,身體也逐漸洗滌蛻變,漸漸脫離了生物的範疇——越來越少需要食物、越來越少需要飲水、越來越少需要睡眠。但若說不需要任何休憩與補給並不准確,只是被替換了,用靈氣使身體飽足,以修煉讓精神緩和。
  自從金丹以後,就不再依賴食物了,不吃也不會餓,只要有靈力在維持身體。
  十七有一些年沒有吃過東西了,而很久以前每天三頓的時候,也不需要親自下廚,但幸好常識還在,知道每天分幾次去喂撿來的小家伙,而不是一次喂一大堆或者幾個月投喂一次,不然他會再次餓死的。
  少年如熟蝦一般蜷縮在石台陰影的角落,即使在夜色中這裡也是最純粹的一塊黑暗。他幾乎最大限度地縮小了身體暴露於外界的面積,雙手抱住折疊於胸前的雙腿,下頜抵在膝蓋上,緊閉雙眼,呼吸得極輕——十七不用將臉轉過去,不需揭開被單看一看就能在腦海中勾勒出這副畫面。
  她轉過頭,視線範圍模糊成一團漆黑的色塊,仿佛一張深不見底的巨口從背後把少年一口吞下,於是他被從這個世界抹去,沒有人記得、沒有人哭泣,連活過的痕跡也不復存在。閉眼再看,伴隨天空退卻深藍的顏色,地平線外的一線天光繞過重重山巒古木、穿越雲霧與浮滿塵煙的長路,落到山洞裡,在石壁上撞成千萬碎片。
  在日出之光粉身碎骨的灰燼中,十七得以看見,原來少年臥在通往深淵巨口的喉管,還沒來得及被吞噬殆盡。
  ……
  每一個白日,十七都會離開這個昏暗的山穴、離開那些連綿不絕的群峰,去到人類的世界裡。絕不是出於一種向往的情緒。事實上,她那個世界的修士很少與人類混居,而她自己在修士中也是獨來獨往的那一類人,自然不習慣生活在公眾的秩序之中,何況是她這個外來者格格不入、抬手可以傾覆的秩序。只是她想明白這究竟是個怎樣的世界。
  她看過許多地方,最後不由感嘆,依然是王朝統治,等級森嚴,貴族奢、萬民苦啊……和她原本世界的凡間秩序並無本質的不同。
  偶爾她也會有一種感同身受,想到如果她並非修士,一旦沉沒下去,就只能這樣壓抑地度過灰暗的一生,於是在心中便更加倉皇地遠離。
  這樣兩個不同的世界語言大相徑庭,習俗千差萬別,卻有一些文字和服飾風格又微妙地相似……但這不是最主要的,重要的是,即使這個世界有它自己的能量元素,但一個修仙者的都沒有。
  也就是說,沒有其他任何人吸納這種能量——除了那個少年。
  十七的情緒泛起一絲波瀾,是一種找到同類的感覺。雖然少年對此無從知曉,只是她一個人的喜悅,但向來不信宿命論的她也感到一絲命運的神奇,讓兩個具有某種罕見相同點的人一開始就遇見。
  語言從來不是問題,對於一個會隱去自己身形的人來說更是如此,她可以在任何時間任何地點旁聽。
  傍晚踏著血紅夕陽和漫天霞光回到宿居之處,遠遠看見一個矮小的身影,秀美的面孔和血紅的眼睛融入茜色的光輝之中。十七一邊欣賞一邊走近,心中忽然隱約冒出一個疑惑:他莫不是在等我回來?
  這自然不會是她眼拙,走近才能發現少年的臉朝向她,只是因為——她並沒有感覺他在注視自己。相反,因為視力超過普通人,她才能一開始看清少年漠然無意的神情,和毫無聚焦的瞳孔。
  這是他第一次在她回來時站在外面。
  十七放下帶回來的食物,往少年手心塞了幾個小巧精致的點心——來自皇宮的廚房。踩著飛劍,跨山跨水疾如迅風,這便是修煉的便利之處了,在這個國家的範圍,十七向來能夠當天來回。
  不過,「今天是最後一次了。」明天與來到這裡的每一天都不同,而與明天之後的每一天都一樣。
  終於下定了決心。
  不是沒有預見其中的危險,「沒有其他人吸納」的答案並不一定是「沒有其他人能夠吸納」,也許是「其他吸收能量的人都死了」。
  但是靈力每時每刻緩慢地消耗著,而沒有絲毫增補,所追逐的長久未來瞬間湮沒在滿山荒涼的落葉中,抬眼便是壽命的盡頭。
  不甘心。
  不能在這裡停下。
  永遠追逐未知的可能。
  「你能明白我的選擇嗎?」十七喃喃自語道,又像是在期待回答的語氣。
  她用的是自己的語言,少年是聽不懂的,而他也如往常一樣沒有回應,小口小口、一點一點吃著手中的點心——他進食的方式一貫如此秀氣,從飢餓難耐的最初,都沒有狼吞虎咽過。
  帶回來的其它食物擺在十七和他之間,但十七如往常一般絲毫不碰這些沒有靈氣的東西,她的手隨意搭在放置食物的方布邊緣,自始至終沒有向食物的方向拉近一點距離,就如同手側有一堵無形的鐵壁隔開了修者與凡人的界線。
  只有少年獨自在寂靜中吞咽,發出輕微、細小的聲音。
  「好吃嗎?可惜沒有靈氣的東西對修為沒有好處,你吃得太秀氣也沒有激起我的食欲。」十七用這個世界的話說道。
  少年小幅咀嚼著食物,沒有回答明顯對自己講述的話語,甚至沒有抬頭看一眼她。
  這種情況完全合理,一如往常,但十七還是稍微感到一點失落。看見他快吃完了,她又拿起一點食物放在他的手心,若不是這樣,少年是不會主動去拿的。
  「也許你只能說家鄉的方言吧,如果明天以後我還活著,就教給你我的語言。」十七說道:「我會准備好這一段時間的食物和水,你一定要主動去吃,別餓著自己。在我閉關的時候,不要來找我。」
  其實只是想說說話而已,語言並不是她向少年傳遞信息的途徑,只是她不想承認寂寞的徒勞。
  夜色覆蓋之中,十七緩緩封閉了石室。盤繞而上木藤漸漸長滿洞口,隔離出一方狹窄的靜室,也把靜默無聲的少年排除在外。
  最後一眼看到的,是暗影模糊的面龐和一雙清晰難忘的眼睛。
  猩紅的注視。
  ……
  難以置信地順利。
  之前所有設想的危險、失敗和異變都沒有出現,吸納得很成功,身體很正常,通過靈根轉化成的靈力很溫和。
  閉上眼,殘留的視覺在眼瞼內喚起一個深沉鮮艷的色塊。
  無法忘懷的眼睛。
  逆光的昏暗中,眼中沒有細碎的陽光灑落,本應該與黑暗融為一體,卻又讓她看得分明。不再滿溢而出的瞳孔,終於在濃稠的紅色虹膜中有了清晰的邊界,就像漫長雨季結束後湖面的收縮,也可能是從午夜到黎明遙望天際時眼瞳自然的變化,或者僅僅是因為恐懼。
  她的世界幾乎沒有這種顏色的眼睛,在這個世界也很罕見,就如他的體質一般。不因創傷而死,不因飢餓而死。
  忽然有一種延遲的擔憂——這幾天那個孩子有沒有好好吃東西?
  十七撤除石室洞口的障礙時,想法悄無聲息地轉變——他有沒有去吃東西?
  枯藤落葉垂落的縫隙越來越大,直到所有遮蔽的藤蔓都委頓在地,一雙紅目,一束波瀾不驚的凝視,一個沉默不語的少年。她看見了想要尋找的答案。
  ——少年站在最初的地方,不動分毫。
  「……你在等我嗎?」
  ——少年站在最初的地方,不動分毫。
  「……你在等我嗎?」
  【作者有話要說】
  再次修改了一點點。
  就這樣,一開始都冷漠著才是正常的,但在克制中又藏著其它可能性。


第三章
  十七抱著少年,讓他坐在自己的腿上,如約教授他文字與學識。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做出顯得這樣親密的舉動,也許只是因為一個不值一提的原因,因為在過去存在的百年中,沒有誰等待她,像等待歸人回家一樣。
  在這一刻,她苦心孤詣也無法成為的浪蕩游子形像一下子與自己重合起來,仿佛家族繁榮、雙親慈和、兄姊和睦,而自己無憂無慮地做著紈绔子弟、酒囊飯袋,一切都是想像中的模樣。
  少年的身體瘦骨嶙峋,皮膚溫熱,但卻不比抱一根冷冰冰的木頭更加溫暖,想要在他身上尋找所謂」活人的氣息」,大概只能成為永遠的奢求。
  十七用樹枝在地上劃出道道橫縱與傾斜的線條,一個個文字不斷抹除又重寫,在不聲不響的少年旁邊,她的獨語有一種無人的空曠。
  但她知道少年在看。
  與最初的目無焦距比起來,少年的目光雖然」空」,卻終於沒有時時刻刻散落在外、支離破碎,仿佛被風吹拂一地的沙粒,無法拼湊、無法拾起。
  ……
  」我已把我所知曉的文字和用以交流的語言都如約傳授,告訴我你的名字,我會告訴你我的名字。」
  從未發聲的少年抬起血紅的眼眸,目光越過毫無阻礙的三尺之距,如越過重巒疊嶂、千山萬水,與她的目光融合在一片溫暖的金紅夕霞中,化成一縷薄暮的微光,成為往後無數個日夜裡、深埋在無邊黑夜裡淡薄的剪影。
  」我沒有名字。」
  輕微又低柔的聲音,帶著一股不符合年齡的暗啞尾調,像是一個垂暮的老人住進了年輕的皮囊。十七仿佛踩過時間的塵霾,聞到歲月的腥氣,又生出一種荒蕪之感。
  那是一個被遺棄的孩子,可他的聲音不屬於孩童。
  」那便給自己取一個吧,一個只屬於自己的名字。」
  少年微微動了動唇,注視著她,似乎想說什麼——你願意給我取一個名字嗎?
  十七微笑著,神情一動不動。
  不行。
  她驚嘆於自己此刻的冷漠,身體卻不由自主維持不動,僵硬在這個拒絕的神態。也許正如古老的傳言,延續自人類血脈裡一代一代傳下來的殘酷本能,即使有心為善,也無法擺脫面對哀求時內心的欣然俯視。
  一只伶仃幼獸的嗚咽,不是聽不見,卻只無動於衷,因為並非其身體受到了傷害,看不見暴露於外的傷口。
  」獨屬於自己的名字,不能有除自己以外的痕跡。」她拒絕了施與,也拒絕了如給予生命的母親一般,將全新的他帶入這個世界,並與自己產生宿命的聯結。
  ——不願締結更深的因緣。
  少年沉默了很久很久,他的眼睛如夜裡的天空一樣黯淡無星,瞳孔漏入無盡宇宙深不見底的漆黑。他仿佛有所感知,隨著夏季的青葉而來的人類,早已做好如冬雪一般消融不見的准備。
  少年的目光回到了最初的茫然。
  」……虛,我是虛。」一個不知自身為何的存在。
  」虛……」十七將這個名字輕輕在舌尖碾過,有一瞬陷入對其含義的思索,但很快被自身名字的煩惱所干擾,她猶豫了一下,最終說道:」我名……十七。」
  少年的眼睫微微抖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又最終沉默。
  ……
  各自的名字都只屬於自己,這樣就很好。她救下這個少年,並不在意他與自己生活,願意為他花費時間,卻並不表示她要讓生命軌跡與他相連。相逢不易,聚散是緣,即使分離也不受影響的距離對兩人都好——只是沒有想到最後的淪陷。
  未來總是無法預料,本以為短暫的時間一直延伸下去,並被賦予永遠看不到盡頭的期望。但現在的十七依舊有一顆不被情感動搖的心,或者說,沒有足夠的情感來撼動她的目前理性。
  能夠交流以後的少年開始獨自進食,十七不再需要將食物放在他的手中,於是也並不需要在此時一直陪伴一旁,她總是起身離去,或是看向遠方的深林,仔細感知能量流動的方向。
  每當回首,都是少年來不及收回的目光。
  ……
  不知何時起,她的閉關已成常態,選擇有水流與果樹的地方,甚至不必擔心准備的食水是否足夠。在暗無天日的石窟,一點點努力壯大自身,甚至忘卻時間的流動,顛倒光陰與歲月。
  唯一知道的,只有很多年過去了,久到皇宮換了十七八個天皇,朝代已經更迭幾輪,而她外表毫無改變,少年依舊還在。
  現在應該叫青年了。
  ——本以為不過百年的壽命。
  前不久她將修行之法教給了他,雖然他的壽命看不到盡頭,心法只是錦上添花,但修煉所帶來的力量卻是無論活多久都能用上的。
  也算是為他打發無聊的時間。
  但十七發現,他對生命的一切都缺乏感知與興趣。
  他沒有味覺的喜好,不會挑剔食物的味道,仿佛舌面並不存在味蕾,一切進食只是因為她毫無意義的要求,而並非延續生命的必要。
  他的眼中,朝陽與暮色沒有區別,白日與夜晚都是一樣,醒來與休憩並無不同,而所有生命與泥土別無二致。
  空洞虛無的生,毫無意義的死,飄渺無跡的長眠——是他所有的一切。
  ……
  十七走出石窟。
  ——已經很久沒有見到他了。
  這次閉關了多久呢?
  回憶裡只有楊柳拂過山澗的印像,而如今素雪已裹滿干枯的樹木。沒有邊際的灰白,十七從一片茫然無際中尋找不屬於其中的一點色彩。
  少年沒有如往常一般駐留於近處。
  四下茫茫的世界,分不清上山與下山的路途,不知道自己是前行還是後退。碎雪從厚重陰沉的天幕落下,掩埋了地表剛剛留下的痕跡。
  十七慢慢地走著。
  也許只行走了很短的時間,但心中的時間卻已過去很久,久到讓人感覺疲累,遍尋不見少年的身影。
  ……不對,是青年了。
  比自己還要高一些的身影,在哪裡呢?
  過去的每一次出關,他都在一眼就能看見的地方。十七從不需要去尋找,也從來沒有去尋找過。
  從來沒有。
  就好像平靜時光下的一絲波紋,湖中多了一滴水,一個毫不起眼也無需注意的變化,但有什麼在悄然改變。
  不在山腰陰森吊詭的密林,不在山頂雲繚霧繞的斷崖,順著緩坡一路走下,十七體會到一種迷藏一般游樂的趣味,但這種樂趣很快就被一陣比北風更為寒冷的思緒中斷——他走了。
  盡管不覺得很冷,十七忽然打了一個寒噤。
  ……虛,你在哪裡?
  【作者有話要說】
  修改ing


第四章
  十七遙望遠方,一片銀亮蒼白之下連綿不絕的山峰高遠曠然,從最上方最純潔的白色一路向下變灰,雪線的交界處遠看竟有幾分粗礪的質感。然而當下的心境之中,這樣曠遠潔淨的遠景如一份籠罩著一層灰暗色彩的巨大謎題,而那一份微小可憐的謎底就埋藏在一棵又一棵沒有樹葉的枯木圍成的林間小徑。
  只是想著一座高峰接連一座高峰的搜尋便覺茫然,但真正讓她疲憊的是一個輕輕擦拭卻不能抹除的疑惑——不知找尋的謎底是否真的在這裡。
  山谷裡沒有冬日的積雪。
  地上覆滿黑褐濕潤的落葉,枯黃的葉片零星綴在細枝上。山林的最底端,兩山相接的地方,跨過一道清澈的溪流,便能離開修煉的山體,開啟第二座高山的茫茫之路。
  但在十七看見山谷流水的時候,已經不需要尋找了。
  ……
  佇立在寂靜世界的青年。
  十七腳下的落葉發出濕漉漉的綿軟聲音,青年站立在溪邊,淺淡的背影仿佛是樹木自身投下的陰影,輕盈透明,但這只是視覺被蒙蔽的幻影,他的實體與這世間的所有實體並無不同,也從來不具有透光的特性。
  他就站在那裡,沒有回頭。由於一動不動的姿勢體現出一種專注的態度,十七好奇地順著他的目光看向溪流。
  流水比想像中的更深、更加寬廣,而沒有預料之中的湍急,更像一道平靜的湖面,呈現一副安靜的模樣。而在水流中心,漂浮著一只淺棕色的幼鹿,那帶一點淡金的顏色很容易讓十七將它與青年的發色比較。
  但更為准確的表述應當是:半只。
  不是少了身體的前半或後半,而是只剩下水面上的一半。四肢、內髒、肚皮都已不在,肋骨傾斜著戳入水中。漂浮的脊背是完整的,頭首連著僵硬的脖子,甚至連尾巴都還在身上,只是十七看見了一種動態——一種打破寂靜的聲音——在平靜屍體下仍在侵染的顏色,穿梭於白色肋骨間啜吸碎肉的輕靈魚群。
  一副靜默的畫面,流淌的生命與死亡。
  橫亙在水心的脊背,正好是跨到另一邊山林需要踩過的一根浮木。
  」回去嗎?」十七走近他,平平淡淡問了一句,她覺得他的背影和他所置身的環境有著一樣的近乎於無的溫感,好像被這個世界同化吸收,留下如草木一般的軀殼,忽然有幾分說不清的情緒。
  青年轉過頭,並沒有做出什麼表情,仿佛他早已知曉、久已等待,或只是看到一個陌生人而已。
  」下山是這一條路嗎?」青年淺淡低沉的聲音在十七心中的水面投下一顆石子。
  她回答道:」……不是,要走另外一邊。」
  雖然這邊也是一條下山的途徑。
  」下山做什麼呢?」
  青年沒有回答。
  」一定要下去嗎,那正好我們一起。」
  青年轉過臉來看她,眼睛的顏色是冬季山谷最鮮艷的色彩,遠甚於溪中暗紅的血水,遠甚於落木蕭索的褐葉。
  十七余光看見對岸枯枝上幾顆皺巴巴的紅色果子,表皮黯淡失色,但正因這種風干的姿態產生一種十分美味的感覺,仿佛糖分都保留在縮減的體積中。
  她不知青年是否總會在飢餓的時間按時吃東西,但將它們作為出關初逢的禮物似乎很有一番趣味,忽然聽見水面傳來沉重的聲音,灰黑的魚群向水底竄開,魚尾摔打在水面上發出」啵、啵」的聲響。
  或許是留意到她的目光,少年踩過了幼鹿的屍首,徑自跨過水面采摘樹果了。
  一圈一圈粼粼的波紋默然消失在她腳邊的水岸,十七忽然察覺到自己的罪惡,而這種感覺在下山時青年的詢問中更加顯然。
  於是她隔空躍過水岸,對欲歸來而尚未及過河的青年說道:」從這邊走吧,這裡也能下山。」
  青年看見她直接越過來後就停下了,聽見她的話,十七感受到一股端詳的目光,這是從來沒有過的。
  在他把果實遞過來的時候,十七忘記了自己早已不吃東西的事實,也沒有再拒絕,伸直指尖,穿過那一堵無形的牆壁,觸碰到少年帶有溫度的手心,和他一同分享了果實。
  酸甜苦澀,百味俱全。
  若用一句感受來概括,應當是——本以為它只有一種甘甜的味道。畢竟,很久沒有嘗試過食物的味道了,而它們看上去又那麼誘人。
  下山時十七走在前方開道,忽然聽見身後輕聲地問道——」我與它可有什麼不同?」
  當十七明白」它」是指漂浮水中的幼鹿時,一路都已靜默無聲地走過。
  ……
  他們漫無目的地經過人類的聚居地。
  第一個村莊拒絕了他們。
  第二個村莊地處偏僻卻又良田富余,很少有人因食物而發愁,他們善良地接納了兩個外來者,只是十七在和藹和熱心之間感受到一種束縛——無論粗魯或友好都是一種秩序,而打破後者更會帶來負罪的感覺。
  十七並無意破壞不會久留的世俗,她能夠短暫扮演別人期望看見的角色,而這種偽裝一開始就將真實的自己同眼前的生活割裂了,將面前的時間早早地裝入以後注定會丟到角落的瓶子裡去。
  作為普通人而生活?除非不曾擁有過這一身法力,不曾有過修行的資質,以及——從未見識過那移山填海、翻雲覆雨的力量。
  人們總以為修士無欲無求,卻不知他們的內心早已被巨大的欲望填滿,不過是他們所求甚大,大過常人想像的一切,所以不被看見。
  青年不會偽裝。
  人類的世界對他來說太過虛幻。他曾緊緊貼在其中的窗紙上,卻不曾身處其中地活過。那些沒有形跡的規則,對他來說就是一個又一個的怪物。他不懂禮貌,不明世故,甚至難以與人交流,一個又一個規則的怪物圍繞著他,被他碰撞或穿過,於是它們發怒或躲避,最終不再圍繞著他,將他排除在外。
  他已然被視為一個怪異者。
  ——即使他未曾暴露身體的異常。
  ……
  最初的一段時間他們是被歡迎的。
  十七偽裝的身份是他的妻子,在兩個在外相依的青年男女之間,這是最自然的身份,也是最不需解釋的情形。
  而她也不會感到尷尬或者不便,只是需要適應另一個人躺在旁邊。或者說這也不是最主要的,因為人已經足夠熟悉,最主要的是」躺」和」睡」連起來的行為,已經很久沒有發生過了。
  這給她帶來一種新奇。
  在一個不是那麼密閉、隨時可能被打擾的地方,修行並不是什麼好選擇,何況這裡的能量不如山穴內充足。十七還有幾百年的壽命,而這段時間只會短暫。到了夜晚,她不再打坐,而是選擇躺在久遠的童年時代的懷念上。
  原來」躺」是一種比」坐」更舒服的姿勢。
  青年也進來了,他們需要肩並著肩才能完全擠進窄小的被褥,十七感到一絲歉意,因為只有青年是真正需要它的,她打算讓出來,忽然被一只手按在腰上。
  」你要去哪裡?」
  」就在這間屋子,另外找個位置。」
  」修行?」
  」不,睡覺。」
  青年似乎有一絲冷淡,」和我不可以嗎?」
  」你會蓋不上被子。」十七解釋道。
  」蓋與不蓋對我有什麼區別?」青年反問道,他紅色的雙目直直盯著她看。
  十七妥協了,」好吧。」她平躺回原位,身體擺得很正,凝視著天井出了神。
  有一絲不習慣,僅僅是因為拘束的動作和空間,而當身邊的青年成了她心中最初的少年的時候,一切尷尬與不自然都消彌於無形。
  」十七。」青年忽然輕聲喚了一句她的名字。
  十七的思緒漂浮在與天井重合的空白世界,忽然被一根風箏線拽回了地上,她險些沒反應過來——她以為他已經忘記了當年她說的話——因為這麼多年這兩個字從沒有被他的聲音呼喚過。
  」怎麼啦,虛?」十七報以等同的回贈。
  他的臉忽然靠了過來。
  唇上傳來冰涼而柔軟的觸感,仿佛雪天輕飄飄落下的第一片潔白的羽毛。她有一瞬間的恍惚。
  」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十七問道。
  」沒有血緣關系的兩個人類所能進行的接觸,反而比有血緣關系的更為徹底,我們不可以嗎?」
  」我們不是那種關系。」十七毫不容情地指出。
  青年眼底擴散的黑潮仿佛吞噬一切,目光幾近審視,幾近絕望的木然,如一把利劍刺進她心頭,刺出十分的疼痛滋味。
  」你沒有拒絕。」他低語道,血色的目光垂落在她面容上,以一種漫不經心的態度撥了撥她頰邊的頭發,指腹沿著臉側的輪廓滑下,順勢落在頸側的脈搏上:」你會與別人做這種事嗎?」
  他已跨越了以往的距離,並且展示出了孤注一擲的攻獵——他也並不懂得退卻。十七猶豫要不要度過這條小溪,因為一旦經過,就無法回到僅僅的、純摯的聯系。
  指尖從青年的眼瞼掠過,仿佛沿著一道血河的水岸行走,而血河懸在天空,沉沉壓下,有一種暴雨流瀉而下的錯覺,她在雨聲中聽見了他寂靜無聲的呼喊——那是一個少年的聲音。
  」你那時問我你和它有什麼不同,如果是你,我會把你撿起帶回來;因為不是你,所以它只是一塊漂浮的血肉,對我與對石頭的意義並無不同。僅此而已。」
  她沒有說出來的是,事物與情感都在時光推移下默不作聲的變遷。話語中對青年假設的時間發生在此時此刻,而不是未曾相識之時、他還是孤弱孩童的最初。
  ——只是緣起於一瞬的惻隱。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切故事開始的最初——只是緣起於一瞬的惻隱。


第五章
  置身於人類的村落的青年。
  他本該一開始就遠離。他本身也並不與人交流。
  置身於人類的村落的青年。
  他本該一開始就遠離。他本身也並不與人交流。
  他無意識地徘徊於人群的邊緣,目光卻游離在人群之外,游離在秩序之外,甚至游離在人類的生命之外,冷目旁觀。
  甚至連旁觀也算不上,只是如看見地上的爬蟲一般,讓人類經過視線。
  可十七察覺到一種悖論,總是問他:」你為什麼要到這裡來呀?」明明所遭遇的一切都是因為人類,明明對人類如此回避與憎恨。
  依循本能的他理應避開人類,但十七一個人也不可能會進入人類社會。
  但虛向來否認這種說法。
  」不是你帶的路嗎?」
  他在尋找什麼,只是他否認了這一點。直到很久以後,十七才突然明白。
  現在的她覺得憎恨作為一種不經意間顯露的情緒,對他而言也是好的,說明他正逐漸退離最初的麻木,開始擁有人類的情感。
  不過最近有些煩惱。不知道他是不是無意間觀摩到了什麼,上次才會做出那樣的舉動,之後一段時間都很平靜,但每晚共眠時都感受到一股幽晦的視線,即使側過身去也能察覺背後的目光——十七整夜難以入眠。
  她在猶豫。
  她無法將他僅僅看作成年的模樣——在她內心深處的角落,他仍是最初的少年。
  那時她把他帶回來,也僅僅是以看客的身份。以為他的生命不會太久。
  而現在比較起來,說不定還是自己的生命更為短暫,角色一下子顛倒過去,她反倒成了以全部面對部分的一方。
  如同自己最初所打算的一樣,等他已不在,便能夠用以後長遠的歲月將他忘記;而她如今深陷自己的迷局。
  與他仿佛不隨時間流逝的生命相比,她仿佛重新變成了最初的普通人——那個尚未步入修行的平凡自我,面對如深谷一般的壽數,被目不可見的」無盡」所壓倒——無法不察覺自身的渺小,無法不感到膽怯躊躇。
  ……
  白日免不了與村民接觸,這種時候完全指望不上他,以至於每次外出都覺得他是在開門放狗……放自己來退治妖怪。作為友好的報答,她也不用法術洗衣服了,直接把房屋、衣物的清潔和做飯交給了他。
  沒想到在一段時間的糾正之後,他的技藝至臻完善,這種學習能力甚至超越了她所認為自身擁有的聰慧的程度。然而轉念一想,最初學習語言的時候,他雖未曾提問,卻默不作聲地記下了她所說的一切。
  十七忽然產生了一種學渣對學霸的復雜的情緒——尤其是最開始還以為學霸是和自己一樣的渣渣。
  她酸了。
  就連吃飯的時候都覺得帶著一股酸味。十七很久沒有挑剔過他的廚藝了,實際上,他做的飯菜非常合乎口味,她從粒米不沾到頓頓不落只用了極短的時間,甚至因為每天惦念著家裡的飯菜滋味不大愛到處亂跑了,一到飯點就習慣性地回去,就好像浪子從良一樣。
  她就這樣拋棄了不食煙火的修士形像,開始過上胡吃海塞的生活。等反應過來形像的轉變之後,又因為已經管不住嘴而放棄糾正。
  ——反正有他陪著也不錯,她這樣安慰自己。
  在這裡,進食和睡眠是每天最低限度需要一起度過的時間,而這天變成酸檸檬的十七一反常態,動了動筷子就放下了,托著腮一臉便秘地看著面前的青年。
  ——你怎麼這麼能呢?
  青年進食的時候通常不會言語,也不會左顧右盼、交頭接耳,打手勢、做暗號,垂目於碗中米粒時,顯得沉默而專注。
  他的額發似乎有些遮擋住了眼睛,十七伸手去撥了撥,柔順的發絲聽話地順著手指地分了分,待手指離開又俏皮地閃回原位,和溫順聽話的他完全不一樣。
  是不是他的搗蛋都被頭發繼承了?
  青年抬眼的時候,就看到對坐的人笑成一團。等十七漸漸停下來,察覺一股安靜注視的目光——不知道他這樣看了多久。
  這才後知後覺地想起——自己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笑過了,而緣由竟然只是一點微不足道的想法。
  十七知道自己已經不在天空了。而凡塵就在眼前。
  只是這個凡塵似乎沒什麼凡塵的感覺,為了讓他名副其實,十七由衷建議道:」你不如改一個接地氣一點的名字,比如吉祥、富貴,還有狗蛋,這樣顯得有人氣一些。我十分推薦狗蛋這個名字,它有趣又樸實,通俗而不低俗,靠著琅琅上口的讀音征服了一代又一代鄉村,如果你願意讓它成為你的大名,一定能夠改變形像,廣受大家的喜愛。」
  青年略微一抬眼,投以意味不明地一瞥——十七就知道他聽懂了其中不懷好意的企圖,不過他肯定不知道」狗蛋」是個多麼有靈魂的名字。
  」怎麼樣?」她問道。
  」不怎麼樣。」他干脆地拒絕了,一副對這個話題絲毫不感興趣的態度。十七忽然覺得剛才對他」溫順聽話」的評價似乎不怎麼准確。
  」狗子,你變了,你以前不是這樣的。」十七哀怨地抓住他的衣袖。
  」這麼好的名字,你怎麼不自己用。」他淡淡地說道,目光看向十七靠過來的身體,任由衣袖落入另一雙手中,並不避開。
  十七忽然不說話了,她無端想起了一些別的事,一些可以統稱為鄉愁的東西。無色的月光透過窗欞。
  森寂的冷夜本來避開燭光在兩人之外的世界游弋,現在又一下子圍攏過來,靠攏的兩人的姿勢就像依偎取暖一樣,雖然他們都不覺得寒冷。十七的重心不在身體中。
  她忽然握住了青年的手。只有指尖微涼。
  也許他反而會感覺冷,想到這一點的十七放開了他的手,就像一只鳥又飛離了枝頭。
  肩頭忽然傳來一股大力,她仰倒在榻上,黑發如烏雲散落臉側,雕著鶴翼的發冠落在地上。
  今早出門時的麻布衣一回來就被換下了,在家中,十七不會委屈自己繼續穿那一身」表演專用衣服」。但現在,她眼角余光中映現了翅翼著地的倒置飛鶴,卻因自身同樣的錯位而得到展翅欲飛的結論。
  無色月光下,飛鶴與翅影更顯孤獨。繡著仙鶴的襦裙被坑窪不平的牆壁掛住,只有銀線隱約閃爍微光。
  他的眼中血色流轉,而周身與背景近乎一片灰霾的影子,低沉蒼老的低語仿佛來自黑暗的深淵——
  」——你已在此流連過,便不被允許離開。」
  【作者有話要說】
  微修


第六章
  一切故事都有緣起之時。
  究竟是什麼時候開始的呢?在胸腔內跳動的心髒,有了不同尋常的回響。從無所謂別離,經循茫茫天地的追思,終至念念難忘、難以自持。
  無所謂拒絕。
  那條早已越過的小溪不過是一個篤定的預言,那道暗紅的界限、踟躕的隱惻,都已被碾踏而過。
  十七靠在他的頸側,撫過青年色澤淺淡的長發,仰起頭微微眯眼,神色有一種朦朧的痛楚與恍惚。指尖光滑細軟的涼意和他平日裡漠然得沒有溫度的感覺一樣,但身體相接觸的部分卻是熾熱,幾乎讓她無法想像——他也會有如此傾注心魂的時刻嗎?
  生澀、粗暴並不是全部,這些浮於表面的感知來源於一些可以理解的緣由,如同樹木成熟時先死去的葉片,即是必須,也無礙葳蕤。
  被消除於無的身體的距離,是不是也能在兩各自顆跳躍的、沒有血脈相連的心髒上架起無形的橋梁?十七對著青年已經長成的臉,對著他與過往一般無二的血色雙眼,用現在的憐愛追思最初的那個傷痕累累的孤弱少年。
  真是奇怪啊,如果他還是那個少年,十七一定不會與他做這種事,可偏偏這種時候,又想起了他的從前。這種追思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強烈,幾乎將無數禎錯亂畫面裡的冰雪、黑暗、晨光、夕輝、天空,甚至立在身後的自己,都消融在那一個蜷縮的身軀之中。
  於是那個少年的孤弱成了自己的孤弱,她甚至產生了兩種難以言語的幻覺——他的目光半是猩紅,半是幽暗,如懸垂在遙遠的天際無比巨大的黃昏落日,又像是從頭頂天蓋的漏洞淌下的滾熱岩漿。
  仿佛消逝了一個世界,又在滿目狼藉中照映絕美的日出。
  抱緊身前的軀體,感受每一寸肌理與輪廓,就像在尋找一個自己也不知道謎題的答案。最終在充實的臂彎之中,在依靠的頸項之中,在透出溫暖的皮膚之上,即使不知道謎題與答案,即使仍舊彷徨於長路,也將一種無盡終結了一部分。
  得以獲得轉瞬。
  ……
  窗外忽然變得明亮而搖曳,仿佛身體裡熾烈的溫度傳到了外面,從舊屋的一角迸發四散。木板崩裂的聲音重疊成嘈雜的背景,而背景被深暗的黑夜與橘黃的火光鮮明地瓜分殆盡,一邊熾烈嘈雜,一邊陰沉寂靜。
  從屋外木柴堆起的火,因這干燥的空氣和微風,很快點燃了整座房屋。
  剛才有人過去了——十七留意到這一點,又將它拋擲一旁,專心致志又懶散隨意地眯起眼,用臉頰蹭了蹭虛的脖子。
  前幾天有人病死了。
  本來是十分常見的情形,但因為不相關的連續幾莊不幸陸續發生在村落,人們看他們兩人的目光漸漸變了,十七估摸著再有什麼事他們倆就要被趕出去了,卻沒想到現實比想像更為冷酷無情。
  卻也無關緊要。
  她現在所擁有的,唯有眼前的一切。
  沒有人能拒絕遙遠彼方的海岸、皚皚雪原的山巔、雲霧繚繞的神殿,以及清艷欲滴的花園;睜開眼,又看見他的蒼莽荒原、無盡深淵——十七知道現在的自己和將來的自己將迷失在因為與他相遇而被創造出的世界,而過去用身軀小心翼翼把外界同心髒分隔開的自己將永遠佇立在門前徘徊,直至她漸行漸遠,不再回望。
  火光照亮了她眼睛的一片角落,在火光中閃耀的還有年少時代的血霧與陰霾,於是她閉上眼睛,側首傾聽早已重疊的心跳與血脈的聲音,在寂靜的月夜中,喧鬧的燃燒中,在近乎倒塌的舊屋中用模糊不清的嗓音低語——
  」我已經逃不掉了……」
  ……
  一片開闊的土丘,遍地嬌媚的野花吸引著野蜂與蝴蝶,當走上坡頂時,仿佛能望見遙遠地平線上的白雲和天際輕微的弧線。沒有樹木與濃蔭,沒有成叢的灌木——一片通透的視野。
  不知憐憫的步伐以相同的節奏向前走去,踏過一地野花碧草的莖葉與嫩蕊,仿佛正趕去一個魂牽夢縈的地方,而不是漫無邊際地游蕩。
  被驚起的小蟲圍繞著這個不速之客嗡嗡打轉,十七半支起頭看了一會兒,又重新靠了回去,帶溫度的呼吸吹拂在虛的頸窩,把那一小塊地方升了溫。
  她少有地感覺到累——沒有人能比得過他的體力,過於強大的恢復力甚至更甚於體能消耗的速度,以至於她覺得他根本不會疲累。
  昨天晚上在房屋倒塌之前,兩人都沒有出來,而出來之後又連夜趕了好一會兒的路,直到遠離人類聚居的地方。經此一事,似乎又有回到從前生活模式的跡像。
  過去的世界裡,十七極少體會到四季的輪轉,甚至對這一個概念也不熟悉,但自從來到這個世界,卻總需要在極短的時間適應每一次輪轉中萬物的消長,甚至只來得及看一眼的春蟲夏草,等到再次想起的時候,它們已經死去很久了。
  只是每一年都有無數新的群體,而每一個個體又太過微小,沒有人會仔細辨認與去年的一根草有什麼不同,仿佛它們不曾死去,每一年都不過是暫別。
  但十七一開始就明白其中的奧妙——她過去執在手中的草不是與它相似的任何一根,不會存在於今年與未來的任何時候,它早已消解於過去。於是平添了許多的感嘆。
  幾百年前的這個時候,她一只手就能把他攔腰抱起。十七趴在虛的背上,緊貼在他線條流暢的肩背,感受他穩健的步伐,忽然覺得自己被保護起來了。
  沒有什麼感受比此更令她安心了——這是一種久違的懷念,是從中夭折又遍尋不到的美夢,是最初最溫暖的記憶——於是她情不自禁地深深埋首在虛的肩窩,用力感受那極為淺淡的氣息,用盡全力將此刻的溫度銘記於心。
  」如果能就這樣一直走下去,走到世界的盡頭,還能感受到彼此的溫度,有一瞬間我覺得就這樣度過一生,仿佛也是夢寐以求的事情……」
  有這樣一個瞬間……


第七章
  在之後的數百年中,每當回憶起此刻,都能感覺到無比的溫暖與安定,可是此時的她和之後數百年的她都沒有想到,有朝一日僅僅只是想起了這一時刻,就會有一種流淚的衝動。因為她不曾忘卻那一個瞬間的心願,卻發覺了距離這一瞬間心願無比遙遠的距離。
  這一幅畫面的明麗與依偎的溫暖卻一直不曾褪色,就如此刻所展示出的模樣。
  清亮的陽光照在虛柔軟的長發上,衝淡了其中冷灰的色調,仿佛洗過的調色盤重新刷上嶄新的明黃,那種冷漠的質感也隨之消隱退卻。她的頭靠在他的頸側,看不見那雙血色濃稠的雙眼,因此不論其中的陰晦是否隱去,她都可以在想像中擦去其中沉淤的暗影。
  盡管身體疲憊不堪,十七胸中仍然湧起一種從山坡草甸上奔跑而下的激流——就這樣一路跑下去,一直到天空的盡頭,一直到身軀於風中消融殆盡——這是一種極致的幸福,甚至幻想達到了生命的終焉。
  」你可以從這裡跑下去嗎?」十七語調自然地問道,平穩的語氣卻更像是隨意的一句要求。
  」你想要跑的話。」虛的腳步停了下來,遙遠的地平線隱沒在陽光遍灑的天邊,他的氣息陡然蓋過了日光聖潔的洗禮,沾染上身軀內裡封藏的無盡陰厲與冷漠。虛的語調很溫柔,卻吐出她預料之外的語句:」那就自己去。」
  」啊?」十七有些晃神,她沒有料到會被拒絕,盡管他曾經很少回應她的話語,卻同樣很少拒絕她的要求,為什麼現在——不久前剛剛締結了最親近關系的方才——偏偏不願完成這一個簡單的祈願……
  」那你放我下來吧。」十七說道。
  她便真的被放下來了。踉蹌了一下,連忙抓緊他的衣袖扶穩。身體呈現一種沉重的感覺。
  房屋倒塌的最後一刻方才出來,還沒來得及找地方停留,十七很想洗個澡。只是現在,她忽然被一盆不冷不熱的水從美好期望中澆醒了。
  遠方圓日的邊際消融於它自身的輝光之內,顯得沉重而巨大,沿著兩人目光的軌跡,一路順延的終點似乎被吞噬於滾熱光芒之中。虛垂目不看那最為無上的光明,頓足止步於自身的陰影之內。
  也許她不是不知道緣由,可十七懷著對身後人的留戀,同樣受到遠方的蠱惑,不由自主邁步向前。但剛邁開一步,後領便被扯住,她頓時被留在了原地。
  十七一下子明白了他的意思,他給予選擇,卻劃掉了其它的選項。一句「放手」就要脫口而出,回頭只見他晦暗難辨的神色,似乎連面龐都投下重疊暗影,便也再也生不出半分怨言。
  背向爍日,十七抬手,輕撫過他挺秀的眉梢,細長的眼瞼,沿著血色深淵的眼珠漫步半周,一路向眼尾劃去,最後雙手的掌心停留在耳側的發際,仿佛捧著一件價值連城的寶物,微微一笑:「不要害怕,太陽不是火焰,而是光明。」
  十七牽起虛的手行走在日光的山原,白金色的陽光逐漸變得深沉、變得黯淡,仿若光輝的盡頭被金紅的火焰一把燃盡,殘陽紅得仿佛要滴血。
  「這也是光明嗎?」
  ——這樣濃稠的血色,也是照亮世間的光明嗎?
  十七仰著頭,面容被鍍上了一層暗紅的陰影,她張了張口,隱隱感受到自身對肯定回答的抗拒——血色如何能是光明——可若否認,也同樣否定了之前的回答。她忽然意識到,無論是正午的白金光芒,還是黃昏的暗紅暮光,無論前者多麼符合常理之內的「光明」,後者套入這個詞顯得多麼怪異,她都無法否認,這兩者的本質都是相同的——不過是太陽隨著每日光陰顯示出的表像。
  只是肯定的言語仍未出口,「這是自然規律。」
  暗夜降臨,漆黑的天幕籠罩下來,被剝奪大半的視覺轉向全身各處,自身的存在前所未有地清晰,周圍事物的眼睛在感知中被黑暗所遮蔽。十七感覺到一種拋卻背景的自在,就像一棵樹從畫面中分離出來一樣,忽然油然而生對這樣黑夜的喜愛,不由嘆道:「光明與黑暗都是純粹的,它們本無善惡,倘若失去其中一種,萬物又將何去何從?」
  「那麼,你偏愛哪一種呢?」虛輕聲問道。
  十七從沒有想過答案。
  ……
  他們一路走過了很多的地方,卻沒有再於世俗停留,總是十七帶路,從各處荒山野嶺、深谷絕壁借道,尋找一處真正與世隔絕的世外桃源,同時,也在尋找能量最為濃郁的靈地。
  隨著修煉的逐漸深入,對這個世界的能量特質也愈加了解,這實在是一種特別的物質,大部分深深埋藏於地底,極少數通過一些被神社巫女稱作「龍穴」的散逸口泄露到地表,而受到這種物質影響的地方通常風水極佳,生長在這裡的樹木往往參天而起,蛇獸鳥蟲也能變大一倍。
  不出所料,也有一些龍穴被人類發現了,或被奉為神跡降臨的地方,或被一些勢力占據修建家宅。
  十七一路找來,卻總是在一處地方久留不住,似乎是哪裡缺了些什麼,直到有一天忽然發現虛的氣息她已無法看透,這才恍然大悟——自己的修為已經很久沒有提升了。
  她到了每個修仙者都會遇到的瓶頸。
  對於修煉後來居上的虛,十七的感覺是復雜的,但另一方面,她也沒必要和他爭。不僅僅是因為虛的體質十分特殊,與尋常修仙者呈現的效果大相徑庭,也有一些說不明、道不清的緣由在其中。
  尚未到達不分彼此的地步,然而在漫長的離群索居中,只要仍舊有一顆跳動的心髒,便難免在偶然的瞬間感受到難以忍耐的孤寂——或許是一個天光微明的辰朝、一個冷雨敲窗的寂夜、一個獨影照壁的黃昏,驀然驚覺,在這個世界裡的聲音是如此清晰易辨:樹梢的鳥叫、門外的大雨、石縫的蟲鳴,可自己不在這些聲音裡面,這些聲音與她也沒有絲毫的關系——仿佛周遭是一方無聲無色的真空,圍攏自己的,只有寂靜,存活此世,甚至連思念也無從寄托。
  因此無論如何,他都是她永遠的安慰。
  十七知道自己對虛超越憐惜的情感,也已准允相互占有的印證,然而從此之後,相處模式並未發生太大的改變。得到肯定之後,他的迫人之態也隨之平息,重新變得冷淡漠然,無所留意。只是從村落形成的習慣仍舊保留了下來,之後負責將果肉做成菜肴的仍然是他,修煉之余十七也盡量與他一同用餐。
  十七也曾探尋這段距離的落足之處,她如何不想要一段世人眼中稱羨的愛情——修真少女的夢一旦斷過,接續之後只會更加渴望,何況這類少女夢。但……
  虛會接受十七精心准備的禮物、滿含心意的祝福,卻也只是接受。
  並不是不會回應。
  從來沒有受到祝福、喜愛,從來都被惡語相加、火燒刀刺的惡鬼——並不知道獲得愛意味著什麼。
  即是那是他過去無數痛苦哀嚎的歲月裡求而不得的東西。
  【作者有話要說】
  修修修∼


第八章
  在很早很早之前,十七曾吃過許多凡間的珍饈,或許這些菜肴的色澤已經在記憶裡淡去,但她如今仍然記得當初印像最深的一種味道。不,與其說是味道,不如說是一種作用於舌尖的感受——不是刺激痛感的辣,而是駑鈍感知的麻。
  後來開始修行之後,所有的飲食全都清淡無比,並且講究靈氣,那些凡間的調料便再也不會出現在餐桌上了。
  十七看著虛將山筍切段,與麂肉同炒,期間加入調料若干,其中就包括一種紅褐色的果實,絲絲椒麻的香氣升起,十七吸了吸氣,滿意地點頭。
  是記憶中的味道,不枉她在這個世界費盡心思地尋找。
  若此時路過一個行人,定然會大吃一驚——第一眼絕不是被加在菜肴中少見的不明的花花綠綠的調料嚇到,而是會為奢侈的油炒而震驚。在這個家家戶戶都吃蒸煮食物的年代,食用油產量稀少,能夠這樣大肆揮霍的人……絕對不可能出現在山裡。
  但十七與虛都對此毫無所感。十七是因為,榨油對她來說是一件很簡單的事,尋找和培養油料作物同理,而虛是由於缺乏人類社會的常識,何況無論吃什麼食物對他來說都沒有不同。
  野菌湯煮好了,鮮香四溢,忽略隨著沸水上下漂浮的五顏六色的菌個個有毒這個事實,這鍋湯的賣相還是很好的。
  飯熟,菜齊,開吃。十七捧著碗喝湯,伸出筷子夾肉,滿心滿眼都是美味,完全忽略了制造美味的那個人。
  這並不是修行間隙的消遣,連續數年,十七皆是如此度過的,因為她的修為已經到了臨界點,需要一個契機才能突破。於是這些年來,她也不閉關了,每天吃吃飯種種菜寫寫詩睡一睡覺,順帶滿世界溜達,小日子過得有滋有味,整個人養得油光水滑。
  連虛看上去都比十七少了很多煙火氣,不說他不會做出懶洋洋地托腮斜倚在桌子旁的動作,就連每次進食的時候,也不見任何急促、喜愛和厭惡。沒有任何期待,也談不上有所感受,只是一種延續如今的習慣。
  十七一手撐著臉頰,這個角度整好將面前黑色和服男人挺直的脊背和端正的坐姿納入眼底——在他還是一個孩童之時,剛剛來到這個世界的她也是如此姿態,然後數百年的一絲不苟如今終於分毫不剩,只余下一個隨處都可以倚靠過去的脊梁——只在這個人面前。
  開始主動吸納龍脈之力的他,如今已不會因為據不進食而死亡,也無懼毒菇的區區毒素——這些已不能給他造成痛苦,而不似過去是在造成痛苦之後再由他的身體逐漸恢復,換句話說,他的體質增強了。
  十七也曾好奇地查看過修行對於他的效果,結果發現自己與他完全屬於兩種體系——所有修真界修士吸納的靈氣都聚集在身體的某一個點,丹田之內,然而虛並沒有這個地方,吸收的龍脈之力都分布在他的血肉骨髓之中,因此十七無法給他劃分修行的等級。
  數十年如一日,十七的做飯手藝沒有絲毫進步,這直接造成對食物挑剔的她不肯吃經過自己手的任何東西,於是在她想吃的時候,做飯的永遠是虛,作為補償,十七主動攬下了所有清洗工作,反正法術用好了也只需要花很少一點時間。
  就這樣過去了很多年。
  十七吃完的時候虛早已放下了碗筷,她對著對面指節修長的手發了一會兒呆,忽然抬頭說道:「今天我們去一個地方溜達溜達,消消食怎麼樣?」
  虛可有可無地點了一下頭,問道:「你想去哪裡?」平日裡十七也常常突如其來地來一次說走就走的旅行,有時會捎上他有時不會,然而有次因為沒留口信又離開得久,回來之後被興師問罪,之後每回都會詢問他的意見。
  「附近有一間神社,八百年前還沒有,我們去參觀一下。」十七沒有用參拜這個詞。正因為在他的面前,她才沒有用這個詞。
  幾座山麓圍成一個盆地,盆地沿著山腳建了幾排村屋,神社在其中一座山的陽坡,雖然是日光充足的一面,然而茂盛的樹木阻礙著人類的穿行,因此可以說是一個與世隔絕的地方。但無論怎麼觀察,都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神社,沒有任何與眾不同的地方。
  「你之前來過這裡。」用的是肯定的語氣。
  如此偏僻的地方似乎並沒有人居住,十七徑直來到後院,極為純淨碧色瞬間盈滿眼簾。這是一潭湖綠的深泉,水面平滑如鏡面,卻不怎麼反光,反而使人一眼能看向深處,鑲在這片土地上,仿佛大地睜開的一只純澈的眼睛。
  「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了。」十七低聲嘆息,隨即轉身微笑,「我最開始發現的時候,這片山腳還沒有人跡,沒想到現在人們不僅來過這裡,連神社也修建了。但是以前只有我一個人看到這裡的景色,心中覺得遺憾,發現有人之後賞景時卻仍然是一樣的想法。現在終於與你一同來到這裡,這一次我的心裡沒有任何遺憾了。」
  「美景果然還是要與親近之人共賞才行。」不然會感到孤獨。
  如果站在這裡的是其它任何人,肯定會為這番話語感動一下,然而虛只是輕嗤一聲,目光淡淡掠過水面。
  或許投射在他雙眼的景色與她一模一樣,可呈現在他腦海的印像截然不同。
  有聲音的是無數人影在水岸爭吵,腳下的明淨水波映出醜陋扭曲的面孔;沒有聲音的是黑紅污染著純淨的湖綠,岸上的死屍腸穿肚爛,睜著渴望又猙獰的渾濁雙眼。
  這些景像代入任何地方,都是如此圓融無缺。
  虛忽然彎了彎眉眼,輕聲說道:「美麗嗎……」就像皮膚一樣,看久了完整的紋理,也看久了皮下的紅肉,忽然分不清看見哪一個該疼痛,看到哪一個該麻木,所以這些都是一樣的。
  眼前的碧潭,與受到污染的碧潭,完整的臉與剝了皮的臉——都是一樣的。
  肮髒。
  一旁的十七早已沒了笑容。也許在隱約的直覺中,她已經發現了,漫長歲月中自己只是一個後來者——比起曾經世界在他內心深處堆積的腐灰。
  「我們離開這個國家看看吧。」
  ……
  由於需要買船與詢問海路,十七與虛暫時在一個小港口駐留了幾日。過去的經歷中十七曾經偽裝成他的妻子,如今本應更加自然,她反而覺得說不出的奇怪。
  不,並不是這樣的。那應該是怎樣的?
  ——不是這樣溫馨的關系。可他是最親近的人。
  ——也不是親人。
  就在十七暗自思索的時候,又一個紅著臉的姑娘偷偷地瞄著虛,將一筐魚送給了他,十七接過道了聲謝,瞥見身側之人冷漠的唇線,即使如此,在這個泥濘的街道中他依舊俊美得驚心動魄。
  心跳微微一亂。
  這就是扮作姐弟的麻煩……與便利之處了,十七坐收漁利,收取各色作為禮品的鮮魚,甚至已經不需要買晚飯,雖然表現出吃醋的樣子其實心裡美滋滋的,想著等會兒做什麼味道的全魚宴……
  由於和他人交談本來便是由她主導的,一念之差下,這兩天他們成了表面姐弟,虛對此沒有任何看法,但十七演得起勁,差點為「弟弟」納下一群後宮,最後懸崖勒馬,表示此行凶險,來世有緣再見。
  【作者有話要說】
  微修


第九章
  雖然十七儲物袋裡有許多那個世界裡帶過來的金銀,卻並不好拿出來惹眼,只用賺取的一些錢幣買下一艘外表破破爛爛的小漁船。雖然嫌棄,不過在船體刻錄下一些符文加固後覺得也能用,隨後十七卷起水流從裡到外狠狠清洗幾遍,洗干淨了那一股子魚腥味,終於稍稍滿意,覺得能登船了,便拉著虛開啟了偉大航海之路。
  潦草粗糙的地圖上只有一個大致的輪廓,不過她顧不得那麼多,總之他們肯定不會葬身海底的——要是有她這個擁有水靈根的金丹修士在這裡還能讓他們淹死,那她也可以不用修仙了,反正活著也是浪費靈氣。
  這片海應當沒有對他們來說算是危險的生物,能稱得上一些麻煩的,只有這片廣闊的海洋本身、變幻無窮的天氣,以及毫不認路兩眼一抹黑的現狀。
  順帶一提出場了9話的女主角是個水木雙靈根修士,年齡不方便透露,但幾百歲總是有的(心理年齡未知),目前修為金丹後期,正在一邊跳腳一邊想方設法突破元嬰。
  再插一句基礎五行法術什麼靈根都可以用,只是用對應自己靈根的法術消耗更小,威力更大,所以十七想過普通人的生活的時候大大省事——即使沒有火石,她也可以點火燒飯;即使沒有菜刀,她也可以凝煉一把小匕首;即使沒有住的地方,她也可以搞出一個半圓形的中空土屋,不過因為外表難看又容易塌(因為學藝不精),所以她從來不住這個,而是找山洞。
  通過日月星辰判斷大致的方向,保證船體雖然偶爾嘎吱嘎吱但不會散架,十七便放手不管,往甲板上一躺,枕著手臂眺望天空……那片大陸傳來的文字和原先世界簡直一毛一樣,不知道此行能不能找到回去的契機,或者,元嬰的機緣呢?
  如果要回去的話,肯定會告訴他的吧,如果他願意一起的話再好不過了,但如果他不願意去她的那個世界呢?
  十七搖搖頭,為什麼會不願意,他在這個世界受夠了苦楚與歧視,應當沒有任何留戀才對。想到可以拐一個這麼好看的對像回去就有點小激動,然而已經沒有可以炫耀的親人了。十七的眼神黯淡下去,歸鄉之心也被一陣壓抑和窒悶衝淡了。
  「十七。」
  面上投下一片陰影,虛淡漠的臉出現在上方,擋住了大片視野,他俯視下來。
  十七眨眨眼作為回應,微妙地側過眼試圖讓視線的焦點從那張臉上移開,重新回到天空上,虛垂目俯視半晌,突然也坐了下來,躺在她身旁。
  過了一會兒,十七靠過去,頭枕著他的肩膀,握住了他放在身側的手。一點兒也不冰冷,暖暖的感覺,和他給人的感覺一點兒不像。
  應該這樣吧,她也習慣了這樣。
  雖然最初是虛率先打破從親近到親密的距離,但他並不知曉什麼是親密無間,悲哀的是,童年壓抑成年灰暗被動斷情絕愛母胎單身的十七也不知道如何與戀人相處,何況她根本從虛的身上找不到和這個身份有關的感覺,只是憑本能地去貼近。
  虛很少或者不會主動做一些親密的小動作,比如牽手、擁抱、輕蹭,也許是他從未感知這些跨越邊界的行為中的樂趣,過去也從未身處能夠做出這些行為的情境之中,就好像一塊封凍的土地。
  有時候十七會有一種身邊人過於冷漠的感受。
  可他也不會拒絕她的親近,比如現在。
  已經遠遠超過半生的時間,能夠彌補內心空虛的只有他,唯一能抓握之物只有他的掌心,雖然這對於一個人來說這樣的世界也許過於狹窄,但這樣的關系是一切的根基,是把她牢牢連接在這個世界上的線,因而不至於被吹上天空或墜入地底,是絕不能失去的東西。
  何況他們別無選擇。
  人永遠會追逐沒有之物,無論擁有之物的多寡。有的人會更容易感到滿足,有的人無論得到多少終生只想要未曾擁有的東西,但無論如何「得寸進尺」總是共有的天性——永遠追求更多。
  但虛想要什麼呢?他沒有表達過滿足與不滿,也沒有表現出對外物的半分興趣,就連吐露對人類的憎恨,也以輕柔和緩的語氣。在他還是一個少年的樣貌之時,尚能偶然有情緒的流露,然而隨著山中枯燥漫長的修煉、在人世中倉促地穿行,他的心仿佛越來越沉寂,對人世的疏離感越來越深重。
  有時候逆著他的目光看向他的眼底深處,仿佛積壓了深沉的黑影,這時十七會覺得痛苦,仿佛身體被大山壓住。
  然而即使是痛苦,她也日漸沉迷於那血色雙目之中。
  她覺得極致美麗。
  天空漸漸被陰雲籠罩,風浪陣陣翻湧而來,小船被一浪高過一浪地拍打,不過卻一滴也沒有落入甲板。船上升起一個光罩,保護住船艙和甲板不被濺入海水,十七仍然愜意地靠著虛,甚至覺得這樣的搖晃十分舒適。
  聽著風聲呼嘯、浪濤聲湧,飄搖在巨浪之間,十七忽然翻身而起,俯下頭打量著身旁之人。已經從一個小孩子長到成年男子的模樣了,時間無法在他身上留下痕跡這句話並不正確,只是窮極一個普通人的一生也無法察覺……應該慶幸自己也能活個幾百年嗎?
  多麼想一直活到他生命的終點啊。
  十七注視著虛被寓為不詳的眸子,與他對視。這個人……這個存在是如此的特別,自從她一見之下的隱惻起,便潛移默化地融入了她的生命裡。已經分不清究竟是因為他本身的獨一無二,還是因為時機的只此難求。
  「虛。」十七似乎是嘆息了一聲。
  ……
  迷路幾個月後。
  「虛,你覺得還需要放什麼調料嗎?」十七遞給虛一碗鮮香撲鼻的雪白海鮮湯。
  虛接過來嘗了嘗道:「已經夠了。」
  於是十七把花椒放在一邊,丟了一把香菜進去:「好的。」
  聞著撲鼻的鮮香味,十七忍不住口水直流,鯊魚真是太香了!不,所有的海鮮都鮮美!以前怎麼沒有發現海鮮的魅力呢,蝦、貝、蟹、魷魚,每一種都自帶著她無法拒絕的鮮味。只怪自己不是海的女兒,一直長在內陸的山山水水之間,都不知道鹹水裡有這麼多奇形怪狀但又好吃的東西,果然多出來走一走是沒有錯的。
  被食物勾起欲望的某個愚蠢的修士把附近游動的活物一股腦地兜上來,堆成了一座小山,本人則拿出鍋碗瓢盆、架起了烤架。
  因為某人的口腹之欲,調料配菜從來不缺,其中有許多因為香味辛辣或奇特而收集的根莖葉、花果實種子,反正不怕中毒,可以只論味覺,隨意亂配。
  刷上香油、灑下辛香的不知名植物粉末,十七將魷魚串放在虛面前的托盤裡,一臉期待地看著他。
  雖然虛一直是沒有表情的樣子,但也給面子地拿起一串品嘗,片刻說道:「還不錯。」
  早就想胡吃海塞的人立刻收工,將燉煮或燒烤的食物滿滿裝在容器裡擺放在兩人中間,先興致勃勃給自己乘了一碗湯,又一手抓起一串烤肉蓄勢待發。
  端起左邊的碗喝一口,十七頓時皺起了眉;拿起右邊的肉咬一下,臉色忽然變得難以形容。
  天哪!這是人吃的東西嗎!那個調料是不是放錯了,湯又酸又苦,烤串甜的發齁。
  為什麼呢?為什麼呢?十七百思不得其解,為什麼料理一到自己手中就會出現無窮無盡的狀況和巧合,讓它變得難吃,難道就這麼不想入她的口嗎豈可修!
  關鍵是,十七一個眼刀橫過去,這個家伙居然還說可以吃,擺明了是在耍她,哼!自己這一天都不要和他說話。
  一個時辰後。
  「對對對就是這個味道!沒想到你的手藝又精湛了,再烤個一百只我就不計較你之前騙我的事了。」十七埋頭吃得不亦樂乎。
  「我之前並沒有騙你。」虛淡淡地說道。
  「胡說,嘗不出味道你怎麼能每次做出好吃的東西來。」十七表示他在說笑話。
  「我不覺得難吃。」
  十七一下子嗆到了,唉,心裡有點感動怎麼辦,沒想到自己的手藝也能得到認同,他偶爾也會說說好聽的話嘛。
  【作者有話要說】
  沒想到吧,其實他說的是實話哈哈哈
  從這一章開始,基本延續幾年前的主體沒有很大修改了,不得不說以前的風格真的很歡樂,和後面寫的改的對比鮮明,就好像銀魂日常和主線的區別(哭)


第十章
  等到終於飄蕩到大陸時,十七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有種脫掉底褲像野人一樣在海灘奔跑跳躍,活動一下筋骨,感受陸地的寬廣的想法——不過由於不是一個人來的,考慮到不崩掉自認為在虛眼中仙氣飄飄的形像,還是忍耐住了這種野性的衝動,老老實實地一步一腳印。
  想想還有點小遺憾呢!
  十七在這片大陸感受到了久違的親切感,這裡和修真界的凡間說著相似的語言和相似的文字,在民間竟然流傳著君王尋找仙山的傳說。美中不足的,大概是這片土地上散溢的能量也不是那麼充足,龍脈似乎深深埋藏在地底,難以尋覓。
  在同十七漫無目的地亂逛時,虛也打量著這個全新的地方。
  除去風土人情,人類似乎並無不同。
  與身處之前的國家相比,十七表現得更加自在了一些,模仿著一些世家小姐換上男裝再雇佣幾個壯漢護衛,便光明正大走在街頭。什麼,錢?自然是隨便丟幾塊金子到當鋪換來的,非常充足,可以隨便胡吃海喝。
  虛的瞳色發色也好辦,在臉上加一層小小的迷惑術就不會引人注目了。
  這片廣闊的土地是由遠在都城的帝王統治的,這點和修真界的凡間一樣,本來尋常百姓對於皇帝是誰並不是那麼關注,可能連帝位更迭都不知曉,不過這個當今非常特殊——她是個女人,而且不是皇室血脈,而是先帝的老婆……和先帝爹的小老婆。
  文人在街頭巷尾議論紛紛,有的慷慨激昂陳詞反對,有的隱晦寫詩諷刺,不過官兵意外寬容,巡城衛並不管這些人。不過現在大勢已定,皇帝也沒有必要計較這些。
  十七對這個皇帝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在腦海裡描繪出一個霸氣側漏的模樣,開始四處打聽她的事跡,拼拼湊湊大概知道這是一個理智、冷酷、有野心的皇帝。突然想起,曾經如兄長一般孺慕的那個人。
  興奮的勁頭被當頭潑了一盆冷水,她無論如何也笑不出來了。過去的命運無論時間的流淌,始終如夢魘一般纏繞。
  其實她並不是厭惡這類人,只是這些特征讓她無可避免地想到一個與她有著血海深仇的敵人。
  悶悶不樂持續了好幾天,幸而這些過去已經太過久遠了,幾串紅艷艷的糖葫蘆躍入視線,十七當即走過去買了一串回來。
  遞給虛,示意他嘗一嘗,隨後期待地看著他。
  「你曾經吃過嗎?」虛並沒有回答味道如何,只是漫不經心問了一句。
  「曾經見過,當年很想嘗一嘗,可惜……」十七搖了搖頭,小時候在凡間集市裡看到過,紅艷艷的果實亮閃閃的糖殼十分吸引小孩子的眼球,只可惜她不敢嘗試外面凡人的東西,只能吃族中味道寡淡卻含有靈氣的飯菜,後來連吃東西也不需要了……
  如今被勾起往事,倒是可以了卻一樁遺憾,何況現在的自己已經不再守著修仙者的慣例辟谷了。
  十七從虛手中接過來咬了一顆下來,仔細嘗了嘗:「其實還不錯,和想像的差不多。」不是無上珍饈,卻也不難吃。她突然想起了當初虛在溪邊遞給她的幾顆果實。
  「你曾經是這個地方的人?」
  十七詫異地看了他一眼,這個人幾百年都沒有問過她的來歷,她還以為他根本無所謂她從哪裡來到哪裡去以及以後的打算這些事,沒想到居然還有好奇心?
  「我不是這個世界任何一個地方來的。」十七回答。
  十七理了理頭發,淡定地瞧著面前的家伙,她可是一下暴露了一個大秘密,沒有用假話騙人也沒有糊弄搪塞,就看他是什麼反應。
  虛平靜地聽了她的回答,波瀾無驚地說道:「原來如此,你來自其它世界。」
  十七一下子泄氣了,這家伙,總是這一副表情幾百年不換,看是看不膩的,就是有點氣人。
  懨懨地逛了幾家鋪子,對各種玲瓏百奇的小玩意也沒有了興致,耳邊忽然傳來了虛低沉喑啞的聲音——「所以,終有一日你會離開嗎?」
  最後她是怎麼回答的呢?
  ——「放心吧,就算回去也會帶你一起。」
  ……
  游蕩幾十年,十七發現這裡居然有會修煉內功的俠士存在,偷摸觀摩了幾場對決之後忍不住半路攔截了一位用劍的大俠。
  「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要想從此過,留下買路財!」十七大聲說道,她拿著她的飛劍,虛則拿了一把武士刀,左右守在一條狹窄山路之間,兩邊是陡峭的山壁。
  說完十七就衝上前去,這般土匪的行為成功引爆了俠士的怒火,二話不說拔劍開打。
  「哈哈哈你完全碰不到我的一根毫毛!」十七囂張地嘲笑道,模樣十分欠揍。
  「你這卑鄙小人,我今天就為民除害!」俠士吼道。
  其實論起招式的精妙,俠士稍勝一分,然而當速度和力量遠遠不及的時候,就算再厲害的招式也打不到她身上。身為江湖高手的俠士沒想到會在這裡受挫,心中震撼不已,他的內力已算十分深厚,在這個妖女面前卻如同於無,難道這是隱修的哪位老祖宗?但看起來這麼年輕……
  他忍不住一招虛晃抽出身來,大聲說道:「在下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乃**劍派的ooo!敢問閣下高姓大名,來自何方?」
  十七有些無趣地收回了劍,明明看別人打鬥如此精彩,但是自己下場就難以體會到那種激動的感覺,她隨口回答道:「知道那麼多可對你沒好處,接下來你和他比一場就放你過去。」
  她一指身後的虛,虛聞言撇了俠士一眼,又收回了目光,並沒有被挑起興致。
  實際上自虛修煉以來,還沒有與人對戰過,十七也不知道他的實力如何,有點後悔剛剛的話,想著看情況不對就偷偷動一動手腳讓俠士輸。
  刀尖指著俠士的眼睛,距離不過幾毫米,俠士手腳僵硬,冷汗直流,一動不敢動。右手還緊緊握著劍柄,手臂卻在劇痛之下扭曲成一個奇怪的姿勢,使劍指向自己。
  虛鉗制著他,有些興味地瞧著手下的人類。十七心髒撲通撲通地震動著,即震驚於他的實力,還有種感覺,若非自己在最後關頭喊停,說不准虛就這樣漫不經心地把刀尖戳進去了。
  十七示意虛放下人,走了過去。
  「你們……到底是什麼人?」ooo大俠艱難地問道。
  十七說道:「在人生道路上迷路的游客罷了,問你一個問題,你回答了我們就走。」
  大俠警惕道:「你們想知道什麼?」
  「看你愁眉苦臉的樣子,是不是因為內力老是突破不了?你們突破也是需要心境的吧,如果你有一件事只有突破以後才有能力去做,但不完成這件事卻有可能影響你突破,你會怎麼做?」
  俠士被這個問題難住了,思索片刻,開口准備長篇大論。
  「請你簡短回答。」十七雙手環胸,面帶陰影。
  「我不知道。」俠士老老實實說道:「可能只有拼死一試。」
  「說了等於白說……」
  【作者有話要說】
  只出場一次的龍套不配擁有名字。
  雖然像是古代但其實是架空~各種亂入,沒有考據~
  灑落一地節操的海灘——還記得龍宮篇新吧唧脫掉底褲在夕陽下的奔跑,偶遇了同樣脫掉底褲奔跑在夕陽下的MADAO嗎?


第十一章
  「你在人生的道路上迷路了?」
  十七聽見虛突然的問話驚了一下,不知是驚訝虛接二連三的好奇心還是驚訝這句話竟然也可以算作關懷:「額……不是,沒那麼嚴重啦,你知道我打算進階了,其實修為已經差不多了,就是心中一直找不到一個契機,所以多走一走、問一問。」
  虛打量她半晌,沒有繼續追問下去。
  「哎,聽說了嗎,有人在村北的棄宅裡撞鬼了,現在附近那幾家人天天求神拜佛,嚷著要搬家,出門都繞著走。」
  「是呢,還不止一個人見到,大家都想著找一個和尚道士驅驅邪。」
  借宿村落准備離去的兩人停下了腳步。
  「鬼?」虛低聲重復,十七於是上前詢問,並且表示自己略通道法,可以幫忙驅邪鎮魔。
  這是一座陰森的宅院,雜亂的樹叢已經圍在了房屋四周,站在廊下感覺似乎連日光也無法照入。毫無疑問,就算沒有鬼這也妥妥是一間陰宅。
  何況——裡面真的有鬼。
  這是一個書生模樣的怨鬼,已經留在此處幾十年之久,怨氣一日日深重,從一縷孱弱的魂魄到如今連普通人類也能看見模樣,可是他一直不願往生、不願離去。
  十七問他:「你還有什麼執念?」
  鬼回答:「無所謂執念,我只是不願意忘記而已,發生在過去的事情,需要有人記得,不然什麼也不會留下,我不甘心什麼也沒有留下,所以我必須存在!」
  「可是你繼續如此,怨氣很快會將你壓垮,你會失去理智,忘記過去,只剩下本能,開始殘殺村中的百姓,然後被道士滅殺。」
  「你也是來滅殺我的嗎?」鬼露出了青面獠牙。
  「我只是好奇,不過收起你那參差不齊的齙牙吧小朋友,如果我想殺你你早就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十七伸手一拍鬼的肩,鬼的身體便陷入了地裡,只留腦袋在外面。
  「這是獠牙不是齙牙!」
  「鬼怎麼還吐起槽來了,總之你不能再留在這裡了,不然就真的要失智大開殺戒再被消滅掉了,雖然我懶得管麻煩的事情,而且不想卷入無謂的因果之中,但遇都遇到了就當我倒霉好了。」十七抱起雙手懶洋洋地說道。
  「明明是我倒霉好嗎!但是,你說我很快就要失去理智可能是真的,因為我現在感覺到身上的怨氣開始漸漸失控了,如果真到了那個時候,也是什麼也會忘記的吧?可是我真的不想這麼忘記啊……道士姐姐,你這麼厲害,一定有辦法的吧!」鬼先是面露悲傷,聲情並茂,幾乎要流出淚水——然後話頭突然一轉,一臉期待地看向十七。
  「我靠你這什麼鬼啊!誰是你的道士姐姐!不要隨便把鍋丟給別人啊!幾十年不做學問反而存了一肚子壞水嗎!」十七一腳踩在鬼的臉上,思索半晌,道:「不想忘記的話,那就記錄下來吧,將此刻的記憶永久流傳後世,讓故事在他人的流傳之中永恆,這是第一個選擇。第二個選擇,你可以拒絕往生,不過,我不確定我會對你做點什麼了。」十七露出陰險的笑容,放出修士的威壓。
  鬼受到了驚嚇,慘敗著臉向後退了兩步,忽然遍體生寒,仿佛遇到了什麼無可反抗的魔神一般,身軀圍繞的黑霧一般的怨氣都開始潰散了。
  鬼看到了十七身後的男人,感受到了他身上深不見底的龍脈之力,當鬼對上那雙血色雙目時,忍不住全身一顫,即使虛神情尚且算和緩,他卻感覺自己被籠罩在某個恐怖而危險的陰影之下。
  「就……就按您說的吧。」怨鬼顫抖道。
  虛轉過頭,沒有再看顫抖的怨鬼一眼。
  ——即使同為被人恐懼的存在,也是這一幅模樣。原來他是連鬼怪也恐懼的怪物。
  「我看你就是欺軟怕硬!那就快講,你說我記,說不定還可以寫成話本賺點外快!」十七一邊叉腰佯怒一邊給虛傳音:「是因為你身上龍脈的氣息他才怕你的,這座荒宅就在龍脈的一個泄口上,微弱的能量溢出才讓這個鬼存在那麼久還越來越強,但和你就是螢火與皓月的區別,而且長得遠遠沒有你好看,所以氣場被你壓制是肯定的了!」
  「就當是這樣吧。」虛回淡淡地說道,不知道有沒有聽進去。
  以下是十七記在本本上的怨鬼書生的故事:
  書生出生於殷實人家,祖上曾在朝廷做官,深受聖上信重。到了他這一代,雖然家族遠不如當初顯赫,卻也是村中數一數二的人家。在他及冠時,從外地遷來一家人,那家有許多女兒,家中為他結親時相中其一,多方考察家世人品相貌後上門求娶,卻沒想到這是覆滅之始。
  原來他們受人指使,前來他家尋找前朝神秘消失的寶藏線索——這都是無稽之談!原本並不存在的東西如何能找到?然而祖上確實是前朝重臣,害怕一無所獲被問罪的他們偽造了謀逆的罪證,書生一家被滿門抄斬。
  當書生醒來時,心中怨念深重,復仇心切的他飄到原本那家人的地方,卻發現已經空無一人,滿地血跡——聽說被北邊過來的強盜破門而入,屠盡了全家。
  哪裡是真的被強盜殺光,不過是知道太多秘密被滅口而已。然而他心中的怨恨又當如何消解?難道他們一家的死亡就是這樣毫無意義?
  他突然沒有了目標,回到了當初的家中,只能日復一日地怨恨,日復一日回憶過去的一切。幾十年過去,記得當年之事的人死去,只有他執著地不想忘記、不想放下。
  「可是你已經不能再留下了,你已經快要忘記當初的情感了。重復千萬次的回憶,足以失去最初的色彩,只有怨恨積累下來。你已經失去了原本的模樣。
  這一切我已經記下,可以交給寫話本的潤色潤色讓更多人知曉,也可以抄寫幾份給各衙司,至於他們會不會再查當年之案恢復你家族的清白,那就看你運氣了。總之,你給我去投胎!」
  怨鬼深揖一禮,身形漸淡。
  不久之後從一個小小的縣衙逐漸到州衙都鬧起了鬼,還是同樣的鬧鬼法。
  「虛,當初你為什麼會對鬧鬼的地方感興趣呢?」
  「我以為那裡有如我一樣的存在。」
  十七頓了頓,忍不住嘆息。他人因為虛獨一無二的特征而恐懼,可他在她心中的獨一無二卻是她無法割舍的理由。
  【作者有話要說】
  龍套依舊不配擁有名字。
  目前十七覺得自己在單戀。


第十二章
  閉目合衣,橫臥在荒宅冰冷的地面,眼底只見連天血色。無盡的哀嚎怒吼回響在耳畔,穿越了時光的封禁。
  摔倒聲、拖曳聲、撞擊聲、血肉在刀劍下哀鳴,絕望在心中蔓延。
  屋宇傾倒,華帳浸透血跡、肢體分離□□、骨血灑落大地、塵埃彌散天際。
  震驚、憤怒、反抗、恐懼、奔逃、瑟縮——還是沒能逃離這場噩夢的巨大黑影。
  十七睜開雙眼,全身已被冷汗浸透,靠得極近的雙目裡,似乎吸收了從夢中殘余的血色。
  虛抵著她的額頭,呼吸相互交錯,她身上帶著夜霧的草木味,黑夜中的雙眼近在咫尺,卻仿佛夜空中被雲霧遮蔽的星辰一般遙遠。
  「是噩夢嗎?」溫暖呼吸撫在她的臉側,可他仍然是沒有什麼溫度的表情。
  十七保持了片刻剛醒來時面無表情的漠然,才緩緩收攏了神色:「是啊,一不小心陷入了過去的幻境中,看到了當初被滅門的那一天。」
  「死了很多人嗎?」虛輕聲說。
  這是一個很糟糕的問題,放在這樣的回憶之下,仿佛戳著流血傷口無聲地嘲諷——不過死了一點人而已——可十七知道他只是單純的想問,又覺得他的語氣有點奇怪。
  「看別人死究竟是一種什麼樣的感受。」虛凝視著她漆黑的雙眼,低聲說道。
  原來這才是他真正想問出口的話。可她不回答,而是反問過去:「你自己是什麼感受?」
  「沒有感覺。」虛眯起眼睛,冷淡地說道,「那你呢?看見你的至親的死亡,可有什麼想法嗎?」
  ……一般這種問題都是仇人說的。十七嘆了口氣,如果不是她的父母早亡而那個時候她還太小,她可能會很生氣,不過現在心情也沒好到哪裡去,可有什麼辦法呢,因為他根本就沒有被人類真正接納過,不知道人情,也無所謂世故,只是一塊璞玉——不知如何冒出了這個念頭。
  現在這個樣子,仿佛一塊還沒有打磨過的石頭。
  「看見陌生人的死,尚且會感懷一瞬,如果換成親人,那便會悲痛不已,此乃人之常情。」十七盯著虛的眼睛說道。
  聽見人之常情,虛仿佛不屑地嗤了一聲,他撥開擋住十七額頭的發絲,仔仔細細看了看她的面容,忽然換了一副溫和的神情,十七心裡頓時「咯噔」一聲。
  「那麼,可以用』人之常情』告訴我,』死』究竟是一種什麼樣感覺呢?」
  這仿佛不是一個問句,而是一個除了他,所有人都知道答案的謎題。
  「我不知道。」十七回答:「我沒有死過。」
  如果是身體的死亡,他比誰都要經歷得多,可正因為沒有真正的死亡,他反而無從知曉面對死亡時人類擁有的心境。
  也許他想問的不只是死亡的感覺,也是面對死亡的心境,可無論哪一個,十七都無法回答。
  她沒有真正死過,所以不能回答死亡的感覺。
  她面對死亡時的心境——「我想活下來」——不能被面前的人理解。
  長久的沉默過後,十七對著身邊的人說道:「虛,我想讓你背我走,離開這裡。」
  離開這裡,不要再繼續這個話題了。
  虛注視了十七一會兒,背起她,離開了荒宅,緩緩行走在無人的野地。
  夜蟲鳴叫、野狗低嗚,月光穿透烏雲的缺口流瀉下來,天星只能隱於夜幕的底端。
  黑夜深沉,以修士的眼力卻能清楚地看見淺色的頭發柔軟拂落他的肩頭,那是無限溫柔的顏色。即使很難從他的身上得到情意的回饋,十七仍然試圖尋找出能夠品嘗到甜意的每一分寸。
  薄薄的衣物下是線條流暢、肌理勻稱的背脊,散發出的溫度仿佛可以溫暖整個寒夜。雖然口中不說,但十七確實很喜歡這個姿勢,從第一回這樣起就喜歡了。每當回到他的背上,就仿佛回到了當時心中無限幸福的那一瞬間。
  「我重嗎?」她突然問道。
  「就像一片樹葉一樣輕。」
  「是啊,我就是一片葉子啊。」
  「什麼意思?」
  「就是比喻一下我就像葉片一樣輕。」也許她的存在就像林間的一片落葉一般無足輕重吧。
  虛腳下的草葉發出「簌簌」的聲響,清晰回響在夜晚的叢林。有一陣子,他沒有再說什麼。
  這樣沒有目的的游蕩,其實只能得到無限的孤獨。然而因為身前之人的存在,卻沒有了漂泊無依的心境,十七無論從之後的何時回想,都由衷感激生命裡的遇見。
  十七半睡半醒間,仿佛感受到了從頸側傳來的微弱震動——
  「夢……是什麼樣的呢?」
  ……
  完成對怨鬼的承諾後,十七插著腰,站在山頂,嘴角下撇,面色十分不滿——感覺這幾十年的海外之游完全沒什麼收獲!什麼回去的契機、什麼突破元嬰的機緣統統沒看到,而且因為龍脈埋得太深,散溢得太少,反而沒有更多尋訪之地。
  她要回去!
  最後去都城看一眼曾經好奇過(聽說快死了)的皇帝,她就要回去啦!
  直接使用飛劍其實很快,貼上隱身符沒有人會看到,頂多發現天空上的某一團雲向你豎起了中指而已——那是他們穿過雲間的痕跡。
  女帝已經老邁不堪,從深宮一個微不足道的嬪妃爬到後位,成為太後,又廢黜身為皇帝的兒子,然後稱帝,年老後被奪權,如今快要死去。即使在最後的日子裡並不如意,但她的確達成了一生的野心,即使代價是眾親叛離。
  十七進入帝王的夢境,問出了積壓已久的疑惑:「舍棄親情、友情、愛情,換來如今這一切,你後悔嗎?」
  帝王昂起頭顱,斬釘截鐵:「朕無悔!」
  「你的親子對你即怕且懼,跪於你腳下痛哭流涕哀求你時,你痛苦嗎?」
  「……於心不忍,但也快意。」
  「就如此沉醉於權力?」
  「權力?那只是重要的附庸,朕只不過想要完成全天下都沒人敢想、沒人敢做的事,擋我者,除之!僅此而已!」
  擋我者,除之……
  離開夢境後,十七默默地爬起來,拉扯住虛的袖口,問他:「如果哪一天你突然有了非常想要達成的目的,而我擋住你的路了,你會打死我嗎?」
  「……」虛無語半晌,摸了摸面前的豬頭:「我覺得你的腦袋可以丟了。」
  「什麼意思!你難道真的有這個打算!」
  「……不會有那一天,而且——現在有路的人是你。」虛說道:「如果有誰會擋路,應當是我先擋住你的路。所以,你會怎麼做?」
  「什麼!」問題又拋了回來,十七一陣傻眼,裝模作樣思考了一下,摸摸下巴道:「我也覺得不會有那一天。」
  虛眉頭一挑,就要發難。十七見勢不對,立即坦誠:「我不知道!我還什麼都沒想!反正不會拋棄你一個人單飛,你就放心吧!」
  虛少有地露出稱得上是微笑的表情:「記住你的話,十七。」
  「當然,不過我覺得我們可以回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即將第二次開啟航海之路hhh。


第十三章
  一艘破舊的小漁船在無垠的海面上顫顫巍巍,一個百無聊賴的身影盤起雙腿坐在船邊,雙手托腮注視著落於海上的蛋黃。
  「啊,又是一天過去了啊,好想吃鹹蛋黃啊,海上面那個球好大好圓好黃啊,好想吃……」十七放空了原本就空空如也的腦袋,半睜著眼睛,雙目無神,卻還是不由自主從靈魂中說出了這樣的話。
  虛自從上船以後便換回慣穿的黑漆漆的和服,一邊煮湯一邊說道:「之前看你在做鹹蛋,已經吃完了?」
  「啊!你不說我還忘了!」十七興奮地從儲物袋取出一個瓦罐,然後慢慢將臉湊近了,揭開了罐口。
  啪嗒,甲板上摔下了兩只路過的海鳥。
  十七捂著鼻子,拼命將頭向後仰去:「不是的,肯定是做成功了的,這是正常的吧!鹹蛋這種東西應該就是那種傳說中聞著臭吃著香的美味……嘔……」
  虛面無表情地看著十七道:「哦,那你就吃一個看看吧。」
  這個人學壞了!十七滿腔悲憤:「你以前不是這麼對我的!你怎麼可以無視我特意為你做出的美食!這可是我千辛萬苦收集來的五五二十五種鳥蛋,加入了七七四十九種調料,經過九九八十一天的脫胎換骨終於煉出來的神奇料理,你怎麼可以不嘗一嘗看看?」
  「呵。」虛冷哼一聲:「我怎麼記得蛋是你幾天前放進去的。」
  十七毫無被戳穿的羞愧,實際上鳥蛋也只有一種,調料也是胡亂放進去的,但鳥蛋又不長嘴,嘴長在自己身上,自然是想怎麼說就怎麼說,總不可能還被丟蛋的鳥告上門來。
  「虛啊。」十七語重心長地說道,姿態像極了那些宗門裡裝模作樣的白胡子老頭:「面對一些新鮮事物,要保持旺盛的好奇心,這樣才能越活越年輕。你看看你什麼都不嘗試,這樣的生活是多麼的無趣啊。」
  「既然你想過有趣的生活,不如親自嘗試一下你做出來的前無古人的美味。」虛慢悠悠地說道。
  十七還想說什麼,虛已經到一旁開始准備晚飯了。見唯一能夠理會她的人離遠了,十七只好捧著落寞的小心髒「啪」地磕破一顆鹹蛋。
  一陣致命的毒氣鑽了出來,十七一個激靈,手一松,臭蛋直直墜入海水,海面立刻便浮起了各種翻著白肚皮的屍體,甚至還有一只巨大的金槍魚。
  「那個……晚飯吃金槍魚嗎?」十七對著虛喊道。
  「如果你樂意的話,那就一個人吃完。」虛的聲音傳來。
  唉,這家伙現在知道不能吃虧了,明明不在意食物的味道,這種整蠱的東西卻一點不肯上當。當年的小天使一去不返——然而當年的她也不會干這種無聊的事。
  這一瓦罐臭蛋被十七當寶貝一樣收了起來,雖然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派上用場,但……那是因為要被坑的人現在還沒出現。
  接過虛投喂的晚飯,十七端起湯來一口干盡,然後噗地一下噴了出來。
  「啊啊啊啊!虛!你竟然,你竟然暗算我!」被怪味襲擊,腦袋發暈的人抱頭滾動。
  「哦?我可是聽誰親口說的廚藝沒問題,所以才熱了她做的湯,原來你不吃你自己的東西不是因為珍貴,而是難吃啊。」虛居高臨下地看著在地上打滾的人。
  「什麼?!難道是上次的海鮮湯?混蛋!這種放了幾十年的東西!」
  「放在儲物袋的食物不會變質——曾經我可是經常聽到這句話呢,然後你就煮一堆飯菜丟進去甩給我,一打坐就是幾年。」虛端起一碗湯聞了聞:「幾十年也不會變質呢,看來你說的是真的。」
  十七痛哭流涕:「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你小時候明明還對我百依百順,為什麼越大越不可愛了豈可修!叛逆期!是叛逆期到了嗎!」
  虛神情自若地收起鍋碗,轉身回了船艙。
  十七趴在地上呆呆地看著他的背影,心中反思:難道這是被以前她做出的種種劣跡反噬了?確實,她經常把自己做的難吃的飯菜推給他,如果被質疑,還會以「這是專門為了你的營養做的健康餐」這種理由假裝生氣;不止如此,在龍脈種靈草的時候也總是偷懶,教會了他之後的場景總是他在辛苦地整地下種,而她自己躺在一邊,偶爾用幾個木系水系小法術……
  這是我嗎?這個糟糕的大人是我嗎?不!一定是騙人的吧!
  好吧她承認,虛能忍到現在才開始收拾她已經很不容易了。
  眼前突然出現一雙穿著白襪的腳。
  「你在遲疑什麼。」
  「……」她沒有說話,仍然一動不動地趴著。
  於是虛將她拎起來,扶正:「這麼多年問了那麼多問題,沒有得到答案嗎?」
  「我不知道。」十七說:「別人的答案總歸是別人的,比起相信他人,我更相信我自己。」
  「是嗎?」虛垂眸看著她輕聲說道。
  「當然,我也相信你會一直在我身邊,這是我面對困難的底氣。」
  虛這次沒有再說話。十七也並不是想要什麼回應,只是隨口說出了一點心裡話。海上帶著鹹味的風吹起面前人淺色的長發,十七順手捋在他的耳後,卻不經意間被比夕霞更為深沉的血色雙眸奪走了心魂。
  似乎就著這個姿勢沉默了很久,天幕的光彩已經被黑暗吞沒殆盡,可這雙有著不詳色彩的雙目卻在她的心底熠熠生輝。方才他的眼中,一瞬間有將盡的日光照入的一絲縫隙,可夕陽也是血色,十七不確定自己是否看錯。
  可這一絲錯覺裡,他的神情仿佛活過來了,十七不由自主地問了一句:「你想要活下去嗎?」
  「你覺得呢?」
  「好吧,我問了一個蠢問題,想要活下去的一直只有我。」這是日久天長的相伴之下她對虛的了解。
  與她不同、與所有的人類不同,「活著」是他必須忍受的現實,他無處可逃,也不得解脫。


第十四章
  「如果我可以活得久一點……」是不是就可以抵達你生命的終點?
  所有生命,從誕生到死亡是完整的循環,從成長到衰老是不變的規律。她眼睜睜看著他從一個少年長成如今的模樣,卻幾乎用去超越半生壽命的時間。即使將來走到修仙界現有的頂尖修為,她也不確定自己是否能夠活到他衰老的時候。
  ——或許如今無論如何也達不到死亡的他根本就不會衰老。可十七仍然毫無來由地相信,他其實與世間萬物一樣,從誕生起便終究走向消亡,只是他的生命如星辰一般恆久,人世興衰更替的時間短暫到無法容納他容貌的改變。
  在黑暗裡變得更加朦朧柔和的面容,如錦緞一般細致光滑的觸感,仿佛不是在摸他的臉,而是指尖在海水中游泳。白日裡,這張臉上也不會看見一絲皺紋——這是一張仿佛沒有受到任何刀劍與歲月傷害的、年輕的臉。只是看著的話,所有人都會認為他是一個未經世事的年輕人。
  只要不去看他的眼睛。
  只要人們不去看她無法訴說出所傾注的無限情感的……他的眼睛。
  眼與面的違和感,在這樣幽謐的時刻,在黑夜於他面上投下的重疊陰影中,在比夜色的黑暗更加深沉的血色目光中,仿佛化作洶湧的海浪打入她的心中,心髒被一股又一股的海浪拍打著,噗通、噗通,一下又一下發出清晰急促的回響。
  十七情不自禁地,雙手按在了虛的肩膀上,踮起腳,用面上最柔軟的部分輕輕碰了碰他眉骨下面的皮膚——覆蓋著虹膜的地方。
  淺色的眼睫微微動了動,可十七並沒有看見,而是沉浸於一種驚奇之中——本來以她的身高,即使踮起腳,也無法吻到他的眼睛——他竟然如此溫順而自然地,配合了這樣一個溫情又親密的動作。
  他彎下了腰,垂下了頭。
  虛緩緩睜開雙眼時,一滴水珠從天而降,掛在了他的眼睫上,又一滴水珠從天而降,落入十七的眼睛裡。無數雨滴相繼砸下,冰冷的,又在船上與海面鳴起高低不同的熱切。嘈雜的聲音覆蓋了夜裡的安寧,也驚醒了沉浸在一種感情裡的十七——那是一種更甚於「默契」的情感激流,仿佛所有的欲求都被承接住時,達到無限接近圓滿的一瞬間時所感受到的一切。
  ——仿佛天地,仿佛世界,都只在這一瞬間。
  十七忘記了開啟鐫刻在船身防雨的護罩,也沒有用法術避雨。她此刻所有應該做的、想要做的、正在做的一切,都只是看著他而已。
  他也看著她。
  夕陽下的少年,雪山中的青年,黑夜裡的男人,三幕重疊的剪影帶著記憶中的微光,最終歸於一雙相同的血目中——一個人無論如何成長,唯有眼睛不會變化——而這雙眼睛的宿主有著音節如同嘆息一般的名字,被一個不曾改變的聲音呼喚了數百年。
  ——虛。
  在這一個夜晚,十七忘記了自身所必須肩負的命運,忘記了早已踏上的看不見終點的征途,也忘記了自身所具備的所有超越人類的力量,成為了一個只是被雨淋濕的人。
  被雨淋濕,所以感到寒冷。感到寒冷,所以需要取暖。
  雨幕沉重落下,船身在暴雨中搖晃,船中的世界只有兩個人,而十七的世界只有他一人了。
  終於回到原本國度後,十七閉關了。而在船只靠岸之前,在大雨結束之前——
  在他們於船艙中緊靠在一起,透過濕透而冰冷沉重的衣衫互相汲取對方皮膚中的溫度之前,在「嘩嘩」不止的沉悶雨聲裡窩身在船艙避雨之前,她終於微笑起來——
  「迷路來到這世界,有幸遇見你。」
  【作者有話要說】
  「迷路來到這世間,有幸遇見你」——來自銀之魂片尾曲頭兩句,不同地方翻譯有所不同,但還是最喜歡這一種。
  虛的名字,無論是中文還是日文,輕讀都像嘆息一般——仿佛在為這個存在而悲嘆。


第十五章
  寂靜的世界。
  獨自一人漫步在山間,沙沙的樹葉與啾啾的鳥語,腳下落葉枯枝干脆的聲響,踩在野草與泥土之上的柔軟無聲。
  日復一日重復的感知,已經早已失去原本的色彩,成為天地間毫無差別的一部分,也或許感知從一開始就不存在,天地間萬物運行的規律只是索然無味的循環,習以為常後便只剩下對「存在」這件無法逃離之事的忍耐。
  「你要不要試著找一找你的『道』,迷路多年的小朋友?」
  他又聽見了這個聲音,停下漫無目的的腳步,望向深山中龍脈的方向。山形茂林雲霧遮蔽視線,可他仿佛有遙遙的感應,從不會忘記這一個地方。
  那是太陽升起的方向,也是太陽落下的方向。
  他日夜不息地跋涉於這片野地,卻總回到同樣的道路,無法逃離這一條崎嶇不平的圓線。
  風吹雨打,日曬霜凍,沒能在他身體留下痕跡,卻劃破了柔脆的衣衫,不知何時已是赤足踩過粗糲的碎石。
  久未修整的長發隨意披散、覆蓋面龐,他仿佛回到了相遇之前的流浪時光,是他在被無數不同人類折磨之間的短暫流放,卻也絕不會感到幸福,不過是從一個恐懼之處前往另一個恐懼之處的絕望之路。
  他順著心底響起的聲音眺望遠方隱約的炊煙,那是人類的領地。
  他聽見車輪的聲音,一輛華麗的牛車駛入荒無人煙的野地。
  眼窩、喉嚨、肋骨、肚腹、四肢,從內髒到每一根手指,突然感到火辣辣的疼痛,他被粗糙的木棍穿過後腦、穿過腹部,穿透身體釘死在地面,空無一物的眼眶無需目睹世間的醜惡,只余惡鬼的獰笑響徹耳畔。
  然後聽見鮮血噴湧在地面,卻頭一次不是從自己的身體流出。
  他被一陣清風托起,睜開眼睛之後,從此不再孤獨一人。
  ——他看見了空空如也的身畔,和迎面駛來的牛車。
  他舉起了屠刀。
  ……
  昔日輝煌的家族,沉沒於鮮血之中。
  過去和藹親善的面孔,如今猙獰可怖。
  脖子被卡住提在半空,突然墜落,然後被一掌推搡後背,和同兄妹奔逃。
  一把流淌烈炎的劍拼死攔截住身後的追捕,卻仍有不斷劃過的靈光將身側有著相似面容的稚嫩身體撕扯為血肉模糊的碎片。當她回過神來時,發現眼前滴血的手臂仍然死死地掛在脖子上。
  最終逃離的不過寥寥幾人,或者說,彼此失散之前。
  一個人流浪、躲藏、進入不起眼的小宗門、拜師,有了師父、師兄和同門,有了寧靜的修煉時光,然而她卻感到入骨的孤獨。
  恐懼於那一天的回憶,在自己與他人之間築起無形的壁障,對於在仇恨面前弱小的自我無能為力。內心的衝突愈發激烈,與他人之間的無形之壁愈發牢固。
  原先的族地被仇敵占據,她在結丹之後卻忍不住偷偷潛入小時候的居所,然後被發現,逃入未曾來過的家族禁地。她順著冥冥中的感應來到一潭綠色水池邊,並未感受到水中存在危險,然而躲入池中,追來的人卻不敢靠近。
  再次浮起的時候,已經換了一個天地。
  「專於道,忍於心,心有千變,道存永久!」清朗的聲音自一個模糊的男子身影傳來。
  「忘心負義之輩!吾必殺爾以報我元氏之仇!」燃燒火焰的長劍斬斷了男子的身影,身著緋衣的女子握劍而立,激憤怒斥。
  女子衣飾的細節纖毫畢現,然而面容無論如何回憶,卻只剩下模糊的影子。待她斬盡男子的身影,轉頭面對著她厲聲說道:「十七……元若葉!你無論如何都要活下去!」
  她無論如何都要活下去。
  她抬頭看見了遠方又一個影子,一個玄色和服、淺色頭發、血紅雙眸的身影。
  忍不住微笑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距離銀魂時間500多年前,虛要跑去天照院奈落啦!
  好想一下子多寫點然而……


第十六章
  放棄了過去混跡人間的偽裝,他以最真實的模樣走入人世,以最直接的本能沾染上渾身鮮血,如一只徘徊於人間的惡鬼。
  惡鬼孤身一人,所以不再忍耐;過去麻木承受一切的怪物開始感受世界,同時回以相同的惡意。
  他將曾經在人間被人類對待的一切,施以無數人間的人類。
  ——宛如惡鬼通過模仿人類,而想要變成人類一般。
  當被所有人類所恐懼,被所有人類所憎恨,被無數官民所追捕,惡鬼終於勢單力孤。犯下惡事被無數次斬首而不死,被無數次凌遲而毫無動容,目之所及,所有人臉上都寫著同樣的憎惡——對異類斬盡殺絕。
  可他無法死去。
  最終無法除去他的人類只能迫不得已地忍受他的存活,可依然無法忍耐他的存在,他們將這個惡鬼關入暗不見天日的角落,然後遺忘了他。後來當直面過他的人類死去,只剩下零星傳說留存於世時,渴望一把飲血屠刀的朝廷打開了惡鬼的囚牢——於是他成為了人間的死神,虛成為了天照院奈落的首領「虛」。
  天照院奈落是一個殺手組織,是朝廷不見於人前的髒污。而執行並處理這一切的,便是天照院奈落首領。
  沒有人知道的是,在最初的每年,即使折斷手腳、掙脫鎖鏈,他都會回到同一個地方——曾經別離的松樹下駐留。
  ——直到他被關入沒有光線與聲音的黑牢之前。
  匆匆一百多年過去,人類的村落在動亂中摧毀寥落,又在繁榮中綿延擴展。在勞作中苦累的凡夫四十多年便可耗盡一生,於祖先代代從無異動的山林上空忽然在某一天聚集起連天烏雲,無數動物驚散奔逃,人們感受到窒息的威壓籠罩。
  忽然一日,天降災劫。巨石崩裂、地動山搖,樹木在電光中枯焦,沒有逃遠的鹿與鬣狗被偶然散溢的雷電劈開脊背,皮翻肉卷地死去,黑紅的血漬濕潤了土地。
  持續數月的劫雷將群山夷為廢墟,卻在一切的灰燼裡降下甘霖,死去萬物的殘骸融入泥土,貧瘠的土地變得肥沃,折斷的樹干抽出新苗。
  當她最終走出枯坐百余年的方寸之地時,恍惚以為幻像與現實出現了重疊。記憶裡那一道玄衣淺發的身影,便佇立在遙遙相望的遠方,那是來時的地方。
  她一躍而下,轉眼來到他的面前,互不言語地對視許久,終於忍不住率先開口:「這位兄弟,我看你眼熟,請問我們原來見過嗎?」
  原本的氣氛一掃而空,虛的嘴角勾起輕嘲:「完全沒有,看來你認錯人了。」說罷轉身就走。
  「等一下!」十七扯住他的袖角:「你就忍心把一個無家可歸的少女丟在這個荒無人煙的地方,真是太狠心了!」說完還作勢抹了抹並不存在的眼淚。
  避開身邊光禿禿的木樁冒出的幾個嫩芽,十七亦步亦趨跟在虛身後,手中還一直扯著他的衣袖。
  虛低沉的聲音緩緩道:「哦?活了幾百年的少女。」
  「我就算幾千歲了也還是個少女!只要我的臉在這個年紀就是少女!」十七激動地說道:「而且以現在的年齡比例(年齡/壽命),我就是個少女!」
  虛非常明智地繞過了這個話題:「嗯,你晉階成功,我也放心了。」
  十七笑了起來,然後嗖地一下躥上了他的背,扒著不放手:「少女腳崴了,你要不要趁機拐回家藏起來?」
  「你是不是被劈傻了?」虛忍不住問道,怎麼好似晉了階卻降了智一般。
  「你在外面有人了?」十七震驚道,難道住處有什麼不能讓她看到的東西,所以根本不打算回去。啊,說不定嫌棄她是個幾百歲的少女,擄來年輕的小鮮肉金屋藏嬌。
  虛:……
  十七:……
  腦回路完全沒有對上!虛面無表情半晌,將背後的那一坨人丟了下來,冷冷瞥了一眼。十七也反應過來好像剛才智商有點掉,假咳了一下,終於問了正事:「你……找到路了嗎?」
  「沒有。」
  「那這一百多年都在做什麼?」
  「我找了很久,發現殺人是我能做的唯一之事,死亡是我能帶來人間的唯一之物。」於是他成為地獄裡的烏鴉,帶著死亡的音訊降臨人間。他直白地告訴她手中浸染的無數鮮血,期待看見司空見慣的畏懼。
  「哦?你居然當起刺客,哦不,殺手了!」十七表示驚訝,居然還感到一絲欣慰:「你能主動接觸人類社會已經很不容易了(雖然不是什麼正常接觸),看看現在表情都多了點,至於其它的以後慢慢來吧(雖然很想吐槽你的職業)。」
  唉,其實有點懷念以前的乖孩子,但是少年總會成長為肮髒的大人的——她自己就是個例子啊!
  「你只是沒有親眼看見而已,十七。」虛勾起譏諷的笑容,眉目間一片陰鷙。你只是沒有親眼目睹我如何殘殺人類,所以看不見我手中的髒污而已。
  「我覺得還好,我那邊的修士哪個手上沒點血,但只要強大就總有崇拜者,一句話說誰拳頭硬誰有理。」十七依然毫無所覺地嘮叨著,忽然想到了什麼,隨口一問:「如果我害怕你了,你打算做什麼?」
  「我會忍不住殺了你。」虛和顏悅色地說道,神情溫柔和緩,仿佛在說——『我一定會救你』一般。
  【作者有話要說】
  十七覺得,一百多年不見,虛好像越變越凶殘了。(懷念小時候jpg.)
  宛如惡鬼通過模仿人類,而想要變成人類一般——來自動漫烙陽決戰篇對虛的描述


第十七章
  「?!!」十七一個激靈,剛見面要不要這麼刺激!小伙伴突然如此凶殘可如何是好!
  「為什麼?」她忍不住問道。
  「無論別人怎樣,只有你不可以。」
  好吧,這個邏輯,沒毛病,因為她要是虛也不希望小伙伴做自己厭惡的事情,越是親密的人越是如此,就是這家伙想法略為黑暗了點。
  唉,總感覺小伙伴變得比以前凶殘多了——十七又賴在了虛的背上,憂傷地想著,像她這樣隨和的性格說不定會飽受欺凌,以後該怎麼辦喲!她伸出手指捏了捏扶住她腿彎的手臂,看看這肌肉,看看這肩膀,天啊!可不要再壯下去了!已經比以前粗了一圈!
  ……
  「你以前總是沒什麼表情,現在倒是習慣性地把笑掛在臉上呢,說話也一直用敬語……其實如果你不喜歡現在這樣的話,可以像以前一樣回到遠離人類的山林生活。」
  「已經回不去了啊……十七。」已經露出獠牙的惡鬼如果沒有獵物,便只能撕碎身邊的一切,撕碎自己的容身之處。
  虛說:「你有一顆自由的心,而徘徊虛無的怪物只會咬緊想要之物……我怕我摧毀你飛翔的羽翼。」
  「我的羽翼可不是那麼容易散落的啊!我的羽翼不在背上,而是長在心中。」十七鑽進被窩打了一個哈欠:「而且自由這種東西……曾經有人對我說過,人生而自由。但隨著年歲漸長,我日漸懷疑這句話的真實。我不覺得自己擁有自由,也不想承擔別人無法無天的自由,而那個對我說這句話的人,也不再相信自由。甚至,我至今連自由究竟為何物也不明白。也許自由是放縱本能與欲望,是弱肉強食,是充斥殺戮與暴行的事,是一種可怕之物,但這不是全部。自由中極致的惡與極致的善交相輝映、纏綿不盡,是我所見。但我仍然對自由迷惘,所以不再深思、不去深究,等待哪一天能夠豁然開朗。」
  「無須去定義,自由本就在你心間。」
  「那你呢,你為什麼把內心鎖在幽暗狹間,斷絕明光照入的可能性呢?誠然世間污濁不堪,但人類依舊代代延續,因為人類這種生物,只需要最低的條件就能活下去了。沒有多少人會滿足於自己的生活,或者真正覺得幸福快樂,但他們仍然能活下去。即使一代人的生命短暫,卻將種族延續至今,就算你我終有哪日死去,人類也不會滅絕。」
  「你想說我們不如人類嗎?」
  「並非如此,求而不得、坎坷多難,我們也如人類一樣活著啊!老頭子快來,我給你暖好被窩了!」十七在被子裡揮手。
  「……別忘了你自己的年紀。而且,沒有死的狀態並不算活著。」
  十七嫻熟一抽虛的腰帶,把他按到被子裡道:「都怪你磨蹭太久,我覺得有點冷,需要體溫來暖暖。啊,你說沒有死來對比感覺不到活著?雖然這是一個問題不過要解決有點困難,但活著的感覺不止因為死亡的對比,還因為對人世和情感的體驗,所以讓我們來做一點能引起心境變化的事怎麼樣?」十七披散頭發將手撐在虛的耳邊,一臉神秘莫測的笑容。
  「還有,年紀這件事,看外表和內心就夠了。」她接著說道。
  ……
  十三代了啊,說明加上之前那個家伙一共假死了十二次,她也換了無數個身份和面孔,不知不覺又是這麼多年過去,十七這四五百年的時間就在天照院奈落與龍脈間來回奔波,而且修煉用的靈草幾乎也只能一個人種了,真的被好好治了一波懶病。然而自己除了修為增長到元嬰中期,身手卻一直沒什麼長進,虛一直不願意和她對練,也不說為什麼。
  「沒想到世界之外還有世界啊,不對,是這個世界的寬廣真是超乎想像!」十七坐在廊下,拿著一個金光閃閃的手表愛不釋手,旁邊放著手電筒、玩具汽車等一堆雜七雜八的小玩意。
  是的,你沒猜錯,突然某一天宇宙大軍來到了地球,打開了這個國家的國門,激起層層反抗的同時也帶來了無數新奇的東西。
  「沒有用靈力、符文、封印,僅僅靠著尋常之物,『科技』這種東西,真是神奇呢。」十七喃喃自語道,然後抬頭對著庭院大喊道:「喂!你們首領讓你們趕緊在這幾間屋子裝上電燈,天黑之前要趕緊裝好,不然首領就要生氣啦!順便,你們首領之前留言說晚上想吃牛排,趕快去外面西餐廳買來!」
  「……是!」
  十七滿意地看著幾個身影迅速離開,狐假虎威的感覺真是舒爽!這種事她已經肆無忌憚干了無數回了,不止是偷偷摸摸,明目張膽當著虛也是一樣,大概因為至今仍然活著,所以那些天道眾們非常聽話,即使在用省略號吐槽也還是會回答「是」。
  突然她一愣,好像今天虛又是去做什麼暗殺任務,回來再吃牛排會不會葷腥了一點,於是再次向庭院的天空喊話道:「讓食所煮一點海帶豆腐味增湯來!」
  雖然這次沒說是首領的要求,然而心知肚明的天道眾仍然去辦了,十七滿意地點點頭。
  不過,由於並未事先鋪設通電線路的問題,燈並沒有安上,不過送來的食物比之前豐富幾倍,十七順便要了一些酒和果汁,以1:9的比例兌著喝。
  天道眾首領的身影沐浴著月光漸漸歸來,似乎還帶著什麼東西。等到走近,十七定睛一看,嚇了一跳。
  「你居然在外面亂搞!」
  【作者有話要說】
  松陽即將出場,契機就是懷裡那個『東西』啦~
  燒酒:果汁=1:9其實是在裝逼,不裝就是果汁99.99%,燒酒0.01%


第十八章
  「啊,不對,仔細一看這孩子一點也不像你嘛,你是不是弄錯了?」十七憋著一臉你被綠了的壞笑。
  虛無奈一嘆:「好了十七,這個孩子在養好傷之前先留在這裡了,可以幫我照看一下他嗎?」
  蜷縮的灰色頭發小孩微微動了下,露出被一道傷痕斜貫上下的臉,神情帶著對新環境的茫然不安。聽見年輕女子的聲音,他視線中出現一片湖綠色衣角,卻不敢抬頭看來人的模樣。
  「當然可以!交給我你就放心吧!你還信不過我嗎!」十七挺起下巴大言不慚,一臉欠揍的表情。
  「……我好像有點後悔了。」
  「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想反悔,晚了!」十七拿出柔軟被褥鋪在地上,虛將懷中的孩子放在上面,突然感覺衣袖被扯住,原來被這個孩子緊緊攥住了。
  「看來相當依賴你呢。」十七擺手讓虛就在那裡坐下,從儲物袋裡摸出一顆丹藥:「以前練氣的時候剩下的,這種程度的傷吃了立刻就能痊愈。咦,這孩子致命傷在肚子上?愈合得很快嘛。」
  虛接過丹藥:「嗯,稍微用了一些血。」
  但沒想到那個孩子驚慌地推拒了:「我不值得如此貴重之物,請讓我留在這裡吧!」
  「……」十七眨眨眼,問虛:「你真的殺了他全家嗎?你是不是當著他取下面具了?」這孩子,小小年紀,當什麼顏狗。
  「請、請夫人請不要誤會這位大人,我只是那一座府邸中如塵埃一般無人在意的奴隸,本就是螻蟻一樣的命,多虧了這位大人的救命之恩,求你們讓我留下來償還吧!」孩子掙扎著起身,連忙解釋道。
  虛將他按了回去:「別讓傷口裂開了。」
  原來這孩子是因為之前聽見『傷養好之前留在這裡』這句話,怕傷口好掉之後被趕走才拒絕吃藥啊!唔,小孩子的心思,看他對虛那崇敬的閃閃發光的眼神就知道了。
  「傷口好了之後也可以留在這裡呀,正好我每天很忙,需要一個助手來幫幫我。」十七說完對外面喊話:「喂——執勤的那位小哥,麻煩讓食所做一點白粥過來,拜托了——」
  桌面上的大魚大肉可不適合傷者吃。而且,她其實非常開心,因為虛在被改變著,這是他嘗試給予而收獲的第一份善意,也是在人間的第一份善意。
  「你叫什麼名字?」十七問這個孩子。
  「我、我的名字是朧。」
  「朧月夜,真是一個美麗的名字。」十七道:「吃下這粒傷藥,養好傷就開始來工作吧。」
  待朧喝了些粥入睡後,兩人漫步曲折的庭院中,圓月懸天,清輝照亮萬物的輪廓。
  「真是應景呢,朧月夜。」十七道。
  「這樣真的好嗎?」虛問道。
  十七知道他其實並不想讓朧一直留在這裡,因為天照院其實是一個冷冰冰的組織,在這裡藏著無數的鮮血與罪惡。
  「我會照看他的,而且這種事情還是要看那孩子自己的意願啊,想著為你好卻做你不喜歡的事是半吊子的想法,何況世間本無樂土,離開這裡那孩子也是無家可歸。」
  虛露出無奈的表情:「理由都被你說完了呢,十七。」
  「這段時間你也變了很多。」
  「……是嗎?」
  「但是我很開心,改變意味著可能性,看到你努力想要適應這個世界,並在其中探索自己的道路的樣子,我……開心得想要流淚。」
  「抱歉……」
  「為什麼要道歉?」
  「一直以來我都無法給予你什麼。是你將我帶離這個世間,給予我歸去的地方,但你卻並不需要什麼東西,有時候我甚至覺得我拖累了你自在的生活。」
  「以前的你可不會說這種話呢,真是越來越溫柔了啊,虛。絕對自在的生活也意味著孤單,和你在一起的時候,我不再感到孤獨。」
  ——不再孤獨,還能留一點恰到好處的自由,就已足夠。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之前的糾正,大師兄差點就從明月(朧)變成膿包(膿)了,冷汗,避免了被朧粉毆打的命運。


第十九章
  「你憎恨他嗎?」
  「怎麼會!是老師救了我的性命,我心中只有感激和敬仰!」
  「但也是他下的命令,殺你的也是他的人手。」
  「原本像我這樣的奴隸身份……我就沒有期待自己能活多久,在苦累中麻木地活著,然後因為一件小事而被打死,這就是我的命運。所以我並不怨恨奪走我性命的人,我原本只是一粒灰塵而已,誰都可以將我掃去,我只是本能想活下去。然而那個時候我遇見了老師,是他給了我再一次的生命,是他給了我容身之處,所以我發誓一定用我的性命向老師盡忠!」
  「不需要哦。」
  「哎?」
  「你為他丟掉性命的話他是會傷心的,我覺得比起豁出性命的忠義還是不做讓他傷心的事更為重要。」
  發生以上對話之後十七便完全接納了朧,因為她看出了這孩子確實對虛沒有絲毫恨意,這便足矣,無論什麼原因。
  比起原先「大人」的生疏稱呼,在跟隨虛幾日後,朧很快改口尊稱他為「老師」,而原本對她「夫人」的稱呼,在她的極力要求下終於會別扭地叫上幾句「十七姐」。她真是百感交集,因為被叫得年輕而感到欣慰,又因為好像這樣就低了虛一輩而感到微妙。
  朧十分主動地攬下了虛居所的所有清掃工作,每一日天還沒亮就能看見他在廊下彎腰擦地的勤勞身影,十七總覺得好像在虐待小孩,但自己來是不可能的,這輩子都不可能,於是向虛建議采購掃帚和拖布。
  ……
  「這些天辛苦你了,但奈落不是什麼溫馨田園,繼續留在這裡只會讓你沾上血腥,傷好了就離開吧。」虛對朧說道。
  朧穿著天照院的衣服,亦步亦趨跟在虛身後,憧憬地抬起頭看向前方的背影:「請不要趕我走,我想幫上老師的忙,即使成為殺手我也願意!」
  虛回答:「我不是什麼老師。」
  「對我來說,是您救了我,讓我活下來。您有恩於我,是值得尊敬的老師。」
  「你不應該對我這樣的人說這句話,我只是奪取人們性命的死神,卻妄想著混跡在如你一般的孩子之間一同學習,或許只有如此,這雙鮮血淋漓的雙手才能因此潔淨。」虛停留在窗前,深紅的眼睛眺望遠方的森林。
  兩只烏鴉叫聲嘶啞而快樂,翩然飛向遠方湛藍的天空與柔軟的白雲,朧收回注視虛的目光:「那麼,您為什麼不親自嘗試一下呢,老師和學生其樂融融的學堂,我與老師一起學習的學堂,不是很好嗎?」
  「誰會進一個殺手的學堂。」虛捏響手指的關節,「我所能教的,只有殺人的技巧。」
  「可您不是沒有教我這些嘛,您也不願意教我這些。所以請讓我當那個學堂的大弟子吧!不論老師教什麼,我就學什麼!」朧握起拳頭比劃了一個奮鬥的手勢,看著虛振奮道。
  這個時候遠遠傳來了第三人的聲音——「我也要進你的學堂——打打殺殺的技巧也無所謂哦,我可是想學很久了,你一直都不願意教我——」
  虛和朧同時抬頭,不過說話的人正躺在屋頂曬太陽呢,也完全沒有挪動的意圖。
  單獨兩人的時候,虛向十七吐露了離去的打算:「那個孩子不能再留在這種地方了,否則遲早會像我一樣雙手沾滿罪孽,而且我也想……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比如開一間學堂嗎,老師?」十七彎起眼睛:「想做的事情就去做吧,我什麼時候阻攔過你。」
  「謝謝你,十七。」虛露出了數百年來第一個毫無陰霾的微笑,笑得眼睛都眯起來了。
  十七也開心得笑出聲:「哈哈哈哈、哈,唉?等等,你的眼睛,你的眼睛怎麼變色了!
  什麼鬼!這是怎麼回事?我是誰?我在哪裡?聽說過打噴嚏把眼珠子打出框但從沒聽說過笑一笑眼睛就會變色的事啊!難道她在做夢?啊,也對,虛怎麼會露出這樣的笑容呢。
  「十七,你怎麼了?哪裡不舒服嗎?」虛溫柔而關切地問道。
  看吧,果然還在做夢!那家伙說話的語調一直都是低沉的、緩慢的,句末音調下垂,顯得特別蒼老——非常配得上他的年齡,才不會用這種上揚的語氣呢!
  「十七?」虛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頂。
  十七木然看向前方:「你的眼睛是怎麼回事?」
  「這個嘛……」虛用刀照了照眼睛,回答說:「我也不知道呢,可能是某種神奇的變化吧!」
  十七抓住虛的衣襟,問他:「你還記得你見到我的第一句話說的是什麼嗎?」
  「記得哦。」虛微笑著:「我最開始不是什麼話也不說嗎?」
  「可惡,讓你答對了!」十七恨惱道,她握住虛的手:「好了,別說了,我相信你了,剛才我只是擔心有什麼未知的異常,因為我那邊世界有許多精神方面的術法什麼的……」
  「我知道,你只是在關心我。」虛輕輕抱住十七:「你會和我一起離開吧?」
  「當然。」她毫不猶豫地回答道。
  【作者有話要說】
  松陽粗線ing


第二十章
  ——首領失蹤了。
  天照院奈落一陣騷動。如世人對殺手的一貫印像一般,殺手組織的規定亦是血淋淋的嚴苛,禁止退出——違者死。即使是首領,亦無法得到豁免。
  朧混跡於一群黑衣的殺手之間聽見如此噩耗,火急火燎地奔行於山間搜索尋找,突然被一個聲音叫住了,一個他從昨晚尋找到晌午時的聲音。
  「哦呀,看來是你先找到我啊!」坐在樹上的人如此說道,他一只手用刀鞘挑著像征性的行李,朝樹下的朧笑道。
  「老師你怎麼還那麼淡定啊!那些追殺你的人到處都是!」朧喊道。
  「不這麼做,怎麼把你從奈落帶出來,我已經決定離開那個地方了。在你來之前我也時常有這樣的想法,不過能下決心離開,或許是托了你們的福吧。就算過去犯下的罪孽無法償還,但我可以活著贖罪,我也要與我的本能戰鬥,我也不能輸給過去的幽靈。」
  「唉?老師,這是什麼意思……」
  「這句話就別告訴十七了哦,有些事讓她慢慢發現也算是我的樂趣所在。」虛抬起食指比了一個噓的手勢。
  「對了老師,十七大人沒有一起嗎?」
  「當面這樣叫她可是會生氣的哦,我特意在這裡等你的,十七在後山等著我們呢。走吧,我的大弟子,在我的學堂裡早就把你當做一員了。」
  ……
  燃燒的火堆邊坐著面對面的兩人,旁邊擺放著一個鍋和三碗米飯,火堆上串著一只烤兔,被另一個人目不轉睛地注視著。
  說實話,當朧看見十七從衣袖中掏出一袋大米的時候內心是震驚的,然後她又在烤兔的時候從袖子裡掏出了調料,更加不可思議的是朧發現他老師的行李就只帶了鍋碗筷!雖然覺得很不妥當,不過他還是沒有開口,打算默默地找機會彌補這兩個大人常識的缺口。
  虛為烤肉添加著調料,十七對於自己要吃的東西一般不會自己動手的(說來悲傷,因為她自己吃不下自己做出的料理),現在她進食主要是為了美味,而幾百年相處下來虛已經相當了解她的口味了。
  「松下村塾?」朧重復道:「那是什麼?」
  「是我們學堂的名字。」虛溫和地回答道。
  「為什麼取這個名字呢?」朧問。
  「我們相聚在松樹之下,而學堂從此誕生。」虛抬起手指向頭頂的松樹,微笑著說道:「雖然現在只有我們三人,但希望將來聚集起許許多多的同伴和學生,你也會有許多學弟學妹。」
  「學弟學妹?」
  「嗯,雖然在奈落裡你是年紀最小的一員,但從今往後,你就是松下村塾的大師兄了。十七,我們三人都要好好干。」
  「啊?我也?」十七從對肉的垂涎中驚醒,猛然抬頭:「我來干什麼?」
  朧:「……」你連自己來干什麼都不知道嗎!
  「十七的話,什麼都可以哦。」虛轉頭眯起眼睛微笑道:「我連累你在奈落這麼壓抑的地方呆了那麼久,在松下村塾,你想做什麼都可以。」
  「啊,不,其實在奈落我也是想做什麼都可以的……」十七試圖辯解道。
  「但總歸顧慮著我沒辦法放開手腳吧。」虛摸了摸十七的腦袋,然後將烤好的肉遞給她。
  朧聞到烤肉的焦香,悄悄吞了一下口水,十七瞥見後撕下一個大後腿遞了過去。
  朧略有些不好意思地推拒道:「我已經吃得很飽了,十七姐和老師吃就好。」
  「女孩子吃那麼多肉會長胖的,真是太不體貼了啊,朧。」十七裝模作樣地說著鬼話,內心卻在吶喊:我管我長不長肉,吃最重要!快拿走!你不知道我是廢了多大力氣才把目光移開的嗎!再不拿走我怕下一秒這個腿就會飛到我嘴裡來!
  「啊?抱歉。」朧天真地相信了十七的鬼話,接過了由他老師親手烤制的兔腿,幸福地咬下一口:「真好吃!沒想到老師廚藝這麼厲害,比起那些名師也不差了吧!」他由衷贊嘆道。
  是啊,他的廚藝可是千錘百煉、經過了時間的考驗的呢!十七偷笑,分了另一只兔腿給虛。雖然饞,但她是個有底線的修士,絕不會虧待自己的男人!
  啊?她的男人?好吧,他就是。
  「之後我不能再用天照院奈落首領『虛』這個名字了,十七,你幫我想一個吧。」虛對十七說道。
  「為什麼要我來想……」她聽見自己太久沒有運轉而生鏽的腦袋發出一陣雜音。
  「當初你讓我自己取了一個名字,但我一直想要你為我取一個,可以嗎,十七?」虛注視她的眼睛,溫柔地問道。最初相遇後一直漠然無語的惡鬼,其實記得自己說的第一句話是——「我沒有名字。」
  「咳,那好吧。」看著虛那張溫柔如水的面容專注的目光,十七感覺自己的臉有一點熱:「其實當初我就想過幾個名字——吉祥、富貴、狗蛋,就是不知道你喜歡哪一個。」
  「……名字就像孩子一樣,我們一人說一個字合起來吧,首先我取一個『松』。」虛笑眯眯地建議道。
  「唉?等等,剛才你明明讓我想名字的,狗蛋這個名字多好啊真的不考慮一下嗎……」十七爾康手,試圖抗議了一下,然而她對著這張臉內心不屈的劍一下子軟了下來:「好吧,就按你說的,『松』又是因為在這顆松樹下嗎,真是偷懶啊……我該取什麼好呢……」
  「啊,陽!」十七靈感一現:「既明亮而又溫暖的事物,很適合現在的你。」也是她最喜歡的事物。但莫名地,她想起了那一日血色的殘陽,和虛如殘陽一般的眸色。
  「松陽嗎……」虛輕輕念道:「從現在開始,我就是松陽了。」
  朧在一邊無聲地啃著兔腿,睜大眼睛看著這兩個大人,覺得自己有點多余。
  【作者有話要說】
  奇怪,為什麼寫到焦香的烤肉一下子分泌出了唾液,這是半夜啊半夜!


第二十一章
  「還有姓氏。」十七突然想到:「還是像以前一樣寫在紙條上抽一張。」
  將看起來可以用的姓氏寫在紙上,然後折疊起來,由她來打亂順序,最後讓虛——現在應該叫松陽了——來選一張。
  「吉田,就這個了。」十七展開一看:「嗯,你是吉田先生,我是吉田先生的……小伙伴。」其實並不想說「小伙伴」的,只是最後關頭,她慫了。
  「我覺得這個形容有點不准確。」松陽微笑著說道。
  「都一樣啦……」十七轉移話題:「天色不早了,我們還是先休息吧,朧是小孩子,晚睡對身高不好。」
  終於被想起然而是作為擋箭牌的朧:「?」身高?
  「十七,天已經黑了很久了。」松陽說道。
  「不要在意這些細節。」
  ……
  此番出逃的經歷對於一個小孩子來說還是有些刺激的,尤其是朧深知追來的都是怎樣的殺手,當初在門縫後目睹所侍奉一家被殺死的慘狀,與毫不猶豫在他臉上與腹部砍下白刃的冷酷無情,都使他戰栗恐懼。他忍不住懷疑,他們三個人真的能夠逃走嗎,他的老師即使身為奈落的首領,有著過人的實力,然而帶著一個女人與一個小孩,面對如黑鴉一般密集的冷血殺手,真的能夠順利離去嗎?
  並沒有親眼見過虛與十七身手的朧並不知道這是兩個大佬,可以輕松完虐這群弱雞,坐在山崖邊緣的他察覺到了山腳烏鴉們的到來,在寒風中,懷著為老師與未來學弟奉獻一切的孤勇決定以命為餌,阻截這些追擊者。
  之前他的老師也想到了阻攔追兵,因此布置了一個陷阱,不過對他說不可以用來殺人,還告訴他以後他都不會再殺人了。可是不殺人又怎麼能夠甩掉那些殺手們呢?既然老師不想殺人,那就由他代勞吧。
  朧偷偷摸摸找到布置好的陷阱,下一秒便被捉住了,他驚恐地回過頭——被烏鴉發現了嗎?卻是他的松陽老師正提著他的衣領,笑眯眯地看著他,旁邊十七抱著雙臂,笑得一臉不懷好意。
  「想干什麼呀,小鬼?我本來以為你跑那麼遠是去大便,那麼久沒回來會不會因為便秘了之類的,不過松陽非常擔心你,所以我就冒著看見光屁股和大便的危險一起來找你了,唉,沒看到有趣的場景呢!」十七遺憾地說道。
  朧瞬間羞紅了臉:「十七姐!淑女怎麼可以說……大便……屁股……這樣的話呢!還有有趣的場景是什麼,是我想的那樣嗎?老師就在旁邊呢,當著老師這麼說真的好嗎!」稍微注意一下在老師面前的形像啊!
  十七:「沒關系,敗壞的只有你的形像,因為我說的很有場景感,其中代入的是你的臉。」你光著屁股拉屎的臉,而在這樣的腦海視覺衝擊下我失去的形像微不足道。
  朧萬萬沒想到十七居然是這樣的大人,一時震驚得說不出話來。他真傻,真的,為什麼以前會一直覺得十七是一個心地善良的好人呢?
  松陽彎下腰,摸了摸朧的頭發,然後看見小孩慢慢從十七無恥的話語中回過神來,他的目光溫柔而慈愛:「朧是為了阻攔那些追過來的人吧,真的非常感謝,不過我說過吧,你是我的大弟子,是我學堂裡不可缺少的一員,所以不需要你豁出性命,保護學生也是老師的責任呢!」
  聽見這一番話的小孩滿心感動,在他眼中的老師已經自發閃耀著聖光,而奴隸出身的他所知曉的表達方式便只有奉獻,奉獻忠誠,奉獻生命,奉獻一切。正在他的犧牲欲高漲之時,一個聲音瞬間給他澆了一盆冷水,讓他的理智回歸腦海。
  「小朋友,你是不是太小看我們了?就算帶上一百個你,我們也能輕松離開這裡。」
  朧盯著十七的臉——啊,這是魔鬼,一定是的。
  「看好了。」十七輕松提起朧,對松陽眼神示意。
  朧難以置信地看著飛速急奔的兩人,不,已經不能叫奔跑了,因為兩人幾乎腳不沾地,他已經完全看不清身邊向後退去的樹影,臉被風吹得快要變形。
  等到終於被放在地上的時候,他的腦袋已經暈乎乎的,分不清東南西北了。「這裡是哪裡?」朧問道。
  「是我們的第一站。」松陽笑眯眯地說道。
  十七看著不遠處的小鎮笑而不語,別騙人了,你其實根本就不知道吧——雖然她也不知道。
  「總之,離奈落已經很遠了,他們絕對追不過來。放心吧,朧。」看見朧擔憂的表情,松陽安慰道。
  「沒想到老師這麼厲害,還有十七姐居然也……」朧喃喃自語。
  「我就是這麼厲害。」十七得意地叉起腰。
  「……真是人不可貌相。」無意識間,朧接著溜出下半句,突然他感覺頭頂一片陰影,回過神來汗流浹背地抬起頭。
  「小子,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是說我長得醜配不上這樣的實力嗎?」十七一臉黑影地俯視灰色卷毛小鬼頭。
  「不、不、不是這樣的!我的意思是像十七姐這樣美麗的女性很難想像居然如此厲害!」這一時刻,朧顯示出極強的求生欲望。
  ——雖然你的臉明明很好看,但在現在的我眼中,也和魔王差不多了……
  【作者有話要說】
  十七——已經放飛自我,丟棄了(本就快要沒有的)形像。
  朧——單純的心靈受到了無恥大人的衝擊,並且要學會在無恥大人的手下求生,不過沒關系,心愛的老師會來幫忙。
  松陽——又溫柔又強大又好看,其實隱藏著天然黑屬性。
  既然這裡兩個人都在,而且修仙之後比以前強很多,朧好像並沒有機會一個人跑去犧牲……


第二十二章
  雖然走出了名為奈落的牢籠,也並不意味著一下子就能找到歸處,兩人帶著一個小孩,於這幾年中一直四處漂泊,居無定所。
  十七發現僅僅是換了一個名字,這個人相比以往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改變。曾經面具一般掛在臉上的虛假微笑,現在變得真真切切、溫暖無比——他是發自內心地傳達出對人類以及一切美好事物的喜愛。
  從前憎惡人類的他,渴望到人類當中去,卻又謹慎地和人群保持一定的距離,然而他無疑對人類懷有善意,尤其是心思純粹的小孩子。過去血色雙目的虛總於幽暗處駐足,將身形隱藏於陰影,將目光停留於黑暗;而現在綠色眼睛的松陽敢於直視太陽,也無懼前路的幽暗,心中懷有美好的願望,他在竭盡全力地——如普通人類一般生活。
  松陽會為日出花開而駐足,他會留意金色的麥田在晴日的陽光下熠熠生輝的景色;會扶起誤撞於他身前而跌倒的孩子,並且輕聲詢問有無受傷,絕不計較被弄髒的褲腳;他會為門前一顆蔫不拉幾的青黃花苗撐起油傘,直至雲散雨收;他會觀察寄居之處人類的舉動,在夜晚悄聲前往隔壁為朧掖上被角。
  松陽從未表達出對人類的憎恨,仿佛過去從未受到過人類的傷害。
  自從眼睛變成綠色,他的恨意奇跡一般地消失了,而從未表現出的愛一下子充滿了整個心田。
  他的記憶無損,卻宛如變了一個人一般。
  十七不再偶爾用更為熟悉的、「虛」這個名字稱呼松陽,即使松陽在擁有這個名字之前也叫做「虛」。她知道這是他,卻並不是她在無數個歲月裡熟悉的他。
  松陽沒有恨意,而虛憎恨了人類上千年。
  現在的松陽對她懷有何種感情,是沿襲自虛,還是如對人類的感情一般發生變遷,她並不知曉,甚至她並不知曉虛對於她是何種感情——除了相互占有、相依為命,可否有……愛?
  幾日前來到一處離攘夷戰場不遠的偏僻鄉村,於一個寡居的老太家中寄宿,白日裡幫忙做一些雜活,夜晚十七和松陽照例宿於一處,朧則向來都識趣地住在另一間屋子裡,清晨無事絕不叩門——因為早起的人自然會早起,而他有無數吵醒好睡懶覺的人而被丟飛的經歷。
  松陽自從離開天照院奈落以來,便一直保持著人類的作息,日出而起,日落而息,而十七比起大多數人來說更為隨遇而安一些,自然無所謂每天都要睡眠的生活,甚至開始從賴床和睡懶覺之間感受到生活的樂趣;另一方面因為修為增長緩慢,她也並不急於這一時。
  在這一個尋常的夜晚,十七斜斜搭著棉被一角,側身撐臉望向窄小的窗口,以她的視力,能清晰看見窗口附近在黑暗中飄揚的雪花。松陽為朧多要了一床棉被,回來時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幅景像,無聲地接近了發呆的背影,他一摸暴露在寒冷空氣中的雙足,果然已經冰涼無比了。
  十七回頭對他說道:「沒關系,我不覺得冷,修士的身體耐性遠超常人,你應該知道呀。」
  「可是你的腳這麼冰。」松陽回答,他跪坐在地上,試圖用懷中體溫恢復她冰冷的雙足。
  不過十七將他拉著躺了下來,翻了一個身蓋好棉被,對松陽說道:「只是在空氣中晾久了而已。」
  在這個呼吸相聞的距離,她能清晰地看向松陽的眼底,如春日後湖水一般的色澤,洗清了往日深沉的血色。
  她眨了眨眼,握起一縷枕上的淺淡發絲,輕輕叫了一聲:「虛。」
  平靜的湖面泛起漣漪,松陽眼波微動,說道:「你好久沒有這樣叫我了。」
  十七的忽然有些難過,她又喚了一個名字:「松陽。」
  「……十七,你……知道了嗎?」松陽如水一般的目光溫柔而悲傷:「抱歉。」
  「為什麼道歉?」
  「因為我把你熟悉的那個人藏起來了,卻故意不告訴你。」
  「藏起來?他……現在在哪裡,我可以……見一見他嗎?」十七小心而期盼地問道。
  「他一直存在於這具身體之中,因為我的抑制,所以不能掌控這個身體。」松陽耐心解釋道,隨即露出一個俏皮的笑容:「原來是我太自滿啊,還以為我會比他在你那裡稍微受歡迎一點呢!」
  「啊?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好久沒有見到虛了,而且你們明明就是一個人啊喂!」擅自分裂成兩個還自己和自己杠上了,你是想自己和自己演上一出相愛相殺的戲碼嗎!
  松陽看見她一臉吐槽的表情一下笑了出來:「好啦,不逗你了,我答應你。」溫柔說完最後一句,他的神情便開始變化,漸漸有血色在眼底暈染開來。
  「十七。」一個低沉得多因而顯現幾分蒼老的聲音陳述著她的名字,以她熟悉的語言——
  「十七。」
  【作者有話要說】
  十七:呼喚虛。
  松陽:您的呼喚已送達,轉機中,轉機成功。
  虛:這幾年看著她和另一個自己相處如此融洽自然,非常窩火。


第二十三章
  「虛、唔!」尚未來得及表達再見的喜悅,便被死死箍進手臂間,身體緊緊貼合在一起,不留任何縫隙。
  「太慢了,十七。」虛猩紅的目光停留在她的脖頸:「你發現得太慢了。」
  其實我早就有所察覺只是現在才確定啊!不過她還是老老實實地認錯道:「對不起,是我太笨了。」這個虛氣勢太強,她慫。
  「我知道,你一直都這麼傻。」
  喂!你好歹給我否認一下啊!混蛋!當心我拋棄你奔向松陽的懷抱哦,反正都是你沒差,還能用另一個你來氣你。
  「作為懲罰。」虛說道,然後略一俯身,牙齒刺破了她頸間的皮膚,輕輕舔去了溢出的血跡。
  十七忍不住抖了一下,虛如餓狼一般的目光看過來,隨即輾轉於唇間撕咬追逐著獵物。這是一個帶著血腥味的吻,因為太過凶狠而磕破的唇角舌尖隱隱作痛,與另一種感覺相互交織,她的臉上一片緋色。
  虛打量著她,當他看見兩人過於單薄的裡衣時,有些不悅:「你倒是能毫無芥蒂地接受這個你不熟悉的我。」
  「明明都是你自己……」十七嘟囔道。
  「胡說,我和他不一樣。」虛輕描淡寫地說道。
  「啊,對了!」十七突然想到一個問題:「除了你和松陽,還有你共存在這個身體裡嗎?」從天人入侵地球後傳播的一些書籍中,她找到了對虛這樣情況的一種定義——分離性身份識別障礙,也稱多重人格障礙,而一旦出現這種情況,通常都會分裂出兩個以上的人格,甚至幾十幾百個的都有,難道她以後需要在無數個虛的夾縫中艱難求生了嗎!
  「只有我和他。」虛回答道。
  啊,那就好,十七松了一口氣。
  「怎麼,你不喜歡這種情況,難道不是另一個我在你這裡更受歡迎一點嗎?」虛反問她。
  「你怎麼知道?你們會互相交流嗎?」看你們關系不太好的樣子,居然也……
  「這雙眼所見的一切,這雙耳所聞的一切,我都知曉,我一直透過那家伙的眼睛看著你,十七。」虛血紅的雙目不加掩飾地直直注視著她。
  天哪!書上說每個人格掌控身體的時候其它人格是不知道外面發生的事情的,但有可能交流,然而這個家伙居然如此鬼畜,簡直如同電視直播一樣啊!不不不,這種情況發生點什麼豈不是像在NTR一樣嗎!
  ——從現在開始,她要堅定地做一個清心寡欲的修士。
  「虛。」十七極輕地喚了一聲:「是什麼讓你如此痛苦呢,難以忍受到將自己割裂?在最初受到人類那樣對待的你都忍耐了下來,為什麼在我以為生活平靜甚至在變好的時候,突然逃避起來?對不起,如果我早一點察覺到你的感受……」
  「那也無濟於事。」虛漠無表情地說道:「這不是你能改變的事,這源於人類早已埋下的禍患。」
  「多說無益,十七。你無需多想,只需要接受我就好。」
  可兩個你明顯是有矛盾的啊!意思是要她做夾心餅干中間的受氣包?!混蛋!十七用筆直的目光試圖傳達出這樣的意思——你先把兩個你的矛盾解決一下啊!
  然而,虛的時間已經過去了,眼前男人的雙目恢復輕柔的碧綠,略帶歉意地看著她,用溫和的嗓音說道:「探視的時間到啦,抱歉,在十七面前的又是這個不受歡迎的我了。」
  「不!」十七嚴肅地說道:「你比那家伙好一百倍!!!」那個混蛋!說完就跑,看看這一個你是多麼溫柔可親善解人意,所以你是把你的溫柔可親善解人意打包丟到了松陽身上嗎!
  「十七,你是怎麼看我的呢?」松陽溫柔地問她:「抱歉,因為我無論如何也很在意,所以擅自問了出口,如果你覺得困擾的話就不用回答了,我等你願意告訴我的時候。」
  首先她就感受到了來自松陽的春風吹沐,和虛的冷言冷語相比簡直讓她熱淚盈眶:「現在的你,真的太美好了。」
  「美好嗎?謝謝你,十七,不過別想這樣糊弄過去哦,要說的話就一下子清爽地說完吧!」松陽眯起眼睛笑著建議道。
  「哇,你這個老年人也會說一些時髦的詞語了,真是不可思議!」十七驚嘆了一下,清了清嗓子:「咳,其實我知道你想問我是怎麼看你們的吧……不知道怎麼說,感覺就像一個人的兩種狀態,開心的時候和哭泣的時候,我無法將你們看做完全不同的兩個人,但也無法用完全相同的心情對待你們,我知道的只有在你難過的時候一起哭泣,在你開心的時候一起歡笑,僅此而已。」
  松陽露出了極為開心的笑容:「十七,謝謝你,我現在真的……非常非常開心。」
  於是她也歡笑起來——松陽,你知道嗎,你就是虛這千年來終於露出微笑的自己。
  【作者有話要說】
  白卷毛出場預警


第二十四章
  區區數年的光陰不會在兩人身上留下任何痕跡,居無定所的游走亦難以目睹同一樹花開,如果不是朧拔高一截的身形,兩人幾乎感受不到時間的流逝。
  昨日敞開心扉的交談之後,十七仍然雷打不動地例行賴床,以前的虛向來不會對她糟糕的生活習慣有什麼不滿,更不用說現在的松陽。天色薄亮之後,他沒有驚擾身邊的人,一個人起身穿衣,出門采買一些食材,在集市中卻無意聽見了一個讓他在意的詞——「鬼」。
  「鬼」、「怪物」之類最為惡意的形容向來是過去他被迫承受的,對他存在的定義。這意味著人類將他排斥於群體之外、社會之外、甚至人類自身之外,也許他們會留下一點憐憫給同類或者外表可愛的動物,甚至醜陋或殘疾的貓狗也有人憐惜,但這份憐憫絕不會施舍給一個怪物。
  他們刺穿他、剁碎他、焚燒他,用盡一切殘忍的方式殺死他,在一次又一次生不如死的疼痛中,他從未得到一絲憐憫。
  明明是與人類一般的模樣,他們在刺穿他身體、剖開他血肉的時候只有無盡的憎惡與恐懼。他一次又一次被殺死,一次又一次長出白骨與血肉,人類便一次比一次更加瘋狂、更加殘忍。
  時至今日,即使上千年的時光流淌而過,每當想起最初不知年月的記憶,仍然能感受到從每一寸皮膚、每一個器官、每一滴骨髓中浸透出難以忍受的疼痛。
  ——即使他現在名為松陽。
  松陽從回憶的泥沼裡醒來,方才的一個片刻他自己也沒有察覺到的無盡空茫從他的雙目中流露而出。面前售菜的大嬸擦了擦冷汗,看見恢復神采的碧綠眼眸溫柔地彎起,連忙重新堆起滿臉笑意,幾乎以為剛才的心悸只是一個幻覺。不過在她忘記那個幻覺之前,她是不敢再對著這一個溫柔和藹的青年過分熱情了。
  不遠處兩個浪人打扮的黑漢穿著破舊,正靠在在舊巷口閑聊。
  「聽說了嗎,附近那片死人堆那件事?」
  「哦,你是說亂葬崗裡的那個『食屍鬼』啊!今天我運屍體的時候還看到了呢,真是嚇了我一跳,那血紅的眼睛簡直和吃屍塊的烏鴉一樣!看我剝死人衣服還瞪我,那凶惡的眼神簡直和野獸一樣,嘶,真是想起來就要尿褲子,回頭不會看到什麼不干淨的東西吧!」
  「天哪老兄!你最近可要小心了,最好用什麼洗洗驅驅邪!」
  「嘖,我怎麼那麼不走運……撞到那種東西……」
  幾年前的某一天,無數長相奇異的天人從宇宙而來,他們為了掌控地球的豐饒物資,以無情而威力巨大的炮火入侵了這顆星球,震懾了這個國家的統治者。於是國家的實際掌權者——將軍屈服於天人的石榴裙下,淪為傀儡政權,一個名為天道眾的神秘組織實際操控著這個國家。
  然而不屈的脊梁在受到壓迫之時便會顯現,一些被稱為「武士」的人開始拿起手中的長刀反抗,他們打出「尊王攘夷」的旗號,打算趕走天人,推翻以屈服於外夷的將軍為首的幕府,幫助天皇重新奪得權柄。
  在附近戰場留下的屍體被運送至一處,漸漸的那個地方便堆聚起無數的死人,成為了名副其實的亂葬崗。烏鴉在其中歡樂地徘徊,無人願意靠近亂葬崗,運送屍體的車匆匆來去,所有的東西都可以遺棄在這裡。
  松陽留意到烏鴉群聚的方向,便知曉了其所在。他轉身回了寄居的小屋,為幾人准備食物,開始了一天的勞作,懂事的朧在一邊勤快地幫忙,不懂事的懶人也醒過來了,盤腿坐在被褥上,望著庭院蕭瑟的枝干發呆。
  她撫了撫心髒的位置,感到有些異樣。
  臨近黃昏之時老婦人早早地歇下,松陽、朧以及後來加入的十七也結束了一日的勞動,本來該坐在一起閑聊或松陽教朧識字讀書的時間,卻因為主要人物的缺席而作罷。
  「稍微有一點在意的事情,抱歉,今天就讓十七來講一講故事好嗎?」松陽留下這樣一句話後獨自出了門。
  看著一臉擔憂和不舍的朧,十七阻止了他起身追趕的行動,笑得一臉不懷好意:「朧啊,就那麼不想聽我講故事嗎,沒關系,不想聽我們可以去院子裡練練啊。」小鬼,天天纏老師纏得那麼緊,松陽都這麼說了,就肯定不適合你一個小孩跟去,你也要給大人留一點空間啊喂!
  朧一聽見「練練」這個詞就臉色發青,連忙搖頭:「不不不、不用了十七姐!我們還是繼續來講故事吧!」和你練練,不要開玩笑了!那叫沙包游戲!你好歹學老師控制一下力氣啊!不,其實你根本就是故意的吧!
  「好的~上次我講的是天井下,這次我來講一講裂口女的故事吧……」十七點亮一根蠟燭,笑得陰惻惻的。朧脊背一寒。
  是的,她特別喜歡講這些年來搜集的恐怖鬼故事。
  【作者有話要說】
  本來打算這一章讓銀時出場……好吧下一章一定!


第二十五章
  松陽獨自來到這片亂葬崗,殘陽昏暗的光將天幕染成血紅,如一只半睜半閉的不詳之目垂落天邊。
  干啞的鳴叫回蕩在谷地,烏鴉撕下肉吞食著,一個小小的身影坐在屍體上,亦埋頭吞食著什麼。
  懷抱長刀,大口吞咽從屍體中摸出的飯團,突然被一只手摸了摸腦袋,白發的孩童抬起頭,露出了一雙深紅色的眼睛。
  「聽說有吃屍體的鬼才來看看,就是你嗎?真是相當可愛的小鬼呢。」一個溫柔的聲音說道。
  小孩一把打掉了頭上的手,跳開一步,舔掉臉上的飯粒,拔出了手中比自身還要長的刀,刀身坑窪破損,血液凝固成暗紅的鏽跡。
  「那個是屍體手中的劍嗎,一個小孩利用屍體身上所有可以利用的東西,靠這種方法來保護自己嗎?真是了不起啊,不過,那種劍,已經不需要了。」松陽對他微笑道:「害怕別人,只是為了保護自己而揮的劍,可以把它丟掉了。」
  隨著松陽抽刀的動作,小孩的目光愈發警惕,他如一只小小的幼獸一般蓄勢待發。然而松陽將自己的刀連同刀鞘一起扔給了小孩。
  「送給你,我的劍。如果想知道它真正的用法,就跟過來,從現在開始就揮舞它吧。不是為了斬斷敵人,而是為了斬斷弱小的自己;不是為了保護自己的性命,而是為了保護自己的靈魂。」松陽轉身離去。
  小孩怔然看著那個逐漸遠去的背影,最終快步跟了上去。
  當松陽背著另一只卷毛出現在等候的兩人面前時,松陽對十七微笑,而兩只白卷毛則微妙地對上了視線。
  地上這只想著:老師出門是為了這個孩子?未來的學弟?不過為什麼……看到他的腦袋有一種微妙的感覺……
  背上這只睜著死魚眼扣著鼻屎,然後手指一彈,一顆黑色的小球掉落在了朧的腳邊。
  「阿拉,看你們點著蠟燭,莫非是在玩百物語?抱歉讓你們等到這麼晚,十七、朧,這個孩子以後就和我們一起啦。」
  朧的目光勉強從腳邊的小球移開:「……未來的學弟嗎?」
  「已經是朧的學弟了啊,來,你們都是小孩子,應該會更好相處吧。」松陽將背上的小孩在朧面前放下來:「先帶學弟去洗個澡吧。」
  朧點點頭:「好的,老師。」
  十七蹲下來托著腮摸了摸眼前小孩髒兮兮的卷毛,嘴裡喃喃自語:「沒想到啊沒想到……他居然有這種愛好,真是對愛好相當專一呢,以後會不會每個弟子都是一頭爆炸一樣的白卷毛……」
  本來對陌生人摸頭的動作有些緊張的小孩聽見了十七的碎碎念嘴角有些抽搐,喂,這樣隨意評判別人的腦袋真的好嗎!
  「卷毛,你叫什麼名字?」十七問道。
  一直沉默著的白卷毛終於炸開:「喂!不要隨便給別人取奇怪的綽號啊!你背後那家伙也是卷毛,為什麼就默認只有我一個人是卷毛啊!銀桑我是有名字的,我叫阪田銀時!」
  十七:「什麼嘛,原來你是有名字的。」狗蛋這個絕世好名又失去了用武之地。
  朧:學弟真是意外的性格啊。
  松陽:「好啦,天色不早了,銀時就拜托你了,朧。」隨後他笑眯眯地轉過頭對十七說道:「剛才的話我有聽到哦,聲明一下,我可沒有什麼奇奇怪怪的愛好,十七,你又腦補了什麼東西?」
  她立刻背叛了剛才的自己,矢口否認:「你剛才聽錯啦,我只是在嘀咕這個卷……銀時的卷毛很可愛,現在大城市裡好像也有可以燙染頭發的地方呢,要不然我們可以一起去弄個這樣的發型。」對,現在就要轉移話題!並且給他出一道難題讓他無暇追究她的失言!
  松陽:「可是我們的行程沒有去那些大城市的路線,十七,你是不是偷偷溜出去玩了?」
  被、被反將一軍!糟了,沒想到他居然巧妙回答了話題又找到了其中的漏洞,托詞不會去大城市讓這個建議永無實現之日,然後提出反問!她只好裝傻到底了!
  「哪、哪有,我去買東西用的時間久一點是因為遇到了需要幫助的老奶奶……」
  話還沒說完,她就看到了眼前銀卷毛鄙視的眼神。
  【作者有話要說】
  松陽銀時相遇的一段因為非常經典所以沒有大改
  ——來自動漫裡松陽和銀時初次相遇場景(蜘蛛篇177~181集之間)
  大家鼠年快樂喲!(來自過去的祝福)


第二十六章
  雖然在面對虛或松陽的時候被壓制得死死的,幾乎沒有占過上風,不知道為什麼總是會莫名其妙輸掉氣勢地慫了,然而在面對其他人的時候(比如可憐的朧小朋友),她完全不會為厚顏無恥而心虛。
  初來乍到的銀卷毛不知道自己鄙視的眼神挑釁了一個大人纖細的神經,此時他並不知道這個大人的心理年齡其實和他差不多,在後來無數次聽過睡前鬼故事半夜不敢上廁所的時候,任他想破腦袋都不會知道第一筆賬是從剛才開始算起的。
  「說來你的發色偏銀,朧的發色偏灰,也算是有點區別了,而且朧的大波浪明顯比你的小波浪好看。」十七笑眯眯地對銀時說道。
  「……可以放過銀桑的腦袋嗎,你到底看銀桑的腦袋有多不順眼啊喂!」銀時嘴角抽搐地說道,突然猥瑣一笑:「話說你這家伙既不像老師也不像學生,難道是老師的這個?」銀時豎起小指。
  「噗。」十七忍不住笑了出來,一邊的松陽也忍住笑意,對銀時說道:「銀時,看來你相當活潑呢,那麼現在開始教你第一課吧——首先,隨意取笑老師是會被敲腦袋的哦!」
  「咚」地一聲,銀發卷毛被像地鼠一樣打進了地裡,只剩下腦袋還在外面。
  十七嘖嘖兩聲,這種獨具一格的敲腦袋法也只有他們家有了,相信經常親近大地的學生一定活潑又可愛。她忍不住起了一點逗弄的心思,啊不,是把隨時都不正經的心思付諸實際了:「我和你松陽老師的關系?你看不出來嗎,我是他老婆。」
  這句話一下子震驚了兩只卷毛,連松陽都微微睜大了眼睛,十七看到自己剛才的話造成的場面,有點不知所措。
  不會吧!這只卷毛就算了,怎麼連松陽你也這種反應!不就是開一個不是玩笑的玩笑嘛,你至於這樣驚訝嗎?確實以前她從來沒有明示過,也沒有儀式什麼的,但實際上不就是這樣的嗎,觀察了那麼久普通人的生活的你應該是知道的吧!混蛋!難道你不承認,提起褲子就不認了嗎喂!
  至於在場三個雄性震驚的原因,則各不相同。銀卷毛沒想到那個看起來神秘溫柔又禁欲的松陽老師居然是有家室的人,雖然他還年幼,但他的直覺向來准確,松陽這樣的存在是如此溫柔與美好,但使他避過無數危險的直覺告訴他,妻子這種存在對松陽來說太親近了——宛如一種微渺的可能性。
  朧則是因為過去兩個大人並沒有親口說過哪怕一次,而且十七的行為、服飾、舉止和那些嫁人以後的主婦們也完全不一樣——她就像個祖宗一樣懶惰不干活卻受到供奉,簡直沒辦法聯系在一起!
  而在虛千年的生命中,從不曾與十七以外的人存在過羈絆,親人、友人、戀人,親情、友情、愛情,都是一些與怪物無關之物,根本用不上,所以也沒有任何必要去思考。
  因為只有另一個人,所以扮演什麼角色都可以,定義什麼關系都不准確。
  等到現在他成為了松陽之後,有了第一個第二個弟子之後,如人類一般生活了數年之後,他其實還沒來得及也沒有開始思考與陪伴自己近千年之人的關系,就如同人不會思考與自己的心髒、眼睛是什麼關系一樣,她宛如是他身體以外一個固有的存在。
  虛並沒有受到過人類的教育,甚至沒有真正置身人類之間,也許他能用自己的理解明白與十七的存在對他的意義,但這種感受一定與松陽所見的人類之間丈夫與妻子的關系相去甚遠。
  然而十七的話卻衝擊了松陽的內心,因為拋開一切復雜的因素,人類結為夫妻最純摯的原由是因為——愛。
  松陽的神色變得柔和無比,他走過來摸著十七的腦袋,對呆滯的兩人解釋道:「是這樣呢,老師和十七很早以前就在老家結婚了哦。」
  「胡說!」銀卷毛哀嚎起來:「老師你明明看起來還那麼年輕!不要在一棵樹上吊死啊!難道以後這個討厭的毫無特色的家伙就是銀桑的師母了嗎?不要!絕對不要!」
  朧打了一個寒顫,默默退後了一步。
  一只手將銀時從地裡拔了出來,十七滿臉陰影,露出了鬼畜的微笑:「相當囂張的小鬼呢,初來乍到就敢說這種話,我佩服你的勇氣,不過你是不是對我有什麼誤會?我可是這所私塾的特別講師呢!來熟悉熟悉吧!」說著拖著銀毛一路向浴室走去。
  幾分鐘後,浴室傳來慘叫。
  被放出來後,銀時臉色發青,大腦已經死機過去,他感受到了身為人類尊嚴的喪失,不,更准確地說是身為男子漢的驕傲被踩在地上的丟臉感。沒想到以他的身手居然沒能掙脫這個看起來不堪一擊的女人的魔爪,被她用一根髒兮兮的拖布按在水裡洗遍了全身,包括小金魚,然後她居然還用語言痛擊了銀桑——毛都沒長的小屁孩有什麼好害羞的,把手拿開,沒有誰對你的團子三兄弟有興趣——混蛋!!!銀桑我絕對會報仇的!!!
  給了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屁孩一個下馬威後,流氓十七像是什麼事情也沒發生一樣憂心忡忡地向松陽建議道:「我覺得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學生越來越多,是時候租一間教室安定下來招生了。」
  松陽想了想贊同道:「嗯……是這樣呢,教室可能還不夠,最好還有一間道場……」話還沒說完,他就看到十七捧出了一堆……鍋碗瓢盆。
  「不用擔心,看上哪裡買下來就好,這些是我們幾百年前用的,也算是古董了,等下我就去當掉……啊,早該想到的,不如我們現在就再做千八百個碗以備將來。」
  【作者有話要說】
  十七——發現了生財之道。
  PS:其實並沒有回老家,然而還是裝作回去了一樣不更文。


第二十七章
  「可惡!」十七回來後狠狠地把儲物袋甩到桌上:「太可惡了!說什麼沒有風化侵蝕痕跡看不出來是古物,這可是幾百年前的金屬和土制作的!」
  「……我們腳下的地面也是幾百年前就存在於此。」松陽安慰道:「沒關系,慢慢攢總能租下一間道場的。」
  「不過我還是搞到了資金。」十七揚起一抹壞笑,拿出背後一個鼓鼓的錢袋:「雖然那些廚具鑒定不出來,但古幣可以,好像是因為制作工藝已經失傳了什麼的。總之,你看上哪裡就買下來好了!」一下子變成土豪的十七說得豪氣干雲。
  「真是能干呀!」松陽笑道:「看來我也得能干一點才行,不然就是個沒用的男人了。」
  「不,我就是去當鋪走了一回……其實也沒做什麼事,而且……」十七老臉一紅,心虛地說道:「平時大部分瑣事都是你在做,我都沒幫上什麼忙。」是的,她都在一邊偷懶,現在能產生一絲愧疚之心已經算是奇跡了。
  「因為你本來不需要做這些事情,在最初撿到我的時候,你甚至不進食不睡覺,這些都是因為照顧麻煩的我才養成的習慣。」松陽淺綠的眼眸彎起溫柔的弧度,對她說道。
  「怎麼一下子說到那麼久遠的事情了……誰撿到誰,我可不清楚呢,或許當初我才是被撿回來的那個人。」十七有些悵然地回憶著:「能養成這麼頑固的習慣可不是為了照顧麻煩的你,小時候的你才是最可愛的,然後越長大越不可愛,我可不會為了不可愛的你維持這種習慣。」
  「唉,被嫌棄了,不過嚴格來說被嫌棄的應該不是現在的我吧。」松陽笑眯眯道。
  十七:「當心他聽到了找你麻煩。」
  松陽:「咳,我覺得被嫌棄的人應該先找嫌棄他的人的麻煩。」
  十七:「……」你變了,松陽。
  松陽突然問道:「那是為什麼呢?」
  十七愣了一下:「為什麼?什麼事情?」
  松陽:「剛才你說的,不會為了不可愛的我維持這種習慣,那為什麼一直到現在都保持著呢?」
  「大概……因為我需要吧。」十七緩緩說道:「這是和你共同進行的事情,和你共同度過的時間,就算你不可愛了、不聽話了、長太多肌肉了、總是和我反著說話,我也覺得不能沒有這種時刻。」
  她的鼻尖碰到了他的肩膀,這是一個深重的擁抱,松陽低柔的嗓音自耳側傳來:「原來我一直如此愚鈍,如果能夠早些明白……」真實的愛,他早已得到,卻一直不知此為何物。虛如果能早些明白,是否與現在有所不同,松陽無從得知,只是遺憾於過去的習以為常。
  「我也同樣需要。」松陽溫柔低語,隨即話鋒一轉:「十七,聽見你說他『不可愛』、『不聽話』、『肉太多』、『和你唱反調』,那個家伙吵著要出來,怎麼辦呢?」
  十七頓時汗流浹背:「千萬堅持住!!!」現在不能放出來啊!
  但是,總感覺藥丸……能躲幾時算幾時!
  松陽輕輕點了一下她的唇角,將她放在柔軟的被褥上,笑容依舊溫柔純摯:「十七,你也要堅持住呀。」
  哦!這難道不是虛的NTR現場嗎?!加上之前黑他的那些話,總感覺一旦虛掌握了身體主權,她的死期就到了。
  【作者有話要說】
  哦!瞧這短小的一章!


第二十八章
  離開寄居的村落,兩個大人帶著兩個小孩又輾轉了許多地方,雖然手頭寬裕起來了,但考慮到租借道場的資金,還是不能隨意去餐館霍霍。
  不過,十七算是有點常識,她知道這個年紀的小孩子正在長身體,尤其需要吃好一點,肉類是十分必要的,於是想了一個可以每頓免費吃到肉的方法。
  「喂,為什麼我們放著旅店不去住非要來這荒山野嶺露宿啊!」銀發小鬼將刀鞘立在地上當做爬山的拐杖,此時正不滿地嚷嚷出聲:「已經連續一個月了啊!說是要去找地方安定下來,卻連續一個月往這種野地跑,難道說想在這裡建學堂嗎!」他質問的方向明顯是朝著十七,盡管松陽就在十七旁邊。
  十七停下來轉過頭,就看見兩只帶著笠帽的小鬼,雖然帶著笠帽,但還是能清楚地看見額頭上發卷的劉海,大一點的小鬼是大波浪、偏灰;小一點的是小波浪、偏銀。
  「這可都是為了你們好哦,你不想想沒有這些野味你能每頓都吃肉吃到飽嗎,如果現在不注意營養的攝入以後可是會長不高的。」十七半睜著眼睛懶洋洋地答道,啊,身邊的這家伙也是淺發系的,就她一個是深發系的,每天對著兩只白毛看不知不覺發生了審美扭曲,現在照見水面上的自己居然覺得有些別扭了!可惡的白卷毛!
  銀時:「我每頓吃肉都要吃吐了!稍微考慮一下營養均衡啊!」
  朧:「銀時,這兩個大人都沒常識的,但最可怕的是其中一個沒有常識卻自以為有。」
  十七反駁道:「野菜……也是管夠的,但你們不喜歡吃我也沒辦法啊。」
  朧冷靜地吐槽道:「那種又苦又澀的草不叫野菜,叫雜草。而且當初我也這麼大的時候可沒有見你每頓記得每頓讓我吃上肉,這真的不是你一時心血來潮嗎,十七姐?」
  「啊,抱歉。」松陽歉疚地對朧說道:「當初是我沒有考慮周到,原諒我們兩個沒有常識的大人吧,現在補上還來得及嗎?」
  「可就算老師你這麼說……再吃肉吃下去還是有點勉強……」朧猶豫地說道。
  「堅決不要再吃了!你們到底把銀桑當成什麼啊!只吃肉就可以活下去的野獸嗎!」銀時堅決地抗議道。
  「嘖,真是麻煩,嫌棄動物蛋白那就每頓吃植物蛋白好了!」十七唾棄道。
  「你明白什麼叫飲食均衡嗎!」兩只卷毛同時吼道。
  總之,在銀時的強烈反對和朧的不情願下,四人結束了這場野外食肉之旅,在十七改變決定的當晚,兩只卷毛捂著頭上的包,含淚吃著全素的晚餐,然後在被松陽摸頭安撫後入眠。此時十七並不在旁邊,她借口屎遁,實際繞著附近轉了一大圈,滿載而歸。
  「真是麻煩,為什麼我還要考慮那兩個小鬼的營養啊!」十七嘀咕著。
  松陽則忙碌了一晚,用不可思議的效率將十七獵得之物變成了各種各樣的烤肉。
  重新行走於人類世界,即使朧與銀時算不上喜歡,但也忍不住熱淚盈眶了——這種感覺如同重見天日一樣,從已經吃膩的那些費嚼的肉中解放出來。
  這一個村落地處偏僻,因而也民風淳樸,並未受到戰亂波及。最為重要的是,在村尾正好有一間廢棄的道場,因為無人居住,所以很便宜地就買下來了,連同周圍一小片田地。
  被遺忘很久的木系法術終於派上了用場,每天等到夜晚兩個孩子睡熟以後,就是大人們修房子的時間,幾天之後,道場煥然一新,另外建起了兩排房屋,一間大房間用作教室,以及其它充作臥室、茶室、廚房等隔間。外門的木牌上被松陽端正地寫上「松下村塾」幾個大字,做好了防塵防水處理。
  院落用低矮的木籬圍合起來,甚至有置石搭配灌叢為點綴,而後院的一小片土地則備用作為菜園來開墾。作為教室的房間外,則有一棵巨大而古老的櫻樹,正值夏季,枝繁葉茂。
  走出村塾,沿著西邊的小路走去,走上半個時辰,繞過幾個山包,就能看見蔚藍的大海自天邊鋪展至眼前。
  而此村塾細致而溫暖的布局多由松陽完成,用他這些年於人世的體驗。
  當松陽領著兩個學生來到這裡時,他們長大了嘴,不敢相信這還是幾天前破舊凋敝的房屋。松陽揣著手仰頭微笑起來。
  「歡迎來到松下村塾。」
  【作者有話要說】
  PS:二次元可以隨便搞搞,在三次元的現代大家就盡量別吃野生動物啦!
  松下村塾建成(這麼多章才建成真是太不容易了!)


第二十九章
  繞過牆根,便看見不遠處一個小小身影蜷縮在檐下台階上,一只手臂緊緊抱住長刀,靠著木牆睡得口水直流。十七走近,坐下一拍他的肩膀,原本垂下的銀發腦袋立刻抬起,銳利警惕如獸類的眼神一掃而過,手幾乎摸上了刀柄。
  「什麼嘛,原來是你啊,十七。」待看清來人,銀時頓時變成死魚眼,懶洋洋地將手指插進了鼻孔。啊,為什麼總是察覺不到這家伙的氣息,還有松陽,若是其他人早在靠近的時候他就會醒來。啊?難道這兩個家伙不是人是自然的精靈?不精靈沒有旁邊這家伙那麼糟糕的性格!
  「沒大沒小,我可不記得教過你對長輩直呼其名。」十七一手摸上了銀時的毛毛頭,發量相當不錯呢,看來不用擔心中年禿頭的問題,比起來朧的腦袋發量就少一些,以後是給他他戴假發呢還是用生發水呢?
  「我絕不承認你這樣的家伙是長輩。」銀時一臉嫌棄地說道:「全身只有外表像個大人,你如果砍掉一半身高混在三歲光屁股小孩裡都不會有人發現異常!」
  「說得是呢,我的內心永遠是個少女。」十七笑眯眯地回答道。
  「不……我不是在誇你……」銀時滿腦袋黑線。
  「來,課間餐,還有你喜歡的草莓牛奶。」十七遞過一個小碗和放了一根吸管的茶杯。
  「這是什麼?」銀時看著小碗裡白色的物體問道。
  「布丁。」
  「胡說!布丁明明是可愛的黃色!這是你隨便做出的廚余垃圾吧!」
  「就算不是布丁也是布丁類似物,我們家可沒有閑錢天天吃布丁。」十七拿起小勺子在碗內物體平滑的表面上舀了一個缺口:「味道相當不錯呢,而且我只是不擅長在復雜的調料之間保持味道的平衡,如果只需要加糖的話就沒問題。」說來家裡本來沒有勺子,還是松陽去采購的呢,包括各種家具細軟、茶杯碗筷等。
  「啊!這是銀桑的課間餐!」銀時連忙護住小碗,不過十七的勺子並不是送向自己的口中,銀時愣了一下,然後一口吃掉了勺子裡白色的「布丁」。
  「唔……」好吃!濃濃的奶味中甜意劃過味蕾,綿軟的香甜仿佛在舌尖融化。自第一次吃到糖的時候,銀時就深深迷戀上了這種味道,仿佛灰暗的天空被填補了一塊色彩,在感受甜味的同時似乎也能觸碰到一些美好的東西。
  ——以往生命中沒有的味道。
  「這是蛋清和羊奶做的……就叫做蛋奶好了。」十七隨意取了個名字,接著推了推懸浮著紅色碎果的茶杯:「喏,草莓牛奶。」
  「銀桑百分百肯定這不是草莓……」銀時接過喝了一口:「感覺不夠甜……話說裡面紅色的果實是什麼,為什麼我感覺在路邊看見過同樣的東西!」
  「草莓也不算甜,頂多大一點而已,這是樹莓。蛋奶已經放了很多糖,飲料就不能太甜,不論什麼東西都要適量才好。」
  「胡說!這就是路邊的蛇莓吧!」銀時指著籬笆下生長的「鐵證」吐槽道。
  「嘛……都一樣,同樣是酸甜的紅色漿果不能因為個子小歧視人家啊!」十七義正言辭。
  「是啊,都一樣,就像最近餐桌上的肉也和之前一個月一模一樣。」銀時一臉鄙視。
  十七拍拍銀時頭頂:「少年啊,雖然今天你可能吃膩了肉類,不過以後很多時間可能想吃都吃不到哦!」
  她說對了,在二十多年後的某一天,貧窮的銀時與萬事屋其他人艱難爭搶著難得吃一次的火鍋裡的肉的時候,不禁回想到了這一句話。
  輕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十七收起懶洋洋的表情放柔了眉眼,微笑地轉過頭:「你來了。」
  銀時在一旁小小地「嘖」了一聲,嘀咕著「在松陽面前完全是另一幅面孔呢」,不過他自己也沒察覺自己流露的期待。
  「辛苦你了,十七。早課繼續,銀時,跟過來吧,我們去道場。」
  「護具呢?」十七問道。
  「不需要!」銀時道。
  啊,也對,和松陽對練不需要護具,因為他可以完全把控局面啊,兩只小鬼可以使出全力,不需要顧慮什麼意外。
  十七招呼氣喘吁吁的朧坐在旁邊,戲法一般變出了另外一個放著小碗和茶杯的托盤遞給他:「來,對練那麼久,休息一下吧。」
  「無論看見幾次,還是難以置信,十七姐就像魔術師一樣。」朧用衣袖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十七見狀又從袖口掏出一條毛巾替朧抹了抹臉,然後任他搭在肩上:「並不是魔術哦,你可以想像成我有一個隨身空間,只有自己才能打開。」
  「……你又看了什麼奇怪的話本了,十七姐。」
  「就知道你要這樣說,畢竟太過超出常理之事令人難以理解,不過要相信世界比你所想像的要寬廣得多哦,朧少年。」
  「不,超乎常理的不就是你們嗎。」朧吐槽了一句,接著說道:「何況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世界啊,老師身邊才是我的世界。」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嗎,真是不錯的表白,要不要我幫你傳達給松陽?」
  「……為什麼每次和你說話都有一種想打人的衝動?」
  「因為我總是說到你們心坎裡。」十七面不改色。
  朧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緩緩呼了出來:「我只是想說,老師就站在我世界的中心……」
  「不對。」十七打斷他:「你世界的中心,應當站著你自己。」
  【作者有話要說】
  感覺自己真是難以置信地勤快(驕傲jpg.)
  (PS:僅僅和過去的自己相比。)


第三十章
  「朧,你已經不是曾經那個說話都要低著頭的孩子了,也並依附於原先的貴族,你現在是松陽的學生,銀時的師兄,我當做寵物的後輩……」
  「等一下——」朧嘴角抽搐地打斷她:「剛才有句形容好像不對勁!!!」
  「啊,一時嘴滑,其實我對你視如己出呢,你怎麼可以這樣看輕自己!」十七用力擠出一滴眼淚,衣袖輕輕擦拭過眼角,微妙繞了個弧線,那一滴鹽水完好如初。
  「……你已經完全說出來了。」
  十七按住朧的肩頭,直視著他:「你的世界中心是別人,那又將自己放在何處?你可以說你就在旁邊,然而中心不是自己的話,一不小心就會迷失,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了。每個人呆在自己世界的中心就好,因為人與人之間相連的不是人們本身的存在,而是彼此相互理解的內心,與看不見摸不著的情誼。站在你自己世界的中心,你會發現四面八方而來的內心之線都與自己相連,將重要之人放在身邊也好,放在前方追趕也好,你們之間本就有一條不可磨滅的線。」
  朧捂住臉,緊閉著雙眼,低聲問詢道:「是這樣……嗎?」
  十七將手放在朧的腦袋上,等朧放下手抬起視線的時候接著說道:「首先要好好地愛自己,傾聽自己內心的真實,有一種說法是對他人的愛歸根結底來源於對自己的愛,人們將對自己的愛分享去愛別人能讓自己快樂,所以無需否認對自己的愛,你要更加重視自己,然後發現一切都沒有改變,除了卸下外殼的內心與更加美好的感受。」
  當然,任何事物都有一個量度,對於朧來說,或許由於過去的經歷形成了一種思維慣性,他將松陽當做生命的中心,將松陽的需要當做行為的准則,從而壓抑著自己,而長久的壓抑終將導致扭曲,於是當她發現了這個苗頭就及時引導了一下。
  「可以嗎?這樣做……」朧遲疑而期冀地問道。
  「嗯,因為你是我永遠的大弟子啊!」松陽的聲音自身後傳來:「朧,老師一直都在你心間,所以你只需要做真正的你自己。」
  十七也接著說道:「這裡沒有外界那些『君臣』、『長幼』、『武士道』之類沉重的枷鎖,松陽以身作則放飛自我來到這裡,身為大弟子怎麼可以還將自己囚禁在那些無聊之鎖中呢?」
  朧看著松陽和十七近在咫尺的笑顏,用力一點頭,顯露出了發自內心的開懷大笑。
  被忽略的二弟子銀時在一旁漫不經心地扣著鼻屎,超小聲嘀咕著:「之前不知道誰說不能對長輩直呼其名,女人果然有兩張面孔。」
  然而不幸被聽見了。
  ————
  銀卷毛由於忍不住吐槽的嘴而遭了殃,十七的特意囑咐松陽幫她教訓一下這只嘴欠的小鬼,於是下午的道場對練過後,笑眯眯的松陽身邊坐著鼻青臉腫的銀時和完好無損的朧。
  十七偏過頭靠著松陽的肩,不去看旁邊兩個閃閃亮亮的電燈泡。唉,真想這幾個小鬼馬上長大然後打包丟出去啊!也許這就是尋常人家父母常見的煩惱吧!啊,不,她才不承認這兩個小鬼是她兒子呢,她永遠是個少女——姐弟還差不多。
  堵著鼻血,腦袋一個大包的銀時小聲感嘆道:「銀桑算是明白了世界上最厲害的風就是枕頭風這句話了。」
  十七:「知道就好,你還想被再吹一次嗎?」
  銀時滿腦袋黑線,被無恥所打敗,於是無視了掛在他老師身上的人,起身對松陽說道:「老師,我的劍還沒有折斷,再來一次!」他感受到了單身狗的憤怒,他要殘忍地奪走這家伙的「靠枕」!
  「休息一下吧銀時,老師的劍術精深,你贏不了的。」朧勸說道。
  「啊~~年輕就是好啊,我也想天天說再來一次,就是沒有機會。」十七懶洋洋地說道。
  朧:「嗯?十七姐想要對練的話老師一定不會推脫的,話說你的實力還需要對練嗎?」
  然而銀時聽懂了這糟糕的台詞,他暴跳起來喊道:「喂你這個家伙當著兩個未成年人的面說什麼呢!會給銀桑懵懂的心靈留下心理陰影的哦!」
  「內心猥瑣的孩子不在呵護之列。」十七內心毫無波動(甚至有點想笑)。
  朧無聲地反駁道:不!我不是!我剛才沒有一下聽懂!
  眯眯眼松陽轉過頭,及時挽回了話題的下限:「真可惜啊,銀時。」
  銀時盯著腦袋上的包問:「啊?老師你說哪裡可惜?」
  松陽:「這裡很可惜。」
  銀時:「具體是哪裡可惜?」
  松陽:「好吧其實是那裡很可惜。」
  「老師你能不能好好說話!」銀卷炸毛地吐槽一句,隨即平復下去。
  「松陽,你為什麼會如此強大?」銀時低聲問道:「在遇見你之前我和大人干架都沒輸過,可卻完全無法勝過你,你不是簡單的大人,你是巨人。」
  朧看看銀時,又看看松陽。果然這樣的強大肯定會被追問來由,老師又會怎樣回答呢?
  松陽睜開眼睛看著他:「你說錯了,銀時。我……喜歡阪神。」
  阪神巨人隊。
  朧:……
  銀時:「老師你不要顧左右而言他!我是說你強大得像一個怪物!在遇見我之前你是做什麼的,你究竟是什麼人?」
  松陽:「曾被稱作食屍鬼的你應該明白,怪物與怪物之子是一樣的,怪物非人,只會誕生自鮮血淋漓的罪孽。怪物的劍,是殺不了怪物的。所以銀時,勸你還是不要再為變強而模仿我,我也沒打算把我的劍術傳授於你們。你得用你的劍,用人類的劍,變得比我更強。」
  十七不知不覺已經睜開雙眼,攥住松陽衣袖的手指驟然收緊,而松陽還在繼續說著:「我很期待,有朝一日……」
  「——成為你想成為的的人,守護你想守護之物。」十七說道。
  松陽,你已經是個人類了。
  【作者有話要說】
  好了好了松下村塾要開始招到學生了。
  PS:松陽和銀時的對話來自烙陽決戰篇裡的回憶。


第三十一章
  「老爹,麻煩給這兩個小子理一下發。」十七帶朧與銀時走進這個村落唯一的理發店說道。
  「歡迎光臨,是梳發髻嗎?」發廊老爹問。
  「有沒有能讓卷發變直的發型……」銀時問道。
  「十分抱歉,我們這裡沒有拉直頭發的工具,而且你們這是天然卷,治不了的。」老爹遺憾地說道。
  「為什麼把我們的天然卷說得像絕症一樣!」銀時一臉不爽地吐槽。
  「比起頭發你的腦袋才得了治不好的絕症,老爹,給他們都剃短一點,最好花的時間多一點,寸頭也不錯哦,我出去辦一點事,等下再來接你們,朧看著銀時不要讓他亂跑惹禍。」十七擺擺手就走出了理發店。
  「這股老媽子的口吻是怎麼回事!還有你每天游手好閑能有什麼事,簡直就像急著去夜店的色老頭一樣啊!」銀時遠遠地咆哮道。
  混小子,這個村裡沒有夜店那種東西!話說以後有機會要不要去逛一逛夜店呢,開開眼界也好啊,還可以帶著松陽一起,不如讓他女裝?十七一邊胡思亂想一邊漫步走向鐵匠鋪。
  「來,這是一個月前定做的打刀,請檢查一下有沒有問題。」
  十七抽出刀掃了一眼就放回鞘中:「真是不錯的手藝呢,謝謝了。」松陽將自己的刀給了銀時之後,十七本來想著能不能用修真界的礦石做一把,可惜她一直沒找到什麼時間,這種事情一旦開始就不能被打擾,所以只能先定制一把湊合著了。
  「我家的兒子沒有闖禍吧?」
  「哪裡,勇太很努力呢,劍道練習一直十分勤奮,學習也非常認真,你有一個好兒子呢!」十七微笑著誇獎道。啊,這就是傳說中的商業吹捧?她為什麼要在這裡做這種事?
  「真是太好了,臭小子在家裡可調皮了!作為感謝,這次就只收一半的價錢就好!」
  「這怎麼好意思……」這就是商業吹捧的效果!不,倒不如說父母的都喜歡聽誇獎自己孩子的話……好像找到了省錢的方法。
  回到理發店接回兩只小鬼,在回私塾的路上十七邊走邊對他們說:「怎麼感覺你們的發型還是一樣,不是說要理寸頭的嗎?」
  「十七姐,為了我們的顏值考慮一下,還是不要了吧。」朧說道。
  「你們還沒到泡妞的年紀,不需要這種東西。」
  銀時:「你怎麼可以小看我們!你知道損壞了銀桑的形像會讓多少少女暗自流淚嗎!」
  十七:「不要幻想了銀時,同為天然卷朧可比你在女孩子中受歡迎得多。」
  ……
  松下村塾的學生漸漸多起來,不過有錢人家和武士家的孩子都是送往正經的講武館,來這裡的都是些窮人家的孩子,本來只是期望能夠識字,但松陽教了他們更多,不收分毫束脩。
  最近松陽和十七都有點忙,像那些桌椅木劍能用木材自制的都自制了,而學生也不再只有原先幾個,所以需要稍微正式一點的教學。
  關於要講授的知識,松陽開始編寫課本,十七則從旁建議,也一同參與了進去。
  「《源氏物語》裡的和歌可以加到課本裡去,不過故事就需要選一選了,前面幾乎每一章都講光源氏泡……嗯,結識了某位女子,這個不適合給小孩子啟蒙用。」主角憑著他的美貌勾搭上了無數的情人,包括美貌的寡婦、優雅的女官、十二歲就帶回去玩養成的蘿莉,最後居然還有他的中宮繼母……不過他最愛的居然還是被他養大的紫夫人,因為親手養成了最喜愛的樣子嗎,嘖嘖。
  啊,等等,那她把虛從小養大不也是在玩養成嗎!然而為什麼她總有種養歪了的感覺……
  「嗯,十七考慮得很周到呢。」松陽溫和地說道:「但是裡面也有寫一些祭典的吧,可以從中選一選。」
  「你說得對。」十七立即贊同。好吧她確實沒怎麼注意這些祭典,她一顆八卦的心看得是風月之書,最深的印像是主角的□□和偷情被逮……是的主角不僅睡了他爹的正宮,生下的兒子做了太子,還因為和他爹側室偷情被側室她爹發現導致被貶……真是,特別勁爆,特別精彩!
  「十七,你在想什麼呢,我剛才說得你覺得怎麼樣?」松陽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十七這才發覺自己的表情好像有點不妥,笑得一臉蕩漾,於是連忙咳嗽了幾聲掩飾:「咳咳,你說得對!」
  松陽眯著眼睛,笑容不變:「我剛才什麼也沒說呢。」
  她忍不住瞪大了眼睛——沒想到你居然是這樣的人!
  【作者有話要說】
  梳個發髻多好啊,順便把月代剃出來,令兩只卷毛顏值蒙上陰影,順便不再擔心中年禿頂。


第三十二章
  初夏的陽光溫暖而灼熱,十七坐在樹影裡背靠教室的外牆,透過樹影間斑駁星子一般的縫隙仰望晴日白雲,聽著屋內松陽柔和的嗓音與孩子們的朗朗書聲,突然覺得自己有些過於悠閑了。不過身體處於懶散的狀態並不想動一下,以至於看見一只銀毛偷偷流出來也懶得動一下手指或出聲制止。
  銀毛並沒有發現她,鬼鬼祟祟溜出來以後便直奔園籬單手一撐翻了出去,手中依舊不忘帶著松陽送給他的刀劍。
  「這個年紀的孩子,逃課應該是正常的吧,一定是松陽講得太爛。」
  然而這完全是十七的個人看法,教室裡其余的孩子都聚精會神地看著課本或盯著松陽,沒有一個走神的。如果有誰聽見她的自言自語,說不定立刻就會激起群憤——實在是松陽太過溫柔美好,而且如澄澈靜水一般不露聲色地強大,仿佛是一個完美而無缺陷的人。他的學生沒有一個不喜歡他,與他相處過的村民也沒有一個不喜歡他,他們幾乎都把他當成了最為向往的人。
  然而小孩子才喜歡完美的人,她已經是個大人了,更喜歡自己能夠看出缺陷並能夠理解過去經歷的人,因為她自己也不是一個完美的人。十七認為,如果一個人內心毫無缺陷的話,那麼這個人即使沒有來自別人的愛也能活得很好,有為錦上添花而非生命必需,也許和這樣的人相處起來更加舒心,然而如果建立最親密的關系,這種程度並不足夠——至少對於她來說是如此。
  人的缺陷使人成為凹凸不平的半圓,各自尋找著能與自己契合緊密的另一半,在生命中那些本為阻礙的巨大凸起或凹陷,在契合之後也更為緊密而不易分離。
  何況,她其實對「完美」之人心有余悸,比如說「那個人」——那個覆滅了她的家族,她最為仇恨之人,也曾經完美得無可指摘。
  不過,「完美」之人並不包括松陽,因為松陽的缺陷在她眼中是如此巨大——那便是沒有憎恨與恐懼。
  不知不覺今日的授課已經結束,孩子們吵吵鬧鬧地一個個走出教室,結伴遠去。
  「阿拉,今天沒有精神嗎?」松陽走到了她的身旁:「又放跑了銀時啊,沒辦法,看來糾正學生曠課這種事還要勞累的老師親自出場才行。順便問一句這位美麗的夫人,今天想吃些什麼,我順便帶一些食材回來。」
  「噗。」十七忍不住笑了起來:「其實也沒有什麼,想起一點以前的事。你累了嗎?要不然我去把那只卷毛抓捕回來……還有,羅曼蒂克真的不適合你。」
  「看來沒有穿騎士裝被嫌棄了呢,你知道的,這種程度一點也不累,所以我去就可以了。」松陽向前走了幾步,回過頭看著樹影下環抱雙腿的身影,太陽的光華在湖水一般的眼中流轉:「十七,等我回來。」
  「哪裡來的錯覺我這把懶骨頭會在你回來之前動一下。」十七吐槽道:「我這既不是春愁也不是夏憂,我純粹是閑得發慌。」
  難道是活得太久了嗎,近來稍不留神就開始回憶起還在原先世界之時的往事來。
  不遠處的朧抱著柴薪走過,無意間聽到後忍不住嘴角抽搐:是的,在大家都能找到事情做的時候總有兩個人是閑得發慌的,一個坐在這裡發呆一個逃在外面翹課。
  ……
  銀毛是被拖回來的,渾身灰土,腦袋上還有一個大大的包。松陽一手拎著銀時的後領,一手提著食材,微笑著走進了私塾門口,看見十七仍然坐在原來的地方,姿勢都沒有一變。
  「稍微走遠了一點買到了辣椒和青花椒,今天我們煮麻辣雜燴鍋怎麼樣,肉類也有很多呢。」松陽放下銀時,走過去摸了摸十七的頭發,對她微笑道。
  麻辣味,肉,這兩樣正是她最喜歡的。
  「你難道不需要控制一下身材嗎,肉都讓給銀桑怎麼樣!」銀時聽見肉一個激靈,爬起來嚷道。現在回想起來,當初連吃一個月肉的日子仿佛如夢似幻,之後一段時間的穩定肉食之後便不再那麼充足了,他重新燃起了對肉的渴望。
  「你做夢,就算我胖成球也不會讓出一塊肉給你,何況吃這麼點根本不會胖。」十七頭也不回地拒絕道。
  「喂!你這樣還是個女人嗎!上至半截入土的老太婆下至剛會爬的幼女都從來不會說這種話!」銀時對她的背影嚷道,然而某人前往飯桌的腳步沒有因此停頓一下。
  「大概是因為年齡大了不喜歡拖拖拉拉吧,也懶得掩飾想要之物,無論食物還是戀愛我都是肉食主義,拒絕變態的柏拉圖與只素不葷的飲食,而且也挺喜歡重口味哦。」十七回看了一眼銀時,甩下這句話。
  銀時:「……」他的戰術,只能對有羞恥之心的人起作用。
  【作者有話要說】
  柏拉圖式戀愛在心理學上是「變態的戀情」,純精神還是不容易(處男新八唧來者不拒連蟲子都可以)……


第三十三章
  道場內,紫發的孩子深吸一口氣,竹劍倏然突刺,一舉將銀時擊退在地,其余觀戰的孩子們瞬間歡呼起來,仿佛發生了什麼紀念性的大事一般。
  一個扎著頭發的小鬼大喊道:「厲害!」眾多學生們興高采烈地將高杉團團圍住,咋咋呼呼道:「真是太棒了!終於有人把那個臭卷毛打敗了!」
  高杉別扭地叫道:「喂你們一個個自說自話的,我和你們是同門嗎!」
  這時松陽走了過來:「不是嗎,我以為你早就加入我的門下了呢,因為你每天都很積極地來練劍……啊,踢館。」
  被遺落在一邊的銀卷毛發出了不滿的喊叫:「你們哪裡來的其樂融融的氛圍!那小子是來踢館的,道場不敗的神話被破了,我的處O膜被捅破了啊!」
  一邊觀戰的十七走到銀時旁邊露出了鬼畜的微笑:「銀時,你沒有那種東西,就算小菊花被捅出血了也會復原的,粘膜還會長回去的。」
  「喂!誰來拉走我旁邊這個可怕的大人!!!」銀時一臉扭曲地喊道。
  一只手搭上了銀時的肩膀,一個扎著馬尾面容清秀的孩子一臉慈愛,舉著一個飯團對他說道:「還分什麼敵我呢,大家一起來捏飯團吧!」
  「……在分清敵我之前,你哪位?我可不吃你這種來歷不明的家伙捏的飯團。」銀時道。
  「誰說可以吃了,只是捏而已。」面容清秀的男孩——桂反駁道。
  「我覺得飯粒加一些紅豆比較好。」十七說道。
  「不要搞得像發生了什麼喜事一樣啊!」銀時不滿地咕噥,難道他被打敗了是喜事嗎,這群混蛋!
  「啊,對不起,我已經吃了。」松陽摸摸頭,嘴角還沾著一點飯粒。
  小鬼頭們都忍不住笑出了聲,高杉愣愣看了一會兒環繞四周的笑臉,忍不住與他們一同露出了發自內心的笑容。
  自從與在樹上睡覺的銀卷毛和前來尋人的微笑老師相遇以來,這些日子他著魔一般每天前來這間小小的村塾挑戰,從無一勝利到今天的第一次擊中銀時,仿佛已經圓滿完成了任務,可以隨時離去,然而他發現自己已經離不去了。
  過去他對世間認同的武士道與武士這種存在感到迷惑,在他通過自身的親見親歷開始否認世俗看法的時候,他便處於一種極艱難的境地,生活在學堂與家族的夾縫之中,然而無論如何威逼壓迫,心中的答案依舊是否認,或者說,越是如此越是不能認同。然而,真正的武士、真正的武士道是什麼呢,他自己也不知曉。
  ——你想說成為武士需要具有某些資格,如果沒有能守護的家門,沒有能盡忠的主君,就當不了武士嗎?我並不這麼認為,所謂武士道,是約束軟弱的自我,使之逐步邁向強大的自我意志。只要在心中樹立各自的武士道,每一個人都能成為自己的武士,所以為了變強來這裡踢館的你,在我看來已經是個出色的武士了。
  ——你是因為迷路來到這裡的嗎?我也是,至今仍在迷惘,但未嘗不可呢?時而煩惱時而迷惘,你只要成為你心底的武士就好。
  他想起了這個一直微笑著的、他無法看透卻在心底向往著的男人說的話,終於有了自己的答案——他要留在這裡,尋找心中的武士道。
  十七捏了一個壽司給那個突然出現的清秀的孩子:「壽司應該沒關系吧,來,吃吧,晉助最近來踢館的時候都能看到你在附近呢,你也要來踢館嗎?銀時的處O膜隨便你捅哦~啊,不,他已經沒有了。」
  「你這家伙,把銀桑當成什麼了!」頓時從身後傳來這一聲。
  「謝謝。」他接下壽司:「我叫桂小太郎,和晉助是講武館的同學……不過不需要踢館我也知道了,我可以轉學過來嗎,以後請多關照了!」
  「當然。」松陽回答:「只要懷揣誠摯,松下村塾歡迎任何人。小太郎、晉助,歡迎來到松下村塾。」
  十七拿出一條毛巾沾掉松陽嘴角的米粒,裝作煩惱的樣子調笑道:「真是頭疼啊,老師的魅力太大,竟然挖了名校的牆角,這下麻煩了,以後會不會有更多人踢館呀。」
  事實告訴了他們——不要亂立flag。
  【作者有話要說】
  ——部分對話來自將軍暗殺篇銀時和高杉血戰對決時的回憶(啊時隔多年竟然還能記得清)


第三十四章
  仿佛有輕柔的風拂過面龐,帶著舒適的溫度,耳邊傳來輕柔低語,是在呼喚著她的「名字」——十七。
  原本,這只是她在家族中同輩的排行,是一個親昵的代號,曾經這般呼喚過她的親人已經杳然無存,或者天各一方。
  在幾近千年的時光中,這個代號經由另一個人口中,承載了無數的情緒,幾乎已經替代了原本寫在族譜上的名字,成為相比本名更適合她的一種東西。
  這個名字,已經有了溫度、與情感。
  她睜開了眼睛,看見一張幾乎是面無表情的臉俯視下來。
  松陽的手指停留在她的面頰,長長舒了一口氣,聲音比平日裡低緩了不少:「你醒了,有沒有覺得哪裡不舒服?」
  十七眨了眨眼,仔細感知了一下身體:「沒有什麼異常,我這是怎麼了?」
  「下午你回到臥室的時候突然暈過去了,怎麼也叫不醒……我很擔心你。」松陽低下頭輕聲說道。
  十七捧著他湊過來的臉勾起嘴角:「抱歉讓你擔心了,我沒事,只是覺得好像做了一個夢。」
  「噩夢嗎?」
  「不是,我夢到一個非常欠揍的聲音在和我說話,說了一些奇奇怪怪的話,什麼『心情不好』、『拿主角出氣』、『幸運值減一』之類莫名其妙的東西……可能是最近話本看多了吧。不過不用擔心,夢基本上不是它的表面意思,一般像征著什麼潛意識的東西,最主要還是為什麼會突然睡著……」
  「嗯。」松陽理了理她散開的頭發,站起來:「現在稍微有一點事情稍微離開一下,讓朧來照顧你吧,我很快就回來。」
  十七看他這個樣子,就知道事情是真的急迫,所以並沒有多問,目送松陽的背影匆匆遠去。片刻後,朧推門而入,感覺沒問題了的十七一股腦爬起來開啟逼問模式。
  不過實際上也不需要逼問,見識過大魔王的樣子朧在十七面前槽要吐話也是聽的,或者說他和另外幾個人比起來本來就是個聽話的乖孩子。
  朧誠實地回答道(反正不是什麼需要隱瞞的事):「因為被一些吃飽了撐的人告了官,他們說老師是可疑浪人,想要讓我們的私塾辦不下去……之前銀時出了門,估計最近來的那兩個孩子也在一起,他們應該想要自己阻止那些官差過來吧,老師剛剛這麼著急是擔心他們出事。」
  十七:「上一章我不該說『會不會有更多人踢館』,真的。」
  朧:「不要這樣十七姐,聽到『上一章』我都快笑出了聲,你就不能換成前幾天嗎你這個烏鴉嘴。」
  「我發現你看起來沉默寡言吐槽還是非常有潛質的嘛,少年,以後吐槽就交給你了好解放我的內心,話說內心戲太多不利於我的形像,萬一別人覺得我是個悶騷怎麼辦?」十七一拍朧的肩膀。
  「你已經暴露了,還有話題已經跑到哪裡去了,我們不是在說今晚的事情嗎?」
  「啊,對。」十七一拍腦袋:「松陽去了肯定沒有問題,但就算今晚官差放過我們,之後很可能是其它報復了……哪裡有千日防賊的道理,朧,走吧,跟著我去干一票大的!」
  朧:「???」你要去殺人放火還是搶劫……
  十七:「咳,我是說把這件事解決掉。」
  朧精神一振:「你有辦法了嗎,十七姐?」
  「如果沒有官差的介入,那幾個胡亂告狀的小鬼銀時一只腳就可以解決,嘛……總之解決掉官差的頭頭就行了。」
  朧滿腦子黑線:「老師說不會再殺人了……」
  十七瞪了他一眼:「你想什麼呢!解決是說殺人嗎?我可是抱著和解的心去的。」
  朧:解決一般不就是這個意思嗎!
  十七帶著朧一路快速趕到官差的府邸,用了一點小法術找到了官差頭子的臥室,差點看到了一幕活春gong,然而到的時候是准備階段,還沒等她把朧踹下樹,就已經結束了……
  十七轉頭嚴肅地對朧說道:「看到沒有,你以後千萬不可以變成那樣的大人!」
  朧差點一口氣提不上來差點憋死自己,但還是拼命忍住了沒有當場撞樹或者干出什麼殺人毀屍的逆舉。
  事情突然變得好辦起來:經過一番裝神弄鬼和討價還價,成功治好了官差頭子的禿頭,並且拿出了能克制「快」的毛病的傳說中的神丹,獲得了不再打擾松下村塾的交換條件。
  回去的路上,朧問:「我還是有點擔心,毛病治好以後,萬一他反悔……」
  「不會的。」十七表示:「因為治療早泄的藥需要長期服用,而他肯定找不到能解析出原方的人,所以還會上門求藥的,所以我們既然展示了實力,再定時送藥過去就不用擔心官差的打擾了。」
  「……我還有一個問題,十七姐你,為什麼會做這種藥……」
  「因為這種藥銷路最好最受歡迎……我配得也最多最順手啊(不是什麼正經人)……等等,你在懷疑什麼嗎?你敢當著你老師的面問嗎?!」
  「不不不!千萬別告訴老師!我、我不是那個意思!」朧嚇得語無倫次,魂飛魄散。
  十七露出險惡的笑容,轉過頭對朧說道:「這個嘛……就看你的表現了。」
  【作者有話要說】
  忍不住使用了技能——作者的怨念。
  十七:我做錯了什麼,我還是個孩子。
  另外:虛不會有這個毛病的,看他的恢復力就知道說不定賢者時間都可以跳過。


第三十五章
  這個年代,雖然電燈已經隨著各種各樣的科技文明和宇宙怪人湧入這個封閉的星球,也只會先在大城市的夜晚亮起明光,至少如今在這偏僻的鄉村夜晚仍舊一片漆黑。
  半途十七突然想起了什麼,喃喃道了一句:「糟了,得趕快回去!」隨即抓起朧就狂奔起來。之前出來的時候,忘了留一張小紙條說明情況,萬一松陽他們回去看見兩人不在,誤以為被抓走或出了什麼事就不好了,如果是在平時還不至於,然而之前她正好不明情況地暈倒……
  隱約間,她的耳邊仿佛又聽見了那個夢中欠抽的聲音——「幸運值-1」,腳下輕輕一響,「哢嚓」一聲,十七雖然毫發無損地跳離了不知道被哪個缺德的貨放在灌木叢邊的捕獸夾,然而一只鞋卻被掛在上面撕得粉碎。
  「我擦!」這一刻她忘記了自己身為修士的矜持和作為主角的形像,忍不住罵出了聲,「是誰在暗算我!」她大喊道。
  然而,並沒有任何回答,只有電腦前一張憔悴的臉露出了陰險的笑容。
  就這樣,被各種各樣奇葩的事件一路耽誤,比如踩到突然出現在腳下的狗屎(一秒前還沒有)、被扛著的朧忍不住胃裡的翻江倒海突然「嘔」……之類的事件,等到十七拖著腦袋冒煙昏迷過去的朧終於看見松下村塾大門的時候,就發現一個身影正提著燈籠靜靜站立在門口。
  手邊的朧動了動,慢慢睜開眼睛,迷迷糊糊問道:「這是哪裡……啊等等!」他衣領一緊,呈拋物線飛過前庭撞開教室的外門落在房間裡,和另外三個扒著門縫被撞倒的小鬼頭大眼瞪小眼。
  「今天辛苦了,大師兄該帶著學弟們休息了,熬夜是大人的特權,不然以後長大了想懷念小時候早睡的回憶都沒有。」十七對門內說道,她向前走了幾步,站在了等候之人的對面,低聲念道:「虛。」
  面前的男人穿著淺色的和服,眯著眼睛,嘴角上揚,是一個和松陽如出一轍的微笑,然而十七看到的一瞬間,心口一沉,發現自己無論如何也笑不起來,反而有一種落淚的衝動。
  虛睜開眼睛,在夜晚的火光下,眼中暗紅的血色裡仿佛隱藏著鬼魅,只能看見其舞動的陰影。他打量著眼前衣衫不整光腳站立的人:「在夜裡打著燈籠,看來真能等到迷途的羔羊一頭撞來呢。」
  「迷途的羔羊?我嗎?我是歸家的鳥兒才對,還有……」十七說著向前一步,一頭撞到虛的懷中,雙手環住他的腰,仰頭道:「這才叫一頭撞來。」
  虛默不作聲地注視著她,半晌,就在十七以為他又會平靜地說出反派的專用語的時候,他只是脫下了外衣搭在她肩上,然後打橫抱起了她,慢慢向屋內走去。
  「我不會感冒……」十七提醒道。
  「我知道,笨蛋是不會感冒的。」虛淡淡回答道。
  「我不會感冒不是這個原因!」
  「說吧,你跑去哪裡浪了。」
  「你怎麼可以懷疑我,我只是出去解決一下今晚的問題,讓官差不會再來了而已,為什麼看到我這身你直接就認為我跑出去瘋玩了?」為什麼這兩句對話就像發生在抱怨丈夫晚歸的妻子和醉醺醺晚歸卻借口工作的丈夫身上一樣?
  虛的目光平靜地移到了十七臉上:「有誰厲害到這種程度,讓你打架又脫衣服又脫鞋子。」
  十七壞笑道:「和你打架的時候不是既脫衣服又脫鞋子嗎……等等等等你別松手,我只是去幫人治了禿頭和隱疾而已,衣服和鞋子是因為回來的時候沾了髒東西,你不知道我今晚回來的一路上有多倒霉,簡直就像被什麼詛咒了一樣!」
  虛停下腳步,皺起了眉:「詛咒?」
  「不是真的,只是一個形容詞,而且踩到狗屎……髒東西的程度也遠遠不到詛咒,只是幸運值沒滿格而已。」十七表示這只是一件小事,她有點擔心虛因為在意這件事而一直掌握身體控制權,明天早上那幾個小鬼面對的就是他們的微笑老師變身魔王……不,這對他們來說太刺激了,雖然是幾個不聽話的臭小鬼但還是呵護一下吧!
  但好不容易見到虛魔王,其實並不想他那麼快就回到意識中。
  十七想了想,跳了下來,拉著虛來到了道場,她拿起一柄竹劍,又丟給了他一把,擺出了起手,對他說道:「來過過招吧。」
  「不。」虛回答。
  雖然過去問過這個問題,而且一直沒有得到答案,但疑惑不解促使她再一次問道:「你為什麼不願意和我對練呢,是覺得我不足以成為你的對手嗎?」
  虛沉默一會兒,目光從十七的衣、足上掠過,然後向上而去:「那麼你又為什麼要與我過招呢,是為了磨煉招式變得更強,還是僅僅打發無聊的時間,或者,排解無法找到回鄉之路的焦慮。」
  這一瞬間,十七的視線被虛鎖住了,她感到自己無法說謊、無法否認:「……都有。」
  【作者有話要說】
  如果有一個問卷上有這樣一個問題——可否向對方說過謊?
  答案一定是這樣的:
  十七:經常……不,偶爾,真的只是偶爾。
  虛/松陽:從未。
  問:遇到不想或不能回答真話的時候怎麼辦?
  十七:說假話或轉移話題。
  松陽:轉移話題或不回答。
  虛:不回答。
  由此可見,主角品性不良(劃掉),拖出去,斬!
  十七:泥垢了你是多想寫死我啊!身為作者居然讓主角突然昏迷跑到主角的夢裡去搗亂!
  我:我只是想毀滅,這個腐朽的世界!
  十七:晉助你快來,有人說了你二十年後的台詞。


第三十六章
  緊握劍柄,助跑進擊,嘗試回憶腦海中殘余的一些過去的劍法,卻被輕而易舉地化解。不輕不重打在手腕的一擊,因為角度巧妙而卸走了力氣,十七的竹劍脫離掌握飛落在地,「啪嗒」一聲,如同一些想要擁有卻已然流逝的東西墜落在地空落落地回響。
  「這麼多年,除了修為,我什麼也沒有進步啊……」十七的戰意和激情如余燼一般熄滅,她抬起空空如也的掌心:「仿佛和剛來的時候一樣,什麼都沒有改變。」
  「生命本就是空虛的,活過這麼久的你應該明白,從生到死之間的過程並沒有意義,而我們卻在這之間困了太久了。」虛半睜著暗紅的眼,目光向下,略微俯視著身高不在一個水平面的十七說道。
  「如果生命沒有意義,那我所追求的、我那個世界的修者所追求的長生便都沒有了意義,正因為覺得生命是有意義的,所以我才活著、存在著,在過去記憶中的那些歡樂與痛苦、震撼與平靜,都是我活過的證明,但即使沒有了記憶的證明,我也依舊能感受到現在的一切……如果死去,那就再也不能看到你了。」十七抬起頭,露出溫柔而悲傷的神情,嘴角緩緩綻放一絲笑意:「這裡有我珍惜的一切,面前站著的是只要看見就不想咽氣、就算已經被裝進墳墓裡也要拼命爬出來,只為能夠再見一面的人。」
  「是嗎……」虛側過頭,門外明淨寒涼的月光在室內投映出放大的陰影,如棲息在萬物之中的怪物被照出了形跡,「可你也是無比脆弱的生物,雖然有了這樣漫長的生命,但卻不能如我一般不死——你隨時都可以結束自己的生命,所以不必顧慮永遠,所以可以毫無顧忌地說出……不負責任的話。」
  什麼?她剛才是真的有感而發、發自內心!絕對不是背誦從什麼小冊子上看來的甜言蜜語,為什麼被形容得像個渣男一樣啊!強求每一句話都具有永遠的效果根本辦不到吧!十七忍住內心亂七八糟的吐槽,只想捂住臉嘆氣:「天體運行的軌跡尚且會逐漸改變或因外力突變,為什麼要求每一句話都如同諾言一般呢?做不到、以後會改變、最終會遺忘,都不能抹消它現在的真實。你我的壽命也不會比地球或太陽更長,連它們也無時無刻不在改變,你到底是有多固執啊!」
  虛涼涼地看著十七:「你說的都是歪理,只是在給自己找借口。」
  「然而我之前只是在抒情並沒有敘事,抒情只要情真意切就是真實。」十七破罐子破摔,一臉無恥:「我說的是感受不是諾言。」
  面前這個人有理就侃侃而談,沒理就無恥賴皮,然而虛心中無法驅除她剛才的話——「如果死去,那就再也不能看到你了。」
  「若說起承諾,人類倒是常常對別人說永遠在一起,幾十年而已,尚且無法做到,所以我不需要空洞的語言。」虛說道。
  「我知道,過去我們沒有承諾,也一樣共同生活了數百年之久,雖然些話說出來和不說出來是不一樣的,但這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
  「我與你追求著截然相反的方向,但我能明白你的痛苦……和孤獨,這個世界沒有與你一樣的人,你無法從與你最相似的人類中獲得認同,在過去。」
  「現在依舊如此。」
  「不,你看看你身處的地方,現在已經不一樣了,只是你在否認。」十七一抬手:「我也已經與過去不同了,或許我沒有在劍術上的高超天賦,也沒有練成如你一般的身手,但我擅長的並不是這些。」
  從虛手中的竹劍上忽然生出許許多多的細枝,它們如柔韌的藤本植物一樣自虛的手臂纏繞而上,與此同時木質的地板也仿佛活了過來,其中生長而出的枝干將虛牢牢捆在原地。
  十七看見面前一臉淡然被捆住的美男子,突然鼻子有點熱,臉也有點燙:「咳,其實我覺得這個造型還不錯。」她想這麼做很久了。
  虛似笑非笑地看過去:「哦,那何不親自一試?你覺得這樣能困住我?」
  「當然不能。」十七飛快地回答:「這只是沒用多少靈力的小法術而已,你是滿級戰士我是菜鳥法師。」
  「你明白就好。」虛輕描淡寫地一掙,那些枝葉便斷開來,掉落在地上。
  「唉,我覺得自己好弱啊。」十七嘆氣。
  「和其他人相比,你已經夠強了。」
  「你難道是在安慰我嗎?」
  「在這個世界你仍然執行著原本世界的強弱標准嗎,所以我說你從來沒有放棄回去的選擇。」
  「我知道如果在原來世界,要到現在這個程度不知道會受多少傷,冒多少次生命危險。在這個世界能夠安穩自在那麼久,除了一些其它原因外,是因為我在你的羽翼庇護之下。不必勤修苦練、不必跌倒受傷,因為這一切你都替我受了。」
  「我只是為了自己罷了,作為天照院奈落的首領,自然需要精通殺人技巧。」虛淡淡道。
  哦!這個嘴硬的傲嬌,她懂的!十七滿面笑容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的,我明白,你只是不好意思說,不跟我對練過招的原因我也知道了,是覺得我沒必要去吃那個苦吧,一切有你就行,真是個體貼的好男人啊!」
  虛忍無可忍地拎起十七後頸的衣領,把她提到了和自己同一個水平線,十七在空中撲騰了兩下,一臉無辜地看著他的眼睛。
  虛沉默了好一會兒,似乎是在腦海中搜索合適的語言,最後他說道:「閉嘴,你想被我綁起來嗎?」
  沒有回答,只有鼻血砸在地上「滴答」一聲。
  【作者有話要說】
  終於又發射了一章~


第三十七章
  十七問松陽:「我做了什麼,他就這樣隱身了?!」
  松陽揣著手笑眯眯道:「大概因為你太直白,所以不好意思了吧。」
  「我說話太直白?」
  「你鼻血太直白。」
  「……我只是因為晚上吃得辣上火了。」十七狡辯道。
  「晚上你吃飯了嗎,十七?」
  「我記錯了是白天的時候……不是你們想的那樣,真的不是!我就是上火了而已啊!」十七捂臉哀嚎。
  「沒關系,我明白的,因為腦子裡的東西上火了而已。」
  如果地面有一條縫,那她一定已經鑽進去了,鼻血來得太不是時候了,導致虛和松陽好像明白……不,誤會了不得了的事,雖然在那些小鬼面前臉皮可以很厚,但……這個人就是她的克星吧!
  「那個……我弄錯了,不是上火,是被你的王霸之氣震出的內傷,不愧是我看上的男人,你一定可以征服地球成為武士王!」十七賊心不死,開始胡說八道,繼續挽回著(差不多已經丟光了的)形像。
  「最近銀時遮遮掩掩看的漫畫,原來交給你藏起來了啊,你可以告訴他,私塾並不會沒收課外書,比如漫畫和雜志,但工口讀物現在還太早。」松陽一臉微笑。
  「欸?為什麼你知道我在惡搞漫畫的台詞?」十七默默吐了一句槽,然後自證清白:「沒有工口讀物啦,倒不是說那幫雄(性)孩子們沒有興趣,而是這個偏僻的地方沒有賣這種東西,要弄到不太容易。」
  「啊,是嗎,原來你特意留意過了。」
  為什麼你對我就如此腹黑,為什麼你要如此明察秋毫?十七在內心小聲bb。哪個人類沒有色心,她只是表現直白了一點啊!雖然最近被銀卷毛吐槽越來越像個大叔,但她覺得自己從外表到內心都停留在永遠長不大的十八歲啊!
  啊?十八歲的大叔?不不不這個想法太可怕了,十八歲的應該是少女才對!快回到現實世界說些什麼!
  「怎麼會呢,我從來看都不會看封面不正經的書一眼的……」當然這絕對是謊言,她已經看封面就知道裡面的尺度了(然而這已經不是少女能掌握的技能了),「那個,現在已經快要天亮了,你也快休息一下,明天還要給孩子們上課呢,我也先去把道場整理了再補眠。」十七擦掉心虛的汗水,表情真誠地建議道。
  松陽伸手理了理十七浪了一晚上沒顧得上整理的頭發,溫聲說道:「真是辛苦你了,十七。」
  十七眨眨眼,有些不明白,她每天好吃好睡(好吃懶做),並沒有什麼辛苦的地方,哪裡辛苦了?轉過身後,她聽見身後傳來那家伙的一句:
  ——「謝謝你。」
  如果指勸退虛的事情,那個完全是巧合,雖然「作戰成功」卻丟掉了重要的形像……而且,松陽,你真的不知道虛為什麼出來嗎?
  松下村塾的生活充滿歡笑與樂趣,但這樣的理想國是你在支撐,阻擋了來自外界的惡意,告訴學生們寬和與美好,讓他們找到並堅守自己的靈魂。可是你知道嗎,情感一旦存在,就不會是單一的,有開心,就會有痛苦,有期冀,就會有絕望,有喜愛,就會有憎恨……
  ……
  對於新年的概念,松陽和十七都是最近幾年才有的,而這一個新年與過去相比喧鬧了許多,原因?我們能從留守私塾跨年的名單上看出來:
  松陽,教師,是一個十分可靠的大人(大概);
  十七,閑人,是一個不太靠譜的大人(絕對),而且成熟度或許算不上大人;
  朧,大師兄,少有的正經人,上得廳堂吐得槽,雖然是個少年但已經如大人一般可靠;
  阪田銀時,學生,翹課的先鋒,偷懶老油條,已經具有了大叔一般的習性;
  高杉晉助,學生,自從和家中斷絕關系以後就一直住在松下村塾,看起來酷酷的不好相處實際上是個傲嬌,和銀時每天一架;
  桂小太郎,學生,和高杉一同來到松下私塾,是個十分懂事的孩子,學習認真做事勤快,但腦電波總是獨自漂流在外,和銀時高杉同一靠譜程度。
  厚雪封路,不過食材早已備齊,十七忍不住大展身手重操舊業,做了一桌跨年飯,明明看起來十分正常,但不知道哪裡出了問題,四個吃過的人神情恐怖,廁所內哀聲震天,不忍聽聞。
  「明明我們兩個大人都沒事,最近的年輕人啊,身體真是不行,嘖嘖。」十七抱著手搖頭晃腦。
  「……做飯以後交給我們就好。」朧艱難地從牙縫中擠出這句話,冒著寒風小碎步走向廁所。
  轉角處銀卷毛一臉難民的臉色扶著牆角,有氣無力地碎碎念道:「我為什麼不長教訓呢,為什麼還敢去吃經過這個人手中的食物呢?」
  第一次經歷這種痛苦的高杉一臉難以置信,那些明明是普通的食材啊,就算生吃也不會拉成這樣,她到底是怎麼做出這種效果的!
  而桂不小心在廁所中睡著了,被緊急返場後苦等不得的銀時破門而入,光屁股丟了出去。
  松陽在當天收到了四個弟子的強烈呼吁——再建一間廁所吧!
  十七在一旁面無表情地聽完,夜深人靜的時候捏著鼻子認命地跑到廁所敲敲打打,於是第二天四個學生突然發現廁所一夜之間神奇地多出兩個坑位。
  雖然感到驚訝,不過銀卷毛並沒有忘記正事,他躡手躡腳走到難得起了個大早的人背後,手中握著一團雪。
  然而剛一抬手,前面的人立即轉過頭,犀利的目光看得他心虛。
  「為什麼你每次都能發現銀桑在背後啊!」他忍不住說道。
  「你腳步聲太重了。」十七懶洋洋地回答。
  「胡說!我自己都聽不到腳步聲!」
  「嘛……這麼早起還真不習慣,等下要不睡個回籠覺。」十七打了一個哈欠。
  銀時表示:「連我都起得比你早,上次的漫畫書什麼時候看完,銀桑還沒看最後篇呢!」
  「那是因為你白天在課上補眠。」十七補充道,她從袖子裡摸出一本漫畫來:「你也不用到處藏了,在這間私塾,只要不是工口就可以光明正大地看——by松陽。」
  「這一定不是老師的原話……」銀時黑線,突然他想起自己的「正事」,連忙摸出一樣東西晃了晃:「老師一早就來賀年了,給了銀桑這個,作為學堂唯二的大人,難道你不該表示一下嗎?」
  哦,原來是討壓歲錢的。
  【作者有話要說】
  十七:流一點鼻血而已,並不是內心污穢。


第三十八章
  「壓歲錢?年玉?」
  銀時忙不迭點頭。
  然而十七並不想讓卷毛那麼容易如願以償,因為面前的臉看起來如此欠揍,她一邊思索一邊摸著藏在袖子裡的儲物袋,手指避過原先准備的一堆東西,摸索間突然碰到一個圓圓的蓋。
  這個東西難道是當年……啊,有了!
  十七小心翼翼取出兩個裝在密封的盒子裡,手上用厚厚的靈力包裹著,等到包裝好之後才拿出來,遞給銀時。她清了清嗓子:「不就是年玉嗎,給你。」
  銀時從鼻孔中抽出手指,低頭接過,有些疑惑地說:「錢應該不是用盒子裝的啊,難道你特意換了一疊最小面額的放在裡面嗎?還是隨便丟了一個垃圾在裡面?」
  不得不說,卷毛還是了解她的,不過這次裡面的並不是垃圾。十七站起來擦擦手,向銀時保證道:「不是垃圾,是年玉啊年玉!」話雖如此,眼角余光卻一直留意著銀時的動作,在他半信半疑打開盒子的瞬間,她遁了,原地只留下一小卷旋風。
  ——確實不是垃圾,是比垃圾還糟糕的生化武器。
  極為刺激而難以形容的氣味從鼻腔直衝大腦皮層,銀時一個寒顫,眼淚直飆,手上的盒子一個不穩摔落在地,從中滾出兩個鳥蛋,一顆落地被撞碎了,外殼的縫隙中冒出一股黑煙。
  年玉,理解為過年的蛋不也很好嘛,幾百年前制作失敗的一罐鹹蛋,終於用了兩個出去。
  十七心情甚好地走到私塾學生們的大通鋪房間,雖然天色尚早,又處於年節時分,不過住在這裡的男孩子們都精力十足,一大早就不見人影,十七只好將准備好的東西都放在一邊。松陽已經給了壓歲錢,她就不重復了,所以別出心裁准備了一些別的東西——給銀時的一箱草莓牛奶,給桂的幾捆蕎麥面和兩個絨毛球,給高杉的加鈣牛奶和養樂多,給朧的一封正經壓歲錢和一本黃書。
  是的,大孩子是不一樣的,朧比銀時他們大幾歲,除了可以自由支配錢財以外,該是早戀的年紀了,在這個雄性占絕大多數的學堂裡,可不能養彎了啊!
  為了防止被其余幾人偷看,封面換成了枯燥的數術書的外封,其中的內容也是精心選擇過的,並沒有過激場面,偶爾露一點也被打上了碼,屬於初入門級別的小黃書,只求能引導出他對異性的興趣,不要在啟蒙的年紀開始幻想的時候腦海中浮現學弟的臉。
  嘖,她真是操碎了心,當然等下一定要囑咐朧回去藏好。
  出了房間,繞過回廊,吵鬧的聲音大了起來,十七的嗅覺敏銳捕捉到隨風傳來的陣陣臭蛋味,轉過牆角一看,只見庭院裡一地方才的「年玉」殘骸,銀時和高杉渾身沾著馬賽克(臭蛋內容物),正在雪地裡互相追打,桂和朧在他們身後試圖阻攔。
  不用想也知道,一定是銀時趁高杉不備用臭蛋砸了他,然後被反糊了回來……嘛,小孩子的友誼就是這樣的。
  松陽坐在廊下看學生們打鬧,手捧書籍,身邊放著熱茶,十七看到他此時不經意間露出的表情便知道,此刻的他一定幸福又快樂。
  她走過去笑眯眯地對他說道:「新年快樂,松陽,我給你准備了一份禮物。」
  「今年真是特別啊,你的第一份年禮,我一定會好好珍藏的。」松陽開心地回答道。
  「如果是食物呢,難道不嘗嘗嗎?」十七笑著問他。
  松陽揣著手想了想:「嗯……如果是你做的食物的話,那就只好吃得一點不剩,把味道印在記憶之中了。」
  「咳,這次不是食物。」十七感到有點臉熱,她拿出一個綠葉形狀的吊墜,屏住呼吸,帶著幾分鄭重地將它戴在松陽脖子上。
  「這是什麼?」松陽輕輕拿起「葉片」看了看,頸間的重量感告訴他這並非真的樹葉,他猜測也許是某種金屬,但指間卻能感受到溫度。
  「這是修仙界的一種礦石,當你感覺寒冷的時候摸它是有溫度的,但當你感覺熱的時候摸它是冰涼的。」十七解說道,「你現在感覺它是不是暖和的?」
  松陽笑著點點頭:「嗯,很溫暖呢。」他垂下眼注視著手中的葉片,碧綠得近乎透明的葉面伸展著在陽光下熒光閃爍的線條,「一共十七條葉脈,原來寫著你的名字呢。」
  「……嗯。」其實,這片「葉」代表的不只是這個名字。
  【作者有話要說】
  這幾天並不是在偷懶,而是在陰陽師的超鬼王爆肝。
  PS:壓歲錢在日本也稱作「年玉」,而「玉」在日語中有雞蛋的意思。


第三十九章
  轉眼春來,山花次第開放,如雲霞落滿山間,而山腳的小小村落中一間私塾也開始了授課。
  在一個尋常的夜晚,十七又一次心血來潮染指了晚餐的制作,被荼毒到抓狂的四人終於忍無可忍,趁著松陽不在將「料理黑手」丟出了松下村塾的大門外反省。
  真是反了,這幾個小兔崽子!十七起身拍拍灰,忿忿地想道,不就是又吃吐了嗎,就當清理腸胃了,她又不是每天都去廚房玩。還有朧,你居然也敢和他們合伙干這種事,難道忘了解決官差那天你說漏嘴的話嗎?等會兒一定要告訴松陽你曾經懷疑他不行。
  雖然被丟出門的某人以為這只是一次意外抗議,不過實際上是一群渴望肉味的少年眼睜睜看到好不容易攝取一次的牛肉還沒來得及消化就離開了胃的怨念。
  今天是約定好送交保護費(壯陽藥)的日子,對方一定要在月黑風高的時候,不過也可以理解男人最怕被懷疑不行,但十七一想到是松陽拿著包裝好的藥去赴約就感覺怪怪的……
  她要去看看嗎?腳下忽然一個拐彎。
  自從天人到來以後,大城市逐步建起高樓,夜晚的街頭開始閃爍著多彩的霓虹燈,變裝成風流紈绔富二代的十七走出賭場大門,掂了掂手中的錢袋,巧妙甩掉身後的跟蹤者後,目光在夜店間徘徊,是就這樣去找陪酒女,還是換回原樣去牛郎店呢……啊,她真的只是去看看,絕對沒什麼歪心思。
  雖然想去找松陽但不知道為什麼腳一滑來到千裡之外的大城市了!
  「先生,請問你要算一卦嗎?」身後傳來一個雌雄莫辨的聲音。
  十七轉過頭,便看見路邊的角落坐著一個身披白袍遮住一半臉的占蔔師,面前的占蔔桌上擺放著一個水晶球。
  「你覺得我像是有煩惱的人嗎?」十七反問道。
  「那麼你又在猶豫什麼呢,直接去酒吧找姑娘就行了,不過其實你不願意吧,你的目光更多停留在牛郎店的招牌上。」
  「啊,因為我喜歡男人。」十七隨口道。
  「哦?雖然不常見,不過你們這裡對這方面很寬容呢,街上不也有這樣的店嗎?」占蔔師道。
  「我只是想看看而已,或者聊聊天什麼的,並不想別人知道,家裡還有善解人意的妻子和四個活蹦亂跳的孩子呢!」十七說道。
  「是嗎?」占蔔師神秘一笑:「你真的結婚了嗎?」
  十七挑眉:「當然,幾百年前就結婚了,我妻子有一頭淺色的長發,迷人的雙眼,最近變得非常溫柔,就在幾年前我們有了第一個孩子,雖然孩子不像我們但這絲毫不影響我們之間的感情,然後一年前有了第二個孩子,第二個孩子也不像我們,不久前家庭成員又多了兩個,這兩個孩子也不像我們,但我一點也不懷疑我妻子,因為這幾個孩子和我們誰都不像。」全都是垃圾堆撿來的熊孩子!敢把她丟出門!
  「呵呵呵呵……」占蔔師發出一陣魔性的笑聲:「我很久沒聽到如此生動的白日夢了。」
  「你醒醒,現在是半夜。」
  「其實你想變成男人吧,想遠離那些因為性別而來的枷鎖吧,我已經看穿了哦,那為什麼不試試看呢?」占蔔師一臉蠱惑的笑容。
  「每個人都有過角色轉換的想法吧,但只是為了體驗一時的新奇,我不覺得現在的性別有什麼不好,不論男女我就是我自己。枷鎖戴在自己內心上才會變成真的,如果內心坦坦蕩蕩,那些外來強加於身的束縛便只是虛影而已。」
  「你們武士的信念不也沒有抵得過我們天人的炮火?如同靈魂不能脫離□□而存在一般,自由也不能離開強大的力量而存在,嘗試一下吧,擁有過去沒有的力量的感覺!」占蔔師伸出雙手一推水晶球。
  十七站著沒動,倒不是真想變個性,而是她聽到了最後一句話,忍不住期待起這個魔法球是不是有增長靈力的效果。
  煙霧過後,長了一身過去沒有的肌肉的十七摸了摸胸和胯間,忿忿地罵了一句「槽」!然而神秘占蔔師已經不見蹤影。
  靈力並沒有一丁點增長,胸平了下去,只有肚臍以下三寸的地方有增長——多了一根邪惡的棍子和兩個猥瑣的球。
  她這個樣子怎麼回得了家!怎麼鑽得了被窩!
  【作者有話要說】
  花季少女慘遭變性。


第四十章
  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站在私塾門口,她、哦不,他望著似乎低了一些的橫梁,內心煎熬,如同踩在半干的水泥上一般腿腳沉重,無法邁步。
  「啊!十七回來了!」銀時見松陽匆忙起身,向庭院一瞥,便看見了門口歸來的黑影。
  他這一聲將其余三人也聚過來了,自從膽大妄為地將十七丟出去以後,四人就一直心驚膽戰等著她殺回來,然而該立馬返回的人不見了蹤影,而不久之後松陽歸來一問……他們是剛剛才從地裡出來,現在每個人腦袋上還在冒煙。
  「你去哪裡了,怎麼現在才回來,不知道大家都很擔心你嗎?」遠遠地銀時就開始先發制人,率先質問,企圖掩飾自己的心虛。
  「我在外面的原因難道不是因為你們的惡作劇嗎?」低沉而富有磁性的男性嗓音傳入在場之人的耳朵,四個始作俑者一個激靈,難以置信地看到了門口之人的模樣。
  「你這家伙是誰啊!」四人齊聲。
  十七走進來站在了松陽面前,一邊用純雄性的聲音回答道:「是我啊,十七,你們沒看出來嗎?」
  桂「啊」地一拍腦袋,說道:「仔細看和十七真的很像呢!難道,難道……」
  「是十七的哥哥嗎?」高杉補充道。
  「你在玩cosplay嗎十七姐?」桂補充上後半句。
  銀時一巴掌扇上桂的腦勺,吼道:「這怎麼看都是別人吧!」
  十七將手上的袋子遞給朧,說道:「看你們的晚飯消化的時間不夠(因為吐出來了),我特意從外面帶了一些夜宵回來,裡面有章魚燒、三色丸子什麼的,拿去吃吧。」
  朧一臉黑線地接過夜宵:「難道你真的是……」面前這個高大健壯的男人真的是……十七嗎?天哪!究竟發生了什麼!
  十七注視著面前的松陽,突然發現這個角度,這個平視甚至微微俯視的角度……他真的好美!面孔的線條柔和得驚人,再加上月光下清澈如水的目光……要不然干脆角色轉換他來……啊不,不敢。
  松陽微笑著叫了一聲「十七」以後就沒有開口,顯然是在等他自己解釋。
  ——這麼晚出去干嘛了,為什麼變成了這幅鬼樣子!十七仿佛聽見了這樣的質問,不過松陽的目光裡並沒有責備,如往常一般溫柔而包容,帶著幾絲擔憂。
  「我沒事,只是遇到一個怪人聞到奇怪的煙霧之後變性了,不過沒什麼危險,過兩天身體激素變回去就恢復原樣了。在此之前我有一個重要的問題……」解釋完之後,十七清了清嗓子,半跪下身,托起松陽的一只手,用十分正經的語氣深情提問:「我的松陽公主,你愛的是我的□□,還是我的靈魂?」
  「噗!」旁邊四個電燈泡忍不住噴飯,捂嘴忍笑忍得滿地打滾。
  松陽一嘆氣:「你啊……沒辦法,十七是有特權的呢!」他抬起手伸出了拳頭,做出對銀時四人地鼠敲頭的手勢,然後輕輕地叩在十七的額頭上,「我選S。」
  十七愣愣地捂住額頭,突然忍不住笑了起來,仿佛還是之前的模樣,松陽也如以前一樣笑著摸了摸他的頭發。
  然而在氣氛之外的幾人眼中十七並沒有回到之前的形像,在他們眼中,他仍然是一個男子氣爆棚的可惡雄性。對於雄性來說,對方越英俊,越高大,越是看不順眼。
  這不公平!為什麼我們挨的是真·拳頭,回回被打進地裡只露出頭,而對這家伙就只在額頭上點了一下!——高杉在心中吶喊。
  沒辦法因為我們是學生十七是老婆啊!啊不,現在看起來老師更像妻子一方,真是不妙啊!——銀時眼神示意高杉。
  你干嘛擅自窺視我的想法!——高杉十分不爽地看向銀時。
  怎麼辦我們一定要阻止意外的發生,不能把老師送入虎口啊!——桂向抱頭痛苦道。
  假發你的腦袋在想什麼糟糕的事呢!——銀時斜了一眼桂。
  大人的事情你們小孩子就不用多管了,還有為什麼我們要這樣眼神交流啊!——朧出來阻止他們。
  「你比我們大不了多少!」——銀時/高杉/桂齊聲喊道。
  「……啊,喊出來了。」
  「……外面真是吵鬧呢,差不多也該休息了吧。」十七掃了一眼院中破壞氣氛的千瓦大燈泡,對松陽建議道。
  「嗯,大家早點睡覺吧,朧,帶著學弟們回去吧。」松陽道。
  「等一下——」銀時對著十七高大的背影伸出了手:「十七,啊不對,現在應該叫十八比較好,那個,那個,你不覺得有點不協調嗎?啊不,我是說你現在比老師高,比老師看起來更爺們……」
  「銀時。」松陽打斷他,溫和地說道:「十七的外表是改變了,但有什麼關系呢?她改變的只是外表,而不是內心。退一步講,即便內心也改變了,但這就不是十七了嗎?十七仍然是她自己,只是成為你們不熟悉的模樣罷了,這樣做十七會傷心的。」
  在聽到十八的時候,十七的笑意隱去,並非因為多出的這根棍子,而是想起了親人。同樣家族的人多少有著血脈的聯系,而這樣的聯系又表現在面容上,族弟元十八,如果沒有將生命永遠定格在十二歲,長大以後大概是他現在的模樣吧……
  「不,我不是因為這個,還是叫我十七吧,十八是我堂弟……」十七解釋道。
  「十七……哥的親人嗎?」朧驚訝道:「以前從來沒有聽說過呢。」
  「嗯,有的,過去我有個相當大的家族呢,因為和你們的老師私奔斷絕了來往。」
  如果是以前的模樣說這句話他們一定會感動,然後囑咐老師——要一直好好對十七哦,不要辜負了她的心意——但是頂著男人的臉說出這句話不協調的感覺太大了,於是……
  「哦、哦……」總感覺是哪裡來的野男人拐走了美人老師。
  【作者有話要說】
  S可以理解為soul,當然也許還有其它意思歡迎開發~


第四十一章
  這種情況下難道可以發生什麼嗎?是像兄弟一般抵足而眠還是打開新世界的大門?但是那些小鬼們的擔憂完全是多余的,十七可以肯定只要他敢有所企圖最終被壓在下面的還是他自己,除非松陽自願,或者有不為人知的愛好。
  因為兩個雄性間上下位置的確定如同一次交鋒,當武力壓倒一切時,武力強者勝;當智計戰勝武力時,智計占優者勝——他好像兩個都比不……他武力敵不過而第二條相差不多,所以結果很明顯了。趁機做回攻?不要開玩笑了,除非他想獻上自己的菊花。
  與松陽並臥於榻的十七側過頭看了他一眼,啊,雖然心髒撲通撲通但因為害怕這幅「雄」樣被嫌棄所以一動也不敢動,怎麼辦?緊張得睡不著覺!
  「十七,可以和我講一講你的親人嗎?」松陽突然問道。
  他一驚,「啊,這個……」映入眼簾的是一張柔和的面容,松陽側身扶住十七外側的肩頭讓他也轉過身面對面,收手時指尖恰好有一縷青絲垂落,十七不由自主屏息凝神,面色發紅。
  松陽勾唇一笑,仿佛帶著幾分委屈一般輕聲說道:「你從未提起過相遇之前的過去,甚至在言談之間也刻意避開,是我不足以信任嗎,還是我哪裡做得不夠好呢?」
  如此神情,仿佛當初的少年又出現在了眼前,十七無法不宣布敗北,付出的所有深情輕而易舉彙聚於過去白紙一般少年的影像上,那是他最無害的時候,完全屬於自己的時候,十七無法做出一個最簡單的拒絕。
  「不是你哪裡不夠好,只是我不知道怎麼說出口罷了。」十七嘆道。
  「沒關系,不用勉強自己。」松陽溫柔道:「我並非出於對你過去的好奇,而是其它的原因。或許你自己並沒有察覺,許多次,在即將涉及親人與自己過去的時候,你都會中止這個話題,心情也低落起來。」
  「我希望十七能一直快快樂樂、無憂無慮的。」他說。除此之外,『松陽』想要得到你的信任,分擔你的過去;而『虛』則希望替你擺平一切。
  「感覺你把我當成小孩子一樣。」十七咕噥道:「明明當初你看起來才是小孩子,我還以為是我把你養大的。」
  松陽笑了起來:「嗯,以成長程度來看,確實是你把我養大的呢。」
  「喂,不要以為我聽不出來你在說我心理年齡沒有增長!」十七吐槽。
  「當時你所見的我只有外表如同人類的少年一樣,實際上已經活了很久了……不,也許那種狀態並不能稱之為『活著』吧,我也並不是一個少年,在那具身體裡的只是被不知道什麼東西拼湊出來的怪物罷了。」
  十七安靜地聽著,因為無論是虛或者松陽,亦是同樣對相遇之前的過去諱莫如深。在這方面,她只有曾經搜集到的種種充滿恐懼和惡意的流言,而少有眼前男人的直接敘說。
  「從一開始就只有我一個人,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誕生的,不見親人、沒有身份,不會說話、不會穿衣,如同森林中一只弱小無力的動物。這個動物不知何時去到了人類的領地,但那正是悲劇的開始,因為他和人類有些不一樣,而人類發現了這種不同。」松陽的手指溫柔地劃過十七的臉側,嘴角噙著一絲微笑,仿佛說著無關緊要的事情一般,「之後數十年無非只有痛苦,我幾乎要將自己的意識撕碎了,不知道為什麼自己無法死去,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與他們不同,在那樣的日復一日之下,我已經不知道反抗,也不知道逃跑……只剩下麻木地等待一次又一次的死亡。」
  「當初人類如此對待你,為什麼你還願意去愛人類呢?」十七問出了縈繞於心的疑惑。
  「過去我手中的鮮血與罪孽已經太多了,我開始疑惑,開始猶豫……我生而不詳嗎?我永遠只能做一個徘徊人間的惡鬼嗎?而那時遇到了第一個不在意我的不同的人類——最終我想反抗這樣的命運,反抗我自己。」
  「我明白了,因為你有一顆人類的心。」十七微笑道:「你看,雖然我現在的身體是一個男人,但我的心是個女人;雖然你自己覺得自己不是人類,但其實你有一顆人類的心,這沒有什麼不同。」
  「人類的心是這樣的嗎?」松陽問道。
  「有愛也有恨,有善也有惡,有順從有反抗,有開心有恐懼,你們的心合起來,就是一顆人類的心。」十七看著松陽說完之後,將頭埋在了他的脖頸,手圈上他的腰:「作為你剛才將我排除在人類之外的報復,我要這樣膈應一下你。」
  「恐怕要讓你失望了,這個樣子的你,在我看來和以前並沒什麼不同。」松陽伸手拍了拍他的背:「名為十七的人,無論什麼模樣,都是我要的那一個。」
  「萬一我原本不叫這個名字呢……」十七突然擠出一句話。
  「嗯?原來我被騙了那麼久啊,那就好好說一說原本的事情吧。」松陽仿佛早有准備一般接道。
  「……為什麼我覺得自己被套路了?」十七抬頭看著松陽笑眯眯的臉,突然心念一動:「反正我不用這幅臉講自己的舊事,現在保持這個姿勢,可不可以讓虛出來一下?」這種兩個大男人抱在一起的姿勢,一定要讓虛體會一下!
  松陽悶悶笑出了聲:「真是個壞點子呢!」他緩緩閉上眼,神情微微一動。
  「合起來看,是人類的心——你是如此看我們的嗎?」虛沒有理會十七的惡作劇,一出來便質問道:「然而你不知道那個男人一直反抗著我,而我無時無刻不想殺了他。」
  「我們最終只能有一個留下來。」
  十七看著虛猩紅的眼睛,認真地說道:「遵循你內心的選擇就好,只是我希望你明白,你和松陽並非兩個靈魂。」
  虛很久沒有開口說話,久到十七忍不住將自己的帥臉湊得非常近,再進一步就要親上去的距離,虛終於忍不住伸出一根手指抵住他的額頭將他的腦袋推走:「你之前被我歸於人類之外好像並沒有過去那麼不滿。」
  「哦,大概是我想通了吧,修仙就是一個從普通人類變得越來越脫離人類規律的過程,所以也不執著與這種歸類了。」十七繼續作死,將又高又壯的身體也疊了上去,壓著虛不動,並且這張男人的臉掛起了委屈的表情:「干嘛把我的頭推那麼遠,你是不是嫌棄我了?」
  虛靜靜注視著他,突然露出一個笑容:「如果你非要如此的話,我也不介意,只是你別後悔。」
  十七驚恐地捂住了屁股。
  【作者有話要說】
  正在思考一個嚴肅而沒有節操的問題:究竟是推,還是不推?
  選項一:穩如老狗。
  選項二:動如脫兔。
  十七(男)其實是很帥的,但模樣是純雄性的那種帥,還比松陽高一點點,相比之下松陽就比較「受受」的——然而誰知道其實是反過來的呢。
  虛看到身高超過他相貌如此man的十七心情微妙(說不定後來有了摩斯撩開頭發露出額頭的造型就是受到這個刺激……)
  PS:突然想起最近聽到的一段話:人總是會變的,如果沒變,只能說明他沒來得及改變就死了而已。
  就像兩次踏進同一條河流,感受到的流水也不是當初流過褲腳的那些了,在這裡虛過去一直在緩慢而難以察覺地改變,松陽的出現算一次突變——就好像十七外表性轉一樣的內心的突變。
  絕大多數突變對於生物個體來說都是負向的,在銀魂中松陽的出現算是一次對自己而言的毀滅性突變(如果以生命的延續來說),但松陽以人類眼光來是無害的,虛是危險的,松陽是美好的,虛是壓抑的——但誰說毀滅生的不能是極致的美好?


第四十二章
  十七心頭一跳,態度立馬端正了起來,翻身平躺,手腳擺放得規規矩矩的,平靜地說道:「咳,好不容易和你做一回兄弟,那就這樣抵足而眠吧……啊,今天好累,我快睡著了,晚安,兄弟。」
  對於這種撩了就縮的惡習,虛冷哼一聲表示不悅,「所以不在意形式只是隨口胡言,身體變了,你的判斷也一起改變了。」
  「我什麼時候說不在意形式了?」這句不算原話,所以十七飛快地否認了,「只是說比起表現出來的樣子,本質更為重要。」他瞄到虛冷漠的側臉,頓了頓,小聲說道:「如果你覺得我在說謊騙你的話,那就來吧,我並不是因此改變了看法,只是因為不熟悉的身體稍微有些別扭。」
  說罷做出毫無抵抗的姿態,放松四肢,露出了脆弱的脖頸,十七的面帶微笑,神情輕松自然,並無絲毫緊張恐懼,如一只恭順無比的獵物。
  這是一個等待被占有的姿態。
  虛垂目俯視,如同猛獸在思考落下獠牙的地方,他的身影與黑夜融為一體,血紅的雙目似乎永遠冷漠無情,仿佛死神伺機發出奪命的一瞬。
  虛的手慢慢爬上十七的胸膛,按在心髒鼓動的地方,感受分毫不亂的節奏,他陳述道:「你好像一點也不緊張。」
  十七笑道:「這種時候心跳一快,你又要亂想,覺得我在騙你,在害怕,所以滿腦子綺念只有強行壓下去了。」
  「你為什麼不怕我呢?」虛低聲問道。
  「你不是說過如果我害怕你你就殺了我嗎,你也已經有超越我的武力,我毫無防備,自然生死就在你的一念之間,所以我就不敢害怕了。」十七歡快地答道。
  「你篤定我不會殺你。」虛冷靜地說道。
  「我無所謂你會不會傷害我,陷入愛情的腦袋不會考慮那麼多,只會做自己覺得快樂的事,等哪一天心灰意冷了再來考慮這些吧!」十七一臉笑意地調侃道。
  虛嫌棄地說道:「難道你不是一直都是這幅蠢樣。」
  「難道不是被你刻意養蠢了嗎,現在又嫌棄起來了,簡直無理取鬧。」十七搖頭嘆氣,見虛逼人的目光冷冷地掃過來,拿袖子一捂臉,側身裝睡。
  十七感覺到身邊的動靜,片刻後,他被翻了個身,枕在一只手臂上。他摸了摸手臂上健碩的肌肉,悲傷地想道:明天脖子又要歪了,誰知道呢,穿上衣服看上去如此修長,脫下衣服……
  半睡半醒間,他突然聽見虛輕聲問他:「想不想馬上變回來?」十七也分不清做夢還是現實,胡亂點了一個頭就進入了沉沉夢鄉,一覺睡到天亮。
  醒來發現被窩裡只有自己一個,脖子好像沒問題,就是衣衫不整,腰酸腿軟。她拍了拍臉忽然愣住了,低頭就看到回歸的胸,「他」變回了「她」,多長出的東西也消失了——看來終於解除了不該有的負重,十七心情雀躍,正要蹦起來,突然感覺有些不對。
  她自己的身體好像沒那麼牛逼。
  修仙是什麼呢?在她原先的世界,她並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只是剛好出生於修仙的世家,又恰好有修仙的資質,所以理所當然地修煉。而修煉可以使人逐漸延長壽命,可以使人獲得強大的力量,擁有了力量便能擁有更多的東西,比如財富,比如美色,比如地位,比如權力。
  簡而言之,人類想要的一切東西似乎都可以通過修仙而得到,似乎這是一條獲得一切的通天坦途,所以無怪這個世界的所有人都願意擠上這條道路。不過若所有人都能走上修煉之路,那這個世界的靈氣將會迅速枯竭,因為修煉的本質是將外界的能量積蓄於自身的過程,如植物光合作用固定太陽能一樣,不過能量的積蓄似乎沒有底線,每一次晉級都如同一次進化。但靈氣與光能不同,並非來自於世界之外,而如同這裡的龍脈或者石油一樣,在一個世界只內是沒有補充的,無休止地索取必有耗盡的一日。
  似乎是一種平衡,修仙的資格並不是人人都有,只有極少數人才身具靈根這種東西,而有了靈根才能夠將靈氣納為己用。但靈根就像是一場天選,誰也不知道生出來的孩子是不是具有靈根,它會出現在祖輩都是凡人的後代身上,也會消失於元嬰大能的子孫後輩,沒有什麼是絕對。
  只是理所當然,凡人家自然不易出現有靈根的孩子,而代代相傳的家族中更易有靈根出現,這是一種概率。
  有靈根的人與世界總人口比起來,只有極其微小的比率。
  但即便如此,對於天財地寶、靈氣礦脈的爭奪仍然是激烈的,能夠修煉的極少數人左右著這個世界,壓制著絕大多數不能修煉的人——他們仿佛一種別的生物。
  若論個體力量與壽命,確實如此。
  但現在她覺得,只是修仙界將自我進化的能力給了極少數人,而這種引誘將兩個世界導向了不一樣的進程,在這個似乎所有生物都不能修煉的世界中,人們利用龍脈的能量發展了科技——一種群體性的進化,改變了大多數人。
  而修煉,改變的是自己。骨骼更加堅固,皮膚更有韌性,肌肉更加有力,反應更加靈敏,視力、聽力、嗅覺、味覺等感知也逐漸提升,需要的睡眠時間越來越少,需要進食的需要逐漸消失,對空氣的依賴逐漸降低,生育力也逐漸減弱,但與此同時,也獲得了無與倫比的能力、超越人類壽命極限的生命。
  靈氣改造了身體,維持了生命,把修者逐漸變成了另一種存在。被吸入體內的藥物或許能永久改變一個普通人的性別,然而身為修士的十七具有遠超普通人的自我淨化能力,當血液中的異物清除干淨,她也會變回原本的性別。
  按照正常進度,大概兩三天,然而現在只過去了一夜。
  十七咂咂嘴,感覺有一點鐵鏽的味道。
  【作者有話要說】
  偷了幾天懶,終於撿起了節操。


第四十三章
  如果說一開始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修煉周天時感受到流淌於血肉中的異常之力後就知道發生了什麼——曾經覺得不死之血神奇無比,仿佛可以活死人、肉白骨,但哪裡是如此簡單的東西。
  解除外來藥力的影響後,它們仍然存在於體內,如暴烈的野馬一般衝擊身體的組織,所幸虛所給予的只是及其微少的量度,於身體無損。
  在疑惑為什麼早八百年他沒這麼干之前,十七突然想到另一個接受了虛的血液的人——朧,過去不知道副作用,現在不得不擔心這會對他的身體帶來什麼影響,忍不住把最後一顆療傷的丹藥喂給了他,就是不知有多少效果。
  當時朧問這是什麼,她看著吞下去後再說這是銀時的鼻屎球,惹得他心情激蕩腸胃抽搐以頭撞樹,也就沒有好意思問有什麼感受。
  之後朧沒敢找她報復,只是把銀卷毛拖進道場練了幾次,兩人都鼻青臉腫地出來了。而她也沒有找虛理論,只是給松陽講了講這個問題。
  十七覺得虛一定不會高興她對他給予的血液有什麼不滿,就像過去她所做的(難吃的)飯菜沒有被少年虛吃完一樣會感到不爽,當然,她絕對沒有拿虛寶貴的血液和黑暗料理比較的意思,只是隨意做了一個合適的比喻。
  就算是會自己找樂子的人,在唯一的正事(修煉)不能做的時候一樣會感到空虛,松陽每天繼續著他的教書事業,基本上在夜晚才有獨處的時間,不過她並不想被當成色中餓鬼,大部分時間裝作清心寡欲的樣子,從詩詞歌賦聊到人生理想,數數星星拉拉小手就睡覺,但這不是長久之計——實在是白天太閑,一天無所事事又生命力旺盛,精力無從發泄,但又不能每晚都大戰三百回合,這樣回想起來容易失去純摯只余激情。
  偶爾揍一揍小孩或者出去浪一番都不足夠,而且如果把他們都惹毛了說不定會聯合起來造反。
  雖然十七在松下村塾中愛松陽之所愛,但除了那四個羈絆最深的孩子之外,她與其它學生、村落的村民都保持著距離——作為過去生活於人類群體中時延續至今的習慣,也因為她並不會遵從這個世界的一些禮法。
  出生於修仙界的世族,若有什麼深刻於骨髓,那便是一種名為強者為尊的東西。或許連虛也未曾察覺,因為他迅速成長得更為強大,足以成為她在這個世界的依靠;又或許他本身就是這個世界最為強大的人,至少目前十七不認為有誰能敵得過他。
  然而過去虛能接受的一直只有她一個人,她便千方百計想讓他多認識人類美好的一面,而現在看到松陽門庭若市來者不拒的樣子……偶爾想把他關一關小黑屋。咳,打不過被關小黑屋好像也不錯?她看到本子裡就有很多這種play,感覺賊刺激,不過這些都是背著松陽和虛看的,書冊都被藏得死死的,免得被發現丟臉。
  十七自己也沒有察覺,她感到了不安。不過想要變強的心念逐漸浮現,或者找一件事轉移注意力也是不錯的主意。
  「我想找一處深山練一練術法。」某一個難得的假日,十七對坐在櫻花樹下的松陽說道。
  庭院裡最初就有一棵古老的櫻樹,每年春天的某幾日,都能從繁盛的櫻花之下感受到無聲的寂靜,她掌心朝上接過一片淡粉的花瓣,觸感輕柔、香氣隱約,眼前衣衫淺淡的人仿佛一條垂下的花枝,與一樹櫻花渾然一體。
  此刻她真怕他幾日後也隨凋謝的櫻花飄零而落。
  「出去玩記得早點回來。」松陽溫和地囑咐。
  十七心道她已經洗不掉游手好閑好吃懶做的形像了,「不是玩是修煉,那個,可能,需要一點時間……」
  松陽的微笑分毫不變,「只要不在外面過夜就行。」
  就是要在外面過夜,幾個月不打算回來的那種啊!十七忍不住在內心吶喊,好不容易開始上進一點,為什麼要如此打擊她的積極性!她一臉委屈地說:「你明明知道修煉眼一閉一睜就不知多久過去了。」
  松陽摸摸面前的狗頭,關切地說道:「最近覺得悶了嗎,明天陪你到處散散心可好?」
  「我只是想去修煉一下而已……幾個月,就幾個月!」原本修煉才是她應該做的正事啊喂!
  松陽輕輕嘆了一口氣:「原來十七還是在意我沒有答應你過招的事啊,真是拿你沒辦法,想要對練就來找我吧。」
  所以就是不放出去的意思嗎?這個混蛋!以前和虛在天照院的時候一走幾年都可以,更不用說中途晉級分離一百多年!她要鬧情緒了,信不信她偷跑出去浪跡天涯!
  「萬一我忍不住出去擁抱世界……」十七小聲試探。
  松陽收斂了笑容看著她沒有答話,仿佛過了很久,他輕輕問道:「覺得厭倦了嗎?」
  十七端詳眼前如山間清泉一般的面容,在察覺眼中寂寥的一瞬,不知道自己是什麼心情,只感覺心髒仿佛不堪重負。
  松陽的氣質,與虛截然相反,有時候甚至會看成兩個人。在最開始的時候,她因為虛懵懂無知氣質下血色濃重的雙目而感到戰栗與興奮,或許這便是心動的開始——危險感促發的征服欲,加上美色的誘惑;當他掌握了修煉的力量,他變得強大,也更加深沉,陪伴的親近感和孤身異界的寄托感,或許還有幾分相依為命的依賴使她不會拒絕相互占有,於是順理成章將所有感情都寄托在虛的身上;當松陽出現,她感到欣喜,卻有些不知所措,她看到了美好與希望,卻不知如何保存,一邊向往一邊駐足,表現起來便是對他沒有對虛一般放肆,仿佛沒有如同對虛一般親密,其實只是無措而已,畢竟與虛有著近千年的熟悉。
  然而十七覺得氣勢強大的虛有他的脆弱,溫柔如水的松陽其實強大無比,不是指人格上的力量對比,而是一些更微妙的東西。
  松陽沒有表現出心靈的軟弱,直到方才。
  【作者有話要說】
  但仔細一想其實松陽和虛都試圖否認作為自身另一面的對方。不是面對,不是認同,而是對抗。


第四十四章
  附近的海岸有一條狹長的沙灘,但因粗砂礫石,因此去者寥寥,雖然村落依山傍海為生,捕魚卻並不是那麼受歡迎的活計,只在遠方零星散落幾艘漁船。
  十七跟在松陽的身後,橙色的太陽遠掛在天邊,漸漸染上薄紅,向海面沉沉墜落。
  一路無話。
  她停下了腳步,前方的松陽也駐足轉身,神色平靜,走了兩步過來執起她的手說道:「是我不好,應該這樣才對。」
  兩人攜手慢慢行走,遠望能看的見樹樹春花粉白若雪,散亂的田野與小屋,說實話,與千百年前人間的景像並無二致,離亂與安定總是循環交替,人也一代一代活下來。
  十七忍不住想像,在她原先的世界應當也是如此,百姓以田為生,時代難離祖居的地方,生活在自己小小的天地裡。只是再如何相似,也不能否認這不是她的世界,在這個世界她是獨自一人——原本。
  所以不能失去,所以心底難安。
  「過去那種千篇一律的生活我都沒有過厭倦,又怎麼會厭倦現在這樣美好的時光呢?」十七平視遠方的蒼穹,低聲說了一句,松陽聞言轉過頭來問道:「是因為修行出了什麼問題嗎?」
  十七搖頭,從松陽平靜包容的眼底得到了力量,她鼓起勇氣吐露出內心的軟弱:「我只是……只是不知道未來有一天你會不會離我而去,那個時候我應當何去何從……」
  松陽睜大眼睛,似乎從未想過會聽到她這樣的話語,隨後他忍不住側過頭掩袖而笑,越笑越大聲,眉眼全是掩不住的愉悅神采,「過去我也問過你這個問題呢,那我們做個約定好不好?」
  十七略一思索就回憶起來了,是的,過去的幼虛問過類似的話,想要一句永不離去的保證——被她婉拒了,真是天道輪回,打臉不息——沒想到她現在走到了角色倒轉的地步了,真是人生無常,有點丟人。
  但她丟的臉還少嗎,想了想心中平靜下來,反正在他面前早就把本性暴露得一干二淨沒有形像可言了,於是問道:「什麼約定?」
  「只要還存在於在世間,就算分離了也要一直前往彼此身旁。」松陽的聲音是從未有過的輕柔與篤定,他伸出小拇指,含笑的眸光如蒼山江流,深重而暗湧。
  夕陽如誓約之血一般逐漸濃重深紅,十七鄭重地勾住小指,完成了這一個小小的儀式,她補充了一句,「我們彼此都要努力活下去。」
  之後好像一顆心就落了地,十七便放開了,脫下鞋踏入冰涼的海浪中,終於完成了在夕陽下瘋跑的夙願,跑回來以後拉松陽加入了潑水游戲,各種手段術法加賴皮使出來,終於揚眉吐氣一回占了上風。
  笑累之後兩人濕淋淋地倒在沙灘上,松陽手一伸讓十七枕著臂彎貼近,她仰躺著看了一會兒天空就受不了這身濕衣服了,手都不用動幾分鐘便除掉了兩人衣服頭發中的水分,連同海中的鹽分一起。
  松陽贊嘆道:「非常巧妙的控制呢。」
  十七呵呵了兩聲,「你的衣服就是這麼洗干淨的。」以前糊了一身血都能還原到沒有一點痕跡,所以還能練不出來嗎!不過現在有了其他勞動力,她就解放了自己,變成了一個吃白飯不干活的人(雖然一直也差不多是這樣)。
  「我有些懷疑自己的理想是不是真的。」十七突然說道:「過去覺得不斷修煉不斷晉級一直走到仙路的盡頭就是自己的畢生願望,但其實很多時候我並沒有全身心地投入其中,好像曾經的想像退下了光環,發現沒有那麼憧憬山頂的仙宮,反而是路邊的野花更為吸引自己。」
  「不必勉強自己仰望什麼,不再是理想也沒關系,迷路山林也沒關系,喜愛沿途的風景也沒關系,按照自身的美學,遵循心底的意志,無論去哪裡,無論做什麼,只要問心無愧就好——人,遠比想像中自由。」松陽緩緩說道。
  海浪聲顯得天地更加寂靜,身側的溫度清晰地透過衣衫傳來,這一方天地仿佛只余下他們兩人,就如同往昔歲月他們兩人乘著小船出海的時候,幾百年漫長的時光在回憶中也能一瞬而過。
  最終她找回的只是自己的回答,也只有自己能回答自己的問題。
  「拋去理想,拋去要走的路,我有一件不得不做的事,過去我從未提起,因為太過遙遠,也不想讓你也牽涉入這份……仇恨之中。」
  「十七,我就在你身邊。」松陽注視著她的眼睛,「分享快樂的事可以收獲更多的快樂,而傾訴內心的痛苦卻能夠減輕心中的負擔,你願意都告訴我嗎?」
  她緩緩敘道:「十七是我在家族中的排行,我原本名為元若葉。」
  【作者有話要說】
  早就已經編出一大堆身世在講與不講的邊緣……


第四十五章
  虛沒有家人,也並沒有受過教育,這是一件十分自然的事,雖然與十七學習了文字等很多東西,但這樣的學習並不是教育,因為教育會改變人的思想。但也正因如此,當他有了松陽這個名字之後,自然而然地站在「忠君」「民賤」等桎梏之外,只忠於自己的渴望。
  他知道自己產生於虛罪孽中日益滋長放大的渴望,是虛拒絕認同的一部分,虛總是諷刺說他的理想遲早會破滅,他的學生遲早會背叛他的教導,他總有一日會發現自己的堅持是多麼可笑。
  他並不在意這些,因為他只有現在——過去是「沒有名字的存在」和虛,現在是松陽,未來則無人知曉。
  他無法殺死虛,因為他無法抹消過去的痛苦和罪孽,有人類加諸於己身的,也有自己加諸於人類的,這些沾滿鮮血的回憶組成了他的過去。
  不,其實也並不總是如此,在那一個人身邊的時候,自己是干淨的。看到那雙眼睛的時候,他會忘記人類的暴行,忘記方才沾滿鮮血的雙手,獲得短暫的安寧。雖然有時候因為不能認同的想法而爭論,但他覺得她從不在意他是怎樣可怕的存在,有過何種悚然的罪行。
  他知道虛的秘密,最初想要獲得強大力量的渴望源於一個罪惡的念頭——變得比她更強,便能將她束縛於身旁,如果真的想要逃離,他便會如同剪除一只飛鳥的羽翼一般令她無力飛翔。幸運的是,這一惡念的種子沒有發芽,僅僅表現在不願教導她的身手令她變強,虛克制著不讓內心滿溢的黑暗毀滅世界僅剩給他的一個人。
  他明白自己的危險性,你如何能讓一個誕生與罪惡中的人不去傷害別人呢?在受到傷害的同時,他也學到了人類對他所做的行徑,切開的血肉能夠片刻愈合,但映入眼簾的暴行卻沉入內心構成了他的行為。
  就如同過去與她分離的一百多年內,他任由腦海中無數東西如流水一般淌過,任由無意識控制自己的身體,當看見人類的時候,他不加思考地舉起了屠刀,回過神來只剩下一地支離破碎的屍體,也很難說清為什麼除了刀具還常常用木棍穿透人類的胸腔、腹部、脖頸或四肢,或者放火燒光一地的殘骸。
  他是自然而然地做這一切的,而這個模樣才是毫無偽飾的他。
  而他現在想要改變自己的這一部分,松陽對抗著自身惡,壓抑下一切會傷害人類的行為,一切試圖傷害人類的想法,他就像一個牢籠,囚禁著內心的怪物,苦苦支撐著。
  怪物以憎惡恐懼為食糧,牢籠以不可多得的善意為支撐,所以怪物不會死去,牢籠卻會撼動,終有一日……
  如果真的到了那個時候,她還會在他的身畔嗎?他忍不住從她的雙眼中求證,平靜如水的目光中,似乎道出了「永遠如此」的保證,即使方才未曾脫口內心的遲疑。
  她仿佛從未改變地陪伴著他,百年、千年,不曾老去,不曾死亡,理所當然,他無法將她看作人類,甚至有時當成自己的一部分,所以在他思考人類與自己的內心之時,漏過了身邊最重要的存在。
  直到她無意間說出自己的親人,他才恍然察覺自己的傲慢,她並不是他附屬的一部分,而是相伴至今的一個鮮活的人,她有著自己的過去,自己的悲傷……和痛楚。而一直接收著他的痛苦,卻對自己心中的那部分煎熬不發一言,並不是因為不信任,而是源於他的冷漠——因為不在意,所以即使話中有過那麼多次端倪,他也沒有探究。
  訴說人類的卑劣的他,其實也與人類一般無二。
  十七突然被松陽緊緊地擁在懷中,緊貼著胸口的衣衫,能聽見急促有力的心跳,她安靜順從地臥於臂彎中,伸手扶拍他的背部。
  「我真是個糟糕的人呢。」松陽低低說了一句。
  「怎麼可能,沒有誰比你更好。」十七沒有誇張,而是真的如此想法,摸不清他受到什麼刺激了,又問道:「為什麼突然這樣說?」
  「十七想做什麼就去做吧,修煉術法也沒關系,幾個月不回來也沒關系,只要你不是真的要離開就好。」
  十七有點回不過神來,「你同意啦?」
  「之前是我太過傲慢,十七本來就不需要問我的同意啊!」松陽低下頭笑著碰了碰她的腦袋。
  她這才反應過來,有一點羞愧,又感到喜悅,最終勾起嘴角說道:「嗯,確實不需要你的同意,但也不能只考慮自己啊,畢竟我也不希望你不高興。」
  「你有了想要做的事情,我為你感到開心。」就像數年前他從奈落走出來的時候,她懷著的支持與祝福一樣。
  「其實……這個……只是……閑到發慌的折騰……」十七聽他說得鄭重,一下子有點心虛,她真的只是想去練練手,被懷疑這是一生的理想怎麼辦啊喂!
  話一說完就察覺到松陽的動作停頓了一下,連忙轉移話題:「之前我說道哪裡了?啊,說了我出身修仙家族同輩二十幾個兄弟姐妹我正好排行十七父母早亡被伯父一家收養伯父的女兒排行第一比我大一百多歲當年就已結成金丹資質極好單火靈根但有個忘恩負義的丈夫為了族中秘寶殺了我全家只有幾個逃出來……咳咳!」說太快嗆到了。
  換成松陽一臉無奈地給她拍背了。
  【作者有話要說】
  前面的很多個「他」,有時候指虛有時候指松陽有時候指超脫這兩個意識的整體……隨便理解只要覺得意思不矛盾就行。
  本來准備把十七的最後一段話寫一章,沒想到虛的占位功力如此強大,不愧是身為最終boss的男人!


第四十六章
  記憶中家族的領域似乎十分寬廣,至少在她逃離之前,並沒有幾次機會踏出族地的大門,從出生到十多歲為止她就生活在這一個小小天地裡,與眾多兄弟姐妹一同學習課業、探索修煉,被教導忠於家族、不忘先祖,遵守著家族的規則,並以此為自身的准則。
  然而當這一片天地被毀滅,她一下子來到了一個全然陌生的世界,在這個世界無數修士肆無忌憚地貫徹自我意志,有人統御一方、有人瀟灑桀驁,有人無惡不作,無數意志相互碰撞,無數人殞命其中,只有最堅定的強者才能勝出。於是她憧憬心志堅定者,實力至強者。
  從錦衣玉食到流落躲藏,但很快她因資質好年齡小得以拜入一個陌生的宗門,在這裡本來可以重新獲得安全感,但安定的心似乎永遠地失去了,連同過去的姓名。曾以為固若金湯的堡壘構成了她世界的全部,卻在一瞬間灰飛煙滅,這一個庇護會像家族一樣突然消失嗎?
  就如同信任的人突然背叛一樣。
  她對父母的記憶已經十分稀薄,而最為深刻的印像大概是見她的課業或修煉落後於人時冰冷的表情,五六歲之前似乎從來沒有玩耍的機會,有一次她偷偷在床下藏的一只竹蜻蜓被發現後,暴怒不已的父母將她丟進祠堂餓了三天,出來以後她便不再試圖向父母撒嬌,雖然過去也沒有成功過。父親私底下常常說,就是因他的修為低了半分,所以最終伯父成為了族長,而不是他,所以你必須拼盡全力地修煉,就算當不成族長也要爭一口氣。
  六歲那年父母犧牲於一次事故,之後的一段時間分發的修煉資源總會少一些,這時她明白了,雖然她與父母並不親近,但他們仍然是她的庇護。
  與父親同母的伯父收養了她,伯父的女兒與她同輩,無論年齡還是實力都在她這一輩排行第一,天資優異,還有一個恩愛的道侶。伯父收養之後便不再管她,反倒是這個長姐和她的道侶時時關心,殷殷教導,於是還是小蘿蔔頭的她便成了他們兩人的跟屁蟲,她交托於他們遠甚於對父母的信任與依賴。
  長姐曾告訴她——人生而自由,她不願只為了家族而活,也不願事事遵從別人的意願,所以她與他歷經阻撓與反對,終於得償所願,與所愛之人結為道侶。只要不逃避身為家族一員應有的責任,她便問心無愧。
  然而長姐千辛萬苦達成的這個圓滿結局,卻沒想到還有漫長無比的番外,在長生與力量的誘惑面前,愛情如攔路石一般被碾得粉碎,腳踏一地鮮血的廢墟,那個人毫無愧色與悔意。
  ——聽聞秘寶事關化神之秘,特此借來一觀。
  好像背叛道侶辜負信任是一件很輕松的事情。
  她只覺得從未見過這一張臉,從未認識這一個人,但最痛苦的不應當是她,而是她的長姐。遵從內心、追求自由、排除萬難得到的結局竟然是引狼入室,一朝從天之驕子淪為家族的罪人,失去了親人、家族、名聲與地位,在這巨大的血債之下必然仇如深海,恨如烈焰,日日焚心。
  而她雖被長姐救得一命,逃過此劫,卻也從此無法安定,無法信任,只好築起內心的牢籠,活在渴望與孤獨之中。
  父母曾經說,我們是你最信任的人,但她稍稍吐露對他們專制的不滿,只有迎面而來的藤鞭。
  她曾經以為,他是值得信任的,是他與長姐一同教導她的學識、指引她的修煉、保護她不受到傷害,但當他得知秘寶有關於化神之時,毫不猶豫地聯合外人毀滅了她的容身之所。
  她曾以為,父母對她的愛與生俱來,牢不可破;她曾以為,長姐與他的恩愛信任可敵萬難……
  她也曾以為,家族真的廣闊無垠,但當金丹之後偷回族地,發現當年的生活之處居然如此狹窄單調。
  倒是知曉世界之外仍有世界,只是沒想到家族秘地就有一個入口。
  ——在這個世界,沒有她的同類。
  如同流放者一般隱去身形徘徊街頭,明明身處其間,卻有一種看不見的東西將她和這個世界劃分開來,高樹野草隨風而動,雲層聚散離合,人群往來穿梭,這一切如畫卷一般清晰呈現在眼前,也只如畫卷一般相隔了一個世界的距離。
  仿佛已經被被世界遺棄。
  她救下一個少年,在他睜開眼睛的時候,腦海裡無端出現了一句話——被世界遺棄的人。
  他沒有野心,甚至沒有欲望。他不會死去,甚至憎恨自己的長生。
  ——他可以信任。
  很難推論出這一判斷的邏輯,在熟悉之後,她自然而然地升起這種感覺,直至今日,或許很多東西已經逐漸改變,但這樣的感覺仍然存在,並且堅固下來。
  除了他,還有誰能如此長久地寄托她的愛與渴望?
  【作者有話要說】
  兩個孤獨的靈魂。


第四十七章
  數載光陰一晃而過,松下村塾的時光平淡如水,卻充滿歡聲笑語,幾年的時間少年們悄悄地長大了一截,銀時三人已經超過松陽的肩膀了。
  「大師兄已經比幾年前一去不返的家伙高了,等她回來一定要嘲笑一句矮子。」銀卷毛將食指深深插進鼻孔動作著,跟在朧身後伸手去偷他抱在懷裡的一籃樹莓。
  朧目不斜視地拍開豬手,將水果籃放在院落中的石桌上。這是在十七走後松陽磊建的一個四方桌,四周的泥地嵌入了四塊青石板,夏日涼爽無比,冬季仍可以鋪上一層軟墊保護膝蓋不被凍僵,在石桌的位置能夠一眼看見通向村塾外的小路。
  有的夜晚松陽會坐在樹下的石桌邊燃起一盞油燈捧書而讀,而平日裡幾個頑皮的少年常常在這裡鬥蛐蛐掰手腕背課本(最後一條僅限桂),或者只是乘涼,也有時會做上一頓豐盛的飯菜圍著石桌邊吃邊鬥嘴。
  「然後等著挨揍嗎?你這家伙自己怎麼不去!」高杉幫松陽出來洗菜的間隙聽到忍不住吐槽。
  「啊,我忘了這邊還有個矮子,明明是個矮子卻叫高杉,所以對矮這個字敏感得不得了,一說就會觸碰到可憐的自尊心。」銀時一臉壞笑地對高杉說道,從鼻孔抽出的手指輕車熟路地在石桌背面蹭了蹭。
  「你這混蛋!」高杉立馬挽起袖子和銀時干了起來(干起架來),腳邊菜籃孤零零地在地上打了一個旋。經過這幾年的生長,他確實比銀時和桂低了一點。
  桂見狀上前勸說:「好了好了,你們兩個別鬧了,老師還等著我們去幫忙呢,先把晚飯做好再說吧。」
  銀時忍不住說道:「明明老師做出的料理那麼美味,為什麼那個家伙就是學不會呢,不她是根本不想認真做吧,廁所旁邊的野草都敢拔了做菜!」
  「銀時,十七姐都走了幾年了,平時總是和她鬥嘴沒想到感情還是相當好嘛,就像你和高杉一樣。」桂說道。
  「閉嘴假發!」銀時和高杉異口同聲。
  桂炸毛道:「不是讓你們別叫那個名字嗎!」
  高杉哼了一聲抬起下巴表示不屑:「誰和這種白痴感情好了!」
  銀時翻著白眼說道:「誰和那兩個家伙感情好了,一個低下頭只能看到發頂一個經常把奇怪的料理喂給銀桑害得銀桑食欲不振到現在,我只是在表達對這樣無恥行徑的憤怒!」
  一邊的高杉臉瞬間黑如鍋底,朧默默看了一眼銀時說道:「剛才要偷吃樹莓的是誰。」
  銀時:「我只是嘗一口看看,大師兄你連草莓都舍不得買只給我們吃不用錢就可以摘得到的野果難道良心不會痛嗎?」
  朧:「想吃草莓的只有你一個人吧,挪用公款買了草莓然後填進你一個人的肚子嗎?還有你嘗過的東西通常連渣都不會留下,所以就不要用沾滿鼻屎的手碰大家的食物了。」
  「銀桑連想吃點喜歡的東西都不行嗎!你們就不會做一回聖誕老人在第二天把我想要的東西掛在旁邊嗎!」
  「現在是夏天,聖誕老人冬天才會出現吧。」桂說道。
  「不!有一年春天銀桑用花瓣擺了『草莓』的字以後第二天就收到了一袋草莓!」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朧問道。
  「好像……就是那家伙走的那年吧,嘖,銀桑記不清了,話說那家伙說是回家省親用得了這麼久嗎,到底是多遠的路啊!」
  「但她不是說和老師私奔過來的嗎?」桂疑惑道。
  「大人都是滿嘴謊言的騙子當初肯定只是隨口一說。」銀時懶洋洋地說道。
  高杉:「那是別的大人,老師可不一樣!」
  「啊,我居然忘了這裡還有一個老師的跟屁蟲,真是失策。」銀時挖苦地說道,獲得了三人的一致鄙視——「你沒資格說這句話!」
  等到高杉洗好菜回到廚房時,松陽已經處理了其它的料理,只等他回來了。一只腳邁入門口的少年頓時十分羞愧,「抱歉,老師,我花的時間太久了。」
  松陽安撫一笑,接過了青菜說道:「沒有哦,時間正好合適,不然最後菜涼了飯還沒做好。」
  高杉瞄了一眼菜色問道:「這樣每天吃肉學堂的資金受得了嗎?啊,我不是那個意思,只是老師從來不給自己買東西……」
  「十七說你們這個年紀的孩子正是長身體的時候,所以要多補充肉類蛋白質,不用擔心,資金很充足,就算再加蓋一排新屋都可以呢!」松陽笑著說道。
  高杉頓了一會兒,有些猶豫地問道:「老師覺得十七姐很快就會回來嗎?」
  「怎麼了,為什麼這麼問呢?」
  「因為老師一直把十七姐掛在嘴邊,就像……她還沒離開一樣,但這麼幾年她也沒有寄一封書信回來……」是不是你們吵架了,還是發生了什麼事?
  「就如同我在這間私塾和你們一同學習一樣,十七也會有想做的事情啊,是我不讓她寫信的,這樣想起我們之後才會早點回來。」松陽俏皮地眨了眨眼。
  「但就算有了想做的事情,也不必拋下老師啊!」高杉臉一紅,別扭地說道。
  松陽笑了起來,摸了摸高杉的頭說道:「老師沒有那麼糟糕吧,她不會拋下我的,肯定很快就會回來了。」一定。
  【作者有話要說】
  狗蛋松陽四處放電。


第四十八章
  十七腳踩山林間松軟的落葉層,分開叢叢生長的灌木中糾纏不清的枝丫,踏著輕快的步伐翻山越嶺,時不時抬頭看一眼遠山之下隱約的炊煙。
  要快一點了,還能趕得上晚飯。她這樣想著,便跳上高樹伸展開來的廣闊粗枝,足尖輕點已躍至十米開外,在冠層之下飛速穿行。
  松陽端著蒸好的米飯走到石桌邊時,手指微微一動,忽然頓在原地。幾個少年見他們的老師放下手中的東西步履匆匆地走出私塾,暗自疑惑之下也跟了上去。
  當踏上了堅實的路面之後,十七便從儲物袋中拿出了巨大的包裹掛在肩上,從背後幾乎看不見人影,就像是一坨沒有分類的垃圾在移動。
  忽然心中一動,視線的盡頭思念已久的身影迎著金色的夕陽向她走來,身後跟著長高的四個少年,這一刻內心滿溢的喜悅無法掩飾,化為了滿面的笑意和期待,十七隨手丟掉包裹向前方奔跑,用力撲進了日思夜想的懷抱,內心安定於此,駐足棲身。
  松陽摟著十七順勢轉了一個圈,碧綠的眼眸溫柔如水,嘴角止不住地上揚。
  「我回來了。」
  「歡迎回家。」
  「小崽子們長高了呢。」十七轉過頭微笑道。
  「我們已經是大人了!」高杉聽見小崽子炸毛道。
  銀時更對後面散落一地像垃圾一樣的東西感興趣,他好像看到草莓牛奶盒露出的一角,問道:「那些是什麼?」
  「啊,差點忘了,那是給你們帶的禮物。」十七走過去招呼他們過來:「正好每個人在這裡拿上自己那份。」也懶得把掉出來東西一件件裝好了。
  於是眾人捧著一堆高過腦袋頂的東西顫顫巍巍跟在兩個大人的身後。給少年們的多是圍巾外套喜歡的零食之類的,還有綁腿護腕,就像大人們去超市會給自己孩子買的東西一樣;而送給松陽的是幾冊詩集和一把太刀——親手打造的,就像出差回來帶給情人的禮物。
  松陽手指在刀鋒上輕輕掠過,一絲鮮血出現於指間,傷口又迅速隱沒不見,他合上刀鞘道:「真是一把好刀。」因為在很久以前,他便不會因凡鐵而受傷了。
  十七知道他在想什麼,介紹道:「這是一種性質堅韌的靈礦為主料,花了整整三年的時間,可能我煉器術不太過關,但對付如我一般的實力足夠了。」
  桂聽見插話道:「靈礦是什麼礦?」
  「名字叫靈礦的一種礦。」十七一點也不走心地糊弄道,惹得幾人一腦黑線。
  「你這樣糊弄我們真的好嗎!」銀卷毛嚷嚷道。
  「那你說我應該怎麼糊弄你們?」十七非常善解人意地問道。
  卷毛差點挽起袖子就要衝過去,不過顫顫巍巍差點掉到地上的草莓牛奶挽救了他的理智,他連忙護住手上那堆高聳入雲的東西。
  回到私塾,幾人一同商量了一下,便決定做火鍋,於是放好東西都開始忙碌起來,松陽帶她回到臥室拿東西,背過身打開角落裡的箱子的時候突然問道:「十七,我可曾向你舉起過刀劍?」
  十七仔細一想,搖頭答道:「沒有。」
  他便說道:「過去不會,現在不會,今後也不會。」
  十七微笑道:「我記住這句話了。」
  松陽轉過身,手中是一個木盒,十七好奇地湊過去就聞到了辛辣的味道,突然興奮起來:「這是花椒粉!」在這樣的小村落幾乎買不到這個東西,她有段時間常常饞得發慌,沒想到松陽居然專門搜集到了。
  「看到路邊有幾顆野椒樹,就等它們結果之後摘下來曬干磨粉。」
  「胡說,我可是跑便了方圓百裡範圍,都沒有看到花椒樹。」十七表示不受欺騙,但迎上松陽獻寶的目光,忽然覺得他怎麼能這麼可愛!好久沒有見過美人了,而面前這位卻乃平生見過最美,溫順的劉海,醉人的眸光,頰邊兩縷俏皮的頭發,柔軟清雋的五官和頎長的身形——簡直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美,如果她是君王肯定也從此不早朝。
  就在十七蠢蠢欲動想要做一點什麼的時候,敲門聲響起,銀時欠揍的聲音傳進來:「老師,十七,你們好了沒有,我們已經煮上火鍋了!」
  松陽回道:「嗯,我們立刻就來。」
  氣氛頓無,十七心中遺憾,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居然握著松陽修長的手指,面色一紅,但她也沒放開,就這樣拉著他出去了,一邊說道:「你的頭發好像長了一些。」
  「是啊,有時間你幫我剪一剪吧。」
  「……這樣很好看,以後劉海長了我幫你修。」
  到了石桌這裡十七問道:「新修的?」
  松陽微微一笑:「嗯,我弄的。」
  十七看了幾圈石桌的位置,矮籬後的小路綿延遠方,心中灼熱又感動,也顧不得大庭廣眾之下了,雙手圈住松陽的脖子將腦袋依偎在他的胸膛:「你這樣的話我會成為一只籠中之鳥……」離不開也不會跑。過去父母的庇護,長姐和那個人的庇護,離去之後縱使痛苦也不會死去,因為她脫離出來學會自己走路,然而這一次就算失去也許真的會至死不逃……也不相信他會重復過去那些人的道路。
  幾絲竊笑入耳,十七氣勢十足地斜過眼去,只見四人正襟危坐,一臉嚴肅。她看了看一邊被架在火上烤的「火鍋」(這個時候還很難買到電器),估計了一下時間,便挽起袖子說道:「不如趁著機會我去做幾道菜。」也不等面色大變的幾人同意就干勁十足地去了。
  橘子燒排骨,草莓煎肉,醋泡番茄,牛奶煮野草端上來以後,四人忍不住面目扭曲。偏偏十七熱情地招呼:「甜的鹹的酸的淡的都有,很和你們口味吧!」
  銀時忍不住咆哮:「哪個是鹹的啊,哪道菜是鹹的都很可怕吧!話說銀桑的草莓牛奶就這樣配了野草被拐到陰溝裡去了啊!」他真的好心痛!
  「你可以單獨吃裡面的草莓或者喝裡面的湯啊,兩道菜裡都有你喜歡的還不知足嗎?」十七安慰道,拿起小碗准備倒花椒粉的時候一邊哀嚎的銀時忽然拿過木盒全部倒進了「火鍋」裡。
  「你這樣扭曲的味覺到底是怎麼回事啊,嘛,僅此一次,就當接風了。」他半睜著死魚眼摸著腦袋看向另一邊說道,朧、高杉和桂都微笑著點點頭。
  十七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忽然覺得自顧自跑出去的這幾年很蠢……一直尋找的東西,不就在這裡嗎?他們占去了松陽心中的一塊地方,但她原來也已在他們的心間有了位置,羈絆原來……有了更多。
  「你們啊……」十七笑著嘆道:「真是一群可愛的小鬼呢!」不過她話鋒一轉對銀時咆哮道:「混蛋這可是准備吃幾個月的量你居然一頓就給我霍霍完這個月休想我再給你買草莓牛奶!」
  「而且,」十七微笑著說:「我的味覺很正常,不然你們看我吃自己做的菜嗎?」
  銀時四個人被這番無恥的話語震驚到了,然後一起咆哮道:「你這個混蛋!」然而因為松陽端坐一邊,不敢上手去揍這個無恥的人——其實只剩她一個的時候也不敢上手去揍(因為打不過還會被打),但有借口好過承認自己慫……
  【作者有話要說】
  看到一千多字的章節忍不住生出一絲絲愧疚,原來之前都在交作文嗎hhh


第四十九章
  雖然收到了幾箱草莓牛奶,可銀時對甜味喜愛得沒有節制,天知道能喝多久,聽見一個月都沒有補充之後,就忍住了詭異的賣相吃光了菜裡的草莓喝光了泡著野草的牛奶——味道也很詭異,然而勉強殘存的一點甜味使他堅持了下來。
  吃完忍住不吐,而朧、高杉、桂幾乎沒有敢碰那幾道料理的,松陽是最給那家伙面子的,這些幾乎都是他在吃,銀時心中升起一股崇敬之情。
  ——太強大了,老師,居然連表情都不變一下,吃了還從沒有拉過肚子。
  而這個家伙做的菜真是越來越可怕了,一般人會這麼氣死人嗎!而且簡直沒有一個妻子的樣子……連個大人的樣子都沒有!摸鳥蛋抓螃蟹丟泥巴都有她,還總是喜歡帶著他們闖禍,之後就在一邊悠閑地看著他們被捶到遁地反省……你敢相信這是個已經嫁人的成年人?說是他們一群壞小子兩歲的兄弟他也信!
  混蛋啊!真是混蛋啊!他在察覺到憋不住之前,就已經……出來了……
  銀時坐在教室裡一動不動,臉色發白,旁邊已經有幾個人捂住鼻子開始扇氣了,桂和高杉投過來的眼神充滿鄙視。
  為什麼他要吃那個家伙做的菜啊!!!
  松陽老師看過來了,松陽老師發現了!還是松陽老師最好了,察覺到之後把他領到教室前面問大家:「同學們聽我說,銀時把自己的內褲弄丟了,不要問理由,誰有備用的內褲或者兜襠布借給他一下?」
  ……老師,你這也不是什麼正經話啊喂!
  高杉一臉不屑,雖然施舍了一個眼神給他,但眼睛都快翻到眉毛上面去了:「我拒絕。」
  桂雙手捧書,一副好學生的模樣,然而說出的話語一樣沒有同門愛:「不要。」
  其它的同學們擠眉弄眼嘻嘻哈哈,一向穩重的大師兄也並不想理他,這一時刻,銀時感覺到孤助無援,他因為屁股上沾滿了味噌而被所有人拋棄了。
  不!他還有老師!只見松陽拿起他用作課本的綠色封面的書,對他說道:「這樣啊,沒辦法了,銀時,拿這個把屁股擦一擦再來上課。」
  老師你辛辛苦苦寫出來的課本還有這種用途嗎!不,也許這才是它的正途吧!銀時接過來恬不知恥道:「說不定老師的書就是為了這一刻而存在的,放心老師,等下我用了一定還給你。」
  桂和高杉瞬間把自己的課本丟給了他,「你用我的!」「和你換老師那本!」這邊開了一個頭,嘩啦啦所有人都湧過去了。
  這一天在銀卷毛的歷史上留下了永遠的污漬。
  但從此他終於記得備用內褲這回事,不再洗了內褲沒干就只有掛空檔。
  之後道場練習,穿著從村民那裡借來的尿布的銀時拿起竹劍把全班揍了個遍——但遇上朧高杉桂這種差不多的自己也被打得鼻青臉腫的。
  晚飯的時候,十七還沒回來,銀時建議先吃剩下的拿去喂狗狗剩下的再留給她——他表示自己非常非常地小心眼——被松陽用愛的小拳拳錘頭,理由是那樣分量不夠吃,而且不會剩下她最愛的肉。
  重點是這個嗎混蛋!
  ……
  十七下午在私塾外撿到了一片樹葉,橢圓形,一面因反射著陽光而翠亮一面生長了一層細小的絨毛而帶了點銀灰,再普通不過的葉片,然而——並不該出現於這個世界。
  家族故地裡最常見的就是這種樹,她還記得午後幼小的她坐在廊下,靠著一個當初覺得高大的影子,聽她不急不緩地指點修煉的難題,很多時候,那個影子喜歡穿著鮮紅的衣裙,帶著她眺望天空的白雲,她說多想如雲朵一般自由。
  十七心中忽然想到了一種可能,難道是……來找她了嗎?她也來了這個世界?突如其來的驚喜使十七的心狂跳了起來,她拿起葉片一寸寸檢查著,對著太陽光下,她從背面的陰影中找到了淡淡的痕跡,仔細一看,竟然是一張圖,標注的位置在臨近私塾的山腰上。
  十七心髒劇烈地跳動著,不知是因為即將重見的親人,還是因為千年來對於故鄉的風貌都快要遺忘的羞愧,亦或是僅僅對於最想見之人的期待。
  她如一陣風一般疾步奔跑著,如若行人見到定然以為只是自己眼花,普通人步行需要半天的路程她片刻就到了,小心翼翼地捏著葉片確認位置。
  這是一片坡間的緩地,四周森郁的高樹遮住了陽光,腳踩厚密的落葉層發出沙沙的響聲,地上幾只蜘蛛被驚動了,向遠處逃去。
  就是這裡。沒有人。
  十七不禁有些疑惑,正准備走幾步找一找,然而剛抬起腳,便悚然發現自己一動不能動。身體外忽然有了一層看不見形狀的束縛,向內狠狠地擠壓著,逃命的蜘蛛在落葉的縫隙中炸裂,爆出幾朵毫不起眼污跡。
  「這是縛陣,想必你這麼多年來過得很是悠閑,已經忘記了基本的警惕。」一個身影緩緩走到十七的視線中,優雅從容的笑臉,一身光明磊落的氣質,眼神似親近又更無情。
  「……是你!!!」十七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心中的仇恨之火一下子被澆上滾油,瞬間烈火燎原,她咬緊了牙關。
  「以前明明會恭敬地叫聲兄長,不過發生了那樣的事也情有可原。」男子踱著步緩緩說道。
  「那樣的事?」十七冷笑:「你是指將我們元氏一門滅族之事嗎!」
  「我教導過你的——殺一人為盜,殺萬人為雄。如果我留著你們一族人,就算拿到了秘寶,你們一定不會善罷甘休,那個時候我就成了竊賊,但若順便殺了你們,便不會有人多嘴是非,人們只會屈服勝者。」他彎起眉露出隱約的笑意:「你一定能理解吧,因為你一直是個單純的孩子,我也一直喜歡你這點,所以在你內心種下不論是非只論成敗的暗念。你能理解我的所作所為,但正是仇恨使你無法接受有這樣想法的自己。」
  十七拼命掙扎起來,旁觀者如觀看一只籠中之鳥一樣靜靜注視著這一幕。
  「化神。」他開口講道:「在我們那個世界中如同傳說一般存在,因為十萬年以來已經沒有一個人成功了,我懷疑是天地靈氣的衰竭所致,然而不到化神就無法去到更高等級的世界,但誰又甘心明知不是資質能力的終點卻只能坐守等死?」他目光冷冷地掃了過來,「你們明明擁有這樣的秘寶卻又無所作為,只好讓能者居之了。」
  十七逐漸冷靜下來,耳邊回蕩著他的言語,目不轉睛地盯住那張言談侃侃的臉,忽然察覺到轉瞬即逝的一絲不甘掠過,她似乎抓到了什麼,對他篤定地說道:「你沒有拿到秘寶。」
  他的臉色一下子陰沉下來。
  「連喜怒不形於色也做不到了,看來我說中了。」十七用平靜的語調挑釁道:「喜怒不形於色是你教我的第一課。」雖然撿到虛之後就沒這樣干了,因為已不再需要這些偽裝。這些年她的表情一直十分多姿多彩……
  「已經一千多年過去了,你連滅族都做了,連愛人都背叛了,卻沒拿到想要的東西。」
  「閉嘴!」他的眼神瞬間如餓狼一般可怖,狠狠一甩袖,一道光瞬間洞穿了十七的咽喉,「你已經不必說話了,看見你我就已經知曉,那件東西一定在你身上。」
  他割斷了聲帶。十七喉嚨中湧出汩汩的鮮血,可怕的刺痛從人體要命的位置傳來,帶著本能反應下傳遞而來的死亡訊息,幾乎阻礙了大腦的思維,但很快她確認了這個傷口不存在致命性,真正致命的是逐漸走來的人。
  如果不忍耐住疼痛,如果任由自己任他宰割——會死。
  她看見他步步逼近,就在即將進入困陣的位置,她的手指微微一動。
  巨大的藤蔓瞬間而起,絞殺、纏繞,然而它們的目標身手靈活地躲避著,拔出利劍格擋斬擊,然而藤蔓卻宛如生生不絕一般不斷湧上來。
  這幾年的修煉成果,除了為松陽打造的太刀之外,還有從銀時常看的漫畫中得來的靈感產物——偽·樹界降臨。
  只見藤蔓中突然生出許多花苞,又在極短的時間裡長大、綻放,放出——從臭蛋中收集來的氣體。
  【作者有話要說】
  銀時拉肚子被公開處刑現場。
  果然還是每一章多寫一點好本來以為十萬字以內寫完妥妥的結果現在看起來是在痴心妄想但怎麼辦從沒有寫上過這麼多字數而且基本上沒有大綱就算有那也叫前情提要而且一旦想好了故事大概就不想按原樣寫下去了非要左改右改全都改所以之前說的全都是鬼話不知道這篇文會變成倉鼠的屁股還是花枝鼠的尾巴但至少現在寫的時候感到快樂看到評論覺得開心就不管那麼多了還是像以前一樣隨意發揮吧~


第五十章
  突然受到如此無賴的攻擊,口鼻吸入令人眩暈又惡心的氣體,他的臉上露出一絲猙獰,突然放開了劍柄,然而靈劍卻如同被一只無形的手握住了,仍然靈巧地上下翻飛,清除掉席卷而來的藤蔓。
  「不堪一擊,你離開得太早了,沒有來得及學習更為強大的術法。」說話間,他的掌心逐漸積聚起無數亂竄的細小光點,蓄勢待發。
  十七引動林地下原本埋藏的種子破土而出,其中一棵樹苗頂出了他布置陣法的東西,這樣一來整個陣法松動了一個角,十七趁機遁逃出來,然而無數拖長了尾巴的光點極速撞來,手臂稍稍擦到了一點便被刮去一層肉,久未感知劇烈疼痛的身體不能一下子習慣,她如片刻前咽喉受傷之時一樣停頓了一下,然而這十分致命。
  身體的無數地方傳來清晰而劇烈的痛覺,肩膀、手腳、腹部、胸口,果然「我很安全」、「災難不會降臨在自己身上」等等想法是人生的三大錯覺之一,還有兩個是什麼……啊,好像是「好人一定有好報,壞人一定會受到懲罰」和「好事一定會無緣無故發生在自己身上」……
  不是從很久以前已經知道了嗎,而且是從這個人身上學來的,這些想法不過是自我欺騙,歷史是由勝利者書寫,要做一只善於偽裝的狼而不是任人宰割的羊……
  但是遇到那個人之後偽裝似乎已是無用之物,遇到了那一群少年之後便無法背叛那份接納與包容。不是說人是隨環境改變的生物嗎,走出原先的世界來到這裡,她也想擁有一副柔軟的心腸來接納他們,有時候看見松陽無暇的笑容便生出改變自己的無限勇氣……
  松陽……虛……
  十七在心底輕輕呼喚這兩個名字,無數想法不受控制地擠進大腦,離自己越來越近的仇人——她感覺到自己的生命也不過如此脆弱,如十多歲那年毫無改變地脆弱,即使她已經多活了千年之久,即使她的修為與當年不可同日而語。
  當年一同出逃的兄妹,殞命於流光之下,化為一灘灘血肉,而現在遲來的審判,終於輪到自己了嗎?
  大腦似乎有些輕飄飄的,有點像吃了太多花椒麻麻的感覺,十七不喜歡喝酒,雖然喝酒也能使人頭腦昏沉忘記現在,但喝了酒也會控制不住自己去做一些醒來會後悔的事,花椒就不會這樣,過量攝入後腦袋像飛起來一樣輕,這個時候她就把頭靠在虛和松陽的肩上,感覺自己這只氣球不會被風吹到天空中爆掉,而是被牢牢握住了線,再大的風也不會被吹走。
  就像現在這樣。
  利刃相接。在看見渾身染血的她的一瞬間,松陽碧綠色的虹膜頃刻化為赤紅,渾身的柔和氣質消融不見,只余冰冷的殺意。
  虛一只手臂緊緊地將她攔腰抱起,另一只手中握著她不久前送給他的長刀,阻攔了對方綿延不絕的攻勢。
  久攻不下,那個人心中十分震驚,他來到這個世界已有不短的時間,卻從未發現修士的存在——不過是一群凡人罷了,明白這一點之後他便只留意了同樣身為修士的她們,然而這個人是從哪裡冒出來的,怎麼會這麼強?!
  他的攻勢逐漸被逼為守勢,不由心驚膽戰,忍不住問道:「你是從哪裡過來的?」
  十七聽懂了,他把虛當成了修真界過來的人,問他走的哪個入口,難道除了家族秘地那個還有其它的嗎,而且為什麼那麼久過去他才找過來?
  虛閉口不言,手中的刀劍愈發凌厲,他能感受到懷中人的虛弱,尤其是咽喉處汩汩冒出的鮮血刺痛了他的眼睛,也點燃了他的怒火,除此之外,還有一絲惶恐。
  即使接受過他的鮮血,但那麼微不足道的分量,能夠保住她的性命嗎?當時劃開手指喂給她的時候只是想要立刻緩解她的不自在,但隨後想到自己鮮血的用處有些後悔當初的謹慎,隨便出門一次都可以中招變性,萬一別人用的是殺人的藥呢?她會死在他看不見的地方,絕望、痛苦,然後血肉逐漸腐爛,身體會腫脹得看不出原樣,皮膚會剝落下來,露出森然白骨……
  每一個人死後都是一個模樣……
  這雙眼睛目睹過太多次骨肉分離的場景,他熟知自己臉上的皮膚剝離下來是什麼樣的光景,也知道肉和皮一同去除會是如何鮮血淋漓的畫面,而最為恐怖的莫過於剜去雙眼的疼痛,那種使靈魂與□□分離的痛苦,還摻雜著難以言喻的恐懼。無法看見光線,不能知曉即將到來的酷刑,竊竊私語的聲音愈發清晰可憎,交雜成食人妖魔張牙舞爪的想像。
  可即使眼眶重新被填滿,睜開眼睛,他也已無法看見光明,他不過一直活在黑暗之中。
  她是他在黑暗之中唯一的陪伴。
  當無數次看見瑩白的雪地被踩過腳印,之後看見無暇的覆雪時,就會不由自主想像它凌亂肮髒的模樣;同樣的,當無數次目睹完好面皮之下的筋肉血管,看一個人時他也不再是原本的模樣——只要輕輕撕去光鮮的外皮,內裡都是赤裸而血腥的存在。
  他已經失去對於美麗的概念。
  但他不想讓她變得如同被踐踏後的雪地,或者被剝去皮膚的自己,甚至不敢想像那樣的場景——仿佛心髒都不存在了。即使沒有心髒他也不會死去。
  她現在的模樣,就像一片枯萎的樹葉,他想要她活過來,於是他露出一個破綻,令劍鋒刺過肩膀,用鮮血去澆灌懷中的葉片。
  十七掙動了一下,內心焦急無比地嘶喊——快走!不能讓他看見你的傷口愈合!!!他不會放過這個現像的!!!
  他的刀出得凌厲,忽然一招虛晃砍中了那人,十七見傷口已經開始愈合,支撐起身子趴在了他受傷的肩膀上替他掩飾。
  她看見傷口中蠕動的血肉開始靜悄悄地愈合。
  最終那個人逃走了,他沒有再消耗靈力放大招,只是用劍來承接虛的攻擊,受傷之後隱約的焦躁更加明顯起來,於是發現不敵便不再戀戰。
  虛看過來的時候,她已經好多了,只是還沒辦法出聲。
  看上去這是一雙平靜的眼睛,但十七感覺中又並非如此,或許現在應該確認敵人是否已經走遠,但她還是情不自禁地吻了上去。
  話本裡不是寫了嗎,救命之恩最好以身相許,她以前嗤之以鼻,現在覺得這話沒錯。
  ——花落是悲傷的,但人們可以從中體會到美。生死是血腥的,但是她可以從中體會到浪漫。
  【作者有話要說】
  一不小心就通宵了……毛囊以後會因為這個死去嗎,瑟瑟發抖。


第五十一章
  待傷口漸漸止住血,林間已日色漸暝,歸鳥回巢。穿過一地狼藉,十七蹲下來用手翻找泥土裡的東西,虛悄無聲息地跟在背後,默默注視著蜷縮起來顯得單薄的背影。
  「我的血,似乎對你的作用不太明顯。」虛低聲說道。
  十七停了下來,摸了下脖子上的傷口,發現還是不能說話,於是打了一個響指,地上的樹葉漂浮起來組成了她想表達的意思——因為我本身恢復力就不錯,體質也比別人好。
  然後又是一個響指,組成的字有了變化——你的血效果已經很神奇了,但這不是你的武器,而應當成為你的底牌。
  虛輕輕嗤笑了一聲:「我並不需要保命的底牌。」
  ——不是保命,是保護自己的底牌。不要用珍寶去考驗人性,或許你會相信很多人,但不是所有人都值得。
  「這是你用切身經歷換來的道理嗎?」虛嘴角微微上挑,神情似乎十分溫柔。
  十七刨土的動作停頓了,她的後背僵硬在那裡,似乎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片刻後,堆聚起找到的東西慢慢地為它們拍去泥灰。
  ——那群孩子是值得相信的,只是他們現在還太幼小,知道得越多越危險。
  「對我而言,並沒有值得相信的人存在。」虛冷冷地說道:「所以也就不會發生『錯信』這種事情。」
  十七轉過頭來,漆黑如墨的瞳仁一眨不眨地仰視著他,問道——也包括我嗎?
  虛眉尖一動,似乎皺了一下眉,眼中的血色泛起幾絲漣漪,但很快他便說道:「不要亂想,你與他們不同。如果要一直這樣說話的話,不如再用一些鮮血來恢復。」
  ——不要把身體的器官當成消耗品。
  「就算放干了也還會再灌滿血管的不是嗎?」虛笑道,眼窩投下一片陰影,顯得有些陰郁難言。
  十七一時間不知道作何感想,並不是這樣啊,並不能因為能夠恢復而不在意這種事,其中蘊含著殘忍的邏輯,與無視生命與痛苦的麻木。
  有時候她不知道自己與虛誰更糟糕一些,每個人都有殘忍的一面,她的殘忍來源於漠然,虛的殘忍來源於麻木,說起來虛對外物的體驗與感受要敏銳得多,要說培養成變態殺人狂應該是她更容易一點才對,但表現出來卻是他更加冷酷無情。
  十七一直覺得自己一直活於過去的陰影,但他所經歷的才是惡之極致,不過這樣對比誰更不幸本身就是悲哀的,人生不只有過去,也有現在和未來。就算過去塑造了現在的自己,當審視這個自己的時候,還是能找到無法向命運妥協的一部分——
  她想要敞開心扉接納對她真誠以待之人,而不是對他人的善意與親近惴惴不安;她想要看到更多美好之物,而不是從言語行為中推測出缺陷與惡念;她還想做一個能讓自己與在意之人感受到美好的存在,至少不能成為自己無法接受、他們不得不與之為敵的一類人。
  ——「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個無法妥協的自己,比起因為自身的軟弱而痛苦,不如選擇為了改變自己而承受痛苦。」
  松陽的話如在耳畔,原來他是如此堅毅挺拔,不知下了怎樣大的決心來改變自己,他的存在就如同黑暗中奇跡一般產生的光明,照亮了她與無數人的前路。是的,奇跡一般,從漆黑的暗夜中,而這正是她最動容的地方。
  十七控制落葉擺出字跡——你不會喜歡流盡鮮血,也已經如此強大,更沒有人能夠逼迫你,所以為什麼還要繼續傷害自己呢?不如放過自己吧。
  虛瞬間明白了十七包含在內的意思,反問道:「你希望我與松陽和解嗎?」
  ——那也是你自己,接受自己有這麼難嗎?
  虛輕輕笑了一下,帶著淺淡的自嘲:「十七,就算我能接受又如何,松陽是為了反抗我而存在的。」這種神情,幾乎不像速來喜歡冷言譏諷的虛,他來到十七身邊蹲下,用手抹了抹她臉上粘著的泥土。
  十七瞬間得寸進尺臭不要臉地湊過去,腦袋在虛肩頭拱啊拱,表示——反正無論來多少個你我都一樣喜歡,變成什麼模樣我也一樣喜歡。
  虛的神情忽然變得有些高深難測,緩緩說道:「我覺得,每次你看到我的臉都比較激動。」
  十七的動作戛然而止,被懷疑是只看臉的膚淺人類怎麼辦!回答不上來剛才的話一定會被當成說謊的!她飛快地動著腦子,突然靈光乍現——我已經倒因為果了,就算最開始是因為好看產生的好感,現在反過來因為喜歡所以覺得你什麼樣子都好看了。
  等等為什麼覺得他在哄著自己說好聽的話?而且眼緣這種事情還是很奇妙的,雖然總是被當做看臉,但那絕對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氣質?還是其它什麼更微妙的東西……
  「你在做什麼?」虛問道。
  十七隨手撿起一件東西——這些,都是用來布陣的,不過已經損壞了,看原料都是很高級的物品,只是使用過度。
  虛明白了她想表達的意思:「那個人也回不去,沒有補給?」
  十七點點頭——他以前的耐心可好了,但這次明顯沉不住氣,肯定不止這個原因,這次他只對我用了一次大招,用劍的話靈力消耗得少。
  虛沉思一陣,緩緩說出了自己的推測:「或許,那個人無法吸收龍脈的力量。」
  十七瞪大了雙眼,怎麼會?龍脈的力量不是通過靈根就可以進入她的身體嗎?能修仙的人個個都有靈根啊!突如其來想到那個人的一句話:我一看見你就知道秘寶在你身上。
  一看見,就知道?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借用了秘寶的力量?
  是秘寶讓她能夠吸收龍脈的力量!而不是本身能夠吸收,所以如果沒有那件東西在身上,她來到這裡便無法修煉,無法晉級,肯定早已走到了壽命的盡頭,所以能活到現在,還是元嬰,就一定是借助了秘寶的力量。
  但還有幾個問題……秘寶究竟是件什麼東西?放在哪裡?她從來沒有發現過啊啊啊!
  十七苦著臉對虛比劃道——我覺得自己像個傻子。
  虛默不作聲地看了她半晌,點了下頭。
  十七額頭暴起青筋。
  【作者有話要說】
  十七:其實我只是在謙虛,你敢點頭,我就要翻臉了。


第五十二章
  是不是該回去了?十七指了指山下私塾的幾間房舍示意。
  虛一動不動,血色眼珠順著十七手指斜了一下又立刻轉回來,毫無表示,相顧無言,一陣冷風吹過,帶起一片落葉砸中了她的頭。
  !!!What』s up!??他是什麼意思?看這穩如泰山的坐姿,難道還想在這裡呆到天荒地老?一般在事情過去以後松陽就會出來,按理說現在已經快要天黑了,松陽應該想要趕回去才對,時間分配權不是在他那裡嗎……難道說虛已經逐漸拿到了更多身體的控制權,或者說——奪回?
  十七手都舉酸了,虛也沒有動一下,不過在她堅持不懈的目光下,虛終於張開了他尊貴的嘴巴說了一句話:「敵人還沒有消失。」
  難道在這裡等就能等到那個人回來嗎豈可修!不過十七知道他的意思是這段時間不打算回去,但是那就太糟糕了啊,那群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混蛋們一定會把房子拆了的!他們沒了松陽老師可是會暴走的哦!就算只是打個招呼都要回去一趟!
  十七照樣用樹葉拼寫出想說出的話——至少要回去安排一下吧,比如宣布放個假什麼的,就這樣一聲不吭地消失了他們會闖禍的。
  虛看到之後竟然微微翹起唇角,眉目帶笑,就好像一個知心學長一般向她溫柔地說道:「那麼,既然你這樣要求,我就到松下村塾一趟吧。」
  十七深知這家伙絕對沒那麼好心,尤其是對與松陽有關的事情,這表情怎麼看怎麼病嬌,怎麼看怎麼不懷好意,憋了半天,小心翼翼地問——真的嗎?
  「當然了,我不會騙你,只希望松陽的弟子們不要被我們這幅模樣嚇到。」虛的嗓音低柔如流水,面上的笑意更深了。
  ……果然,這家伙是想這個樣子大大喇喇地回去溜一圈,估計是覺得有趣吧,但松陽的形像就要崩塌啦!其實這都不是大問題,她最擔心的是還沒有長大的少年不能接受他們老師的另一個自己,如果把虛當做仇敵,那後果就很嚴重,因為她幾乎已經確定了過去的猜想,對於虛這種情況。
  十七突然問了一個不相關的問題——虛,你知道為什麼現在是你,不是松陽坐在這裡嗎?
  虛定定地看了她一會兒,平靜地說道:「那個膽小鬼不會拿刀劍殺人。」
  不,和松陽比起來你才是膽小鬼吧……當然這句話是絕對不能出口的,十七表示——所以每當這種時候,都是你出現啊!就和人類一同歡笑的時候都是松陽一樣。
  「可笑。」虛冷冷地說道:「可笑至極,我是一個完整的存在,而他只是我不經意間分裂出的一個碎片而已,你竟然說我與他一樣是不完整的嗎?」
  所以說對方理解力太強也不是好事,尤其是能敏銳發覺到對自己不利的那部分含義然後當成壞話來聽的時候,十七忍不住惡從心頭起,怒向膽邊生,小小挑釁了一下——難道不是嗎?新環境新需要嘛,只是你不好意思自己來就讓另一個自己來做了。
  十七覺得虛的心情一定不太美妙,火冒三丈也說不定,不過面上看起來仍然沒什麼表情變化,只是那雙眼中有什麼在洶湧翻滾。
  「惹怒我,也許會發生你不想看到的事情。」虛輕聲說道,聲音十分溫柔。
  這真是一句赤裸裸的威脅,十七忽然想知道假如銀卷毛把鼻屎彈到他臉上會發生什麼事情,或者自己來試試?不過算了,這個家伙一直都是這樣她不是不知道,有著一個聰明的腦子但該轉彎的時候又如此笨拙,撞得頭破血流也不去理會,因為就算已經遍體鱗傷了身體也立刻就能恢復,而他也永遠不會死去,不論是怎樣的後果都只能承受,因此也失去了躲避的能力,有時候她不知這樣究竟是天賜還是天罰。
  而且她也打不過這家伙,所以絕對不能硬來啊!
  十七屁股一滑,在泥地上劃出一條線,湊到了虛的旁邊,然後張開雙臂一合,把虛熊抱住,靠在他的懷中,抬頭,星星眼——我錯了,我知道你最好了,果然還是最喜歡你,不如就留下來看星星看月亮從詩詞歌賦聊到人生哲學,一直呆到明年孩子出生怎麼樣?
  虛最終敗給了十七的厚顏無恥,或許是為了保住形像,於是把丟臉的事情交給松陽處理——這種事上次就出現過一回,丟下流著鼻血的她不管讓松陽出面對付——於是善解人意的松陽小甜心出現在眼前。
  十七松了一口氣,差點喜極而泣,honey!你終於來了!雖然不是嫌棄虛但是他真的太難搞了,每次感覺氛圍都在危險的邊緣一觸即發——雖然還挺刺激的,但好廢腦細胞啊刺激的感覺一久也會疲勞的,所以這個時候想要溫馨的氛圍就換個頻道找松陽求安慰。
  啊,雖然虛才救了她,而她剛剛主動挑釁了一句。
  松陽果然貼心,他主動換下染上血漬的衣服讓十七收起來,然後替她在脖子上繞了一圈繃帶包裹住傷口,十七摸出一個小鏡子左看又看覺得別扭,於是找出一件高領外衫穿在身上。但不能說話要怎麼解釋呢……
  十七在回去的路上成功「說」服了松陽今晚到明早不要在那群壞小子們面前開口說話,她估計了一下喉嚨上的傷口大概過一晚就會長好,不過現在還是有些刺痛,但她倒是一點也不擔心愈合不了。
  走到私塾外,十七掃視了一圈,突然挽起袖子抓出飛劍開始清除四周的灌木和樹木,一邊掃蕩一邊在地下埋種子,松陽幾乎立刻就明白過來,加入了除草行動,清除四周的隱蔽體。
  進行到途中,松陽撿到了蹲在私塾外等他們的桂小太郎一只。
  這個孩子原本在草叢中打瞌睡,十七走過來時,他站在松陽面前,高興地對她揮了揮手:「等你們好久了,老師,十七姐,這麼晚去哪裡了,你們不知道那幾個家伙可擔心了,飯都沒吃好……」
  松陽微笑著點了點頭,然後沒有說話;十七也露出一臉微笑,摸出一個空白的本子,然後在上面寫了一串……外語。
  「Why did you sleeped here just now?我剛才為什麼在這裡睡覺?」好學生桂立刻指著腳邊回答道:「之前種了一點東西在這裡,我過來等它開花的。」
  一顆幼小的草苗在寒風中顫顫巍巍。
  於是十七放過了這一小片地方,順便為那顆小草苗加了把勁,暗中施法.jpg,估計明天就可以開花。她有點好奇桂為什麼突然做這種事,開花之後呢?
  為了掩飾不能說話的不自然,十七的策略是,假裝在做游戲,告訴住在私塾的那幾個小子們為了加強外語學習,明早上課之前誰都不能說母語,說一句扣十分之一零花錢,如果誰堅持到最後就獎勵其他人扣下的部分——轉移注意,用更大的異常掩飾不自然,假裝他們兩個大人是因為不好意思或者維持端莊所以才不開口。
  當她用外語寫下要求之後,四個人的都是一臉難以形容的表情,然而在金錢的誘惑之下,銀時率先屈服了,他痞裡痞氣地扇了一把高杉的頭頂,壞笑道:「Hey,short tree,your money is me!」
  桂糾正道:「mine!mine!」
  「Fake hair,go away!」銀時推搡著桂,被氣炸的高杉撲過來一把掐住脖子。
  「Aoaoaoao!」不知誰發出了慘叫。
  最後誰也顧不得想出幾句外語了,整夜私塾回蕩著這樣的怪聲——「bibibibeng!」「papapadongdongda!」「wuerwuerwuer……」
  ……作戰,成功呢。
  【作者有話要說】
  私塾什麼都可能教,最近似乎打算開設生理衛生課咳咳咳。


第五十三章
  第二天上完課某一個鬼鬼祟祟的家伙便拋下同伴們獨自溜到十七這邊討要金錢——「從昨晚到現在銀桑可是一句本土語也沒有說哦!」銀卷毛一邊說著一邊伸出了手掌。
  「其他人呢?」十七一點也沒有要掏錢的意思,匆匆翻過幾頁漫畫視線落在用木遁和水遁的那對兄弟身上,啊,或許可以再從他們身上找一點法術的靈感。話說普通人的聲帶一旦斷裂就沒辦法復原了吧,雖然修士還是有辦法接上的但那很麻煩,而她只過了一天就已經自行愈合,所以虛的血真的很超乎常理,也因此……絕不可濫用,也絕不可暴露。
  「不用管那些家伙,先把銀桑的獎勵給了就好。」銀時漫不經心地回答,余光瞄了一眼面前的漫畫封面忽然驚叫道:「等等!你這是從哪裡拿的!」
  「收拾書櫃的時候不小心從夾層找到的,你放心,不該出現在私塾的那本已經放回去了,看之前記得洗手,之後記得保持床單的整潔。」十七淡定地翻了一頁漫畫。
  「不是那樣的!」銀時心虛地大喊:「我只是放了這一類的熱血漫畫而已!其它的東西一定是別人藏在那裡的!」
  「是嗎?我本來想說沒什麼大不了的,該遮的地方都被萬惡的白光擋住了,你們的口味很清淡嘛……可惡。」
  「喂,剛才是銀桑幻聽嗎,好像聽見有人因為覺得工口雜志太清淡說了句『可惡』……這是一個大人該說的話嗎,難道不能像個正常家長一樣大呼小叫小題大做質問到底嗎!說到底你肯定翻開看過了吧,哪裡有大人蹭小孩們的工口書看的!」銀卷毛惱羞成怒,感覺到自己的愛好也隨著工口雜志一同暴露出去了,這就像內褲粘上大便被別人看見一樣丟臉。
  「不要激動。」十七擼了一把銀時的卷毛,一臉意味深長的微笑道:「你怎麼知道別家的大人不會偷看沒收來的工口書呢?」
  說得好有道理!銀時表示如果是他就抵制不了這種誘惑,所以面前這個家伙只是偷看一下沒有沒收他的精神食糧還幫忙藏回去其實是善解人意的?摔!這是什麼歪理!還有他到底是來干嘛的,難道就是來受氣的嗎?
  「獎勵!零花錢!Money!」銀時重新找回了來意。
  十七無可奈何地嘆了一口氣,一臉你這個傻孩子的表情:「銀時啊,我說的是扣下的零花錢平分給滿足要求的人,但那三個家伙不在這裡,我怎麼知道誰違規了多少句呢?你去把他們叫過來吧。」
  「不用叫了,我記得很清楚,假發高杉違規太多直接扣光,大師兄違規九句所以要扣十分之九,而銀桑我正直又誠實,看在獎勵的份上,沒有一句違反。」銀卷毛厚顏無恥地說道。
  「不要總是用不搭邊的詞語來形容自己。」十七嘴角一抽,抬了抬眼皮:「如果你沒說謊的話,那就把他們叫來對質吧,只要他們沒有異議我就分發獎勵,不然你先去串通好了再來。」
  「喂!『串通』這個詞也太過分了吧!」銀時嚷嚷:「就不能換成『商量』嗎?」
  「有什麼區別嗎?」十七問道。
  「……」銀時一臉黑線,這個糟糕的大人喲!他也發現了,這一趟白跑了,靠著顯而易見的小聰明是蒙不到零花錢的,被打擊到的卷毛垮下肩膀准備離開。
  沒想到身後那個家伙突然站起來,雙眼放光地看向遠方,然後鬼鬼祟祟地跑到院落裡的樹後藏起來,伸頭張望。
  銀卷毛忍不住好奇也跟過去,順著十七的視線一看——假發你在干嘛!只見矮籬外扎著馬尾的清秀少年握著一支盛開的鮮花,滿面通紅,惴惴不安,站在班上的可愛女同學和前來接送她的母親面前。
  十七激動地對銀時說道:「假……啊不,小太郎也到了思春的年紀了嗎?平時一臉正經沒想到如此主動,難怪昨天守著花苗原來是做這個,女孩子不會被嚇到吧,不對看表情應該不會拒絕才對!」
  銀時憐憫地看了一眼十七,不,假發才不會看上什麼女孩子,他看上的是女孩子們的媽。
  十七看見桂慢慢遞出了手中的花朵,而對面的女孩子也忍不住低下頭揪起了衣角,忍不住「嘿嘿嘿」地壞笑起來,看起來一段少男少女的美好戀情即將展開……
  桂把鮮花遞給了女孩……身旁的母親,然後通紅著臉奔回了私塾——銀時突然感覺時間仿佛靜止了,耳邊的小聲「嘿嘿」戛然而止,而原本低下頭一臉羞澀的女孩子一下子面無表情。
  十七顫抖地狠狠拍了拍旁邊家伙的背,手指發抖地指向臉上已經有了淺淺紋路的婦人手中那朵花:「他是不是……是不是一時沒看清送錯了人……」
  銀時無情地打破了她的美好幻想:「沒有。假發喜歡人妻。」
  「……」十七踉蹌了一下,連忙扶住樹干。桂,你這口味真是……特別。
  「你還知道什麼……」十七滿臉復雜地問銀時。
  「啊,假發最開始應該是被那個女孩的午間便當吸引過去的,然後聽說她家裡只有母親一個人,又順便聊了聊她家裡的事情,之後每天就躲在門後偷看來接女兒的母親,回頭對我們說『松子小姐一個人拉扯女兒真是太不容易了』,沒想到今天居然下手了。」
  「『松子小姐』?!」十七一臉扭曲,桂,你和『松子小姐』的女兒才是一輩的啊!
  銀時恢復了一臉懶洋洋的表情,說道:「戀愛中的少年不能以常理來揣測啊……那麼,接下來你打算怎麼做呢?」
  十七看著銀時無神的死魚眼,啊,紅褐色的呢,比虛的眼睛要深一些,對了如果虛知道了這件事會怎麼做呢……估計也是直接無視吧,他對松陽的所作所為向來無感,或者認為沒有意義,但又因為他們這些學生是另一個自己最為重視之物,所以也無法排除這樣的聯系,不過像桂對異性奇怪的口味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肯定是不會關注的。
  十七冷靜下來瞬間想到:「被午間便當吸引過去的人是你才對吧!」
  「不要在意這些細節!」銀時立刻回答,然而這樣迅速的反應已經證明了一切,他只好澄清自己:「我只是問是誰做的便當,沒想到假發當時就在旁邊偷聽。」
  「哦,那就沒辦法了。」十七回答。
  銀時知道這一句還包含了「會怎麼做」的回答,於是問道:「所以你打算中止假發的戀愛之路嗎?雖然非常奇怪沒錯,但……」
  「為什麼要阻撓?」十七笑道:「順其自然不是很好嗎?我自己也不是什麼正經的大人,你們也不是那種不對自己負責的小孩子,所以我最多只能給一點建議,並沒有資格干涉你們的人生啊。」
  「不要說得自己好像陌生人一樣,銀桑以後養不活自己了就回來蹭吃蹭喝,你們一定不會介意的。」銀卷毛抬起下巴一臉無賴。
  「松陽和我沒有養過你這種啃老族!」十七挑眉嫌棄片刻,突然又放緩了語氣:「不過……保護你們這些小鬼是我們大人的責任,以後被誰欺負了、受傷了、想哭了就過來找我們吧,我們會一直在你的身後。」
  銀時扭過頭不自然地說:「有你們這樣的背後靈會做噩夢的。」
  十七恍然大悟道:「確實,有松陽在背後隨時舉著拳頭打地鼠是有點嚇人。」
  「有你這樣不靠譜的大人搗亂就不嚇人了嗎……」
  十七溫和地看著眼前的銀發少年碎碎念,輕輕說道:「在遇到的人中,你和他是最為相似的存在,所以雖然他對人們都懷著善意,也同樣愛著每個學生,但有些事情他只會托付給你——」因為你除了是他重要的弟子,還是他對自己的證明,證明沾滿鮮血的惡鬼,也可以成為人類。
  「『他』是說老師嗎?」銀時問道。
  最近十七無端想起了桂和高杉還沒有來到這裡的時候,她靠在松陽肩頭,和兩個卷毛小鬼坐在廊下迎著夕陽時,松陽對銀時說的一番話語——你要用人類的劍,比我變得更強。
  更強以後呢?
  松陽對虛原本牢固的壓制,已經逐漸開始松動,他是松下村塾的吉田松陽,卻不只是吉田松陽。
  他會放任虛出現在自己弟子們的眼前嗎?如果不得不讓自己的弟子們面對虛,會希望他們做什麼呢?
  不敢想像。十七希望事情永遠不要這樣發展,但最近發生了不得了的變故,一個心懷惡意的人來到了這個世界,也許在暗處伺機而動,松陽可以擊退他,但假如他傷害了私塾的學生呢?隨著憤怒等負面情緒的產生,虛會獲得更強大的力量,直到重新掌握身體的主權。
  「嗯。」十七反問道:「除了他還有誰?」
  「十七,你知道老師過去是做什麼的嗎?」銀時逮住機會就問道。
  「我只能說,和你期待的完全不同,如果他有你所不了解的另一面,你會怎麼做?」
  銀時雖然仍然一臉懶散,但卻認真想了一會兒,答道:「我不知道,老師的另一面會是什麼樣子呢?」
  「和你所知曉的松陽完全不同的存在,也許對你們來說只有這一面才是你們的老師,但對我來說……都是他啊。」十七最後的聲音放得很低,不等銀卷毛再度提問,丟下一句話便閃身離去。
  「最近叫他們幾個不要跑遠了。」
  ……
  第二天那個女孩子拿著花狠狠地丟在了桂的臉上,從此一個人放學上學,桂的這段戀情還沒開始就自然而然地……結束了。
  不過除了當事人就只有兩個閑人知道。
  【作者有話要說】
  假發的口味與眾不同,但和全藏相比又不算什麼了。


第五十四章
  隨著黃昏降臨得越來越遲疑,與蟬鳴聲相攜而來的是暑熱的炎氣,盡管告誡過夜宿於松下村塾的少年們勿要獨自離開太遠,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和平和的持續,不只是他們,就連十七也忍不住想要放松警惕,何況他們並未被告知發生了何種事情。
  白晝天空下靠在村塾門柱邊的人腳下接連著一條長長的影子,仿佛拉長的身影一般,又似乎是晴空之下埋藏於身後的陷阱。長時間緊繃的心弦難免讓十七生出一絲焦躁,其實她知道危險是因她而至,然而想要獨自離開的願望並沒有得到實現,在此之前她與松陽和虛商量的結果都是一樣。
  因為這無關夢想、信念與堅持,僅僅作為一種面對危險的方式。
  當十七說起獨自離開來解決這件事後,松陽最終問到她忍不住動搖。
  ——你能夠找到他嗎?
  ——他會主動找上我,因為他要從我這裡取得那樣東西。
  ——那麼你能夠擊敗他,並且全身而退嗎?
  ——如果事先布置好,也許……
  ——如果你會受到傷害,我又怎能毫不知曉地坐在此處呢?
  ——可是那些孩子們……
  ——我們兩人在這裡,難道會保護不好他們嗎?
  ——你一個人離開了,我保護不好你怎麼辦?
  然後松陽讓虛出場了,這位大爺並不是一個熱衷於交流的主,腦回路如幽壑深淵一樣嚇人,但幸好沒說出「你敢跑我就打斷你的腿」這一類的話,不然十七一定擼起袖子先和他干一架(也許),當然打不打得過另說,但只是想像一下胖揍虛一頓把他打倒在地屁股向上撅起然後一腳踩上去的畫面就十分揚眉吐氣,仿佛發泄了來到私塾以來他制造的種種煩惱不安;但另一方面十七只要看見他黯淡無光雙眼就再也無法下手,連像年輕情侶之間擰一下肉都不能,因為她不希望他的疼痛中有自己制造的一部分,一點點,也不希望。
  虛的目光所向之處毫無疑問逆流著時間長河徘徊於過去,或許對於他來講,過去是時時刻刻發生於己身的現實,現在是隨時流走變幻的虛妄,而未來是一片空白的深淵,只有終結才是令人向往的歸處。
  但,只是或許,十七自認為過去數百年的時間裡已經帶著他遠離人類的傷害,雖然他在獨自一人的歲月裡選擇了將傷害返還於人類的道路,但至少比起獨自一人走到這種程度所將經歷的痛苦已經有了不知程度的削減。
  可他還是緩慢地、堅定不移地,走向黑暗的深淵,走向人類的對立面,成為愈發被恐懼的存在。
  難道命運的軌跡真的是天地間無法動搖的因果嗎,生物從誕生走向死亡,物種從出現走向毀滅,不死的他也無法逃離其中嗎?其實他和她都身在其中,只是他們的規律比起地球上生物的生命更為漫長,卻遠遠不及身邊能被注意到的物種從誕生到毀滅的時間歷程,而他陷身於不死的魔咒,所以認為自己與其它一切生物都不一樣。
  他們終會消逝,就像綠草枯萎、古木干枯,就像江河斷流、滄海化田,就像月球逃離軌道、太陽燃盡生命,但十七希望這一切順應自然的歷程,緩慢地、能夠接受的時候再逐漸來臨,至少不是現在,至少不是不久的將來。
  虛說:「你如果走了,我也會跟來,即使松陽留下,在日夜交替循環的間隙,也終有一刻被我奪取身體的掌控。」
  十七問:「你會怎麼做?」
  虛回答道:「那個時候,我便無所顧忌。」
  十七十分不想給他留下威脅每每能夠奏效的印像,反問:「這樣做以後呢?就算你找到了我甚至又一次救了我又如何,我可能以後都不想見到你了。」
  虛聽見這句話氣勢一下危險起來,他緊抿的唇角冷硬而漠然,但十七確實從他眼中看到一閃而過的,似痛楚的波紋。
  「有那麼重要嗎,為了僅僅認識幾年的人類?」虛輕聲問道。
  「這個問題,你可以去問松陽。」
  虛沉默了一會兒,說道:「你不是那個人的對手,讓我來替你完成復仇不好嗎?」
  「這種事情……只有自己做到了,才算是解脫啊……」十七低下頭喃喃說道。
  虛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臂將她攬過來靠在自己身側,透過輕薄的衣料感受到對方的體溫,指間撫摸著冰涼細軟的發絲,另一只手輕輕托起她的下顎,熟悉的臉上神色黯然,眉目低斂。他低下頭親吻她緊抿的唇角,輕柔和緩地、綿長深情地,直到她微微張開嘴唇喘息,他稍稍分離了一點距離,與她鼻尖相抵,眼中映出的是最為清晰的彼此。
  虛低沉的聲音敲響耳畔:「還是要走嗎?」
  仿佛連呼吸都互相交錯,沉沉的血色占據了雙目的視野,十七全身的血液一下子湧動起來,胸口心髒躍動得如此清晰,她不由自主地說道:「不,我留下來。」
  虛似乎發出了一聲輕笑,他重重揉捏了一下腰後,惹的十七眯起眼輕輕「嘶」了一聲。
  十七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好像中了美人計,但難以相信這種色令智昏的行徑居然發生在自己身上,這種時候就應該堅決拒絕!甩袖離開!以證明自己坐懷不亂的高潔品格,和凜然不屈的高尚品質!
  她一邊被推倒一邊這樣想著。
  突然十七一臉嚴肅地對上空的虛說道:「我覺得這樣不行。」
  虛微微翹起嘴角,勾起一個輕嘲的笑容:「方才答應的事情,你就要反悔嗎?」
  十七說道:「不是,最近我看到一些外星電影,發現裡面嗯嗯嗯的時候姿勢都是oooo,所以有點想知道這是為什麼。」
  虛當然知道這家伙的腦袋裡是什麼亂七八糟的念頭,似笑非笑地說道:「不行。」
  「就試一試……」她要翻身,她要在上面!
  「不行。」斷然拒絕。
  我靠你等著,十七腦袋裡掀起了幾十個腥風血雨(劃掉)的念頭,她已經在想像自己經過幾十年堅持不懈的修煉成為一代絕世高手,然後大笑著一把撕掉虛的衣服把他逼到角落瑟瑟發抖,然後她拿出一劑變性藥水飲下,再給他灌下一劑,之後在「雅蠛蝶」「雅蠛蝶」的叫聲中開始為所欲為。
  嗯,幻想是十分美好的。
  ……
  十七靠在私塾的門口,腦袋裡播放循環著那日的對話,一邊感嘆著「唉怎麼就沒有斷然拒絕把袖子甩到他臉上呢果然這樣是不行的都幾百年了就不知道多換幾個姿勢真是石頭腦袋強權主義啊不對後面那截掐掉不能播放刪除……」
  突然抬頭,只見遠方的山腰塌陷了一塊,隱隱有靈光閃動,火紅的烈炎若隱若現。
  【作者有話要說】
  虛看前路不通終於學會迂回了。
  oooo指歐美電影裡面都是女角色們qishangqu……
  沒想到因為尺度被鎖了不會吧雅蠛蝶車已經如此不明顯了難道從此以後只能談高雅純潔的柏拉圖……


第五十五章
  十七回望教室前方淺色和服的修長身影,只見他不時翻動著綠色封皮的課本,一邊微笑著解答學生們疑惑,以她超越常人的視力,能夠清晰地看見日光灑下的朦朧光暈,於他周身、於他面容。
  十七回過頭飛掠而去,向著靈光乍然驚現之處。
  松陽回頭,門外已不見了她的身影。
  越是靠近越需要謹慎,十七停在疑似戰場的邊緣,這裡幾乎就在幾月前遭受伏擊的附近,上回慘痛的記憶令她愈加小心翼翼地查探。似乎哪裡不對勁,崩裂的石塊、攔腰截斷的大樹、一地殘枝與劍痕,甚至還有未熄滅的火焰點綴其間,只是除了微風吹拂樹葉的窸窣,火焰灼燒枯枝的嗶啵,聽不見兵刃交接的碰撞,聽不見有人說話或行走的響動。
  沒有人的聲音。
  十七查探過後發現戰鬥的痕跡向著一個方向延伸,循跡跟隨之前,她頓了一下,一擺手弄出幾道水流澆滅了火苗。恩,放火燒山是不好的行為。
  不過她已經隱隱猜出交手的人是誰,強忍心中的激動,十七跟著戰鬥的狼藉找到一個隱蔽的山洞——塌了一半,如果不是這樣根本發現不了。然而她默默看了一眼洞口周圍草地被壓過的痕跡,他們……不會是滾進去的吧……
  幽深狹窄的通道蜿蜒向下,十七覺得用屁股滑下去似乎是個不錯的選擇,但想了想還是艱難地踩著差不多傾斜到直角的洞壁慢慢地蹦下去了,倒不是怕丟了形像這種不值一提的問題——反正形像在熟悉的人那裡早就沒有了,她只是擔心出口開在什麼石筍鐘乳石上面,萬一扎到了屁股,那將是一生的黑歷史。
  空闊的山穴裡,兩個人相對而立。
  一道凌厲的女聲說道:「你已經無路可退了!」
  另一個男聲答道:「就算在這裡殺了我,你也回不去了。世界交彙的時機捉摸不定,再一次對接也許已經幾千上萬年過去了——你能等到那個時候嗎?」
  女聲冷笑道:「那又怎樣,先殺了你報滅門之仇,再去管其它的不遲!」
  「你就沒想過,利用這裡如此奔湧勃發的能量嗎?」那個聲音循循誘惑道:「只要得到秘寶,就可以獨占整個世界的能量!」
  「你的話,我已經聽膩了。」緋衣女子揮舞手中長劍,橘黃烈焰與雪亮劍光瞬息飛至眼前。於是他只好拔劍迎擊,然而正要側過身體,腳腕忽然傳來一股阻力,迎面而來的劍鋒一下子入肩半寸。
  十七趁機用堅韌的藤條將他捆得嚴嚴實實的,從頭頂的入口跳了下來,激動地看著面前對她微笑的人。
  「姐姐!!!」
  他垂頭看絆住腳的那個不起眼的樹枝,突然笑了:「你們一明一暗兩個打一個,是我輸了。」
  元若蓮諷刺道:「對你難道還需要講君子之風嗎?」
  他贊同地點頭:「是不需要,我本來就不是什麼君子啊!」然後看向十七,意有所指地說道:「既然那個人也能夠吸收這裡的能量,說明秘寶的能力是可以分享的,這樣一來你姐姐也就放心了。」
  十七高深莫測地一笑,並不答話。雖然知道他是挑撥,但比起松陽那特殊的能力和血液受到覬覦,讓他當成這是由於她分享出去的秘寶之力也並無不可——雖然到現在她也不知道秘寶長什麼樣。
  十七的反應被他看在眼裡,他滿含深意地說道:「看來你真的很重視那個人啊……過去我在你身上培養出的一些讓你容易活下去的品質——多疑、戒備、冷漠,好像都消失了。」
  「我現在對你不就是多疑、戒備、冷漠的態度嗎?」十七挑眉反駁。
  「我自然都看在眼裡,在這幾個月的時間。你為什麼不做以前的自己了?」
  元若蓮也看了過來。十七想了想還是沒有敷衍、坦坦蕩蕩地說道:「過去你教我看到的都是這個世界冷酷的一面,不,或者說讓我只能看到這些,但這種灰暗陰霾下的世界毫無美感,令人始終不得安寧,甚至無法在看似安全的地方睡個好覺……這樣的生活,在沒有看到光的時候也許一直這樣了吧……但我看到了,看到了太陽照耀下的世界斑斕多彩,看到這一束光是如何誕生於黑暗,他也照亮了我門前的小巷,照亮了我頭頂陰霾的天空……我的世界已經變化,你卻問我為何看起來與以往不同。」
  感謝她世界的語言,「他」、「她」、「它」都是一個發音,就讓他們兩個以為她說的是某一件事物吧!如果她姐知道了她在說誰那就有點不好意思,因為他們肯定會見面的……不過這家伙居然一直賊心不死地躲在哪裡偷窺,隱患太大了,不如現在就報仇雪恨、斬草除根,十七瞄了一眼她姐,卻又聽他說道:「保存一件美好的東西太難,最好的方式就是在美好變質之前親手毀掉,這樣它便永遠在心中毫不褪色。」
  這樣的腦回路,如果以前還會疑惑一下正確性,去鑽那個邏輯,但現在十七一聽到就沉下了臉:「你這樣的人,就和腦袋裡那些美好的標本為伴吧。」為了保存而去毀滅,永遠也得不到真正美好的東西。
  元若蓮冷酷地看著他,眼底是強行壓抑下的翻湧的仇恨:「原來你一直……是這樣想的……所以殺戮對你來說,也是為了美好的保存?既然話說完了,那就沒必要再活下去了!」過去對這個人仿佛無窮無盡的耐心早已投入那一日的火焰化為飛煙,能容忍他聒噪不停到現在已經是極限了,尤其是發現這個人不再掩飾的面目,是這樣令人心驚。
  只差一點點,就可以報那血海深仇。
  十七也嚴肅下來,將藤蔓捆得層層疊疊、牢固不已,拿出飛劍戒備著他可能的反抗。
  元若蓮劍光斬下的時候,他仍然帶著勝券在握的表情。
  頭顱滾落,鮮血四濺,然而屍體卻突然萎縮成薄薄的一層手掌大小的符紙,無名黑炎從斷口處燃燒,片刻地上除了血跡什麼也沒有剩下。
  「被他耍了……」元若蓮握住拳頭砸向石壁恨聲說道。
  原來這個「他」是符偶,難怪總感覺有些輕易,如果沒有走到絕路,他是不會這樣束手就擒的。修士總有一些千奇百怪的手段,符偶的載體是符紙,灌注施術者的鮮血,行動間與本人無異,如果不受傷很難看出來。
  不過這也需要大量的靈力。他快山窮水盡了。
  元若蓮的長劍外表浮動的火焰漸漸熄滅——靈力枯竭的不只是他。無法得到補充的修士,就如同被丟到岸上的魚,靈力,則如同體內的水分。
  十七一下子擔心起來:「姐姐?」
  「我無事。」元若蓮看過去說道:「雖然你應該就是我家的小十七了,但還是確認一下吧,於你我都是一種心安。」
  十七一下子想到了給松陽的那片葉子,果然,只見她姐拿出了一朵手掌大小的紅蓮,並不是真的花,而是如她的葉片一樣打造而成,作為族內弟子的身份令牌。
  紅蓮的中央有一顆蓮子,像征著她在同代人中……第一個出生,因為各種原因這個姐姐比她大一百多歲……桂,我不該認為你和你的「松子小姐」不同代……
  「你的令牌呢?」元若蓮疑惑地問道。
  「當做定情信物……送出去了……」十七低下頭,小聲說道。一千多年了!本來以為再也回不去,誰知道你們居然一個二個都跑過來了啊啊啊!!!
  「哦?你有道侶了?」元若蓮逼問道。
  「嗯……差不多吧……」十七含糊道。
  「舉行儀式了嗎?」
  「……還沒有。」十七聲音越來越小。
  「哦,那就是野男人。」家裡的孩子被野男人拐跑了!
  【作者有話要說】
  十七的家長出現,名字早就想好(捂臉),但僅此一例,另一個人的名字死活編不合適,在糾結的時候忽然發現沒有名字好像也沒關系,就一直用代詞好了……
  家長的作用有很多,除了教訓小朋友,痛揍小朋友,挑剔小朋友的男朋友,還可以解答小朋友的疑問。


第五十六章
  傍晚時分,松下村塾道場。
  元若蓮與松陽相對而坐,十七淪為端茶倒水的跑腿角色,為兩人沏上熱茶。她放下茶水後,左看右看,最後一屁股坐到了松陽的旁邊,對面她姐狠狠瞪了她一眼。
  這個胳膊肘往外拐的小兔崽子!
  松陽含笑看了十七一眼,元若蓮嘴角一抽,向蓮花令牌輸入了一點靈力,紅蓮中央的蓮子亮起一道光條,筆直地指向松陽脖子下面,他於是拿出了「定情信物」。
  看到那個葉片,元若蓮也確定了這就是她妹元若葉無疑(因為出現這一道光條不僅需要信物為真,還要有本人在旁邊),但不由得更加不爽,不知不覺拿出了丈母娘挑剔女婿的態度。
  元若蓮:「我們世界不同此處,修士界男女平等,以武為尊。」所以你別想壓在十七頭上!
  十七在一旁小聲提醒:「姐姐,我打不過他。」所以你說的以武為尊,就是讓他壓在我頭上。
  元若蓮眼神示意:加上我總行了吧!
  十七(小小聲):「這個……不太確定……」至少現在一個靈力短缺的情況下打不過。
  松陽微笑著說道:「十七是我重要之人,如若有願,無需以武力見分曉,我又怎會不相讓?」
  (一回合,松陽WIN)
  元若蓮:「修士本來應當遠離世俗,但既然你們願意身處其間,就應當相互理解,互相分擔——家務不是一個人的事。」
  十七:「哦,那我以後勤快一點。」
  元若蓮:原來偷懶的那個是你……
  松陽對十七道:「沒什麼,這無關緊要,你不愛做的事交給我就好。」
  (二回合,松陽WIN)
  元若蓮:「聽說你們還有一日三餐?修士到金丹便可辟谷,無需進食,所以……」
  話還沒說完,十七便道:「姐姐,我吃得最多,而且一般也不是我做飯。」
  (三回合,松陽不戰而勝)
  三戰三負,元若蓮成功被策反,加上每一次都有內奸裡通外敵,不由怒發衝冠,抓起內奸衣領咆哮道:「你這個廢物——!!!太丟我的臉了!就不知道幫一幫忙嗎——」轉過頭對松陽道(態度十分緩和):「家妹麻煩你照顧了,不用太慣著。」
  十七心塞地想著,就是怕自己越幫越忙啊……而且姐姐,你剛才明明還幫我說話的!
  門外,銀時四人竊竊私語。
  「他們在說什麼?」
  「聽不懂。」
  「那個人是誰?」
  「看樣子應該是十七姐的家人吧,她們長得有點相似,都是黑頭發黑眼睛。」
  「那只是頭發眼睛顏色一樣吧喂!」
  「不不除此之外臉的輪廓也很像,但這位漂亮姐姐看起來不好惹一點……而且正經一些。」
  「不是說兄弟姐妹之間一個吊兒郎當另一個就會很正經嗎,這句話肯定沒錯啦!」
  一個茶托飛旋出來輪番砸過四人的額頭,頓時人仰馬翻。
  ……
  夜晚,圓月高懸。
  十七和久未見面的親人單獨坐於空曠道場內敘話,她看著千年未見的長姐,卻毫無隔閡生疏之感,言談間仍有淡淡的熟稔默契。
  「你說打不過他,是怎麼回事?他也是修士嗎?」
  十七回答:「這個世界也還有極少數人可以吸收各自星球的能量,他便是其中之一。」
  「和我們修士一樣?」
  「比修士與普通人的比例小得多。」十七說道,不過並沒有補充自己只見過這一個例子。
  「我看不出他的修為。」元若蓮皺眉道。
  「與我們分金丹元嬰階層不同,他們是另成體系的一種方式,沒有明顯的力量階層劃分,但就像修士和普通人一樣,他們的方式我們也無法模仿。」
  元若蓮笑道:「看你小心翼翼的樣子,我自然知道不能,可不會打他的主意,你就不擔心你自己嗎?」
  「我自己?」十七疑惑道。
  「他就是為秘寶而來的,而且你不怕我拿走你身上的秘寶?」
  十七扯扯嘴角無奈道:「都這麼多年了我也不知道秘寶長什麼樣子,你要的話就拿走好了。」
  「即使你從此修為不得寸進,沒辦法繼續生活在這個世界?」元若蓮問道。
  十七輕輕說道:「還是會繼續生活在這裡的,因為我的歸處就在這裡。」她看著元若蓮說道:「但秘寶畢竟不是我一個人的東西,最有資格擁有的是你。」
  元若蓮恨鐵不成鋼地瞪了她一眼,道:「失去了力量的庇護遠比你想像中更痛苦,擁有力量未必能夠自由,然而失去了力量一定無法擁有自由。」
  「僅僅為了一個男人而已,你要拋棄修士最為寶貴的東西嗎?」她逼視道。
  十七抬起雙眼,說道:「我不是拋棄了自由,我只是敗給了……孤獨。那是自由必須付出的代價,我敗給了這種痛苦。與他們在一起的時候,我並不覺得天地的狹窄,也感受到真切的快樂。」
  「而且,也有比力量更為重要的東西,那便是『心』。」
  「姐姐,你可以現在就把秘寶取出來。」
  元若蓮嘆了口氣:「當初推你的時候順手就把秘寶拍進你的身體了,當時以為他肯定會追著我不放,沒想到這些年他四處尋找逃脫的族人殺害,卻獨獨沒有找上我。說實話,我也不知道怎麼拿出來,族內對此知之甚少。」
  十七有些好奇:「秘寶到底長什麼樣?」
  「就是一顆小小的綠色種子,但不是實體,就像虛影一樣,家族秘地綠色的水池就是在它的影響下產生了,說起來水池中蘊含的能量和這片天地間充斥的能量有些相似,但對於我們來說都無法吸收,曾經有人試過吸收水池裡的能量……」
  「然後怎樣?」十七饒有興趣地追問。
  「只強行吸收了一點就走火入魔了。」
  「……」
  「難道就沒有試著利用這個種子再吸收嗎?」十七忍不住為他們的智商捉急。
  「不行的。」元若蓮的面容有些奇異:「最後他們的經脈成為一條條綠色的絲線,刺破身體長入了地下,而人骨肉消融,只剩下一顆種子漂浮在胸腔的位置。」
  十七有些窒息,認真地問她當做至親的人:「你一定知道帶著種子不去吸收秘地池水的能量是沒問題的吧,我相信你不會害我。」
  元若蓮笑著揉了揉她的頭發:「當然。正因為這樣做什麼也不會發生,所以族內才把綠種放在了一邊,因為食之無味棄之可惜,但這又是老祖宗傳下來的東西,又如此神奇難懂,所以依然供奉在家。」
  「那我吸收了這個世界的能量為什麼沒事?」
  「有些相似而已,差之毫釐、謬以千裡。」
  十七想到了一個問題:「之前聽你們說世界穿行的事,需要時機才可以嗎?」
  「嗯,當兩個世界靠近有了交彙點才可以,目前所知的交彙點就在秘地的水池,但因為時間間隔特別長,又不規律,也很難查探到,所以基本上無法穿行。」
  「那我上次真的走了狗屎運……」剛好碰到了交彙的時機躲進去,出來就換了個世界逃脫了追殺,啊,還遇到了最重要的人,十七臉上不由自主浮現兩團紅暈。
  元若蓮忍不住斥道:「你這個不成器的家伙……」
  「咳咳。」十七想了想說道:「但還是有跨界過來的修士吧,這個世界也有仙人的傳說。」
  「過去也許有,但估計是很早以前了,現在已經坐化了。」元若蓮看見陳列的竹劍,一時戰意上湧,對十七說道:「既然這麼久不見,我來看看你的身手如何?都不用靈力,只拼招式。」
  十七頓時大腦一片空白,呆立在原地。
  松陽、虛,明年的今天,可能就是我的祭日,你記得給我上柱香……
  【作者有話要說】
  十七:過去偷的懶,就是現在挨的打。


第五十七章
  敞開的道場門外院落渡上了一層通透的月光,柔和的光暈折射入黑暗的室內,黯淡的微光下,以十七和元若蓮的視力依然能夠清晰視物。
  只見稍高一點的身影拿起一把扎好的竹劍拋給對面,自己慢慢拾起旁邊的一把端詳著說道:「這種東西也算合適,不分刀脊與刀刃,比起真刀來更適合我們發揮劍招。來吧,過了那麼久,你的劍法一定大有進步吧!」
  不不不!不要抱有任何期待啊!這些年自己干了什麼她還不清楚嗎!雖然修煉沒有落下,然而其余時間基本上都用在吃喝玩樂調戲虛了……除了修為漲了許多以外,身手基本上沒有任何進步……說不定還退步了呢,她已經快記不起以前學的劍招了……姐姐你要理解啊!在這種沒有危險的和平環境中,唯一比自己強的人還在保護她的情況下,真的……會……懈怠……
  這都是人之常情啊!她真的只是一個會有很多缺點的渺小人類而已!所以你不要用期待的目光看我了!這會兒目光越期待等會兒目光越可怕……
  然而元若蓮並不是一個會輕易改變心意的人,她上前便是一記重擊,然後看見十七撞破木壁倒飛了出去,栽進了庭院內。
  元若蓮好像呆了一下,看了看自己的手,一時無話可說。落入院落的人影站起來拍拍衣擺,倒是沒受什麼傷,只是剛才那一招格擋用錯了姿勢,導致腳下站立不穩,這才被打飛,不過好在十七靈力充沛修為高強,所以即使摔倒在地也不會受什麼傷。
  但元若蓮原本的修為並不比她低,雖然要節省靈力,但一直以來四處歷險的她身手比十七好得太多,第一招只是試探而已,而現在她大概知道了面前這個家伙的底細。只見她黑如鍋底的臉上緩緩露出一個笑容,十七頓時渾身一個激靈,這個表情!是自己以前犯錯要挨打的預兆!
  「呵呵。」元若蓮發出兩聲冷笑,陰森森地說道:「看來你這一千多年過得十分舒適自在嘛,但現在家裡只剩下我們兩個人了,你再怎麼說也代表了家族的臉面,連剛才那一招都接不好實在是丟人現眼,看來這段時間需要好好操·練一下。」說罷棄了竹劍,反手喚出她最常用的那把寒光閃閃的長劍拍了拍手心,咬牙切齒道:「拿出你的劍來,相信用真刀真槍你一定能發揮好!」竹劍打你不疼那就換個東西!
  十七哆哆嗦嗦拿出那把小飛劍,其實這主要是個負責交通運輸的法器,載人飛天以外拿去砍砍柴削削木頭,偶爾嚇唬一下人,但真的很少用來打架,也不是打架的質量——雖然對上凡鐵仍是一把寶劍,她十分擔心被她姐姐一看就材質上佳的長劍猛烈碰幾下就壞了。
  十七見過虛的刀法,出招決絕,凌厲狠辣,不留余地,常人幾乎只能看見寒刃一閃,便已人在三途。而且虛專挑脆弱的位置砍,腰腹、胸腔、脖頸、面頰、頭顱,一刀過去,基本上都成兩半了,現場總是比恐怖片還要血腥。
  元若蓮的劍法則不一樣,她本身就是純火靈根,常年玩火的人也通常暴躁,何況還壓了這麼多年的血仇在心,所以她招招式式都暴烈無比,仿佛要將面前的人炸掉——可能也十分想把家裡的頑劣子弟祭天。
  十七驚險地躲閃,心疼飛劍沒敢真的迎擊,面對火氣十足的攻擊左扭又跳,時而倒立時而趴地,時而上天時而下地,竟然還挺有效果。然而元若蓮比十七豐富得多的戰鬥經驗不是白給,很快她便摸清了十七的習慣,把劍平過來當蒼蠅拍渾身上下給她打了個遍。
  這可不是木劍,又重又硬的材質被那種力氣拍在身上就是一聲悶響,十七差點被打斷腿,屁股上挨得最多,其次是背上。松陽來聽見「嗷嗷嗷嗷媽耶別打了我錯了」混合求饒的慘叫來救她的時候,只見她雙目滿含熱淚,捂住屁股上躥下跳,在院外繞圈狂奔,不時艱難躲避拍過來的長劍。
  就像一個被父親追打的熊孩子似的,當然,家長下手挺狠。
  「當啷」一聲,松陽架住了襲向十七的長劍,將她藏在身後面對著元若蓮。
  「雖然本不應插手家人之間的過招,不過十七也是我妻子,平時都舍不得她受一點傷害,測量身手的話,到這種程度早應結束了。」松陽沉聲說道,目光冷靜而不容拒絕。
  「哦?妻子?」元若蓮反問道:「可有盟誓?可有證明?可舉行過儀式?可宴請過親友?都沒有吧。沒有,就是還沒到那一步,所以你隨時都可以離開,她也隨時都可以離開。退一萬步就算是又如何,我是她的親人,只聽說過夫妻離異的事,可沒聽說過血緣斷絕的事!」
  這話可以說毫不容情了,沒有絲毫之前的妥協,十七忽然覺得她這個姐姐似乎並不希望她留下來,從一開始就沒有改變過主意。為什麼呢?突然她想到什麼,對她姐姐說道:「那個東西還是想辦法取出來還給你吧,在你身上一定比在我這裡更有用處,何況最為重視實力的你失去靈力的補給一定比誰都痛苦吧!」
  元若蓮慢慢收劍,看了一眼松陽,神情有些奇怪:「你真的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我說過,不知道辦法。」
  「那以前那些人是怎麼……」
  「他們都死了,死了那東西自動就出來了。」
  松陽用身體擋住了前方的視線,讓十七完全置身他的背後:「既然這樣,那便不要去嘗試。」
  元若蓮一臉嘲諷,說道:「現在可以這樣站在她身前,但十天、十年、二十年後呢?你不可能一直保護她,只要出了一點微小的問題,日積月累,時光推移,情況就會完全變化。」又對十七道:「你還真是……對他信任無比啊!」
  確實如此,千年以來十七沒有什麼重要的事會故意瞞著他,也沒有過特意避開他談論什麼秘密的意識,又因為他已經知道了秘寶的事情,所以並沒有覺得之前的話需要保密,然而在元若蓮眼中,這是輕信他人的證明——過去血淚的教訓不夠慘烈嗎?
  「我會一直保護她。」松陽回答,眸色清淺,目光平靜深邃。
  「我站起來了。」被藏在身後的十七突然說道:「我站起來了,所以姐姐,繼續吧。」她走到松陽前方,於月光下回頭,目光仿佛透明,她輕聲說道:「我也希望自己的雙手之間,能夠護住什麼。」
  ……
  清晨時分,十七滿面淚水,死死咬住被單忍耐,雖然非常想要慘叫出聲不過在松陽面前總會少有地維持一下形像——並不是在亂搞,只是純潔的敷藥而已。她過招,哦不,被打了一個通宵。
  屁股被揍得血濺五步,這真是一個尷尬的部位,似乎也是一個專門挨打的部位,痛感清晰還不容易傷身,不過在火辣辣疼痛的折磨下她還是忍不住一頭扎進了松陽如春風一般的懷抱,溫柔的低語是化解傷痛的良藥,只不過因為松陽本身有種「縱使泥濘中,此身不染塵」的感覺,趴在他腿上的光屁股十七耳根通紅,羞窘得抬不起頭來。
  雖然腦海裡隨時可以剪輯一段大尺度電影,但人還是正正經經穿著端正的衣服的時候總是有點不好意思意·淫的,尤其是在這種時候——受到了正經思想的抵抗和對方禁欲氣質的反彈。
  反正該看的都看過了,十七趴在松陽腿上這樣告訴自己,所以不要害羞,臉皮要厚,這個時候還可以說一些什麼轉移注意。
  「在你的世界,很重視儀式嗎?」松陽率先開口了,他並不太清楚十七那個世界的風俗。
  「我倒覺得,那只是一個過場而已,重要的不是形式,是感情。」十七說道。
  松陽低低笑了幾聲,十七能感覺到他胸口的震動,他說:「好吧,重要的是感情,不過形式也可以一起要啊。」
  十七趴著,半晌沒有出聲,就在松陽好像明白了她的意思,想要打破沉默的時候,忽然聽她說道:「現在的話,你們會打起來的。」
  是啊,現在的話,該讓你的哪一個意識出來啊!估計誰出來另一個都不會服氣,所以還是算了吧——嗯,稍後再議。
  「現在的話,還是我比較厲害哦。」松陽彎了彎眼眸,語調清揚地說道。
  「他現在肯定很生氣。」十七和松陽目光相對,跟著笑了起來,不過沒笑兩聲就牽連到了傷口,不由「嘶嘶」兩聲,眼中再次湧現淚光。
  松陽收斂了笑意,看著遍布青紫和血痕的屁股腿和背,輕輕抹上冰涼的藥膏,比眼前傷痕可怖得多的傷口他不是沒有見過,甚至早就習以為常,他連面對自己更為恐怖凄慘的模樣都能面不改色,然而不知為何,他毫無所覺地蹙起了眉。
  因為身體裡仍有虛的血液,十七恢復得很快,半天之內便可以行動自如,不過她仍然趴滿了三天才起來,她姐姐對此倒是沒什麼意外。
  【作者有話要說】
  突然發現這是個愛哭鬼,有人撒嬌又受到了欺負一下子就顯露出來了。
  場面放到動畫裡不知道需不需要馬賽克,不過銀魂好像沒有女角色走光過(咳咳),那些打上馬賽克的地方都是雄性的**和**。
  不過都一樣,反正節操早就神秘失蹤,主角光屁股有什麼關系~


第五十八章
  元若蓮並沒有留在松下村塾,她已經很久沒有接觸過凡人了,早已忘記每日還需要吃飯睡覺的最初。她做不到像十七一樣試圖融入其中,逐漸與凡人同化,變得越來越不像一個修仙者,於是便獨自離開,在附近的山腳挖了一個隱蔽的洞穴作為落腳之處,這裡離私塾很近。
  時不時把已經成為家裡紈绔子弟的十七拎過來暴打,美曰練招,久而久之住得近一點的村民傳出了山裡有狼的流言,據說在每一個月的那麼幾天裡,山間總能聽見隱約的哀嚎。
  一次偶然的機會,元若蓮撞見道場內的幾個少年對招,感嘆凡間也藏著難得的好苗子,有些手癢地前去指點了幾下——事後十七抱怨她下手賊重,那幾個都骨折了,她嫌棄十七活一千年身手沒什麼長進,野性的直覺甚至不如那個銀卷毛,拋去修為帶來的速度和力量簡直一無是處。
  十七感到自己的人格受到了侮辱,忍不住掐著法術上前理論,在元若蓮不能輕易動用靈力的情況下,居然和她打了個平手,這一下,可把這孩子給高興壞了,她手舞足蹈,差點在野地裡拔足狂奔表達喜悅——被丟過來的劍鞘擊中後腦勺摔倒在地。
  之前為什麼就那麼傻啊!她是可以隨便動用靈力的啊!法術才是她更擅長的招式啊!
  不過這也難怪,過去她還在修行入門的練氣時期元若蓮就已經金丹了,這種等級的力量差距簡直讓人生不出反抗的心思,元若蓮是她不會肖想能夠戰勝的角色,雖然這回對方根本沒用靈力,她也只打了一個平手,但足以動搖她在她心中「無法戰勝」的錯覺。
  因為她發現,即使是強者,也並非時刻都在極盛的狀態,例如元若蓮來到了這個世界而失去了靈力的補充,在這一刻,在不知多久的未來,只要不能穿行回她的世界,這種無力都將持續下去。
  心中有隱約的不安,她的這個姐姐,很看重力量,如果要一直忍受這樣長久而不知轉機的失力感……也許終有一日的忍耐會到極點。
  十七無法想像那一天,也不願意打破對她的信賴,然而心底總是忍不住妄加揣測最壞的結局,總有一絲念頭前去為人心塗上可怖的色彩。這種下意識並非全然無用,但也為她帶來痛苦——難道她的內心竟然如此糟糕嗎,什麼都敢懷疑,總是聯想毫無蹤影的事情。
  也不全然如此,她從沒有懷疑過虛和松陽會傷害她——即使數百年前虛的實力就已經超越她,即使現在的他如此強大,比過去、現在,甚至靈力滿格的元若蓮和那個人都要強大。
  十七突然一驚,她為什麼要這樣比較,而又是怎麼比較出來的呢?
  她見過虛弱小的時候,被人類折磨的最初,但將他放在自己見過的所有強者中,她也毫不懷疑最終活下來的那一個只有他。
  她心中的虛是脆弱的、滿身傷痕的,也是強大的、不可戰勝的,是真切存在的人,又宛如恆久流傳的歷史。連看著他一步一步走到這裡的她都能理解世人眼中他的模樣,或許如血染雙目黑翼蔽日的不祥之鳥,或許如手握寒刃面容模糊的死神——但從來不是一個人類。
  而他也快要成為她心中不滅的神話,即使她深知世間萬物流轉生滅的旋律。
  一種無法逃離的悲傷籠罩心頭,因為連她自己,都相信了他不可戰勝的強大。
  十七狠狠地給自己敲了一記警鐘,沒有人可以永遠不敗,如果虛在她心中也成了一個怎麼破壞都能自行恢復的銅牆鐵壁,那就真的……真的將他推入了萬劫不復的永夜。
  恍然驚覺,不由自問,究竟是怎麼到這一地步的?或許她真的是依賴了他太久,或許她真的……應當獨自完成一些事情。
  ……
  自十來歲的驚變後分離至今,一開始重遇時純然的喜悅,逐漸復雜起來,十七發現她的這個親人還是從前那般強勢與獨斷,不可說不關心她,雖然嚴厲了點。但元若蓮對於她重視的人卻不會同等對待——她這個姐姐並不在乎松陽如何,甚至覺得是他令她輕信與愚蠢。
  並非如此,十七在心中反駁,能夠有勇氣交托與相信也是一種強大——這是一種內心的強大,比起多疑與封閉更加勇敢。這種托付與信任在私塾這片小小的領地內是眼中的希望與心中的堅守,每一個人都不會背叛許下的諾言,如同不會背叛自己的心。
  這段時間,十七每一個月至少和她姐姐過招幾次,每一次回來都往松陽懷中一湊,光明正大「養」幾天傷。後來十七恍然發覺自己應該走法術路線,傷得不那麼厲害了,「養」的時間也沒有減少。不過之前的挨揍並不是白費,她的身手還是好了不少——至少點上了閃避技能點,躲避賊溜。
  有一天,她姐忽然神神秘秘地把她叫進山洞,拿出兩本冊子讓她選一個學,十七脫口而出:「我已經是個大人了,大人不做選擇題,兩個都要!」抬頭瞅見元若蓮的臉色,她非常明智地閉上了嘴一臉乖巧。
  元若蓮道:「只需要會一個就夠了。」都是最後的底牌,面臨絕境,只能有一個選擇。
  於是十七選了那個名字霸氣一點的——天魔解體。
  這是一種快速激發潛能的秘術,基本上是拿來生死關頭救命的,理所當然,後遺症十分嚴重——據說可能讓人時時刻刻都體會到痛經或蛋疼那種生不如死的折磨。十七想,如果真能讓她感受到蛋疼那確實很可怕。
  她看了看另外一本——《龜息大法》,遺憾地收回了目光。那也是生死關頭救命的秘術,核心是教你裝死——她還是選擇手中這一冊。
  ……
  時間就這樣流淌而過,從蟬鳴噪耳的夏季到遍野金紅的秋季,從白雪皚皚的冬日到遍地山花的時節。春天來了。
  這個春季來得並不輕松,自從過完年節重新開課為起始,到最後一團積雪融化於原野為終止,已經陸續離開了許多學生。他們依依不舍,並不願意走出這間私塾,然而最終還是不再到來了。
  十七再去送藥時官差也不似往昔和藹,甚至要去了藥方。朝廷傳來了風聲,各處都有武士浪人被捕入獄。私塾的處境一下子艱難起來。
  院落的櫻花開了,為了緩和氣氛,或是為了彌補這個冬春的寂寞,私塾四小子提議開一場賞櫻宴,並在這一天緊鑼密鼓地開始准備。
  十七前往邀請她姐姐無果,元若蓮對於凡間食物宴飲並無興趣——和絕大部分修士一樣。不過雖然沒有請來人,她還是要到了一壇千年陳釀,用的都是修仙界的好料,自己平日裡雖然不怎麼喝酒,但偶爾為之未嘗不可,也讓松陽開懷一醉。
  銀時就看見十七捧著一個精致的白玉壇回來,邊走邊嘀嘀咕咕:「簡直就像個夾心餅干嘛,難道我就是當夾心餅干的命?一個人的時候就是夾心餅干,兩個人的時候也是夾心餅干,以後暴露了還要當他和那幾個小鬼的夾心餅干……」
  什麼鬼!一個人的時候怎麼當夾心餅干?還有他聽見「那群小鬼」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麼心中一跳。銀時正想抬腳離去,鼻尖忽然聞到一縷酒香,瞬間醺然欲醉,這股香醇遠甚於他過去聞過的任何酒味,沒有一絲雜質的純澈。他一下子被勾起了饞蟲。
  「這是什麼?」銀時走到十七面前狀似不經意地問道:「我們簡樸的私塾為什麼會出現如此格格不入一看就特別值錢的東西?」
  「自然因為上次打你們的那個紅衣服姐姐是個富婆呀。」十七和藹地說道:「至於是什麼,你難道不知道嗎?」裝,我就看你裝,看你口水都要流出來的樣子丟人不?
  「喂!」銀時跳腳:「什麼紅衣服姐姐,那是你家裡的人吧!明明很熟悉的樣子!」他假咳了一聲,眼神看向別處,低聲說道:「能不能幫銀桑從富婆那裡要點賠償?就說是上次打了我們的精神損失費。」
  十七一臉鄙視道:「得了便宜你還賣乖,教你們的幾招可不是隨隨便便就能學到的。」
  「那就讓我嘗嘗這個壇子裡的東西好了!」銀卷毛討價還價。
  「小孩子不能喝酒哦!」松陽笑眯眯地出現在了他的身後,抬手輕輕一敲:「連想都不要想。」
  被「種」在地裡的銀時眼睜睜看著兩個大人結伴離去,而路過的高杉幸災樂禍一聲嘲笑。
  ……
  他們坐在開到盛極的櫻樹下,圍繞石桌喧鬧到月上中天。銀時一直想要喝酒,高杉也面帶好奇,然而這種酒普通人聞久了都會醉上很久,更遑論未成年的小孩子了,所以最後只進了兩個大人的肚子。十七喝得很克制,臉頰還是泛起淡淡的薄紅,如同月下櫻花一樣的緋色;松陽被她一杯又一杯地勸,末了竟然雙眼清明,沒有絲毫醉態。
  是本身千杯不倒,還是他身體和血液的能力呢?好像也沒什麼區別。
  但幾個小孩子聞了一陣酒味,熏染上一些醉意,鬧夠了逐漸安靜下來。朧趴在石桌上「老師、老師」地喊,斷斷續續,聲音就像蚊子一樣大;桂睜著眼睛流著口水,看樣子已經進入了夢鄉;高杉半邊臉埋在臂彎,目光呆呆地看向松陽的方向,其實什麼都沒看清;銀時靠在樹下仰頭從紛落櫻花的縫隙睜眼望向黑暗的天空。
  今夜滿月,春寒料峭。
  松陽含笑理了理十七被風吹得微亂的發絲,順手攬過她靠在自己肩頭,聲音像是融化在了春夜裡:「醉了嗎?」
  十七用力拍了拍臉,再睜開眼睛的時候已經很清醒了:「還好,我喝得少。」
  「這壇是好酒呢,有名字嗎?」松陽輕聲問道。
  「嗯……」十七想了想,現編了一個:「醉忘憂。」
  「很溫柔的名字呢,酒也像它的名字一樣,喝了真的讓我忘記了憂愁。」
  「憂愁嗎?」十七笑了一下:「這個詞和你不搭,就不要用來形容自己了,我只是……想讓你不要傷心。」
  「雖然那些孩子們離開了,但只要他們記得一點在這裡學到的東西,我就已經滿足了。我並沒有傷心。」松陽悶笑了一聲:「十七,我沒有你想的那麼……嗯,多愁善感。」
  「今夜滿月呢。」十七喃喃說道。
  「是啊,月光很美,今夜我很開心。」松陽說道。
  「我記得好多好多事情都發生在滿月的時候,但模模糊糊想不起來發生了什麼。」十七閉上眼。
  「那就不想了。」松陽對她說道,摸了摸她微微發熱的臉頰。
  「唔……」十七正磨蹭松陽指尖,忽然一陣冷風吹來,她睜開了眼:「我留了一點自己做的丸子,等下送去給姐姐嘗一嘗。」
  松陽脫下外套搭在十七身上,起身去扶那幾個七歪八倒的少年,嘆道:「只怕你又要被拉去比試了。」
  十七反應了好一會兒才發現他居然在吐槽她的廚藝,一把拎起銀卷毛自信地反駁道:「不會的,我姐姐做的比我還糟!」
  銀時「喂喂」幾聲,小聲bb:「原來是家族傳統……」
  把幾個少年送回房間,十七帶著丸子包就前往元若蓮落腳的山洞,然而到了那裡卻沒找到人,不必被冷風激,酒一下子就醒了。十七瞬間提起了心弦。
  小心翼翼走進黑漆漆的洞口,一張疊起來的紙被短刀釘在石壁。
  回去時,十七遠遠看見松陽以手支頭,垂首獨坐於櫻樹之下的石桌邊,似在小憩。她放輕了腳步,幾乎是無聲無息地來到他的身旁,靜靜站了一會兒,悄然捻起一縷月色下泛著柔光的淺色發絲,小心翼翼地吻了上去。
  ——等我回來。
  她轉身融入月下的黑夜,最後回頭看了一眼,只見櫻花灼灼。
  明天就要凋謝了。
  【作者有話要說】
  對傾城篇op的櫻花和滿月印像很深……突然想起紅櫻篇也是滿月,滿月真是一個重要的日子。
  最近翻看各路對虛的看法,從剛出場時活躍猜測他和松陽的關系,到完結後幾乎一面倒嫌棄這個人物為什麼不快點被主角團刷掉,說實話,有些傷心,但每個人都有發表自己意見的自由。
  也看到一些對於松陽與虛的評論,很多十分精彩,都有各自的道理,還讓我想起了當年一步一步看下來不知道後面劇情時候的熱血和傷感,不過那時候的分析不一定符合後續的發展,但這篇文的虛也與漫畫裡的不完全一樣了。而且隨著找到的資料增加,對於虛的理解也未必和一開始寫文的時候相同。
  就談談這裡對虛的設定好了。
  因為動畫漫畫裡虛都是被關在山洞裡,在日復一日的黑暗中分裂出無數個自己,那個時候已經差不多成年的外貌,人在黑暗的空間長期無法與外界取得交流時的精神的折磨並不比□□被凌虐時輕微,精神崩潰或像這樣分裂出無數個人格是很有可能的事情。
  不過十七一開始遇到他的時機在他少年的時候——幼童時期被綁在木柱下之後,關在山洞裡之前,大概就是他被捆住雙手按跪在地上和被綁在十字木架上燒的那個時候……往後一點。這個時候還沒有分裂。
  猩猩在讀者問答裡回答過關於虛的問題:人類如果吸收了太多的阿爾塔納能量,就會有極低的概率發生突變,變成超出生物範疇的存在。虛不老不死的特征就是其中一個例子,他因此遭受到人們的迫害,被殺害了無數次,但始終無法死去,使得他很長一段時間裡都生活在痛苦當中。最後為了逃離痛苦,他在自己的內心中創造了許多人格,然後把自己封印在內心最深處,而由其他人格代替他繼續承受無止境的痛苦。之後,其他人格決定要報復人類,於是投身殺戮之中,此時又誕生出一個想要阻止其他人格報復的人格,這個人格就是阿銀他們的師父松陽。但松陽也不斷被人類蒙騙和背叛,與其他人格一樣遭受痛苦,落得悲慘的命運。而在內心深處注視著松陽的虛,最後殺死了所有的人格和松陽,掀起巨大的災禍,企圖毀滅地球本身,以此來殺死自己求得解脫。
  在這篇文中,可以把虛看成除了松陽以外所有人格的整體,是他承受痛苦,也是他決定報復人類,投身殺戮之中,松陽的誕生是因為他否認潛藏在內心深處渴望人類、想要變成人類以及會愛上人類的那部分自己——契機,朧的出現。
  過去和許多人一樣認為,虛最後會回歸松陽的模樣;死亡才是他想要的救贖。但現在開始懷疑這些想法。尋找了各種各樣反派的評價,最後發現,並不是來一個愛他們人就能扭轉性格,他們的身上確實存在黑暗的一面,所以在環境的培養下壯大起來,成為了他們的主要特征,虛也是如此。如果說「虛」代表的是他黑暗的一面,松陽代表的就是他光明的一面,他現在身上就存在著這兩面,此消彼長。假如虛殺了松陽呢?也許松陽的部分會重新回到虛的人格深處,這是猜測。至於回歸松陽的模樣,他的潛意識裡有那麼多黑暗的存在,我覺得,非常非常困難,而且他的黑暗面才是主要部分,即使漫畫中新生的他選擇作為松陽活下去,也無法回到過去的那個松陽了。在這裡,嗯,我是個戀舊的人,並不希望虛這個主人格消失。(也是個怕麻煩的人,所以直接掐掉了沒有出場的虛的其他人格。)至於死亡是他想要的救贖這點,想要的確實,真正的救贖未必,這只是解脫而已。希望他有更好的結局是這篇文的初衷。至於最後怎麼救回來,就麻煩十七努力去思考了。
  之前查閱了一些資料,沿用了一些構成這裡虛和松陽的關系:雖然我們可以見多重人格看成「一個□□,多個靈魂」,每個靈魂可以代表不同的人,但這些「人」,誰都不能夠獨當一面,也就是說,他們只能行使自己作為某個角色的能力,卻無法統領整個完整的人格。每一個分裂出來的人格都不是完整的,他們只是分工合作。因此,治療多重人格時,不是要一個個殺掉分裂的人格,而是將他們整合在一起。因為,哪怕是謀殺掉一個人格,也會導致整體人格的毀滅。
  但是多重人格實在是神奇,因為人格之間可以相互殺害,又因為這種分裂的情況本身又十分罕見,所以很多東西都籠罩在迷霧之中。在這裡接收了以上的一些原則,也自我發揮了很多東西。


第五十九章
  十七又來到了那個隱蔽的山穴, 逼仄曲折的隧洞裡只見濃霧一般無法化開的黑暗,她腳下一頓,然後毫不猶豫地走了進去, 身影消失於黑暗,如同被一只凶獸吞入喉中。
  她的心中不是沒有疑惑,為什麼她的姐姐要一個人對付他, 距離明明不遠, 她卻沒有呼救、沒有示警, 山腳更沒有戰鬥的痕跡……是不是被偷襲的, 來不及做出反應?
  十七內心十分後悔,姐姐啊,我不該說你是富婆, 害得你現在被綁架……
  上次到來的時候, 她就發現了,隨著向內逐步深入,龍脈的能量也逐漸濃郁起來,到了上次他們對峙的地方, 這股能量有如勃發一般充滿每一寸角落。她幾乎能夠肯定地下就埋著龍脈的支流。這對她如此有利,為什麼他把地點選在這裡?
  十七在陡然變得寬闊的盡頭止住腳步, 以手撐壁固定住身體——這個出口開在半空, 上回她便藏身於此偷襲了他。
  那個人自然不會在同樣的地方吃兩次虧, 他抬頭, 唇邊噙著輕微而無法掩飾的志在必得, 從身後扯出一個雙目緊閉渾身鮮血的人, 說道:「想救你的姐姐嗎?」
  十七雙目瞪圓, 心頭湧現無盡的憤怒, 幾乎不敢去分辨鮮紅衣裙上的深色是陰影還是血漬, 她死死盯著那個人,手中已悄無聲息蓄起靈力。
  那個人粲然一笑,忽然一把抓起元若蓮的頭發將她狠狠地砸向凹凸不平的石壁,濺起的鮮血讓十七一下子失去了理智,她已經顧不得下空籠罩於一片可疑的幽迷之氣中,縱身一躍,手中的靈力就要打出去。
  卻並沒有打出去。
  躍下的一瞬間,她眼中天地變幻,從幽暗的洞穴一下子到了陰沉的白日,眨眼,便已不知身在何處。
  那個人看著十七從憤怒躍下到茫然呆立,緩緩勾起嘴角。他放下手中的「元若蓮」,目光從她栩栩如生的面容上爬過,輕聲道:「可惜了。」可惜了這一副好畫。原來這個元若蓮竟然是用一幅畫做成的空殼,紅色的血液不過是早就填充其間的東西,隨著鮮血漸漸從額頭流出,人形也漸漸干癟下去。
  只是那張閉目緊繃的臉宛如真人一般,任由看的人如何熟悉,都無法找出端倪。
  他抬手驅散障眼法,只見陣法之中居然還有一個人,正與他手中的空殼一模一樣。他收起人形,拿出玄鐵鏈將元若蓮纏得嚴嚴實實地拉出了陣法,對目光逐漸清明的她笑說:「這下終於可以沒有隱患地好好談一談了。」
  元若蓮瞥見陣法中的人,冷冷地對他說道:「沒有隱患嗎?你就不怕若葉的道侶找上門來,現在的你可不是他的對手。」
  「他來不了了。」那個人說道:「除非他不想要那幾個學生活命。」
  「……你做了什麼?」
  「上次我傷在他的刀下,那的確是難得一遇的強者,而且是第一個讓我感到無法戰勝的對手,但他給我的感覺很奇怪。」那個人頓了頓,接著說道:「不只對他本身的感覺,還有招式,正常人出招的時候,也會注意保護自己,但他的招式裡從來沒有這些,就好像不需要一樣,頂多護一護手上抱著的小若葉。即便如此,我也只砍中了他一劍,然後你妹妹就擋住了他的傷口。」
  元若蓮眼眸一眯,似乎在沉思。
  「雖然值得一究,但這不是重點,就算愈合速度很快又如何,我們的世界也有大能可以做到。我的目標一開始就是定下來的,拿到秘寶,吸收這裡更為濃郁的能量成就化神,到那時我便可以走出世界的壁壘找到回去的路,我會把你也一起帶回去的。」他的語氣循循善誘。
  元若蓮冷哼一聲:「虛偽!」
  他並沒有生氣,只是好意提醒道:「雖然我殺了你的很多族人,但當初不是特意放過你和你帶的那一群子弟嗎?雖然我後來也一個一個把那些逃出去的人找出來殺掉了,但不也單獨放過了你嗎?雖然現在不得已把你困在這裡,但也沒有動你一根手指吧!你怎麼就不相信呢,我心中對你還是一如往昔。」
  元若蓮眼中湧起滔天烈焰,但又掙扎不得,只得狠狠啐道:「呸!」
  「你不也想回去嗎?甚至你也想得到秘寶的力量,打破這種受困的感覺。不然,又怎麼會相信我的引誘獨自前來赴約?做了一件蠢事呢,不過也讓我的計劃順利進行。」他不理會她的反應,自顧自地講了下去:「我只有一個人,面對多個對手自然需要分而擊之,最棘手的不是你們,而是那個人,所以我忍不住觀察了很久,然後發現一項驚人的事情——打傷我的那個『他』和後來在私塾中的『他』仿佛是兩個人,給人的印像截然不同,這種感覺太詭異了!但我發現,那個殺意凌冽的『他』從來不在學生面前出現,那個溫和的『他』不讓居住在學堂的幾個學生獨自出門——這難道不是在防我嗎?為了保護他的學生們。所以我有了一個猜測。」
  「那一個『他』殺意太重,只在需要的時候出現,但他不會在他的學生面前現出那一面的。之前說過了,防我是為了保護他的學生,那壓抑另一面難道就不是了嗎?所以,如果當著學生把他放進刺激另一面出現的情境,會發生什麼事情呢?他不怕殺得不分青紅皂白砍了在場所有人嗎?所以這個『他』必定會拼命制止另外一個『他』的出現,分身乏術,自顧不暇。」
  她道:「這只是你的猜測而已。」
  他的目光裡隱隱自得:「我從猜測從來沒有落空。」他盤腿坐下:「何況明明是放在修仙界都鳳毛麟角的強者,居然會安心在這樣的窮鄉僻壤教小孩子念書習武,他肯定十分珍視眼前的這些東西,如果他露出了另一面,那些學生還會認他為師嗎?他還能繼續現在的生活嗎?你沒見過所以不知道,那一個『他』……看起來沒有一點人類的感覺。所以絕對,不可能。」
  元若蓮皺眉:「你說殺意凌冽,難道看起來像野獸一樣凶狠?」
  「恰好相反,像深淵一樣空洞。」
  「你做了什麼。」元若蓮語氣平淡下來,她已經知道自己這一方已盡在他的掌握之中了。
  「他既然願意身處人世,就要遵守人間的規則,而正好外界在大量緝捕他這一類浪人投入大獄,執行者居然還是受命於統治者的殺手——簡直天賜良機,所以只需要捏造罪證,把他的存在透露出去。卡好了時機,你們不都困於該在的地方嗎?」
  這麼久的時間,他們兩人都已經學會了這個世界的語言和文字,弄懂了一些世俗的形式。但元若蓮沒想到,他居然會利用平日裡不屑一顧的凡人來對付連他都敵不過的強者,並且自信無比。
  「很難理解嗎?」他看見她疑惑的神色解釋道:「每一個人都有不想失去的東西,無論他的武力是何等強大,而在保護珍視之物的時候,自身反而暴露在外。他的弱點,實在是太好找又太大了。所以就算是遠不如他的凡人,也能威脅到他。」
  元若蓮眉頭一皺:「那他又把若葉放在何處?我看他們感情很好的樣子,就算陷入兩難,在解決了之後也會來找她的。」
  「你不必激我出去查探,就算我走了你也掙不開,你的靈力已經被耗盡了吧,救不了你妹妹的。」他轉過頭贊嘆地看著大陣,慨然高聲:「這是我一生的傑作!沒有誰能走出來,即使那個人來了也一樣!所以我根本不怕!這個陣法吸收入陣者的靈力了維持,直至枯竭為之都會一直運轉,等她出來連抬手的力氣都不會有!」
  「這個『傑作』只是稍稍勝於尋常陣法而已,聽起來並不如何。」元若蓮嘲諷道。
  「不,這只是其一。」他的目光中跳躍著無數的東西,舉手揮舞,已經維持不住自己的聲線:「它可以逆轉時間的流向,更改天地間的因果!」
  「發生的一切是虛幻!又是真實!除非背叛自己最深的內心,否則絕不可能走出!」
  良久,他平復下癲狂,對元若蓮說道:「我知道你找到了與我初遇的時候,並試圖殺了我,因為當時旁邊那個乞丐,真的只是一個尋常的凡人。」
  ……
  禪杖冰冷的鐵環輕響著從窮僻鄉下的一間私塾經過了一遭,又漸漸遠去,留下染紅半邊夜幕的大火和少年無力的嘶吼。
  銀時看著荒寒滿月下雙手受縛,被黑烏鴉一般的奈落殺手簇擁遠去的背影,跪於零落一地的殘瓣之上。他已經一生都無法忘記這一場月光和夢魘中的金屬敲擊聲了。
  庭院的櫻花沒有等到第二天的太陽,便與屋舍一同付之一炬。
  她也沒有回來。
  【作者有話要說】
  總感覺所有的智商都給了這個角色。


第六十章
  「銀時。接下來就拜托你了。」
  「沒事, 不用擔心,我一定會很快回來。」
  「所以,在我回來之前, 請你保護好同伴,保護好大家。」
  「一言為定。」被捆在背後的手掙扎幾下,翹起了小指。最後一句話飄散於夜風之中:
  「……記得, 拿起我的劍。」
  月下的剪影模糊下去, 最終被黑暗吞噬殆盡。銀時腹背的刀傷傳來難以忍耐的痛楚, 他睜開眼, 陰霾灰暗的天空以傾塌的氣勢沉沉壓下,他逐漸意識到自己躺在露天營地冷硬的地面。
  他舉起小指,以漫天黑雲為背景, 遙遙完成了這個約定。身側放著兩把刀, 一把是他從亂葬崗帶回來的最初的禮物,另一把是從燒焦的殘垣斷壁中翻找出來的松陽最珍視的刀。
  於灰燼之中仍舊完好無損,刀鋒雪亮,寒冷得如同那一日的月色。
  可是, 雖然高杉和桂就躺在不遠的地方,但他已經不知道怎麼辦才好了, 對這個約定。老師, 你說過的, 很快就回來, 可已經過去了好幾年, 銀桑已經長大了……還有杳無音訊的那個家伙, 和獨自出走的大師兄……
  ……
  朧面色慘白, 冷汗直流地躺在陰暗狹小的和室, 渾身裹滿了繃帶。與銀時他們不同, 他知道松陽來自何處,也知道那些殺手會將他帶到什麼地方。
  他明白松陽的心意,因此不打算破壞他這麼多年對弟子們的隱瞞,他獨自上路了,為了去到那個人的身邊。
  奈落裡居然有人認出了他,對於叛徒的處置向來格殺,他被禪杖捅穿了無數次,又從垂死的虛弱裡活了過來,被發現後安置在這個暗無天日的地方。他們沒有想到他居然能挺下來,他因此祈求到了留下來的機會,代價則是,重新成為底層的奈落為之賣命。
  是他老師的血使他活了過來,兩次。他也要救出他的老師。他不惜血染雙手,一步一步完成無數艱險的任務,以期待能夠走入那座守衛森嚴的牢獄。
  ……
  十七跌跌撞撞走在土地干裂的原野,腹內有如火燒一般,她已經很久沒有感受過飢餓了,後來的進食主要為了口舌之欲而不是真的需要。但現在好像就真的需要,十七不知道這是什麼情況,這具身體穿著破爛粗糙僅夠蔽體的麻衣,腳下生有厚繭,估計從沒有穿過鞋。現在也是,不知是否經過了長途跋涉,雙腳已經又紅又腫,但被曬得黢黑的腳背上完全看不出來。
  頭發亂如雜草一般,滿臉狂野生長的胡須,手臂竟然還有硬硬的肌肉,說明這具身體至少還是有些力氣的,然而也要能發揮作用啊!在這鳥不拉屎的不毛之地,別說野獸了,連昆蟲都沒看到一只!
  既然沒有能跑的,那找不能動的食物吧!然而搜遍方圓幾裡的地皮硬是沒有找到一根雜草!路過的池塘和水潭也都干得裂開了,能看見裡面干腐的死魚散發隱隱的臭氣。
  十七現在手腳粗糙,衣裳破爛,腹內飢餓,喉舌干裂,渾身陣陣異味,已經走到精疲力盡,但這不是最糟糕的。她感覺自己□□沉甸甸的,對於不認為該長在身上的東西,已經在神志混亂中考慮切下來充飢可能性。
  好吧,就算十多歲前錦衣玉食又如何,過去可以隨意挑剔食物又如何,現在她已經餓得快死了。她還是敗給了人的本能,不如說,就算淪落到這一地步了她還是覺得先活下去再論其它。
  她撿起了腐爛的魚,囫圇吃了下去。雖然感到惡心,幾次差點吐出來,艱難咽下去後腹內隱隱不適,但那又怎麼樣,火燒一般的飢餓終於緩和下來。她能多撐幾天了。
  沿著直線一直向前,至少她想找一個落腳的地方,而在荒野中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遇到狼群。她現在沒有了靈力、沒有了過去的力量與速度,受困於普通人的身體,感受干渴、飢餓與勞累。
  這個世界是真實的嗎?她當然記得前一秒是打算與那人決一死戰,那應當不是真實的吧,只是落入了他的某個陷阱,他當初就最擅長陣法,現在她在一個幻陣之中嗎?
  可這一切都像是真實的,無論是身體的一切感受,還是這個世界的一切細節。
  天空陰慘慘的,卻沒有一絲雲彩,太陽的光線並不強烈,但灼熱的氣息還是從地面傳來,她覺得自己就像是蒸籠中的蝦,漸漸退去清冷的顏色,等到逐漸變得肉紅之後,就可以端上桌面享用了。被蒸熟死透了。
  忽然她眼前一亮,前方山窩裡似乎有一個小村莊,隱約還能看見炊煙升起,她連忙抬腿向前跑去,不知能不能在那裡找到一間廢棄的房屋落腳。
  她被趕了出來。剛要走進村莊的時候,就有幾個年輕力壯的農夫拿起鋤頭和棍棒前來驅趕,說著她本不該聽懂的方言——從沒有學過,但就是聽懂了。他們不聽她的解釋,態度強硬,甚至還想當場打殺她。
  這並不是真實世界吧,不然怎麼會出現語言毫無障礙的情況。但她不知道怎麼走出去,也不知道死在這裡是不是也就真的死了,所以仍然謹慎不去冒險。
  夜晚躺在荒地裡,看著與地球上別無二致的星空,模模糊糊想到,如果這裡的事情是真實發生的,現在應該……是大旱年間吧……
  田野裡沒了莊稼,地裡沒了水源,百姓流離失所,橫死荒野,肉入狼腹……等等那個村莊?!明明沒有莊稼了,怎會還會有炊煙?而且那幾個壯年人也沒有餓得快死的樣子!
  十七猛然睜開眼,聽見遠處放輕的腳步聲,她起身逃離原地。藏在掩體之下,她聽見雜亂的腳步聲搜尋了方才睡覺的位置,然後人群罵罵咧咧地退回了村莊。
  他們剛才是想?!十七驚出一身冷汗。
  本來應當就此離去,然而每一天,村民都會在村長的帶領下聚在一個地方,之後就有幾家幾戶的屋頂冒氣炊煙。想起心中的疑惑,她鬼使神差地潛入進去,藏在一間半倒塌的房子裡。可能只是因為好奇,可能是因為說不清道不明的一絲感覺。
  她聽見附近一個男人跺腳,暴躁地怒罵道:「今天又沒有分到什麼肉!那個死老頭子一定是想吃獨食!我不管了!口裡都淡了!每天還要把那點口糧分給你們幾個拖油瓶!」他轉身進屋,十七聽見女人的痛哭和男人的呵斥,還有小兒的號哭。
  她勉強找到一個偷窺的縫隙,就見男人拖著一個兩三歲的小孩出門,回來的時候手上提著另一個孩子,不理會女人的崩潰咒罵,關上了門。
  他是在做什麼……不一會兒,炊煙裊裊升起。
  一股寒流從尾椎爬上了脊背,他們在易子而食。周圍看到的村民帶著惡意的笑與垂涎的表情,嘻嘻說著什麼。
  「終於忍不住了啊……」
  「每天只能吃那麼點,這也難怪……」
  「吃過……肉,還會想其它的東西嗎?」
  他們見怪不怪,一點也沒有譴責的意思——這好像完全沒有碰到底線。而且,這種事不可能每天發生,也不可能養活這麼多人。
  蜂擁的集會後,人們帶著殘忍或貪婪或滿足的神情四散開來,十七透過縫隙仔細分辨人群手中的東西,忽然她如雕塑一般凝固住了。
  她看見一個小兒手中拿著一顆血淋淋的眼球,虹膜上鮮紅的色素比沾染的鮮血更為醒目。
  大腦像是被全力打了一個悶棍,她的心「嘭」地一下子碎裂,砸在地上變成萬千細碎的散沙。
  ……
  「松陽,你還要繼續反抗我嗎?還要維持你這幅面孔,不讓我出現在別人眼前?」
  溫潤的綠眸看著虛,沒有回話。
  「你已經沒有多少力氣了,為什麼不痛快地迎來終結呢?」
  「因為……我做了兩個約定……」在某一日黃昏的海灘,面對落入海天的夕陽,他曾與另一個人許下約定,後來的一個櫻花飄落的夜晚,她獨自前往斬斷過去的因緣,而他來到了這個陰暗潮濕的牢獄。他現在能做的,只有等待,相信她不會違背「不死」的諾言,相信她前來踐行「相遇」的諾言。
  胸口的葉片傳來微熱的溫度。
  【作者有話要說】
  現在的分離是為了在過去相遇,這樣一想是不是很甜?


第六十一章
  十七的耳中響起巨大的轟鳴, 她已經無法思考任何東西了,回過神來的時候,她已經置身人群之中, 瘋了一般推擠前方的障礙向他們走出的地方狂奔而去。人群短暫的驚愕後,便是無數雙手的拉扯,無數拳頭砸在臉上、背上、腹部, 無數堅硬的東西後發而至, 向她砸來。
  即使她棲身的身體硬朗有力, 也只是一介凡夫而已, 敵不過這無數雙手,繞不過這無數堵人形堅壁,跑不過身後無數只化為野獸的東西。
  但她還是看見了。
  陰暗空曠的屋內, 角落裡蜷縮著一副瘦小的骷髏, 就像被棄如敝履的垃圾一般。骷髏有的地方被削得只剩雪白的骨面,有的地方還殘留著一點薄紅的碎肉。
  沒有穿衣,因為沒有必要考慮食物的羞恥。手腳緊綁,因為有必要防止食物的反抗。
  牆面掛滿一排野蠻的器具, 從鈍刀到鐵鉤,都有髒得看不出顏色的手柄。從地上蔓延到牆面厚厚的一層黑褐色污漬, 呈噴濺狀、塗抹狀, 邊緣星星點點, 觸目驚心。
  她倒在黑褐的污漬上, 倒在骨架的腳邊, 在死亡的過程, 嗅覺跟隨痛覺如漲潮一般回歸。她聞到一股刺鼻的腥味, 熏人欲嘔, 濃重地充斥在每一個角落, 就像這個房間裡化不開的黑暗。
  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抬頭,十七看見骷髏一縷淺色的發絲垂落在空空曠曠的眼窩前。她流下一絲淚水,從身體流出的鮮血逐漸浸沒了面前白骨森然的腳趾。
  骷髏的趾骨微微縮了縮。
  ……
  無數紛亂嘈雜的記憶紛至沓來,攪得大腦一片漿糊,十七從一片黑暗中猛然睜眼,看見頭頂斑駁的房梁。被單傳來陳舊的氣息,她居然還活著。
  熾烈的陽光照入窗內,她起身呆坐了好一會兒,看著血管凸起,皮膚已走上衰老之路的手臂,捻起耳邊花白的頭發看了看——這不是之前那具身體。
  十七穿好衣服,其實也就是一件打了補丁的麻布衫,稍稍比之前穿的整潔一些,但在缺水的年間也沒干淨到哪裡去。她現在這個身體是誰,又在哪個地方?
  忽然從門外裝進來一個十一二歲的小孩,叫著:「爹他們催你去分肉!」她的心猛地一沉,又在看清小孩的模樣之後面色鐵青,眼眸眯起,心中泛起殺意——是之前拿著眼珠的小兒。那這具身體看來就是村長了,主持分肉的人一直由村長帶頭,而若不是村長的兒子,估計他也拿不到如此「美味」的部分吧!
  十七深吸一口氣,將撲過來的人一甩,「撲通」一聲,他倒在了窗邊的幾個瓦罐上,一邊亂叫著一邊爬起來。罐口上擋著的東西被撞開些許,十七聞到了散發出來的血腥味。
  快步走去,她的心在胸腔中鼓噪不安,仿佛要蹦出胸膛。千萬不要……
  打開第一個,裡面是暗沉而無法凝固的鮮血。
  打開第二個,裡面是血淋淋且不會腐爛的肉。
  打開第三個,十七手一滑摔碎了罐蓋。裡面是一顆顆永遠鮮紅飽滿的眼珠,緊縮的瞳孔中像是凝聚了無法忍耐的痛苦,仿佛還死死地盯住來人悲鳴哭泣。
  她緊緊捂住自己的嘴,渾身顫抖不已,她覺得心中的湖水都被痛苦蒸發得干涸了,已經流不出眼淚,然而這不是最令她恐懼的——聞到了血味,這具身體本能地分泌出了許多唾液,盡管不怎麼飢餓……盡管不怎麼飢餓!
  十七捂住嘴,彎腰欲嘔,但胃裡現在並沒有什麼東西。她卡住自己的脖子,好像要把自己掐死在這裡。她沒有發現,旁邊的小孩露出垂涎的神色。
  「我會救你出去。」她注視著窗外烈日下的天空輕輕地說道。
  無論這個世界是真實,還是虛假。
  十七已經在找打火的東西准備燒掉這些「存糧」,這時門外的呼喊愈發高聲,幾乎要破門而入了。她打開門,就見一大群的村民在外面迫不及待地要她前去進行每日的分餐。
  他們如出一轍的、如野狼一般的眼神盯著她,她覺得面前的並不是人類,而是一群披著人皮的怪物。她也知道,這些人能夠活下來靠的就是關在那裡的……那個人,如果她放走了他,這些人沒有食物,只能活活餓死。
  但又有誰能忍受一次次被刮去全身的皮肉,掏出內髒,挖下眼珠的痛苦。每一日。
  他在人間,如在煉獄。
  看見向來主持的村長久久不動,人群鼓噪起來,甚至有幾個人轉身就往那個地方走去,更多的人被帶動了心思想要離去。
  十七大喊一聲:「站住!都回來!」她將人重新聚集在門口,他們煩躁不安的臉色仿佛在催促快一些開飯。
  十七手指顫抖了一下,心口如同壓了一塊巨石,但還是慢慢地把幾個瓦罐搬了出來。她緩緩說道:「一直以來那麼點分量不夠吧,今天你們吃這些。」她頓了頓:「隨意取用。」所以你們來搶奪吧。
  她從爭搶血肉的狼群中緩緩退後、退後,退出了他們,然後猛然一個轉彎,跑向了關著那個孩童「虛」的地方。
  擁擠的人群外圍,村長的兒子左推右搡,就是擠不進去,委屈得想哭,他回頭看了看,背向人群跑走了。
  十七來到那間氣味熏人的黑屋外,拉下門栓,推門。勃然的日光隨著她的身影一同入內,灑在孩童淺色的發梢,灑在他木然收縮的血色眼眸。隨著十七走近,他的腳趾蜷縮起來,頭也埋了下去,整個身體並不引人注意地縮起來了。
  因為十七這具身體,就是每次瓜分他的主事。
  十七蹲下身摸了摸他細嫩的臉頰,只見這個孩子恐懼地側過頭躲開了,她心中一痛,忍不住脫口而出:「虛。」
  孩子並沒有反應。
  意識到自己說了句傻話,現在的他看起來頂多五六歲,就算是真實世界,這個時候,也根本不認識她啊。
  她不再廢話,低頭去解他手腳的繩結,解到一半,突然撲過來一個小兒,只聽他大叫道:「爹!我要他的眼睛!」
  手中的孩子抖了一下,十七一下子怒火翻湧,一巴掌把撲來的人拍翻了出去,然而這具身體的力氣遠遠不如她原本的,甚至不如之前的那個身體,她下意識認為對於常人來說足以昏厥的力氣,只讓他在地上滾了幾滾,他一下子尖聲哭叫道:「爹要吃獨食!爹要吃獨食!」
  叫聲引來了分好東西逐漸趕到的人群。他們拿了那些肉並不滿足。
  還能有什麼結局呢?十七死死抱著血色眼睛的小孩,口中溢出的紅色滴到了他的心口。
  ……
  一陣疲憊的記憶亂序後,十七再一次睜開了眼。這次,她成了一個瘦弱的婦人。
  是夜晚,月隱星耀,沒有風聲蟲鳴,世界沉默於寂靜之中。
  她走出房屋,分辨出自己仍舊在那一個吃人的村落。她這次必然不能重蹈覆轍。
  搜尋家中的物什,摸出了其中最尖銳的東西——一把剪子,應當是裁衣所用——拿來以防萬一。她把剪子藏在了懷中,摸索找到了關著虛的地方。忽然,她腳尖一凝,看見了門口守衛的兩個男人。
  也許是之前的兩次行為讓這個村的人生出警覺。
  怎麼辦,過了夜晚就會有人走動,而且到了午後便是又一次的群魔之宴,她不能再看到這種事情又一次發生在他的身上了!
  她丟出一個石塊引開其中一人,然後飛撲上去一下捅進另一人的肚子,把剪刀轉了個圈,那個人張大嘴痛得叫不出聲來,拔出剪刀後,忽然脖子被從後面勒住了——另一個人回來了。
  她聽見他在大叫:「來人啊!!!」顧不得其它,尖銳的剪刀頭戳進勒住脖子的手臂上一個穴位,那個人便痛得不由自主放開了手,然後她反手一刀,那人捂住脖子上噴血的地方緩緩倒下。
  去摸門栓的時候,摸到的居然是一個鎖,十七心中著急,只好使出吃奶的勁用身體一下一下撞擊兩扇門,瘦弱的婦人的力氣也許不足以撞開這個鎖,然而把自己當個錘子使用,不管痛不痛骨不骨折的方法居然還是破門而入了。
  十七的左臂已經抬不起來,她摸了一把流到眼睛的血,抱起角落裡已長了一半血肉的小孩就拔足狂奔起來,而身後緊緊追著抄起鋤頭棍棒鐵鉗趕來的人群。
  她簡直丟了命地狂奔,已經統統感覺不到身後砸來的東西了。手臂的孩子漸漸沉重,腿腳漸漸無力,但她不能再這裡倒下,就在身後的人快要拉住她的時候,她忽然感受到心髒那裡湧現一絲隱微的力量,靠著這一股氣力支撐,她不知跑了多久,跑著跑著發現身後的追兵都不見了。
  為了安全起見,她還是帶著這個孩子又往前了一段路。突然腿腳一軟跌倒在地,她這才發現自己的後腰上插著一把刀,血已經打濕了半邊身體。
  十七哆嗦著解開捆扎這個孩子手腳的粗繩,這個時候早已天光大亮,就在逃命的途中,他又長好了一身血肉。身體看起來完好無損,連一絲傷痕也不見——就像從來沒有受到過任何傷害一樣。
  她感覺到生命隨著血液逐漸冷卻下去,於是脫下外衣披在了這個幼小的虛赤裸的身體。陽光打在他的臉上,呈現迷蒙一片。無光的血瞳望著她,安安靜靜地,似乎在疑問:你為什麼不吃我呢?
  「虛。」十七咳出一口血來,惡作劇般叫了他未來的名字,臉上現出一個頑皮的笑意:「我知道你現在不知道我在叫誰,以後取名的時候,記得給自己取名狗蛋。」她又嘆了一聲:「雖然不知道這是不是真的,他也應該不會知道吧!不,還是不要是真的比較好,就永永遠遠只是一個幻境吧!」
  她還是忍不住調戲了一下:「你小時候長得真可愛呢!有時候我也會想為什麼不早一點遇到你,還能多養一段時間再反過來被養……」這是一句相當無恥的話,如果被別人聽到了說不定會翻白眼,沒聽說過養成著養成著居然讓自己成了被養的那個。不過十七覺得誰養誰無所謂,只要兩個人都開心就好。
  啊,不,就沒看見虛有開心的時候。
  自顧自說了許多話,十七的聲音漸漸微弱下去,她補充道:「你以後盡量避著人,就算在他們之間生活了也千萬不要暴露受傷之後的樣子……山林可能有狼,你盡量找一個可以躲藏的地方……」
  「如果餓了摘野果吧,去水邊的時候注意可能有埋伏的動物……」
  「樹上也可以落腳,但豹子熊之類的會爬樹,其實老虎和獅子也會,但後面兩種不能在樹上自如跳躍,你要找不那麼粗的樹……不對,這裡沒有老虎獅子……」
  「記得穿衣服,不要著涼了,啊,你應該也不會著涼吧……」
  斷斷續續說了很多囑咐事項,也不管他能不能聽懂那些動物的名字,但十七就是想一直說下去。那個孩子眼都不眨地看著她,嘴唇小幅度動了動。
  十七聽見一個細細的聲音問了一句:「為什麼……」
  她摸了摸他白嫩的臉,認真道:「你不是怪物,不是惡鬼,不是其它什麼東西,你也是人類啊!」
  孩子微微張大了血紅的瞳孔。
  十七心想,這個雞湯,你以後都不吃的……
  「但我不是因為這個救你,我……是你未來的……那個……咳咳,你懂我的意思吧?」唉,都怪她臉皮太薄,對著這樣小的一個孩子說不出口,但她相信聰明的虛一定可以明白的!
  小孩眨了下眼,他並沒有聽懂面前人的這句話。
  「聽話,不要暴露那些和別人不一樣的地方,好好活下去……不,抱歉……也許你並不想繼續活下去吧……但我真的很想……你……和我一起……活下去……」十七提起一口氣說道,她感覺自己回光返照的時間快要結束了。
  「不,我、我想活著,不想再死去……」
  最後一句話隨著逐漸遠去的畫面消失在耳邊,在她的腦海裡轟然炸響。他想要活下去……就算經歷了日復一日生不如死的地獄,在最初的時候,他也是想要活下去的嗎……
  「那你就吃了我吧……」她最後說道,染血的手劃過他的面頰,留下一條宛如淚痕一般的血痕。
  吃了她,然後活下去。一段時間內找不到食物,也不用擔心痛苦而緩慢地餓得死去,再腹內空空地活過來。
  她沒能看到的是,虛隨後流浪到附近荒山的一座野寺,而那裡盤踞著一伙強盜。
  她永遠不會知道了。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比較壓抑,慎用啊小伙伴們!
  PS:吃沒吃永遠是個謎,也不需要知道了。


第六十二章
  又是一陣雜沓的記憶碎片, 十七無心理會,仔細調動著身體的感覺,忽然, 她再次捕捉到了心口的那股能量,瞬間將之凝聚起來,引導它狠狠地向丹田衝擊。
  每一次死亡, 仿佛都對她本身毫無影響, 然而她發現, 每一次附身的人, 都不比前一個強力,身體變得越來越弱,力氣變得越來越小。
  也許下一次就是一個小孩, 下下次就成了嬰兒。可能是偶然, 但若真是如此,她將越來越處於被動,沒有力氣在那個野蠻的年代只能任人宰割。
  而她在陣法之中,又會一直消耗什麼呢?也許是靈力, 也許是修為,也許是生命力, 不過消耗最後一種的陣法通常十分強力, 而她在其中既沒有被迷惑得昏頭轉向, 也沒有天兵下凡追殺, 所以還是前兩種更為可能。
  說明陣法在抽取她本身的靈力或修為, 用來維持全部或部分運轉。
  那麼阻斷她自身的靈力, 也許就能找到破陣的機會。
  ……
  陣法旁的人忽然抬起眼, 驚愕道:「怎麼會這樣……」
  陣法忽然停滯了一瞬, 而這一瞬的時間, 十七渾身鮮血地衝了出來,如奔雷一般迅疾,她的飛劍在黑暗的洞穴劃出閃電一般的銀光,自左肩斜向下給那個人留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雖然飛劍在隨後與他的武器的撞擊下碎成兩段,十七還是又打傷了他幾拳。
  「這是還給你的!」上次砍傷虛的債!
  他好似被功力大漲的十七逼得走投無路了,卻仍舊做出輕松的表情說道:「沒想到你居然如此孤注一擲,但之後恐怕也就是廢人一個了吧!」
  他看出來了,十七自爆了修為阻斷了靈力,然後用了什麼激發潛力後患無窮的法門。
  「但至少殺你,足夠了!」十七手下不停,將他打得落花流水。
  他手上掐了一個訣,突然腳下的地塌陷下去,綠色的龍脈之光衝天而起,十七閃身回避,余光忽然瞥見身後被貼了什麼東西,快要落入龍脈中的他仍然一副篤定的表情。
  他一下子出現在十七的位置,而十七與此同時已不在原位——他們的位置互換了!貼著的換位符已燃燒殆盡,她感受到龍脈支流龐大而野蠻的能量侵蝕著身體,她的背部接觸到了綠色洪流的表面。
  忽然一個紅色的身影撲過來,猛然推了他的背部一把,是被放在陰影裡十七一直沒注意到的元若蓮,她原來被鐵鏈鎖住,封住了啞穴,不能移動不能發聲,不知是不是運氣,用了絕命一招爆發超強的十七打偏的一擊恰好崩斷了她身上的枷鎖。
  難以置信第一次出現在了他的臉上,他也跌入了自己一手炸開的龍脈,但很快反應過來之後,他一把抓住元若蓮的手臂,帶著難以形容的滿足將她也拉了下來:「你和我應當是一起的。」
  生一起,死也一起。
  她姐姐才不願意和你這個冷血變態在一起呢!十七半個身體都泡在龍脈中聽見這句話,而這時她有感覺到心口那股能量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洶湧澎湃,她絕望無措地看著被拉下來的元若蓮,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如果她能回去該多好……
  令人不敢相信的事情發生了,元若蓮好像被看不見的巨口吞沒一般,居然就這樣在即將落入之前消失在了龍脈支流的上空,而抓住她的人已經被龍脈巨大的能量完全消融殆盡。
  十七剛剛感受到的能量一空,她不能做什麼了,也來不及再做什麼了。
  身體如同泡進了強酸一般寸寸消融,先是皮膚,再到筋肉,最後是骨骼,然而身體中虛的血液卻又不斷徒勞地修復著她的身體。給她帶來痛苦,給她帶來溫暖。
  還是一點一滴地耗盡了。
  意識消散之際,她沒有看到自己的經脈如綠色的絲線一般,層層包裹住了心口似乎發芽了的綠色種子。
  ……
  朧終於有了資格走入那座森然牢獄。他沿階而下,地面與牆壁全都是岩石森冷的黑藍,懸掛著的橘色火焰是這裡唯一的暖色。
  看到他,一個藍色頭發的小女孩抱起寫滿密密麻麻字跡的紙張匆匆退走。
  朧目光隨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黝黑的通道,轉過頭悄聲對松陽說道:「老師,我打開門,你快逃吧,行刑的時間就要到了。」
  背對著朧的男人看著寫滿牆壁的課文,沉默了一會兒,轉身對他的大弟子輕輕地說道:「謝謝你,朧。但現在,他們已經來了,不必擔心我,你也要盡早離開這裡呀。」
  前來提人的黑烏鴉們拿著叮當作響的權杖,將一身單衣的松陽帶至懸崖之上的刑場,而他的另外三個學生,也即將被帶去同樣的地方。
  ……
  「松陽,你還要繼續反抗我嗎?」一身黑衣的虛站在松陽身後,抬起下頜垂目俯視:「你還在執著於那個約定嗎?」
  並不是真實的世界,背景裡一片空寂荒野,無花無樹,就連坑坑窪窪的地面也沒有分毫地形的起伏。分不清四周與天空的界限,無論向何處放眼都是黑白刺目的虛空。
  黑色如濺滿牆壁的污血,白色如無所安置的空茫。
  松陽跪坐於虛的前方,腰背挺直,頭顱微垂,背對著他,被繩索捆住雙手。正是與外界的身體如出一轍的姿勢。
  忽然記憶的碎片如碎石一般被翻攪出回憶的荒原,虛與松陽都是一怔,正要分辨這些忽然浮現的記憶,松陽一直帶在胸口的,過去作為十七身份令牌的信物突然碎裂開來,化為齏粉。一陣風吹來,連一點殘渣也沒留下。
  良久,虛說道:「她不會來了。」暗紅的血色在虛的眼中流轉,如同要滴出來一樣。
  「她不會來了。」虛又低聲重復了一遍,好像在陳述事實,又仿佛在逃避什麼,他緩緩舉起手中的劍。
  刑場的銀時回看一眼被捆縛在地的高杉和桂,站在同一個人身後,舉起那把屬於被處刑者的劍,做出了與虛相同的動作。
  干淨的頭顱落到地面,沾滿泥塵與血跡。
  還有一滴眼淚。
  ……
  回到修仙界的元若蓮看著抓住自己手腕的手臂,其末端殘留著融化的痕跡。她皺起了眉,良久,還是慢慢地將他的殘肢燒盡了。
  後來她收復了族地,往祠堂放入了一個新的牌位。
  ……
  虛以血為餌,躋身天道眾,之後又回到了曾經駐留五百多年的奈落。
  他理清了多出來的記憶,在原本的結局中,直到很久很久之後,直到那裡的人全部血肉肢體脫落之後,他才被外來的人發現,帶入另一個地獄之中。
  不同的結局裡,多出了三個死在面前的人,他們的血留在了他的身上。他們叫他虛,是她。
  她試圖救走他,她確實把他帶離了那個地方,也從此消失不見。
  可他終究沒能逃脫命運的軌跡。就算逃離了那個地獄,也還有無窮無盡的地獄等著他走入。卻也並非什麼也沒有改變,或許還是有溫暖的時候吧,存在於那兩個與生命的時間相比極為短暫的懷抱之中。
  沒想到那個時候的心髒的知覺還沒有全然麻木,他竟然能夠感知到如此微渺的溫度,透過畫面,透過回憶,跨越了上千年的時光。
  他從埋葬自己頭顱的地方取回了那把劍。他回過松下村塾,那幾間木屋已成垮塌的廢墟,只有進入院落的門扉還孤零零地立在那裡,像是在等候什麼一樣。
  他撫摸脆朽的木料,這曾經是她親手所制。
  種植在院中的松樹、櫻樹已經連根枯死,菌類在它們的殘骸之上密集成叢,而那些灌木野草已隨矮籬一同化為火海中的塵煙。
  石桌也裂塌了。
  沒有人來過。她沒有回來。
  他循著龍脈的能量找到了一個山洞,腳步並不急迫,緩慢中顯示出一種茫然的絕望。忽然,他停駐在了原地。
  平靜湧流的綠色龍脈邊,靜靜躺著斷為兩截的飛劍。
  一個散發綠光的繭靜靜地掛在了龍脈流的兩側的石壁上,一半仍然浸沒其中。
  他撈起了綠繭,外側的光芒漸漸消散,露出一個黑發的女嬰。忽然她睜開了眼,烏溜溜的眼珠一下子看見了他。
  「媽媽!」她含糊不清地嘟囔道。
  虛有點想把她重新丟進龍脈裡泡著。
  ——還是輕輕地裹住她護在了懷中,就像回憶裡最後那個她溫柔的懷抱。
  【作者有話要說】
  終於可以開始養成了哈哈哈哈,等這一刻好久了,就讓虛大干一干和他完全不搭的事吧!
  陣法可以真的改變過去,所以十七出來以後虛有了改變之後的記憶。相關的人都會有,但那麼久過去只有他還活著。
  破陣方法其實很簡單,只是十七知道了也不會去做,這相當於背叛自己,或者說幾乎所有人都破不開這一場局:
  第一回,流浪漢:只要不管虛直接偷偷溜掉;
  第二回,村長:按照原樣瓜分虛;
  第三回,婦人:分餐中搶到一塊虛的肉吃下去。
  以上只要做一次就可以破陣。
  不過在裡面做的事也是真實發生的,真做了就……(所以這不是在破陣,是在戳心吧喂!)
  元若蓮在陣法中如果能放棄仇恨,也能出來——這簡直是讓每個人做最不可能的事情。不過她被那個人拉出來了,沒有再放進去。
  十七能出來一方面是因為自爆了靈力干擾了一下陣法運轉,另一方面是因為自廢修為也相當於違背了一直以來追求的道路,一般人不會感受到靈力(所以連自爆都做不到),但她心髒裡有秘寶(她開掛)。
  最後並不是像虛一樣因為龍脈的力量重生,十七是被秘寶保護住了重新塑造了一個身體,這個身體資質很好,但就是一個普通嬰兒,需要從零開始修煉。
  另外,穿越兩界也是秘寶的能力(為了以後有機會換地圖玩一玩)。
  好想吐槽給她開掛是不是太厲害了,但是沒辦法,不開掛在陣法裡的三個結局就會揮舞著小手妖嬈地叫著「來嘛」「來嘛」之類的話……虛這樣的存在不是普通人能夠承受或獨占得了的,銀時高杉桂個個都是人傑了,但他們那麼多年都束手無策、痛苦不堪,最終賭上性命賭上一切才有了銀時和他的最後一面。大多數人或者松陽其他更普通一些的學生,在那樣的時代甚至連自己都不能保全,更平常一些的人,比如幾松的丈夫就死在攘夷戰爭,登勢的丈夫算很厲害的也死於攘夷(雖然是為次郎長擋彈但不能改變死去的事實),還有無數人在之後被清繳,總之大勢面前能活下來甚至在之後還能做一番事情是非常不容易的。
  所以十七不能是一個完全的普通人,不然分分鐘be……
  PS:十七的記憶入山雲游,歸期不定。但最後會恢復的。
  之後開啟養成之篇,終於可以慢慢來了(懶腰)。
  再PS:之後時間會進行到銀魂開始的時候……可能不怎麼按照原本劇情來了,開始放飛ing(難道之前不一直在放飛ing嗎豈可修)但是原本計劃寫的其實挺短,能碼這麼多字簡直就像是奇跡一樣,不是奇跡也是第一回了,所以非常感謝大家的支持和留言,簡直就像給我這輛小破車加上汽油一樣,看到留言就有了動力,每天都想嘮嗑嘮嗑,也就一直寫下去了(天知道這家伙以前有多懶)。
  最後多虧了你們不嫌棄,因為絕大部分都是想到什麼寫什麼,雞湯裡偶爾摻著毒雞湯一起灌,其實這麼多字數根本沒有大綱(也從來沒有搞過這個東西),不知道是不是叛逆的青春期遲遲不走,每當(只是在腦子裡)想了一條接下來的發展路線過幾天就仿佛已經走過千百回一樣覺得沒有樂趣可言,非要每次都找一條新的才肯走,這種中二的行徑簡直令人發指,能看到現在的大家真的……太不容易了!


第二卷 重來如何為君留

第六十三章
  愛欲是什麼呢?這個問題從虛的腦海裡一瞬掠過, 便如一顆無人注意的流星一般消失無跡。
  無聊的想法。
  人類薄如朝露的可笑誓言、無法理解的痴妄之行,又與他有什麼關系呢?
  如人類生命一樣薄脆的情感,只要輕輕一戳, 便像一陣輕煙一樣散去了,甚至不需要外力的推動,生命與其中裝載的情感亦會自然地隨時間消失不見。
  他見過太多愛侶反目, 曾交托生死, 曾共度難關, 曾分享富貴榮華, 都抵不過心意變遷的一念;或者舍身相救,或者共赴黃泉,短暫的情感還未消逝, 單薄的生命便走到了盡頭, 如露水一般滴落入塵泥。
  在他漫長的生命中皆如轉瞬,結局卻是用爛了的俗套橋段,令他提不起絲毫興致。
  可永遠是個無聊的字眼。
  任何事物一旦永遠存在,便理所當然地被永遠忽視, 就像他看不到盡頭的生命一樣,漫長、無聊, 只剩下無盡的空虛。
  只是, 在漫長空虛的回憶中, 無法抹去一個存在, 她如影隨形, 幾乎成了如他身體一般永遠會重新長出、無法丟棄的一部分——直到胸口微熱的信物如星塵一般紛揚消散, 他察覺到那一個千年不變的生命之火……就此熄滅。
  初見時那種人類無法追及的強大, 千年以來不曾老去的容顏, 也都抵不過死亡巨口的吞噬。原來她也與任何一個生命並無不同, 如秋葉一般……易於凋零。所以異常的終歸只有他一個人而已,他們本就是完全不同的兩個存在,與完全不同的兩個……生命。
  只有他,永遠觸及不到死亡的終點,仿佛是一個被人間所放逐,連地獄都容納不下的怪物。也許並不是仿佛,他不是一直……都是這樣的怪物嗎?
  可又為何,竭盡全力也不能埋葬的過往之中,那些喧囂痛苦如滔天巨浪逆卷而來,將黑暗而血色的回憶衝刷得支離破碎,厚厚一層鋪陳於眼底。
  「永遠存在」也許只是一種錯位的感受,撕裂「永遠」之時內心滅頂而來的洪流攜來了另一個答案,或許是「永遠不能失去」。
  可他並不想知道,也不想明白,只是本能地……走了回去。
  愛欲是人類信以為真的謊言,而他是一只徘徊人間的惡鬼。
  ——他只是需要這一個存在而已。
  ……
  然而命運給她開了一個玩笑——那些隱秘而超出理解的力量賦予了她第二次生命。也許是認為過往的疼痛並不足夠,因此伸手將已於黑暗的無知覺裡安息長眠的生命打落人世,再一次遍歷塵間的荊棘與痛苦。
  再一次撞入他漆黑的羽翼之下。
  應當為自己的失而復得而欣喜,還是為她失去觸手可得的寧靜而痛苦?他這個怪物露出了猩紅的血眸——重來一生,你終究逃不過我掌心的方寸。這一次,就算用力得獵物掙扎哀鳴,他也不會再放開。
  即使……這是一個鮮嫩而脆弱的……生命。
  ……
  奈落作為一個見不得光的殺手組織,自然不可能堂而皇之駐守鬧市之間,作為其歷代首領兼創始人的虛向來憎惡人類,對於村落城鎮有多遠離多遠,因此這一個冷酷殺手集團的基地便隱於人煙罕至的群山之間。
  從某種程度上說,這種選擇住址的方式和修士非常相似,也不知是否是受到某個人的影響。區別只是一個愛往山裡鑽洞,一個在山間修築了像模像樣的房屋。
  首領居住於山巔,那裡只有一個孤零零的庭院,除了虛自己和總是變幻身份的十七,素來少有人踏入,只是為了方便起見會留下幾人駐守在外,以等待首領隨時可能下達的命令——其余奈落都只能停留在山腰以下,這才是他們聚集的地方。
  也許是虛帶來的恐懼太過深入人心,即使同樣帶給他人恐懼的殺手也不例外,首領失蹤,他們可以追擊、可以揮刀,卻無人敢入主山巔的小院,仿佛那裡是地獄的入口。
  ——前任首領回來了,他成為了天道眾之一。
  自從幕府向天人低下頭顱以來,作為陰影中的一柄利刃與毒刺,奈落實際聽命之人自然不再是國家的傀儡。暗中的刀不會被軟弱無力的手拿起,它只會握在強者手中。
  五百年一直聽命於朝廷的奈落成為了天道眾的奈落,虛成為天道眾的一員後接手奈落的權柄順理成章,格殺叛徒的鐵律抵不過掌權者輕飄飄的一句話,但他並沒有再做首領了。
  朧沒有聽從松陽的話離開,他成了奈落的首領。
  雖然資歷尚淺,可殺手的壽命向來短暫,何況以實力而言朧成為首領當之無愧。沒有人在意這些細節,畢竟,奈落是一把刀,使用者只需要衡量刀是否好用,而不用管刀究竟用了什麼材料,是怎樣組裝的。
  朧沒有住進小時候還能留宿的那座山巔的庭院,即使他已是首領。
  沒有人能夠超越那一個存在。
  ……
  虛有照顧小孩的經驗嗎?承襲自松陽的記憶,應該是有一些的,但那些孩子最小也是六、七歲,又因為窮苦的出身早早學會了自理……但照顧能自己走路並且聽得懂人話的孩子和撫養勉強會爬但不會說話也聽不懂語言的幼兒是不一樣的。
  這個階段,她無法自行進食,無法自行穿衣,甚至需要別人幫助洗尿布。
  ——恢復記憶後想起現在,說不定會當做一生的黑歷史。
  人類之間的萌動,往往來自腦海裡產生自另一人的幻想,他們會勾勒出所思之人最美好的模樣,最優雅的動作,而絕不會想到那也是與他們一樣會排泄、會嘔吐、會有髒臭一面的生物。一旦目睹這一面之後戳破了這種幻想,悸動的心一下子就冷靜下來,仿佛沒有過異動一樣,對方不再是那個美好得不食人間煙火的神袛,再次看見也只有索然無味。
  對於大多數人而言確實如此,愛意誕生於遐想之上,沒有了遐想,也就沒有了喜愛。
  虛毫無波動地做著會令普通人幻想泯滅的事情,他並無不悅、並無嫌惡,他只是不願假手他人。
  他早已不再幻想。他所需要的,也不是腦海中的一個幻想。
  他早已知曉,即使不將她歸類為人類,她也有著與人類一般無二的缺陷,貪食、懶散、謊言連篇,會迷茫、會憤怒、會仇恨、會逃避,也會恐懼……她有如人類一般脆弱的生命。
  她不是初見時仿佛無所不能的模樣,現在的她輕微的呼吸仿佛一根手指就可以摧毀。烏黑柔軟的頭發有些微翹,安恬的臉裹在一團白雲一般的織物間——那是他儲物袋中最柔軟的絲絹,過去用來給他裁衣剩余的角料,而她隨身不離的儲物袋已化入龍脈之間。
  虛的手停留在毫無警覺進入睡夢的小小一團上方,食指輕輕點在脖頸動脈的位置,黑暗裡猩紅的雙眼如噬人的深淵一般注視著雙手之間的嬰兒。她無意識地咂了咂嘴,從襁褓中伸出兩只軟嫩的小手握住他的食指抱在懷中,一點也沒有表現出小動物直覺的敏銳,仿佛沒有察覺到他周身的氣息一樣,就像一只貪財的龍抱著它的寶藏,而不是抱著怪物奪人性命的手。
  即使與人類有著一般無二的缺陷,也無法像對人類一般視若等閑。
  【作者有話要說】
  回顧一遍之前部分,突然覺得這個虛真是太溫柔了……可能是松陽狀態進入得太早,又一直對著會用最溫柔狀態面對的人吧。
  但以人類的目光來看,他既是無數罪行的承受者,也犯下了無數鮮血淋漓的罪惡,也許覺得他可憐,但真正面對這樣的存在誰也會本能地恐懼和排斥。他極難受到人類的接納,做的事情也會讓人心底發麻。
  ——好想有這種虐虐的感覺(果然已經審美扭曲了吧喂),但為什麼自己看就像在吃糖……


第六十四章
  作為一個嬰兒來講, 小十七是一個十分乖巧的孩子。哪裡乖巧呢?最明顯的表現是不吵鬧不夜啼,餓了小聲嚷幾下,好像沒有哭鬧這根神經, 半夜醒來也只動動腦袋左看右看,而不是撲騰不休。換成一個普通人根本不會因此醒來,直接蒙頭睡到天亮, 不過小十七每一睜眼, 虛也會睜開血紅的雙眼看著她。
  一開始她很好奇, 總是一眨不眨盯著他看, 後來她試圖往虛身上爬,虛任由她捏住一小塊衣料,使勁, 然後滑了下來, 落到他的腿上,接著無限重復這個過程。有一次,她重心有些偏,滑下來的時候向一側地面摔去, 虛伸手輕松地接住了她,與小十七烏溜溜顯得純潔無辜的大眼睛對視半晌, 他率先垂目, 雙手托起她的腰, 將她托舉到與他平視的位置。
  小十七第一次離吸引自己的東西那麼近, 她小心翼翼地伸手, 摸了摸裝載那一泓暗沉血色的眼瞼, 然後心滿意足了。
  虛似乎露出了一個笑。
  起初虛以為她記得從前, 叫他「媽媽」則是由於樂此不疲的惡作劇, 不過現在不作此想法了。也許這個發音是所有人類不用學習就能做到的本能, 深深地刻在每一條遺傳的基因之上,就如同恐懼異類、恐懼未知……恐懼他一般。
  幸而,她似乎完全沒有對他表達過恐懼,否則他不知自己是否會掐斷那細嫩的咽喉。
  但一直被這樣稱呼並不是一件愉快的事,虛就算不願承認自己是人類也不否認自己的性別為男,他教給十七的第一個單詞便是他的名字,不知由於聲帶發育問題還是腦子發育問題還是記憶問題,或者壓根是在偷懶,小十七叫他的時候……只發第一個音,還會疊音——「污污污污」、「污污污污」,一旦這樣喊了,一定是在叫他。
  似乎欠揍的屬性並沒有因為失去記憶而一同消失。
  偶爾,當天道眾需要不死之血的時候,虛必須親自前往,那裡尚且不是他主控的區域,不適合將她帶在身旁。然而將尚且手無縛雞之力的幼兒丟在山巔空曠的和室似乎並不安全,即使有奈落把守,不過虛似乎對這些冷冰冰像兵刃一樣的殺手也缺乏信任,即使如同工具一般,殺手也是人類,而非人之物又如何會去相信人類。在他考慮用血液制造一群傀儡圍守的時候,現任天照院的首領來了。
  朧知道虛……知道松陽與人類的不同——他本來便是被那不死的鮮血救回了性命。他相信著老師的話語,堅信不疑地等待他的回歸,然而……那是他嗎?
  回歸的人踏著夜幕裡熊熊燃燒的火光,眼中輝映一片鮮紅的亮色,如同俯視這片天地一般俯視聚起木柴焚燒無頭屍身的奈落。
  新長出的頭顱與過去一般無二的容顏,脖頸上仍殘余著來不及愈合的痕跡,只是眼底的新綠燃成了焚天火焰,面容上的笑意看不出虛偽與真切,卻讓朧不由自主俯首。
  ——那個人取回了過去聯系著無盡死亡的名字。
  朧想,既然老師沒有回來,那麼他也不必離去了。
  可有時候他覺得老師就是這個人。一時覺得只有松陽才是真正的老師,一時覺得虛也是他的老師,兩個矛盾的想法使他痛苦無比,但他仍然如過去一般……獻上了忠誠。
  雖然時時刻刻仰望山巔的方向,然而沒有必要的理由,他難以主動前往。過去師生般輕松自如的融洽仿如一場幻覺,不知是虛先改變了對他的方式還是他先改變了對虛的態度,只知從低下頭顱的那時起,他便不應還將自己當成松下村塾的那個少年。
  可痛苦的內心仍有一絲喜悅,因為現在他能站在離那個存在最近的地方,比起一無所知的學弟,還是幸福了很多啊……或許應該尋找尋找學弟們的下落了。
  此次他是來進獻寶物的。
  對於虛這樣的存在而言,有什麼東西能稱得上寶物嗎?其實還是有的,只是他未必會在意罷了。
  前一段時間虛曾經獨自出行了一次,自那以後奈落便有了一些奇怪的采購清單,怎麼看怎麼像……孕嬰物品一類,朧一開始看到的時候刻意維持的面癱臉差點扭曲,腦補了一些奇怪的畫面,心態有點崩,血液已經足夠神奇了,好像單性繁殖也不是不……快打住不能繼續褻瀆虛大人了!
  有心上山看看情況,現在終於找到了借口,哦不,機會。
  看到那個黑頭發黑眼睛,五官輪廓皆酷似十七的臉時,朧恍然大悟,看他都胡思亂想了些什麼,虛大人是有老婆的人,怎麼可能自己親身上陣生孩子呢?只是那個向來無恥的成年人仍然沒有出現,朧不易察覺地四處尋找了一下,收回目光,有些淡淡的失落。
  捧上木匣遞給虛之後,目光被吮著虛手指的小家伙吸引了,真是個可愛的孩子,好像注意到了他的存在,吐出手指「咿咿呀呀」說了什麼,艱難翻了個身試圖從虛的腿上向他這邊爬。
  虛不悅地提回了不安分的小家伙按在腿上不讓她亂跑,另一只手打開了木匣。
  一枚晶瑩剔透的晶體放置於軟絹之中。
  「哦?這就是寶物?」靜置半晌,虛說道。
  朧低下頭回答:「是,屬下以為龍脈結晶也許會對大人有用。」
  所謂龍脈結晶,便是由龐大龍脈之力彙聚的精粹,能避開天道眾的管制拿到這個結晶並不容易——所有的阿爾塔納能源都應當歸屬於他們。因此從奈落發現到呈遞的過程他都隱瞞了下來,可能會泄密的人已經被他處理了。
  宇宙中無數星球上與龍脈相似的能源也被稱作阿爾塔納,天道眾原身便是阿爾塔納保全協會,負責監管各星阿爾塔納能源的使用,也因此獲得超然的地位。當成為無人可管制的龐然大物之時,阿爾塔納便成為他們的囊中之物,由他們實際控制著,也因此對其十分了解,當看見受龍脈之力影響而誕生的不死者「虛」的時候,很難不垂涎於他的永生不老——他們企圖通過輸入不死之血來使自己成為同樣的存在。
  虛雖然加入了天道眾,然而那些天人們畏懼他,賦予了他地位卻沒有相應的權力,而他們最大的特權便是能控制每個星球阿爾塔納終端裝置的掌中印記,虛的地位只是一個空殼而已,本質上,他們只是為了讓他繼續成為一個配合的無限血庫和實驗對像。
  得益於那些抽血切片實驗,虛終於明白了自己究竟為何物——阿爾塔納的變異體。當人類大量吸收這種能量時,便有級低的概率發生異變,而他的不老不死便是其中一個例子。
  他也因此得知,原來,他本身應當是人類……
  可他——早已不認為自己是人類了。
  不記得誕生之初的事情,回憶裡也沒有父母親族的蹤跡,即使是野獸,也應當有過父母族群的養育,可他從來沒有,從來沒有誰在最初之時回護過他,在森林裡活得不如一頭瘦鹿,等到了人類的世界甚至連趴在地上的一條狗也不如……如果他生來便是惡鬼,那該多好啊,那麼人類對他的折磨便是有理可循,而現在又為何使他知曉,自己作為人類而誕生……
  他有無數非人的名字——「怪物」、「惡鬼」、「烏鴉」、「死亡」,可為什麼,他偏偏是人類。
  懷中的十七忽然「嗯嗯嗯」了幾聲,小手拉扯了幾下他的袖口,虛垂下目光,抱著她走了出去,朧仍舊一動不動地單膝跪在原地。
  打死他也不會知道這幾聲「嗯嗯嗯」代表什麼,因為實在太幻滅——經過一段時間,小十七已經學會用不同聲音表達不同的需求,「啊啊啊」表示餓了,「嗯嗯嗯」表示……
  換好尿布的虛……這句話好像有歧義,換好手中幼崽尿布的虛回來坐下,就看見朧一臉異色,倒不是他發現了剛才他的偶像在做什麼,而是他突然意識到這個小崽子的年齡……
  他很確定松陽被單獨關了五年以上沒有和任何人外人接觸,絕對比這個嬰兒的年齡加上一歲久得多!
  天哪!他發現了什麼驚人的事實!松陽老師知道這件事嗎?虛大人知道這件事嗎?天哪!
  「怎麼了,朧?」
  朧仿佛在虛抹了發膠的頭頂看見了一片蒼翠欲滴的森林,他艱難咽了咽,還是忍不住問了出來:「大人,這是您的孩子嗎?」
  一陣凜冽的殺意籠罩下來,朧渾身冷汗,不由自主深深低下了頭,說道:「抱歉,屬下本不該冒昧。」
  被戳到痛處的反應!果然不是吧!竟然是這樣的!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虛大人你竟然喜當爹……
  懷中的孩子吵鬧起來,仿佛很不滿意這種氣氛,她發出了「啊啊啊」的喊聲,在虛身上動來動去。
  虛再一次抱著她走了出去。
  朧渾身一松,居然有了劫後余生的感覺,他想,果然……雖然不知道他們發生了什麼,但虛大人還能養育不是自己的女兒,也很用情深厚了……
  所以滿腦子胡思亂想的人就該被狠狠教訓一頓。
  【作者有話要說】
  十七總是在無意間敗壞虛在朧心目中的形像……
  上次因為壯陽藥被懷疑不舉,這次因為小十七被懷疑喜當爹,之前還被懷疑單性繁……幸好虛不會讀心術,不然朧一定會被打死的hhhh


第六十五章
  這一次花的時間久了些, 回來的時候虛手中還端著一個小碗,碗中裝著乳白色散發奶味的米糊,冒著絲絲熱氣。
  虛並不如何知曉人類的幼崽應當怎樣喂食, 雖然奈落采購了許多嬰兒奶粉之類的東西,但他感受到其中的一絲不自然——只是加入了用量十分安全的添加劑,可他還是棄之不用。
  虛的嗅覺已超越人類可感知的範圍, 也更加靈敏, 他的觸覺和痛覺亦是如此, 可後者對他來說……只是徒增痛苦。雖然能夠靈敏地感知, 可幾乎已經喪失了分辨的能力,無論割肉或是斷骨,都只是作用於神經末梢被大腦反應出來的一種無差別的刺激, 都只是……痛楚而已。這種對於辨別的麻木亦延伸到了嗅覺與味覺, 有好長一段時間他無法說清飯菜的滋味,不是味蕾的缺陷,只是大腦的某一種功能仿佛已經不再啟用,永遠放棄了一般。
  感知——分辨——體會, 這些人類大腦一瞬間完成的進程,被他切割分離, 只余下無法逃避的感知。
  如果不是因為他曾如此想要留下一個人, 依循本能開始猜測她味覺的喜好, 終於緩慢地拾回了封禁的能力, 雖然只開啟了一點分辨力, 但已經……足夠了。
  能分辨出那麼一點感受, 已經……足夠了。
  他不想再知曉更多回憶裡堆積成龐然陰影的東西。那些無休無止的……如影隨形的……淹沒自身存在的……夢魘。
  ……
  說起味覺的喜好, 她似乎喜歡一種會讓舌尖發麻的圓形果實, 而他無論攝取多少, 也無法達到整條舌頭甚至連頭皮都發麻的狀態,不過,舌尖微微發麻的一瞬間,似乎並不令他厭煩。
  可也無法達到喜愛的程度。
  交代奈落購置物品時,並沒有遺漏「花椒」這一種調料,用牛奶燉煮粥米時卻沒有丟一些進去,倒不是怕硬物會卡住她幼嫩的食道,只是忽然想起,她更愛喝甜味的飲料,而向來不怎麼吃鹹甜兩味混合於同一道菜的食物——她自己做出的料理基本上就是這個味道。
  麻味搭配鹹辣幾乎是一條默認的准則,熟悉她偏好的虛能察覺這一點。他收回了花椒,加入了一些蜜糖。
  味覺依靠大腦的感知,美味依靠內心的體會。他已經能夠區分不同的味道,只是無法判斷美味……但他總能做出令她喜愛的滋味。
  ……
  朧仍然是單膝跪地的姿勢,垂下頭在沉默中等待。碗與勺清脆的碰撞聲在安靜的室內愈發明晰,虛似乎是漫不經心地一點一點喂盡了手中的米糊,末了拿出一張白色棉巾擦拭掉懷中幼童嘴角的奶漬,這才對不遠處待命的灰發男人重新施以目光。
  「朧,有件事情需要你萬無一失。」
  被灌入不死鮮血而制造的傀儡不會背叛,但沒有思維的物體也無法超越本身的局限,遠離他的控制,他們的實力並不令人放心。
  朧神色復雜地看著他不允許失敗的任務——被孤零零放在疊席上的孩子,她正好奇地注視著披上黑色羽氅的虛,似乎不明白他接下來會做什麼。他的任務內容如同兒戲,只需要在虛回來之前的短暫時間內確保她毫發無傷,然而就算看起來兒戲,這個結果也是需要豁出性命去保證的東西。
  朧一時有些迷惑,如果這個孩子真的與虛無關,那麼他又為什麼如此重視、毫無芥蒂呢?如果真的是她與別人的孩子,那麼就算有心撫育,也不會想見到吧。這些年她為何就此消失不見,現在她又會在哪裡呢?
  他並不是為此感傷,他只是有些懷念過去的日子罷了。
  只可惜想像力限制了發現真相的眼光,不光是缺乏想像力會限制,往錯誤方向狂奔不止的想像力也會限制。
  回過神來那個孩子已經爬到了他的身邊,對他的一頭卷毛左看右看,時不時扯一扯他的袖口衣擺,一時間,朧幾乎有種被圍觀的錯覺。
  低頭的姿勢正好與她仰起的臉龐對上。像,真的太像了,簡直將她所有的特征遺傳得干干淨淨,一絲一毫也沒有給另一個基因留下位置。
  ……真不愧是那個厚臉皮家伙的基因!學到了它主人的精髓!
  虛邁步離去的時候,十七抬頭伸出雙手,似乎要抱抱,黑色外氅的一角拂過指尖,虛側過臉注視著她,腳步卻沒有停頓。
  眼見他已經走到了門口,十七忽然「污污污污」、「污污污污」地叫了很多聲,聲音裡急切帶著一絲哭腔,虛終於停下了腳步,回過頭來,不過身體仍然朝向門外。
  十七皺著眉一臉困惑,烏黑的眼珠水光閃爍,也許是因為生物本能尋求庇護的港灣,也許是以為所有視線外的消失都是一去不返,她看見那個身影的停頓,趁此機會奮力向紙門爬去。
  朧揣摩了一下上司的心意,拉住了滿地爬的小屁孩,後背衣領被提住,這下怎樣挪騰手腳都無法前進分毫。
  「我會很快回來。」丟下這句不知她能不能聽懂的解釋,沒有溫度的漆黑背影又離得遠了些。
  「u、u、utculo——」
  拉長的尾音如一根無形的絲線捆住了逐漸遠去的身影,發音仍然稚氣十足,卻是第一次准確說出一個單詞,而不是那些偷懶的或者糊弄人的簡單疊音。
  喊出這個名字的同時,尚不足小腿高的十七腦海裡似乎閃過一雙猩紅深暗的眼,她看著前方靜默的背影,淺色發絲垂落身後,肩頭的黑羽隨風輕搖——他並沒有轉過頭。
  ……
  飛船上,虛脫去外氅與衣物進入抽血倉時渾身的冷意令防護服從頭包到腳的研究員遠遠地退避,雖然他們向來也不敢靠近,但這次虛的氣勢格外可怕,他們於是退離得更遠。
  黑色外氅包裹著衣物,沒有如往常一般伸展掛起,鼓鼓囊囊一團被放在角落裡。四個儲血儀器圍繞著金屬制的試驗台,冰冷粗大的針管密集扎入平躺之人的身體。只脖頸動脈便連接著六處輸血管道,亦是被六根針管扎入,分別負責左右兩邊各一台機器的儲血,而雙手手腕與手臂的動脈又各自有無數管道分別連接著一台儲血儀器。
  鮮紅的顏色順著管道如觸須一般舒卷入連接的機器,透明儲血罐內液面持續上升,速率看不出改變的痕跡,而已然抽離的血量幾乎可以放干兩個成年人類。虛的面色沒有什麼變化,若說蒼白確實算不上紅潤飽滿,但他一直都是如此,體質恢復力比任何人都要強悍,看起來沒有血色只是由於周身縈繞不去的一種視不可見也無法觸碰的東西。
  如一泓滿載絕望的淵流,似暗黑似純白,噬心奪魂。
  虛回到搭乘而來的飛船後,外袍泛著幽然綠光的黑色羽毛中忽然鑽出了一個小腦袋,正是本來被計劃留在奈落的十七。她站著年幼無知的便利,一哭二賴三打滾,終於打消了虛丟下她一個人的念頭,被一路窩藏在寬袍之中,幸好虛被取血時眾目睽睽之下乖巧得沒有動彈,否則不知會傳出怎樣的謠言。
  ——驚!血液超神的男人內褲成精!資深研究員親眼所見!
  並不知自己又在敗壞虛形像的風口上轉了一圈,十七安靜窩在虛的懷中,仰頭看見俯視她的暗沉血色,眨眨眼,抓起一縷淺色發絲當做食物送進了口中啃著,又仿佛忘記了已經能夠叫對這個人的名字,模模糊糊念著他的「外號」:「污污污污……」手還不老實地去拔外氅上泛著綠光的毛。
  或許乖巧只是裝出來的假像,其實內裡比誰都熊。
  下船時十七手中多了兩根黑色的羽毛。
  【作者有話要說】
  頭禿ing


第六十六章
  等十七大一點, 能夠順著虛的衣襟爬上去的位置越發上移了,有一天,孜孜不倦的她終於爬上了虛的肩頭, 他還未放下手中的長刃,十七已經抱住了他的下頷伸手不安分地在他的頭頂亂摸,就像每一次探索新領地的模樣, 如絲綢流水一般的觸感穿梭於細嫩的掌間, 給她帶來新奇的體驗, 她玩得越發起勁, 仿佛是一個坐在溪邊戲水的孩子,完全沒有想過去留意自家大人的臉色。
  突然她停了下來,觸摸到一片硬邦邦的區域, 明明看上去一模一樣, 為什麼摸上去與可以捻起來的柔軟淺絲不同呢?十七心中疑惑,忍不住拉扯了幾下,末了,又使勁掰了掰。
  虛終於忍無可忍地將她一手提了下來, 中途十七仍然拽著一塊硬邦邦的地方不放,他眼神一暗, 輕巧地圈住了十七捏著東西的手腕, 掛在被發膠固定住的那縷額發上的手便松開了。
  不知是為了一個不顯弱勢的形像, 還是為了區分自己與松陽的模樣, 自從偶然了解到發膠這種東西後, 虛便分開了往日垂落額前的發絲, 撩於腦後或固定於兩側, 坦然而肆無忌憚地露出了猩紅的雙眼。
  仿佛不再掩飾什麼一般。
  這個露額頭的新形像給人的感覺與放下發絲的柔和相去甚遠, 美的印像被衝淡, 一種侵略感顯現出來,人們率先注意的,永遠只會是眼底陰沉虛無的血色。
  十七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放開的,她十分好奇那塊地方為什麼觸感不一樣,本來打死不想松手,非弄個明白不可,結果現在就被這樣輕輕地「摘」下來了,癟癟嘴,在暫時放棄和死纏爛打的選項中猶豫了一下,瞥見「衣食父母」緩緩勾起的嘴角,心中警鈴大作,頓時開發了第三選擇——睜大水汪汪的雙眼一副受到委屈的模樣看著他,裝得像平常人家要不到糖果的孩子一樣可憐。
  然而虛並不是一個會被可憐打動的人,其實松陽也不是,但松陽會保護弱者,會用同理心去理解他們,而要理解則需要體會,雖然發掘自己內心的過程很痛苦,但那是他認為正確的事情,是他對自己的反抗。
  虛將自己與人類間隔離出一道深不見底的鴻溝,他無法擺脫幼小時被捆縛於地面仰視殘害他之眾生的陰影,然而他如今注視人類的眼神亦是不被覺察或不去在意的漠然俯視。
  小十七憑借這幾年的「人生閱歷」,依舊對她這位「衣食父母」定義模糊,她學說話的時候,虛還是認真找來各種東西買來各種圖畫本教她,不知看到了哪一本東西,十七忽然覺得應該叫他「粑粑」或「麻麻」,只記得真的這樣叫了之後他露出了和現在如出一轍的神情,氣息陡然陰沉,隨後他找出了一本畫冊。
  她記得第二天被圈在他的臂彎裡,目睹了一場有些奇怪的畫面,本來不存在的鮮紅色從人的脖頸噴出,然後那個大塊頭向地面一頭栽倒,抽搐了幾下,不動了。而抱著她的、也是她喜歡並且時時刻刻不願離開的人,割破了他自己的手腕,同樣的鮮紅色流淌而下,滴落入倒地者裂開一道縫隙的脖頸。
  過了一會兒,倒在地上的人脖子冒著煙搖搖晃晃地起身,仍舊單膝跪在他的面前,她聽見他的語氣中帶著一絲贊賞:「流了那麼多血,其實還沒死去嗎?」隨後聲音陡然落入冬日的湖面,透著冰冷的寒意:「不過,你沒有第二次自作主張的機會。」
  短發大塊頭跪在地面低聲應「是」,小十七察覺到這應當是一個懲罰游戲,就像她不好好跟著他的發音故意裝懵搗亂不知悔改的時候他總是會收起她喜歡的玩具一樣。但是懲罰無論何種形式都不是令人高興的東西,於是扯了扯他的衣袖指著那個人天真地問道:「你也會把我變成那個樣子嗎?」
  ——你也會用這個新的方式懲罰我嗎?
  之後的事情有些忘記了,記憶的畫面戛然而止,或許因為不重要而被忽略,也或許只是不能回想。只記得之後她並沒有因為那次稱呼的錯誤受到懲罰。
  但經過那次的事情,十七對他應當作為何種存在更為迷惑了,畫冊裡父親考校孩子的功課,母親做出美味的飯菜,打理孩子的生活起居——這些事情不都是他做的嗎,可他不讓她叫他「粑粑」或「麻麻」,僅僅接受「虛」這個字的兩個發音。
  每個人都可以被一個稱呼所概括歸納,比如「父親」、「母親」、「老師」、「長輩」,但十七無法把他歸類於任何一個。
  於是她只好用這一個字來定義他的存在。
  就好像單獨開辟了一個位置裝載所有與他有關的信息,構成認知巨網經緯紡線,從每一日的殘陽到庭院的花木,從色彩分明的畫本到舌尖甘甜與椒麻的滋味,從棕黃的疊席到暗黑的羽織,都與一個人的存在有千絲萬縷的聯系,仿佛一個恍然無形的身影駐留其中。這樣的做法,無論以後發生了什麼,大概一生都無法將他忘懷了。
  就如……過去的他一般。
  ……
  依靠她那動物的本能和尚且敏銳的直覺,私下裡給這位暫時被偷偷喊成「衣食父母」的虛分出了一個心情評級:尚可、無、不悅、可怕。
  絕對不能讓對方知道的歸類如下:
  心情尚可……達到尚可的時間太稀罕了,可以直接忽略不計,但她還是堅信會有這種時候,所以依然列於其上;
  通常,他的心緒總是如一潭死水般沉寂,甚至無法感知到分毫波動,仿佛屬於動物的一部分已經離開軀殼遠去。用「平靜」來形容並不貼切,所以稱之為「無」,虛無的「無」。但正是這個時候,她可以做一些壞事,表現得不聽話也沒有太大關系,只要在他心情降檔到不悅之前剎住就不會打翻友誼的小船,然而一旦沒有剎住,那就要乖乖接受懲罰;
  不悅的時候可以從氣息和表情感受出來,如果氣息變得有些危險,有時伴隨神情的改變,那便是了,這個時候是不能調皮的,不然美味的飯菜就會變成白味,或者尖叫雞玩具就會離她而去;
  可怕的例子隱隱覺得是畫冊那一次,但她回憶中的證據似乎不能支持這一點,所以當做跟「尚可」一樣的珍獸綴在末尾。
  其實仔細一想,這根本不是什麼心情評級,而是她搗蛋的晴雨表。
  感受不到情緒的時候繼續搗蛋,察覺到不悅立刻收手以示乖巧聽話。這回由於被新奇的東西吸引了注意,一不小心玩脫了,虛的心情降到了不悅的區間。
  十七裝可憐未果,只好老老實實道歉:「那個,我知道錯了……但是我的富貴沒錯,早午晚餐夜宵也沒有錯啊……所以可不可以不要沒收富貴,不要再吃沒有味道的食物?」富貴就是那只長脖子塑料空氣小黃雞,她最喜歡的玩具沒有之一,不管按下哪個地方都會因為空氣擠壓發出聒噪的尖叫聲,作為噪音來源被虛列為第一個清除的對像。
  其實初代富貴已經死得很慘了,被劍風削成碎片埋在庭院裡,還有更多的已經屍首無存,現在第三十六代富貴是她哭爹喊娘滿地打滾終於得到虛的默許之後讓那個偶爾出現的灰卷毛偷渡回來的。
  很顯然,這是沒什麼誠意的認錯,完全就是想抵賴。
  虛如何看不出這一點,他微微挑眉,問道:「哦?你哪裡錯了?」
  十七低下頭:「我不該玩你的腦門。」
  ……
  接下來整整三天飯菜中都沒有放任何調料。
  到了第三天晚飯時,無法忍受淡味的小十七在對鹽和花椒的渴望中失去了理智,她一推碗筷,頭向手臂間一埋,久久沒有抬起。虛掃了一眼,沒有理會。過了一會兒,她的肩膀開始一抽一抽,鼻翼吸氣的聲音斷斷續續,似乎是在哭泣。
  虛的神色一下子凝固了,眼底血色流轉,濃稠暗湧,心跳仿佛不受控制地停止一般。他輕柔地將她抱到腿上,攬入懷中,用最為和緩的聲音對捂著眼睛的小小一團做出妥協:「也罷,三日已然足夠。」
  十七肩頭一滯,虛接著問道:「你想吃什麼?」
  十七興奮地抬起頭,眼角干干的,眼圈也沒有紅,被養得稍顯圓潤的臉上笑逐顏開,菜名好似被默念了千百次一般脫口而出:「青花椒魚片!」
  她是假哭。
  陰寒的風自山谷呼嘯而上,灌入山巔的庭院內,灌入被沉默凝固了時間的和室中。十七面上心底的喜悅已經消失得干干淨淨,仿佛不曾來過一樣,她皺眉疑惑不解,還有一絲惶然無措。偽裝和表演是生物的本能,她無師自通地裝過那麼多次可憐,裝過那麼多次生氣,裝過那麼多次懵懂無知,他都沒有生氣,可為什麼第一次裝哭便有如此不同尋常的反應?
  ——他的心情,已經達到「可怕」的程度。
  「你也如人類一般,善於欺騙。」虛的眼底有什麼東西在扭曲掙扎,裂出幽淵深不見底的縫隙,卡住腰固定住她的手無意識地收緊,仿佛已經嵌入血肉,融為一體:「不如說,你就是善於欺騙的人類。自己立下的約定,轉瞬便能拋擲腦後,絲毫不去遵守,破除得干干淨淨。」
  「因為你沒有永劫的痛苦,所以不必考慮失去的空虛。」
  「因為你有死亡做出終結,所以不必承擔背諾的後果。」
  「約定的枷鎖,不過是對我一人的謊言,套在我們的咽喉之上,殺不死我,卻可以殺死你讓你逃脫。讓我被套住脖子枯等絕望,如同一頭愚蠢的家畜。」
  「所以我將丟棄它,就像你丟棄生命一樣輕易。」
  「何況,那個約定不過是和另一個『我』擅自的許諾。」
  最後,他輕輕說道:「……那時你問我,要不要把你變得一樣,我決定重新考慮。」
  ……
  假哭的任務很圓滿,無論是真正騙到人的「哭」還是被主動暴露的「假」,但小十七已經假哭變真哭,正在貨真價實地抽噎。濃重的陰郁之氣並沒有從虛眼中減退,氣氛一直如寒霜般沉凝。
  十七額上冷汗直流,已經感受不到腰側的存在,看了沉默不語的虛一眼,伸手覆上腰間鐵箍一般抓握的手背,力氣便緩緩地撤走了。她站起來收拾碗筷,腦海裡回蕩著他方才的話語。
  忽然她抬頭,直視虛蟄伏於黑暗中危險無比的眼睛,問道:「你說的背諾者,是我嗎?」
  虛露出一個難以形容的微笑,眼窩投下深沉暗影,俊美的臉顯得病態,甚至達到扭曲的程度,他用低沉蒼老不符合面容的聲音反問道:「除了你,還有誰?」
  可她沒有絲毫記憶。
  「虛,你是因為我假哭而生氣嗎?」
  一個幾歲的孩童質問流轉千年的存在,本應是一副絕不存在的畫面。虛閉眼,他並不是因為假哭而生氣,他是因為被假哭欺騙而憤怒,那一下牽引出陳年舊傷,與未及修復的絕望。
  「你可以忘記過去的一切,可以欺騙所有的人類,可以繼續拙劣的演技。」虛緩緩說道,仿佛一個垂垂老者交代病中遺言,又如同一只噬人惡鬼垂涎血腥美味:「但你,要將心剖開與我,表裡如一。」
  【作者有話要說】
  意思是允許假裝不容許欺騙,病嬌虛定一條看不出的界限,就像讓人分清用了發膠和沒用發膠頭發的界限一樣。
  微修。
  PS:下樓看見一只黑鴉,這一定是來自虛的賜福!


第六十七章
  十七站在一片廣袤的原野之上, 遠方群山錯落,黛青的山色一直綿延到天邊,但她心中隱隱察覺, 那些只是山巒的虛影,而不是真實的存在。
  原野之上綠草如煙,細長柔韌的草葉叢叢聚集, 模糊了從大地向天空伸展的那條分明的界線。山花爛漫, 點綴綠野之中, 鼻尖仿佛能聞到極淡的、野性青澀的氣息。
  一陣輕風拂過, 野草柔韌的莖稈低伏而下,波浪從腳邊似水紋一樣傳遞至視野消失的地方。仿佛按下了一個開啟鍵,十七忽然動了, 她從微微起伏的地形中的一個緩坡上飛奔而下, 長發與衣裙在風中舞動,腳邊漫過小腿的野草沙沙作響,如調試一支隨性的曲調。
  她奔跑於高地、奔跑於溝渠、奔跑於無邊無際的世界,放縱、自在、也孤獨, 所有世俗都被甩在身後,一切規則都不必遵守, 那些加諸於生命的束縛, 都被風聲帶走。
  她是如此心緒起伏, 仿佛完成了一個求而不得的心願——
  可否記得飛翔的感受?
  可否記得修士最本真的模樣?
  心底的聲音是如此強烈, 如此不容忽視, 以至於後知後覺地才開始打量自己的模樣。
  古樸飄逸的衣裙、及腰的長發, 好像哪裡不對, 但似乎又並沒有違和。她似乎忘記了很多東西, 可此刻她已經連思考「我是誰」這種問題都不會去想。
  她在原野中徒步跋涉了七日, 沒有夜晚的七日。沒有喝水、沒有進食,卻不覺飢渴與勞累。
  第一日,在狂奔之中度過,她感到無比的輕松與自在,世界被丟在身後,一切世俗與規則都無法追趕上她。
  第二日,繼續在狂奔中行進,在急速後退的景物中,她開始留意這無邊曠野、綠草遠山模糊的輪廓,與灰雲金光交織流動的無盡天幕。
  第三日,時而狂奔時而緩步慢行,她能看清每一株綠草野花的模樣,卻似乎都是一種模樣。她的心中升起淡淡的迷惘,忽然一個念頭略過腦海,她究竟……要去哪裡呢?
  第四日,只有自己一人的世界裡,她感到了寂寞。天空的灰雲漸漸彌散褪色,金光黯淡模糊——它們悄無聲息地混合成了一種迷霧般的顏色。
  第五日,明明體力沒有絲毫消耗,可疲憊自骨縫滋生,一種渴望從胸腔爬出。混沌無盡的天幕下,一切觸手可得,一切都不能激起心頭絲毫漣漪。
  第六日,如煙雲一般的綠草干枯衰頹,地面一片寒風蕭瑟,遠山褪去了顏色,隱約可見山頂枯樹沉默聳立,光禿的枝干雜亂交錯指向天空,如同包裹著一場忍耐的控訴。心底陣陣隱痛,她開始回想究竟忘記了什麼。
  第七日,曠野無人。
  直到第七日的末尾,她一直停在原處,已經難以挪動分毫,如同一個迷失在天地間的旅人,無家可歸、無處可去。不必抬手、不必動腳,因為走到哪裡都是一般模樣,走到哪裡都沒有任何能離開原地飛走的東西——沒有人與動物的世界。
  一個人的世界。
  孤獨的自在享盡之後,只余下孤獨的痛苦。一開始帶來暢意的東西,也能變得難以忍耐。
  她的內髒扭成一團,訴說著飢餓與干渴。心髒收縮成一團,因為其中空空如也,渴求一種東西、一個存在能夠填滿。
  鮮紅與黑夜——那是世界缺失的色彩。
  金光和綠草——那是重需找回的春色。
  究竟在尋找什麼?
  又有什麼能夠永存?
  天空之上忽然裂開一道縫隙,是一彎新月的弧度,打破迷蒙的天幕。那道縫隙逐漸分離擴展,如同一個人緩緩睜開眼睛,霎時血色如鎏金一般覆滿天幕,蒼穹之下,枯木逢春,荒草瘋長。
  那是紅日嗎?不,那本來就是一只眼睛,一只——血色的眼瞳。
  虛。
  有一個聲音告訴她。驀然,她已知曉了太陽的名字。
  她緩緩向天際的紅日走去,世界不再平緩如初,不再能夠一眼看見平乏無聊的界限。遠山不再是虛影,曠野漸有高樹密林,進入其中,忽見廣廈華宇。
  一腳踏入,腳踩厚重木廊,耳畔響起凌亂嘈雜的腳步聲,想像應是一場慌不擇路的奔逃。忽然火光四起,烈炎之中,人群驚聲尖叫,大聲咒罵,哀聲悲泣。
  她能看見火光,可火焰只剩下如光影一般的留存,擴散、卻不灼燒;能聽見混雜在嘈雜之中每一個人粗重的呼吸,能想像無數驚惶無措的面孔,可眼中映出的只有空空如也的回廊。
  不知不覺間,她於一片樹影之下停駐了腳步,伸手掀開樹下的浮土,一只深深埋藏的、破碎的竹蜻蜓呈現眼前。
  這是一件孩童的常見的玩具。
  沒有見過,卻很熟悉,一陣悲傷從內心裂開的口子裡湧了出來——那是由無處訴說的郁結堆積起的砂礫,堅硬而脆弱。
  另一個回廊庭院,檐下一冊古卷、一柄劍。
  仿佛應該有一個人手執經書,笑人多欲偏作無欲——不爭,何存?摸著她的頭,細心解釋經卷典籍的道理,或是教她拆解對手的招式。他時常在她的族中講經,造福一眾如她般初入門的幼苗,而即使是族內修為最高的金丹期,也能從中受益。不過私下裡與她講解時,他會格外詳盡溫和。
  還應有一人偏不喜族規森嚴,想做的事從沒有人能阻止,那樣無拘無束的姿態卻是一眾小孩崇拜的楷模。她總是容不得別人欺負她,一次族內弟子比鬥她被下了黑手壓斷了腿,第二天那個欺負她的堂弟就鼻青臉腫得連他媽都不認識。
  當時誰人知後來?如果她能記起什麼東西,應當是很難過的吧。
  分崩離析,愛恨皆苦。
  走出正門,一側巨石上金鉤銀劃,書寫著一個大大的「元」字,這是相當古老的字體,然而她認識,或者說——學過。什麼時候學過?忽然許多來時遺忘的事情裂開層層繭殼,比如說,她是誰,還有,她確實學過這個字的寫法。
  一片樹葉被風吹落於掌心,腦海裡恍然乍現一個「葉」字,不過她率先所記起的名字仍是「十七」,被天空的紅日、那個名為「虛」的存在所念出的名字。
  十七逐漸回想起他手把手教她寫字的那段時間,修長而毫無瑕疵的指節根本不像常年用刀的手,附在手背的皮膚傳來淡淡的涼意,然而穩住她的筆劃如撥動一根小草般輕易。她坐在他的懷中,如同被一張巨大的黑色翅膀包裹起來。
  那個時候,為人類憎惡的存在,亦是賜予人類恐懼的死神,是她的全部天地。
  不只是聽見的這種語言,他還教給她了另一種古老的文字,告訴她,她也可以用這一種文字的發音來呼喚他。
  虛。
  很輕的一聲,仿如嘆息。
  她也許更喜歡這個簡單的讀音,只需要輕輕發一聲。
  輕得可以被一陣微風帶走,不留絲毫存在的痕跡;輕得如一枚從天空墜落的黑羽,正好落在承接的手心。
  輕得是沒有掌握力量的幼小手掌,正好能夠抓住的重量。
  ……
  自從紅日升起,世界不再只有單調的草野,高山拔地而起,幽壑裂土而成,高木生長,廣漠似海。
  自天外穿透雲層的金光化做一道流星墜落於群山之壑,消隱難尋。
  而現已晴日無雲,變得崎嶇的土地注入了新的色彩,薄紅覆蓋天空,高懸天際的眼睛。那種危險的顏色比浸透血跡的黑土更為暗沉。
  被如此詭異的太陽所注視,感到壓迫嗎?
  不,這更像遠方呼喚的密語,毫不停歇地訴說一種永不改變的情感。
  ……
  在草原的邊界是一片沙漠,這裡已離紅日很近,仿佛它就懸於頭頂之上,踩上沙粒,就走在了眼底。沙漠中心凹下一塊,時而從天空墜落一滴紅色的淚水,消融於無數滴相同的液體聚集成的血湖之中。
  十七抬頭仰望,是太陽在哭泣嗎?
  她無法想像虛哭泣的模樣,他對外是如此冷漠堅硬,然而她仍因他的存在感受到溫暖,或許是因為她能鑽入他的羽氅,感受到他胸口的溫度。那並不是一具屍體,他有人類所有的一切活著的特征——心跳、脈搏、體溫,他也會憤怒。
  紅色液體誕生於頭頂的眼睛。
  紅日垂淚。
  不,或許那不是淚水,而是血漬。
  十七跨入血湖,霎時被一股巨力拖入旋渦,她好像被吸入了湖底,經過漫長混亂的擠壓,在感到焦灼不安之前,「biu」地一下被吐了出來,屁股摔在硬邦邦的地面上,差點四腳朝天。
  幸好沒有人看見,好險穩住了形像。然而眼前一下子暗了下去,四周斷崖峭壁直插天際,如道道隔開人間的屏障,也擋住了來自天空的光線。
  憑借微弱的反射,她踩著亂石摸索著沒有目的地走著,忽然停下了腳步。某一個地方傳來野鴉啼鳴,翅膀撲凌凌的響動格外清晰。
  那是一個漆黑無光的山洞,入口隱蔽得經過路旁都難以發覺。
  可視線所及,仍舊不見野鴉蹤跡。
  然而誰能想到,狹窄幽深的隧道盡頭,有一塊梨形的腹地,十七摸到了腐朽的木牢,摸到了冰冷的鐵鎖。她的心劇烈地跳動起來。
  前方深不見底的黑暗中,有極輕的呼吸聲。她拼命瞪大眼睛,終於在一瞬雪亮閃電映入的微光中,捕捉到前方一個模糊得看不清的輪廓。
  有人。
  居然有人。
  這個沒有昆蟲、沒有動物、沒有人群、只聞其聲的世界,居然有人。
  雷聲沉悶如鼓,巨大的轟鳴驚醒了她,仿佛被一雙命運的巨手推動,她急切地砸開了閉鎖的牢門,跌跌撞撞衝進去,摸到了——一具溫熱的身體。
  天地突然旋轉起來。
  ……
  喉嚨被什麼探入,按在吞咽的地方,激起生理性嘔吐的欲望,脖子被掐住向上捋,還有胃部也沒有放過,不時地按壓揉弄。然而這樣做終是徒勞,在毫無進展地嘗試許久之後,一只手托著她的脖子,另一只手撤離了身體。
  十七便是在這一時間的沉默中醒來。
  首先入眼的是一柄寒光瑩然的長刀,反射的光線刺得眼睛泛起淚花,等她逐漸看清眼前的場景,身體的疼痛也一並襲來。
  她突然想起之前發生的事情——她是怎麼進入那片世界之中的。
  【作者有話要說】
  是的那是精神世界,虛和松陽都在裡面。總感覺正常不適合虛,接下來就黑暗一點吧!


第六十八章
  這真的是個意外。主要責任都在虛亂丟亂放, 貴重的東西隨便扔在架子上,也不加一點防護,她端著碗筷路過的時候, 因為他的話心不在焉地走著,髖骨撞到了物架,好巧不巧, 被裝在木盒裡的結晶就這麼掉了出來, 落到了她因意外的驚愕而張開的口中。
  然後被本能地咽下去了。
  ——深刻說明了藥品或貴重物品類的東西放在兒童夠不到的地方也不保險, 還需要密封保管, 最好用發膠黏在物架上!
  虛根本是隨手一丟不管了啊!價值連城的龍脈結晶,盒蓋牢不牢固都不管!又因為結晶本就珍貴無比,就像地球上長一顆龍珠一樣稀奇, 能被找到都是無限小的概率, 所以體積小一點也是很正常的事,小得能吞下去也是很有可能的事。
  ……真是萬萬沒想到。
  十七醒來後,第一眼就看到一把刀懸在自己身上,肋骨處的痛感隨著知覺的復蘇, 逐漸明顯得不容忽視,甚至超出忍耐的界限。然而, 拿刀的手是如此修長明淨, 如此溫暖熟悉——這只手曾在過去的無數日夜裡包握住她稚嫩的手指, 一筆一劃地糾正, 教會她用筆, 教會她寫字。他手心的溫度並不十分熾熱, 甚至有些涼意, 但即使如此, 也如冬夜的薪炭守護了她生命的火光。
  在她的認知裡, 他是給予一切的存在,宛如天地,宛如日月。她現在實在是太過年幼了,尚且不知世外天地的模樣,沒有怎麼接觸過外人,也沒有往昔記憶的恩惠——她不懂得很多東西。
  現在,他是要做什麼呢?
  然而,這種情況顯然也在虛的意料之外,握刀的手懸空在原位,甚至更像整個人僵硬在原地,十七從沒有發現原來在日光照耀下,也會有如此幽微難辨的神色。
  他一時竟忘記了撤離刀尖。
  「虛……」十七提起氣喊了一聲,微弱的聲音好像剛剛落入空中就消失了,她的手向疼痛的地方捂去,卻在半途被他另一只手握住手腕動彈不得。腹部上面某處如被緩慢融化一般,燒灼刺痛,她已經無法忍耐了,本能地仰頭掙扎,試圖蜷縮起身體,卻只感受到更難耐的痛楚。
  「我好難受……」她呻吟出聲,感覺自己只能說出這一句話了。
  不知是出於什麼原因,虛並沒有教她「疼痛」這個詞,於是她只能用「難受」來形容自身的感受。然而「難受」的適用範圍向來很廣,小到打了一個噴嚏,半夜被子捂得發熱,都可以說「難受」,但站在一個對所有負面感受一視同仁的態度,好像與現在的情況並沒有不符。
  只要生理或心理達到了觸發的臨界點,幼童的眼淚向來很難忍得住,所幸十七現在還不會去想自身狼狽的樣子,並為此痛苦——這是成年人的特權。
  「虛,我好難受……」十七痛苦掙扎著,仿佛看見他雙目內血色垂墜,宛如雨水一般沿著面頰的輪廓淅瀝流淌。她伸手去夠虛的臉,似乎想擦去什麼東西。
  然而虛的臉上並沒有任何痕跡,無論是血痕還是淚痕。
  他幾乎是面無表情地看著隱沒在她身體內的刀尖——何其諷刺,這柄她親手打造的利刃經過惡鬼的手中,殘噬著創造者的血肉。如果拔出,鮮血立刻就會噴湧而出,更糟糕的是,流出的胃酸會無差別消化同為一體的髒器。
  可這有什麼關系,只要有他的血液……
  割開手腕的刀被另一只手握住了,那不是他的肢體。如此鋒利的刀刃,虛毫不懷疑,只需稍加動作,便能削下幾節嫩白的手指。他靜靜注視著疼痛不已的十七,輕聲說道:「松手。你不想恢復嗎?」
  十七握得並不緊,但即使如此,如果她想躲避鮮血的澆灌,後退或者側身對於手指來說都是很危險的。虛手腕的傷痕本來深可見骨,說話間已經快要愈合了。
  「我不想要……你說過的……」說過不會把她變成那些傀儡的模樣,她已經記起那一日他的回答了。
  ——不會。你不必擔心。
  虛似乎想露出一個諷刺的笑容,可他看見了從十七捂住胃部的指縫間湧出的大片血漬,唇角輕微地動了動,仍舊是面無表情。
  「我也說過重新考慮。」這次他直接向刀刃湊過了手腕,打算不由分說地讓她接受療愈的鮮血。
  沒想到十七突然握緊了,鮮血頓時在刀身彙成了一條小溪。
  「你憎惡那些把你身體當做肉塊的人類,可你現在做的事情與他們一般無二!」這一句話出現得如此猝不及防,連她自己都還不能明白其中的意思——仿佛有另一個她借助身體的口舌,透過她的心髒,穿越千年的時間,洞悉過往的舊事,發出不顧一切的呼喊——不要把自己的身體當做肉塊。
  ——你所做的事情與人類一般無二。
  虛停了下來,他看到這個對暴行毫無反抗的她,仿佛看見了千年前被綁在木柱下宛如稚嫩羔羊般待宰的孩童,看見他空木木抬起了無生機的眼睛——那是他自己的眼睛。
  什麼也不懂的幼崽,沒有學會反抗、沒有學會逃離,日復一日,除了忍耐痛楚,便是承受酷刑,在痛楚的逼迫下將人類的惡意當做自我罪孽的懲罰,又在泯滅心智的痛苦中放棄思考自身的存在。
  他知道被捕食者會模仿天敵的行為,然而他也會模仿人類的行為嗎——那些現在被他踩在腳下的東西。
  這十多個日夜,看見她吞下結晶,然後昏迷不醒,日漸消瘦,仿佛有一只怪物身體裡橫衝直撞。怪物身體裡的怪物,在她閉目的每一日都無法忍耐,他嘗試了無數手段,最終,拿起刀刃,刺進了沉睡者的胃。
  ——只要取出結晶,她便能夠醒來。
  ——你所做的事情與人類一般無二。
  這一刻,被刺入胃部的人仿佛是他自己,雖然他早已習慣忍耐身體的痛楚。
  【作者有話要說】
  一不小心被拖延症得逞(捂臉),再次修仙,暫時先碼這麼多(然後趕緊睡個天亮的早覺)。


第六十九章
  「虛」早已習慣忍耐身體的痛楚, 但當年那個孩子尚且不能習慣如此強烈的身體刺激,一如現在的她。
  十七腦袋裡因為劇痛混沌不已,忽然後頸一疼, 她失去了意識。其實如果她還能夠思考,也許並不願意把頸部那一瞬的感知稱為疼痛,因為這種程度的刺激在現有情況下更像是一種舒緩, 也是一種解脫——沉入的無意識世界摒除了一切感知, 自然也沒有了疼痛的侵襲。
  昏迷的時間是有限的。昏迷的盡頭被睡夢一口吞噬下去, 沒有立刻醒來。
  十七坐在高高的椅子上, 面前巨大的長桌擺滿了椒香麻辣的菜色,艷紅的辣椒浮在紅油上,青翠的花椒浸在白湯裡, 她撈起巨大的魚片, 吃得滿嘴流油,飽足的胃高效地工作著,綽綽有余地消化不斷堆填的食物。
  仿佛在說:你看,我好得很吶!我這麼健康, 肯定沒有受傷,所以你也不會感到任何疼痛。
  忽然有一男一女兩個人衝進房門, 掀翻桌椅, 橫眉冷目, 指著她鼻子開始大罵, 什麼「口腹之欲」、什麼「恥食重味」、什麼「多食丟臉」, 到了後來主題漸漸變了, 她只聽見無數句話中相同的兩個詞語——「聽話」、「努力」、「聽話」、「努力」、「聽話」、「努力」, 除了這兩個意思再也沒有什麼別的了。
  她痛苦地抬手去捂耳朵, 忽然從衣襟裡掉出一只竹蜻蜓, 兩人勃然大怒——「你居然偷偷玩樂,把我們的話當成耳邊風!」
  鞭聲未至,她已醒來。
  渾身冷汗,被風一吹,就有絲絲寒意透進皮膚,十七輕微一抖,虛已經把他黑色的羽織裹了過來。當時是在室內發生的意外,虛只來得及拿起長刀,便被一同傳送進這個地方,那個看起來很暖和的黑羽大氅此刻仍好端端地掛在和室。
  而這是一處野外。
  羽織留存著虛的體溫,十七這才發現她是被抱在他的腿上,傷口隱隱發麻,蓋著一層厚厚的藥草,雖然仍有不明顯的鈍痛,但已經不那麼難熬了。
  「感覺如何,可有哪裡不舒服?」虛低聲問道。
  「好多了。」十七回答,鼻尖聞到一絲淡淡的血腥味,她偏過頭一看:「你的衣服怎麼破了?」破了一道口子,周圍的血跡硬邦邦的,已經混進了黑衣的顏色分不清邊界。她身上的草藥味很濃,但她覺得他的衣服上也有相同的味道,但混雜了很多其它的氣息。
  虛不答反問:「你想報仇嗎?」
  十七有些摸不清他的意思:「什麼仇?」
  虛唇角向上一勾,面部其它部分的肌肉卻沒有絲毫變化,看起來是一個笑,但明明不算一個笑容。他的聲音本來低沉,現在放得很輕,如魔鬼蠱惑聖徒一般緩緩敘語:「自然是我弄傷你的仇。」
  過去被捆縛在地的他歷經人類的殺戮,現在無法被輕易捆縛的他拿起刀劍殘殺無數的人類,可他沒有得到復仇的滿足。無論殘殺多少人類,他永遠也無法獲得滿足。就像心髒有一道不能消除的空缺,無法用無數後來人的恐懼、鮮血與死亡來填滿。
  是因為他永遠無法以相同的方式報復當年殺戮他的那些人類嗎?
  是因為永遠沒有人類因殘害他的身體而感到半分追悔嗎?
  還是因為他清楚地明白「無望」的含義——永遠無法。永遠沒有。
  永遠無法讓憎恨得到抹除,永遠沒有讓人類接受異類的途徑。
  他的痛苦永遠也不能平息。
  被綁在木柱下的孩童沒有對殺戮他的那些人造成一絲傷害,他不知反抗,也無力反抗。
  虛的目光停留在懷中蒼白虛弱的孩童身上,良久。
  「拿著刀柄。」虛放下十七,溫言慢語道,神情和緩得像是要做一件期待已久的事情。他抽出腰間的長刀,讓她的手搭在刀柄上,一只手如教導寫字一般覆蓋上去,握緊了,稍微轉了轉角度,刀尖便對准了自己和服破損的位置。
  「你要做什麼?」十七對這種不大尋常的教學疑惑不已,心中無端湧現出一股抗拒,她想要抽出手來,反被牢牢按住,巨大的力量差距下,虛毫不費力地向自己的方向一送,利刃瞬間從後背穿透而出。
  十七瞪大眼睛看到了這迅疾發生的一幕,腦海裡全是虛握著她的手對自己的狠辣一擊。他仿佛不是在穿刺自己的身體,而是在殺死什麼,好像身體裡有著他所憎恨的東西——那是其它什麼存在的影子。
  她被帶得向前撲倒,牽連到綁好的傷口,悶哼一聲,伏倒在虛的腿上。
  鮮血順著刀柄瀝瀝而下,滴落在十七的手邊,然後在深色和服上暈染出一個巨大而不明顯的色塊。色塊擴散到她的手掌下時,她被這片溫熱燙傷了,卻沒有挪開手掌。
  「當有人刺傷你時……」任憑寒刃停留在肌理骨隙之內,虛伸手抬起她的臉,指尖接觸到冰涼的皮膚,眼眸微微彎起,血色流轉間仿佛死流也有一瞬間成為了活水。他的嘴角上揚著,這一時刻的心情已經超越了「尚可」的區間,達到愉悅的程度——這是十七以往抓心撓肺想要見到的一刻,但放在現在的場景中,她深深地迷惘了。
  「……不要溫順得如一只羔羊,你須得像現在這樣。」虛說完了後面半句話,是毫不作偽的淳淳叮囑,從十七傷處同樣的位置捅穿他身體利刃便是豎立於此再鮮明不過的鐵證。
  血還在沿著刀身一滴一滴落下,滴在黑色的和服上,如同一場無聲的夜雨。
  ……
  折騰完之後十七在新換的麻藥作用下沉沉睡去,閉著眼,蹙著眉,仿佛做著一個不太安穩的夢境。其實她甚至更希望之前被嚇醒的夢境是真實,這樣也不必面對如此復雜難懂的情形。小孩子有很多東西都不夠明白,因此面對一些殘酷的場面,往往不會像大人一樣為此悲嘆。十七雖然大部分時間與同齡的孩童無異,但在偶爾的情況下,她會有一些連自己也無法說明白的想法。
  如果她只是一個幾歲的孩童,以她的見聞,她應當將他的每一句話當做真理。
  可她心中極為難受,仿佛被堵住了通氣孔的鯨魚,有什麼東西說不出來,也無法消失,加上身上的傷口——她生病了。
  【作者有話要說】
  虛捅自己是在殺死什麼,不是指其它的人格,是指在自己身上看到的過去迫害他的那些人類的影子。
  不過這一頓操作……論虛的腦回路——
  十七:媽的,這一天真刺激!


第七十章
  十七一連七天都發著燒, 時高時低,時好時壞,夜裡體溫一路飆升, 迎頭狠狠地撞上朝陽升起的時刻,方才從四十多度委頓下去,變成低熱, 只有這個時候, 她的意識才能清醒一些。
  林子大得出奇, 即使是他, 在幾天之內也無法走出邊界帶她尋到一個醫者,不過虛並沒有試圖走出這一片森林,不全因為身邊之人的傷勢難歷顛簸。
  他一開始就知道這是哪裡。
  每天清晨睜開眼睛, 恰好能看見天光大亮後的藍天, 比藍天更先看見的,是虛猩紅的雙眼,先於睜眼所感受到的,則是額頭上散發舒適涼意的掌心。
  修長干淨的手指, 難以想像曾有無數人滾熱的血跡流淌過十指的縫隙,難以想像它握住的刀劍切割性命時是那麼狠絕而有力, 難以想像它不久以前同時沾滿了他們兩個人的鮮血, 更難以想像教她握筆寫字、教過無數孩童握筆寫字的也是同一只手。
  也是同一張臉, 過去的她時時刻刻都不能看夠, 仿佛那裡是目光停駐的港灣, 快樂汲水的源泉。而現在, 虛的面容沒有分毫改變, 但她的眼睛不再緊跟著他了, 好像小孩子一下子對游樂場沒了興趣, 磁鐵突然失去了磁力一般。
  或者並非如此,消失的不是磁力與玩樂的興趣,只是多了一股新的力量在阻礙,兩相糾纏下,表現出來便是毫無波瀾的平靜表面。
  虛從未在她面前掩飾過鮮血與殺戮,她甚至有時候感覺到這種呈現的隱隱刻意,但即使如此,被他刺傷或是刺傷他都是從沒有想過的行為,是從不存在於意識中的場景,是絕不會意料到的事情。
  十七失血又受了驚,身體不好受,心中糾結得都快要起球了。高燒時抑制不住夢中想像力自由的腳步,一時仿佛變成了撲火的飛蛾,一邊靠近火光一邊被燒灼得遍體鱗傷;一時仿佛成為一只獅子肚皮下的羔羊,逃不掉也回不去,甚至開始把自己的捕食者當作至親。
  每一日大汗淋漓地醒來,看見旁邊仿佛石像一般從不在眼角余光中缺席的高大黑影,那就是一團光、一只獅子,她似乎真的變成了燒掉翅膀的飛蛾與被豢養的羔羊。每當這時,她都試圖用手掌支撐起身體,沒有什麼目的,也沒有什麼意義,只是一種微乎其微的掙扎而已,就算她能走動,也不知道一個人的時候如何才能保住性命。
  然而醒來的時候,從未看見過他闔目休憩,也從未看見他不在視線以外,每一日發熱時流下那麼多汗水,衣物卻總是干爽整潔。十七知道他有一個神奇的袋子,總能變出不符合體積的物品,她過去好奇得去問,他便打開給她看,寥寥幾件黑色和服之外,便是她的一些衣物和食物,仿佛縮小了懸在夜空中,她伸手去撈,撈出來就變成正常大小,然後她把取出的黑色羽織當成披風披到身上,他淡淡看了一眼拖地的一截,也不擔心她弄髒他的衣服,就這樣任她跑來跑去地玩。
  十七不清楚在山巔的時候虛的衣服是誰來洗,不過她很肯定在這裡換下來的衣物不是自己洗的,虛的衣服上已沒有了血跡,黑漆漆的和服上,只余下胸口以下偏左一側不明顯的裂口——那是被刀刺穿的地方。有時候醒來正好被裹在他的懷中,因發熱而感覺到的寒冷被體溫驅散,身上的羽織並不知曉是否是她玩過的一件,而他和服上的傷痕便橫亙在眼前。
  這個時候,他不再是一團光、一只獅子了。
  對於十七偶爾掙扎起身不利於傷口的行為,虛按下去了幾次,他本該出言威脅,不聽話就接受他的血,但最終什麼也沒有說。過了幾天,十七醒來發現比以往暗了許多,頭頂一片石壁,仔細觀察才知道身處一處凸起的巨石下。她聞到濃郁的藥味混雜血腥味從不遠處飄來,順著方向看去,找到了氣味的來源——沾滿藥汁的屍體堆疊成一座小山,雪白的皮毛上污黑與棕褐的痕跡交錯縱橫,細長的身軀因死亡而僵硬扭曲。
  是水貂,能吐出水箭御敵的一種低階妖獸。想到這裡,她嚇了一跳,她好像從沒有見過這種動物,為什麼能知道它們的名字……還有,妖獸?
  一聲細長的鳴叫驚醒了她,循聲而望,卻與一雙血瞳正撞上目光——她已經好多天不與他對視了,正想立刻移開眼睛,然而虛用行動表達了他的不允。手指用力,一聲脆響,捏碎了手中唯一幸存者的頸椎,十七看著白毛上的血跡,以及蓋在血跡最多地方的藥草,好像有什麼摸到了頭緒。
  「你看,不讓我來的話,那便只能用其它東西來試了。」虛的手邊有很多種類的藥草,他手中提著的生物腦袋軟軟地懸吊在脖子上,鮮血一滴一滴砸在地面。這不是他這些天同她第一次說話,但他知道這次會有回答。
  十七動了動嘴唇,輕聲問道:「你在用它們試藥嗎?」
  虛勾了勾嘴唇,如往常一般露出一個笑,低聲道:「只有活物才能驗證效果,它們已經沒用了。」生命,真是太過於脆弱了,只有他可以無限循環嘗試、無限崩毀身體、再無限恢復如初。有著這樣的身體,他很合適,人類或者其它生物的眼中,只讓一個怪物受傷比起消耗生命的代價微乎其微,不需要任何心理准備就可以從容接受,甚至為挽救的那些實驗動物的生命沾沾自喜,仿佛這樣做真的算作「仁心」一般。
  人類是何其虛偽的一種生物。
  「……我不需要。」
  虛目色陡然一沉,聲音卻很輕柔:「一直躺著很難受吧,你不是已經迫不及待想要起身了嗎,你需要這些加速愈合的東西。」
  十七回想起那個時候虛和服刀口處的藥草氣息,心頭微微一顫。虛手中的動物已經不再往下滴血,被他輕巧一拋,掉入屍堆,與一家族的亡魂做了個伴。
  見此情形,她忍不住冒出一句題外話:「我們占了人家的地盤,還屠了別人一家……」
  「你在可憐它們嗎?」
  十七眨眨眼睛:「我看到殺雞也是這麼殺的。」虛的臉色好像有點黑,十七接著道:「殺魚好像更慘烈一點,開膛剖腹後魚還能動,說明沒死,為什麼那些時候你不問我呢?」
  虛問道:「你覺得它們一樣嗎?」
  十七指著身邊一顆雜草問道:「它也是有生命的嗎?」
  虛回答道:「自然是有的。」
  十七:「但是好像沒看到書上為野草而哀悼。」
  虛露出微笑:「首先是同類,然後是貓狗寵物,哺乳動物,其它動物,人類的感同身受依次遞減,越不像自身越不會賦予同情,有時對於同類也是如此。」
  十七想了想魚和草,問道:「是不是因為我們聽不見它們的尖叫?」
  虛的笑容忽然流露出惡意:「你剛才聽見了它的尖叫,但你的同情毫無用處,那本就是沒有意義的。如果你不願殺生,就不應當吃任何植物、任何動物,因為你放入口中的都是它們的屍體。生物無論如何進化,都會區分出捕食者和被獵者。」他手指撫摸著她的臉,眉目低垂,神色溫柔:「不做捕食者的話,只能餓死,或者被吃掉。」
  「那麼我們之間呢?」十七睜大眼睛,非常認真地問出了這個問題:「我們之間,誰是捕食者誰是被獵者呢?」
  【作者有話要說】
  偷偷摸摸更新一章……


第七十一章
  在十七臉龐描摹的指尖頓了頓, 虛紅眸一眯,露出嘲諷的表情:「沒有意義的問題。」他問道:「你知道什麼是捕食者和被獵者嗎?」
  「捕食者殺死被獵者。」
  「所以,你應當明白。」
  明白什麼呢?誰能殺死誰就是捕食者嗎?本來十七問出口後, 心中隱隱已有答案,但虛的意思似乎並不與她的想像相同,她覺得虛說的沒有意義並不是指問題的答案明顯得不值一提, 而是這個問題的立足點並不存在。
  「捕食者依賴獵物而生, 沒有了獵物捕食者便會滅亡, 但獵物沒有捕食者卻不一定會滅絕。從這一方面看, 我們之間的捕食者可能是我。」十七本意是想試探一下虛的態度,但是說完突然覺得自己好有道理,她如果離開這位很可能吃不上飯活活餓死, 就像捕食者離開獵物被活活餓死一樣, 於是瞬間相信了自己這番鬼話。
  虛發出一聲嘲諷的冷哼,神情似笑非笑:「捕食是見血的事情,沒有喝下我血液的你,算不上我的捕食者。」
  感覺他就像個推銷員, 無孔不入地植入廣告。但十七對於他的神奇血液無法湧現出占有的心思,不只是因為過去那一場鮮明的目睹留下的陰雲, 直覺讓她覺得, 他給予血液時的心情即使是上揚的, 如同真正地慷慨無私一般, 在對自己的身體毫不在意的態度間, 其實隱含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憎惡。
  「你的捕食者是人類嗎?」她還不至於將那些被灌入血液的屍首當做他的捕食者, 但她腦海中不經意間流淌幾幅瞬息而過的畫面時, 問句便脫口而出。
  被包裹在羽氅裡, 她看見過那些刺入他身體的管道, 汩汩流出的鮮血,盛滿容器的血肉;透過黑色羽毛的縫隙,她看見過那些手捧「材料」,恐懼又狂熱的人類研究員。
  被精心保存的,是脫離了他軀體的一部分,以全然陌生的狀態呈現眼前,無法相信它們出自於她最為熟悉之人的軀體。
  蒼白的皮膚、殷紅的切面、青綠的經脈,如同供奉在祭壇之上眾神垂涎的美餐。
  十七看到了在人類手中輾轉的血肉,她沒有看到的是,人類並不是唯一。人類以外的生物,只要知曉了龍脈的秘密,知曉了他的秘密,都盡皆覬覦他的血肉軀體。
  ——他沒有讓她看見天道眾,或者說,沒有讓天道眾發現她。
  虛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不。」虛斷然否認,他俯下身,發絲垂落在她的耳畔,帶起輕微的癢意。猩紅微墜,他的聲音低沉、粘稠,恍如詭譎黑夜裡不為人知的妖魔入夢的耳語——「我是他們的捕食者。」
  十七非常順手地伸出手抱住這顆頭,她向來喜歡他的眼睛,那深暗的血色,翻湧的暗流,是這個世界上最危險的地方,也是最誘人的深淵,她駛進他的眼裡,如一葉孤舟在深淵血海裡迷了路。她好像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了,卻前所未有地感受到怦然響動的心跳,她不由自主附和道:
  ——「就是就是。」
  ……
  這幾天都只能喝蜜水吃很少一點流食,十七不知道是什麼使虛改了主意不給她用他的血,雖然傷口愈合緩慢總是不好受的一件事,但她將此視為一種交換,即使常常感受到麻藥也無法屏蔽的部分痛感,也不想說出口為另一個被暫時躲過的選項增加砝碼。
  虛前去取水,十七勉勉強強能遠方一條被樹木遮擋大半的河流,代表虛的黑點一經遮擋,便無處找尋了。
  不知為何方才開口與他說話之後就順理成章地接了下去,那個時候,無所適從的心態不知不覺中被拋擲腦後,面對他時總會感到一種難以名狀的熟悉與喜愛,在他低頭靠近時這種情緒達到了頂峰,瞬間讓她喪失了判斷力。
  不過現在想來,他說的好像也有道理。
  十七一連躺了好多天,一直躺其實也是一件痛苦的事情,手腳在無盡靜止中感到疲憊,進而倦怠。試圖起身說不定不只是感到無力後的掙扎,也可能真的是身體需要活動活動了。
  蓋著層疊衣物,十七有點出汗,她伸手掀開虛的和服、羽織、和服、羽織、和服、羽織,掀得兩眼翻白。
  媽呀,真厚!
  他是不是把所有衣服加胖次都蓋上來了哦,導致他自己那套破損的衣服沒地方換。說不定光著身子(腚)等晾干,十七邪惡地想著。
  眼神一飄,余光就瞄到被她指過的那棵草,葉片如手掌一樣裂出五個尖,重鋸齒外緣,還生有白色絨毛。
  熟悉,非常熟悉,她甚至還在埋初代富貴的院子裡看到過幾叢。她伸手想去摘一片葉仔細看看,觸碰到卻又收回了手。
  好歹是一條生命,不過失去一點葉片植物並不會死亡,但這樣一想,又和那些割他肉的人有什麼區別……可她確實不會因摘下一片草葉而愧疚痛苦,如果以生命等同的態度、設身處地替換為一切生物的視角來看,那實在是太過瘋狂了,瘋狂到束手無策,寸步難行。
  也許生命並不能等同,至少在人眼中如此,在每一種生物眼中——都是如此。
  可這樣一想,那些放他的血,切他的肉的人類便有了正當的邏輯——他們把他當怪物啊!異類的生命低人一等,異類的感知從不在考慮範圍之內,就像殺魚生剖其腹不是殘忍一樣,他們這樣做理所成章,無可厚非。
  這是一個死結。
  突然十七覺得手背有點癢,她用另一只手一摸,身體一抬,觸電一般收了回來。食指腫了一圈。
  一只身體黑亮,唯有尾部紅亮的螞蟻趾高氣揚地爬過去,消失在了石縫中。
  十七摘下剛才放過的那片葉,揉碎敷在手上,聞到菊科植物特有的藥味,感受到手指的激痛逐漸緩和。
  植物沒有大腦,它們會感到疼痛嗎?
  也許只是無聊的問題罷了。
  【作者有話要說】
  本以為考完試就是暑假的開始,沒想到那預示著暑假的結束……
  PS:前幾天坐車的時候本想試試用手機碼一碼字,然而在一個洞到另一個洞,和一個洞到另一個洞之間失去了信號,雖然碼字不需要聯網,但是玩手機需要,所以……
  再PS:洞是山洞(我沒開車)。
  再再PS:手機更新一章∼只要超過2000字(開頭不是1)就不是作文了(叉腰)


第七十二章
  虛回來的時候就看到十七翹著二郎腿, 以手枕頭,正在發神。蓋在身上的衣服被可憐地丟在一旁,就像個被拋棄的孩子一樣蜷縮成一團黑漆漆。
  一點也不像穿在主人身上的那件雄赳赳氣昂昂。
  一旁的鍋冒著熱氣, 「篤」地一聲,放下水桶的聲音喚回了入神者的思緒,十七驚得二郎腿都滑掉了, 兩手在空中抓舞了一下, 瞬間恢復端端正正的平躺姿態, 好像剛才那副模樣是他看到的幻覺。
  可惜「被子」還被丟棄在一旁, 來不及銷贓。
  「看來你是不想好了,就那麼想要生病嗎。」虛不悅地眯起眼。
  十七死死閉著眼睛不敢醒轉,他的氣勢好可怕, 生氣了吧, 絕對是生氣了吧!快穩住小葉子,你剛才什麼都沒干,一直保持這個姿勢直到了他回來,被子只是不小心滑下去的, 因為面料太好……就是因為面料太好。
  虛挑眉,對這種欲蓋彌彰的行為不置可否, 他將水傾入整塊木料削成的圓盆中, 邁步來到她身旁。
  冰冷的觸感從左側身體傳來, 激起一陣不由自主的顫栗, 十七眼睫也抖啊抖的, 眼睛閉得死死的, 就是控制不好臉部的表情, 隨著手指觸碰的癢意變來變去, 想笑又不敢笑出來的樣子。
  虛拿掉了用以鎮痛的藥草, 開始擦洗傷口周圍部分,看見十七毫不走心的表情管理,涼涼說道:「一點誠意也沒有,裝就裝像一點。」
  十七心說她才不,萬一像上次那樣真騙到了他又該陰晴不定了,所以表演還是誇張一點好,能看出來沒有誠意就是她最大的誠意了。一邊繼續裝死。
  一陣突然的疼痛,她一下子蹦了起來,半途被早已預料的虛按住肩膀壓了回去,感受到剛才那下,她出了一臉冷汗,眼睛睜開了就懶得裝下去了,出於好奇和心有余悸忍不住瞄了傷處一眼,差點被那道窄長肉紅的凸起嚇得移開目光——這種醜陋可怕東西竟然長在自己身上。
  傷口就是兩片粘合在一起的肉,接口比縫補還要拙劣,但比縫補神奇,縫補並不能讓兩片被裁開的布匹邊緣接合,無論多麼緊密的縫補只要拆開線,布匹仍然會散開。但傷口卻會愈合。
  十七看了一眼被虛丟在了一旁沾了血跡的白線——拿來縫合傷口的東西,猜測出自哪一件倒霉的衣服,喃喃說道:「不知道還有多久才能恢復原樣……」和虛呆久了以後她幾乎沒有考慮過傷口不能恢復到毫無痕跡的情況。
  虛重新裹上新試出來的傷藥,稍稍抬了下眼,雙目裡毫無波瀾:「原樣?現在的你並沒有這種能力。」
  十七表示難以置信,自己竟然和他不一樣?但她很會抓重點,沒有對虛的能力刨根究底,而是問了一個很早以前埋下疑惑種子的問題:「現在?」
  忽然她注意到虛和服下擺顏色很深,還在向地上滴水,她驚奇道:「你去玩濕身play了嗎?」
  「好激烈。」她真誠地贊嘆道,這個贊嘆和虛並沒有什麼關系,並不是在誇他。能讓這家伙玩的play,一定非常好玩,「我也想去玩一玩……」這種躺法到底何時是個頭,她已經被迫躺了好多天,感覺好無聊好想玩啊……
  虛直接略過了前一個問題,聽到後一個問題斜睨了她一眼,似乎想責問從哪裡看來的這種奇怪的知識,沉默半晌,卻只淡淡地說了一句:「你不躲了?」陳述的語氣。
  ——你願意和我說話了。
  十七明白他的意思,回答道:「我不是生你的氣,我只是……有點不知道怎麼回到以前的相處方式了……」但是只要一開始和他說話,就自然而然地接了下去,那些不愉快全部拋之腦後了。
  虛:「你現在還太小。」
  十七:???什麼太小?哪裡太小?這和以前的相處模式有個毛線關系?!!你是在回答我的話嗎???
  以前的年齡更小吧!
  「什麼意思?」十七問道。
  虛目光毫不費力地從她頭頂滑落腳尖,對這短小的身長不發表評論,挑眉道:「以後你就知道了。」
  十七感覺自己就像被捕食者盯上的獵物一樣顫栗起來,但變態的是居然還有點小期待,不過還是從心道:「我只是隨口一問,其實我並不想知道……」
  虛輕輕一笑,捋了捋十七黏在額頭上的頭發,跳過了這個話題問道:「覺得無聊了嗎?」
  他真是問到了點子上!十七熱淚盈眶哽咽道:「我都快發霉了……」
  虛靜靜看了她一會兒,看得她不好意思地放下捂住口鼻裝腔作勢的手,咳了兩聲,道:「這幾天辛苦你做田螺姑娘了……」洗衣做飯樣樣不落,想想他平時干的事就感到一股異樣……
  「呵。」虛對這個比喻嗤之以鼻,他伸手撫摸那道橫亙在白皙皮膚上的疤痕,眼底血色深沉。
  十七也伸手去摸傷口的創痕,已經沒有最初那樣的疼痛,在心中的存在感亦逐漸隱去了,她伸手戳了戳虛破損的衣服,說道:「其實你可以穿好的把這件蓋上來就行了。」沿傷口的食指觸碰到了圓潤的指甲蓋,順手蹭了蹭他的指腹,便感覺到自己的四個手指被他的兩根手指捏住了。
  也或許是今日精神較往常更好,她終於觀察到了外面這片熟悉又陌生的天地,金色的鷹,翅膀骨節上長著爪子的翼鳥,頸毛如火焰的形狀一般纏繞至背脊的黑狼,比她個頭還大的野菌,熒光點點的飛絮。
  十七聞到一股蛋香,虛揭開不遠處的鍋蓋,鮮香便十分濃郁地湧了出來。他盛了一碗蛋花湯放在十七手邊:「燙,等會兒喝。」
  地上成堆的水貂屍體枕著一地凝固的血跡安然靜臥,蛋湯的熱氣從巨石下擴散出來,在空氣中飄遠了。
  總覺得那些動物飛得更急、跑得更快了,好像全部向這邊來了?!等等,他不會是掏了人家的蛋?!!
  十七看見淡定的虛,也沒有動彈,正要點頭,忽然見他拿出來一個意想不到的東西。
  「無聊的話就玩一玩。」虛起身,左手輕輕搭在了刀鞘上。
  十七對手中的東西感到十分親切,也對閃爍著金屬色澤的刀鞘感到十分親切。
  【作者有話要說】
  十七在意識空間兩個名字都想起來的,先想起虛喊的那個,然後想起另一個,不過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這個名字,但並不妨礙她給自己取外號……


第七十三章
  「原來那些是被你收起來了啊……」十七一直以為是被他銷毀成灰灰了, 沒想到他居然只是沒收到了自己身上,「你想玩的話不需要用這種方式,我們一起玩啊!」十七非常高興地提議道, 覺得自己發現了真相,進而發掘出了兩人的第一個共同愛好,內心正自雀躍無比。
  以前都沒感覺到他有什麼喜愛的呢, 沒想到只是不好意思表現出來。如果他早一點表露出這種跡像, 玩雞的時候就可以更加大膽了……
  最為重要的是, 本以為所有的富貴將重復埋在樹下泥土裡的竹蜻蜓相同的命運, 卻在之間某一個的時候打破了這無終的循環了嗎?
  虛回過頭,十七覺得他此時的神色十分高深莫測,只聽他低沉的嗓音微含露水的涼意, 輕巧地奪走了她剛剛到手的樂趣:「比起胡思亂想, 不如把最近教你的古詩背出來,背完吃飯。」
  他是魔鬼嗎?!!
  這種時候!讓一個餓著肚子,弱小、可憐又無助的孩子背詩?!!十七生無可戀地躺了回去,手上還緊緊捏著(以為已經屍骨無存的)富貴n(n∈N*, 1<n<36)代,覺得自己頭昏腦脹, 四肢無力, 病入膏肓, 無藥可醫, 即將不久於人世。
  最近教古詩都是好多天以前了!她還沒受傷的時候, 在那間和室裡。這麼久了腦子早已不記得什麼內容, 可惜身體還記得背書就死的病。
  話說回來這個地方是哪裡呢?為什麼他們兩個還不回家……
  另一邊, 金色翅膀的鷹率先衝了過來。虛拔刀揮斬, 刃與爪碰撞出金鐵交鳴的節奏。
  卻聽身後的家伙忽然發出一聲呻/吟:「小妖精, 遲早被你折/磨死。」
  虛側過頭面無表情地躲過鷹嘴噴出的風刃,橫刀側斬,瞬間劈裂了它的一側翅膀骨節。
  幾百年前,她還是個正常人!
  ……
  十七還沒看見過虛打鬥的場景,在奈落那裡,面對作為歷史本身而存活至今的他,加上天道眾的身份,從沒有人敢於當面忤逆這樣的存在,他們俯首躬身,宛如無法背負起上天賜下的恐懼。他們也確實恐懼這樣的存在。
  恐懼使人順從,也使人背叛。天道眾對於奈落的需要在這個嚴密的組織開了一道缺口。一方面是虛所圖謀的絕對掌控,一方面是他與天道眾同舟離心的關系,那些倒向天道眾的奈落刀們難逃折斷的命運——虛還能用自己的小秘方把他們循環利用呢!
  處置人的時候虛很不介意有個走路需要抱腿的崽子在場,他甚至知道自己的所作所為正在將一個可以生活在陽光下的靈魂拉入他殘酷赤裸到黑紅分明的世界,但他只能如此。他只能如此,因為他無法進入她能觸及到的那個陽光明媚的世界。
  然而在奈落裡虛沒有任何對手,宛如死神一般猩紅的目光俯視之下,沒有人會生出反抗的意願,十七看了很多次手起刀落、刀落手起,他只需要這一個簡單的動作。而此處他終於有了一點戰鬥的姿態。
  也有了一點戰鬥的表情。
  漠然的審視與觀察,源於殘存本能的野性,還有……面對未知敵手些微的興奮——原來他並不討厭這種搏殺。只可惜來者雖然凶猛,但仍然遠遠敵不過這個從全民凡人的異世界到來的異類——他還修了仙,你說氣不氣人。
  很快幾只獸類就傷痕累累倒在了地上,它們似乎是半路遇上的,互相之間仍然爭鬥不休,金鷹對著蛋花湯憤怒嘶鳴,十七覺得說不定就是虛偷了它的蛋,翼鳥的目標也是蛋湯,但它沒有憤怒,只有垂涎,黑狼的利爪帶著一股炎氣,自從被虛擊中腹部以後便倒在地上一動不動。
  十七覺得時間大概可以了,把富貴放在腿上就去端面前的湯,手指摸到碗突然想起什麼,張口欲背,兩只鳥類見到她取湯的動作又騷動起來,翼鳥忽然伸長了脖子像蛇一樣咬向了木碗,眼中滿是貪婪,能看見節節頸骨間被硬生生拉長的凹陷。
  只見被端在幼童手中的湯碗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已經能夠感受到蒸騰的熱氣了……它的頭最終停在了那裡,心髒被風刃穿透,然後頭顱脫離長如蛇身的脖頸,後知後覺地摔落在地。
  虛的刀上還是沒有沾上一點血跡。
  鷹惡狠狠地瞪著十七手中的碗,十七想了想當著別人的面吃別人未出殼的後代好像有點不好,於是把裝著蛋湯的碗放下了,抬頭一瞧順手抽出虛的刀鞘就將湯碗推了過去。
  鷹仰頭發出一陣長長的嘶鳴,甚為凄厲,十七心中的愧疚翻了個倍,正想著把鍋裡的湯還過去也不能補全它失去的孩子,卻見鷹嘴一吞,連湯帶碗下了肚。
  十七目瞪口呆,伸手拉了拉虛的和服下擺,顫抖地指著那只拍拍翅膀准備回去的鷹:「那個蛋是它窩裡的嗎……」
  虛給了肯定的回答,他露出饒有興味的笑容:「這就是你的世界啊……」刀身輕輕嗡鳴了一聲,似是回應。
  十七看見鷹走的時候順嘴叼走了被遺棄在外的蛋殼,手裡緊緊拖著虛的衣角,清了清嗓子,開口就背:「故人西辭黃鶴樓,此地空余黃鶴樓。昔人已乘黃鶴去,黃鶴一去不復返……」
  虛:「…………」
  十七:「我知道,下來抄十遍,我這就抄。」十七摸了摸刀鞘,真的好有親切感,說著拿起刀鞘在地上寫了起來,寫的還是她背的那玩意。刨起來的土灑在虛的腳背上,白襪瞬間灰灰白白。突然她抬起頭小聲嘀咕:「我覺得意思很通順啊……」
  虛臉上的陰影似乎深了些,不知道是不是被氣的,或是被哪一個行為氣的,他的聲音裡有一絲咬牙切齒的味道:「不必了,回去再補上。」
  「那多不好意思,我不是一向最聽話了嗎?」
  對於這個言論,虛只用了一個音節來回答:「呵。」他抬起猩紅的眼睛,遠飛的鷹只剩下天空中一個模糊的斑點,偷摸到鍋邊的黑狼忽然感受到一股森寒殺意,一時難以動彈,虛隨手一擲,長刀插進黑狼的胸腔,從心髒中穿透而過。
  黑狼幾乎被擲刀的力道帶出巨石下,又難以遏制地向前踉蹌幾步,僵硬的腿機械地牽動肌肉,終於絆在一塊石子上,向前栽倒。好巧不巧,前方是一個陡坡。
  狼帶著刀滾入熒光閃爍的花海之中,極美的飛絮如散落的蒲公英,飛舞、停駐、又緩慢回落,藍紫的光點似漫天繁星,幾乎使人忘記花海中那正在消融的屍體。
  很快只剩一柄雪刃橫臥晶瑩花葉之間。
  十七在虛背上說道:「我覺得俗話說得對。」
  「什麼俗語?」
  「美麗的東西往往致命。」十七感嘆道,忽然反應過來,這句話好像在罵他,因為他好像也屬於美麗能夠形容的一類,而且對於大多數生物也足夠致命,於是連忙補救道:「當然你不是個東西。」
  虛手一松,背上死活要跟出來的十七就滑了下來,她見虛跳下的時候連忙去拉,然而掌心裡剩下的只有風聲與空無。
  「不過是一把刀——」她喊道,不過是一柄武器而已啊……只是一件外物而已,值得以半身的傷口來換取嗎?
  【作者有話要說】
  n∈N*,1<n<36———這個表示n屬於正整數,n大於1小於36(想起當年被數學支配的恐懼)
  學字和詞的時候,把它們放在情境裡更容易記住,所以虛選用古詩來教,奈何……
  腦細胞在高溫裡休眠了……現在用手機碼得慢又不好把握字數,話說想到一直甜就沒有了碼字的激情(這究竟是一種什麼樣的毛病!)突發奇想如果開始隱瞞、欺騙、背叛會怎麼樣(一定很好玩),但就是可能be……但一看前幾章真是太和諧了,和諧得看不到一點隱瞞、欺騙、背叛的苗頭,心塞……


第七十四章
  從小的時候起, 在眾人皆是一身肅殺黑衣的群山之間,她看過很多人死亡的瞬間、流血的傷口,注視他反復割裂手腕的血管, 澆灌遍地新鮮的屍體。
  死者的臉上很少顯露出痛楚,僵硬的恐懼最為分明地遮蓋了其余一切情感,而反復切割自己同一個地方的虛此種時刻向來面無表情, 於是在受傷之前, 她並不覺得流血是一件難受的事, 也並不知曉傷口會給人身體帶來如此強烈而持續的刺激。
  她俯視虛深黑的背影——他總是穿著一身黑衣, 如山野裡隱蔽於晦暝樹影下的烏鴉,偶然看過去時,只見黑暗裡一雙猩紅的眼目。花海中的背影只有半個, 自腰部以下都盡皆浸沒於卷舒花葉之間, 而那花葉都是吸食血肉骨髓的妖魔,伸出藤蔓攀留每一個誤入的旅人。
  他的腿還好嗎?
  僅僅刺破身體便已如此難以忍耐,十七隔著衣服撫摸身體的傷痕,第一次覺得需要換一個比「難受」更為准確的詞表達這種感受, 一個範圍更加精准的形容詞。
  為什麼他可以毫不在意呢?體會了刀割的疼痛,回想起他被置於盤中的血肉, 只體會到徹骨的寒意與難言的郁結, 假使身體是可以分享的美餐, 假使血肉割離成了習慣——
  每一回這種時候時候, 他都感受到了什麼?他都在想些什麼?他為何如自己所憎惡的生物一般對待自己的身體毫無保留地冷酷無情?
  「虛, 你憎惡自己嗎?」十七少有地在問句之前呼喚他的名字, 她一直少有念出他名字的時候, 互相交語之間, 更多略去了對方的稱呼——因為本無必要, 幾乎所有的話語,都只有一個聽聞者,那麼名字在話語之間便失去了提示回應者的意義,成為了一種更重要更少用的符號。她站在高處,眉目低斂向下看去,面對虛,卻是一個俯視的角度。
  走出花叢的男人緩緩歸刀入鞘,指腹擦過冰冷的刀鞘,唇角忽然上揚一個弧度,他的目光緩緩抬起,身後每一步都留下了暗紅的印記,如開滿一地的繁花。他步伐穩健,自下而上,在離十七幾步遠的斜坡上停下了,比起平視稍稍抬起一點眼簾,便與她目光相接。
  這是一張年輕的臉,卻不是年輕人的神色,秀長眉梢下是幽晦的雙眼,挺直鼻梁下形狀柔和的唇勾起並不明朗的微笑——過於陰郁而不會存在於人群之中的表情。野外沒有發膠打理,他卻仍然分開了額發,露出額頭的中部,細碎發尖垂落到眼睛上,破壞了那兩份完整的不詳深紅。
  十七聞到濃重的鏽味,她看見虛黑色的下擺已浸透了鮮血,喉嚨發澀,差點找不到自己的聲音:「你……」步伐不穩地向前走了幾步,去到他身前。
  「我憎惡自己嗎?」虛笑意不變,平靜無波地自問,低頭看見十七已經毫無羞恥地扒開了他的和服下擺,對著兩條筋肉畢露沒有皮膚的長腿發呆——最開始只剩下光潔白骨,而現在已是愈合大半的狀態。
  虛的笑容深刻了些,他說道:「這些違背主體意志蠕動的肌腱與血管,它們斷裂後永遠能夠自主接續,那意味著其承載的意識也不得不隨之清醒,永無休止地承受所感知的一切。這是我的身體,卻有它自己的生命,它和我並非一體。」
  十七鼻端籠罩著馥郁的腥氣,腥氣的源頭卻已切斷,重新覆蓋上皮膚的腿修長筆直,不過對現在懂美不懂色的她沒有太大吸引力,右手一松,吸飽了血的下擺垂墜得毫無褶皺,遮住了乍泄的春光。
  十七消化著虛的話,深沉道:「這樣的話,我的身體也不是我的身體,喝多了冰水拉肚子實在違背了我的本意,說明它也有自己的生命。」
  「這樣的話,」虛和顏悅色道:「就少喝冰凍的東西,免得你的身體變得和我一樣。」
  十七:「……」她的意思明明是拉肚子不是她的責任,可惡!居然借此限制了她的消暑解渴法寶!還好這裡不太熱,不然……不然她一定繼續動腦子理論理論!
  「不過那也沒什麼關系……」
  「口是心非。」虛冷哼道:「你如此不想與那些活死人有相同的部分,又怎麼可能真的接受。」
  「你與他們不同。」具體什麼不同,大概是男主與路人的不同——對於她個人而言。
  「不,你錯了。」虛方才冷凝的眉眼又柔和起來,掛上了被當作表情面具的慣常微笑,顯露出十足的不以為意,「我與他們的本質毫無不同,只是他們的腐朽過於迅疾,能被肉眼分辨罷了。」
  「都只是一具空殼而已。」
  「不一樣的,我思故我在,你明明想得那麼多……」
  你明明如此鮮明地存在於我的世界。
  「你知道這是哪裡嗎?」虛突然問道。
  「啊?這種地方我以為你知道怎麼走,我們什麼時候回得去?」十七先是一臉疑惑,隨即期待地問道。莫名其妙地來到這個地方,她已然察覺有許多事物從未目睹或聽聞,甚至連停留於天地間的感受都有細微的不同,卻奇異地有一絲熟悉的感覺,只是她也說不清為什麼。但不管怎樣,都十分想念調料充沛的菜肴和舒適的被窩——全知全能的虛一定可以帶她回去的。
  「你不知道?」虛目色深幽,端詳著十七的神色,忽地一抬首,眯起眼道:「看來還有不速之客搶奪你的午餐。」
  原來狼並非獨居動物,之前的黑狼貪婪食物獨自脫隊也罷,作為探路先鋒也罷,都昭示了附近是狼群狩獵的範圍,不過此處臨水而潮濕,而黑狼爪間帶有炎氣,定不常來此處,也許這片臨河地域只是它們狩獵的邊緣地帶,因此大部隊並沒有第一時間到來。
  虛一把抄起十七,把她穩穩丟在背上,拿出一條腰帶捆在兩人腰間,十七雙手環著他的脖子,小聲說道:「自從來這裡以後,我覺得你有點小激動。」
  虛冷淡地回答道:「你的錯覺。」
  「碰到什麼生物就懟,據說更年期也是這般表現。」
  「我不介意把你丟去喂狼,不忍心野獸餓肚子,舍身飼肉如何?」虛溫言細語建議道。
  「我也沒說要把吃的讓給它們呀……」她只是單純地和他鬥嘴,「舍身飼獸更是做不到,舍身飼虛倒是可以,如果你餓了倒是可以把我自己送給你吃。」
  十七本意是調笑幾句,其中深意倒是未曾思索過,或許沒有在意其中的殘忍可怖,也或許根本沒有意識到。
  虛拖住她大腿的手忽然一緊,猩紅的雙目深邃幽遠,仿佛注視著久遠的時空裡一個孩子和一個瘦弱的婦人,看著一個抱著另一個在干涸曠野裡狂奔,血滴在皮膚上,滾熱的溫度仿佛要鑽進身體裡似的,風一吹,卻又冷了。
  「骨血相融,倒是一個好詞。」低柔的嗓音淹沒在拔刀時尖銳的嗡鳴中,虛緩緩放下拖住身後之人的手臂,對她說道:「抓緊了。」
  十七就圈著他的脖子靠在他的臉頰旁邊,臉貼著軟涼的發絲,感受到聲帶的震動,低低應了一聲,「嗯。」
  【作者有話要說】
  就在這幾天剛剛追完一部劇的時候,突然發現另一部大火的新劇,不過我還是忍住誘惑先來更文(叉腰)
  扒開和服如同脫褲,虛沒想到他居然有春光乍泄的一天。
  老虛在這邊確實有點不安分:這個世界沒有補給,死了說不定活不過來了呢,想想還有點小雞凍∼


第七十五章
  群狼比一只要棘手得多, 頭狼的指令加上團體的配合,卻都沒能碰到兩人的一片衣角,反而傷亡慘重, 虛刀鋒掠過的地方,只見鮮血與殘肢的共舞。
  很快領頭那只額心毛色火紅的狼便發覺自己無法成為眼前人類的捕食者,甚至連制造空隙從他手中奪得美味佳肴都毫無可能, 浴血的身體一個轉身遠離戰圈, 仰天一聲長嘯, 作出撤退的信號。就在頭狼帶著余下不足一半的狼群警惕著後撤的時候, 它突然僵直不動,當那陣氣流卷起的勁風拍在它額前威儀的火紅上時,火紅的鮮血像噴泉一樣射到了空中, 以脖子正中為界, 頭忽然翻了下去,在地上滾了幾滾,就像不小心碰落的一個可樂瓶蓋,雖然十七並沒有喝過那種東西。
  最終狼群一只也沒能回去。
  虛站在滿地殘屍的血泊中, 幽然雙眼漫不經心掃過雲霧繚繞的林間,又回歸於眼前狼藉, 抬手撫過寒光閃耀的刀刃, 閑聲道:「客人既然不請自來, 也不必再離去, 以免門前空地荒蕪。」
  仿佛錯覺一般, 山野從躁動中平靜下來, 進入葉聲婆娑的寂靜。
  十七傷口壓在虛的背部, 隨著他的動作牽動, 有一種重新撕裂的感覺。深吸一口氣, 就像灌了一口血一樣,滿地腥氣直衝顱內,攪得腦子眩暈,只能無奈扶額,把臉深埋在他的後肩,靠衣服與皮膚的縫隙呼吸過濾的空氣。
  「你難受了嗎?」這句話帶著幾分上揚的試探意味,她已經能想像虛惡意挑起的嘴角,不過還是老老實實說道:「有點。」傷口硌得慌,空氣聞著臭,她要投訴!
  「明明對那些被殺的人類都沒有反應,對於異類反而賦予同情了嗎?這是一種虛偽,十七。」
  十七:……我在說感覺你在說什麼東西?
  十七抬起頭,又吸到了一口濃郁的腥氣——還好胃裡沒什麼東西,真的吐到他身上她也會(有一絲絲)不好意思的。說來奇怪,虛的血液腥味即使濃郁,她都不覺得反感,但在其它生物的血液中,她都能嗅出以物種區別的那股獨特氣味——通常是膻騷臭,不那麼令人感到愉快,也就太不想聞到。不過理性中最不想聞到的反而並非感官上反感的東西。
  「血味好重……」十七喃喃低語。忽然她反應過來虛指的是奈落裡他殺人制造傀儡的時候。
  ……和她完全說的不是一件事。
  「習慣就好。」
  虛回她——像我一樣習慣就好。他並沒有收拾屍體的打算。
  但看樣子還要在這裡吃個飯,十七沒有辦法,她有心想要收拾,優化一下生活環境,卻也知道自己沒有力氣去清理屍體,趴在肩頭猶豫了一會兒,虛松開捆住兩人的腰帶把她放下來時,她終於決定先試試用土把血跡埋上,可這個時候鼻端已經聞不到血腥味了——就在這樣短暫的片刻,她已經習慣了。
  「我們什麼時候回家呢?」被放下來時,十七忽然想到這個問題,隨口問了出來,她並不太擔心答案,不知哪裡來的信心虛一定可以立刻給出滿意的答復。離開從小長大的地方已經很多天,她已經很想念家居的舒適,或者說,那段與現在相比還未摻入痛苦的美好回憶,有什麼事情為什麼不能回去解決呢?回到一切都沒有改變過的地方。
  「你想回去,那個地方有什麼讓你可留戀的,玩具?書籍?這裡同樣都有,你想做什麼事在這裡是一樣的。」
  她想要的不是這種回答,「你會把我帶回去吧?」
  虛扶住她的腰讓她雙腳沾上地面,停頓了動作道:「這個問題,要問你自己。」
  她有些迷惑,她自己?難道他也無法確定嗎?之前還說他全知全能,瞬間自打臉面……但是她自己並不知道回去走哪條路啊……
  當時是怎樣過來的呢……
  虛見她一臉迷惑的樣子,臉色不斷變化,用好心好意的溫和語氣提示道:「記起來了嗎?」
  十七茫然搖頭:「記起來什麼?」
  此時已快繞到他的身前,十七左手扶了一扶虛的刀鞘——先前碰到刀鞘的一直是右手,而右手的傷口早已結痂掉落,戳螞蟻遭殃的則是左手,被敷在食指紅腫處的野草葉早就不知掉哪去了,在虛提水回來之前就掉了,腫也早就消除,只留下一個細細的邊緣微紅的傷口,幾乎看不出來,只是在按壓的時候有些微痛。
  當食指輕按在刀鞘上時,那個被蟄過的地方仿佛有一瞬電流湧過,仔細感受才發覺有些酸脹,似乎有什麼聚集在那裡又統統向外擠了出去。
  視野一下子變得鮮紅,中心劃過劍光,原來是飛揚空中的血液,只不過倒下的是幾個衣飾華麗的男人。
  比現在高得多的視野,一個沒有眼睛的少年。
  「怎麼了?」虛垂目問道。
  十七緩緩抬起頭,望向那雙積沉了地獄黑夜與血海的眼睛:「這個刀鞘很漂亮。」漂亮得如那把劍一樣的光芒。
  ——你的眼睛也很美。
  「你的手流血了。」虛忽然抓住她的左手腕抬高,凝視指尖一點艷色,毫無波瀾地陳述出事實。
  「不過是一點血珠而已,可能被什麼扎到了。」十七准備抽手回來,卻發現用上了力氣動作紋絲不動,抬眼去看這個比自己高得多的黑衣男人。
  ——那個少年穿著幾乎看不出顏色的單衣。
  ——最初的時候她是能夠俯視他的。
  「你有什麼瞞著我嗎?」虛微笑著,仿佛很耐心溫和的模樣。
  那可就多了。
  「沒有。」十七立馬說道。
  虛面色毫無變化,只有暗紅目色在這片溫和耐心中顯得突兀迫人,她心中生出與氛圍不符的壓迫感,改口道:「其實是之前被一只黑紅色的螞蟻扎了一下。」
  「那可要好好清理一下毒血了。」虛笑意加深,指腹用力,小小一顆血珠逐漸膨脹,然後忽地化作一條潺潺小溪,順著她的食指淌出一道弧線。
  媽的針尖大個口子非要搞出花樣!果然猜不透這家伙的腦回路!十七在心中狠狠地吐槽,一臉純潔地任由虛動作。
  腦海裡有什麼在逐漸復蘇,冰山一角開始融化浮現,不過不知道為什麼好多畫面上有馬賽克,寫著「少年兒童身心保護」字樣。
  一點誠意都沒有,十七表示唾棄,真的保護少年兒童身心的話,地上的一堆屍體為什麼不屏蔽?還有最為危害少年兒童內心的——旁邊的家伙,為什麼不出場就打上馬賽克?
  就在血珠以為地面是它的歸宿時,它融化在了溫熱的舌尖,十七感覺指節被輕咬了一口,一股酥麻如電流般順著末端神經輕緩地爬上脊背。
  十七深吸一口氣,反咬了虛一口,在他另一只手背上留下兩排淺白的牙印,然後眼睜睜看著它消失了。
  ……可惡,一點成就感都沒有!
  細小傷口被輕柔掃過,十七抖了一抖,正要抽手,虛忽然離了她的手指,含笑道:「你的劍,在顫抖。」
  猝然離開口腔的手指仿佛被寒冷刺中了,被捏在虛掌間,本能地抽動了一下指節。
  十七仰視那雙幽紅深邃的眼睛,平靜地回答道:「那不是你的刀鞘嗎?」
  【作者有話要說】
  我有一個夢想——每天更一章。


第七十六章
  為什麼想起無數過往的瞬間, 卻又說出毫不猶豫的謊言?
  ——我不曾有過刀劍。
  ——我對你絕無隱瞞。
  十七看著自己細嫩的手指——保養良好,軟弱無力,連刀都握不住, 沒有刻意鍛煉過的體能稱得上一句手無縛雞之力。
  身體裡空蕩蕩的,沒有一絲靈氣,那些法術本領無從施展, 現在的她, 完全是任人宰割的狀態。
  倒並非刻意用謊言打破禁令, 而是一陣隱微的感受促使著她, 不讓他知曉一個孩童多出的經驗。
  過去曾被奪走過時間、自由與自我的意志,他們將一切不甘與暴戾灌滿她的頭顱,誓要將此化為奪勝的利器, 假如再過幾年, 她說不定真將一切外來的異物視作理所當然,以為那是自己原本就有的東西——可那些已經在土壤裡長出來了,即使拼命拒絕。
  記憶零零碎碎,有許多早已遺忘的篇章翻了出來, 化為晴日烏雲、無柄之刃。高樹古牆的角落裡,縮著那個與現在同齡的女童, 絞手垂頭, 被日光壓在牆垣的陰影, 所有痛苦化作敵意、不甘化作刀劍, 指向妄圖操控之人。
  隔閡日漸深重, 以致不知親情是否仍舊存在。
  無數個瞬間, 她想著, 如果有力量反抗, 將不做沉默之人;如果能夠逃離, 將永遠不再回來。
  她曾想過只做自己,如此深刻地想要自由,可千百年來,為了不再孤獨一人,為了得到恆久不變的愛……拋棄一切,孤注一擲,只為相伴一生。
  一生已過。
  ……
  「你看,那是什麼?」就在虛打算提溜著她回到原來的位置進食之時,十七忽然指著頭狼腰腹外翻的傷口說道。
  刀口下的影子裡,似乎有微不可見的光芒一閃而過。
  重新坐於巨石下,十七低頭轉著近乎無色的內丹,陽光下光華流轉,仿若琉璃通透。她漫無邊際地想著,只是這麼一點時間過去,她已忘記死去狼王的眼神——可有震驚、不甘或者怨恨?或者一切反應都僵硬在一瞬——只記得額間那點火焰。所有倒在地上的黑色皮毛都化為畫面裡一團灰蒙蒙的霧,灰霧籠罩大地,只有一縷朱紅火色在心頭若有若無地燒灼。
  這種對獸類的殺戮在修真界不過是家常便飯,司空見慣,習以為常。獸類的皮毛內丹都可以成為修煉的材料,骨髓肉身亦是腹中靈食,人們傳頌對野獸的屠戮,競相追隨滿手鮮血的勇士。
  她看了虛一眼,如他所說,人類與動物所食所享皆為生物的屍體,消費者的存活依賴於對自然與其它生物的索取,修士更是天地間的剝奪者,那什麼樣的殺戮才是正當的呢?
  為了生存的必需嗎?
  她著托腮,目光停留在虛完好無暇的臉上,又仿佛透過皮肉看見森然白骨的重影。
  不、不是。
  什麼樣的殺戮才不是殘忍的呢?
  不見血的殺戮嗎?
  那只是在人類心中不起波瀾。或許這個問題本身並沒有答案,她也無意給予一切被捕食者同情,只是有那麼些瞬間,想起他皮膚下的血肉白骨,會覺得身體的某處隱隱發疼,幾乎讓她相信人心是能夠相通的。
  可人的感覺不能互通。
  ——所以那只是一瞬的錯覺。
  ……
  黑炎狼最為珍貴的不是內丹,而是心髒,心屬火,它們吸納的炎氣主要儲存在這裡,內丹的火屬性其實並不明顯,這也是十七能拿在手上的原因,不過她卻不能提示這一點,讓虛收最珍貴的心髒到儲物袋中。
  千百年修為,元嬰期內丹,豌豆大小,足見此物凝縮了多少靈力。十七手指把玩了一會兒,抬臉問虛:「它很漂亮,送給我可以嗎?」
  「隨你。」虛淡淡地答道,重新削好了一只木碗倒滿湯——晾了一地屍體,現在沒有誰來打余下這鍋的主意。
  於是十七把「豌豆」往衣襟裡隨手一扔。
  「你不怕弄丟?」
  「因為我沒有你的神奇口袋。」十七說道,儲物袋還是很重要的,什麼東西都可以放進去,不占體積,輕飄飄地沒有重量,對於現在的她來說非常實用。
  「如果你想要,就由你保管。」虛拿著碗過來,將儲物袋給她,碗放在面前。
  十七驚訝地睜大眼,在財物方面,沒想到他可以漠視到如此程度,或者說,對已擁有之物難道沒有一點占有的心思嗎?可分明不應當如此,他所擁有的東西太少,因此每一件都應當會執著到極致。
  十七回想他「養育」自己的這幾年,物質上十足慷慨,並不會吝惜什麼,但是在另一方面卻如此謹慎獨斷,如同暴君——極少能夠有下山去城市中的機會,所學一切為他所教,所讀之書都經由他的篩選,所能交流只有他一人。如果不是那個灰卷偶爾偷渡黃雞時會帶些報紙雜志給她看看——雖然接頭過後就帶回去了,免得小動作被發現,但她仍然從其中窺見了一個完全不同的、廣闊無邊的世界。
  可她對外面的世界的無盡好奇盡皆阻斷,困守一座與世隔絕的孤島,獨有他一葉孤舟往來。
  困局結合了時間無聲的力量,正向定局一往無前地奔行。
  忽然有一絲寒意自尾椎而起,順著背脊鑽入頭顱中心,思緒就這樣冷了下來——
  「之前的事情,你可以繼續。」虛並不遞碗給她,似笑非笑地說道。
  十七從深思中醒來,還回儲物袋——這終究不是自己那個,她與他終究也並非一人。心知「之前的事」指的就是片刻前的罰抄,卻也不想繼續這種幼稚的游戲,為剛才的自己背鍋,只摸了摸肚子說道:「我餓得有點不舒服……」
  於是虛立刻撤去壓在碗上方的手掌。十七心中一股暖流,眯眼一笑,忽然又壓住嘴角的弧度——就是這種縱容,如海底攀足的藤蔓,使過去的她喜悅,也讓現在的她糾葛。
  可無論如何也無法壓住心中的野火,永遠留在世界的孤島,只做死神黑色羽翼下的一只羔羊。
  十七端起木碗,撫上虛的膝頭——可否疼痛?
  觸手濡濕。
  他的血不會凝固,不會腐壞,只能等待其中水分蒸發後的干涸,這種明顯的特征與他身體的能力一同成為他所遭受無邊無際一切的原罪——因為不同。
  如果我有了力量……
  「等會兒你重新教我一遍吧。」十七提議,看見虛執起書本的姿態,心中對過去自己總也不肯專心學習似乎有所了然——不過是為了讓這個樣子的他多花一些心思在身上罷了。也許虛並無所覺,可十七對此情形有一點熟悉,專注的老師、頑皮的學生,卻總也想不起究竟什麼時候見到過。
  你不能舍棄的是殺人之器還是僅僅這柄刀劍——這句話最終沒問出口。十七湊近碗沿,湯汁濃郁的靈氣直撲面門,幾乎可稱做珍饈至寶,難怪山林的妖獸如此前僕後繼地搶奪。
  她余光看見被放在角落裡的黃雞,端碗過去拾起,然後喝了一口,霎時靈氣順著咽喉向心髒彙聚。
  ……
  拂過書頁的手指忽然僵停在那裡,白紙黑字的世界,一行醒目的墨跡就這樣漂浮眼底——
  今朝春日裡,本擬共芳尊。
  ……
  山野裡一片青翠碧綠、葳蕤連綿,這是夏季的色塊;叫不出名字的參天大樹抖落一地粉白蕊瓣,谷地裡晶瑩的星絨花海如童話裡的仙境,這是春日的彩繪。
  同樣日月流轉的周期,可否有四季輪回的節律?或者此處只分為旱雨兩季,抑或四季常夏,並無明顯的節氣。
  不是春日,也無櫻花。
  山風掃過,白雲飄浮,只有落葉,可這落葉只在他身旁暫作停留,又借助風勢飄遠了。
  虛一盞一盞喝湯,就如喝酒一般。今晨時分打破沉默,黃昏時分獨身一人。他搜遍漫山遍野,天地只言曠野無人,於是他回到這裡,在落日殘陽下等待。
  湯中濃郁的靈氣進入身體,卻並沒有彌補損失的龍脈之力,虛勾起嘴角,為仿佛終於接近一點的末路愉悅不已,他早已活得夠久了,如果可以,他希望自己在出生之前就死掉,永遠不要出現在這個世界上。不像她,明明原本的生命如此短暫,卻通過種種手段、跨越重重考驗,獲得違反生物規律、非同尋常的壽命。
  他永遠也不會為了活得更久而如此,最初的時候,只是想要一份奪取的力量,他忍耐著不去摧毀她已有的羽翼,只要她沒有生出逃離的心思……
  死亡是他遙不可及的終點,從未想過死後如何的他忽然閃過一個念頭:不再修行的她那時還在世間嗎?
  ——是白發蒼蒼還是青春年少?
  如果她命盡壽終,余下的歲月裡……
  余下的歲月裡,他死前的時間裡,所有的假設一片空白——那是虛無的谷地、想像的深淵。
  山風翻動一旁的書頁,虛隨意地看去,卻仿佛被刺痛了雙眼,笑容一瞬消隱沉沒。
  書頁之上,墨字清晰——望邦畿兮千裡曠,悲遙夜兮九回腸。
  「可笑。」冷漠的兩字,帶著斬釘截鐵的語氣,他又如何會有「悲」的情緒。
  毀去這一頁,而之前她故意背錯的詩句卻又呈現出來——黃鶴一去不復返,白雲千載空悠悠。
  紛揚的碎片落滿群狼屍身,落滿山坡谷底,遍灑大地的,有今日裡最初所見的一頁——
  無奈櫻花落,紛紛亂我心。
  【作者有話要說】
  今朝春日裡,本擬共芳尊。無奈櫻花落,紛紛亂我心——紀友則《小倉百人一首》
  望邦畿兮千裡曠,悲遙夜兮九回腸——梁簡文帝《應令》
  黃鶴一去不復返,白雲千載空悠悠——崔顥《黃鶴樓》
  前面把章節分成了兩部分,主要原因還是感覺故事到一個段落(偷偷摸摸都可以完結的那種),後邊部分可以當個番外篇,隨便搞搞就提褲做個渣男,然鵝……(自己挖的坑,含著淚也……)
  放完這章突然覺得當個開放結局也不錯,就讓這個超冷的文自己閉門思過,用再也長不高的背影拐騙青蔥少年少女們,但看到大家的留言又熱淚盈眶地解開了腰帶脫下了ku(霧),感覺精神抖擻,還能繼續。
  反正後面部分也想了一些,就是現在的速度有點捉急,不在家裡不能夜半蹦迪白天懶覺,現在因為早起所以需要早睡……下班之後看看書跑跑步就到點了,所以更新是玄學,不知道開學之後能不能多點時間……
  來談談主角:
  現在的十七和以前的她其實是不一樣的,人無法真正回到過去,可以回歸過去的情景,重溫過去的心境,但肯定有什麼東西已經改變了的,現在只是回顧,而未來的生活還要繼續。十七恢復的那些記憶帶來了事件的前因後果、知曉的閱歷經驗,但不是把過去的她移植到現在的身體裡,她還是她,但也有所改變。
  畢竟,一生已過。
  前段時間突發奇想打算讓她黑化算計虛把他鎖小黑屋不能動彈,但轉念一想十七並不是這麼狠心決絕的一個人,她的愛恨都不是只有單純的本身的成分,必定要摻點對面的東西或者別的什麼糾結的東西,就算發現自己陷入了洛麗塔困局或羔羊困境產生對施加者的怨恨(其實並沒有),開始反抗或者報復,也仍然因為感情不會把事情做絕,或者干脆下不了手。
  既然黑不能完全,那就再想想吧。
  哦,順便一提,這家伙崇尚力量,向往強者,向往的最高境界就是自己也想親身上陣裝一裝B,以前在銀魂世界就只有虛比不過所以沒什麼動力,虛又不算外人,現在可能會大受刺激。
  如果不是因為姐夫哥帶來的痛苦太慘烈,也不會拼命否認對他的認同和尊崇。他們的思想有相似之處,從小耳濡目染、言傳身教,以及修仙界本身就是叢林法則而沒有法度約束,她是認同成王敗寇的。
  後來有了松陽被啟發了心中美好,想去做自己認為和親近的人認為更好的人,但與此同時也是一種約束,心中獸性與冷酷在掙扎,一部分本能得不到發泄,對她如此,對虛也如此。這種枷鎖不會永遠不落,最好的還是做自己(當然現實中需要有不傷害別人的前提),不那麼完美的、承認與容忍懦弱、肮髒、卑劣也相信美好與希望的自己。
  順便一提,這篇文不具有任何道德評判或指向,只是一個故事,或者說、一段文字,不代入現實世界和生活。(因為兩個主角干的事或也許會干的事都不那麼符合主流正能量,所以提一下)


第三卷 南荒組團豪華游

第七十七章
  踩在柔軟的泥土上, 手中的木碗依舊穩當,曲起的胳膊間夾著心心念念的玩具,卻丟掉了眼角的一個影子——雖然那是一片陰影、一團烏雲, 但她可以在陰影裡尋涼,在烏雲上游倘。
  ——只是出不去、也下不來。碗中湯汁泛起一道水紋,映出一張幼嫩的面容, 但面容隨後從湯汁上消失了。
  這一回沒有昏厥。是因為一小口的能量不多, 還是經過之前經結晶內龐大的能流衝刷過的經脈已經通暢了呢?
  十七環視四周, 從她站立的地方倏然看到一大一小兩個人影時, 一瞬怔愣住了,有什麼東西從記憶中走出而又不能觸摸,大腦隱隱作痛, 纏繞的血管在頭骨內痙攣抽搐、張牙舞爪, 仿佛歡欣雀躍、痛苦不堪。
  她抬起手揉了揉眼睛,試圖驅走眼中的幻覺,或者,擦去覆蓋在瞳孔上模糊的時光。
  灰白頭發的小小影子露出了臉上的疤痕, 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高大;而那個原先高大的身影卻被抹去——柔順下垂的淺色頭發, 無論如何也無法看清的面容, 連同覆蓋的時光, 一同被消除了。只有原先那身黑白的衣服, 穿在了留下來的人身上。
  無論十七如何挽留, 那道身影就這樣不容更改地淡去, 化為一棵淺紫色的樹, 而灰卷就靠在這棵樹旁, 一臉菜色。
  陽光被交錯的樹枝截流在另一面空間, 樹枝下形成拱形的空洞,暗影世界乘虛而入,擠在目光通達的隧道裡,一端是她的雙目,一端是水中的島嶼上貼著樹的人。只有一個人。
  那個熟悉得要命、張口卻叫不出名字的影子——
  是誰?
  ……
  灰卷眼下青黑,面色憔悴,慢半拍發現她,那張驚訝的窄臉十分醒目地搶過聚焦鏡頭。十七看見他腳踝以下部分已經與淺紅樹根同色,似乎已經長為一體,連忙喝了點湯閃身到他旁邊,一腳狠狠踹在他腳後跟,嘎吱兩聲脆響,樹根開裂,從腳底脫落下去,十七抓著他回到岸上。
  「你怎麼在這裡!」兩人異口同聲道,都顯得中氣不是那麼的足,十七是病的加餓的,朧除了飢餓可能還受到了驚嚇——剛剛到虛的山頂別院看見兩個面無表情的守門人,結果眼睛一花三人就被丟到這個像是異星球的地方,其中一個當場喂了河裡的怪獸,而他自己也被困在島上,幾塊兩人高的岩石讓水裡的東西爬不上來,岩石縫裡長出的樹雖然不長花果,但樹葉入口微甜又清涼,卻是能吃的。
  只是沒想到這十幾天寸步不移,竟然沒有察覺到腳下的危險,這樣再過不久,他整個人也許就會同化為那泛著淡淡血色的樹根了。
  這到底是什麼鬼地方!
  「虛大人呢?」朧第二句話果然問起了那位,他看這小不點和那位大人向來都是形影不離的,簡直如影隨形難舍難分。這豆丁可黏人黏得緊,而且虛大人完全不阻止這種情況,反而一貫縱容。因這豆丁神似一位故人的緣故,他有稍加留意,卻察覺到超出長輩看顧的模糊部分——整個庭院臥具只用一套;運送的食物幾乎全部是原料,而並未派遣炊事;丟棄的廢紙上的稚嫩字跡旁常有糾錯的端正字跡,而他無法想像那位大人執起課本的模樣……
  為什麼呢?不是已經不一樣了嗎?他清楚地知道,就算這位名叫「虛」的大人與曾經救下他的虛大人有著同樣不祥的血色眼睛,但他們根本就是兩個人,之前的虛大人幾乎就是松陽老師,而現在這個身上沒有一點老師的影子,即使他仍然執著地在呼喚無數句「大人」的間歇,無聲插入一句「老師」。
  只是心中存了猶疑,已經不能比及過去的誠意與真摯了。
  所以第一眼看見廢紙上所抄寫的課文的時候,他幾乎沒能維持得住表情——松陽老師——是松陽老師嗎?只有松陽老師會做這樣的事……
  ——不是松陽老師,只有虛……大人。
  ——不是不一樣了嗎?
  ……
  你的虛大人被我拋棄在荒山野嶺……十七心虛地游走了一下視線,啊其實沒有拋棄他,只是意外來得那麼快那麼突然,她,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幼童,當然沒有那麼快地找回去。
  「不知道,我和他走散了。」十七一臉憂傷地回答道,看了看碗,還嘆了一口氣,仿佛離開他人生都灰暗了。面上慘兮兮,心中笑嘻嘻——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終於自由一回!不用被管著了!先浪個幾天再說!生前哪管身後事,能浪幾日就幾日!想著想著激動得熱淚盈眶。
  朧看到離開了虛的豆丁頂著如此隱忍扭曲、快要哭出來的表情,忽然覺得這也許就是那位大人想要的效果——寵愛、縱容不過是與隔絕一同構築圍籬的亮麗絲線,讓懵懂的獵物從出生到長大都一直牢牢陷落在網中——這也是他毫不意外那位大人會做的事。
  看似捧在手心,實則牢牢攥在手裡,自從回應過她偶然問話的人都被斬殺之後,奈落之人都默不作聲奉行一道共識——用沉默無聲回應她的一切言語行為。
  從此她能說話的只有虛一人。
  剛才兩張重合的微笑面容重歸分離,松陽與虛即使用一張面皮,朧也也無法將兩個印像彌合在一起。
  「你是怎麼過來的,因為這碗湯?」第一回離得遠,他看見她端碗低了下頭,若只有一次還不能確定,那之後拉過他之後再次喝了一口可看得清清楚楚,想不聯系上都難。突然他想到一個可能:「你是因為這碗湯和虛大人分散的?」
  壯士,知道什麼叫看破不說破嗎?這還是你家虛大人親手熬的湯,仙氣滿滿,喝了延年益壽,滋陰壯陽。話說你已經長得這麼粗壯了,差不多已經奔三了,在凡人界再也不是個孩子了,怎麼還總是拆她的台呢?何況她現在的身體可是一個貨真價實的幼童,無論尊老還是愛幼都說得通,你就不能愛護一下,不要多問嗎?
  十七用實際行動證明了不是這碗湯的問題,是她自己有問題。
  體內不死血的作用下,朧的腳漸漸恢復原色,但面色似乎更加憔悴,眼圈更深了。十七猝不及防伸手,等他推開碗的時候已經被灌了幾口湯,他皺眉,身體仿佛進了一股暖流,而位置沒有移動分毫。
  盡管普通人不能吸收靈氣,靈氣周游身體對他們也很有好處,十七笑眯眯地問:「好喝嗎?」
  可能這個笑容太過熟悉,就如從前每一次投喂黑暗料理的前奏,怔愣之下習慣性脫口而出:「難喝。」
  「這是你家大人親手做的料理。」十七憐憫地看著他:「讓他知道你就完了。」可憐的蛋湯只是沒有調料可以放,其實味道不錯,可惜躺了她廚藝黑手的槍。
  朧神色僵硬,腦子裡全是亂碼,一時顧不上再問幾個心中的疑惑。
  十七對比了一下兩人的穿著,忽然覺得有些難過。在這種危險的叢林即使像灰卷一樣身手已經很好,也落得灰頭土臉、衣衫襤褸、飯不飽腹,連鞋都沒了;她幾乎沒做什麼還如此油光水滑、衣衫整潔、頓頓有吃。可她還是離開了他。
  一旦有了選擇,她還是不願再繼續先前那種生活了。
  十七認識朧這十來日賴以為生的樹——魔紫蘇,淺白樹身、淺紫葉片,嫩葉厚實、汁水充足,作為短期內的食糧實在不錯。它的葉片還有清肝明目的功效,在修真界是一味靈茶的材料,只可惜因為樹木本身習性的緣故被一些正道清流人士抵制。
  因為這種樹不愛吸土壤靈氣,而喜好吸屍體內的養料,樹根還帶一點迷幻作用。灰卷的腳會開始被同化,大概是留得太久了,一般情況下的停留並不會有事。而它生在石縫中不沾土地,大概因為水裡有充足的屍骸供它吸收。
  十七倒是不介意,物質構成本就千變萬化而同根同源,相同的基礎可以構成截然不同的東西,用那邊世界的知識來說,基礎就是分子或原子,構成屍體的原子也是構成青菜、構成空氣、構成她自己的原子。
  所以要不要去摘一些葉片過來當食物呢?
  十七正要前去,忽然想到一個問題,於是問灰卷道:「這麼多天你都在島上嗎?」
  朧的目光從黃雞移到她臉上,點了下頭。
  帶這種玩具的時候想必虛大人是知道的,但自己並沒有受到任何斥責或處罰——他知道自己真正藏起來帶給她看的東西嗎?
  十七又問:「為什麼不上岸呢?」
  朧的目光抬起一點看向河面:「水裡有東西……躲開!」他猛地一拉十七的胳膊,十七被拽得身子一歪,連忙護住碗不讓湯撒,胳膊夾著的黃雞在動亂下不住「喔喔」尖叫,背後一陣挾裹著濕悶水汽的腥風吹起幾縷發絲,她轉過頭,視野一片深紅肉色,邊際天空的藍被密密麻麻的尖錐插入,利齒森寒。
  臥槽!!!
  【作者有話要說】
  新篇章開啟,老虛實體下線提醒,劇情從此大便(變)……


第七十八章
  河裡有史前巨鱷!!!哦不, 她都快忘了這邊的鱷魚都長這麼雄壯,全都是史前種,難怪灰卷過不來。但它們不是一直在水中埋伏嗎?為什麼突然主動上岸攻擊?
  對了!這碗湯!
  十七連忙喝了一大口湯拽上灰卷, 「咕咚」吞咽時,她看見一個黑色的身影襲向鱷魚的眼睛,而鱷魚巨口迅捷合攏, 向她咬來。黑暗驟然而至, 陽光、天空與樹影一同消失在利齒之間。
  當視線再次清晰, 十七轉過頭, 突然一臉蛋疼——這都是什麼運氣!剛剛千鈞一發鱷口逃生,還以為跑了就安全了,看來自己真是太天真了!不會吧, 最近也沒做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情, 難道是和虛在一起久了運氣都被他逼走了?看來還是多分居一段時間吧——這句話千萬不能讓他知道。
  幾米遠一只高大威猛的棕熊,不遠處兩個身影相對而立,像是在共同抗敵,又像是在相互對峙。
  而她和灰卷就在棕熊身前, 替換了原先倆人與熊的對視,仿佛下一刻就要獻身喂肉。
  那兩個身影莫名地眼熟, 正要細辨, 被突如其來出現在面前的兩個生物挑釁到的棕熊吼叫著直立起山一般肥壯的身軀, 兩人霎時陰影罩頂, 十七露出苦逼的神色。
  來不及說話, 她扯著朧的袖子撲通一聲趴下裝死, 與另一邊同時做了相同動作的銀卷對上了地平面上的視線, 貼著地的兩張臉相顧無言。
  十七:……
  銀卷:……
  而另一邊不願意裝死的灰卷和那邊站著的人對上了空中視線, 消匿盡表情的臉上露出一道裂痕, 嘴角緊抿。
  壯士!灰卷!臭小子!十七一瞄旁邊灰卷還像松樹一樣直立著,連忙扯了扯他的衣袖,野獸就在旁邊!你想嘗嘗熊掌拍臉的滋味嗎?
  朧抽出身後的短刀。
  十七絕倒。短刀有個卵用!打不動這邊野獸!而且這不是兔子山雞是棕熊啊啊啊啊!
  十七心中淚流滿面,覺得可能要團滅了。
  棕熊一步步接近,她一臉悲劇地攏了攏手裡的湯,忽然對著淺黃木碗底部微微泛著波紋的湯面沉默了……額,差點忘了這個,可能熊並不是因為被挑釁而過來的……
  幾息之間,眼看兩人就要進入野熊的攻擊範圍,之前那個身影迅速擋在前方,從體格看是個壯漢,原來他也被一同轉移過來了。十七從他明顯比朧寬闊一圈的身材上轉了一圈,決定把「壯士」的稱呼從灰卷身上拿掉,轉送給這位。
  前方朧與「壯士」蓄勢待發之間,十七腰上一緊,忽然身體一輕,被凌空抄起,回頭一看居然是方才還趴在地上的家伙,血褐的眼中積澱了難以置信的驚訝。
  而他身後一只凌厲的碧眸打量過來,神色宛如刀鋒緩緩歸入了鞘,冷湖泛起一絲懷念的波紋。
  現在、此刻,眾人齊聚。十七抬手仰頭,喝盡了碗中的剩余。
  ……
  如果時光可以倒流,回到做出選擇的那一刻,她還會離開虛的身旁去撿那只玩具嗎?
  離奇的一日,幾乎彌補上這幾年來所有的驚險與復雜,將躺著就能過活的機會攪碎得干干淨淨。不過她見到了故人,得到了自由,也摸到了一點自身能力的規律。
  沒有對錯,只是選擇。
  但現在十七非常頭疼。
  四個問題青年加一個(偽)兒童,三、一、一的站位,無論她站在哪裡,面朝何方,前面左右兩邊都會各站一人擋著,對面看起來有什麼齟齬卻很有默契的兩人互相分開距離,目光卻都投向這邊,都快把C位的她看出幾個洞來。
  這個C位誰想要!誰能告訴她現在是什麼情況!為什麼氣氛如此不對勁?他們關系什麼時候惡劣至此了?而且不應該先看看先看看環境安不安全嗎?!
  於是十七上前一步,勇敢地打破詭異的氣氛,十分和藹地問候了一句:「你們……吃了嗎?」
  ……
  剛轉移到這裡便被濕熱的空氣蒸出一身汗,地表盤結虯曲的樹根,林下覆蓋層疊的植被,巨大的板狀根犁開土地,茂密的氣生根支起樹冠,各種附生蕨類與攀緣植物沿循喬木觸摸天空的路線一路向上,沿途還能看見老莖上的花果與絞殺植物巨網下的逐漸衰朽的古木。
  修仙界遍地奇險,人煙罕至之地多如浪沙,僅僅從植被難以判斷區域,除非遇見標志物種,不過如此濕熱的地方倒是讓她想起這片大陸的仍未開化的險地——南荒。
  修界分為東域、西域、北域、南域、中域五個部分。其中北域極寒,少有門派;西域貧瘠,常有邪魔外道作亂;東域富饒廣闊,仙門林立、仙城密集;中域地勢向下凹陷,形成一個巨大的湖泊,名為凌波湖,湖中五十來座仙山,每一座山峰對應一位元嬰修士,每當有人結嬰,仙山便多一座,而若元嬰隕落,山峰便塌陷一座;而南方一條長河以南,盡屬南域,由於此河寬廣又危險無比,不知埋葬過多少修士的屍骸,加上河床蓋滿枯骨,因此被稱為白骨河,南域叢林密布,棲居無法計數的危險妖獸魔怪,向來連大能修士都少有深入。
  而西域、南域這兩個混亂又危險的地方,又被眾東域修士貶稱西荒、南荒,以示嫌棄。
  十七由衷希望自己一群人在東域的哪個深林裡,而不是南荒這種地方,這樣走走也許能離開這片野地——如果真的在南荒,那一定不是她的鍋,而是其中有人的霉運拖累了全團。
  她一屁股坐下,抱著富貴與空碗看著打架鬥毆的幾人,微微蹙眉——記憶裡的幾個孩子絕不會這樣以命相博,一定有什麼事情是她忘記了或發生了。
  二對二,高杉縱使前幾天恨不得將銀時打倒在地,發泄心中一切無處安放的痛楚,兩人此刻卻仍舊回歸了當初的默契,選擇了各自的對手,將對方最不可原諒之人暫讓出去。
  銀時清楚地記得這身打扮,這身衣服,縱使丟失了標志性武器錫杖,那鬼魘一般的聲音依舊響徹每一個大汗淋漓的夢境。
  對面的殺手強壯而沉默,銀時亦懶於多言,木刀毫不容情地揮舞而落。
  另外一邊,曾經的師兄弟與同窗,如今只余下刀劍相向。
  「為什麼。」冷厲的質問,深恨的目光。即使身體因幾日前的拼殺存下了舊傷,與故友相互之間的道路分歧卻看不見和解的希望,橫亙在他與銀時之間的亦是橫亙在他與朧之間的巨大裂痕吞噬了未來的所有可能,只余下通往無盡黑暗的道路。
  被繃帶層疊覆蓋的左眼雖是拜他所賜,可高杉不是因此而恨,也並未因此活命而感激。
  「你為什麼眼睜睜看著老師去死?」那個時候,你分明就在旁邊。
  ——因為老師不會死啊,師弟。
  如果松陽老師還在,朧一定會這樣回答。
  ——可是他不在了。
  於是當時的選擇與旁觀,便成了徹底的罪孽,由他永遠背負,永不解脫,也不能再言說。
  「與你無關。」
  ……
  幾人狀態都不是太好,灰卷就不說了,缺衣少食飽受驚嚇了這麼多天,在師弟面前差點繃不住臉上的憔悴,另外兩人也沒有好到哪裡去,看起來像是激烈地決鬥過,銀卷衣服上的破損絕對是刀刺的痕跡——跟虛和服前襟一樣。
  情況唯一好點的似乎只有「壯士」,但在白夜叉的一腔怒火之下只能被動挨打。
  從C位落到背景布的十七坐在巨大的地面根上,背靠樹干,嗅到了燠熱空氣裡導來的激烈和隱忍、癲狂與混亂,都圍繞著無法更改轉移的劇痛踏歌起舞——那是他們共享的秘密,她未曾參與的曾經。
  三人都是火石,只要相觸必定點燃,而看不見的火藥一直如影隨形,附之不去。
  不炸一炸、燒一陣子是不會安靜的。
  要把他們手腳俱全地帶回去,但只有一顆內丹,過去了找不到龍脈結晶就回不來,不能把他一個人留在這裡……也不想讓他們過早見面……教這些孩子們的像他又不像他,究竟自己遺忘了誰?
  在這種叢林裡有許多果實可以食用,也可以接雨水而不必靠近危險的河邊,但善於埋伏的、體型龐大的、擁有毒素的或其它千奇百怪的動植物仍然十分危險,除了這種顯而易見的因素,天氣、地形、溫度和藏在落葉下、石縫裡毫不顯眼的昆蟲寄生物才最讓人煩惱不堪。
  文明世界帶來的種種便利與聚居而獲得的安全感,此處全然缺失,十七自己可以憑借修為的上漲來逐漸克服不便,但這幾個家伙即便再不合群,也屬於文明世界的一員。
  他們終將回去。
  不知道他覺得哪裡舒適。人類世界有不同於自然界的規則,只有能找到同類才會有朋友、伙伴、伴侶等種種社會關系——但他沒有這種關系,無論身處何處他都是沒有同類的,只是在自然界赤裸的殺戮並不會遭受非難,他在收獲恐懼的同時也會受到敬畏。
  ——也許會比在人類眾目睽睽的厭憎之下稍加自在。
  十七睜著雙眼,略感茫然,樹隙陽光漏下的星斑從未有過地高遠,最後化為眼中模糊的亮點,而周圍都暗了下來。
  透過兩方搏鬥劃出的領域之間互不打擾的隔膜,她看見一個身穿淺色羽織泛著柔和光暈的身影——面前便是相殘的幾人,春水一樣融綠的眼眸溫柔而感傷。
  望過來的目光,有她從未在虛眼中找出過的柔情。
  眼淚止不住地落下。
  一個不愛自己的人,會愛上別人嗎?
  一個連自己都不愛的人,會有愛的存在嗎?
  漫長的時間,她終於看見了他心中竭盡全力、破土而發的愛,但這一點荒蕪土地上的生機從未被承認,反而被慢慢地扼殺。她相信灰暗的荒土裡仍然有種子的存在,只是被埋得太深、太狠了。
  但他沒有愛自己的痕跡,即使是在對人類產生愛的時候。
  ——那不是人類的愛,是神明的愛。
  ——神愛世人。
  即使她千百次地說服自己,也會在一千零一次的時候產生疑慮——我也是億萬生靈中神明俯視的一員嗎?
  ……
  不愛自己的人,會愛上別人嗎?
  ——也許她從未相信。
  【作者有話要說】
  這個組團好像少了一個腦電波異常的人(不是虛)……原本計劃不帶他玩,等等看看有沒有出場機會∼
  跑到植物園動物園溜達一圈,發現好多生物不用編造就已經很神奇,看南方的植物就像身在熱帶……氣溫也是一樣。
  就地取材真爽。


第七十九章
  」她怎麼了?」
  」不知道。」
  」可能生病了。」
  」好像有點發燒。」
  」你別碰她。」
  」說得是你!」
  」她是……嗎?」
  」她媽在哪裡?」
  」現在應該先喂水吧?」
  」誰有退燒藥, 急,在線等!」
  」她皺眉了,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啊, 她睜開眼睛了!」
  十七的耳朵一直嗡嗡嗡、嗡嗡嗡,就像幾千只蒼蠅在耳邊吵,她逐漸從幻覺中醒來, 隨著四周嘈雜的聲音漸漸清晰, 她突然發現這些蒼蠅的聲音是如此令人懷念。
  睜眼的這一刻, 面前幾張喋喋不休的嘴巴一下子閉上了, 腦袋和屁股的距離」咻」地一下分開拉遠,好像剛才他們也是這樣三足鼎立、互相嫌棄。
  是的,三足, 」壯士」擠不下這個圈子, 只能默默地站在朧的背後。
  十七摸了一把發燙的臉和額頭,手一頓,隨後不著痕跡地抹去眼角的淚痕。思緒還沒有完全從昏沉中醒來,她呆呆地問道:」你們已經和好了嗎?」說完恨不得把自己的舌頭咬了, 這句話的語氣似乎太過熟稔,就好像過去認識一樣, 如果她想裝作自己的女兒騙過這一路, 就不該表露出對他們的熟悉。
  坐下明顯矮一截的家伙冷哼一聲, 碧眸微眯, 目光如刀鋒一般擦過, 在看到她的臉的時候, 卻又收回了這股鋒銳, 」我們什麼時候關系好過?」
  」對呀。」銀卷懶洋洋地回道:」銀桑又不是受虐狂, 對這種在我身上捅了幾個窟窿的人沒有當場打死就已經是奇跡了, 還想和好?他做夢!」
  」說得好像你打得過一樣。」高杉冷笑。
  銀卷擼起袖子就要開懟,忽然聽到旁邊的十七小聲插了一句:」如果捅進本來就有的窟窿裡就可以和好……」
  銀時:……
  高杉:……
  連一直沉默的朧也有一瞬間露出了難以形容的表情。
  銀時一躍而起,崩潰地指著朧的鼻子,痛心疾首道:」你們究竟是怎麼教育的!」
  根本就不關他的事!他也很震驚好嗎!教育問題他根本插不上話!究竟是為什麼這個樣子你應該去問……
  朧一想到她的教育完全由虛大人包辦,氣勢一泄,反駁的話堵在了喉嚨裡,默默背下了這口黑鍋,但他心目中那個神聖不可侵犯的形像忽然裂開了一道縫隙,就像之前看到孕嬰用品和懷疑豆丁生父的時候一樣——這不是第一道縫隙了。
  沒想到虛大人他……好這一口……
  十七完全沒想到,在自己無意識的影響下,虛的形像就這樣一去不復返。此刻,她看了看涇渭分明的三個方向,明白了他們的分道揚鑣已不可逆轉,但方才打得各自傷痕累累的戰鬥消解了一觸即發的激憤,而危險未知的環境和對她的擔憂使他們暫時緩和了下來。
  十七挪了挪屁股,沒有發現因為他們的互不相讓而導致自己一個人靠著樹占據著第四方的位置,但卻清晰聽見了肚子響起飢餓的聲音。
  雖然很小聲,不過幾人立即察覺了,於是爭吵戛然而止,變成了大眼瞪小眼。
  十七再次認真地問了一遍:」你們……吃了嗎?」
  銀時感受了一下腹中的空虛,面無表情道:」沒有。」
  火藥味一下子淡了下去,畢竟大家都感受到了腹內空虛導致的手足乏力,加上方才扭打掛的彩,戰鬥力直線下降,debuff蹭蹭蹭上漲,黑夜籠罩的森林不時傳來野獸令人膽戰心驚的嚎叫,而落葉叢中不知名生物爬過的沙沙聲在寂靜的林間回響。
  沒有誰傻到現在脫團覓食。
  升起火堆,開始瓜分存糧的時候,銀時甩出一個小布袋,裡面裝著一些拇指大小的青綠果實,十七認得這些是犀鳥愛吃的無花果,不過這些樹的樹冠特別高,估計至少幾十米,不知道他是怎麼弄到的。但作為唯一有存糧的人,不妨礙他鼻孔朝天,用」在座各位都是辣雞」的斜眼掃描大眾——重點在他旁邊的矮子。
  高杉冷哼一聲,別過頭不看他的小人得志。
  本來朧應當在十七旁邊,然而由於那兩人有意無意的阻擋,他只能在幾步遠的地方——和他們一樣的距離,此刻他也管不了是誰的東西了,何況潛意識中根本不會懷疑銀時會在給她的食物上做手腳,早已發現她狀態不佳,於是催促她快些進食。
  」一起來吃吧。」十七拿著袋子說道。
  銀時懶洋洋地把小指插進鼻孔,」我的東西只分老弱病殘,你們誰是老弱病殘誰拿。」
  十七面無表情地把布袋丟了過去。
  銀時:」……」他快要氣死了,為什麼感覺這個小鬼有一種熟悉的欠揍感?他又重新扔給了她:」快吃!不要給大人添麻煩!」本來就剩下不足一個人的份量。
  大人你個大頭鬼!居然在她面前自稱」大人」!十七的表情就像踩了屎。
  」你那是什麼表情?」銀時表示不滿。
  」有東西吃快樂的表情。」
  銀時:」……」你騙鬼呢!
  十七看著無花果發愁,面前幾張臉各自帶著淤青,衣服還都破破爛爛,就像乞丐一樣圍著整潔無暇她,要她一個人吃獨食實在是於心不忍,究竟應該如何拯救此起彼伏開始對唱山歌的胃呢?
  突然頭上被一顆東西砸中了,十七從火堆旁撿起一看,掰開後乳白色汁液爭先恐後地流出來,她頓時喜上眉梢,指著身後大樹說道:」我們可以吃它!」
  」怎麼吃?」朧謹慎地問道,不會是讓他們啃樹皮吧……他寧願去啃草葉。
  」樹汁。」十七簡短解釋道:」還有果實也可以。這種樹的樹汁和牛奶很像,一些地方把這種樹汁煮過後代替牛奶羊奶喝。」
  」你怎麼知道?」突然有人問道。
  」我在書上看到的。」十七對高杉微微一笑,」少年兒童百科全書。」
  滿足了人生的第一件大事,精力就開始向其它事情轉移了,但在被試探之前,十七早有預料地在火堆邊裹著衣服閉上了眼,於是朧成為了首當其衝。
  就在大師兄被兩個師弟低聲盤問的時候,十七試著吸收著空氣中的靈氣,蜷起身體,裹緊衣物,卻只覺身側空曠寒涼,連烈火也無法填滿想要的溫度。
  不住地靠近火堆,背心被烤到灼熱滾燙,卻對寒冷愈發敏感起來,一點輕拂的微風都讓她冷得發抖。
  已經無法滿足了。
  僅靠能夠把她燒成焦炭的火焰,已經無法取暖了。
  隔著衣料的手放在猙獰的傷痕上,十七在不知不覺間沉眠。
  仿佛下雨的血水從天空的縫隙流淌而下,她幾乎看不見那只眼睛,向血湖一躍而下,暗流的漩渦裹挾著落葉般的身體向深處拖曳。隨著水流擠壓帶來的,除了不能呼吸的痛苦,還有難以壓抑的迫不及待——即使是虛假的幻影也好,即使無法看清容顏也好,請讓她與他短暫地相逢——
  請讓她能夠觸摸他指尖的溫度。
  【作者有話要說】
  久違的更新∼
  前段時間忍不住修改了一到六章,基本上重新來了一遍,雖然還想繼續修一修六章以後,但小十七被晾這麼久,都快長大了(捂臉)。


第八十章
  仿佛經過了無比漫長的黑暗, 十七循著記憶的路線,捕捉空氣中每一分微小的振動,停駐在寒鴉撲翼聲的洞口。
  也是這個世界唯一有」人」的地方。
  幽長深邃的洞穴仿佛直通巨獸的胃囊, 而上次前來似乎並沒有這種危險感,但十七已經管不了這麼多了,她早已落入名為」虛」的巨網, 夜裡的寒冷、思念與孤獨已經無法被緊鎖在心髒的一角, 脫出牢門撞出將胸口焚燒成灰的渴望。
  即使察覺到身體又被披搭上了幾層衣物, 也無法緩解沒有體溫相貼的冷意。
  他們的關心不是不溫暖, 可是這裡沒有他的氣息。
  她突然發現,今生的自己在他氣息的牢籠裡長大,也在他的黑翼下成長。習慣了他臂彎與胸膛的溫度, 甚至忘記了每一晚都藉此入眠。
  原來失去習慣的東西, 竟是如此難熬,如果沒有過去的記憶,也許她就無法忍耐現在了吧。
  可生命不是精密的儀器,總有誰也無法預料的選擇, 所以才有無限的可能,也讓未來變得幽微難測。
  她不願一生活於囚籠, 活於他的股掌之中, 即使……她對此深深地沉迷。
  因為——她是一個修仙者。
  ……
  十七毫不猶豫地邁步向前, 跨入通道, 黑暗吞沒了她的背影, 或者說, 她讓自己被黑暗所吞噬。
  在自由與依賴之間, 在責任與思念之間, 她無法立刻回到他的身畔, 至少,讓她在虛無的夢境中得償所願。
  隨著狹窄石壁盡頭的監牢的接近,十七急切的腳步愈加放緩,最終停在了冰冷的木柱之前。上次撬開的門鎖沒有恢復,然而她並不記得自己合上了門扉——牢門卻仍舊閉合。
  如果不是記憶的錯誤,為什麼它沒有維持受到她干擾後的狀態呢?
  如果說這裡的一切都能夠自行恢復,可掉落的鐵鎖並沒有被拾起。
  是誰關上了黑暗中的獄門?
  是……裡面的人嗎?
  十七毫不用力地便推開了形同虛設的獄門,其實獄門只有半人的高度,一般人需要彎腰低頭才能出入,不過對於身高低於平均線的某人來說只需要做其中的一樣動作就可以了,不過她仍然如上次一樣側身而過。
  向前走了一步,忽然轉身一掌拍碎了入口上方的木欄。
  停駐在上次被絆倒的地方之前,在一片濃墨一般不見微光、無法視物的黑暗裡,耳朵替代了眼睛的感覺,變得靈敏無比。外界不齊全的自然裡仍舊有風的流動摩擦,這些嘈雜、細微、冗長的聲音被窄長的通道遙遠地推開,只留下無聲的石窟。
  於是輕輕的呼吸愈發明顯——不只是她一個人的。
  在意識到這件事的時候,十七的內心仿佛被注入了一股熱血,在胸腔鼓噪不安,一面驅使她上前,一面又將她牢牢定在原地。
  他在這裡。這個世界除了自己與草木,唯一的活物。不對,如果真要論證,那些草木也並非真正的生命,它們的本質是作為場景而存在。
  其實,她也不相信在僅有一個存在的情況下,會出現別人。
  對這個如夢境一般的地方,十七有一個猜想。她捧起雙手,默念想要看清眼前人容顏的願望,並將所有的急迫與渴望注入其中。
  黯淡的光華自掌心出現,一顆夜明珠瑩然生輝,微光照亮了他的面容,也照亮了她的眼睛。
  可她從未見過這副模樣的他。
  已是成年的體態,只著一件看不清顏色的單衣,低垂頭顱,跪坐於地,溫順得如一只待宰的羔羊,如奴隸一般低微的姿態。
  十七記得,在他長到成年以後,便開始顯現出一種侵略性,如果有人想要加害於他,他不會不施以回報。何況,很長一段時間他們都在一起度過,只要她在,他便不會受到人類的迫害。
  這種姿態,只存在於最初救回的那個少年身上,可用著成年的臉,她便深深地疑惑了。
  難道在自己心中的他是這般的模樣?
  下垂的額發蓋住了閉合的雙眼,十七情不自禁伸出手去撥開擋住眼睛的發絲,在觸到溫熱皮膚的一瞬,熟悉的旋轉仿佛要將她甩出這個世界,在最後停留的時間,她捧起他緊閉雙眼的頭顱、僵硬木然的面龐,於他的唇上落下。
  只有蜻蜓點水的一觸,手心的觸感已不在,他已與世界一同遠去。恍惚間,她似乎看見他的眼睫有一瞬的顫動。
  夜明珠掉落於地。
  一雙暗紅的眼於黑暗裡睜開。
  虛睜開眼,發現自己不知何時竟靠著樹下睡著了,他本不需要睡眠,所以這是徒勞的事。
  夜晚的叢林漆黑陰冷,天上無星無月,夜風寒涼。他抬手輕拂唇際觸感停留的地方,眼底一片沉濃血色。
  他沒有升火,卻有了平生第一個夢。
  一個好夢。
  ……
  十七從來不認為自己老了。
  可她無法解釋為什麼一不留神,就會陷入往昔的追憶。
  年輕人有著太多的熱情,總是想著明天、想著未來的憧憬,而老人品味了一生的酸甜苦辣,所有年少的熱血都消失在了跨越生命之海的路途,留下一具行動緩慢的身軀,與波瀾不驚的情緒。一成不變的終點近在咫尺,倘若還有什麼事可做,那就是一遍又一遍數盡記憶的點滴。
  十七曾經無數次對他強調自己的壽命,僅僅只是想說明,即使活過了很多個百年,與漫長的余生相比,她仍舊處於生命的起點。
  無論是厚顏無恥地自稱少女,還是毫不臉紅地做幼稚的事情讓他們包容,都只是在告訴自己——我仍舊青春年少。
  她一直以為,蒼老是離自己很遠的事。因為她還有那麼多路要走,那麼多願望想要實現,還有修行之路上的野心,還有無數的風景想要目睹。她怎麼可以老去?
  可在這個年幼的身體裡,她卻倏然驚覺,倘若沒有觸動處於生命蓬勃生長階段亂竄的精力,她最想做的事,其實是安靜地尋找一個不被打擾的角落,抬頭能看得見他,低頭能看得見畫本。
  只是這種想法常常被生長期鼓噪不安的活力所淹沒,所以呈現出來的仍然是一個多動症兒童的形像。
  現在她知道,這種安靜是一種倦怠。就像以往私塾時期,她偶爾同一群調皮鬼們上天掏鳥窩下水摸魚之余,其實大部分時間,都是和松陽安靜地看著他們打鬧,或者直接躺屍不起。
  就像現在看著成年的他們揮舞著拳頭與刀劍,互相傷害、彼此理解,因此感到欣慰與悲傷,卻采取了最不加干涉、順其自然的方式。
  感到倦怠之前,是因為無力。不是一件兩件事的無力,而是太多的無力累加起來,一下子摧毀了動機的火光。就像回想起他被抽血割肉,而她只能眼睜睜旁觀,就像之前她想要無拘無束與外人交談的願望總以最血腥的方式收場,就像她痛苦於他們的分道揚鑣,卻無法改變既定的過去。
  就像最初的時候,她不能抹去那個少年所遍歷的苦痛,就像她無法讓人們喜愛徘徊人間的惡鬼,就像她無法避免自己的死亡、遵守約定去找他,就像她從不宣之於口的字,因為縱有萬千言語,也不敢向他求得一個回答——
  你愛我嗎?
  【作者有話要說】
  悄咪咪說一句:在她的世界十七是成年體不是幼體,因為這個地方,只有成年體可以qin,對幼體是禁區(奸笑)。


第八十一章
  有一年夏天特別炎熱, 熱得蟬都要受不了,趴在樹上嘶鳴的聲音都比以往高了好幾個度。這樣做的直接後果是,私塾裡的某一霸想要夏眠的念頭總被噪音橫加干擾, 越是想要入眠惱人的蟬聲越發清晰地傳入耳中,結果更加輾轉反側,難以睡著。
  清晨天一亮松陽便要起身去給學生們上課, 留她在空出一半的被窩裡翻來覆去地捂耳朵、蒙枕頭, 但隨著日光變得強烈, 蟬鳴聲愈加高亢, 躁得她心頭一股無名的怒火,想要衝出去把樹砍光。但這股衝動在看見松陽那張比清溪流水更加明淨的面容的時候,又」噗」地一下熄滅, 變成了自我檢討——我怎麼能做如此粗暴的事情呢?僅僅因為被打擾, 就去毀掉它們棲息的地方。
  而一到了晚上,突然安靜下來的環境又讓她覺得少了點什麼,撤離了滿室聲響的房間似乎顯得空曠落寞,為了不讓寂寥的薄紗籠住自己與身側之人, 她忍不住地和他閑聊。他們幾乎無話不談,雖然只是一些漫無邊際的話題, 回想起來連只言片語都記不住, 但當時不知為何就這樣讓時間一下子在指縫間不被察覺地溜走了。聊著聊著天邊開始泛白, 又是新的一日到來, 松陽離去, 而她繼續在蟬鳴聲中翻覆難眠。
  這樣總是重復的行為與次次都無法達到目的的結果讓她這段時間一直昏昏沉沉的, 而並非失眠本身的緣故, 無數次的嘗試耗盡了精力, 讓她甚至對其它的事情都喪失了興趣。於是松陽特別地放了一天假, 帶上幾個學生邀請她到海邊去散心。
  那幾個學生自然是私塾的另外幾霸——常年占據私塾留宿的房間,但毫無疑問,她才是當之無愧的第一霸——霸占著私塾裡唯一老師的被窩。
  十七看著那幾個不省心的家伙在前面吵吵鬧鬧、掐來掐去,銀卷總是向矮杉比劃身高,然後遭受追打,桂和朧最初還能維持著冷靜去勸架,然而最後的結果總是:無辜中箭——怒發衝冠——惡向膽生——加入混戰。
  她和松陽慢慢走在後面。松陽身穿常年一身的淺色羽織,雙手揣在袖子裡,微笑著直視前方,但當那些少年們跑下了小土坡,黑白紫三彩的腦袋需要落下視線才能看得到時,他仍舊平視著微笑。
  遠方只有一些長著矮樹林的山坡,在白金的陽光下呈現杉綠的色彩,山坡的後方就是金黃色的沙灘,十七能夠想像它被太陽照射出的明亮的色澤,唯一不足的是它並不很寬廣,被後方的礁石與岸岩擠壓成窄窄的一條。
  十七覺得此刻他的注意也並沒有單獨落在那一片的矮樹林上,所有一切都是他眼中風景的一部分,包含蟬鳴聲、鳥啼聲、風吹過麥田的沙沙聲、前方時不時傳來的拌嘴聲和的吵鬧著」等一等老師」的聲音。
  但仍可以看出他此刻上揚的心情。
  這一刻是如此轉瞬即逝,當她再次把注意放在他身上時,他的視線已經被他的學生們所吸引,溫柔的目光包容著他們的打鬧,仿佛剛才片刻的失神只是她的錯覺。
  十七搖頭感嘆松陽頂著一張年輕的臉卻像一個老頭子一樣的行為,她一直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的側臉瞧,明明他的輪廓如此柔和,明明他的唇角帶著真摯的笑意,明明陽光下的面容如此明亮清晰,她卻無法擁有感同身受的明快心情。
  心中有莫名的悲傷,以至於連他根本就沒有和她說過一句話、沒有回頭看她一眼都沒有發現。
  回過神來已經來到一處岸邊,少年們在沙灘上的海浪間互相潑水拉對方入海濕/身,一時水浪四濺,喜歡兜襠布還是四角褲都藏不住了。玩夠了之後不知誰在附近的瓜田偷到了一個西瓜,然後他們攀上海岸的斷崖玩起了蒙眼劈西瓜的游戲。
  西瓜放在靠海的崖邊上,銀時輸了猜拳抵賴無果,被押住蒙上了眼,認命地拿起木刀小心翼翼地向自認為正確的方向接近。後面的矮杉看到他走偏了方位不住竊笑,肩膀抖得就像開了震動模式,為了不發出聲音他一直忍得很辛苦,但銀時一腳踩空直直落入海裡的一刻他還是沒能忍住地笑出了聲。
  就像一塊石頭落水,濺起好大的浪花,而且還浮浮沉沉上不了岸。而另外三個沒有同門愛的人瞬間撲過去瓜分了西瓜,就著銀卷喊」救命」的背景樂清爽地吃完了,末了咂咂嘴,沉浸在海水中傳來的一聲聲」混蛋」的美好余韻中,留下一地狼藉。
  朧擦了擦嘴,像是良心發現了一般,深沉地說道:」這樣是不是不太好,我們至少應該給師弟留點。」
  」混蛋!那你就留啊!」
  高杉鄙視道:」大師兄,說之前先看看你自己的瓜皮上還有沒有肉。」
  」幾個混賬,快拉我上來,銀桑不會游泳啊!」
  桂倒是沒怎麼擔心這件事,因為他的腦回路不太一樣,噗噗地吐出一串籽,問道:」我們不是留了這麼多嗎?」
  」好吧,銀桑錯了,給你們三百元拉我上來,不然我就要生氣了,我就要展開可怕而邪惡的復仇了哦!」
  留下的有什麼?朧和高杉看著一地綠皮和瓜籽,齊齊沉默,半晌,忽然連連點頭。
  」救命!Help!ギエんサ!銀桑要沉下去了!我變成鬼也會來找你們的!」
  」說起來,好像西瓜的營養都在皮上。」朧道。
  」$%&#@*!!!」
  」一顆種子可以結好多瓜,讓他占便宜了。」高杉道。
  」你們給我等著!」
  」話說老師在哪裡呢?」桂突然跳了個話題。
  高杉:」……」忽然心虛地看了下四周,然後膽氣又回到了肚子裡,」老師不在這裡。」
  朧有些疑惑地自言自語:」老師去哪裡了呢……」他忽然有些後悔因為玩得太開心忘記給松陽留一份下來。
  」老師就在你們身後……」
  一個陰森森的聲音忽然插入了談話,幾人被嚇了一跳,連忙轉頭看向聲源處,只見濕透的卷毛趴在崖邊露出半個身子,一臉黑影,活像個水鬼一樣幽幽地瞪視他們。
  高杉本想冷哼一聲嘲諷幾句,忽然感覺背後一片陰影罩了下來。
  」玩得開心嗎?」
  結局當然是松陽領著四只頭上冒煙的小鬼去向瓜田的主人道歉賠款,其中最無辜的莫過於一顆籽都沒吃到的銀卷,但無奈團伙作案,一起連坐,他還被當主謀供出來了,天知道瓜其實不是他摘的。
  少年們簇擁著他們的老師回到了私塾,十七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心中已被巨大的悲傷淹沒。
  已是黃昏時分,她看見松陽穿過回廊,打開臥房的紙門,橘紅的殘陽照見一臉苦惱抱著被子的自己,微蹙的眉心顯露出淡淡的疲色。
  聽見拉門的聲音,她抬頭望了過來,眼睛睜得很大,瞳孔甚至染上一抹暖色的高光。
  與」自己」對視的瞬間,她突然想起來了。
  其實她根本未曾參與這次的海邊之游,松陽是邀請過她,可她沒有去,這一切的事情都只在松陽過後的言談裡提及。
  而自那一日以後,在這個夏天的私塾內她再也沒有聽見過蟬鳴。
  後來再也沒有如此炎熱的夏天,而她也沒有再嘗試過就著蟬鳴聲入眠。
  最後的圖景中,夕陽的光暈模糊了和室的紙門,自己的面容和松陽的背影逐漸消融成了煙霧般的雲霞,天際已是一片暖黃的明光。
  日出。
  映照出三張不復年幼的面容。
  【作者有話要說】
  反常,太反常了,我怎麼可以這麼勤奮!


第八十二章
  當森林冰涼的露珠滴落到面頰的時候, 一夜的薄霧隨著微明的日出緩緩消散,十七睜開眼睛,感受著身體裡一夜之間逐漸充盈的靈力, 掃了一眼盤坐在熄滅火堆旁的三人。
  松下私塾的學生們。
  原來是這樣。
  曾一度忘卻的……極為重要的……竟然是關於另一個他的回憶……
  松陽——這個總是微笑的他,永遠溫柔的他,以及……這些年再也沒有出現過的他。
  或許是因為被松陽所壓制的、潛伏於他的身體之內的另一個他, 在黑暗之中一次次拾起從人類世界投來的、無法被私塾孩子們的笑容抵擋與淨化的惡意, 一天又一天地積累著與松陽從未表達過的情緒, 就這樣在某一天, 或許發生了一件事,成為了打破平衡的最後一點重量。
  愈加明亮的光明背後,所投下的陰影愈是黑暗——此乃世間恆常不變之理。
  人格的轉換在過去便早有跡像, 現在不過是直接把猝不及防的結局呈現眼前罷了。何況無論如何改變, 對自他還不叫虛的時候起便一路同行的十七來說,區別並不是那麼大——這一點與私塾的學生們完全不同。
  只是為何每當想起此事,心中隱隱有一股無法言明的情緒漩渦在攪動。他的學生們發現松陽消失了之後,又怎麼可能無動於衷?
  一定會聯合一切找回他的。
  ——可是他們現已分道揚鑣。
  而且, 看他們現在這個樣子,其實除了朧外根本就不知道虛的存在。那便排除了知道真相後各自選擇的分歧, 那又是什麼原因使他們如此地……不死不休?
  十七稍稍一動, 身下鋪墊的草葉便發出一點聲音, 這些厚鋪的枯葉都是從掛在灌木和懸在半空的枝條上采下, 足以使人整晚少受蟲蟻之擾, 而若直接使用地面上掉落的葉片, 很可能會發現葉片背面附著密密麻麻的蟲卵、菌絲, 或別的什麼會動的東西。
  這一點之前她並不需要操心, 因為墊在身下的都是柔軟的衣物。十七的視線恍惚了一瞬, 然後重新看向現實。
  幸而幾人都極有露宿野外的經驗,並不需要她來提示這一點,也避免露出更多的破綻。
  不僅僅是現在自身的情況難以解釋,倘若知曉她就是十七,那麼追查下來,虛的存在便難以掩蓋——如果有無法令人接受的事情,那麼一開始便不要知曉的好,就這樣相信著眼前的真相,也好過打破欺騙之後的絕望。
  對這幾個孩子,這是她所能想到的最好的結局。
  ——永遠不要發現虛的存在。
  不過目前十七的當務之急既不是提升修為也不是繼續做夢與思念之人相會,而是把這幾個家伙輕拿輕放,原物歸還,丟回屬於他們的世界裡去。
  焦躁,緊張,沉默,壓抑。脫離平日環境之後,在一個從未聽說過、充滿離奇與危險的未知世界,當精力稍稍能從疲於奔命中分出一點來進行對未來的想像時,在繃緊的戒備下所有壓制的負面情緒逐漸開始污染這一根心弦。昨日真刀白刃的搏殺即是命運使然,亦是順應內心的發泄。
  然而,回不去的話,不改變生存之境的話,情形便不會好轉。不是只需要飽腹便可以活下去——至少他們需要有著名為同伴、親人、朋友甚至陌生人與敵人的,由無數羈絆構成的相連的世界。
  即是過去松陽是他們的太陽,在他們幾人之間,他們與同學之間,仍然構築了不可割舍的情義。
  那麼,在這無數年月過去的現在,即使這幾人沒有一同生活,他們與他人所締結的因緣也定然只多不少。歸根結底,他們生活在「人」的世界裡。
  這不是他們的世界,他們也無法舍棄原本世界所締結的羈絆。
  ——所以,盡快回去吧,私塾的孩子們。在你們的來處,定有等待你們歸去的人。
  身邊只余一人的寂寞,暫時只有她和虛能夠忍受。不,或許現在的自己亦無法忍受如此,所以才獨自出走了——卻把他推向更加殘忍的處境。
  孤獨一人。
  ……
  懷中的內丹在這一夜不斷滋養著自己的靈力,雖然修行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她卻終於不再需要喝一口湯才能轉移一下位置。
  不過長距離的轉移仍然需要大量的靈力,而再取得一顆元嬰妖丹顯然不現實——在沒有虛的情況下。
  先把他們送回去讓朧再找一顆結晶?
  ——這是絕對……不能做出的事。
  ……
  關於此番能力的猜想也是有的,其一是當初在龍脈洪流的衝刷下,曾經家族秘寶「綠種」的變化,其二便是自己的身體也受到了龍脈之力的影響產生了異變。不過比起追根溯源,不如摸索摸索這種空間的能力的使用——至少先弄清楚轉移人的規律。
  是的,除了明確知曉近距離可傳送外——這幾個麻煩的家伙都是從哪個石頭縫裡蹦出來的!!!
  這幾個家伙看了過來。
  「喂,你的腿露在外面了哦!」銀卷睜著一雙無神的死魚眼,做出悄悄話的手勢用正常的音量說道。
  十七往下一瞄,一只腿把蓋在身上的衣服踢了個洞,穿了過去。
  「……不好意思我正在長身體,衣服不合身穿出洞是正常的吧。」
  「魂淡這是銀桑花了好多三百元才買到的看上去最帥氣的衣服,還我三百元三百元再加三百元!」
  「還你一萬元怎麼樣?」
  「欸?」銀卷驚喜又疑惑地瞪大了眼睛。
  坐起身的時候,傷口忽然隱痛起來,十七抬頭,一臉乖巧童真——練了這麼久表情管理,是時候發揮點作用了!
  「沒關系我家有錢,媽媽是鎮子上的首富,這次你們救了我,肯定會大大地感謝你們的!灰頭發哥哥和那個壯壯的叔叔把我從鱷魚嘴裡救了出來,你和這個紫頭發哥哥把我從熊口裡救了出來,回家我就給媽媽說讓她給你們好多好多衣服好多好多吃的好多好多錢。」
  「是誰?你的母親,是誰?」問出這句話的人,有著形狀如刀鋒的碧色眼眸。
  「她叫』老板』。」十七一本正經地回答道,「我聽鎮上的大家都叫她』老板』。」
  「…………」
  不等接下來的盤問再次出口,十七便站起身尿遁,只見這個豆丁忽然低下頭羞羞地說道:「那個……我想去方便一下,可能有點憋不住了……灰頭發哥哥可以幫我守一下嗎?」
  如願以償和灰卷繞到了一處單獨的空間,十七立刻撲上去揪住了他的衣領晃道:「你沒有把我的底漏出去吧!」
  灰卷眼眶下一片青灰與頹色,並非因為這幾天的勞苦,而是一直如此。
  小時候接收過大量的不死止血,到成年時所受到的無數傷害皆能痊愈,然而身體的機能卻在逐漸崩壞。
  這是痊愈之血,也是毀滅之血。
  朧的眼神在十七焦急又苦惱的面容上沉默許久,一瞬間忽然明白了曾經沒有想到過的真相。
  「你和那位大人的事情,我一個字也沒有說。」天照院奈落的首領,松下私塾的大弟子一字一頓地說道。
  「那就好,現在我來算算你的帳。」十七長呼一口氣,忽然一臉猙獰。
  朧:「???」
  【作者有話要說】
  十七:為什麼那兩個家伙也會過來,問題只能出在你身上!
  朧:心裡委屈。


第八十三章
  「你是怎麼到這個世界的?」
  「當時元老院傳話虛大人, 我到院落門外的時候,忽然就來到了這裡。」已經將過去的違和之處串聯,想明白十七(幼年體)真實身份的朧如實回答, 雖然他看著十七現在的模樣欲言又止,心裡有許多疑惑與突然湧上來的情緒,但暫時按捺下了。
  ——如果當初有一個能夠阻止一切的人, 是不是松下私塾的我們就不會走到這一步?
  ——為什麼在那麼重要的幾年你缺席了呢?
  ——為什麼你會變成小孩被虛大人帶回來, 你與虛大人現在……
  ——你回來了。比之前更沒有一個大人樣啊……
  「所以距離是肯定了的……」十七自言自語道, 「對了當時那個壯士是不是跟著你一起來的?」那個壯士就是之前幫十七擋了一下鱷魚的人, 在她恢復記憶之後,發現他居然是小時候那個把一些親子的詳細內容混進給她的畫冊,因此被虛斬殺又給予血液的人。
  虛的血液似乎能夠讓剛剛死亡而血液沒有凝固的屍體變成聽從他意志的活死人, 但是若人沒有死透, 那就會活過來——就如當年的朧一般。
  「是的。」朧答道。
  所以一定距離內的人都可以一同轉移位置,這一點能夠肯定,而當時逃脫的那兩只猛獸雖然也在範圍之內,卻是被自己拒絕了嗎……
  其實, 自己當初一個人跑路的時候,虛的距離也並不是太遠。所以當時, 她也拒絕了他。
  想到這裡, 十七微不可察皺了一下眉頭, 壓下心底的不舒服, 在心中說道:選擇——本就是取舍。
  我已經做下的選擇, 沒有重來的機會。不能夠後悔, 否則什麼也做不成, 什麼也得不到。
  沒有重來的機會……
  過去已成定局, 無法改變。可十七忘記了, 人本來就是會後悔的一種生物。
  「那麼,就剩他們兩個了。」十七收回心思,嘀咕了一聲,想了想問道:「當時你知道銀時晉助在哪裡嗎?」
  聽見已經快被這數年時光埋葬的稱呼,朧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波動了一瞬,緊抿的嘴角更加繃緊,過了一小會兒才回答道:「我們已經很久……不在一處了。」
  十七甚至聽出了一絲黯然。
  「不在一處就不在一處吧,孩子長大了當然要四處打拼,大家都不願意留在老家呢。」其實十七知道如果松陽還在,這幾個戀師狂魔都不會願意離開,但如果戳穿現實,難免牽連出一連串陳年舊事……現在,並不是敘舊的時機。
  何況,十七想道:松陽只是不能出現了,被虛的一部分壓制,鎖在那一具身體之內。就如同那個綠色眸子的他還沒有誕生的最初。
  一切不過是經歷了一個循環。
  只是不知道他的學生們能不能等到循環往復的時候。
  「你們最近有過接觸嗎?」十七不死心地問了一句,試圖解開另外兩人一同傳送的謎團。
  「沒有。」肯定的語氣。
  十七絞盡腦汁想著其它可能性,難道真的和這個家伙沒有關系?十七可不會忘了這一切的起因來源於面前這位送過來的一顆龍脈結晶,作為一切的罪魁禍首,一切黑鍋仿佛都在他身上。
  朧看見十七頭上有一點被濕熱蒸騰出的汗水,伸進懷中找了找能用來擦拭的東西,忽然發現自己從來不帶這類物品,隨即放下了手。
  十七眼尖地看見一抹黑紅的痕跡:「你受傷了?」
  朧有些疑惑,目前他沒有流血的傷口,低頭看見衣襟露出一角染血的布料,解釋道:「這是烏鴉用來追蹤氣味的衣料。」
  原來你把烏鴉當狗使。
  「等等,不對!」十七忽然想到一個可能,「你有沒有帶上沾著那兩個家伙血跡的東西。」
  朧默默拿出一小截繃帶和一片泛黃的白色衣料,上面的血跡已經干涸成黑色。
  萬萬沒想到看起來正兒八經不是個搞笑役的大師兄竟然有這樣不為人知的一面,偷偷跟蹤傑出英俊帥氣的師弟什麼的……
  咦惹。
  至於一同拿出的還有一小疊染血布料,甚至還有一條兜襠布——這位可能得了不輕的痔疾。十七忍不住佩服起朧了,究竟需要什麼樣的勇氣……
  「任務需要。」朧一本正經地回答,仿佛在說不要想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這些都是奈落收集來的暗殺目標的氣息。」
  還特意解釋了一下是別人收集的。十七忍笑,摸了摸下巴,忽然想到如果條件是這樣的話,那這些人是不是也都到了這個世界……現在估計連骨頭都涼了吧。
  「幕府的官員?」十七試探道。
  「定定大人的密令。」朧一下就泄了德川定定的老底。他效忠的只有虛大人一個。
  「如果你回去發現這些人都神隱了的話……」十七想到答應銀卷的錢,還有偽裝村鎮首富女兒的花銷,開始提前打算,「不如把暗殺這些人的勞務費撥給我吧。」總不可能找虛要錢給他們吧,那簡直成了笑話。雖然這些錢財也來路不正,但好歹屬於公款,和虛沒有什麼直接關系。
  ——大概。
  「暗殺是奈落份內的事。」朧委婉說道。
  所以並沒有勞務費。
  「太沒有人性了!」十七憤憤地表示,「這種黑心企業遲早倒閉!你怎麼能呆這麼久,不如早點離職比較好。」十七苦口婆心地勸說。
  然而似乎她家那位就是「黑心企業」的大老板……和創始人。
  「你知道的。」朧說:「我效忠於那位大人。所以他在哪裡,我就在哪裡。」
  聽到「效忠」這個字眼,十七笑了一下,但最終沒有對朧的生活方式作出什麼評價,只是轉過話題,指著屬於銀時和高杉的東西問道:「你……為什麼會想起去跟蹤另外兩個單身男子?」
  你給我好好說話!師弟就師弟,什麼單身男子!朧仿佛回到了當年內心滿是吐槽的時候,不過如今的他面上一點也不顯,輕描淡寫地說道:「只是以防萬一罷了。」
  結果就真成了被防的萬一。
  那邊的世界將信義、報恩與復仇刻入了武士的骨髓,變成了人們畢生的信仰,甚至成了在那裡長大的人所共知的「美感」。
  松陽曾說過——人,遠比想像中的自由。
  但不知他學生們的自由,是否能夠超脫被群體意識塑成的「美感」呢?
  「唉,走吧走吧,過去了。」事已至此,除非有誰找到時光機,不然這片爛攤子總要有人收拾。
  十七轉身離去——再耽擱下去那邊的他們就該跟過來了。這時腳邊不小心踢飛一個黑乎乎的東西,定睛一看居然是一個巴掌大的毛茸茸的蜘蛛,連忙快步溜走了。
  【作者有話要說】
  給虛埋個雷,會不會炸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順便,朧的形像不保。


第八十四章
  接下來的數天, 他們幾人雖然各有齟齬爭鬥,卻因為環境的危險與陌生,以及照顧疑似恩師與故人的這個熊孩子而一同行動。
  因為各處都是未知的生物, 一不小心可能就會讓一個普通人命喪黃泉,十七不得不暴露了一些自己所知道的東西,比如不讓他們碰一種會噴出有毒孢子的菌菇, 知道塗什麼葉片的汁液能夠驅逐一種常見的毒蟲, 阻止了幾人觸碰風中飄舞的晶瑩美麗的星茸花, 甚至用空間位移讓幾只小動物「誤觸」食肉植物的機關來阻止他們靠近危險。
  松陽的學生不是笨蛋, 如果這樣還沒有一點懷疑是極其不合理的事。然而試探卻隨著她所暴露的對這個世界的了解逐漸增多而減少,最開始高杉簡直要把劍架到她脖子上來逼問的氣勢也逐漸淡下去了,現在大家休息的時候都盤腿圍著火堆或者靠著樹, 也仿佛能夠維持互不干擾的表像。
  高杉和朧, 還有天照院奈落的另一位——朧告訴她這是和他一樣名列奈落三羽的殺手,名叫「樞」——這三人大概由於性格使然,或者因為自帶逼格,所以並不會坐得七歪八扭。但銀時與十七不一樣, 這兩個家伙一直沒個正經,不光站沒站相坐沒坐相, 說著說著就開始幼稚而毫無營養的爭吵, 比如喝牛奶是否有助於長高以免釀成同學聚會不敢站直的慘劇, 卷毛拉直了能管幾天才不算是絕症, 挖出來的鼻內容物是否會變成炸彈等等。
  最開始銀時和高杉居然還會注意她的坐姿和吃相, 覺得沒個女孩子樣, 銀時還小聲嘀咕過「上梁不正下梁歪」, 但後來他們也放棄糾正了。不論是出於什麼原因, 十七突然意識到這些事情, 比如小孩子應當什麼樣、女孩子應當什麼樣、男孩子應當什麼樣等這些身份的固有認知,虛是一點兒也沒有向她傳達過,也許是因為他自己的心中並不存在這樣社會化的部分,也就沒有以此來約束過她。朧與樞兩人是並不會、也沒有身份來「教育」她;銀時與高杉兩人,幼年在松下村塾的自由氛圍中耳濡目染,自身也是離經叛道的性格,當以「女孩子」的身份來看待她時,也隱約露出他們所生活世界的邊界。
  和她與虛同樣的世界,卻依循完全不同的規則。
  十七記得最開始兩天這兩個家伙天天想盡辦法問她家(並不存在)的大人的事,問他們的名字、稱呼、特征、住處各種有關的問題,雖然都被她巧妙地應付了,沒有暴露實際信息,然而她隱隱覺得他們已經知道得夠多了——沒有什麼比自己的存在,與朧身在天照院更能說明事實的證據了。
  如果有什麼事情令人稍感欣慰,大概是由於日夜吸收內丹,她的靈力提升了許多,大約有了一點自保之力。十七作為一個修士的底氣終於慢慢回落了一些,雖然仍舊看不清前路,但終於不再惶恐於自身手無縛雞之力的軟弱了。
  只是,在一個地方,在寂寂夜空下,在言語交談突然停頓的空隙裡,在每一日夢境深不見底的黑淵中,有一種蠢蠢欲動、令人坐臥難安的淺流,游走於全身各處,最終從心口的黑洞中落下,只有隱約而又綿長的痛楚清晰可見。
  有一種名為思念的情緒。
  夜色如黑袍蓋滿全身,可她需要的是透穿黑袍的溫度。從來沒有被好好當做一個人的他,不能如鬼怪一般化作輕煙,沒有妖物的青面獠牙,不像僵屍一般渾身冰冷,也沒有地獄能作為回歸的家。
  他只有常常流血的身體,和總是染血的雙手。他還有溫暖的胸膛,和堅實的臂膀,胸中的心跳,和所有人類都一樣。
  可後面這些事,只有她知道。
  夜裡篝火仿佛在向天空流動燃燒,竊竊私語的蟲鳴逐漸安靜下來,星夜沉眠,風聲寂寂,守夜的高杉和朧不知不覺睡去,十七掀開搭在身上的衣物坐起身——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仿佛有什麼在遠方呼喚。
  不是聲音,更像一種冥冥中的感應。
  一瞬間就想起了他,可是沒有那刻入骨髓的熟悉。不是思念的方向。
  ……
  銀時一覺醒來,就看見熊孩子坐在河邊發呆,迷迷糊糊地撓了撓頭上銀色的翹毛,嘟囔道:「喂,你這家伙小心掉下去,快回來。」忽然發現到了不對勁,「等等這是哪裡?!銀桑是不是失憶了!」
  其余人也逐漸醒來,十七背對著所有人,目不轉睛盯著河流發呆。
  河水清澈透明又深不見底,岸邊土壤下層層疊疊堆向河流深處的,是乍看如白石子一般的一個又一個森然白骨。
  她向下探了探腳,忽然被一陣水流卷走了。
  ……
  十七曾如說童話書裡的故事一般,隱晦講述了南荒與修真界的四域之分、奇險之地、與妖魔之怖。
  「在《綠色童話》中有這樣一個故事:傳說NEVER大陸的南方有一條巨大的人性裂縫,這條裂縫擋住了許多人品有瑕疵的壞人去砍伐破壞茂密的原始森林,他們不能過去毀林墾荒,或者伐木建廠,所以那片原始森林裡自由自在的動物猖狂得很,遇到好不容易過來的好人經常就是一頓狠揍。所以,當你們受到聰慧美麗太陽女神召喚來到NEVER大陸的這個地方時,一旦遇到看起來尋常不尋常的動物,或者疑似來到什麼東西的領地,一定有多遠跑多遠,免得成了人家的小點心,當然,如果你們自詡色相過人,想成為母猩猩的壓寨夫君我也不攔你們。」——by小十七原話。
  銀時腦子裡現在亂糟糟的,不知道怎麼就想起那個熊孩子的這番胡言亂語,他望著與睡前截然不同的周遭,和眼前白骨鋪底的長河,與高杉和朧同樣凝重的目光對視一瞬。忽然翻身跳入。
  胸腔如被碾壓,身體似乎被無數力量向四方撕扯扭曲,鼻腔被灌滿了浸透白骨的水,喉嚨變得火辣辣又奇異地干渴無比。好像身體在一直下沉,明明看上去如此清澈的河流,卻似乎沒有落底的盡頭。
  只有一股似有若無地暗流推動著逆水前行。
  傳說南荒深處有白骨河,白骨河寬廣難渡。
  十七睜開雙眼,渾身濕透地仰臥在滿是被衝刷得圓潤的白骨碎塊的淺灘上,周圍無數密密麻麻的根系分割下,道道溪流向無窮遠處流淌交彙,直到視野被遮蔽的盡頭。
  也許,這便是白骨河的源頭。受到呼喚的源頭。
  沿著巨大的根系一路向前探尋,不知走過了多久時間,十七驀然抬頭,頓時忘卻了呼吸。
  一棵參天蔽日的巨木如天蓋一般沉沉壓下。
  十七不由自主後退半步,腳下碎骨清脆的摩擦聲忽然驚醒了她——原來只是樹木過於巨大而產生的錯覺。
  給那幾個小鬼們講述過無數故事的她忽然想起了小時候聽到過的故事。
  【作者有話要說】
  不好意思讓大家久等了,在催促之下這一章緩緩飄過來,好想把這幾個家伙送回去繼續讓小十七和虛呆在一起啊,說干就干!
  (想了想還是要堅持每章2000字以上)


第八十五章
  「南荒自古有神木, 白骨河上不渡舟。」
  十七一直以為,這僅僅是修真界不知名的人隨意編纂的一句童謠,不過說了大家耳熟能詳的常識, 根本無甚特別含義,她本以為南荒自古有神木只是說南荒多巨樹,白骨河上不渡舟則只是單純地表示白骨河這個地方很危險而已……萬萬沒想到, 都是真的。
  「神木有名為扶桑, 一夢枯骨不復醒。」
  所以, 這樣一棵參天巨木的名字是扶桑啊……一夢枯骨不復醒又是什麼意思呢, 是指在這裡睡覺做夢就醒不來了嗎?十七思索著,忽然鼻尖一動,一股幽香若有似無、縹緲模糊, 仔細一聞又無法再感知了, 仿佛從夢境中透過來。
  十七踩著淺淺沒過白沙般碎骨的河水向扶桑樹走去,越是靠近樹干光線越加稀薄,層層疊疊的繁枝復葉仿佛編織起了樹下的黑暗天穹,間或有零星光線刺破枝葉的空隙落到水面, 在空中留下一道道筆直的光路。
  這樣微渺的光芒碎片本無法照亮前方,然而, 在百人合抱也無法圍攏的樹木四周地面、枝繁葉茂的穹頂之下, 閃爍著星星點點的瑩綠之光, 這些光點如鬼火一般透出詭秘, 卻又吸引著十七不由自主地靠近。
  走近後發現這些忽明忽暗的光點原來並非一個個斑塊, 而是一個圓圓的小球形狀, 其周圍的水色也呈現一片青綠, 仿佛是映出了圓球本身的顏色。
  雖然略顯冒失, 十七還是伸手試著觸碰了一個發著光像綠色種子一樣的圓球, 她的直覺並未警示出任何危險。
  並沒有觸碰任何實物的感覺,圓球卻在手穿過時忽然消失了!十七一驚,一股暖流順著指尖向上,直往心髒而去,暖流經行處綠光順由經脈透過皮膚。她一下子知曉了這個圓球是什麼——綠種——她原本家族的秘寶,引發覆滅的禍端,也是使她來到異世的機緣。
  暖流彙入心髒時,十七忽然處於一種奇異的視角,仿佛自己的目光沉入了身體中巡視。她看見自己的心髒如一顆成熟的種子,周身經脈即是根須也是嫩芽,方才另一顆綠種已化為精純的養分,滋養著她這棵大種子。
  十七恍惚間想起元若蓮說「綠種」並非實體,而是介於虛實之間的那一天——仿佛是上輩子的事了……
  歷歷在目的,是昨天半夜被土壤裡窸窸窣窣的聲音驚醒,那時又發現守夜的銀卷和灰卷竟然不知緣由地陷入了沉睡,驚疑之下連忙帶著他們轉移了位置,正好到了河邊。現在方才反應過來,應當是昨日所食的果實有助眠的效果,而地下的聲音可能是昆蟲在活動,但也不排除是一種食肉的蟬蛻殼並且想出土的動靜……這一片森林隨處潛藏著無法預知的危險,令人時時都提心吊膽,仿佛驚弓之鳥。
  而她到了白骨河邊,仿佛被魘住一樣踏入水中,落入水底的逆流來到塑成她根骨、經脈、甚至身體的綠種的起源之樹,仿佛是冥冥中的定數。
  綠種被吸收,周圍被映照成碧色的水面竟並非倒影,碧綠沒有變回清澈淺水,而是四散開來,溶混入水中。
  待終於走至中心,鼻端又隱約聞到一縷幽香,憑借出色的夜視能力,她看見攀附整個樹干的蚯結古藤,藤上開著小小的、五瓣尖尖的白花。
  一陣輕微的鼾聲傳入耳中,十七一驚,四下張望探找中發現竟是一個人被掛在了兩人高度處的古藤上,這一處頭頂的枝葉間隙格外大,仿佛是被什麼東西砸下來了。
  十七身影一下子閃現在了這個被掛在藤上的倒霉蛋旁邊,手攀著如普通樹干一般粗細的藤蔓,在看清睜著無神雙眼留著柔順黑長直發出微妙鼾聲餓得雙頰凹陷的人的一瞬間失去了所有的表情。
  呵呵,真是整整齊齊一個不少。所以這是干什麼來了,異世大陸私塾組團觀光游嗎?!十七在心裡抓狂。
  算了算了,這麼多天這倒霉孩子都沒有事,一時半會兒也不會有危險,就讓假發在這裡繼續待著吧!反倒是目睹了自己掉進河裡的那群笨蛋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
  十七翻出一沓繃帶和衣料碎片——正是朧隨身攜帶的那些,已經在暗地裡被她要了過來以防萬一——閉眼感受了一下銀時的位置,「撲通」一下就掉進了水裡。
  等到把閉著眼睛一動不動的銀卷毛從水裡轉移到河邊,再使出吃奶的力氣把嗆水按出來後,十七累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背後是咳聲連連的銀時。
  等到銀時順過氣來之後,就看到旁邊的小孩用一臉沉思的表情丟了一塊石頭到水中,丟了兩顆草,然後又丟了一只鳥和一只不知什麼品種的小動物到水中,末了皺了皺眉,轉過頭對他說道:「幸好你運氣好,你知道其他人在哪裡嗎?」
  「什麼運氣好?這河太不對勁了,一下水就根本動不了,銀桑我差一點就沒了啊!」銀時嚷囔道,「還有你怎麼突然跳河裡了,你不知道這裡有多危險嗎!」
  十七心虛地移了一下視線,隨即老老實實地道歉:「對不起,是我考慮不全,讓你們擔心了,不過我有特殊的保命手段。現在最重要的是找到其他人…唔,其他哥哥們。」
  「噗。」銀時不知怎麼笑了一下,隨即一只大手按上十七的頭揉了揉,「銀桑我啊,在江戶歌舞伎町經營一家萬事屋,如果遇到了什麼麻煩,或者想要離家出走,只要交上所有的零花錢,就可以來這裡許願。」
  十七沉默了一會兒,微笑道:「聽起來像是一家黑店,不過,我記住了。」然後抓住他的袖口就是一個閃現。
  銀卷一直不會游泳,被從水裡撈起來的原因只有一個——是他主動跳下去的,為了救「掉下」河中的她。當年的孩子已經成為了如此勇敢的大人,而那份羈絆竟比想像中的還要溫暖。
  —————
  高杉順著河流疾奔而下,前方水流中那個銀發的身影卻越來越遠,直到從視線中失去蹤跡。不應該責備這家伙的莽撞,因為那個孩子…或者說,那個人,在走入河中後便杳無痕跡,仿佛消失一般,銀時在情急之下想進入水中尋找也是情理之中,只是就算不會水,也不該一動不動地被水流卷走。
  這河水有古怪,即使心中焦急,高杉也知道就算自己進入水中也會是一樣的結果,他們曾經的大師兄讓天照院殺手跟在他身後,而他自己選擇了與他們相反的道路,沿岸逆流向上,想必是不放過每一個可能地要找到她。
  在老師死亡以後,他每一日夜都在仇恨這個世界,然而現在,在這個或許是外星或者異世大陸什麼的地方,他卻急切地想要回到原本憎恨卻熟悉的世界,至少在那裡,除非他主動斬斷他們的羈絆,他昔日的同伴和故人不會像這樣再一次消失在他眼前。
  就在高杉因為急促的呼吸咽喉火辣辣地疼著,整個人狼狽地喘息時,滿腦子正想著的兩個人忽然一下子出現在他面前,奔跑的他差點一下子迎頭撞過去。不過在看到這兩個濕淋淋的家伙如出一轍地帶著心虛的笑打招呼時,他用盡了所有的理智才忍住沒有拔刀。
  還是分屍比較快——高杉面無表情地想著。
  【作者有話要說】
  時隔多年偷偷摸摸的更新……
  高杉串了信女的台詞…


第八十六章
  自從吸收了另一顆綠種之後, 十七經脈中的能量一下子變得源源不絕,較之前誤食的龍脈結晶更為充沛,卻又溫和得對身體經脈毫無衝擊, 仿佛同源之水彙為河流、同根之木纏繞成林。
  一下子得了天大的助力,被苦苦壓抑的擔憂急切和濃重的無力感瞬間成為了這股力量的首要排除對像。十七毫無顧忌地使用著自己的能力,終於將四人聚齊, 未待他們開始詢問便一下子轉移到了扶桑樹下。
  ——是的, 她准備以最快的效率把他們打包丟回去。
  不僅是由於連日裡的疲憊、飢餓與擔驚受怕, 私塾的孩子們也一定急切渴望著回歸吧……何況假發已經快真的餓得只剩假發了, 雖然在睡夢中沒有受其它苦……
  然而,在到達樹下的一瞬間,四人全部人事不省地倒在地上——他們一下子陷入了無法喚醒的睡夢之中, 而清醒的十七又聞到了隱約的幽香。
  十七有所猜測, 摘下一朵白花藏於衣襟,然後將幾人連同掛在藤上的倒霉蛋——之前以為遍插茱萸少一人的私塾四子最後一子——別稱假發的桂小太郎移動到干燥的地面,正准備把他們送回去時忽然一頓。
  十七看著私塾學生們同步率奇高無比的表情,難以抑制地生出一顆好奇與探索之心, 好奇於他們這樣是否是進入了同一個夢境,想要探索他們此刻露出快樂神色之下的情境。
  只是一小會兒, 她心想。
  於是十七也在一旁躺下, 雙眼一閉。不管如何, 先嘗試與他們處於同樣的狀態……
  ……
  之前在河邊的嘗試, 與綠種下散入水中的綠波, 讓她升起一個從未想過的猜測——白骨河水中稀釋著淺淡的龍脈之力, 屬於這個修仙界的龍脈之力, 而扶桑依靠龍脈之力而生, 能結出能量精純的果實。
  石頭落入河中, 片刻間沒有太大變化,可河水中有許許多被侵蝕的殘石和碎骨。不能吸收靈氣的普通植物與動物落入河中,立刻被水流衝走,而吸收靈氣的動植物一落下,便立刻沉入白色細沙般的骨堆中,如同被沼澤流沙吞沒……難怪曾經家族密地的綠色水池無人靠近,而她是否從跳入的那時開始,就與尋常修仙者走向了截然不同的道路呢?
  修仙界的靈礦,充溢在空氣中的靈氣,或許並非這個世界的龍脈之力,而是完全不同的能源。對於尋常修士來說無法兼容的能量,通過果實的轉化,成為她體內溫順的靈力,而最終,她因果實、地球的龍脈及虛的血液而得以重生。
  停止探究兩世的修行與命運後,在沉夢之前最後難以抑制的思緒是——她終究無法將眾生視若等同——為了探尋規律,也為了私塾的學生,她能將無辜的生物丟入河中試驗;不想看見虛以自身傷口試藥,情願眼看那數只妖獸以倍受折磨相替;更加被視為理所當然的是,作為人類降生成長,從未考慮過作為飽腹之物、奇丹妙藥、衣物用具的蟲獸靈植的生死與哀樂。
  此後,她無法再否認這個令人痛心的事實——人們無法將異類視為等同,虛所經歷的一切,只要他與人類不同,就會無數次重演,無數次地……循環往復……
  他所經受的一切歧視、偏見、仇恨、憎惡、排斥,所有一切不該被人類遭遇的不公,無法被人類忍耐的痛苦,在他「不死」的這一刻,便與生俱來。
  ……
  頭頂的樹木深深扎根於地下,自根系延伸出無數條深埋於地底的綠色支流。世界是原初的黑暗,只有無數條光芒各異的「根須」於周遭遠近分布,離這個世界綠色支流最近的一條「根須」是相似的綠色,而分支的許多位點離得極近,幾乎要靠攏了,尤其是在分支的起點——也就是這棵樹下。
  不需要多少猜測就可以想到,這一條最近的「根須」,就是地球的龍脈。偶爾出現的穿梭通道,或許是兩條龍脈的貼近位點附近產生的漏洞。
  十七的意識在這一幕場景的黑暗中沉入,漫天分叉的「根須」消失,卻在周圍出現了一個又一個散發微光的繭。
  其中有五個幾乎要靠攏成一團——看數量,或許是她要找的「夢境」。
  緩緩接近這五個光繭時,十七發現,其中四個延伸出密密麻麻的絲線,大部分連接上彼此,還有一部分伸向遠方。有一團難以察覺的黑霧將五個光繭吞入其中,可十七並沒有覺得危險,她試圖伸手捕捉黑霧,卻直直穿過,落在了最近的光繭上。
  ……
  松下村塾迎來了一個小小的挑戰者,是一個紫發碧眸的孩子,他在每天講武堂放學以後來到這裡,與從未被打敗過的另一個孩子——一個白色卷毛挑戰。
  順便一說,這個白卷毛名為阪田銀時,在今天及之前有個中二爆表的自稱——「村塾的不敗神話」。
  這樣的對決已經持續了不知多少天,每一次他都以落敗告終,可他從未放棄,每一次都更加努力地磨練自身。
  今天,在挑戰開始後,他如往常一樣屏氣凝神,全神貫注地開始了劍道的進攻。對面的銀時在幾步防守之後,竟然露出了破綻,他迅速抓住了這個轉瞬即逝的機會,向前迅猛一擊。
  一聲悶響,銀時被擊倒在地,他甚至與他的對手同樣驚訝。一旁擔任裁判的男孩立刻激動地宣布:「一本!高杉晉助贏!」然後他被整個私塾的學生圍起來了。
  他們興奮地討論他的勝利,毫不作偽地稱贊他,好像他不是來挑戰的人,而是這個私塾的一份子一般。
  所有的人都沉浸於這樣其樂融融的歡樂之中,包括被打敗的銀時、莫名其妙冒出來的桂、同樣銀色卷發的私塾大師兄,還有松陽老師和其他學生們,都在開心地笑。
  於是他也情不自禁地露出了毫無陰霾的笑容。
  不、不對。
  有一個人沒有笑。
  她為什麼不笑?
  那個在松陽老師旁邊的女子,她為什麼不笑?
  世界有一瞬間的扭曲。
  ……
  十七毫無准備地看見了極致思念的人。
  最後一次分別,已是前世,與此刻相隔生死。
  回想死後重生的年月,她從未再次從虛的身上看見松陽出現,好像曾經的記憶、曾經這一個鮮明的存在,只是一個極致絢麗卻短暫的美夢。
  回憶起松陽到現在,也只有幾日的間隔。她在這美夢的余燼中,反復尋找殘灰咀嚼,來讓自己相信記憶的真切。
  無數次視覺的恍惚,無數次認知的欺騙,是無法抑制的欲望迫使大腦以錯覺的形式來得到滿足——想見他。
  會ゆギゆ。
  還能再見嗎?
  他現在是不是沒有足夠的契機出現?是不是虛的人格力量太強大了,所以他喪失了身體的支配權?是不是被關在了意識的深處,隨著時間推移,還能如同曾經月光下眼睛從深紅變為碧綠一般,再一次出現在她眼前?
  在察覺到一股斥力時,目光中的畫面一下子扭曲變形。十七因循記憶中的這一刻,做出了和過去自己同樣的笑容。
  她可以完美無缺地控制嘴角和面頰的肌肉牽拉起笑容,甚至可以連同眼角眉梢一同表現得歡喜,只余下耳邊清晰的笑聲和眼中模糊的畫面。
  在融融樂意的道場裡,在歡聲笑語的人群中,十七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幾十雙笑眼裡,有一雙悲傷得快要流淚。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這麼久以來關注這篇文的小天使,還有喜歡這篇的大家,之前也沒有想到竟然會間隔這麼久,中途偶爾看見留言時特別愧疚,但那個時候沒有時間也沒有狀態,在這段時間終於重新整理了一下思路開始碼字啦∼
  PS:之前給虛埋的雷——十七到現在也沒有設想過松陽已經不在了,萬萬沒想到,竟然是被你小子給沙了——不知道會不會爆炸。


第八十七章
  面前的道場四方的門牆天井與所有的人無憂無慮的笑臉扭曲變形, 太陽暖黃的光線與室內的陰影攪混成一團,最終化為一片黑暗。
  十七還沒有回過神來,本能地伸手挽留, 驟然發現自己躺在柔軟的被褥上,昏黃的油燈入眼,一個模糊不清的人影跪坐在一旁。
  不, 並不是看不清楚。雖然背景昏暗, 這個人影面對她的一側面容逆著油燈, 但是他的身形熟悉得要命。月光從打開的門扉照入, 為他周身的輪廓渡了一層柔和淺光,仿佛只在童話裡、夢境中,應幸運者渺小的心願而來, 只此一面的精靈。
  只是她還無法這樣迅速地從方才的時光中跋涉到這裡, 她還需要一些時間來回憶。還沒來得及將方才的悲傷觸摸完整,又墜落到另一個一觸即碎的美夢浮沫之中。
  他低垂著頭,似乎因為守候的時間太久而開始打盹,可十七知道他是醒著的。
  他正用他獨一無二的溫柔神色看著她。
  「你醒了, 有沒有覺得哪裡不舒服?」
  「松陽。」即使只有這短暫的幾句話也好,十七坐起身, 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你會來見我嗎?」  你還會重新出現嗎?
  這或許是這裡所有人的夢境記憶之外的話語, 松陽沒有回答, 他只是溫柔地注視著她, 另一側的眼眸裡閃爍著燭芯的火光, 仿佛思維與意識的靈光寄存其中……仿佛他是真的在這裡一樣。
  「……你想念我嗎?」
  ——我很思念你。
  無邊夜色中, 只有一片意料之中的寂靜。
  「……我思念你。」
  松陽神色不變, 仿佛方才的話語是她的大腦自作主張的回答。
  「你會記得我嗎?」
  ——你要一直記得我。
  來自所有人回憶構成的幻影, 並沒有進入夢中的他, 本不應該有回憶之外的舉動。
  他本應該對她所有的偏離沉默不語,可他依然清晰地、仿佛承諾一般地回答道:
  「——我會永遠記得你。」
  或許是因為,他是這裡所有人至深的執念。
  ……真好。
  十七的世界裡,只有這一句話了。籠罩在頭頂終日不散的陰雲驅散,漫長黑夜終於迎來了黎明天光,她的世界裡墜入群山之間消隱不見的那一輪金色暖陽仿佛又重新升起,高掛於天穹。
  「我准備走了。」
  「我和你一起。」十七的目光牢牢裹住松陽,輕聲囈語,早已忘卻了曾經的此時此景下她並沒有跟去。她的心已被占滿,所有的言語和行動都是未經思考的反應。
  松陽沒有同意,沒有拒絕,也沒有回答。他只是起身走了出去。十七立刻跟上,與他並肩走入月光中。
  當踏入院落時,朧到來了,他看著他們,正准備跟上去,卻恍惚有一種怪異的感覺。
  不該如此的……
  那應該是怎樣的?
  他……松陽老師不應該在這裡,她不應該在院中,他也不應該在這個位置……
  他們本不應該在此相見。
  ——這一幕月色於此戛然而止。
  ……
  某一年的春天,院落的櫻花如舊盛開,村塾的老師如舊溫柔,只是活蹦亂跳的某人離開了。
  日常生活依舊打打鬧鬧,平靜祥和一如往常。只是這樣的日常仿佛缺了一角。
  終日頑皮的學生在溫柔老師的課堂上依舊昏昏欲睡,柔軟的花瓣隨風落上鼻尖,銀時被癢得醒來,百無聊賴地收集花瓣擺出了「ゆグィ」這幾個字。
  「好想喝草莓牛奶啊……」
  「你這家伙,不是回去省親了嗎?怎麼又出現了,難道是被家裡趕回來了?咦,這竟然是你給銀桑帶了禮物?那我就收下這些草莓賄賂,勉強不嘲笑你好了。」
  第二天一早醒來,在他常斜倚打盹的廊下,忽然發現了一筐草莓,他眼中精光一閃,餓狼撲食的姿勢抱住了草莓籃子。然後發現自己面前有一雙腳。
  待他看清來人後,直覺反應地跳起來先發制人以免被損。
  「什麼嘛……走了這麼久,難道家在什麼深山老林,不是說是大家族嗎……」他一邊清點草莓一邊喋喋不休地嘮叨。
  「你可別誤會,銀桑可一點也不想你早點回來,也沒說歡迎你回來啊!你走以後銀桑每頓不用搶吃還不用再嘗那些詭異的菜,伙食變好了呢!你這家伙……」
  「你這家伙……不是應該很久之後,銀桑長高很多高杉長矮很多之後才回來嗎?」
  「還帶著銀桑最喜歡的草莓牛奶。」
  ……
  某一年的夏天,伴隨炎熱而來的蟬鳴聲日益高漲,同時高漲的還有村塾學生們在道場「打架鬥毆」的熱情。在這一片高漲的熱度中,有一個人卻低落下去了,整日窩在房間裡不出門。
  去海邊吃西瓜歸來的第二天,桂發現村塾周圍的樹木不見了,而家中做木工的太郎臉上的愁容消失了——最近聽說他家的原料供應出現了問題。
  只有院落中的那一棵櫻樹依舊如故。
  十七推開隔扇,遠遠望去。枝繁葉茂的櫻花樹下立著一道淺色身影,素來端方正經的人此刻卻拽著一條樹枝,仔細尋找什麼。
  一只蟬從他的指尖飛走。
  啊……原來是這樣。
  原來那個時候蟬鳴忽然的消失,是因為他做了這些,做了無論是陌生人還是熟悉者都難以將之與他聯想的事情——在她毫不知曉的情況下。
  沉落的太陽驟然折射出金紅的霞光,在這樣的光芒之下,那道淺色背影漸漸變得透明,仿佛要融化在這光輝之中,隨著太陽的降落一同沉沒。十七沒有來由地一陣心慌。
  「松陽——」她大喊。
  「松陽————」
  她的叫喊被濃烈的罡風扯碎,消失於桂疑惑的眼神中,消逝在陰雲密布的天空下。在那一道身影隱入光芒時,他沒有回頭。
  可他在多年前的攘夷戰場上,在斷崖邊,在握刀的銀時身前回頭了。
  「不————!!!」
  ——不會是這樣的。
  十七蹲下身,雙手死死抱住頭,大腦的神經成為了指縫間被拉扯錯亂的發絲,在斷裂的邊緣搖搖欲墜。
  ——不該是這樣的。
  那個反抗自己的他,愛著人類的他,帶回一個小鬼並將其教導成人類的他,被所教導成的人類親手斬斷了頭顱。
  ——一定是哪裡弄錯了。
  學生殺死了老師。
  ——不,他不會死去的,他是不死之身。
  變成人類的鬼殺死了變成人類的惡鬼。
  長河崩塌斷裂,星空迷離破碎,十七的思緒如一面被打碎的鏡子,每一個碎片裡映照出一刻昔年時光,在腦海裡明滅閃爍,扎入血肉。
  在有一年的夏天,在銀時和朧還不及她高的時候,在松陽與她、銀時和朧四人共同坐於長廊眺望天空的黃昏的時刻,松陽的話語訇然撞響在耳畔。
  「曾被稱作食屍鬼的你應該明白,怪物與怪物之子是一樣的,怪物非人,只會誕生自鮮血淋漓的罪孽。怪物的劍,是殺不了怪物的。所以銀時,勸你還是不要再為變強而模仿我,我也沒打算把我的劍術傳授於你們。你得用你的劍,用人類的劍,變得比我更強。」
  「我很期待,有朝一日……」
  原來這樣的結局,竟是他沒有說出口的話語。
  十七已經不記得自己是怎樣醒來,怎樣將他們送回,又怎樣再次來到這個世界,來到這一棵巨木之下。
  在更貼近樹干的方向,在更黑暗深邃的地方,她絆倒在一具冰冷僵硬的軀體上。明明臉側貼合的地方是一整塊的僵直,手在水下觸摸到的卻是根根分明的森冷。
  拉開距離,借著微光,眯眼端詳。
  有那麼一瞬間,她以為自己看見了一頭幼鹿。
  【作者有話要說】
  終於填好一些前面的坑……


第八十八章
  似乎是什麼忘記了。
  人聲鼎沸的街頭四處是吆喝的商販, 地面不時駛過靈獸拉動的車廂,時而有踩著飛劍的修者如鳥一般飛過藍天。喧鬧的聲音卻不只是這些。
  十七與同處一城的幾個家族子弟簇擁著走在街上,正往集市的方向行去。一行人有男有女, 都是看上去極為年輕的面孔,帶著錦衣玉食、無憂無慮的輕快。
  「這一次幾座城聯合的試劍大賽,又是他得第一呀。」
  「是啊是啊, 怎麼若葉的兄長如此厲害, 偏偏又長得如此俊俏, 真是可惡!」一個青年握拳恨道。這行人中的姑娘們聽了紛紛笑起來, 一個穿黃衫的說道:「雖然他已經和若葉的姐姐成婚,可誰讓人家風度翩翩,溫潤如玉, 整個人都無可挑剔呢, 也不怪我們姐妹都喜歡他。」
  忽然人群中一聲驚呼,十七抬眼,只見一人身姿挺拔,唇角含笑, 就這樣隨興漫步一般走到了她面前,所過之地的人群都不由自主為他讓行。
  「你姐姐讓我傳話, 晚上莫游玩太晚, 她為你備了小食茶點。」
  十七垂下眼, 「知道了。」
  「是有什麼不舒服嗎?」他關切地問。
  十七只是有一種無法言說的感覺, 但是沒有想到他竟然如此敏銳, 似乎一下子察覺到她興致不高。
  「沒什麼, 只是逛了這麼久有些累。」十七重新抬眼。
  「那等到逛完集市就回來吧。」他溫和地說道。
  「好。」
  目送他離去後, 十七也不知道是怎麼了, 心頭空落落的, 但並非為他離開這件事。相反,他離開後十七反而松了一口氣,還隱隱有種他不該出現的感覺。
  那又是為什麼呢?
  忽然被身側的人用手肘捅了捅,黃衫女子捧著臉滿眼憧憬:「你哥哥真的好有氣勢好俊朗啊!」
  「唔。」十七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
  「真是我的夢中男仙!吶十七,有這樣的兄長,你以後的理想型是不是也會參考他呀?」身旁的藍衫女子問道。
  「不,當然不是,我已經有理想的人了。」十七下意識地反駁,卻忽然被這些少年人團團圍住了,他們雙眼充滿了八卦之光,「是誰?是誰!」「唉呀說一說嘛,我們不會說出去的。」
  「是一個紅色眼睛,淺灰頭發的人……唔,不對……好像是一個綠色眼睛,淡黃頭發的人……總是穿著深色……唔,淺色衣服……」
  「噗嗤,你的想像都還沒有確定是什麼樣子呀?」「我們問的是現實裡的人,不是話本裡的啦。」「原來若葉的理想型有好幾種啊。」
  「他不是話本,也不是想像,他是真實的人。」十七認真地說道,可剛說完就陷入了迷惘,她無比認定他的真實,可是她沒有看見過他,沒有觸摸過他,也不知道他在哪裡。
  只有一個空房子。
  空房子。十七忽然想到了,他就在一間空房子中。但奇怪的是,在想到空房子之前,她就如同失憶了一般,完全忘記了他真實存在的證據。而就算想到這裡,他的面容也籠罩在回憶的迷霧中。
  「我不信,除非能看到本人。」「是啊是啊,突然冒出來,根本沒有任何見過啊。」
  同伴們七嘴八舌地反駁著,十七卻有一種和他已經度過久遠歲月的恍惚感,可若是回憶卻只有一片茫然。他就在那裡,可似乎已經很久沒有相見了。
  他還在空房子裡嗎?
  「我帶你們去見他。」十七說道。
  她迫切地想要與他相見,想要得到他存在於世的真實,甚至邀請了不相關者前來驗證——只要她看見了,他們看見了,他就是真的存在。
  荒無人煙的遠郊有一處斷崖,踩著飛劍來到崖底,在崎嶇的道路旁藏著與滾落碎石的峭壁一色的、灰撲撲的石屋,這一間石屋孤獨地立在路旁,卻幾乎與環境融為一體,極容易讓人忽略過去,可在它落入十七視線的時候,她的心中有什麼蘇醒了,一下子明白這就是那間「空房子」——藏著她那似真似幻,讓人無法確定到底是想像還是真實的愛人的空房子。
  門被推開了。十七以一顆平靜的心跨入其中,不知為何床椅齊全的房間卻給人一種空曠的感覺,留有起居飲食痕跡卻依舊讓人覺得潔淨,在這普通得如同某一個閑適夏日午後的場景中,卻缺失了無比重要的一部分。
  他不在這裡。
  他離開了。或者,他從未存在。
  就好像回家時看到積攢許久財物被洗劫一空,期待已久的美食還沒有嘗過就落入塵土,准備許久的盛宴開始前最重要的客人忽然辭別,十七的心中張開了一個黑洞,將她整個靈魂都吞進去了,那些猝然湧來的期待、痛苦、錯亂、絕望和悲傷也一並消失不見,只余下一片虛無的漩渦。
  同行者不知何時起不見了蹤影,面前出現了一道門。
  她又落入了這片曠野。蒼綠的草地,血紅的太陽。
  原來剛才的一切,只是夢境,他是真實的,她還沒有失去他。十七本想長舒一口氣,可是怎樣都感受不到慶幸或者快樂,也沒有任何從噩夢驚醒的劫後余生,只有那繚繞不去的虛無感依舊如影隨形,占據著整個身體與靈魂。
  本該是空無一物的虛無,卻讓身體沉重得邁不開步伐。可她還是一步一步走近了血池,然後,來到了那一處如「空房子」一般的山牢。
  暗無天日的石窟裡,一直以來都跪坐著一個被人世所驅逐、無處容身的惡鬼,她每一回前來都可以看見他,仿佛每一回,都有人等她回家一般。可是現在,他不在了。
  這裡成為了那一間「空房子」。
  伴隨著有什麼破碎的聲音,十七想起了那難以回想、不願記起的一切——她恍眼看見的那頭幼鹿,就是虛死去的身體,她日思夜想的、空房子裡消失的人。
  水面之上是冰冷的軀體,水面之下是猙獰的白骨,就如同當年所見的幼鹿。
  【作者有話要說】
  寶子們久等啦,這段時間發生太多事了所以沒顧得上更新,主要就是發生了一些人生傳奇故事,比如在入職第一天摔斷了鼻骨,血流不止地跑了四家醫院問了五個醫生(因為前面三家醫院四個醫生每一個說的情況和治療法都不一樣,簡直離譜)
  現在已經好多啦,就是更新……咳咳……退退退


第八十九章
  ……十七。
  仿佛從遙遠的地方傳來模糊的低語, 十七捂住額頭,試圖驅走頭腦裡如呼喚一般的風聲。
  ……十七。
  ——不要再呼喚了。我的大腦已經一片空白,眼前只有黑暗無光的監牢, 而牢中空無一人。這些過去曾聽過千百次的呼喚,已經成為了徒勞的嘆息。
  「十七。」
  十七捂住耳朵,將整個身體蜷縮起來, 頭藏在懷裡。她感覺自己和這整個世界有些接觸不良, 也許是從她死亡時就開始了, 而這些因果積攢到現在, 後知後覺地顯現出來,忽然就把世界變得全然陌生,幾乎超出了一個人所能負荷的極限, 把所有的理智、記憶和情感都砸成了一團廢墟。
  只是又一次不肯接受現實而扭曲的錯覺, 可她沒有希望再從心頭升起了。
  直到肩膀被搭上了一只手。
  在這個意識的世界,除了她自己不應該有任何活物的領域,這本應該是絕不可能的事情。對於這樣超出常理的事件,十七卻幾乎毫無所感。
  手的主人似乎靠近了些, 沒有更進一步的動作,可也一直沒有離開。
  漸漸地, 從手與肩接觸的縫隙, 開始滴落猩紅的液體, 從一滴兩滴到小股小股, 好像有什麼在融化一般。在半邊肩頭幾乎消融的時候, 十七慢慢抬起頭, 看到了他。
  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的和服, 熟悉到占滿了每一段記憶的面容, 以及, 一雙她永遠不會忘記的血色眼眸。
  虛收回了手。
  ……
  來到地表的曠野後,消融的肩頭已經漸漸恢復原樣,只是莫名地,十七感覺天空上的血色眼睛似乎更大了一點。
  這是虛第一次踏足這片原野,十七看見他腳印下的草地慢慢變紅,又化為血水浸入地面,最終彙聚於紅目下的血池,一下子明白了很多。
  「這就是剛才你不讓我碰到你,又不願意上來的原因?」
  虛垂眸表示默認。
  「可是為什麼以前一碰到你就會脫離這裡,而現在不會了呢?」
  虛沉默地、緩慢地行走著,目光在觸及天空中那只紅色眼睛時頓住了,似乎在凝望,又像在和什麼對視。
  「那個時候,我的血融入了你的身體。」虛毫無由來地說了這麼一句,但十七聽懂了,是指曾經她對抗「那個人」而聲帶受傷的那時,除此之外,在上輩子還有好幾次她都「被」接受了虛的血液。
  因此出現了這一精神空間以後,這裡也顯現出了他的投影,或者說,他的一部分精神也連通到了這裡。
  可他還是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你的身體怎麼了。」十七平靜地追問道,更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虛忽然被這樣一個問句,或者是事實取悅了,他極其罕見地挽起眼眸笑了,聲音是十乘以十地溫柔,仿佛是在耐心解釋一般:「只是做了一個小小的嘗試,沒想到竟然有這樣的驚喜——兩種龍脈的能量不能兼容,只會相互破壞,那一具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已經喪失了活性,換一句話說,我已經死了。」
  十七睜大了眼睛,似乎想說什麼。
  ——可是,你還在這裡呀。
  無數話語在她心中徘徊,但都被她忍住了,最後,十七說道:「恭喜你達成夙願。在這裡,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虛似乎沒有聽到意料之內的反駁,又好像提起了意料之外的興致,他一步一步走近,腳下踩踏的草地霎時開出了鮮血與枯萎,仿佛逼近的死亡與毀滅。
  他張開雙臂,宛如巨大的黑鴉展翅,「如果我用羽翼遮住你,你也將不復存在,這樣也無所謂嗎?」
  十七一把抱住他的腰,把臉埋在懷裡,發自內心地嘆道:「我想這樣做很久很久了,真是想死我了!」
  ……最後是虛臭著臉把還剩一半的十七撕開。托這個威力巨大擁抱的福,天空的眼睛幾乎占滿了三分之一的空間,而眼眸之下,全是汪洋血海。
  望著被侵蝕了三分之一的世界,十七緩慢恢復著人形,聲音裡還帶著一點笑意:「是不是當這裡完全變成你的世界,』我』就會變成』你』?」
  猩紅的眼眸深深地看著她,似乎在探究,又像是在權衡。在十七散漫的神色裡透出的毫不掛心的態度下,虛收回了目光,說道:「很公平,你欺騙了我,我收取一些代價,也是理所應當。」
  「是啊。」十七說道:「如果早知道你會遇到這樣的事,我一定不會……」有一瞬間,十七差點說出了「逃走」這個詞,她頓了一下,卻又對這個假設猶豫了。
  「現在說這些也沒有意義,如果一無所知地回到過去,我還是會做出同樣的選擇。已經做出了決定,就沒有了那些』如果』下的可能。所以,你想通過我的身體活過來,也完全沒有關系。」
  十七一邊說著,一邊慢慢靠近,她的手攬住了虛的脖頸,使他微微垂首,幾乎要呼吸交纏時,她輕聲嘆息:「只要你一直記得我。」
  淅淅瀝瀝的水流從脖頸蜿蜒流下,就在虛將要低頭或是抬頭的時候,十七收回了手臂遠離了他:「其實你也瞞了我很多事。」
  「我一直在思念你,也在思念他。松陽——他在哪裡呢?」
  「他已經死了。被我殺死了。」
  ……
  巨大的神木遮天蔽日,將世人所熟悉的那一方天地牢牢阻隔在外,只余下些微的縫隙透出隱約的天光,像是給飽嘗黑暗的人一點遙遠的念想,讓他不必立刻死去。
  十七渾身冰冷,打著寒顫,明明已經知曉了一切,接受了一切——無論本身是否願意,卻還是無法抑制身體的顫抖。
  明明才方醒過來,為什麼感覺這樣寒冷呢?
  ——是身下的積水太過冰涼嗎?是接踵而至的劇變帶來了難以承受的痛苦嗎?還是因為,身側緊挨著這一具冰冷的殘骸,裸露著過於駭人的白骨,低垂著過分熟悉的面容?
  十七顫抖著像往常一樣擠進這具身軀的懷中,水面以下的骨頭硌疼了她的身體,胸膛的和服濕漉漉的,如生鐵一般僵硬寒冷,她在數個日日夜夜想念了千百次的懷抱,終於以一種面目全非的方式重現。
  【作者有話要說】
  久、久等了(已經病入膏肓的拖延症)


第四卷 聚散緣起再重頭

第九十章
  「所以, 當時虛大人也在那個世界,而龍脈之力會互相排斥……」朧喃喃重復著,面上是幾年前重新回到天照院奈落後一貫的陰郁神情。
  天照院奈落的據點, 山頂首領的和室,這個十七在一無所知的年月中長大的地方。四周是虛用鮮血制造的不死傀儡森嚴的守衛——在回來以後,十七發現自己竟然能夠簡單地命令他們, 比如傳達不讓人靠近這一種指令。
  朧在離開數天後又再次踏入了此處, 只是, 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的是, 這一回沒有了他效忠的存在,也無關彙報或者接受命令,而是被告知了一件誰也沒能預料的情況。
  「可是, 怎麼會……」虛大人怎麼會如此輕而易舉地死去, 仿佛過去的求死不得像個笑話,這些話語在他腦海裡投下虛假的陰影,他無法接受它們是真實的敘述。
  十七的手指輕撫過腰間的儲物袋——這是無數年前,已記不清什麼時候的當初, 她用不甚熟練的手法做成的——儲物袋裡只能存放死物,而現在, 虛殘缺不全的身體就漂浮在這片死物的虛空中。
  一想到這裡, 十七的胸中就湧出冰冷的霧氣, 從內部慢慢蠶食著身體, 就像虛的殘識極力克制, 也無法阻止侵蝕她的精神一樣。
  虛過去從未想過會這樣幾近達到死亡的目的, 十七也從未想過自己將會以這樣的方式慢慢死亡, 仿佛是一個極其辛辣的諷刺, 讓互相追逐相反結局的人得到了對方最想要的東西。無限接近渴求的終點, 然後一切回到最初的原點。
  「他已經死去,可是他仍然存在。」十七看著即將無法維持冷靜的朧,糾正了他的想法。
  有一瞬間,十七因為朧會像小時候一般炸毛地吐槽「所以究竟是死了還是活著啊」,但是最終,他沉默地度過了這一瞬間,什麼都沒來得及問,就被一陣烏鴉的嘶叫和傀儡的動靜打斷了。
  ——來自天道眾的傳喚,自虛失蹤多日後的首次。
  天道眾……十七唇齒間咀嚼過這幾個字,露出一個晦暗不明的笑容。她還記得那些被不知節制抽取的鮮血,毫無憐憫切取的肉塊,那些不留有尊嚴的余地進行的利用和剝奪。盡管她清楚地知道,這是虛主動做出的交易,並且沒有人在意——天道眾不在意,實驗者不在意,甚至他本身也不在意。
  可是她無法不在意,因為她感受到了疼痛。不是切身的體驗,甚至不是真實的疼痛,可是一想起來,就得不到安寧和平靜。
  不幸的是,在這個地方,她大概會非常頻繁地想到那些畫面。
  十七讓朧把她的衣料碎片帶在身上,朧知道這個道具的用途,只是對她的打算摸不清頭腦,但他仍然照做了。盡管她這些行為的信號和以前一樣顯示出膽大妄為的輪廓,可朧隱約覺得她好像變了一個人。
  看著朧的背影消失在這間和室,十七難以自抑地、第千百回地想到了他的背影,忽然無法維持住坐姿,跌落到了地面。
  明明他就在這裡,就在她身邊,就在她身體中,在她的精神中,跨越了兩個人類間能到達的最近的距離,到達了前所未有的親密程度——不分彼此,融為一體,可是她卻比以往更加劇烈地感受到空虛。
  「血肉交融」的隱秘的期待——這明明是她過往內心深處追求的極致境界,甚至遠不止如此,可是,為什麼她還是無法得到滿足……
  為什麼感受到如此地痛苦……
  ……
  昏暗壓抑的議會廳。
  紫光如帶毒蛛網一般鋪滿地面和穹頂,朧單膝跪地,俯首在「蛛網」正中央,以一個等待命令或審判的姿態。
  高聳到只能仰望的十二個立柱像是支起了地面和穹頂的「蛛網」,將中央包圍得密不透風,在每一個立柱之上,都盤踞了一個看不清面孔的黑影,那是名為天道眾的十二個異族。
  他們俯視這個國家黑暗裡掌握生殺之權的奈落首領,就像在看院子裡的家畜。
  「最近好像有小蟲子不太安分了。」一個嘶啞的聲音說道。
  朧低著頭:「近來一切如常,不知大人所言何事。」
  「奈落是虛的出身,你作為他的繼任者,也受命於他,想來知道他不受傳喚的原因。」另一個不懷好意聲音說道,「或者你也參與了他的反叛,意圖包庇。」
  「屬下此前數日執行清理任務,除去倒幕官員十余人,歸來後確未見過虛大人。但對於反叛,並沒有聽聞。」
  「清理任務……嗯,有這回事,那幾只小蟲子也是不知道聽命於誰才突遭橫禍啊。」
  「屬下明白。」
  「一個月的時間,把他帶過來。任何發現都要向我們彙報。」
  隨著一錘定音的命令,朧沉默著接下了這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紫色蛛網的圓心開始下沉,隨之他被排出了議會廳。
  回到屬於奈落的船艦上,忽然有個小矮人閃現在了面前——哦,原來是十七(幼年版),朧連忙掩護著進了一間空艙室。
  不過十七有點難以置信:「你的地盤,竟然還不安全?」
  「現在是戒嚴狀態,能謹慎還是謹慎地好。」朧說道。
  十七好像莫名聽出一點心累的語氣,但覺得不是自己的鍋,於是關心地問道:「他們說了什麼,是不是為難你了?」
  「他們認為虛大人已經反叛。」
  十七沉默了,確實,如果一直找不到的話一定覺得他逃跑了吧……
  「而且……」
  「而且什麼?」
  「讓我一個月內帶回虛大人。」
  可是帶不回來了啊……十七心髒好像被小刺扎了一下。她停頓片刻,真誠建議道:「要不你還是跑路吧……」
  朧看著十七,她本來有一雙瞳色深黑的明亮眼眸,可現在,那雙眼睛裡隱隱約約流露出不詳的紅。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是,你的身上有血的味道。」
  【作者有話要說】
  十七:excuse me???請問你是狗鼻子嗎?
  朧:只是一個殺手的基本素養罷了。


第九十一章
  阿爾塔納實驗室。
  過去虛每一次取血都在這裡, 在他驚人的恢復力加持下,每一次流入儀器的都是海量的鮮血,這些血液用於進行「不老秘密」研究的只是很少一部分, 它們最大的用途是為天道眾維持□□的巔峰狀態——以直接輸入的方式。
  除了淪為「保健品」的血液,從虛身體取下的肉才是研究的重點,曾經被包在黑色大氅裡的幼年十七向外窺見的正是取血取肉的一幕——她也因此記到了現在, 並在方才天道眾給朧施壓的時候來到了這裡。
  當天道眾到來的時候, 見到的只有一地血跡和實驗員散碎的衣料碎片, 碎片和血跡伴隨著拖曳痕跡消失在實驗台正中, 讓人無法忽略的怪異組織間——
  那是幾日前忽然產生巨大異變,自行生長連結成肉紅的、駭人的、如同裸露肌理筋膜一般的,虛的肉。
  ……
  「我放不進來。」十七答非所問, 只是喃喃自語。
  「他的肉, 明明應該沒有生命了,為什麼放不進乾坤袋……」
  失神片刻,十七回答了朧剛才的話:「因為,我給那些綠皮膚的醜八怪們留了點驚喜。」說完忍不住捂住嘴咳了咳。
  「你受傷了?」朧眼尖地瞥見十七手腕的繃帶。
  雖然沾有血跡, 但是當十七取下來以後,朧並沒有在手腕上看見傷口。
  盯著光滑的手腕, 十七露出了了然又顯得陰沉的笑容, 「這也是驚喜之一。」
  「你……」朧似乎想說什麼, 但最終沉默下來。
  ——剛才那一個笑容, 他從未在十七臉上見過, 可是卻那麼的熟悉。
  船艦忽然搖晃了一瞬。
  十七和朧面面相覷。接著更加猛烈的搖晃襲來, 艙外傳來激烈的敲門聲——「大人!艦隊遇襲, 不明船只靠近——」
  十七躲了起來, 朧快步來到控制室, 於巨大顯示屏迎面看見的,是站立於炮火紛飛背景下,身著金蝶紫衣浴袍的敵方首領。
  他側首吸一口煙,獨眼慵懶又危險地眯起笑著。
  朧的瞳孔緊縮。
  十七攀附於船艦頂部的重檐之間,也看到了那個身影。
  在那片異界森林,她和朧,和天照院出現在一起,已經足以讓人猜到一切因果指向的地方。
  他終於還是找來了。
  ……可是這裡已經沒有他的老師,他想要的答案,已經不會再出現。
  ……
  一場堪稱慘烈的交火,空氣裡彌漫著刺鼻的硝煙,戰艦的殘骸緩緩墜向大地,一切仿佛昨日重現,曾經攘夷戰場的時候。
  那艘重檐鬥拱,像征幕府權勢的華麗艦艇上遙遙出現了一個人,一個能夠驗證他猜想的人,也是他此行的目的——他曾經的師兄。
  就在他們隔著血與火,隔著半個戰場遙相對視的時候,他的後背冷不丁被拍了一下,一個熟悉又稚嫩的聲音想起:「晉助,我們聊聊。」
  轉過頭,就見十七攤著手,無視了脖頸上的細弦和指著腦門的槍口,微笑地看著他。
  她想折磨那些深深傷害過他的人,她想要天道眾的命。
  相信眼前的,他的學生也是一樣。
  於是她不再逃避面對他們,願意開誠布公地解釋。
  她瞥了眼腰間的儲物袋——只是有點想他了。
  ……
  天道眾最近過得有些窩火。
  以他們橫亙各星球之上超然的地位,除了長生不老以外,已經沒有太多其它求而不得的不順心之事了,然而若他們知道地球上「水逆」這個詞的意思,一定會精准地套用在自己身上。
  實在是太不對勁了!
  在下達尋找虛命令的當日,受命組織——天照院奈落便因和攘夷志士的戰鬥折損不少人手,其首領朧更是身受重傷,任務肯定是無法親自出馬了。偏偏就在這月余,以鬼兵隊為首的攘夷志士組織頻繁動亂,德川幕府擔驚受怕,奈落人手一時嚴重不足。
  眼看著無望立刻找回虛,他們立刻瓜分了庫存裡虛的血液。那些疑似襲擊了研究人員的怪異組織他們不敢抽血取用,卻又舍不得消滅這個珍貴樣本凝結而成的,他們不老不死唯一的希望,於是招人重新開始了研究。只是心知肚明的,短時間內不會有結果了。
  虛的血液能夠增加愈合力,迅速抹平身體衰老造成的一切損傷,甚至能凝固時光,抹平臉上的皺紋、皮膚的松弛。近十年來,天道眾因此維持著壯年時的面孔,所有隨年齡增長而出現的損傷都能迅速治愈。
  越是有效,越是依賴。
  第三席如每一個分得血液的天道眾一般,迫不及待地將其注入血管,就像一只護食的狗,生怕同類偷走,於是將飯食早早吞吃入腹。
  可情況變得不對勁起來。
  先是時不時的內出血,然後是隨之而來的骨折,它們出現,被治愈,然後又更加頻繁地出現。身體開始從不同地方傳來劇痛,到了第一塊皮膚自內部的深痕裂開的時候,他終於明白了劇痛的來源。
  天道眾第三席忍不住抓撓了一下痛癢的手臂,原本皮翻肉卷、爛到骨頭的手臂忽然斷裂了,他混濁的眼裡滿是對這樣駭人一幕的麻木,因為他已經忍受這樣無法屏蔽的痛處很多天了。
  他的全身已經布滿大大小小的「潰爛」,不,這樣形容並不准確,每一處破口都只流出新鮮的血液,肉也沒有腐壞,就像是身體逐漸崩毀了一樣。
  地上的斷手忽然抽搐了兩下,第三席也跟著抽搐了兩下,麻木的神情逐漸被難以形容的恐懼充滿。
  就像是忽然知曉自己即將變成一個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或是變成另一個人,另一個他們忌憚又折磨、輕蔑又貪婪的人。
  而在天道眾深受折磨的同時,十七完成了她計劃裡最重要的一環——偷出虛的變異組織。
  這些天十七一直被一個疑惑所困擾,為什麼這個東西裝不進儲物袋?要知道,儲物袋裡不能裝入的只有活物,而活物和死物的判定並不是指活著或死亡——不然折斷根莖的靈草依然算是「活著」而不能放入——而是有無意識。
  她在每天夜裡呼喚著虛,在血海傾覆搖搖欲墜的世界地底尋找著他,而他總是讓她找到而又不讓她靠近——即使這一個就是真實的他,她也忍不住心生妄念。
  她抱著這一團怪異的肉來到休息的和室,就像抱著眼光脈脈的情人。
  【作者有話要說】
  高杉:助力我的復仇計劃。
  十七:我瞎了。我好像要出軌了?
  天道眾:這根本不是水逆!是變異!


第九十二章
  自從那一個櫻花灼灼的夜晚, 十七追隨往昔的痕跡而去了斷的那一日以後,現已前世今生。
  這是她十數年以來第一次回到松下村塾——一個已經不復存在的地址。如果不是那一個地方,那一道曾經的小院籬笆、庭中櫻樹, 在記憶中犁下深深刻痕,否則最識途的老馬或最勤懇的蜜蜂也無法從一片雜草叢生的荒坡找回家的路。
  曾經的村莊因戰火而被摧毀,記憶中的屋舍、市集、道路全都變成了大大小小炮火坑洞的遺跡, 熏黑的土地卻受到年復一年雨露春風的滋養, 有凌亂低矮的灌草從焦土中重生, 像浮動在灰黑地表的黃褐色薄霧, 霧中開出生機勃勃的稀疏的花。
  那世外桃源般藏於一隅的松下村塾,早在戰火來臨之前就已被燒毀坍塌,反而留下了面目全非的殘骸。
  斷牆殘垣的木料上覆滿青藤, 被燒焦的一塊方形牌匾在地裡開滿黃橙野花, 十七走到曾經繁花如墜的櫻樹下,撫摸著它醜陋干裂的樹皮和光禿的斷枝,忽然有了松陽的淺影在滿樹繁櫻下佇立的視覺。
  可是所有人都已經變了。
  十七抬手,卻又放下。她想要重建這裡, 但也許沒有任何人會回來繼續生活在這裡了。一切只是徒勞。
  最終十七將手覆在櫻樹根部,看著枯萎的木樁上長出一朵新芽。
  她摸了摸背上背著的一團鼓鼓囊囊的包裹, 對身後的朧說到:「走吧。」
  於是曾經的村塾大弟子, 如今服務於權勢奔走於黑暗中的男人, 傳言裡重傷不起的天道眾首領, 跟著十七一步一步往山上爬。背後不遠的地方還藏匿著幾個不死之血的傀儡, 被十七操縱著於暗處潛伏。
  不過現在, 朧的, 或者說天照院的主家之一——天道眾, 已經翻不出浪花來了。他們越是急迫地輸入虛的血液, 血肉的腐朽就愈加嚴重,當朧問是不是她做了什麼的時候,十七說道——異種龍脈之力會相互排斥。
  虛就是因為這個原因在異鄉被侵蝕了身體,而十七是唯一一個可以兼容這些不同來源能量的個例,於是在朧被傳喚時,前往實驗室的她看到那些盛在巨型玻璃容器裡的血液後,向其中加入了自己的血。天道眾輸入的,便是混合了地球龍脈、修仙界龍脈和靈氣這三種能量的東西,雖然後兩種的含量微少,也足夠在他們體內暴亂了。天道眾可沒有虛那樣強大的□□。
  如今,他們已經自顧不暇。
  而十七促成朧和高杉停戰見面的結果,是高杉率先煽起尊王攘夷之火拖住德川幕府,進而牽制住天道眾留在地球,而朧在幕府向天道眾求助的頻繁往來中查清那些不請自來的天人們飛船隱匿的位置。
  昨天消息剛剛送出去。
  之前十七本想一個人來,但是朧一定要跟著,十七便也等了兩天帶上了他。
  「咳咳……好累啊……」十七咳了兩聲,氣喘吁吁地撐著腿停下來。或許是由於戰火,或許是由於地震,那個終結了愛恨情仇的山洞入口她怎麼也找不到了,只能徒勞地在附近試探摸索,而背後的包裹沉甸甸地壓榨著本就不夠用的體力。
  「讓我來拿吧。」朧建議。
  「我背著吧。」十七擦了擦頭上的汗水,固執地緊了緊綁帶,「我沒問題的。」
  雖然知道交給朧也是十分妥帖的選擇,但是一旦無法觸碰到它,十七就會感到一陣心慌意亂。或許是那一種有什麼丟失的感覺已經被牢牢刻在心底,她無法用語言來描述、來傾訴,只有與能像征他的載物緊貼在一起,才能稍感片刻平靜。
  因此虛血肉變異成的畸形肉塊——正被十七背在背上,不肯假手他人。而且十七拿回來以後,做出了連吃飯睡覺都抱著它的發指行為,還是沒有用布包裹住的原生態,把第一回目睹這一幕的朧都嚇掉了San。
  「十七姐,我們是去哪裡?」朧終於用出了曾經那個稱呼——在一切已心知肚明以後。
  十七有一瞬繃緊了肩部肌肉,隨即緩緩放松下來,雖然現在的她身體年齡不到十歲,並且以另一種身份與互不所知的狀態和朧相處了數年,但是新的記憶卻無法撼動比此更久遠的認知。
  人會一生固守於初見嗎?
  ——至少她固守的始終是那個當初救下的少年。
  十七說道:「這裡有一個山洞直通地底龍脈,當年我不小心掉進去過,發現了那裡。」這是當初作為大弟子生活在這裡的朧全然不知的事情,他內心泛起一陣波瀾,忍不住問出了藏在心底的、一個久遠的心結,「當年,在十七姐最後離開的那一天晚上,松陽老師被抓走了,那時和之後,你……在哪裡?」
  十七轉頭望向他,「那時,我去報仇和救人了。」那雙眼裡有被命運擊中的痛苦,還有想起了極為不堪記憶的晦暗。
  「可惜……最後沒能活下來。」
  朧仿佛被什麼擊中一般僵硬了,所以原來,她在那時就已經不在了,而他們卻毫不知情。他聽見自己的聲音磕磕絆絆地響起,「那、那現在……」
  十七輕笑一聲,「不用擔心我,其實這之後那麼多年,你們過得很不容易。而我又活一次,幾乎沒吃什麼苦,他把我照顧得很好。不過,得虧他能找到我。」十七聲音慢慢低下去。
  朧還想說什麼,卻突然驚呼一聲,消失在眼前。十七定睛一看,好家伙,就是這個洞!
  希望他屁股不要撞到石筍,十七默默想著,小心翼翼地走了進去。
  但是到了底部才發現,這個地方已經大變了模樣。是由於曾經的戰鬥松動了山洞穩固的結構,再加上近幾年的一場地震,龍脈支流竟然被塌下來的岩石蓋住,封入到了地下。
  十七大失所望,皺著眉開始無意識地在原本的支流上來回踱步。而一旁一路滑下來的朧看了看滿地尖銳的石柱,不著痕跡地閃過身,讓過了屁股後正對的柱子。
  十七本想著給肉塊補充一些龍脈之力,看看會有什麼變化,但……其實這個地方被封了也好,她很怕懷裡的這個東西其實沒有那麼神奇,在龍脈極為濃郁的能量裡像她當初那樣泡化了。
  這樣一來,排除了這一個較近一點的選擇,還剩下另一個地方。
  一個比這裡的緣分更久遠,久遠到千百年未見,卻依然不會忘記的地方。
  【作者有話要說】
  所以朧為什麼移開了屁股。


第九十三章
  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來處。我來自什麼國家、什麼地區, 我的家鄉在哪裡,我小時候在什麼地方生活過,這些, 幾乎沒有人會忘記,而他們的親人、朋友、鄰居,甚至偶然出現的身份登記處的官員也會在許許多多的瞬間把答案刻進他們的腦海中。
  除了像虛這樣特殊的存在。
  十七記得自己在這個世界的來處——那是山林深處的一片澄如碧玉的水潭。
  她曾在巨木下的迷夢中目睹兩個世界的龍脈, 它們如根須一般在虛空中展現, 那些離得極近、幾乎接觸到的地方, 其中一個便在這個位置。所以千年前的她就這樣稀裡糊塗地從這片水潭中冒出來了, 從此走入了這個世界。
  在還沒有幕府的年代,她曾帶著虛來到此處,只是不見他有乍見美景的喜悅, 失落而歸, 從此沒有再次回到這裡。
  而現在,第二次來時所見的神社依舊還在,只是顯得陳舊黯淡,方圓幾百裡杳無人煙, 想像得到此處是如何位置偏僻。也幸虧如此,這樣藏有美景的地方才沒有變成旅游勝地。
  神官是一個面容端正的中年男人, 他看見兩人面露驚訝, 隨後熱情地迎上來, 「快請進, 山路難行, 好久都沒有訪客前來了。」
  「我們兄妹二人也是踏青無意間發現這裡。」十七接著神官的話說道。
  但是她以前對別人稱過是虛的姐姐, 現在又說自己是虛學生的妹妹, 是不是有點沒有節操, 還給他降了輩分。
  ……反正他也沒辦法找自己理論了, 十七頓時理直氣壯起來。
  神官留意到十七背著沉重的包裹,本想幫助她放到房間裡,十七拒絕道:「這是我……嗯,父親的遺物。」最後一句是咬著牙說出來的。神官看了一眼兩手空空的朧,像是接受了這個解釋。
  晚餐全是野菜野果,十七將包裹放在身邊,聽神官在席間說起神社的百年歷史,他的神態顯現出對先祖傳承的自豪。也許眼前神官正是當年十七所見者的後輩。
  當天夜晚,十七從儲物袋拿出頗多的塑料瓶,大概幾百個,那是來之前采購的礦泉水,她招呼朧把瓶子倒空,再裝上碧譚的水,而自己先行一步去給「團子」泡澡——她給虛的肉塊取名叫團子,畢竟老是用肉塊稱呼不太禮貌。
  團子在潭水中肉眼可見地變得規整,從觸手一樣不規則形狀緩緩蠕動成了一團橢圓形的肉,更加符合「團子」這個稱呼了。十七給團子中間栓了一根細繩,另一端系在自己的手腕,這樣便不怕它漂走。
  月光落在漆黑的水面,閃爍粼粼波光,那團晃動的碎銀似乎有某種魔性的節奏,十七不知不覺睡著了。
  她的原野幾乎退到了世界邊緣,曾經的族地也已經顯現出來,縮在原野角落,仿佛搖搖欲墜。十七抬腿便已踏入血河,一直落到深淵。
  虛遠遠地等著她。
  「不要再來了。」他說,「之後我不會再見你。」
  她的耳朵裡充滿了黑鴉振翅的聲音,隨著她到來的次數越來越多,振翅聲也越來越頻繁、密集,仿佛某種不詳的征兆。
  抬起經過血河後半融化的手整理了一下落到肩上的頭發——那幾乎變成了半流淌的狀態,她問道:「那你想見我嗎?」
  見他沒有回答,十七繼續問他,「你想見我嗎?」
  虛一直沉默。
  漆黑的深淵裡沒有風,她卻仿佛聞到他身上無比熟悉、無比懷念的氣息。但不能再往前,有之前不管不顧撲上去的前科在此,她若再靠近他就會離開,而這裡太黑太崎嶇了,她無法只憑自己想見便能找到。
  就這樣隔著遠遠的距離,共處於連對方臉都無法看清的黑暗,很多很多次了。他說這是最後一次。
  感到自己快要醒來,十七忽然出聲:「虛。」
  「嗯。」他回答,發音很短,但溫和。
  「我又撿到你了。」其實是偷回來的,從天道眾那裡,但十七美化了一下自己的行為。
  「我看到了,但那不是我。」
  「你竟然可以共享我的視覺!你偷看我洗澡!」
  「把你腦子裡的東西丟掉。」虛淡淡道,「只能感知到帶著劇烈情緒的記憶,你洗澡時激動得不能自已?而且,目前只看到有那個東西的場景。」
  「除非發現了自己多長了東西。」十七飛快地回應著前一句話,在虛反應過來之前迅速轉開話題,「那個東西是你——的一部分。」
  「它已經不再是我了。」虛截止了話題,轉而問道:「你打算怎麼處理?」
  「嗯……」十七思考著。
  「建議你丟掉,免得惹上麻煩。」虛冷冷地說。
  「怎麼行呢?」十七嘆了一口氣,「我現在還怕什麼麻煩。」
  黑暗壓得人窒息。
  「其實……我還挺喜歡我的結局的,比上一個好。」見虛不說話,十七接著道:「只是不知道你甘不甘心、願不願意。」
  虛似乎冷哼一聲,「我一直追求的不就是這個結局。」他的語氣反而放得非常溫柔,像是潛藏著致命洋流的平靜海面,「不過原本我打算讓地球和人類一起毀滅,不然就會像現在這樣,『我』永遠不會消失。」
  「至少現在的你,我認識的你可以安眠。」十七極力想要看清遠處人的面容,「比起和憎恨的人一同死去,我更願意和愛的人共死。」
  「在最後,你想再見到我嗎?」
  水邊的她逐漸醒來——在最後,她看見了那雙一直盈滿暗沉血色的眼瞳。
  水裡的團子已經顯現出人臉人身的輪廓。
  明明死亡的結局是他日夜渴求、求而不得的東西,可當死亡觸手可得,十七卻感覺他並不甘心。
  她都已經接受了賠上自己同死的結局,他卻並不甘心。
  他仍然憎恨著——那些一遍又一遍殺死他的人類。
  「你會怎麼做呢?」十七輕輕向水中問著,隨後壓抑著咳了起來。
  ……
  第二天神官忽然在午飯時問起他們昨夜有沒有聽見異響,熬了大夜的十七帶著黑眼圈迎著神官疑慮的眼神,打著哈欠回想了一下,道:「沒有。」
  神官似乎對他們的身份和目的起了疑心。
  被勾起好奇心的十七主動問:「是什麼樣的異響?」
  「一種清脆的哢嚓聲。」神官回答道。
  這不就是……十七瞄向朧,正好對上他看過來的視線。
  這不就是塑料瓶的聲音嘛……十七想到剛才理直氣壯的回答十分羞愧,心中飛速盤旋著打消神官懷疑的補救辦法,最後想到了一個絕妙的主意——她可以說自己熬夜打游戲沒聽見!用城市的高科技降維打擊鳥不拉屎地方的土包子!
  沒想到就在她出口的前一秒,朧啪地拿出一瓶水放上桌面並不著痕跡地捏了一下,「昨夜口渴,見諒。」
  在神官恍然大悟的表情中,十七側過身拿出手絹揩了揩眼角不存在的淚水:朧啊,你真的,我哭死,青出於藍了……
  就這樣在白天發呆晚上加班的努力下,團子終於完全變成了人類嬰兒的模樣,而這時朧也收到了來自烏鴉的信息。
  告別神官時十七發現他的臉上也掛著黑眼圈,雖然有些奇怪,但不是什麼大事,而且他還給兩人送了一大袋自家地裡種的土豆,顯得人特別好。十七轉過身讓朧背上個個有小西瓜那麼大的土豆的時候,沒有注意到神官如釋重負的表情。
  【作者有話要說】
  真的好想完結啊啊啊


第九十四章
  神官的日記:
  3月5日, 晴
  妻子已經回家半個月了,她還帶走了女兒雲子,臨走前她說實在是無法忍受我了, 說我從來沒有在意過家人,她這十年來就像守著一塊沒有溫度的石頭,孤獨得快要發瘋。可笑, 凡夫俗子怎麼會理解我的追求, 如果不是為了延續姓氏, 我根本就不需要家人。
  今天來了兩個人, 一個是瘦高的陰沉男人,一個是活潑可愛的小女孩,他們自稱是兄妹, 但是面相看上去並不相似。男人少言寡語, 有一種讓人生畏的氣質,我幾乎懷疑是不是強盜劫持了百姓家的孩子,可女孩神情自若,不像是被劫持的。
  對了, 女孩一直背著包裹,連吃飯的時候也放在身邊, 讓人懷疑裡面是不是裝著值錢的家當, 怕我這個山野之人起什麼心思。那他們真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我追求著更弘大的東西, 可看不上凡間的金銀。
  3月6日, 陰
  昨夜隱隱約約聽見哢嚓哢嚓清脆的響聲, 我本以為是老鼠在咬木頭打洞, 但仔細聽又感覺不像, 不知怎麼回事忽然想到白天裡住進來的兩個陌生人。我拿出剪刀放在枕頭地下, 越來越覺得那聲音像極了剪刀上兩塊金屬摩擦的聲音。我有些害怕,如果這時妻子沒回家就有人一起商量辦法了。
  忽然想到這間神社已經三五年沒有陌生人到訪,販貨郎也許久沒來,上一次他說之前好走的那條山路被山體滑坡堵住了,所以除非我加錢,不然他不會再來了。我沒有給他加錢。
  那這兩人是怎麼找到這個地方的呢?
  原來昨夜聽到的聲音是那個像琉璃一樣薄透的瓶子的聲音,他們說這叫塑料,我問價格如何,能不能買一個,他們直接送給我了一些,說塑料瓶非常便宜,通常是買水附贈的,而且說住進來本就是叨擾,並給了我一些金錢,雖然我不在乎這些,但有了金錢總歸生活更方便,於是便收下了。三十多年來我極少下山,上一次是十年前娶妻的時候,看著「塑料瓶」上花花綠綠的一圈貼紙,我感覺特別新奇。
  有機會的話下山看一看吧。
  3月9日,雨
  這幾天我又沉浸在仙人的故事裡了,小時候在祖先留下的記錄上發現了遇到仙人的事情,祖父和父親認為那只是想像,但我一直相信那是真的。我在市面上搜羅了各種各樣的話本,最常見的是高天原各位神祇的故事,但我最喜歡的是另一個國度流傳的那一種,帝王尋仙、煉丹長生、修煉得道的故事,因為祖先寫的是:
  碧空無雲、日光晴好,偶瞥窗外,忽一飛劍從天而降,劍上二人,一男一女,皆天人之姿。二人駐足碧譚,片刻而歸。
  每當看到這一段話,我都無法說盡心中的向往。我想要成為仙人,而且我認為這並不是沒有可能——家中代代流傳的驅邪法術、這片土地的不凡之處,還有世間自古流傳的種種傳說,所有線索都表明仙人是存在的,而傳承了法術的我,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我,是最有可能成為仙人的人。
  還記得第一次下山的時候,我看見售賣的蔬菜,還以為那是雜草,因為在神社附近種出來的蔬菜至少是外面的三倍大。我問父親為什麼,父親說神社土地有神靈庇佑。他臨終時告訴我,這片土地的神奇都是因為靠近「龍脈」的原因,我想龍脈不就相當於話本裡「靈氣」、「仙氣」這類東西,於是從此堅定地踏上了修煉成仙的道路。
  我無法做到像仙人一樣三餐只喝露水,但至少可以不吃葷肉,每天打坐溝通天地靈氣,堅持了十來年,祖傳術法似乎有所長進,可也沒有其它變化了,不吃飯還是會餓,也不能飛,還不能靠意念趕走老鼠蚊蟲。妻子總說我魔怔了,說我應該多下山看看外面的世界,我認為她只是想讓我墮落回一個凡夫俗子,因此一次也沒有聽她的。
  對了,總感覺白天幾乎見不到那兩人,見到也是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主要是那個女孩,男人比較可怕不敢仔細看,他們是在做什麼嗎?
  3月10日,晴
  昨天雨下到半夜,今早放晴了,我打開窗,忽然在泥土上看見了人的腳印!痕跡很深,看樣子站了很久,想到昨晚睡覺的時候有一雙眼睛一直注視著我,簡直毛骨悚然。那雙腳印很大,是個成年男人的,一定是他!我裝作打掃衛生去查看了那個男人的鞋子,果然在鞋底發現了淤泥。
  天啊!我究竟讓什麼人住進了神社!我得找找有沒有辦法趕走他們。
  如果妻子還在就好了,一個人也不至於這麼害怕。
  3月11日,雨
  昨天我施展了一天驅邪術法也沒有用,還差點閃了腰,奇怪,我這套術法不僅可以祛除邪祟,對普通人應該也有一定效果的啊,可他們完全不受影響,究竟是怎麼回事?我要不要在飯菜裡下藥?
  不知是不是察覺到了我的意圖,中午那個男人過來幫我劈柴煮飯,但我覺得他是在示威。看他一斧頭就可以把一根腰那麼粗的木頭砍得四分五裂,我不敢再做什麼了。
  3月12日,陰
  昨晚又下雨了,夜晚我握著刀盯住窗外,不知不覺睡著了。
  半夜我被雷聲驚醒,閃電的光亮下,我清清楚楚看見了窗紙上映出的人影。
  神啊……保佑我平安無事吧……平生第一次,我感到自己和妻子、女兒、賣貨郎,以及以前所見的許許多多人一樣,都只是普通人,面對危險、面對未知的時候如此無力,不因為我會一點術法而改變什麼,不因我模仿仙人修煉了十多年而有什麼不同。或許妻子說得對,我真的應該下山去看看了。
  希望這兩人快一點離開。
  3月13日,晴
  謝天謝地他們終於走了,走時女孩還背著那個大包裹,我已經不敢去好奇裡面是什麼了。怕他們半路吃的不夠又回來,我忍痛把倉庫裡最好吃的土豆裝了一大半給他們,希望他們一路順風,不要再來。
  之後,我想去接回妻子和女兒,現在才發現,一個人生活有多麼不容易,我以前有多麼固執和狂妄。
  我也想下山多走一走,看看外面的世界變成什麼樣子了。
  【作者有話要說】
  下雨了,十七對兩個傀儡:雖然你們已經不是活人了,但還是別淋到雨,去找樹下屋檐下這些地方躲一躲吧。
  於是一個傀儡找了一棵大樹,這棵樹正好位於神官窗外。


第九十五章
  他一路成長得飛快。
  從下山到回到江戶的時間, 每一天都可以看見他的變化,十七已經漸漸抱不動,後來由朧來接手, 最後是他自己走路。眼見著他成長得越來越快,幾乎要趕上她的身高了。
  但她一直不知道怎麼稱呼這一個「他」。
  有好多次,十七對著尚還在襁褓中的他自言自語時, 都無意間把他看作虛, 喊成虛, 但是虛說這不是他。
  十七無法把他當成虛, 也無法不把他當成虛。
  朧一直稱呼他為「老師」。不是「虛大人」,而是「老師」。盡管沒有加上松陽的名字,但十七已經知道了他的偏向。
  說起來如果不是她和虛已經成了這副模樣, 她一定要去好好笑一笑虛的不得人心, 但是現在見到他不抱著他痛哭一場都算堅強了。
  正因為虛就在她的血液裡,就在她的精神裡,她才能更深地感受到,如果不是因為沒有選擇, 如果不是無盡痛苦下錯亂的欲望,沒有誰願意就這樣死去。
  所以, 盡管這個孩子不完全是他, 盡管他同樣也有著不死的命運, 她也希望他能夠選擇自己的人生。
  她希望他能幸福。
  十七百分百相信那幾個家伙一定都期待他是松陽, 為了避免他們無意識的期望把這個孩子往這個方向塑造, 所以十七積極地爭取了撫養權。
  離開神社後, 朧本來想迅速回去。「鬼兵隊那邊有消息了。」他是這樣說的。
  十七問:「晉助得手了?天道眾死了?」
  「差不多, 具體情況不清楚, 但是他成功了。」
  「唔……所以說, 壓迫你的討厭領導沒有了,德川定定又以為你重傷,不會給你派任務。」十七用手托著下頜斜眼看著朧。德川定定是幕府現任將軍,如果不是幕府已經成為天人的傀儡政府,定定應當是朧唯一的主家。
  朧靜靜地看著她,知道這家伙又有鬼主意了。
  「你知道的,之前轉移過來的時候花光了能量。」
  「所以?」
  「所以我們只能走回去了,正好在路上養孩子。」
  朧有些不贊同,「到城鎮以後有奈落接應。」
  「松陽以前不希望你在奈落成長,你希望他在那裡長大嗎?」十七問道。
  朧沉默,他無法反駁。
  「你希望他在恐怖組織長大嗎?比如某某兵隊?」十七繼續問道,她毫無愧疚地想道,從民眾的角度和權力正當性的角度來看,會襲擊幕府和引起社會騷亂的武裝團體不就是恐怖組織。反正她也沒有幾年時間了,為了撫養權出一些陰招不是很正常嘛。
  反正後面時間全是他們的,她急這一時。
  於是十七就這樣說服朧,把回程的時間延長好多倍,然後又一次開始了養成之旅……所以這是最後一次了,真的是最後一次養成了吧——她不自信地自言自語。
  他是個很安靜的孩子。
  當他還是嬰兒狀態,沒有睜開眼睛的時候,十七和朧一直在猜測會是什麼顏色,這個時候已經是朧負責在趕路的時候抱著他了,而且顯得姿勢正確。
  當十七問起時,朧看似沒有表情實則十分氣人地說:「當初虛大人就是這樣抱你的。」
  十七當即惱羞成怒,差點暴走,看著朧加速跑走的背影,她是萬萬沒有想到,當年村塾最乖最聽話的孩子竟然會噎人了!但是最可氣的是此時她除了罵「混賬東西」以外竟然也不能像當年那樣用武力制服他,只能在後面跳腳。
  所以現在自己只剩下了出眾的智慧了嗎?十七悲傷地想了一路。
  不過在他第一次睜眼的時候身邊只有十七,這讓她好好出了一口惡氣。
  那時還沒有下山,朧四處尋找晚餐的肉類去了,十七在火堆裡烤土豆。經過幾天的喂養兩人發現,他好像什麼都吃,什麼都能吃,吃什麼都沒問題,似乎不吃也沒關系。他們當然不會不給他吃東西,只是他的這個特性大大方便了一時搞不到奶粉的兩人,因而也沒有著急著尋找城鎮。
  十七看著襁褓中的他,伸手像往常一樣摸了摸他頭頂柔軟的淺色短發,絮絮叨叨了一會兒往事,最後漸漸變成安靜地凝視著他的臉。就在這時,火焰嗶啵一聲,十七一驚,忽然看見他睜開了深紅色的眼睛,就這樣凝視著她。
  「虛……」十七感到一股無力的潮水淹沒了她,「如果你這麼大的時候我就遇見你了該多好。」如果沒有那些黑暗泥濘的過去,他會不會和普通人一樣擁有彩色的人生和情緒,會難過也會快樂,而不是被絕望侵蝕了一切可能。
  可如果是最沒有用處的東西。
  十七把他抱在懷裡,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這一次,一定會不一樣的。」
  提著野兔回來的朧看見的就是這樣一幕。
  等他漸漸能夠自己走路,便由十七牽著他,耐心地配合他跌跌撞撞的腳步。雖然兩人保護得很好,他也有不小心摔倒的時候,可是他從不哭,也從不開口說話。
  十七和朧輪流教他識物,教他發音,他會看著他們,可是不會開口。至少比剛撿到虛的那會兒情況好,她想,當時虛都不會注視人的。
  也許他也和虛當年一樣,把這些都默默記在心裡。
  到了城鎮,每當要吃什麼東西的時候,要給他選什麼穿衣的時候,十七都會詢問他的意見。他依然不會說話,也不會做出選擇,但十七仍然把這項行動堅持成了習慣。
  由於跟著他們的兩個傀儡做不了洗衣服這麼精細的事,於是十七包攬了她和他兩人的著裝洗滌,現在的她還不能像當年一樣自如地用法術,這下子終於體會到手洗的累人,忽然感覺到了從來不會說甜言蜜語、喜歡張口懟人、總是把氣氛搞得劍拔弩張的虛這個家伙,隱藏在對世界滿懷敵意的一面下的,對她的另一面。
  夜裡,十七給他蓋好被子,如往常一樣讀了一個睡前故事。
  「於是王子和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永遠不分開。」十七合上書,對他說,「睡吧。」他仍睜著眼,她伸手關燈,光亮在他眼中暗了下去。
  十七在他身邊躺下,又蓋上自己的被子,迷迷糊糊間感覺有什麼蹭過來了,但她已經落入夢境的間隙。
  血海上,她已經只有族地這一個地方落足,每天望著幽深的高崖,但現在連說說話都不行了……十七十分痛苦,感覺再過不久就要忍不住不管不顧往下跳了。
  忽然,她想到一個主意,隨著世界坍塌,雖然她的控制力大幅削減,但並不是沒有。伸出手,她在腦海中想像,終於一張紙和一支筆的輪廓慢慢成型。
  紙上是這樣寫的:看見另一個你慢慢長大,我感覺特別欣慰,他和你一模一樣,我也因此知道了你小時候的樣子,真的特別可愛,總是讓我忍不住去捏一捏臉。
  十七又變出一個玻璃瓶,將紙條裝了進去,最後丟進了血海裡。
  不一會兒,一張紙條浮出水面,上面寫著一個字:呵。
  啊這……虛這家伙真是太難搞了。
  她又寫了一張:最近我一直都在發愁,他已經只矮我一個頭了,但一直不說話,我記得你當時也不說話,是什麼原因呢?有沒有什麼辦法?
  這張丟下去以後杳無音訊。真是可惡的男人。
  第二天醒來,十七發現被窩裡多了個人。
  他側身貼著她,察覺到她的動靜仰起頭,嬰兒肥的臉蛋上一雙剔透的大眼睛安靜地看著她。
  真是個可愛的孩子。
  【作者有話要說】
  十七對朧:我是他的第一撫養人你沒意見吧。


第九十六章
  江戶郊外。
  一只烏鴉撲棱翅膀飛上天際, 朧展開手中的字條,讀完後對十七說道:「郊游已經結束,該回去了。」他轉頭走了幾步, 卻發現十七停留在原地,拉著手的小孩也沒有動。
  「這裡已經是奈落的地盤了。」十七說道,她打了個響指, 四個便裝傀儡從藏身處走了過來, 「如果擔心我們的安全, 你可以放心, 還有更多的在不遠的地方,你也可以安排人保護我們。」
  「你打算帶老師去哪裡?在江戶,除了奈落, 你沒有熟悉的地方, 也不認識這裡的人。」
  「這正是我要說的。」十七拿出儲物袋,目光在裡面掃視,「我想帶他在街上逛一逛,好歹是國都, 是大城市呢,風土人情也一定和以前見過的不一樣。」她抬頭遠眺城中心像阿姆斯特朗回旋加速火箭炮的宇宙終端, 以及圍繞著這根巨大柱子的高樓群, 忽然發現自己也沒有真正逛過這樣龐大的、由人類科技塑造而成的鋼鐵混凝土世界。
  她回過頭, 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下一步我都想好了, 選一間宅子安頓下來, 這樣你過來我們到奈落都方便, 只是需要一些贊助……」儲物袋裡好像沒有什麼能換錢的東西……
  朧面無表情:「你看我像冤大頭的樣子嗎?」選了他不同意的選項還讓他倒貼錢。
  「你又吐槽了!我發現最近你經常對著我吐槽, 是什麼讓你這麼奔放!你的陰沉寡言的殺手形像, 忍辱負重的大師兄形像, 還有俯首帖耳的衷心下屬形像都不要了嗎喂!只剩下最後維持表情不崩壞的倔強了啊!」十七炸毛地嚷嚷著,忽然忍不住咳了起來。
  好一會兒,她直起身來,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經松開了牽著他的手,而他一只手扶在她的背上,另一只手攥著她的衣角,深紅的眼睛就這樣直直看著她,好像已經穿過軀殼,看見了那個搖搖欲墜的靈魂。
  「怎麼回事?」朧問道,「那天你從船上回來開始就一直咳嗽,感冒的話應該早就好了,你受傷了嗎?」
  「是咽炎。」十七面不改色地提供了一個十分可信的答案。
  「……是不是你剛剛想到的。」朧十分懷疑,「現在我更不能同意你帶著老師在外了。」
  「好吧好吧。」十七嘆氣,要是現在這樣就要臥床養病了,以後還會更厲害呢,那豈不是在她臨終之前都要過得這樣寡淡無聊,「這樣行不行,你先去處理你的事情,我四處走走找個宅子,然後去醫院做個檢查,有病治病,這樣總可以了吧。」
  她看著朧的神色,補充道:「你知道我可以出現在任何地方,也可以不出現在不想去的地方。」
  朧:「這段時間老師和我一起。」
  「要不要去奈落,要問他的意願。」十七道,她轉過頭蹲下身,望著他的眼睛問:「你想去奈落還是江戶城呢?奈落是一個很重要的地方,尤其是對你來說,但它並不是一個好地方。江戶城我不熟悉,但我想去看一看,也想帶你先看一看奈落以外的世界。」
  他就這樣維持原樣地看著她,沒有回答。
  十七沒有放棄,繼續問道:「我和朧會分頭行動一段時間,這段時間你願意和誰一起呢?是我,還是他?之後我們依然會彙合,只是很短的時間你會暫時看不到我或者他。」
  他依然沒有做出選擇。
  「算了。」十七忽然想到,無論他選了誰,另一個人都好像被放棄了一般,究竟怎麼變成這樣的,明明只是想讓他知道自己能夠選擇自己的命運,卻不知不覺讓他置身於這樣為難的選項中。
  「先讓朧保護你吧,他很可靠的。」十七拉著他走到朧面前:「如果他掉了一根頭發,我拿你是問。」
  這個根本做不到啊,頭發不是自然會掉落嗎!朧在內心吐槽道,不過還是回答道:「好。」
  十七摸了摸他的腦袋,見他正抬起頭望向自己,笑了笑,溫柔地說:「那,再見?說不定下次見面,你就會說話,並且告訴我你的名字了呢,這樣我才知道你願意被怎樣稱呼啊。」
  就當她變換空間正在緩緩消失時,面前的孩子忽然上前一步,想要拉住她的手,可接觸到的只是虛空。
  「十七——」
  她好像聽見了他的聲音,不同於以往少年期就有的滄桑,是真正屬於幼童的、稚嫩的聲音。
  ……
  就十分後悔。
  就這樣錯過了和他第一次說話的機會。而且還忘記讓朧給錢了,導致本想好好享受一番夜店服務和餐飲服務的十七計劃落空。逛了半天繁華城市以後,十七開始在偏僻巷道裡徘徊,手上拿著第三個干癟的錢包,她讓傀儡把鼻青臉腫的攔路小混混放走,嘆了嘆氣:「看上去囂張跋扈的人實際上兜裡也清湯寡水的嗎?」
  急促的奔跑聲由遠及近,十七讓傀儡們退下,正准備故技重施,然而就在那個人影出現在拐角的時候忽然飛了起來。
  伴隨「啊啊啊啊!」的尖叫聲,那張熟悉的臉飛速靠近,腦袋重重地把她砸倒了。
  「你這個愚蠢天然卷,看你還能逃到哪裡去,今天要麼交上房租要麼賣腎!」登勢咆哮道。
  地上銀發天然卷揉著頭發爬起來,嘴裡同樣不服輸地喊了回去:「都怪你老太婆,害得銀桑撞到人了,這下更麻煩了。啊,頭好疼啊……」
  他這時才看清面前人的臉,不由瞪大了眼,「你、你這家伙,原來沒事啊!」
  沒想到在這裡遇到銀時了……他說的沒事應該指的是她掉進河裡那之後,仿佛已經是遙遠的回憶了呢。
  十七揉著紅腫的額頭,回答道:「不,我有事,現在有事了。」
  巷口穿著靛藍色和服的老太走過來,滿臉皺紋的她她塗著鮮艷的口紅,頭發梳的一絲不苟,當看見銀發天然卷背後的十七時她驚訝地抬高了眉毛,「啊?小姑娘,你沒事吧。」
  十七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露出得體的微笑:「沒事。」
  「喂!你這家伙!為什麼會在一分鐘內對同樣的問題說出完全相反的回答啊!」銀時不滿地嚷嚷著。
  「是我們不對,要不要來店裡坐坐歇一會兒?等你家大人來接你。這樣的巷子不適合小姑娘一個人走。」登勢說道。
  「啊?謝謝,不過我是一個人出來的。」這個老人好心的問題反而不好回答。
  「還找得到路嗎,我讓天然卷送你回家。」
  「事實上,我就是來找人的,而且已經找到了。」十七說道,伸手扯住銀時的袖口,「銀桑,媽媽臨終前讓我來投靠你,我飢腸轆轆找了好多地方,謝天謝地終於功夫不負有心人。」
  「你們認識?」登勢十分驚訝。
  「算是吧。」銀時頭疼地捂住臉,「就知道麻煩的事情沒那麼容易過去。」
  「什麼算是,我們可是共患難的交情啊。」十七來回扯著銀時的袖子說道。
  「那你就不要客氣,盡情地使喚這個天然卷吧!」
  就這樣,十七跟著銀時來到他開的一家名叫「萬事屋」的店中,為自己找到了蹭吃蹭喝的地方。
  【作者有話要說】
  一寫到銀時就會感覺很歡脫哈哈哈哈


第九十七章
  萬事屋位於登勢所開酒館的二樓, 是她租給銀時開店的地方,至於每個月都交不齊房租的天然卷為什麼沒有被趕出去,那又是另一個關於相遇的故事了。
  十七坐在待客廳的沙發上喝了一口熱茶, 放下杯子時看見銀時就坐在對面盯著自己,一時間兩人都沒有說話。
  明明已經喝了半杯下去,可是仍然十分口渴, 喉嚨間有淡淡的血腥味, 十七輕輕咳了兩聲。
  「那個家伙呢?之前不是還寸步不離的, 現在放著生病的人不管, 可一點也不稱職啊。」銀時率先開口。
  「我是因為走在路上無辜被砸了,HP-50%。」十七反駁,隨即理直氣壯地說道, 「所以你要好好負起責任, 直到恢復之前我就勉為其難留在這裡吧。」
  「這是碰瓷吧!終於暴露你的目的了!」銀時激動地大聲嚷道,「銀桑都每天吃不上飯了!」
  「啊,知道,你不是也交不上房租嗎。」十七鄙視地看著他。
  看來孩子長大了想過上好生活還得靠自己, 真是太不成器了,她深深嘆了一口氣。
  「我想起來了, 之前你不是說要給銀桑一大筆感謝費嗎?現在正是兌現的時候, 交錢住店。」
  銀時說的是在異世界, 她為了掩飾身份說的那段話。
  「啊那個啊, 先前不是說家母去世了, 所以也破產了。」十七神奇地發現自己竟然能把徹頭徹尾的胡扯編出前因後果, 講得像真的一樣, 只是不知道這只銀卷是已經猜出她的身份了, 還是揣著明白裝糊塗。
  「不過我會去掙的, 給我幾天時間。」十七補充。
  「那個家伙呢?」銀時又問了一遍,這回不是吊兒郎當的狀態,而是眉毛靠近眼睛的認真表情。
  果然沒有那麼容易糊弄過去啊,十七知道他問的是朧,朧在那個世界對她的護衛態度很明顯,而且他還穿著奈落的衣服,銀時肯定能認出來那身裝扮。
  「他有工作要做,不是誰都和我們一樣閑。」
  「可惡,就這樣都要順便嘲諷一下銀桑!」
  十七其實十分想把手搭上他的肩膀囑托他好好干,因為目前除了假發沒有了解到以外,松陽的弟子一個在當恐怖分子,一個在當殺手,比較起來面前這個過去上課最不正經的銀發天然卷竟然是唯一干著合法工作的人,真是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
  難道越正經越瘋?
  一時不知道該不該放心假發……
  但是對於銀時的問題,十七仍然不知如何開口。如果要解釋,就需要牽扯出大量陳年往事,而面對銀時和之前面對高杉時又不一樣,因為他是當初做選擇的那個人。
  不如讓朧決定告訴銀時哪些事情。
  「過幾天他會來找我,你可以直接問他。」
  對了,朧一定會帶上他。
  「到時候你會見到你最想見,或是最不想見的人。」
  ……
  十七睜開眼,手習慣性地伸向旁邊,結果摸了個空。
  差點忘了,從昨天開始,那個小小的他就已經不在身旁了。
  還是沒有習慣嗎?自從離開虛身邊的那一刻起,她就應該習慣不依賴任何人的生活,可甚至就連虛在這個世界上的身體已經消失,他無可匹敵的神話被打破,他像征的永恆受到折損,她心中的他依然沒有改變。
  她的習慣依然沒有改變,但是又有些不同。
  這一回,她清楚地知道,清醒地選擇。
  清晨醒來,繞過沙發上呼呼大睡的銀時,十七下樓發現登勢的酒館還未開門,街道上行人寥寥。
  過去在人間穿行那麼久,十七有自己的一套賺錢方式,最適合現在的就是——賣藥。當年靠著培育靈草的便利制造過很多效用極佳的藥,現在藥品已經沒有留存,靈草也沒有了,但那些改良的藥方還在,她打算尋訪一下市場看看能不能湊齊原料,或者找到替代材料。
  中午銀時從肚子飢餓的鳴叫中醒來,睜眼就看見對面的兩個腦袋,他眨了眨無神的死魚眼,從沙發上一躍而起,指著對面的黑長直吼道:「你這家伙怎麼在這裡!」
  桂一臉激動,「銀時,果然是銀時,太好了,攘夷大計需要你的加入!」
  假發一如既往一個人飄在另一個頻道。
  十七十分淡定地吃著便利店買來的套餐,對炸毛的銀卷解釋道:「我出門買東西的時候被浪人跟蹤了,他突然出現,然後帶著我一路逃到這附近,還一直說我是幽靈。我回來,他就跟著我到這裡了。」
  「你們當銀桑的家是旅館嗎!」看到又多一張吃飯的嘴的銀時怒火中燒,「快把他從哪裡來丟哪裡去!」
  「今天不能丟可燃垃圾。」十七說。
  「銀時,你也看到幽靈了嗎,就在我們旁邊啊!」桂說。
  一聲巨響後,桂和門扉的碎片躺在了一起,銀時撓著亂蓬蓬的頭發,嘴裡念念叨叨,眼睛卻往十七身上瞄,「真是麻煩啊,當初莫名其妙在郊外醒過來,身邊就躺著假發那個笨蛋。先是無緣無故卷入了一場荒野求生,好不容易回到正常生活以後笨蛋們又一個一個冒出來,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我怎麼感覺這一連串事情裡某個人一直都在呢?」
  十七心虛地避開視線,他一定不想知道,她是把他、假發和高杉三個人衣衫襤褸地隨便放了個地方排排躺的,而不是只有他們兩個。
  「我給你買了午飯。」十七連忙拿出便當,挽救了即將被丟出門的命運。
  夜裡,歌舞伎町霓虹炫目,各色亮起大紅大粉的庸俗廣告牌鋪滿了街道兩側,店外招徠客人的侍者堆起諂媚笑容攔截著往來行人,而行人亦是魚龍混雜。
  桂已經加入了其中一個貓耳女僕夜店,開始他的打工時刻,據他說,這是為了攘夷籌措資金,並再次邀請銀時一起。
  當然,回答他的是面前重重關上的大門。
  萬事屋便位於歌舞伎町,十七逛街回來,腦子已經被繁多的夜店和各種不正規的小店晃暈了,她對著整理後寥寥無幾的可用藥方,忽然陷入了沉默。
  幾天後,剛擺脫桂糾纏的銀時走到萬事屋樓下,發現一群中老年禿頂大叔們在旁邊的巷道排起長隊,長隊的終點,是一台自動販賣機,每個人都拿著一瓶棕色的小瓶子心滿意足地回家。
  他攔住一個人,「老爺子,這是什麼?」
  被攔住的飯店老板看見來人道:「哦,銀桑啊,你不知道貝安貝之水?在我們年齡的人之間可流行了,簡直有效果啊!老婆再也不嫌棄我了,比一般的偉·哥有用多了!瓶子上的代言人是不是有點像你啊,哈哈哈哈!」
  在飯店老板的展示中,銀時看到貼在棕色瓶子上像飲料瓶廣告的一圈塑料標識,上面除了「貝安貝之水」幾個大字外,還用簡筆畫了一個秀肌肉的卷毛。想到今天那個家伙給他的房租,銀時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腦門,他當場爆炸了。
  「十七!你這家伙!!!」在心中沉澱已久的名字終於被激動地喊出來,卻不是驚喜相認的激動,而是怒火中燒的激動。
  他以百米衝刺的速度跑回了萬事屋,一腳踢開門,打算和那個家伙當場來一場決鬥。
  沙發上三個人一起轉過頭。
  「銀時,我記得你。」最矮的那一個睜著紅色的大眼睛,微笑著對他說。
  「松、松陽……」
  銀時維持著滑稽的抬腿姿勢,卻無法眨眼,無法動彈,無法想其它任何事了。
  【作者有話要說】
  松陽學生職業情況
  大弟子朧(上課認真):殺手
  高杉(上課認真,坐第一排):恐怖分子(通緝ing)
  桂(上課認真,坐第一排):自稱革命家(通緝ing)
  銀時(上課睡覺,坐最後一排):正經開店


第九十八章
  「雖然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他, 但松陽,確實是我曾用過的名字。」淺色頭發,紅色眼睛的孩子說道。
  「你、你是……」尾隨銀時走到門口的桂看到這一幕也瞪大了眼睛, 一臉混雜了欣喜與震驚的難以置信。
  「讓我來解釋吧。」一直沉默的朧開口,將他知曉的、松陽作為虛的往事娓娓講述,包括當年他再次加入奈落的原因, 他說得事無巨細, 仿佛這些話已經在他心口盤桓已久。
  即使後來獨自出走, 幾乎站在他們的對立面, 並在很多年間都對他們不聞不問,但朧的心中並不是什麼感情都沒有。
  他與他們同在松下村塾的那些年,一同笑鬧出糗時, 也曾發自內心地笑過、怒過、悲傷過。
  他也曾身處他們之中。
  十七感覺胸口悶痛, 所以在途中悄悄地出門,走到樓下才壓抑地咳出聲。半晌平復下急促的心跳,心中還殘余著看見松陽的學生與他坐在一起坦陳往事的釋然與溫馨,又對獨自落下的境遇生出平靜的悲傷。
  她的眼睛一下被什麼照亮。原來是夕陽的余暉。
  天邊紅沉的太陽正在消失不見, 可它迸發的耀眼茜色光芒一掃午後的沉黯,將面向它的所有建築鍍上一層彩輝, 那是連朝霞都無法比擬的絢爛。
  她想起片刻前在萬事屋他們忽然到來的時候, 他對她說的話。
  「十七。」他兩眼彎彎, 微笑地看著她, 「我想起你了, 也想起我的名字了。」
  「在我漫長的人生中, 有兩個名字格外不一樣, 而這兩個名字的記憶都與你有關。」
  「那……你更喜歡哪個名字呢?」當時的她這樣忐忑不安地問道。
  「其實我最喜歡你的名字。」他狡黠地回答, 看著她的雙眼, 「你更喜歡怎麼叫我呢?」
  被捉弄的十七斬釘截鐵地吐出兩個字,「狗蛋!」
  「其實你真的想的話,這變成第三個名字也不是不行……」他沉思道。
  一邊的朧嚇得趕緊對十七使眼色:不要趁著老師還小就隨便改造啊喂!
  看看,大弟子的表情都豐富了這麼多,看來這個新長出來的他性格很活潑啊。
  最後,她聽見他說:「這兩個名字都是與我命運相連的一部分,如果名字代表承認的話,我無法舍棄松陽這個名字。」
  唔,看來他會是接下來的卷毛最想見的人。
  「我也不能舍棄虛的過往。」他微笑著補充。
  十七眼中的光彩一閃而過,「那我就按我的習慣繼續叫你虛吧。」
  在無人注意的時候,她垂下頭。
  他無疑是她愛的那個人,可她卻不知道他是不是她的愛人。
  ……
  十七拿出水瓶喝了些水,緩解了這一輪的咳嗽。這些水還是之前在神社帶回來的,當時以為嬰兒的他會像變成人類形態時一樣需要靠潭水才能成長,所以讓朧裝了很多,不過在發現他會吃飯後就沒有再每天麻煩地把他泡在水裡了……
  不過這些潭水仍然很有用處,十七發現可以用來緩解自己身體的症狀,雖然只是緩解,但也因此能夠瞞下真正的情況,不至於被送去住院。
  還能用來增強藥物的功效。
  她來到巷口已經被銷售一空的自助販賣機,又補充了一批棕色的小瓶子進去——這些名為「貝安貝之水」的強腎健體藥溶劑,十七便用的是潭水。
  等到慢慢裝好貨物調試好機器,就看見朧在身後一臉黑線地看著她。
  「你又在重操舊業。」朧說。
  十七臉黑了,「什麼重操舊業,我只是為了那個銀卷毛的房租做一點小本生意,我以前根本沒有賣過這些的好吧。」
  到底她做了什麼讓朧以為,她就是專門賣偉哥的,她明明只是會一些制藥!
  朧仔細一想還真是,之前只是「送」沒有「賣」,但一提到類似的藥就會想起她究竟是怎麼回事……
  他掩飾地咳了一下,說道:「按照約定,你該去醫院檢查了。」
  「約定裡的資金你還沒給我呢,還要靠我自己掙,所以孩子長大了也根本靠不住啊,一個二個都是。」十七嘟囔了一句,然後問道:「你這是講完了?」
  「嗯。」朧說道,眉目裡罕見地露出一點昔日看顧學弟們的神色,「他們都認為他就是松陽老師。」
  「是嗎。」十七無奈又了然地笑了笑,溫和地看著朧,「辛苦了,大師兄。」
  朧的眼神柔和下來。
  當年那個認為自己命如螻蟻的灰發孩子,在看到光明、跟隨光明之後,又為了守護而重新投身黑暗,在一切破滅之後,在奈落的陰影裡沉淪了這麼多年,他終於又挺直腰板,重新走到了陽光下。
  這一切都是因為他,虛與松陽。
  「他還在萬事屋嗎?」十七問道。
  「嗯。」朧問道:「怎麼了?」
  「沒什麼,那就等下次吧。」十七一臉遺憾,「我本來還想把這個生意給他繼承的……」
  「怎麼可能讓老師繼承這個,你腦子裡在想什麼?想都別想!」
  「別激動嘛,目前還在考慮階段,等開成公司了就好拿出手了。」
  「我不同意!」朧黑著臉說。
  由於讓他的老師繼承貝安貝之水生意的衝擊太過劇烈,直到醫院朧才後知後覺地回過神來,她剛才的用詞:繼承。
  這個彷如預兆的詞和報告裡的字混雜在一起,扭曲成了讓人頭暈眼花的符號。
  「怎麼回事?」朧問。
  十七瞥了一眼報告,「唔,內出血,補充點維生素C就好了。」
  「這是維生素C的問題嗎!」
  「好吧。」她看著朧的臉色,認命地嘆了一口氣,抬起眼「你有過咳嗽嗎?」
  「咳嗽?」朧一愣,然後漸漸反應過來了,「像你一樣的咳嗽?」
  「嗯。」十七肯定道。
  「不能說完全沒有。」朧回答,「所以你是……」
  「我的症狀和接受了他血液的奈落其實是一樣的,雖然原因不太一樣,但結局大概也沒有改變吧。」十七嘆了一口氣,「不要問我原因,我不會說的。」
  「你的症狀還沒有太過顯現,這種情況還能調整過來。以後盡量少受傷,無論因為他恢復能力變得多強,身體的更新次數都是有限的,次數用完了就沒有了。」十七看著手心的紋路,淡淡地說道:「這是我選擇的結局,能幫我保密嗎?」
  她終於選擇說出來,因為對面是朧,那個因為虛血液而存活的孩子,又以死亡為起始,在奈落裡沉默、從未期待過未來的守衛者。
  他是最能理解她此刻選擇的人。
  他答應了保密。
  【作者有話要說】
  貝安貝之水:是澡堂遭遇荼吉尼一家子那一集出現的偉哥之水的諧音+魔改。
  十七的品牌已經在朧那裡打出來了(雖然她並不想)。


第九十九章
  江戶港口, 一艘戰艦偽裝的商船混雜在往來船只中,停泊在不起眼的角落。
  二樓窗戶大開,碧眸獨眼的男人以一個放浪的姿態斜倚窗邊, 紫色繡金蝶浴衣大大敞開,露出的線條從脖頸一路向下,最後由腰帶收束。他慢條斯理地吸了一口煙, 吐出的氣息模糊了波光粼粼的水面。
  「你們來了。」
  十七眼皮狂跳, 盡管已經不是第一次看他穿這個樣子, 但不管第幾次見到, 受到的衝擊都非常強烈,因為過去的高杉晉助明明是個正經人啊!是除了懂事又年長一點的大師兄以外最正經的一個!為什麼現在變成了職業道路最瘋狂,穿得最不正經的那個啊!
  感覺把背景換成吉原也毫無違和呢, 是什麼在崩塌, 原來是她的世界觀。十七痛苦地捂住眼睛。
  朧看了一眼十七,走上前拿走了高杉手中的煙杆,「不是你讓我們來的嗎。」
  煙被拿走時高杉的氣息變得有一瞬間的危險,隨後緩緩露出譏諷的笑容, 「原來天照院奈落的首領,幕後掌握生死的人, 也會管這種小事。」
  「我以為, 小孩子過家家的時候已經過去了。」所以, 不要再拿出大師兄的姿態管教我了。
  朧沒有說話。
  十七咳了一聲打破繃緊的氣氛, 「其實, 小孩子過家家也沒什麼不好嘛。」晉助, 話說太滿你等下可別後悔, 說不定你還會搶小孩子撫養權呢。
  「等下我們會帶你去見一個人, 在這之前先說你的事情吧。」
  「見誰?」
  十七:「先保密。」
  朧:「你會想見到的人。」
  十七:「……」
  朧:「……」
  兩人飛快地對視一眼, 又若無其事地扭過頭。
  高杉露出興味盎然地笑容,沒有再多問,起身帶著他們來到船艙深處。
  黑暗的空間內,唯有儀器閃爍的紅燈和培養液瑩綠的光,灌滿培養液的兩人寬兩米高的圓柱形玻璃柱沉沉壓迫著這片空間,而這樣的立柱共有十二台。
  殘破到只剩上身的屍塊懸浮其中,他們原本暗綠的皮膚狼狽地顯現出蒼灰的死氣,充氧的氣泡一串一串上浮,與折射的光線一同扭曲著屍塊裸露的組織,好像它們在蠕動一般。
  不,他們本身竟然沒有死亡。
  「托你的情報,我們找到了天道眾隱藏的據點,本以為有一場硬仗要打,但沒想到他們已經成這個德行了。」高杉扯出恨意的笑,獨眼直直盯住最開頭的那一具殘骸,反射出危險的紅光。
  「沒想到……」那一具殘骸——原本的天道眾首領,緩緩將目光移向幾人,「朧,你又一次背叛了主子。」
  「最開始背叛了收留你的奈落,然後背叛了你的老師來到奈落,背叛了你的同伴看著老師被殺掉,而如今又背叛了給予你權力的我們。」他的面目和軀體已經殘破不堪,可語氣仍然高高在上,充滿惡毒,「下一次,你又將背叛誰呢?」
  「他沒有背叛。」十七忽然出聲道。
  「他沒有背叛。」她又重復了一遍,「他的選擇,全部都只是為了守護。」
  高杉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對已成為階下囚的天道眾說道:「那麼,你們就在這裡慢慢腐爛吧。」
  「難道你就這樣不管我們了嗎?」
  「放了我們,既往不咎!」
  「我們可以用手中的權利交換!掌管各星球阿爾塔納之門的權利!」
  「求求你們放了我們吧!」
  「不、不要走!」
  「別走!別走啊!」
  身後傳來嘈雜的叫喊,從如竊竊私語的嗡嗡聲變成破音的嘶吼,可是沒有一個人回頭。
  隨著三人的離開,從門口透出的燈光也消失了,留給天道眾殘軀的,只余在黑暗下苟且的紅綠光芒、冰冷的培養液、逐漸腐壞的身軀、無人到訪的寂靜,與無法死亡的絕望。
  可永生,原本就是他們跨越無數個星球,不擇手段、費盡心思、踐踏他人也要渴求的東西。
  ……
  萬事屋玄關。
  十七緊張地吞咽了一下,對高杉說道:「就是這裡了。」
  高杉挑眉,「你確定『我會想見的人』就在這裡?」
  單薄的木門無法很好隔音,門內的說話聲斷斷續續透出門縫,由於銀卷毛和假發十分吵鬧,幾乎蓋過了第三個人的聲音,因此門外聽起來像是他們兩人在吵架。
  「銀桑我啊,現在可是『萬事屋有限公司』的社長了呢,和游手好閑的假發可不一樣,喂假發,快去倒杯茶過來!」
  「不是假發是桂!可惡什麼社長,你手下一個員工也沒有,就只有你有一個人吧!說了好多次我是革命家!正在為了國家的未來待命!」
  十七捂住臉,感覺十分丟人。
  但行動上仍然堅定地點頭,雖然心髒在胸腔裡打鼓,昔日松下村塾的老師和學生即將相會,她不知道高杉是否承認新生虛作為松陽的身份。
  而且,萬事屋裡還有那兩個笨蛋,把高杉放進萬事屋就像把水加進油鍋,總感覺他們之間會發生一些類似燃燒效果的化學反應……
  高杉留下了一個作為恐怖分子這些年常用的眼神,然後打開了們,客廳內的兩個家伙沒有察覺,仍在喋喋不休。
  十七品味了一下那個眼神,悟了——「你最好有事」。
  「嘖。」她有預感,某個如今騷包又端著架子的人要被打臉了。
  萬事屋內。
  幼小的虛捧著一杯茶,唇角勾出懷念的弧度,微笑與松下村塾時別無二致,他緋紅的大眼睛安靜地看著對面互相拉扯吵架的兩人,或者說,兩個仿佛又重新回到中二時期的幼稚鬼。
  「你現在可是在通緝,怎麼可能讓老師在重要的成長期跟著你躲躲藏藏,所以還是萬事屋更適合老師留下來。」銀時大聲說著。
  「怎麼能把老師交給你這種吊兒郎當的人!」桂激動地喊了出來,隨後滿懷期待地轉向他們兩人爭搶撫養權的對像,「老師,讓我們一同,為了國家的未來掀起一場革命吧!」
  銀時聽了十分想揍飛他,但他還沒來得及動手,就聽見另一個聲音說道:「老師當然是跟我回鬼兵隊。」
  十七緩緩冒出一個「?」。不是吧,不是吧,高杉就這麼順暢地認同了他作為松陽的身份,明明看上去完全不對勁,年齡不一樣,眼睛的顏色對不上,和已知的過往事實也完全相悖啊!
  而且,都不先接觸一下看看嗎……
  在銀時和桂目瞪狗呆的片刻,座椅上的孩子微笑著招呼了高杉,就仿佛度過的這些年才是想像中的夢幻泡影,而這不過是松下村塾的一個尋常午後:「晉助,好久不見。」
  「老師……」高杉幾乎要顫抖起來,「老師,真的是你……我、學生高杉晉助,回來了。」
  這一天,萬事屋在一片混亂中化為廢墟,混亂的起因只是「老師今晚在哪裡休息」這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傷害了萬事屋的三人都仿佛受到了「受害房屋」的詛咒統統沒能如願,贏家朧靠著無恥抄襲十七最開始的創意,在三人吵得難解難分的時候拿出一張宅院地契而獲得最終勝利。
  【作者有話要說】
  好消息:准備一百章完結。
  壞消息:還沒有寫。


第一百章
  十七的心中一直盤旋著高杉毫不猶豫地認同松陽身份的驚訝, 並在之後一段時間依然為松下村塾的學生們如此無視常理的堅信而疑惑。
  有一天,她突然明白了。
  他們四人,有著苦悶荒蕪的童年時代, 銀時靠著在亂葬崗的屍體中尋找食物而活下去,朧作為奴僕受到主家的牽連而被滅口,高杉因質疑世人堅信的武士道意義備受排擠, 桂品學兼優卻因出身不被武士階層所接納, 那時他們尚還十分年幼, 卻已然看不見未來的分毫光彩, 他們毫無選擇地誕生,又毫無道理地不被世道所容。
  而有一天,他們遇到了一個人。
  他毫無保留地接納了他們, 傾盡所有地教導他們, 平等地把他們每一個人真正當做人來對待。而他自身,幾乎可以彙集一切的美好詞彙,近乎神性,吸引著黑夜迷途者趨光的本能。
  那個人, 就是他們的松陽老師。
  那段松下村塾的時光,仿佛永夜無光中出現的明亮太陽, 他們在這裡留下的歡樂和嘗到的甘甜, 幾乎彙聚了一生中的全部。
  然後就這樣戛然而止。
  太陽落下, 而他們, 成為了自己命運的凶手——卻別無選擇。
  他們本一無所有, 他們曾獲得一切, 又被奪走了一切——這些因果無常瞬間化為巨大的天塹, 隔出兩段截然不同的人生。
  曾經歡樂甘甜, 化為後段苦痛深恨。
  他們已經身處最深的黑暗中, 因此遇見這一個「他」,這一絲光芒,即使尚不明晰,可他們身不由已。
  只要有一絲可能,那就足夠了。
  只要有一絲可能,也要傾盡所有、用盡一切地相信。
  因此,乍見時反差最強烈的高杉,在瘋狂了上千個日夜後,再也不能承受失去這一線光明。
  他們再也無法承受這樣的絕望。
  ……
  十七投下一塊石子,潭面泛起一陣漣漪,這些漣漪的波紋綿綿不絕,在她的感官中持續了很久才消失。
  波紋擾亂了平靜的水面,也打撈出她沉入漆黑深水的思緒。
  他與他的學生們重聚,她也將與他邁入終結,這是他夢寐以求的死亡,也是她無法改變的現實。
  她獨自一人來到了這片深潭,自身命運分岔的原初之地,在這裡建造了一棟小木屋,每日凝望澄明無暇的靜水,置身最為熟悉自在的山野,感受到即將到達的平靜。
  最後一點波瀾,是因為他,與己共存的他。
  在死亡越來越近的日子裡,她越來越多地感受到他的思緒、他的情感,他所經歷的火光、血色與黑暗,都在越來越沉的夢境中如殘屍一般漂浮而過。
  越來越深的融合讓她無法想像與他的分離,最初完全基於自身的選擇已經消失不見,他的意志已經深深影響了她,而且或許,這樣的影響已經在很早以前就已經潛移默化地顯現。如若不然,那又是什麼使得一個追求長生的修者如此毫不反抗地接受了死亡,這一種與畢生所求截然相反的結局。
  而基於她自身的特性,基於一個尋常人在思維中對過往經歷的再現、審視與評判,在越來越模糊的界限中,他漫長的一生如同她親身的經歷一般通過思緒的濾網,最後在渴求死亡所擠占的龐大空間一隅感受到一點不同。
  這一點不同如此微不足道,只是在那一個他出現的時候長成了能引起波瀾的最小砂礫。
  神社後排房屋升起了炊煙,遠遠傳來呼喚的聲音,名為雲子的小女孩從院落中剛剛堆好的土堆前起身,蹦蹦跳跳跑回了家中。
  自從再次到來,見到的從神官一個人變成了一家人,十七租下了這一小塊地,與他們過著互不打擾的生活。
  由於此處距離江戶路途遙遠,朧無法常常到來,這也正是她所期待的。他們的世界好不容易才重新煥發光彩,她不希望自己成為那一朵陰雲,更不希望看見自己連陰雲也不是的微不足道,索性劃出涇渭分明的界限,並給予他們虛幻的想像——她讓朧轉達她回到原本世界的消息。
  用離開代替離別,這一絲重聚的虛假希望,好過斬釘截鐵的現實。
  她常常收到烏鴉的消息,是他的字跡。他寫了很多字條,像是自言自語一般的語氣,比如銀時又去柏青哥輸得只剩褲衩很令人煩惱,桂某天被新選組的追著跑了好幾條街最後闖進了別人家躲過一劫,高杉一次性購買了一整年份的養樂多實在喝不完,以及朧似乎有脫發的跡像等等——最後一條成功勾起她的注意。
  借由他的敘述,她仿佛也置身於這樣來之不易的、吵吵鬧鬧的歡樂日常。即使從未收到回復,他好像也已經知悉了她的現狀。
  前些天收到烏鴉的消息,朧不日將到來,十七今日稍微整理了屋子。算起來已經離開了半年,每一天都離最終的平靜更進一步。
  天邊的紅日逐漸擴大、侵蝕了天空,就像那只血色的眼睛逐漸靠近,最後吞噬了世界——整片天幕已成血紅,大地的陷落接近尾聲,她只余下雙足下的方寸之地。她的世界都已殘損,而精神能保留到現在,足可見他是如何竭盡全力。
  世人只知他冷漠殘忍,可他原本可以取代她,去完成對所憎恨人類的報復,再享用甘美的死亡,然而他卻做著完全相反的事。
  烏鴉的傳信越來越頻繁,朧就快到來了。他不斷詢問著十七需要采購的物品、喜歡的食物、想看的書籍和可能感興趣的小玩意,每到一個地點都會仔細列舉出當地的特色,就好像在想方設法使一個郁郁寡歡者展顏。
  可他實際不必如此,他也並不是會讓人察覺到關心的性格。
  充斥暗紅與深黑的夢境逐漸替換掉現實,這一天,十七醒來得格外遲緩,正午耀目的日光從未曾緊閉的厚重簾布中照落,驅走了盤踞屋內的昏暗。
  她聽見敲門的聲音。
  打開門,雲子仰起稚嫩的臉頰:「姐姐,你有什麼不舒服嗎?今天沒有看見你,爸爸媽媽很擔心。」
  「沒有,謝謝他們的關心。」十七笑著摸了摸她的頭,「也謝謝你的關心。」她回屋內拿了一些包裝著五顏六色彩紙的糖果——這些糖果還是昨天剛剛被烏鴉帶來的,送這個神社的小女孩走出了一段路,透過高低錯落的山坡,她看見飛翔在山谷上方的烏鴉和行走山腰的人影。
  「我的家人來看我了。」
  ……
  十七坐在水邊的石階上,正在一一瀏覽身旁人帶來的禮物,而朧這個本該唯一前來的人卻不在這裡,他仿佛只是一個引路人,到來後就走到屋內拿著食材開始做飯,留下兩人獨處的空間。
  「我正在疑惑這些字條不是朧的風格,所以果然是你來了。」十七搖頭,「早就知道他不靠譜。」
  「不要責怪朧,是我執意要來的。」他柔和地注視著她,「一路上看到好多新奇的東西,不知道有沒有你喜歡的,就都帶過來了。」
  「烏鴉捎過來的已經很多了。」十七翻過咕嚕嚕滾動的玻璃珠,手工編制的螞蚱,視線在一個青色的竹蜻蜓和橙黃色的尖叫雞上頓住,過了一會兒說道:「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他微微彎了彎眼睛,像是在反問:是嗎?
  十七補充說明:「你知道我恢復記憶以後自我認知是一個成年人的吧。」
  他伸過手比了比兩人的身高,順勢輕輕摸了摸她的頭,嘴角帶上一點得逞又滿足的笑意,像是一個真正少年人的狡黠,「可是現在我比你高了。」
  十七沒有說話。
  「怎麼一直看著我?」
  面前坐著的已經不是小孩子模樣的他了,在這半年中,他似乎又飛速地長大了一截,圓潤的下頜削減,面部的輪廓向著成年狀態的俊美飛速靠攏,色澤淺淡的短發變長,柔順垂落在肩後——他這副少年模樣,幾乎等同於千年以前的初遇。
  可與當年的神態判若兩人。
  現在的他,好像已經脫去當年的那具空殼,擺脫了那些無形的束縛,不再是被過往的痛苦、憎恨與欲望驅使鑄就,內心荒蕪一片的可悲怪物。
  他真正成為了人類。
  而原本的他,那個受折磨最久、苦痛最深的他,那個和她依偎共存的他,就如同舊時代的遺物般,將被拋棄於荒野,葬身於黑暗。
  十七垂下眼睫,掩蓋住心中的滯澀,「之前你就知道我沒有到那邊去,所以一直寫字條嗎?」
  「如果我知道的話,就不會現在才來找你了。」他說,「只是沒有想到,你連我也會避開。」
  「為什麼選擇一個人呢,你明明最害怕孤獨。」
  十七只是說道:「我不是一個人。」
  「是因為,有『他』嗎?」
  就好像被撞破了獨自享用、不願訴人、匪夷所思的秘密,十七心中訝然,「所以,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看到的,看到你在這裡。」
  「你曾經帶我來過。」
  十七安靜地聽他講述。
  「最開始我和他完全沒有感應,我是虛這具身體、這一部分血肉的延續,我逐漸擁有作為虛和在這個名字之前的記憶,經歷了過去的所經歷的全部。在那些乏善可陳的過去當中,只有以你,以松下村塾和我的學生為錨點的部分閃閃發光,不同尋常。」
  「我作為松陽的一部分好像獲得了所有渴求的東西,而作為虛的一部分仿佛一個失敗品,除了你,好像沒有誰對這個名字抱有善意的期待。」他的目光專注,血紅的眸子被太陽點下高光,閃動著瑰麗的光彩。
  「所以我對『虛』的接納更少,再加上『松陽』本就是為了反抗『虛』而生,所以我……又犯下了錯誤。」他頓了頓。
  「我無意識排斥了這一部分,『他』也是一樣——這就是最開始我無法感知的原因。」
  「——直到最近我才明白。」
  十七等著他的下文,可他又不說了,只是抬起眼溫柔地微笑,午後的風撩動發絲,整個人散發出日光的明亮。她好像看到當年那個少年也在這般微笑,心中的某一塊頑石就這樣在風中消散,鼻尖已經聞到朧做好飯菜的香氣,她感覺到自己也在微笑。
  午飯時和午飯後這樣片刻前的記憶已經模糊不清,十七只記得自己又和他在水邊坐了很久,一起看日色變幻,碧波無暇,彌補了當年未曾共賞美景的的遺憾。他們依偎在一起,仿佛真正的兩小無猜。
  夕陽不是每一天都血色氤氳,太陽不是每一個傍晚都如此靠近、如此龐大,像一只迅速占據天邊的怪物。
  「如果是他不接受你的原因的話,我也許知道。」十七聽見自己說道:「因為你是他,你也可以不是他,他得到了最迫切想要的,卻未必是最渴望的,你有著他所沒有的可能。」
  她的目光中漸漸被血色填滿,血紅的天空,血紅的汪洋,她就這樣提前看見了屬於自己的夕陽落照。
  可是那樣血色的光明,何嘗不是照亮世間的美景。
  告別的時刻來臨了。
  「原本死亡是孤獨地躺在黑暗中,我抗拒那樣的終末,可現在不是了。」
  他迅速劃開手腕的動作和難得一見的失態神色就這樣被完全覆蓋,她的世界幾乎與血海深淵重合,低下頭,深淵蟄伏在腳下凝視著她,而虛就在深淵中注視著她,也注視著她身後的虛空。
  所有的一切都開始坍塌,十七無法抵擋地墜落,從地表世界高高地落下,一如當年從一介修者落下凡塵,她接著方才沒有說完的話:
  「迷路來到這世界,有幸遇見你。」
  她穩穩落入了他的懷抱,血海在周身翻滾,深淵開裂,世界崩毀,所有黑暗與血色漸漸溶在一處,化為虛無。
  這一刻,心中長久缺失的部分終於被填滿,名為孤獨的概念終於被驅散,這最後的、難舍難分、不分彼此、融入骨血和靈魂的懷抱,每一個瞬間都更深地消融著名為「十七」和「虛」兩個個體之間的距離。
  她聽見他帶著笑意的聲音從自己的靈魂中,在最後的虛空中響起:「你終於接受了虛無,接受了我。」
  【作者有話要說】
  終於完結啦!有誰知道一開始只打算寫寫片段幾萬字就完的那種,沒想到跨度這麼久,讓一直等待的天使們久等啦。
  因為最開始就是隨心寫的,所以一直沒有大綱,心中的結局也一直在變化,有段時間想像動漫裡一樣給他永遠的終結,但是那樣又太悲傷了,所幸最後這一個不壞,而且是he來著,只是想了想把終結留在這裡,把團聚留給番外,只是番外想等修文之後寫(頂鍋蓋),因為這段時間完全不好意思看以前寫的,需要等一個心平氣和的日子(心虛)。
  雖然中途因為各種事情停了一兩年,但是能夠一直走到現在,走到完結,很多是因為在此相遇的各位伙伴們,因為你們的支持、包容和催更(bushi),這一個故事終於有始有終(雖然還沒有終完),一個懵懂新手也決定繼續寫下去啦。
  下一個故事會寫原創,想試一試獨立塑造一個世界,可能題材是一直喜歡的無限流?不過還沒有定下來,正在思考ing


第五卷 番外

第一百零一章 番外
  今天是這個月的最後一天, 天氣一直陰沉沉的,夜晚似乎要下雨。
  還是有點不習慣天人到來以後開始使用的計日歷法,和晴雨變化無關, 不能用來預測天氣,不過拿來等分時間確實很方便,尤其是對於他來說。
  現在仍然不時回想起他的最後一句話。
  「——你終於接受了虛無, 接受了我。」
  沒想到這句話不只是對我而言, 也是對他自己而言。
  那個時候, 他們終於接受了彼此, 接受了矛盾的自我,也接受了對抗分離與重聚的命運。虛得以回到他的身體中,同時攜上了與他靈魂相連的我——這也是好幾年後我才拿起紙筆寫下這些字句的原因。
  我無法得知他究竟想到了什麼, 得到了什麼, 或者放棄了什麼,最終做出這樣的選擇,又重新加入了命運的循環往復。
  虛和松陽——那一個他已將這個名字作為最常用的一個,依然無法融合為一, 他們喜好不同,性格不同, 願望不同, 並且各自有各自的事業, 各自有各自的人際。他們分割了時間, 上半月以松陽為主導在開設的學堂中講課, 下半月以虛為主導活躍於星際舞台, 收攏天道眾的勢力, 並暗中滲透著飄蕩在宇宙星空裡的各類非政府組織。
  他們互相知道對方在做什麼, 有時會故意給相異己身意志的另一個自己設下阻礙, 不過同樣維持著默契不去打破這樣的平衡。
  松陽過去的四個學生已經知曉他的情況,他的大弟子朧依舊沉默地貫徹著向他追隨一生的執著,身兼數職,一邊做著松陽的學生助理教導小孩子,一邊做著虛的得力手下往來於各勢力之間,同時仍然當著奈落首領,眼看著頭發越掉越多,讓人十分憂心。
  不過由於虛以天道眾的名義施加的影響,朧不必親自進行奈落的殺手任務,許多事務也交給樞來代理——樞就是那個見到虛圈禁幼年的我所以夾帶畫本想告訴我正常親子關系的人,他因此差點被做成傀儡,結果因為沒有完全死反而被治好,他在南荒和朧一起保護過我,是奈落裡除去熟人之外少有的讓我記住名字的人。
  而那三個家伙則各自進行著自己的事業,不過說是事業實在有點抬舉有些家伙。因為某只銀卷的日常是每天躺在沙發上,間歇去打柏青哥和賭馬;某個假發則嚷嚷著拯救國家,日常卻是晚上在各風俗店打工,白天和攘夷志士討論一些游戲追星之類雞零狗碎的話題。而且這兩個家伙蹭飯……竄門頻率高得每天晚飯都要多准備幾份以備不時之需。在我面前,他們還經常拐彎抹角地表達比如「看住那個危險分子」「不要讓他毀滅世界」之類的願望,看起來十分想讓我管教家裡那個虛。
  讓我欣慰的是,他們各自的周圍也有了許多吵吵鬧鬧的家伙,每天過著雞飛狗跳的日常也好,見面總是看不慣對方時不時打起來也好,他們終於不被過往困囿,重新成為了普通人。不像過去即使有同伴,也如孤身一人般獨自行走在茫茫路途。
  最開始幾年,我的意識沉睡在他的意識中,而我的身體本該隨著死亡而腐爛,但在我透過他的目光看向世界的第一眼,就見到了泡在水中,閉著雙眼,面貌一如平日的自己。不得不說那蘊含龍脈之力的潭水是真的神奇,而且他竟然還專門組建了科研團隊來幫助修復我那沒有靈魂身體裡存在的損傷。
  他並不排斥身體裡多了一個我,甚至覺得這樣也不錯,我也有同樣的感覺,而且一旦如此決定,就能夠同時得到永不分離的陪伴和追逐已久的長生。只是最終還是決定回到原本身體中。
  因為到了現在,即使分離也不會再有隔閡,他已與我同在。
  只不過之後一段時間,我們一直沒有好的辦法將我送原來的身體中,直到他在異星發現了幾近失傳的靈魂轉換技術的痕跡,並買下了最後一台靈魂轉換機。
  不過那台機器的效果十分不靠譜,非常容易把靈魂轉移到奇怪的物品上,比如狗,比如眼鏡,還比如屎……不要問我怎麼知道的,因為銀卷和他的朋、啊不,有人已經試過了,我需要給別人留點形像。機器在運輸過程中被在大街上奔跑的銀卷意外撞上,發生了一系列離譜的事情,離譜到我醒來以後都還能聽到屎人的傳說。而他因為這個意外,找人把機器調試得萬無一失才讓我使用,令我躲過了失去形像淪為搞笑角色的風險。
  在我靈魂出竅的時間裡,水中的身體仍然如活著一般逐漸成長,聽起來有些駭人,不過幸好其中沒有重新產生靈魂,不然我就真的回不去了。而現在,重新擁有身體的現在,我不用忍受漫長的成長期,可以同他光明正大靠在一起而不被舉報違反《大江戶青少年保護條例》,並且模樣與曾經的自己相差無幾,實在是意外之喜。
  我只感受到幸運。
  與他相伴千年,我從未犧牲自己的願望來陪伴,從未折損自己的修為來遷就,他也未曾隱忍對人類的恨與愛,對人間的追尋與欲求。我們一生的追求截然相反,我追逐長生,他追逐死亡。可是這樣兩個各自踐行自我意志的人,卻一路同行至今,如順流而下,無阻無礙,不加思索。我們可以十分輕易地達成對方的渴求,我們也因彼此達成了自身的渴求,可又不約而同地放棄這一個只此難求的機遇,只為一念。
  在我夢境的深處,在那一片消失殆盡的原野,曾經的舊居、遠山、深淵和紅日都已不見蹤跡,四周只余下空白,可並不是空無一物。
  我沒有被一個人留下。
  我的世界裡有一顆萌芽的樹苗,它會隨著腳步的微風輕輕搖動,它不再是過去為了布景而生的死氣沉沉的幕布,而充滿了生機與活力。
  他的身影就站在旁邊,溫柔地微笑。
  他將自己的一部分,對我純然無害、不會如血液一般造成影響的一部分精神投影放在了這裡,與我永遠相伴。
  這個投影不會試探,不會壓抑,不會欺騙,就好像脫去所有偽飾的心靈,是最真摯的情感。
  我無法區分這一個投影屬於虛還是屬於松陽,就如同偶爾我面對他,也無法分辨他究竟屬於光影分明的兩個意識中的哪個,他對待我的方式、表達情感的方式,越來越接近我的想像與期望,也許在這偶爾的時候,兩個意識終於不再壓抑、糾結和矛盾,所思所為渾然一體。
  或許有一天,他們終於能成為一人。
  在我醒來時,在我回到身體時,在我寫下這些文字時,他一直都在我身邊,我即將轉過頭,即將接住他的目光,盛放他的微笑,感受他的溫度,而在此之前,我想對他說,我想用筆寫下,我想銘刻進我的靈魂與未來——
  「從今往後,直到永遠。」
  【作者有話要說】
  這個故事終於完整地結束了!最後這一章既可以看做結尾的延續,也可以看做另一個可能。用了第一人稱,因為這樣交代事情不需要很多情境的展開,非常方便hhh(其實是偷懶吧喂!)
  雖然作為我的第一篇10萬字以上的作品,它有各種各樣的問題,比如修改後或者間隔太久的部分風格不一樣,或者本來想了很多劇情最後都沒有寫,並且時間太久把想好的都忘記了……我之後一定要想好故事再來寫(哭)。目前只修改了前面一小部分,可能其中還有一些小問題,不過以後再修改好啦(遁走)。
  不管怎樣,這是我想像中最好的結局!
【連載文請勿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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