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0.
緣下同學,好像,很適合結婚啊——
最早有這個想法,是在我國中三年級,才認識他不久的時候。
1.
從長野縣搬來宮城縣的那天,還是櫻花季。
下了雨,花瓣被打落,四處一片艷麗的粉色。我靠著車窗,看水滴從玻璃劃過,街道向後方奔湧。
長時間疲勞駕駛的媽媽勉強安全地停好了車,我覺得能活著到家就是幸運。她和我把車上的東西搬進房子,之後就獨自進屋休息了。
望著狹窄逼仄,物品擺放一團亂麻毫無條理,甚至滿是髒亂的客廳,我感到一陣麻木。
她還沒告訴我應該睡在哪裡,應該吃點什麼。這個人不在乎我。
這很正常,我早知道。
我是媽媽的女兒,但和媽媽不太相熟。
我對她甚至沒有什麼期盼。
至於爸爸……
爸爸是誰?這種角色從來沒有過。
2.
我從小和奶奶生活,住在寬闊的宅院。
宅院臨近寺廟,奶奶與那裡的住持相識,所以寺廟也是我常去的地方。
我們一起祭拜神佛,虔誠許願。一起清洗衣物,打掃祠堂。一起在夏夜看空中星星,在寒冬聽屋外風雪。
我知道,有奶奶的地方就是家。
她看起來永遠干淨得體,周圍彌漫著令人安心的香味。後來香味變為了消毒水的氣息,再融化於幾天前的雨中。
雨水敲打嶄新的墓碑。
我討厭疾病,從我第一次有記憶的生病以來就在討厭。奶奶去世後,我對疾病,對疼痛,對反復的治療與不斷走向枯竭的生命都產生了深重的厭惡。
奶奶已經離開。
我還存在。
在去往宮城的路上,我對媽媽說。
我以後,要學習醫學。
3.
媽媽沒有回答。
她不喜歡我。
因為我是媽媽和一個很糟糕的男人生下的孩子。那個男人在利用完媽媽後將她拋棄了。她從此一蹶不振,直到我四五歲,她才換了一個城市,嘗試回歸工作。
為了掙錢還債,債主是奶奶——奶奶替她償還了巨額債務。
奶奶覺得我有權利了解事實,所以把一切都告訴了我。
記憶中,奶奶好像從來沒有為金錢苦惱過。她為我添置用品時不會去看價格,每個季度都會帶我買很多新衣服。但媽媽仍然需要每個月給奶奶打一筆不算多的錢,用於彌補她年輕時犯下的錯誤。
奶奶給我看那筆逐漸增長的數字,告訴我,這算是媽媽給我留下的。告訴我,媽媽其實有在努力。
我不置可否。
每逢過年期間,媽媽會來長野住個三五天再離開。我和她的相處不尷不尬,沒有親昵也沒有爭執,當然,主要是因為交流過少。
奶奶幾次問過媽媽,為什麼不能在長野縣找個工作呢?至少還能靠近親人。這是對她的心軟,是給她的台階。債務只是一個數字,感情卻沒辦法衡量。奶奶在想念她。
媽媽不說話。
我不知道,也不在意她的堅持。至少作為孩子,我足夠懂事,足夠聰明,不會讓她操心,而且從沒有過想媽媽,要給她打電話之類的撒嬌行為。
我好像在這方面有些冷漠,奶奶偶爾都擔心我會不會徹底忘了媽媽。但沒有,我記得她,只是和她不熟。
本以為這會讓她舒服一些。可事實上,她把生活過得一團糟。
4.
房間的各處貼滿了明黃色的廉價便利貼,與灰暗色調形成鮮明對比。便利貼有新有舊,上面字跡凌亂,提醒事項五花八門,看得出來她記憶力並不算好。
但從那張沾了面湯的【修理廚房水龍頭】便利貼,和依然沒辦法出水的廚房水龍頭就能知道,這麼做沒什麼用。
廚房灰塵很重,大概許久沒開火,只有一小塊台面勉強算干淨,台面周圍都是調味品和醬料。那些瓶瓶罐罐有的開了有的沒開,混在一起形成一股奇怪的味道。下方櫥櫃中滾落著零零散散的速食品,餐具毫無規律地散落在水槽中,不知道清沒清洗。
再看冰箱裡面,冷凍層只有食用冰塊,冷藏層的牛奶已經過期。面包看起來也不能吃了,沙拉醬和花生醬的狀態似乎還好,可沒扣蓋子的辣醬徹底污染了所有幸存食材。
一想到要在這樣的環境下生活,我的胃裡就一陣翻騰。
不行。
不改變一下絕對會睡不著覺。
至少廁所洗手台的水龍頭還能用,可以清理。
所以我動手了。
等媽媽幾小時後醒來已是下午。揉著眼睛來到一樓時,她看見了大開的窗戶、好似被洗劫一空的家,以及不見的我。
門口便利貼留言:
【出去吃飯了,鑰匙在我這裡。不要出門,很快回來。】
5.
盡管心情不好也是個麻煩,但飢餓才是身體最為明顯的感受。
尤其是一個人往外搬了好多趟垃圾,把一樓全部清理干淨,又徹底打掃完畢後。
我要覓食。
在家吃東西是不可能的,就算那些速食品裡有幾盒還在保質期內,也全都被我一股腦扔掉了。收拾完的屋子需要換氣,我不會留下來吃飯。
奶奶給的錢被我放在書包的夾層,那些屬於我一個人的卡也在裡面。我拿了錢,又拿了媽媽隨手扔在茶幾上的鑰匙,記下了家的位置才離開。
宮城比長野冷很多,恰逢小雨,空氣陌生而刺骨。我實在不願再回去一趟,只能縮著脖子亂跑,准備碰見哪裡能吃飯就直接進去。
終於找到一家便利店。我搓著手進門,選了一小盒便當,再加上唯一吃過的一款番茄味泡面。
恰好是最後一盒,我試圖去拿——
觸碰到的卻是另一只手。
6.
手的主人是個長相毫無特色的男生,看起來年紀和我相仿,身高也與我差不太多。
他迅速抽回手,撤退半步,臉上帶了點為難與尷尬。
「抱歉……那個,」他指指泡面,問得禮貌,「可以讓給我嗎?我弟弟說一定要這個口味。」
「不行,」我一把搶走泡面,並不打算讓出去,認真地胡說,「我也一定要。」
也不是一定,但我不喜歡被搶東西。
「啊……」他愣了一下,很快放棄,「那好吧……」
我眯了眯眼睛。
看他的反應,頂多是個需要費點口舌的小麻煩而已。那個弟弟又不是不吃番茄味泡面就會死掉。
稍微強硬一點就放棄爭奪了。
也不知道是脾氣好,還是膽小。
或者二者都有呢。
7.
填飽肚子回到家時,媽媽呆坐在沙發上,看到我,她難堪地裹緊了毯子,肩膀小幅度顫抖。
冷成這個樣子,卻沒有在透氣之後關上窗戶。不知道是不想,還是不敢。
我今年十四歲,媽媽今年三十八歲。她是我的唯一監護人,是我的長輩,是我的依靠——本該是這樣。
算了……
不管之前怎麼樣,至少現在,我需要生活,需要學習。
「馬上開學,要去找新學校,國中三年級不能耽誤,之後還要升學,」我走到她面前說,「成績單在我手裡,明天我會先去打聽一下,確定好了再一起到學校問。我會選離家近一些的。」
「啊……是的。」她吶吶應聲。
「奶奶的錢夠我上私塾,這一點不用你擔心,」我站在她身前,低眸看她,「我會進入這裡最好的高中,成為成績最好的學生,考東大醫學部。」
「……」
她眼中的幾分倉皇一閃而過。
「……嗯。」她悶聲答應了。
「家裡有時間我會收拾,但不要越弄越亂了。東西我丟了很多,還有缺的就明天上午去買,我不會做飯,你和我一起學。」
「嗯。」
「回去工作之後,把工作日程安排給我,不要在外面待著不回家。以後速食品不能再經常吃了,對身體不好。」
「嗯。」
「我會和奶奶一樣,要知道你的收入,知道你的錢花在了哪裡。那些不該碰的東西一次都不能碰,零花錢按月發給你,買重要的東西必須告訴我。」
「嗯。」
沉默良久,我嘆了口氣。
「這裡,只有我們了……」我俯下身,稍微軟了些語氣,「和我一起生活吧……媽媽。」
後來她在哭。
她身後的我表情毫無波動。
奶奶的離開帶走了一些東西。或許我真的是天生性格冷漠,但也正因為這份冷漠,我才有能力和媽媽住在一起,而不是干脆放棄她。
總之,我對她很不放心。
希望媽媽不要讓我失望。
8.
目前的住所我覺得還算不錯。
標准小型一戶建,有兩間臥室,一間廚房,衛生間也有兩個。盡管面積遠比不上之前和奶奶居住的宅子,供兩人住也完全足夠了。至於需要添置書桌和生活用品之類的,暫時都不著急。
最急的是入學手續和入學測試。
距離正常的開學日僅剩不到一周時間,一般很少有人會在國中三年級轉校。我實在不了解相關程序,媽媽更是不會懂。所以現在需要暫定幾所學校,挨個去詢問。
想快速了解一個地方的學校,最好去向有孩子的家庭主婦打聽——當看見隔壁太太牽著一個虎頭虎腦的小男孩進門時,我就有拜訪的打算了。
於是我准備好禮物,在第二天上午按響了隔壁緣下家的門鈴,並禮貌地對著監控說明了來意。
「好的,稍等一下……」一道女聲說著,又對另一個方向喊道,「力——!去開門,有客人來拜訪——!」
「知道了……」模模糊糊傳來應答聲。
這戶人家的房子,有我現在的家三個大欸。
在等待的間隙,我短暫神游。
直到面前傳來聲響,門被拉開。
我與先前被我搶走最後一桶番茄泡面的男生面面相覷。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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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是媽媽的媽媽,叫奶奶更親切。
第2章
1.
不知道是巧合還是不幸。
對於那時的我而言,大概不幸會更多一些。
有點尷尬,又強行忍住了。我迅速恢復至正常表情,鞠躬道:
「你好,我是新搬來隔壁的加藤千樹。這是我准備的見面禮,請笑納。」
「你好,我是緣下力,」他友善地笑了笑,接過禮物,「第二次見面了。」
「看來我們很有緣分,緣下君。」
「的確……」他側過身,忽略了我不起眼的冷笑話,「進來吧。」
……不會沒聽出來吧。
人在尷尬的時候總喜歡胡思亂想,做些莫名其妙的事情。我在暗處撇撇嘴,穿上他拿來的拖鞋,被引領著進入室內。
必須說明,我是一個對待除了自己和奶奶之外的人類全部一視同仁,不管男女老少都一概不感興趣的家伙。就連要學習醫學,也是出於「消滅討厭的痛苦和疾病」這種十分個人化的理由,而非純粹為了「拯救他人」。
所以正常來說,一個在各方面都很普通、無法給我提供切實幫助的男生,很難讓我太過在意。
緣下力便是如此。
最初那段時間,他就像一個會在固定時間出現於緣下家,偶爾和我說幾句話的友善陣營NPC一樣,可有可無,不必在意。
況且我來這裡本就不是為了他。
2.
我是為緣下太太來的。
她和我猜測中一樣,是個很好的人。
「原來是隔壁加藤小姐的女兒啊,還是第一次見!」
她開口第一句就與我拉近了距離。
「你媽媽最近好嗎?前段時間一直沒看到她,我很擔心呢……」
以上可以聽出,她對我媽媽表達過不止一次的關心,還注意到了媽媽最近一直不在家。這並非是為了達成什麼目的,只是純粹而友好的善意。說實話,現今社會已經很難碰到像緣下太太這樣溫柔善良的人了。
我有些意動。
一個不靠譜的成年人和一個十四歲的准國中三年級生,想要安安穩穩生活在一處陌生的地方,一定相當困難。再加上我和媽媽都是女性,遇見危險和意外的可能性會更高。
為了避免出現無法預估的情況,我需要篩選出周圍友善的鄰居打好關系,並在其中挑出可以當做靠山的人家進行深交,尋求庇護。
多一個熟人,多一份保障。
先評估一段時間。
我向緣下太太說明了自己目前的困擾,表達出想了解一下附近學校的意思,並且給她看我之前的成績單。
「……啊啦,千樹成績原來這麼好嗎!」看到成績單後,緣下太太捂住嘴巴,小聲驚呼,又認真看向我,「這樣的話,學校選擇必須慎重才行,不能太草率喔。」
「欸欸——有多好?」
一旁的小男孩好奇地湊過來,探著腦袋看。看清楚後他立刻瞪大了眼睛,忍不住感嘆。
「太、太優秀了……!」
接著他轉頭望向緣下力。
「力、和你的完全不一樣啊!」
「……倒也不用拿我做對比,」緣下力敲了一下小男孩的頭,也跟著看了一眼,小聲念了句,「成績真好……」
從緣下太太口中得知,男孩名叫緣下拓也,是緣下力的弟弟,今年九歲。看來他就是緣下力說的必須要番茄味泡面的小家伙。
「滿點滿點,數學和理科全部都是滿點啊!其他的也好高,姐姐,你是機器人嗎?」緣下拓也仰頭問。
「是人類。」我低頭看他,認真回答。
「那肯定是滿級的人類了!」他眼睛亮亮的。
「是十四歲的人類。」我答非所問。
「比我哥哥還大一歲,好厲害!」他舉起手歡呼。
哪裡厲害啊。
我想。
笨蛋一樣的對話。
3.
緣下太太為我推薦了三所初中。
「白鳥澤初中部——綜合來看是這裡最好的初中。師資、設施和評價都非常優秀。不過費用會比較高,入學條件也很嚴苛,而且不知道能不能在三年級轉入……」
「另一個問題就是距離遠了一點,從這裡出發的話,即便騎自行車,也要半個小時以上才能到校……不過如果千樹習慣獨立生活,可以考慮住在學校。」
距離遠目前是不能接受的。我默默排除了這所學校。
至少這一年,我必須待在媽媽身邊。只有親眼確認她的情況穩定下來,我才有余裕暫時離開。
「然後是西川女子中等學院,一所管理嚴格、學生整體水平比較高的學校。師資力量強大。但聽說在那裡念書壓力會很大,而且學校面積偏小。我們家畢竟是兩個男孩子,所以詳細的不是很清楚。」
「最後是三目町中學,一所公立中學。離這裡很近,走路也只需要十幾分鐘就能到。算是各方面都比較平常的學校,有專門的升學班。」
「三目町的話,我家力在那裡念書,如果有想知道的問題可以隨便問他哦。」
大概清楚了。
我向緣下太太表達了感謝,順便在她的熱情邀請之下,跟著緣下力和緣下拓也一起吃了手作櫻餅。
期間我詢問緣下力關於三目町中學的事情。他開學念國中二年級,已經在這所學校待了一年。聽完描述,感覺這所學校各方面聽起來都中規中矩。
我沒問太多,有些走神。
4.
我這個人,毫無藝術天賦和創作才能,在生活方面也只能說是勉強干淨地活著,除了能迅速解決紙面問題之外別無所長。
可要說我多喜歡學習,倒也不盡然。
只是因為學習於我而言,是相對簡單且效率的事情。
人容易在自己擅長的方面獲得成就感與自得感。再加上奶奶希望我取得好成績,我也就從未松懈過。既然可以,那就做到最好,這是我對自己的要求。
除目前的知識外,大部分高二之前的課程內容我也自修完畢了。所以但凡學校還算正常,老師也比較靠譜,上西川女子還是三目町都無所謂,反正也學不到什麼新東西。
畢竟要想去東大,只靠學校是完全不夠的。還需要找專門的私塾,針對性地學習大學知識,以應對難度極高、淘汰率可怕的入學考試。
沒錯。考東大雖然說得草率,卻不是隨口的、不負責任的玩笑。我的確有這個想法,會為之付出努力——但不至於是拼死都想達成的目標。
先盡力而為,觸及到自己能力的極限之後再說。即便最後沒能考入東大,在此過程中學習到的知識也足夠我去一所很好的大學了,怎麼都不會虧。
要消滅更多的疾病,要去更好的地方學習醫學——我會為了這個目標付出努力。
離開學日已經不剩幾天,在沒有怎麼休整和復習的情況下,我完美通過了西川女子和三目町的單人入學測驗。至於要去哪裡,思考再三,仍然得不出答案。
最終做出抉擇的是硬幣。
背面朝上,我選擇了三目町。
一切選擇由我決定。媽媽負責陪同,以及幫忙處理一些需要監護人簽字的內容。學校工作人員眼神怪異,看看媽媽又看看我,卻也沒多說什麼,嘴上誇著我有主見。
我笑了笑,將新到手的標准制服裝進書包,禮貌回復說開學會准時報道。
「以後就是校友了,」再次來到緣下家時,我向他展示了三目町中學的學生證,「請多指教。」
「請多指教,加藤前輩,」緣下力很知趣,又順勢詢問,「以後遇到不會的習題,可以問你嗎?」
「需要報酬,」我揚揚下巴,「找我當家教可不是免費的。」
5.
來緣下家是為了向緣下太太表達感謝,順便多打探一些信息,而不是單純和同齡人聊天。
打探信息這一行為持續了幾天,直到開學後才結束。我已經了解到了絕大多數需要的情報。
緣下家構成比較簡單。
緣下先生是仙台市一家商務公司的經理,緣下太太是全職主婦。然後就是兩個正在念書的兒子。家裡的老人有一對在鄉下協同經營果園,另一對則是在有點遠的地方開了一家文具店,不太常來這邊,其他的親戚偶爾也有交流。
緣下一家幸福美滿,關系和諧,沒有經濟方面的壓力,每個人都各司其職。而且還有一直在更新的家庭相冊和每年的固定旅游周,不管從哪裡看都十分安定。
適合作為我的「靠山」。
我詢問了緣下太太注意到我媽媽的原因。
她說最開始是因為媽媽有次下班回家感冒發燒,意識昏昏沉沉,不小心開錯了門,差點被以為是大白天就敢撬鎖的小偷。
「當時真的嚇了一跳呢!結果仔細一看才知道,她是累壞了……」緣下太太目光帶上憐惜,「生病到神志不清還堅持上班,唉……一個人住在這裡很不容易吧。」
後來緣下太太把媽媽送去了醫院。出院後,媽媽為表感謝,給緣下太太買了禮物,也還了對方墊付的醫藥費。我猜她本意是想斬斷和緣下太太的聯系,所以難得做得十分周全。
結果緣下太太不僅沒有不再理她,反而對她更加上心,時不時就主動向媽媽搭話,還告訴她有事可以來隔壁請求幫助。即使媽媽態度消極,緣下太太也在用自己的方式關注著她。
這件事,媽媽沒有對我和奶奶說過。
聽完後,我稍低下頭,沉默了半天,直到她注意到異常才又開口。
「緣下阿姨,那個……」我做出小心翼翼的模樣,「我可以向你……學習做飯嗎?」
「我媽媽完全不會做飯,而且,我家裡情況有些特殊,很多事情沒辦法依靠媽媽——」
說到這裡,我生硬地中止,轉折。
「作為回報,我可以幫忙打掃衛生,或者買東西,還能給你家孩子輔導功課。」
「學習成績……是我唯一的優點了。我不想放棄,我想考入更好的高中,更好的大學。」
「要做到這些,必須能自己獨立生活才行。」
6.
看得出來,她很喜歡我。
不知道是因為外表,還是表現出來的乖巧的樣子,或者是我成績很好,又或者是出於對女孩子的照顧……緣下太太歡迎我隨時過來,也很樂意教我做飯,而且不需要我額外做什麼。
可能對於家庭主婦來說,維持鄰裡關系也是一門重要學問。可能我的到來能為她的生活多出一點調劑。可能她因為家裡已經有兩個男孩,所以會更喜歡女孩子……
我總是喜歡找很多理由去合理化她的所作所為。
……但其實,她只是善良,只是會順手照顧似乎有些可憐的我而已。
緣下太太甚至體貼地沒有多問我媽媽是什麼情況,還抱了抱我,誇我懂事。
「……有小千樹這樣乖巧的女兒在身邊,加藤小姐也會更有勁頭的,」她摸了摸我的頭發,「要好好生活啊。」
我點頭答應,余光瞥見了門後偷聽的人。
7.
離開緣下家,我沒走出太遠,在街角處停下了。
幾分鐘後,緣下力穿好外套,來到我身邊。
「不吃飯嗎?」他問我。
「准備請我?」我反問他。
緣下力不太適應地抓抓頭發。
「……你在我媽媽跟前可不是這樣,」他遞過來一個本子,「筆記還給你。」
「拿去用吧,我暫時用不上,」我白了他一眼,插在口袋裡的手指用力捏緊,「緣下阿姨又不會跟我搶東西。」
「一盒泡面而已,還記著呢。」他挑眉。
混蛋家伙。
我在心底暗罵。
他先邁步,我落後半步,跟著他走。不算並肩。
這人平時說話一直沒什麼力氣。禮貌有分寸,看不出個性,跟名字的強硬感完全不符,也就在家裡教訓拓也時會有點精神。
現在倒變了。
有些東西確實能拉近距離,比如共同的秘密。
「為什麼一定要番茄味的泡面?」他問我。
「拓也為什麼一定要?」我又一次反問。
「他喜歡那個口味,總是要買來吃。你呢?」
「我只吃過那個味道,」我不看他,「當時有點想吃,就買了。如果你不跟我搶,買別的也無所謂。」
「這樣啊……」他好似感嘆,「性格好差。」
「多謝誇獎。」
我們繼續向前。
「……那件事,能問嗎?」他壓低了聲音,「我也要對我媽媽的安全負責。」
風吹過耳畔。
已經不下雨了,這個季節不該冷的。
「我前兩天剛去查了她近五年的賬單,都沒問題,」我說,「除了賭之外,她沒沾其他的。」
「奶奶去世後,就只能我來管。麻煩,但又沒辦法。一個是不讓她再借再賭,一個是讓她別隨隨便便不負責任地去死。」
「舅舅早就對她失望,一直勸我不用回到媽媽身邊。忘了她,去東京念書。」
嘆息。
「……可奶奶拉住了她這麼多年,我怎麼能松手啊。」
幾分鐘後,公園到了。
我面向他。
「這件事,我會告訴緣下阿姨的,」我說得慢,視線卻沒有落在他身上,而是看向地面,聲音放輕,「再給我一點時間。」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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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1.
突然感覺好累。
我拖著僵硬的身體走在路上,精神無比疲憊。現在緣下力不說話了,我也不說話。
被發現端倪,是在今天給他講題的那段時間。他說他最近預習數學課程遇到了點麻煩,想向我請教。看在緣下太太的面子上,我好心進行指點。
講解場所在他的房間,這裡找參考書比較方便。緣下力的房間干淨整潔,和他本人一樣無趣。
我們共用一張矮桌,席地而坐,他低頭做習題,我在旁邊讀他書架上的書。
緣下力閱讀量應該很大,書架被塞得滿滿當當,有漫畫也有小說,且所有書都存在不太明顯的翻閱痕跡。看書名大概能感覺到,他會更喜歡人物刻畫豐滿、感情真摯深刻的故事。例如一些愛情故事,追逐理想的故事,人物群像故事——剛好是我不怎麼感興趣的類型。
我看得興致缺缺,腦袋裡盤算著一會兒該怎麼在緣下太太那兒踏出第一步。
好在給緣下力講題的體驗不錯。他理解能力很強,碰到不明白的地方會及時提問,提問的點足夠准確,沒有浪費我的時間,也沒有故意不懂裝懂。
是個好學生。
我們相處還算融洽。
直到中途我去了一趟廁所。
與此同時,我的手機連續收到了幾條信息,不斷震動。
2.
【和她在一起真的能生活嗎?千樹,不要被拖累。她連自己都沒法照顧,更別提照顧你、給你提供親情了。】
【她把自己過得人不人鬼不鬼,說不定還在繼續賭。這種人沒辦法信任。】
【你知道嗎?她甚至想過殺死你,就在你還不到一歲的時候。要不是你奶奶,你都沒有辦法活到今天。】
【千樹,不要意氣用事,世界上唯一能救她的人已經離開,放棄她吧。我能提供給你更好的生活,你也會跟明菜一樣,有單獨的房間……】
【如果你想好要來東京的話,隨時都可以。我會等著你,希望你能回復。】
發信人是舅舅。我不怎麼愛接他的電話,即使接通也會因為聽到了不喜歡的話語而直接掛斷。他只能通過短信和我交流。
這麼一看,信息還真是一種很作弊的手段。收到就會忍不住全部看完,連逃避的空間都沒有。不像話語,沒聽到就可以當做不存在。
不過就算看到那些勸說——也可以算威逼利誘——我的想法依舊不會改變。
我舅舅居住在東京。他擁有穩定的家庭和工作,表面看著十分光鮮。他知道奶奶將半數遺產都留給了我——盡管其中一部分明面上是劃在媽媽名下。在他看來,奶奶去世後,我就應該順理成章成為他的孩子,而不是去找媽媽。
因為我很優秀。
因為我深得奶奶信任。
因為我的媽媽無可救藥。
可我沒有去往東京。
住在舅舅家,和他的家人生活在一起,會讓我感覺寄人籬下。失去自由和獨立的權利很不好受。
況且,他並不喜歡我。只是因為收養我所帶來的利益與名聲,遠遠超過了我給他帶來的麻煩而已。
我不願因為年齡小而被監護人處處限制,被奪走手中僅有的籌碼,需要看那些人的臉色行事。我相信舅舅一家會做出這種事。
奶奶,病房,舅舅。在舅舅成年之後,這三個名詞從未一同出現過。即使是奶奶葬禮期間,他也一直沒有回來,借口工作忙,脫不開身。處理後事幾乎全靠我指揮媽媽。
不過分遺產那陣他倒是在場,用懷疑的目光看著我,讓律師反復查驗。
遺囑經過公證,一直封存得完好,甚至有視頻錄像。奶奶住院時就知道自己大概快要離開了,已經提前做好一切准備。但舅舅直到最後都覺得我有悄悄藏私。
藏私……的確沒錯。
可既然藏起來了,不就是不想被他知道嗎?這是奶奶單獨給我的,跟他有什麼關系。
事情結束後,他找我聊過一次,反復勸我和他一起走。我說我頭疼,再考慮考慮,獨自回了房間。當天夜裡就讓媽媽開車帶我離開,前往宮城。
舅舅這麼多年都沒有關注媽媽的消息,兩個人從未溝通,所以沒有聯系方式,他自然不清楚媽媽居住在哪裡,也不會相信媽媽有一份還算穩定的工作,甚至有一處可以生活的居所。
在奶奶的監管下,媽媽近些年賬單干干淨淨,毫無問題。她只是不知道自己除了掙錢之外該做些什麼,不知道要怎樣好好活著。
她的生活沒有太多希望,僅靠負罪感支撐,猶如一具行屍走肉。她在彌補自己的錯誤,可奶奶已經離開,有些空洞好像再也填不滿。
我知道她。
知道她的一切。
她曾不顧家裡反對,執意追逐虛幻的愛情。曾在懷孕期間用自殺威脅奶奶為男朋友償還債務,最後慘遭拋棄。曾在生下我之後試圖將我掐死,差點結束我的生命。也曾在萬念俱灰時選擇孤注一擲,將一切懸在並不公平的賭局之中。
這樣的人,有資格重新開始生活嗎?
我無法給出答案。
3.
「非常,對不起……」
我回到房間後,緣下力表情復雜,第一時間開口道歉。
「我……不小心看到了你手機上的信息。」
心髒幾乎停跳。
我迅速坐回剛才的位置,一把拿過倒扣在桌上的手機,查閱收到的信息。手指此時肯定無比冰涼。而他緊張地看著我,維持著跪坐姿態。
信息很快讀完,我抬眸看向緣下力。
「你看到了什麼?」我目光不善,命令道,「說出來。」
「……對不起。」
「內容。」我強調。
緣下力飛快地抬眼掃過我的表情,深呼吸。
「那個人說,『她』,可能還在賭博……」他慢吞吞回答,「還說,『她』想殺死你。」
「還有呢?」
「只看到了這些……後來我把手機扣過去了,沒有再看。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
我站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他。
我不應該相信這個混蛋。畢竟我和緣下力並不相熟,他在我這裡沒有絲毫可信度。
但他本可以裝作什麼都沒看到,本可以肆意窺探我隱藏的秘密,在背地裡嘲笑譏諷。他本可以完全不信任我,悄悄把這件事告訴緣下太太,和我拉開距離,本可以不用面對我的怒氣,也不用做出誠懇道歉的模樣。
他本可以。
但是,沒有。
4.
「……是你先偷看的,」我冷聲威脅,「敢說出去就殺了你。」
「我不會告訴別人。」他認真保證。
為什麼會有這種態度啊。
我不理解。
緣下力小心翼翼抬起頭,我望向他的眼睛。對視三秒,我注意到眼前男生緊抿的唇角。
「混蛋,」我忍不住開口罵他,「別露出惡心的表情。我並不可憐。」
「啊……抱歉。」他再次低下頭,聽話地別開視線。
「你只會道歉?」我卻得寸進尺。
我對他發了很奇怪的脾氣,不斷挑刺。
我在掩飾自己的心虛。
「……」
說多錯多,他不說話了。
即使這樣,我也依舊不滿意。
「我說過,找我講題是得給報酬的,」我一把抓住他的頭發,迫使他再次抬起頭,「喂,附近有森林嗎?」
「……滅口?」他往後縮了縮。
「有沒有。」我強硬地問。
「沒有。」他說。
「能爬的山呢?」
「呃,走路過去要半個小時……」
「我說的是附近。公園總有吧?」我退而求次,「帶秋千的那種。」
「只有帶蹺蹺板的,很小。」
「……」
無聊。
受不了了。
幾句過去,像是被棉花悶死在了角落一樣,使不出一點力氣。
我寧願他破口大罵,說我是騙子或者危險人物,把我直接趕出去,讓家裡人以後再也不跟我來往。而不是像這樣一直順著我的話,接受一切——
不,我不希望那樣。
我不想的。
輕松和沉重同時包裹著我。
5.
我松開他的頭發,他吃痛地揉了揉腦袋,一直悄悄注意著我。
我生活的地方是鄉下,是山上,走幾分鐘就能到寺廟,家後面有一大片廣闊的樹林。雖然距離學校會比較遠,每次上學都要提前很久出門,但那裡有足夠的地方讓我放松。
去寺廟聽流水的聲音,到林子裡走走停停地打轉,或者騎自行車跑遠一點,再趁著夜色回家。只要這樣做,我就會平靜下來,不管發生什麼都能冷靜應對。
我是在自然中長大的孩子,本以為大學之前,生活一直都會是那樣。
舅舅也好媽媽也好,疾病也好死亡也好,對幾年前的我來說,這些都是遙遠的,從不需要考慮的事情。
近處只有奶奶。好像握住她的手,我就能一直走下去。
我想家了。
奶奶已經去往彼方,我也離開了長野,離開了鄉下。這裡是宮城,是市內,一切都狹窄而擁擠,壓得人喘不過氣。我要生存,我要去往更廣闊的世界,站上更高的位置。
我討厭宮城,從剛剛開始討厭。
或許因為緣下力住在這裡。
他才不是什麼友好陣營NPC。
「……算了。」
我泄了氣。
「蹺蹺板的,也行。一會兒帶我去一趟。」
「好。」他老實點頭。
「別說是跟我一起出門,」我補充說,「並不想和你約會。」
「……噢。」
緣下力表情相當憋屈。這下他完全不覺得我可憐了。因為現在是我在欺負他,仗著他的愧疚心和好脾氣肆意發泄。
我心安理得。
6.
他才十三歲,大概率理解不了我所經歷的事情。雖然我也只有十四歲,但成長環境和家庭教育的不同,讓我覺得自己和緣下力並不算是同齡人。
反正他不說出去就無所謂。
這件事會告訴緣下太太,但必須由我說,不能是他開口。緣下太太是好人,我卻格外卑劣地想纏住她。
「……辛苦了。」緣下力沒有太多危機感。
「的確辛苦。」我一點都不矜持,干脆應下來。
掃視一圈緣下所說的公園——比起公園,這裡更像是一片空地。雜草叢生,器材很少,上面落了灰塵,使用頻率應該相當低。
但如他所言,這裡的確有一座蹺蹺板,看上去還能用。我來到蹺蹺板旁邊,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巾,蹲下身擦拭。
「筆記我明天中午還你,」他俯身,在我身邊說,「三年五班,對吧?」
「是,」我不看他,「別放桌子上,當面給我。下課我一般都在教室,沒在就是去廁所了,等兩分鐘。」
「好,」他答應下來,看了眼身後的街道,「那……我先回去了。明天見。」
我沒有回應。
身後遲遲未響起腳步聲。我聽見有風,感受到裸露的手臂被雜草劃過。蹺蹺板已經擦拭干淨,紙用完了。
余光中,某人的鞋子依然在我身邊。
好像我不回應,他就不走。
「明天見。」我說。
「……」
他還是沒動。
我轉頭看向緣下力:「干什麼。」
「不,呃……」
他尷尬地撓撓臉,目移,聲音很輕。
「我在想……玩蹺蹺板,至少要兩個人吧。」
「嗯。」
這種事情還需要問嗎?
我坐上了擦干淨的這一邊。
在沒看到的地方,緣下力表情糾結,幾度變化,最終停留在無奈。
他拿出一包紙巾,扯出一張,簡單擦了擦對面的蹺蹺板。
「我要坐上去了,」他提醒一句,「小心一點。」
我依然不回應。幾秒之後,長久未使用的蹺蹺板發出吱呀一聲響,隨著對面重量的增加而變換角度。我雙腳短暫離地,又重新落下。
沒有人再說話。
我們就這麼默默地玩著蹺蹺板。
說是玩好像都不太對,不過是維持一定頻率,單純地、機械式地動作。蹺蹺板不斷「吱呀——」、「吱呀——」,像是在耳朵裡有個老舊的機械裝置一樣煩人。
……這人是不是有什麼問題。
我懷疑地想。
很快我就膩了這些動作和循環的吱呀聲,主動停下。
「喂,小緣。」我說。
聽到這句話,他看向我。
我從沒用過這個稱呼,但現在草率決定了。他是小緣,弟弟是拓也,這樣容易分辨。
「給我個聯系方式,」我拿出手機,站起身說,「我要二十四小時監視你有沒有告密。」
他表情呆滯:「……哈?」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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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1.
盡管臨開學前發生了不少事情,但我的國中三年級總體還算正常,並沒有與預期出現太大偏差。
學校裡,優秀的成績讓老師們對我格外偏寵,看似冷淡但勉強算是友好的性格也讓我和同學相處融洽。
我會在視線範圍內借出學習筆記,會在別人來問問題時耐心解答,也完全不吝嗇分享學習方法——盡管有些方法對我來說並不適用,但他們應該能用上。
與此同時,我毫不收斂身上的尖刺與鋒芒,任由自己成為需要被特殊對待的人。
這是一種自我保護。
我不覺得放下身段融入幼稚的小團體有什麼好處,所以寧願主動脫離,成為更加特別的存在。哪怕有些事情並不會真的讓我生氣,卻仍然需要表現出生氣的樣子,讓他們知道我不是一味忍讓的類型。
原則與能力在我與他們之間清晰地劃開一道差距。
很好,現在承蒙過幫助的人開始自覺維護我了。這很正常,厲害的人都會有一些自己的習慣,他們會包容的。
我喜歡這種不容易被打擾到,又沒有徹底被拋棄的關系。這是我與絕大多數不感興趣的人的相處模式。
但緣下力除外。
2.
我姑且與緣下力成為了熟人。
並不算朋友——至少我覺得不算。只是比「認識的人」這一層次稍微高出一點而已。
事先聲明,我沒有主動和他交好。不過是因為見面多,說話也多,自然而然就熟悉了起來。
真的很多。
向緣下太太學習做飯時,他經常在旁邊默不作聲地幫忙,看到我手忙腳亂的樣子還會偷笑。
隨口幫他解決了幾個問題,他會在結束後問我要不要吃茶點或者飯團,轉身就去准備。
偶爾跟緣下兄弟在院子裡踢完球,他會順手遞給我干淨的毛巾擦汗,和我一起砸在沙發上休息。
最初,我們之間也有距離。
只是隨著日常的相處與時間流逝,還有不需要說話、自顧自產生的奇怪默契,那些生疏的,不自在的,陌生的沙礫,在無意識中被一點點磨滅,不留痕跡。
我不願意承認有上次那件事的功勞,可事實不會因為不承認就改變。
如果沒有那次意外,沒有被他發現家裡的事情,沒有一起玩那麼一小會兒蹺蹺板,沒有與他建立特殊的聯系……我不可能會過多在意他,也絕不會和他一起做一些沒意義的事情。
至少沒那麼快。
比如窩在同一張沙發打格鬥游戲。
3.
「力、你放大招啊!哎呀,血條都過半了!」
「千樹好厲害!哇,剛才那個招式超級酷!」
拓也一貫沒大沒小,在旁邊大聲嚷嚷。
自從小家伙發現能經常看到我,可以跟我一起玩之後,就再也沒叫過我姐姐。我被一個小孩強行拉到了和緣下力同等的地位,很不甘心。
可惜此時的我沒工夫和拓也計較。
小緣操控的角色還剩最後不到五分之一的血量。我片刻不放松,繼續猛烈進攻,但隨著結果逐漸明了,對方的角色反應好像越來越遲鈍。
我終於注意到,余光的角落中,他的手速明顯慢了下來。
倒下了。
「果然,完全比不過……不愧是千樹。」
緣下放下手柄感嘆,對我笑了笑。
「你學習能力太強了吧,在游戲上也這麼厲害嗎?」
「不是我強,是你最後沒好好打,」我往後一靠,點出問題的本質,看向他,「還沒結束就放棄?」
「……勝負已經分出來了。」他說。
「嘁……」
我聲音放低,僅限在我和他之間,拓也不會聽到。
「膽小鬼。」
緣下力經常這樣。
做題的時候碰到困難的題目,五分鐘之內想不出思路就果斷擱置,留到下次問老師或者問我。打游戲也是,發現沒辦法翻盤的那一刻,會自覺放棄進攻,鬥志也逐漸降低。
應該有一部分算小聰明和效率主義。但更多的則是一種早已形成習慣的惰性思維,以及難以改變的膽怯。
像是害怕面對自己竭盡所能之後仍然會失敗的結局。像是恐懼真正的挫敗感,不想要拼盡全力。搞不懂他在想什麼。
反正我實在不喜歡這種做風,於是叫他膽小鬼。
連拓也都比他更厲害——至少在踢球游戲裡,拓也一個比我們小了好幾歲的孩子從不因為身體差距輕易認輸,一直都會堅持到最後。
有點好奇,這樣「見好就收」的小緣,到底是怎麼把活潑好動的拓也管得服服帖帖的?兩人明明是親兄弟,性格卻相差很大。
緣下力身上欠缺了一部分魄力。
4.
但同時,他又擁有另外的長處。
就是我無論如何都想學會的、熟練度很高,種類也相當豐富的生活技能。
與游戲這種只需要閃避掉攻擊,按照該有的按鍵搓出招數就能輕松獲得勝利的模式不同,做飯明顯更加復雜。
學習做飯對我而言有些困難。這方面,媽媽比我學得更快——盡管是因為她年輕時其實會做飯的緣故。找回曾經的記憶,比從零開始學習要簡單很多。
在緣下太太的偶爾指導下,我逐漸可以燒制一些味道十分一般的家常菜肴,制作出一點簡單菜品(基本是靠把每一個步驟都硬記下來,照本宣科地操作)。可一旦獨自一人做飯,即便有菜譜輔助,還是會時不時出現意外。
比如沒有提前備好盤子,手忙腳亂地去洗,卻因為忘記關火導致好不容易做好的菜糊掉。
比如看不懂菜譜上的「適量」與「少許」,按照感覺加入調料,做出來的菜要麼寡淡無味,要麼味道重到難以下咽。
再比如不小心弄出鍋裡冒火的震撼場面,讓臥室窗戶恰好對著我家廚房的小緣誤以為我家發生火災,慌亂地拎著滅火器直接上門。
不得不說,我在做飯這方面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挫敗感。因為我個人失誤導致吃不上飯的情況簡直司空見慣。
而每當遇到這種事,我會果斷纏上緣下力,讓他過來幫忙搭把手清理現場,順便再做個菜,也算是給他講題的條件。
5.
小緣很好說話,只要在家就不會拒絕我。除了最開始上門時有些拘謹之外,後面來我家已經習以為常了。許多物品的擺放他比我還清楚,時間一久,我家廚房好像也逐漸變成了他的領地。
他擅長做飯,且做得非常好吃。不僅如此,他對清潔衛生、整理收納也很上手,甚至會幫忙修理壞掉的洗衣機,完全看不出才十三歲。
只有真正獨立生活過的人,才能理解那些日常瑣事要消耗人多少精力,才能看出總是在家幫媽媽做事的小緣有多厲害。好好生活,並沒有我想像中那樣簡單輕松,也並不是隨意就能做好。
我現在承認,之前覺得他討厭和沒有用處的念頭太過草率了。
緣下力,超好用。
又是一天媽媽加班——她總是加班,用工作逃避與我獨處的時間,哪怕她偶爾在家,我們也處在各自的屋子,不會交流太多——而我又一次做出了糟糕的料理。
這次是拉面慘遭迫害。
小緣表情復雜,努力掩飾嫌棄地把那鍋成分不明的糊糊倒掉。
其實可以嫌棄的,我不會生氣。
「一定要嘗試手工拉面嗎?」他慎重問我。
「也不是,」我心虛,「剛好有面粉,就,試試。」
「……好浪費材料。」
「呃,的確。」
「還是先做學會的料理吧,」他嘆了口氣,「起碼不用每次都要費力清理。」
「噢。」
我因為把案板弄得一團糟而產生少許歉意。但小緣不知道,即便是做已經學會的料理也不一定只有口味方面出問題,他還是太樂觀。
6.
我站在小緣身後探頭看。
他的手總是那麼靈巧,迅速就能做好一切。偶爾讓我端盤子,拿材料,或者清理工具,我都一一照做。吃人嘴短,這方面我還是知道的。
案台被清理干淨,然後是備菜,燒水,煮面。這次的面不再是手工面條了,如果從和面開始做,我的晚餐時間要延後很久。
「小緣,」我在他身後喊他,「你吃飯了嗎?」
「在家吃過了。」
「還想請你吃呢。」
「用我自己做的飯請嗎?」他笑了,「你先學會再說吧。」
「那得很久以後了。」
「我可以等。」
他倒是對我很有信心。
我看見他從鍋裡盛出一碗面,熱氣緩緩上升,濃郁的氣息與出色的外觀都讓人相當有食欲。面是番茄味,裡面還加了我喜歡吃的小青菜和雞蛋。饞蟲已經被勾起來了。
我咽了口唾沫,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後,看他把面端上餐桌。
「小緣。」
「嗯?」他應了一聲。
「你好適合結婚啊,」我真誠地說,「將來會成為很棒的丈夫吧。」
「非要用這種說法嗎……」他有點無語。
像故意跟「將來會成為很棒的妻子吧」這種話對標一樣——沒錯,我的確是這麼想的。
生活能力滿分,性格十分穩定,脾氣又好,不愛生氣,還比較容易欺負。要是再加上一些勇氣就更完美了。不過就算一直是現在這樣,也稱得上一句優秀。
是實用型啊。
「我開動了,」我雙手合十,「謝謝小緣。」
「嗯,」他抬眼,「一會兒有空嗎?來幫忙拋球。」
「行。」
7.
緣下力所在的社團是排球部。看起來和他不太相符,但又意外合理。
說實話,我其實沒感覺到他多喜歡排球,大概只是因為會打,就一直按部就班地在打而已。
我是個無趣的人。沒有什麼特長和興趣愛好,會做的事情也不代表願意一直做下去,所以並未參加任何社團。唯一的課外行程是去上私塾,一周三到四次。我需要在私塾中提前學習剩余高中知識,為之後尋找講解大學內容的私塾做准備。
我的自學能力與整理能力比較強,所以空閑時間都會自己鞏固與刷題。在這種強度的學習中,能夠運動的機會除了學校體育課,就是跟緣下兄弟玩球的一小段時間了。
拓也喜歡踢足球,小緣喜歡打排球。兩人一般是猜拳決定玩哪個。
小緣在猜拳方面輸多贏少,打排球的機會不多。再加上我完全不會排球,運動神經也比較一般,於是只負責拋球。
我來拋,小緣來傳,拓也來扣。這就是排球最簡單的進攻模式。
在兩兄弟互相傳球,或者對著牆壁打球時我就可以休息了。
「不一起嗎?」他問,「其實挺有趣的。」
我搖搖頭:「看起來很難。」
「你的話很快就能學會吧?」他笑著問。
「紙面學習之外的事情我又沒有那麼擅長,騎自行車都學了好久。」
「騙人,」他不信,「打游戲就學得很快。」
「難道不是因為小緣不擅長打游戲嗎?」
「我和拓也打游戲就沒怎麼輸過。」
「說得像拓也很厲害一樣,緣下家可能有不擅長游戲的基因,」我還是起了身,接下他拋來的球,故意說,「你這家伙,是不是想在自己擅長的方面嘲笑我。」
「哪有,」他無辜擺手,「明明純粹是在分享喜歡的運動。」
「被我抓到偷笑你就完蛋了。」
「別總是威脅人啊……!」
排球在我們手中傳來傳去,一旁的拓也自己玩起了足球,還時不時笑嘻嘻指導我兩句。
墊球這個動作不是那麼容易學,我盡可能按照小緣所說的,腳下頻繁地動起來,找到合適的位置接球。可好不容易碰到,球又沒辦法按照想要的方向飛出去。
好難。
「慢慢來,」他的聲音響起,「腰放低一點,眼睛向上看。」
「噢,」我呼出一口氣,調整姿勢,勉強接下他的下一球,「這樣?」
「嗯,好多了。」小緣笑了。
果然,他很享受指導我的這段時間。緣下力在自己所擅長的、熟悉的領域之內,可以說很靠譜。對於他而言,這種程度的排球,和不超過進度的學習一樣,是他的安全區。
我大概理解他為什麼能管好拓也了。
家也是小緣的安全區。
安全區之內,他是絕對令人放心的存在。只有走出去,被無力感包裹起來,被陌生的空氣逼到角落,他才會忐忑,才會想要逃離,才會成為膽小鬼。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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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1.
我仔細思考了很久,應該怎樣對緣下太太講述我家的真實情況。
雖說最初的目的並不純粹,但在相處之後,我的的確確感受到了來自緣下家在各方面的關照。所以,不能只是單純地依靠他們,我也想盡自己所能感謝他們的慷慨。
就像最近。
除了學習方面的幫助之外,我還經常陪緣下太太買菜,和小緣一起打掃他們家的衛生,幫忙整理院落。偶爾看到緣下太太喜歡的雜志順手買下來送到隔壁,買了好吃的水果甜品也和他們一起分享。
在這期間,我甚至第一次體會到了跟家人一起慶祝生日的感覺——哪怕他們並不是我真正的家人。
我的生日是六月二日。
東北部夏天來得晚,六月初還感受不到太多暑氣,夜風帶著涼意。那天我跟往常一樣下了私塾走路回家。沒有收到媽媽發來的加班信息,我想她應該又悶在房間裡。
快到家了……
突然想吃點冰的東西。
布丁或者冰棍什麼的。
我停下腳步,舔舔嘴唇,糾結要不要回頭去便利店。沒等得出結果,就被手機震動拉走了注意。
打開看,發信人是小緣。
【緣下力:到家沒?
緣下力:給拓也做了涼面,吃嗎?】
2.
【加藤千樹:吃。】
來得正好,小緣。
回復完信息,我腳步輕快,熟門熟路地走向緣下家。不需要按門鈴,拓也已經在門口等待。
「千樹!快來快來,就等你啦!」他蹦蹦跳跳。
「想吃可以先吃啊,」我揉揉拓也的腦袋,「怎麼一直忍著。」
「因為今天不一樣嘛!」拓也嘿嘿笑著,扯著我的袖子進門,「你看到就知道了!」
的確是不一樣。
當房間燈光熄滅,小小的奶油蛋糕於燭火光暈下被染上暖黃,旁邊是緣下太太跟拓也合唱生日歌,而小緣還趁機從背後給我戴上生日帽時——我大腦一片空白,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話說我表情會是什麼樣的?有沒有很蠢?
不知道了。
我其實記不住自己的生日,或者說,我這人沒有浪漫基因,從不覺得生日有什麼特殊。
奶奶如果想起來,會在我生日那天給我煮一碗長壽面,笑著看我吃完。如果沒有想起來,那一天也和一年中的其他日子一樣,平平淡淡度過,沒什麼區別。奶奶生病的兩年間,我更是完全忘記了「過生日」這個概念。
上次小緣問我生日,我記不清楚,把學生證扔給他。他看了一眼說,原來我們年齡差半年啊。我覺得他好無聊,揪著他陪我玩國際像棋去了。
像棋幾乎都是我在贏。
……但現在,我被他反將一軍。
3.
因為發呆太久,旁邊開心的聲音逐漸變成小心翼翼。
「小千樹是、不喜歡嗎……?」緣下太太很擔心我。
「失去反應能力了吧,」小緣從背後戳了戳我,「千樹?」
「……」我怔怔的。
「哭了?」他又湊過來。
「沒有!」我立刻否認。
「喔,這句話回復得很快!」拓也直言,「怎麼做到的?」
「激將法。」小緣教導。
「好厲害!」拓也捧場。
我終於完全回過神,背著緣下太太狠狠瞪了小緣一眼。
笑什麼笑。
好想給他們兩個一人一拳。
最後我們四人一起和平地吃掉了蛋糕,當然還有說好的涼面。
涼面是緣下太太特制,清涼爽口,好吃。蛋糕是小緣和緣下太太一起做的,上面的裱花和果醬字體都是小緣的手藝,也好吃。
緣下先生因為加班,遺憾錯過這次夜間小聚。不過我在離開前碰到了下班回來的他,收集齊了緣下一家的生日祝福。
離開時,生日帽都忘記摘下來。我搖搖晃晃回到家,還沒有洗漱就一腦袋栽倒在床上,紙質的生日帽被壓出折痕。
沉重。
心虛值達到頂峰。
緣下家很好,我喜歡他們。在這種程度的友好關系中,欺騙與隱瞞成了最後的隔閡。
即使緣下太太不會刻意詢問,仍然接受了這樣的我,我也無法在主動告知之前徹底卸下防備。這種防備讓我單方面和他們有了距離感。
但有些心情是不能表演出來的,也不能突兀提起——哪怕緣下太太應該並不在意我的自說自話。
我需要一個,恰好的契機。
4.
契機在不久之後就出現了,讓我不知道該感謝命運,還是對此覺得無語。
我不太想描述那一天的情況。
簡單來說,就是舅舅找上了門——肯定是用的不合法手段,不然他絕不可能在對媽媽一無所知的情況下精准找到我家。
姑且還是讓他進了門。別誤會,我只是想把一切放在屋內解決,防止丟人。
可惜小小的房子容不下他。
舅舅目光帶著嫌惡,好像我和媽媽經常打掃的家裡有什麼髒東西一樣,挑剔著周圍的一切。他不客氣地在沙發落座,坐到正中間,一個人占三個人的位置,儼然把自己當成家主。媽媽在他眼中和空氣別無二致,他語重心長,嘗試和我攀談。
半脅迫半誘惑,比以前的態度急躁了很多。
後來我才知道,在我沒有回復他的這幾個月間,舅舅遇到了生意上的危機,從奶奶那裡拿到的遺產幾乎都被用作還債。
債務倒是還清了,那是個大窟窿,得虧奶奶家底豐厚才能填補的。但他們一家人的關系產生了裂痕。因為生意不順,舅舅跟他妻子吵過很多架,甚至在一次醉酒之後打了女兒,威脅女兒不懂事就從私立學院退學,別浪費他的錢。
清醒過來後他有道歉,但傷痕不會輕易消失。
舅舅急於尋求解決辦法。在他看來,一切都是因為錢不夠多,因為環境不夠好,因為競爭對手太狡猾——總不會是他自己的錯吧。
他以為只要有足夠的資金,自己就能翻盤,就能過上和以前一樣,甚至更好的生活。
他把主意打到了我身上。
仍然是一副為了我好的樣子,說是到東京會好好照顧我,說指望媽媽能變好不如指望他的事業走高,說我們是一家人,碰到困難需要互相幫助——
我眨眨眼,開口打斷:「但是你也沒有幫助過我和媽媽啊。」
他語塞。
我又補充一句:「你連自己的媽媽生病都不管。」
他被狠狠噎了一下,努力維持住和善的表情,語氣盡量溫和:「以前我的確工作忙,對家人疏於照顧,但現在……」
能猜測到他要說什麼,大概率是一些冠冕堂皇的辯解和道德綁架。
我不想聽了,干脆直白地講清楚:
「我不會去東京的。奶奶留給我和媽媽的錢,我也絕不會給你。」
5.
大概是沒想到我會這麼決絕。
他惱羞成怒,開始罵我,無所不用其極。
我安靜地聽,任由污言穢語在房間中飄蕩,有點想打哈欠。
直到半分鐘過去,我注意到早早躲起來的媽媽像是鬼魂一般,從牆邊緩緩挪到舅舅所在的沙發後,目光沉郁,臉色濃黑。
在我產生「好像要發生什麼很糟糕的事情」的預感之前,媽媽就動手了。
我鮮少在她身上看到像奶奶的部分,這是第一次。媽媽纖瘦的手使勁拽住舅舅的頭發,讓他完全失去平衡,整個人向後仰去,臉漲得通紅。然後,給了舅舅一巴掌,接著是第二下,第三下。
舅舅終於意識到,我媽媽還活著。
媽媽是我的媽媽,會保護我。
憤怒轉移目標,對准媽媽。兩人扭打在一起。我意識到這不是我能獨立解決的問題,正常人的思維讓我高估了舅舅的底線,再繼續下去會出事,會有危險。在極度緊張的情況下,我的理智如既定程序般精准運行。一邊迅速報警,一邊用最快的速度到隔壁緣下家搬救兵。
十分感謝那天緣下先生在家。而且恰巧小緣的爺爺——一個在鄉下當果農,身強體壯精神矍鑠的老頭子——也在。
兩人立刻扛著拖把掃帚,氣勢洶洶地殺了出去。事後據緣下先生所說,看到我慌忙跑過來喊媽媽在被人打時,他們以為要出人命了。
所以他們完全沒收手。
最終的結局還算和平,挨了狠揍的舅舅跟下手太重的緣下家人都被警察教訓一通,但沒有鬧得更大,只進行了一點點經濟賠償,互相息事寧人。
舅舅甚至不願意在這裡接受治療,頂著鼻青臉腫的臉憤然離開宮城,臨走時還不忘了罵我。我想他大概不會再回來了。
受傷的媽媽被緣下太太送往醫院,緣下太太讓我不用擔心,媽媽的精神甚至比平時更好。而我雙手插兜,和小緣一起回去吃晚飯。
緣下太太覺得我肯定受到了刺激,很可憐,需要人安慰,所以特地找了小緣陪我。
我沒有反駁。
在她眼中看起來可憐,恰好是我所需要的。
6.
那天是周六,不用上課。原本我下午有私塾要去,但因為沒什麼心情,臨時請了假。
重要的事情必須今天解決。
小緣一樣在社團那邊請了假。哪怕被臨時叫回來他也毫無怨言。可能是緣下太太說了什麼,也可能是他自己預料到了。我不關心。
沒到飯點,肚子不餓。
回到家裡,我說等一會兒再做飯,他點頭,跟我一起坐在沙發。我們同時安靜下來,屋內不再有談話和吵鬧,只剩時鐘嘀嗒作響。
「……難過的話,要哭一下嗎?」
過了很久,我聽見他輕聲問。
「你看我哪裡難過,」我白了他一眼,「要哭你自己哭。」
「那怎麼一直不說話。」
「今天說得夠多了,累。」
「噢。」
他站起身,靠近我。
「陪我打球怎麼樣,」我看見緣下力對我笑,「不用說話。」
不知道他嘴裡為什麼突然蹦出來打球。
明明沒有任何人提起想打球,也沒有什麼和打球有關的話題。再說,打球這種事情更開心的不是他嗎?說好的他陪我,憑什麼反過來了。
在心裡抗拒了一大堆,可現實中,鬼使神差地,我點點頭。
打吧。
反正也沒事做,打到肚子餓,就能吃飯了。
一起出門。我走在他身後,吸吸鼻子,眼眶發酸。
……好像,是有點難過。
7.
難過的理由相當簡單。
我終於察覺到,我把媽媽拋下了太久。
嘴上說要一起好好生活,實際卻只顧著自己往前走,沒有回頭看看她的狀態,也沒有真正用心帶領她擺脫泥濘。即便有我在,她也依然生活在泥沼之中,我之前並沒有真正在乎她,看到她。
可是今天,面對舅舅的謾罵,在我本人都完全忽略,沒有表現出脆弱的情況下。
她先站出來,保護她所在乎的我。
……原來我是有媽媽的。
這種莫名其妙的想法一直盤旋在腦海,久久不散。
我一直都有媽媽。但十幾年來,只有今天,媽媽成為了我的媽媽。在我對待她並不算細致親近,也沒有完全接受她的情況下。在我沒有盡到應有的責任,沒有對她釋放真正善意的情況下。
媽媽是我最後的親人了。
我需要改變做法。
至少……對她溫柔一點。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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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1.
空氣悶熱,天色陰沉,不久之後就會下雨。鮮亮排球的背景,是灰黑色的、厚重的雲層。
我抬頭看球,找准位置接下。此時拓也還在學校沒回來,難得一次,院子裡只有我和小緣兩個人。
排球從我這裡到他那裡,飛來飛去。偶爾落到地上,我就站在原地不動,小緣去撿。
打了一會兒,他再次把球傳給我。我將球抱住,站定原地不再傳回去,只盯著他。
「肚子餓了?」小緣有所察覺,主動問。
「嗯,回去做飯,」我點頭,提出要求,「想喝湯。」
「味增湯行嗎?」他問。
「不要。」
「豆腐湯。」
「不要。」
「蛋花湯呢?」
「好,要加紫菜和冬瓜。」
「你家裡有冬瓜嗎?」
「有。」
「行,」他點點頭,「回家。」
回的是我家。
人和人的區別真的很大——我偶爾會感嘆這一點。
如果有人對我提出模棱兩可的要求,又連續拒絕了我在要求範圍內找出的兩個提議,還在終於滿意之後補充其他要求,我絕對不會給對方好臉色。
但小緣耐心很好,脾氣很好。
是個好人。
2.
我心安理得地跟小緣回家一起做飯。准確來說是他在做,我幫忙。
不過他也有讓我動手,起碼米飯是我蒸的,他全程監工。電飯煲開始正常運作,小緣像是松了一口氣,指揮我拿材料,他要做菜和燉湯。
做完飯,吃完飯,一起洗碗。流水嘩啦啦作響,窗外的雨也同時下起來,雨點好像一瞬間就變得極為猛烈,不斷敲打玻璃窗,猶如飛鳥群落包圍了整間房屋。
我瞥了他一眼。
緣下手中的海綿滿是泡沫,正低頭仔細清洗剛剛用過的盤子。
「怎麼了?」不出半分鐘,他注意到視線,看向我。
要告訴他嗎?
猶豫片刻,我開口。
「……今晚,我會說出來。」
還是提前講一下,表明我有信守承諾。
今晚我會把我家的事情,全部,完完整整地,告訴緣下太太,不再有所隱瞞——在這個她已經注意到端倪,說不定打算旁敲側擊嘗試詢問的時間節點。
家庭背景也好,媽媽的過去也好,還是我自己的經歷……一切對於緣下一家,都不會是秘密。
脆弱的時候才乞求幫助,遇到麻煩之後才展露傷疤,像是敏感警惕的小型野獸——我事無巨細地利用身上的印記,計算著自己在他們心中的形像。
哪怕是友善親切的,值得信任的人,也得按照最優解,走上我所需要的路線。
我是個卑劣的家伙,與小緣完全不同。
在奶奶離開,舅舅虎視眈眈,媽媽也撐不起整個家庭的情況下,我沒有賭輸的余地。必須保證每一步都正確,以此支撐我和媽媽的生存。
我很幸運,遇到了緣下一家。
這可能是我唯一的幸運。
「緣」這個字相當好……緣分,本就是難以捉摸的東西。我拋棄無用的自尊心和道德感,緊緊攀附在他們身上,汲取自己所需要的養分,為了生長,為了達到更高的層級。
緣下力知道。
我並不避諱讓他看見我真實的樣子。
是因為他替我保守了秘密嗎?
是因為他還算溫柔,還算好欺負嗎?
不太清楚。
不知不覺,我對他多了一點並不沉重的、沒來由的,毫無根源的信任。像是霧氣一般模糊在我與他之間。
3.
「說出來是好事。」他語氣自然,似乎沒有把我的話放在心上。
「對於我來說算是。」我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感謝他這份隨意。
他沉默一會兒,又試探著問。
「那你晚上來我家,要不要吃宵夜?」
忽然問出不相干問題,跟他剛才莫名其妙提到排球一樣突兀。
「不怪我嗎?」我皺眉,稍微提高了一點音量,語氣冷硬,「我可是博取了你媽媽的同情心。」
故意沒事找事,我覺得自己有病。他在意我也不高興,他不在意我還是不高興。我本就是個難伺候的人,連自己也搞不懂。
「我媽媽本來就很富有同情心,你不這麼做她也會同情你的,」他聳聳肩,「再說,千樹又不是什麼壞人。」
「你這次打算告訴她,也代表不會再瞞她了,對吧。」
我抿抿嘴唇。
「……嗯。」還是承認了。
「那就沒問題。」他說得輕巧。
「……」我說不出話。
這家伙好天真,好蠢。
輕而易舉地帶過了我所做的一切,根本就什麼都不知道,還大言不慚認為我不是壞人。總覺得他別有目的,可是又想不出來他除了臨時家教之外,還能從我這裡獲得什麼。
有點生氣。
「所以,吃不吃宵夜。」他又問了一次。
「不要,」我別開臉,「晚上吃多會發胖。」
「你都夠瘦了……」
「我現在是標准體重,沒有很瘦,」我強調道,「只是不想增加額外重量。」
「好,好,」他無奈應和,「那我准備點水果好了。」
「……」他在堅持什麼啊。
「梨子?」他又問。
「……隨便。」
我沒再反駁。
喜歡吃梨子。
4.
媽媽受的傷不算嚴重,簡單包扎後就沒事了。不過外面的雨越下越大,緣下太太給我來電話,說和媽媽在咖啡廳坐一會兒,等雨小點再回來。
咖啡廳啊……她們會聊天吧。
聊什麼呢?
我都沒有認真和媽媽聊過天。
我對她一點都不了解,住在同一幢房子好幾個月,仍然跟陌生人一樣。
掛斷電話,我在沙發上發呆,什麼都不想干。
「看不懂……」
小緣正翻看著我最近的筆記,說是想參考一下。我筆記一向記得簡略,字跡也不怎麼端正,只適合復習看,因為重點明確,沒學過很難看得懂。
他沒翻幾頁就合上了。
「感覺好難。」
「因為是高中課程,」我懶懶地說,「我自己能看懂就行。」
「居然都學到高中了,」他抬眼看我,「你真的打算考東大嗎?」
「不相信?」我話語又帶刺。
「啊,不是……」
他眨眨眼,有點心虛一樣,下意識撓撓臉,又在笑。
總是笑著的,這家伙。
「只是在想,千樹如果考上了,我媽媽肯定會特別開心……」他說。
「嘛,認識的人上東大就已經很厲害了,更何況她還把你當做半個女兒……經常念叨小千樹小千樹的。」
絮絮叨叨說了好幾句。
把我當女兒這句話,我可不會當真。哪怕知道緣下太太喜歡我也不會。我們仍然是毫無干系的兩個家庭,恰巧成了鄰居,恰巧有了聯系,恰巧……她成為了我的目標。
僅此而已。
但不影響我調侃小緣。
「怎麼,」我揚眉問,「你是想當我弟弟?」
「並不想。」
他拒絕得相當迅速,甚至能從他眼中看到一點無語。
5.
可能是心煩,我開始主動找他聊些沒意思的話題。
「那你大學要考哪裡。」我反問。
「現在還不能確定,」他想了想,「離家近就行。」
「高中呢?」
「烏野,或者伊達工業,」說到不算遠的目標時,他會更輕松一點,「想去排球部稍微厲害一點,但又不是特別強豪的高中。主要還是離家近。」
「嗯……倒是很有你的風格,」我評價道,「保守。」
「啊哈哈……」
這句話讓小緣干笑兩聲,不太自在。他躲了躲視線。我沒有改變別人性格的癖好,但喜惡表達得明顯,他知道我不喜歡這種做風。
不過不喜歡的只是作風,我不會因為這種小事遷怒小緣本人。
「千樹高中要去哪裡?」他想緩解尷尬,丟開話題重心。
「白鳥澤,」我沒有猶豫,「我要去最好的高中。」
前提是高中之前,媽媽的狀態能讓我放心。白鳥澤離家遠,說不定需要住校。我查過資料,雖然學費很貴,但那邊住校條件相當好。
「很有你的風格,」他點點頭,把我的話原封不動地還給我,像是想給我自信一樣認真說,「肯定能考上。」
「廢話,」我瞪他一眼,「這都考不上,還怎麼敢說想考東大。」
「……也是。」
小緣手指在我那一摞厚重的教科書與輔導書書脊上輕輕滑動,摩挲。只是從側面都能看出,不少書已經被翻閱了很多次,裡面還夾了相當多的便簽。
我看見他低垂眼眸,喃喃感嘆:
「真厲害啊……千樹。」
像是在羨慕我。
「感覺你將來會去很遠的地方。」
「當然。」我將這句不確定的話語穩穩按住,蓋章。
對話空白時間,能聽見背景中的雜音。水珠自玻璃滑下,那抹冰涼緩慢而曲折,蜿蜒在房屋表面。雨聲與風聲融成一片,從無數縫隙鑽入室內,讓冷意蔓延。
空氣濕濕的。
「……雨變小了。」他說。
「嗯。」
「你媽媽應該快回來了。」
「……噢。」
非要提醒我。
煩人。
看不到的地方,我聽見他發出的聲音。腳步,呼吸,我不想聽。
他來到我身邊坐下,沙發因為他的重量而下陷,連帶著我也更往後靠了一點。剛剛做菜時的一點味道還沒有完全散去,熟悉的,平淡的,生活的味道。
與緣下力相關的一切,都近在咫尺。
「好好溝通是第一步,千樹,」他平和地說,「你能做到,不管對誰。」
「不用你教我,」我大概這輩子都改不掉嘴硬,「好煩。」
「我的確有點煩人,」他又笑,「你也一樣不坦率。」
我抓起抱枕手邊的抱枕砸到他胳膊上。肯定不疼,聲音倒是挺響。
混蛋。
混蛋緣下。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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迅速掌握拿捏千樹的技巧(順毛順毛)
第7章
1.
把一切都說出來,沒有想像中那麼困難。
借著表達感謝的名頭,我准備了禮物,帶上一臉局促的、好像做錯事一樣的媽媽上門道謝。
媽媽狀態不算好,需要休息,沒坐太久我就讓她先回去了,只剩我一個人跟緣下太太和緣下先生交談。
說了一會兒上次的事情,順著話題總會聊到我的家庭。因為他們聽到了舅舅的罵聲——關於賭博,欠債,還有我拿走奶奶一半遺產的事情。肯定會在意。
舅舅眼中,媽媽是瘋子,是敗類,是連活著都會污染地球的多余生物。而我則是被媽媽蒙蔽,一心只想要虛假母愛的蠢貨。
不知道緣下一家作何感想。
很小的幾率,我可能會被討厭,會被趕出去,會失去這段時間的感情積累,從零開始,說不定都需要搬家。明知道緣下家幾乎不可能做這種事情,我也難以安心。
……有點緊張。
我處於抽離狀態,像是在上方俯瞰著自己,冷靜到不太正常的地步,喋喋不休敘述著自己的經歷。好像講了很久,在語言中重新走了一遭回憶。但抬頭看向時鐘,只過去不到一個小時。
把我拉回現實的,是緣下太太的擁抱。
已經記不清她對我說了什麼。
肯定是溫柔的話。
「沒事的,小千樹,好孩子……」緣下太太低聲說,「你做得很好。」
「下次你舅舅再來,記得及時喊我們幫忙,」緣下先生也摸摸我的腦袋,「別害羞。」
我點點頭。
溫暖的懷抱將我包裹,讓我回憶起奶奶。
我生澀地,緩緩抬手。
回抱住她。
2.
卸下多余的擔子,我松了口氣。與緣下家的關系變得更好,聯系也更加緊密,這本就是我想要的。至於過程和自己難以藏匿的私心則不在討論範圍內。
人之常情。
當然,改變的不止我和緣下一家,還有我與媽媽。
我決定邁出一步。
嘗試交流,從廚房開始。
我像是幫小緣打下手那樣,默默地在她身邊,觀察她的動作,摸透她的行為,及時提供幫助。需要溝通我會先開口挑起話題,讓她慢慢習慣——天知道我有多不擅長這種事情。
想做到小緣那樣對誰都能好好說話的確很不容易啊。我忍不住感嘆。
盡管一般只有簡單的幾句,但在我多次主動下,她終於不只是被動應答了。偶爾也會和我說兩句話,問我要不要一起整理書架,周末出不出去采購,需不需要掃除等等。
她加班的次數逐漸減少,不再逃避和我共處。夏天到來,在空閑時間,我們經常坐在一樓客廳的沙發上。我計算習題,她整理文件,一起吃水果吹空調。有時候我下了私塾,晚上回來時,桌面上還會有熱好的夜宵,她的便利貼留言總算用到了正確的地方——與我溝通。
挺好的。
更深的情感不是說有就能有,我和媽媽都不太會表達,只能靠慢慢相處來積累,靠時間連接早已斷裂的母女紐帶。
我們會構築起新的家庭。
3.
伴隨熾熱烈陽與升騰的水汽,國中三年級的暑假隨之而來。
期末考試結束,我開始著手安排暑假要做的事情:
第一,尋找合適的私塾。
高中課程學習完畢,我必須盡快找到能夠銜接大學課程的私塾,最好能有一個好老師,帶領我觸碰到東大的門檻。
第二,報名參加不同競賽。
豐富履歷也是相當重要的一環,而且在競賽場合,說不定能遇到可以給我提供幫助的人。
通過學校老師的幫助與牽線搭橋,兩件事都在穩步進行。
所以我最近要麼是去和新的老師見面交談,互相了解評估。要麼是在不同理科競賽之間奔波,不論大小我都會參加。就連空閑時間也一直泡在習題裡,時間被不斷分走擠壓。
周末中午,我拎著書包,難得來到緣下家吃西瓜。
「……好辛苦啊千樹,你不累嗎?」拓也從背後按住我肩膀嚷嚷,「不要寫題啦,什麼時候能陪我踢球?千樹千樹——!」
「拓也,」小緣警告他,「別鬧。」
「嗚……」拓也不甘心,「可我不想讓千樹變成厚眼鏡書呆子……」
「刻板印像,」小緣給拓也腦袋來了記手刀,「又不是學習好就會變成厚眼鏡書呆子。」
「啊、好痛!」拓也捂著腦袋,慘兮兮的。
兩人的對話我有在聽,因為我是在核對答案,而不是解題。
過程大體沒問題,但快到結尾的時候寫錯了一個符號,導致代入公式的數值錯誤,結果跟正確答案毫不相關。這種由粗心大意引起的失誤在我身上很少見。
……的確太累了。
我嘆了口氣,合上習題冊,把筆和書本都放到一邊,先用力伸了個懶腰,這才拿起茶幾上的一片西瓜。
「那就休息一下好了……」我喃喃說,「放假一直在忙,是有點浪費。」
「你說的休息,不會是指悶在家裡睡覺吧……?」小緣透露出不信任。
「休息不就是睡覺嗎?」我如此堅信。
「完全不是……」
小緣頭疼地捏了捏眉心,看向我,語重心長。
「起碼要放松身心,丟掉負擔,短暫脫離現在的狀態。」
「嗯嗯,」我敷衍地答應,邊吃邊滿嘴亂說,「那小緣出出力氣帶我去旅行吧,徹底放松一下——」
還沒說完,就聽見樓梯那邊傳來噔噔噔的腳步聲。
「沒錯!」突然出現的緣下先生兩眼放光,「放松心情、旅行——!」
「欸、不是……爸爸又開始了?」拓也像是明白了什麼,往後一縮。
「完蛋了。」小緣目光已經徹底死掉。
「小千樹要一起嗎?」他沒理會自己兩個不捧場的兒子,第一個居然是看向我,「夏日旅行!神社、鬼屋、試膽大會!」
「……?」
我迷茫地眨眨眼,又吃了口西瓜。那個時候我完全想不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4.
車子一路行駛,破開薄霧,穿過陽光都無法完全照亮的密林小道,奔向未知的終點。
山野無盡,深淺不同的綠色將目光全部侵染,吞噬掉工業的痕跡。植物如畫卷般徐徐展開,與道路一起長久地延伸下去,將城市與文明都遠遠拋在後方。
濕潤的空氣,偶爾出現的破敗小屋,細雨與陰影中正在窺伺的野生動物,還有騰飛的鳥兒傳來的啼鳴……一切都有如紀錄片或者魔幻電影一般神奇。
我咽了口唾沫。
這裡可比奶奶家旁邊的森林原始多了,根本沒有任何讓人安心的煙火氣,有的只是危機感與無法平復的動搖。
「能活著出去嗎,我們……?」我戳戳他,小聲問旁邊的小緣。
「大概率是可以的,」小緣把毯子多給了我一些,「至少這次他沒打算全程露營。」
「欸……」我謹慎確認,「不是全程露營,意思是,會有露營?」
「嗯……按照他的作風,應該會有,」小緣指了指後備箱,「幾個帳篷已經裝好了。」
我心涼了半截。
緣下先生是個攝影迷,不僅喜歡攝影,還酷愛旅行。之前草草翻看他們家庭相冊時我就發覺了,他們家的相冊分為兩冊。
一冊是正常的景點參觀,基本上家庭全員都會有照片。另一冊則都是聽都沒有聽說過的地方,照片也多以景色為主,很少有人像。
但因為拍照效果的確很好,我從沒多問多想。
原來過程這麼刺激。
這次旅行的成員有緣下一家四口,外加緣下爺爺,以及一起來的我和媽媽——拓也偷偷告訴我說,其他老人都不是很想配合緣下先生的旅行,只有緣下太太負責制定計劃時他們才會參加。這是對的,珍惜生命非常重要。
看來正常去景點旅行都是緣下太太的安排,這種像探險一樣的活動則是緣下先生的想法。聽說緣下太太這次本來也不想來,但考慮到慘遭蒙騙的我跟媽媽,她還是選擇陪同。
5.
緣下太太開另一輛車,上面是媽媽、緣下爺爺和拓也。我跟小緣則是坐在緣下先生的車裡。
我往他旁邊靠了靠。
「害怕?」他問。
「沒有,就是冷。」
在札幌下車休整時,小緣有提醒我多穿一件外套。我覺得怎麼也算是夏天,就沒有穿,現在感覺渾身都好冷。還好他有先見之明地留了條毯子。
他把毯子全部扔我身上。
「裹起來吧,別感冒了。這裡離醫院挺遠的。」他提醒我。
「噢。」
我把自己團團包住——順便還是給他留了一小部分,讓他稍微也蓋一蓋。我們靠得很近,後座寬敞,但我和小緣只擠在左半側。
「快到了哦!」緣下先生在前面喊了一聲,「這次定的民宿有露天溫泉,你們晚上記得好好享受一下!」
「明天呢?」小緣問。感覺他是想給我打個預防針。
「當然是登山和探險啦!」緣下先生笑著,「我特地調查過,這一片有一座廢棄神社,還有鬼怪傳說呢,一定要去看一看!小孩子不都喜歡試膽大會嗎?」
不喜歡。
我在心底默默回答。
我不太害怕黑暗,不太害怕森林,廢棄神社什麼的也無所謂。但我討厭無處不在的陌生感,尤其是在離醫院那麼遠的地方,發生意外會很麻煩吧。
如果是以前,在長野縣的家那邊,我經常晚上往森林裡跑,抓螢火蟲或者跟朋友捉迷藏。因為熟悉,因為知道不遠處就是家,總會有依靠和底氣。
可這裡到處都充滿了危險……好像不小心死掉都難以被發現。
在北海道變成幽靈,可以飄回長野找奶奶嗎?
我冷靜地作了最壞的打算。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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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1.
泡溫泉,非常舒服。
短暫的愜意將不安打消了大半。我閉上眼睛,任由自己沉入水中,被暖流完全包裹,只露出腦袋以維持呼吸。
「小千樹,不要睡著噢,」一旁的緣下太太溫聲提醒,「泡暈了就不好了。」
「嗯……」我咕噥一聲,稍微提起一點精神回應,「不會睡著。」
「店主說晚點要切甜瓜,」媽媽問,「千樹吃嗎?」
「吃。」我懶懶回復。
溫泉是露天的天然溫泉。緣下先生訂了兩個房間,男性一間女性一間,房間很大,都帶有私湯。另一邊的溫泉離我們所在的位置不遠,隔著牆壁能隱約聽到拓也的笑鬧聲。
泡完溫泉,換上浴衣吃甜瓜。緣下太太對這裡的手工點心很感興趣,拉著媽媽去跟店主阿姨聊天了。留我一個人在房間看電視。
……好無聊。
吃完自己那份甜瓜,我站起身。
出去逛一下吧。
走出房間門,轉頭就看見隔壁同樣剛出門的小緣。
「啊。」他眨眨眼,盯著我。
「怎麼?」我奇怪地看他。
「領口,拉一下。」小緣提醒。
「噢。」我總算注意到。
身上的浴衣是店家提供的長款浴衣。只有標准尺碼,沒有青少年款式,我穿著會大一些。剛剛腰帶系得松,領口那裡有點太低了。在都是女性的房間裡完全沒發覺。
旁邊小緣體型和我差不多,他衣服還要大得更誇張,必須把腰帶緊緊系著才能不垮下去,把他襯得像個小學生,有點滑稽。
我低頭整理領口和腰帶,後面的部分需要重新系。
「去外面走走嗎?」他目光看向旁側。
「可以,拓也呢?」
「正在跟爺爺玩花札。」
「居然有花札,自己帶的?」我費力地扯緊腰帶,「幫我系一下。」
他嘆了口氣,來到我身後,語氣有點微妙:「……店家的。」
把腰帶交給他,三兩下就系好了,和平時一樣利落。我將不常披散的頭發向後攏去,率先邁步。
「我也要玩。」我說。
「一會兒回來玩。」
「你會不會?」
「算會。」
「教我,」我理直氣壯,「我不會。」
走出門去,天色還未完全黑透,能看到一團團深邃的藍與濃郁的綠融化於半透明的夜。空氣沾染皮膚,潮濕的植物氣息與林間的風混雜在一起,帶來明顯涼意。
我聽見他在輕笑。
「好。」
2.
我看著小緣和拓也。
小緣面色沉重,閉口不言。拓也捂住胳膊,不敢說話。
沉默包圍了我們三個。
現在是旅行第二天,時間為上午十一點。距離我們與大部隊失聯,大約過去了一個小時。
起因有點復雜。
我們一大早起床登山,准備出發尋找傳說中的廢棄神社。
按照地圖顯示,廢棄神社距離我們不算遠,大概只有兩公裡,在山上。山路本就不好走,加上道路濕滑,植被茂盛,我們只能小心翼翼地向前。
意外的發生往往沒什麼預兆。
走到一半,拓也發現自己背包上喜歡的足球掛件不知什麼時候掉落。因為距離上一次看到掛件的時間不長,可能就在剛剛走過的地方,所以我們原地等待,由小緣和拓也回頭尋找。
二十分鐘過去,兩人還沒回來。
正常情況下要不了那麼久。
來的路上我們做了路標,有小緣在,不太可能迷路。
緣下先生以為是拓也找不到東西不死心,倔脾氣上來了,在原地拖延。礙於幾個成年人負責的行李比較多,我主動提議自己去看看。
為了預防意外,緣下先生讓我帶了一台衛星電話——這裡沒有信號,衛星電話是唯一的通信方式,一共只有兩台,另一台在緣下先生手中。
我回頭尋找,走了十幾分鐘都看不到人影,喊他們的名字也沒用。直到找了好久,靠近一片布滿植被的山坡才隱約聽見聲音。
聽不清,但極有可能是小緣跟拓也。我甚至在山坡處找到了滑下去的痕跡。往下喊,下面有應答。
確定了,兩人就在下方。
難辦。
我拿出電話,准備聯系緣下先生。這個坡算不上陡峭,但實在是很高。我不知道他們受沒受傷,情況怎麼樣,必須盡快解決。
山神大人好像格外惡劣。
還未撥出電話,腳下站著的土石突然松動滾落,連帶著我也失去平衡,摔下山坡——我總算理解他們了。
這個坡的表層泥土要麼松松散散要麼泥濘一片,摔下去根本沒有機會站起來,也找不到任何穩固的東西停下滑落。
往下摔的過程中,我只能盡力保護自己,避免受到更嚴重的傷害和衝擊,還需要注意不要一腦袋撞到樹上。短暫的十幾秒——是十幾秒嗎?我也不清楚——像過了好久好久。
身體各處都傳來疼痛。直到滾落的趨勢終於減慢,我用力抓住旁邊一顆樹,總算停了下來。
……已經快到底了。
我坐在原地,緩了好幾分鐘,平復呼吸與顫抖,以及檢查身體。
運氣不錯,應該沒有嚴重的傷,胳膊腿沒斷。但擦傷很多,衣服褲子被劃破一道道口子,混著泥漿與灰塵,手掌、手臂和腿部都有血液湧出。
這些其實都無所謂。
最重要的是,衛星電話不見了。
我心髒一沉。
3.
雨後爬山果然不是個好主意。
扶著樹撐起身體,往四周掃視一圈。我是在能聽見他們聲音的位置滾下來的,即便中間偏離路線,應該也離他們不遠。先彙合比較重要,三個人總比一個人強。
幸虧帶了背包。
我從背包裡找出小刀,把內層單衣劃破,撕下幾根布條用作標記。以防萬一又擺了幾顆石頭。
說不定能在附近找到衛星電話。只要找到,問題就不大。
手裡的物資不多,兩塊面包,兩瓶水。記得小緣身上應該也有,假如他背包還在身邊的話。我相信緣下先生他們很快就能察覺到不對勁,而且這個位置的喊聲,上面可以聽見。
還沒到絕望的時候。
「小緣——!拓也——!」我用盡力氣,大聲呼喚兩人的名字。
應答聲模模糊糊,但的確有,比在上面聽得清晰了很多。用了好幾分鐘辨別方向,我們終於彙合。兩個人跟我一樣,也是渾身髒兮兮的,都有傷口。
「怎麼你也下來了,」小緣快步走近,伸手就要碰我,「身體怎麼樣,有受嚴重的傷嗎?」
「還好,」我把他的手拍開,皺眉回答,「沒事。」
「千樹姐、對不起!」拓也看樣子已經被教訓過了,眼眶紅著,聽他叫我姐我就覺得不對勁,「都是我的錯,我——」
「認錯的事回去再說,」我拍了一下他腦袋,「你們呢,怎麼樣?」
「我只有擦傷,」小緣指指拓也,「他胳膊出了點問題,一直在疼。」
更糟了。
我給小緣簡單講了現在的情況,順便統計三人現有的物資。
小緣背的東西比我多,有一瓶水用來給拓也處理傷口了,剩下三瓶水和四塊面包,若干餅干,一支手電筒,還有一些雜七雜八的東西。拓也包裡東西很少,但有一小卷快用完的彩色絲帶,以及幾片暖寶寶。
「還好是白天,」我嘆了口氣,「去我摔下來的地方找衛星電話吧,應該也跟著滾下來了。」
「嗯,」小緣同意,「先聯系他們比較重要。」
拓也閉緊嘴巴跟我們一起。
好消息,不出一個小時,衛星電話就找到了。
壞消息,電話損壞。
據我猜測,應該是碰到什麼東西被彈飛,又重重摔落下來,還剛好砸到石頭的結果。
「……」
我們相顧無言。
4.
沉默半晌,拓也承受不住壓力,開始崩潰大哭,哭得哽咽。
我無奈地看向小緣:你不哄哄?
小緣沒脾氣地攤手:哄過了。
我:你親弟。
小緣:我說沒用,你幫幫忙。
我難以置信。
他怎麼能認為我會哄人啊?
不過因為小緣的眼神請求,我不得不開口。
「拓也,先忍一下,不哭,」我生硬地說,拍拍拓也沒受傷的那條胳膊,「我們要冷靜下來想辦法。」
小男孩抽抽搭搭地捂住嘴巴,又可憐又聽話。
居然真的能哄。
盡管拓也的心情一點都沒有變好。
總之,我跟小緣商討之後臨時制定了兩個計劃。
第一個是原地等待——因為這裡的滑落痕跡十分明顯,只要回頭找,肯定用不了多久就會明白我們滾到了下面。原地等待可以堅持到大人發現。
但風險也存在。
首先是拓也的傷不知道輕重,必須盡快送去檢查,不能耽誤太久。其次是即使發現我們在下面,也沒有更好的、快速的營救辦法。
那個山坡很容易塌陷,在這裡我們不僅有被滾落物砸到的危險,大人說不定也會像我們一樣滑下來。等專業救援隊到這裡恐怕會更久。
所以我更傾向第二個辦法——直接往山下走,找到有信號的地方給民宿店主打電話。
我們住的民宿也有一台衛星電話,之前還看緣下先生特地跟民宿老板聊起過,互相存了通信方式。用民宿的電話能最快聯系到緣下先生,確認我們的安全,方便找到我們的位置,避免不必要的浪費與危險。
這樣做當然也有風險。
我們不知道往哪裡走才能找到信號,即使下山,這一整片區域都算荒無人煙,民宿的位置也十分隱蔽。要是能走到大路還算好,如果走不到,我們就會徹底迷失位置。
「怎麼選?」我對小緣揚揚下巴,「我可是把生命都交給你了。」
涉及到拓也的傷,我覺得小緣現在更有話語權。他沉吟片刻,下定決心。
「分頭吧,」他說,「我一個人出去找更快,你們在這邊等人。我沿途會做標記,要是走太久沒走出去,我會回來。」
「可以。」我沒有猶豫就答應了。
他怔愣片刻,像是沒想到我能這麼利落地同意。
「現在最重要的是解決問題,」我平靜地說,「你帶上一瓶水,一塊面包還有手電筒,背拓也的小包。」
「……好。」
我們給拓也找了個粗一點,不太容易被滾落物影響的樹靠著休息。小緣收拾好東西後准備出發。因為沒有其他保暖的物品,他思索片刻,把自己的外套給了拓也,再為拓也貼上暖寶寶。
「你只穿一件,能行嗎?」我皺眉。
「可以,趁著現在還不冷。」他勉強笑了笑,上半身的衛衣看著十分單薄。
「那你做標記用什麼?」
「拓也包裡的彩帶還有一點……」他看一眼,「感覺不太夠。到時候只能用衣服了。」
「這樣。」
我的手摸到外套拉鏈。
「轉身。」我看著他。
「什麼?」他迷茫。
「轉身,」我說,「我要脫衣服。」
「……?!」
他狼狽地轉過身。
我脫掉外套,把已經被撕了好多條的單衣脫下來,只穿內衣,又重新穿上外套。
「給你,」我碰碰他,「省著點用。你應該慶幸它是紅色的,夠顯眼。」
單衣帶著身體的余溫,塞進他懷裡。
「去吧,」我稍微勾起嘴角,用輕松的態度想讓他安心一點,「靠你了,別讓我們死掉。」
「……不會的,」他攥緊衣服,還有屬於我的小刀,認真說,「等我,千樹。」
「等歸等,我要是沒力氣就不喊了。」
「嗯,保存體力。」
像是無數次簡單而普通的告別一樣。
「拜拜。」
我擺擺手,目送小緣遠去,然後坐到拓也面前。
「別難過了,吃點東西,」我撕開一塊面包,塞到他嘴邊,「不吃我就代替小緣揍你。」
「嗚……」拓也眼淚巴巴,費力地嚼著面包,努力吞咽。
「等你哥回來,」我揉揉他的腦袋說,「會沒事的。」
希望如此吧……
抬頭看向被密林遮蔽,只露出幾片碎光的天空。我不能完全放松,更別提睡覺。山裡的危險實在太多,至少我要負起責任,把拓也保護好。即便在最困難的情況下也要追尋最優解,這是我的行事准則。
所以,一定要快點啊。混蛋家伙。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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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情如有bug請忽略,本文是戀愛文不是探險文。[吃瓜]
第9章
1.
時間到了下午一點。
人真的不能太樂觀。
距離小緣離開已經過去兩個小時以上。除了時不時因為野生動物活動而滾落下來的土塊之外,我沒注意到任何山上的動靜。
密林深處,抬頭也看不見多少天空,好像整個世界只剩下我和拓也一樣,幽靜至極。周圍沒有喊聲,沒有燈光,沒有信號。
也沒有人在。
他們並未發現我們被困在了這裡。
內心的焦躁與不安開始上湧。
雖然還有很久才天黑,但我仍然感到了無力,以及不願承認的恐懼。幸好之前選擇了分頭行動,不至於把三個人的時間都浪費在等待上,這讓我還抱有一點僥幸。
能期待一下嗎?小緣。
我咬緊牙關,忍耐疼痛。
我也有受傷。從山坡滾下來時,傷口沾染了很多髒東西,不知道會不會感染。沒有剩余布料做包扎,只能用水清洗,洗完就暴露在空氣中,很容易被動作牽扯到。
好疼啊……
稍微安靜一會兒就會在意傷口。
還是接著下棋吧。
「繼續,該你了。」我戳了戳拓也完好的左胳膊。
為了緩解焦慮,消磨時間,我清出了大約半徑一米的空地,防止有蟲子和蛇靠近,也方便我們在原地下五子棋。
他右手不能動,左手又不太會用,每一個圈圈都畫得歪歪扭扭。加上心不在焉,一直輸給我。不過戰勝小孩子也沒什麼成就感,只是轉移注意力的方法而已。
我看見他艱難抬手,半天沒畫出圖形。
小孩的肩膀打著抖。
聲音也是。
磨蹭半天,他小聲開口,帶著哭腔:
「千樹姐、我哥哥……不會、嗚……不會,已經死掉了吧……」
我短暫無語。
連死這件事都先想著哥哥,不愧是親弟弟。
2.
「讓小緣聽到你就完了。」
我放下樹枝,走到他左側,把需要安撫的小孩稍微攬進自己懷裡,用力捏捏他的臉,留下明顯紅痕。
「安心一點,那家伙死不了。」
「可是、森林,這麼危險……」他嗚嗚咽咽,「要是迷路,要是碰到危險動物該怎麼辦……」
小孩子好煩。
可憐,但還是好煩。
說這麼多,弄得我也忍不住胡思亂想。我失去耐心,干脆開了袋餅干,強行往他嘴裡塞。
「吃,把你嘴巴堵住,」我一邊喂一邊威脅,「再說不吉利的話我就一直喂你吃東西,讓你出去之後胖五斤。」
拓也開始亂動:「唔唔……!」
「干什麼,想反抗嗎?」我蹙眉。
「唔唔、唔——!」
他努力搖頭,左臂往前指。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密林遠處,隱約有模糊不清的,明滅的光線。
光會帶來希望。
我松開拓也,牢牢盯著光線的方向。他好像一直在大聲說著什麼,我都沒聽到,或者是有聽到,但沒去理解,下意識忽略了。視野中,那抹光線越來越近,不停晃動,遠遠地傳來了雜亂的腳步聲。
我看見了小緣。
他是跑過來的,衝在最前面。跑著跑著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但一直堅持著沒有倒下,狼狽極了。
對視的那一刻,我和他同時,徹底地,松了一口氣。
我們都還活著。
「在這裡——!」他對身後人大喊。
後面跟著他的一群成年人我一個都不認識。但既然是小緣帶來的,肯定能信任。小緣快步來到我們身邊,蹲下身查看情況。
「你們怎麼樣,咳……還好嗎?」他氣喘吁吁。
「嗚啊啊——!」拓也抱住他就開始大哭。
「喂拓也、別碰到受傷的地方……!」
面對纏人的弟弟,小緣手忙腳亂地調整姿勢。等拓也被安撫得稍微乖巧一點,周圍的人都圍上來,他才終於越過拓也的腦袋,偏頭看向我。
「……好慢啊。」我撇撇嘴,自己站起身。
「對不起,千樹,」他也不反駁,淺笑著認錯,眉目中是真實的歉意,「我來晚了。」
「只吃面包和餅干太難受了。」我忍不住抱怨。
「等之後回家,我給你做飯。」
「不然出去吃吧,想吃烤肉。」
「好,我請客。」
「再也不跟緣下先生一起探險了。」
「嗯,下次還是去安全的地方。」
「好累。」
「對不起,一會兒就能休息了,再堅持一下。」
「嗯。」
「……」
小緣一直看著我,順從地回答我的所有問題,答應我的所有條件,認同我的所有觀點。感覺這種時候,不管我發出什麼過分的命令,他都會笑著同意,完美做好我要求的一切。
……態度怪怪的。
3.
後來我才知道小緣的經歷。
他一路跑了接近一個小時,總算找到了有信號的地方,順利用手機聯系上了民宿店主,也聯系上緣下先生。
緣下先生一行人迅速下山返回民宿,從最近的醫院叫來救護車。同時店內幾個熟悉當地的好心人前來幫忙找人,和小緣一起沿著標記進山接我們。
拓也受了傷,被一個大叔抱著走。旁邊另一個大叔問我有沒有事,我婉拒了他的好意,決心自己行動。
不過小緣是真的沒力氣了。獨自走出山林這種地形雜亂的地方,還一直處在能跑就跑爭分奪秒的狀態,早就雙腿酸軟筋疲力盡,只能被人背起來慢慢走。
「辛苦了,」我揚眉看他,「野外生存冒險的感覺怎麼樣?」
「哈哈……」他無力地笑兩聲,聲音虛弱,「比廢棄神社刺激……畢竟真的是生死考驗。」
「嗯。說起來,我把緣下先生的衛星電話弄壞了。」
「但你也有幫我和拓也,」他稍微撐起一點身子,「足夠抵消。再說,本來也是我們……」
「你們兩個,勇氣可嘉啊,」背著小緣的大叔忍不住感嘆,「能冷靜地處理問題尋求救援,很厲害哦。我之前也遇見在山裡走丟的孩子,被救出來時嚇破了膽,一直都在哭呢。」
「有更小的孩子在,總不能表現得太沒用,」我輕快地說,「哭的部分就讓拓也一個人負責吧。」
4.
但最終哭的不止拓也一個,還有我媽媽。
兩個男生一去不回,前去找人的我也不見蹤影,撥打衛星電話沒有任何反應。這一切讓我媽媽的狀態極度不穩定,陷入了巨大的惶恐,甚至幾乎崩潰。
他們一邊安撫媽媽,一邊在周邊尋找,恰巧沒有注意到我們滑落下去的山坡——其實我覺得這是好事。如果真的注意到了,受傷人數反而會更多。
現在事情已經解決,就不需要太多自責。
在醫院見面時,媽媽一邊小聲哭,一邊又不敢抱我。我只能低聲安撫她說自己沒事,隨後被人帶去檢查。
運氣不好,傷口感染了,一量體溫居然已經是低燒狀態。媽媽因此哭得更厲害。我只得留在醫院打針,躺了大半天。小緣也一樣低燒,由過度疲勞和高度緊張引發的,就躺在我旁邊。
三人中,反而看著受傷最重的拓也出院最早。他右邊胳膊肩關節脫臼,外加輕微挫傷,不過其他地方沒什麼傷口。復位和包扎之後好好修養就行。
面對緣下家挨個的道歉和感謝,我有點尷尬。
這次事故純粹是意外加巧合,也怪不了誰。可能唯一的錯誤就是不該讓小孩子單獨行動,但發生事故之前誰也無法預料。
所以約好我們恢復之後一起吃一頓飯,這件事也就了結了。緣下先生滿臉愧疚地離開病房,他還要忙著去感謝民宿那邊為我們提供幫助的好心人。
周圍恢復安靜,我看了會兒不斷低落的藥液,閉上眼睛休息。
……本該是放松身心的旅行,最後卻落得一身傷,實在倒霉。
戶外運動果然與我無緣。
這個暑假都不要再出遠門了。
我暗下決心。
——————————
【緣下力視角】
千樹是個讓他很難辦的人。
緣下經常這樣想。
值得被仰望的優秀千樹,裝得像好孩子的千樹,冷淡又和他熟稔的千樹,敢於表達喜惡的千樹,口不對心的千樹,有點惡劣的千樹,意外可愛的千樹……
在相處過程中,總能看見她不同的模樣。
其實除了不小心瞥見千樹信息那次之外,加藤千樹很少真正不高興。她是個情緒不太外露的人,內心越是劇烈波動,表面越是強裝平靜——但這次,緣下確信自己發現了。
千樹在事故發生之後極端冷靜,猶如把自己抽離一般,按部就班地分析現狀,處理事態,用簡單的方式迅速做出決策,並且毫不猶豫地把那件衣服塞給他。
很帥氣。
可她知道自己手也在抖嗎?
緣下不會戳穿。
思考後再行動是她解決問題的唯一方式,加藤千樹就是靠這種行為模式才能好好生活到現在。發泄情緒則被排到了很後面,對於她而言並不重要。
記得知道被看到信息後,女孩一下子便冷了臉,卻在他的保證下簡單放過了他。所以對他的信任,也是思考後的結果嗎?
和他獨處時,千樹偶爾會不怎麼在意情緒邊界,任由真實想法表露。所以,他算是得到了千樹的一部分信任嗎?
緣下在林中穿行,手中握緊著千樹的裡衣,腦袋中的畫面與聲音不斷閃現。一會兒是拓也的哭泣,一會兒是某一天搖晃燭光,一會兒是媽媽擔心的神情,一會兒是……是她的話語。
——「靠你了,別讓我們死掉。」
身上的責任無比沉重,牢牢錮住緣下力的咽喉,讓他快要喘不過氣。
但這並不討厭。
本以為是自己在尋找對不坦率女孩的攻略辦法,怎麼反而是他先被套牢了啊……難以預料的結果和一個新的開始,究竟是好是壞?
緣下抹了把汗。
手中的布料一點一點被消耗,直到快要用盡,眼前終於看見光線。前方是一條路,這裡的坡大概有一米五,能跳下去。沿著路,應該可以很快找到信號。
布料還剩一部分,恰好是千樹衣服上的花紋。黑色粗線條畫著一只簡筆章魚燒,明明已經被做成章魚燒了,章魚的表情卻還帶著呆呆的笑,跟她的冷臉完全不匹配。
之前割布條時,緣下本能地繞開了這裡,剛好剩下。他將紅色的布料塞進褲子口袋,深吸一口氣,跳下土坡。
不知道為什麼,總之留下了。
不能丟掉。不想丟掉。
走了十幾分鐘,手機出現信號,緣下立刻撥出電話。
一定要快點,再快一點。
見到她。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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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1.
暑假剩下的日子,我回歸了原本的生活。冒險不適合我,還是待在家裡更讓人安心。
這一點可能遺傳自奶奶。
我跟她都是戀舊戀家的人,只會對自己身邊一直存在的事物抱有感情。偶爾有同學問我,是不是因為把時間都花在了學習上才不了解當下的流行話題。一般我都會點頭。
但事實並非如此。
我有固定的學習時間段,必須調整到合適的節奏才能保持高效學習。效率在我看來才是第一要務,一味拉長時間只會感到疲憊。
至於學習之外的空閑時間,我更多是在投入生活。
采購、打掃、整理、清洗,以及我自己的休息,每一件事都要消耗不少精力。哪怕現在有媽媽幫忙,這些日常事務我也仍需要承擔一部分。
奶奶說過,人所處的環境很重要。我認同這句話。
一個干淨整潔,適合放松的家,可以讓人更有動力維持現在的生活。如果家裡像我剛回來那樣又髒又亂,我們的狀態也一定會慢慢變壞。所以不能隨便應付。
認真學習,認真生活,還要考慮將來,忙著跟不同的老師交流,抽空關注媽媽的狀態……我實在沒有時間去知道時下最流行的發圈是什麼顏色,最可愛的裝扮是什麼樣子。
把自己打理干淨不就足夠了嗎?
我剪掉了礙事的長發。
即使會被同學認為是呆板好學生也無所謂,會被覺得審美很土,一點都不像國中生也無所謂。
其他人的看法影響不到我。
我會前往他們無法觸及的地方。
2.
開學後不久,我收到了一條好消息:安原老師第五次回復了我的郵件。
她在郵件中說,如果我能順利考入白鳥澤學園,並通過她的面對面單人特定測試,她會願意在接下來的學習中為我提供指導。郵件最後,有她制定的書籍清單。
【如果不在入學前把這些都學會,不要指望我能幫你。】
距離高中開學僅剩不到一年,那些書卻足有二十多本。她的態度仍然冷淡而不留情面。
但我很滿意。
總算有了個不錯的開頭。
這裡需要先介紹一下。
安原光,女性,今年二十九歲,畢業於早稻田大學,目前正在白鳥澤學園高中任教,擔任生物教師一職。
相比於其他教師,安原老師的教齡並不算長。但她的履歷非常優秀,曾在大學時代獲得過不少榮譽。而且非常了解我想學習的專業。
我是通過安原老師的大學教授得知的她。
當時那位教授恰好在一次面向高中生和國中生的化學競賽中擔任臨時評委。我在賽中拿下了銀獎,沒有做出來的那兩道題絕對是大學水平的題,超出了我的能力範圍,即便如此,我也努力靠現有的知識推進了不少步驟。
賽後,我跟教授簡短交流了幾分鐘——准確來說,是我在堵人。
帶我去比賽的責任老師大概被嚇得夠嗆,她肯定想不到,一向看起來安穩冷靜的我會那麼衝動,比賽後直接不管不顧地衝上去攔住教授,詢問問題。
但我必須嘗試。
機會如果不抓住,就只能白白浪費。失敗總比錯過好。
還好運氣不錯,山城教授十分和藹地聽完了我的敘述。
在知道了我的目標,簡單了解過我目前的水平之後,她直言告訴我,要考東大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情。我還差得很遠。
——不過,既然我在宮城,那她恰好有一個學生在宮城任教。說不定可以幫到我。
「……那孩子,脾氣稍微有些古怪。當然,她的教學水平肯定沒問題,就是作風比較嚴格和偏執,當了教師也很難轉性。」
教授笑呵呵地看著我。
「我把她的郵箱給你,也會跟她打一聲招呼。至於溝通的結果如何,就得看你自己了。她可不是能隨便糊弄的人,你必須拿出足夠的誠意。」
3.
比起誠意這種玄之又玄,難以界定的心情,我更喜歡堅持不放。
回家後,我仔細編輯了一份無比正式的自我介紹郵件,發送給安原老師。裡面不僅有我飽含信任與期盼的請求,還附帶了我迄今為止學習生涯的成績單,以及近期參加競賽的結果等,希望能得到她的指教或者引導。
回復是在第二天凌晨發來。
早晨我連忙打開一看。
【抱歉,我幫不上你的忙,還是找別人吧。】
簡短而草率的文字,甚至沒用郵件格式,這是明確的拒絕,有些不留情面。
我並不氣餒,緊接著編輯第二封郵件,用長達五千詞的論文論證她的確可以為我提供幫助,並講述了自己想學習醫學的初衷。
寫完之後再度發送。
這次是當天就來了回復。
【你有寫這篇文章的時間,不如去多看點書。
以及,不要再調查我了。】
話語中帶上了不耐煩。
但不算被煩得透頂——畢竟還不是直接不理我,也沒有說重話。
於是我立刻回信,發出第三封郵件。
【那些信息我是在公開網絡中查詢到的,給安原老師造成了困擾我很抱歉。
但假如老師願意與我溝通哪怕一次,這些時間就絕不會浪費。我不准備在毫無希望的事情上做無用功。
無論如何,希望您給我一個機會。】
這次回復隔了整整五天。
在我幾乎要放棄的時刻,終於看見郵箱收到來信。裡面沒有其他話語,僅有附件中的一套理科試題。
我將試題抄寫下來,著手嘗試解答。
能感覺到,這套試題的出題範圍僅限於高中二年級,也就是我的學習進度之前,但題目角度都十分刁鑽。做完之後我試圖查閱資料,發現網絡上沒有任何與這套試題有關的信息。
大概率是安原老師的私人訂制試題。
我把做完的試卷,以及寫得清楚明晰的草稿紙全部拍下照片,打包發送到安原老師那裡。這是我的第四封郵件。
第四次回復,相隔半個月。
她將我上次的試卷進行了細致批改,標注好每道題的知識點,並且附上新的試卷。新試卷難度更高。
在郵件的最後,還有一句話。
或者說,一個問題。
【你認為自己了解生命嗎?】
……她是不是在跟我鬧脾氣。
我有點無語。剛剛簡單瀏覽了一遍試卷,這次大概有四分之一都在我的能力範圍之外。可除了繼續做下去也沒有其他辦法。
卷子做得十分困難,耗費了整整十四個小時。
我把自己學會的知識盡可能地填寫上去,套用上去。能推導還是推導一下,實在推不下去只能空出來,用其他顏色的筆標注清楚。跟最開始的樂觀估計不同,除了明顯超出我知識範疇的部分,剩下的題目也藏著不少圈套和陷阱。
已經盡力了。
做完試卷,又用兩個小時從頭到尾檢查一遍,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趴在課桌上,一覺睡了好久。
醒來之後肩膀傳來陣陣悶痛。
忍耐著疼痛,拍照片,放進發信箱。想起還有一句話沒回復,我打了個哈欠,眯著眼睛打字,洋洋灑灑寫下我的觀點。
【我並不了解生命,我本身便是生命。
我會見到包括我在內的無數生命誕生,延續,衰老,死亡,經歷疾病,遭遇意外。
以宏觀視角來看,沒有生命可以逃得過時間。生命的起點必然是誕生,終點必然是死亡,這是無可改變的事實。
可我認為並不是每一條生命都必須筆直地走最短的直線距離。
有人能做到,讓這條開始和結束都已經確定的生命線,在中間多拐幾道彎,讓一部分生命有更長的時間多看看不一樣的風景。
醫學研究就是如此。
我也想做出這樣的改變,我也想成為這樣的人。】
4.
二十多本書,全部買回來了。
書太多,有幾本不好買,我拉了小緣幫忙跑腿。即使兩個人一起,也是分了兩次,跑了好多家書店,耗費整整一天才將書買齊。
「……而你要在明年四月之前,把這些全部學完?」
小緣不可思議地看著我,像在看什麼怪物。
「是啊,很厲害吧……」我一腦袋撲到沙發上趴著,無力地說,「唔,走了一整天,累死了……」
「還真是辛苦……」小緣感嘆。
他緩步靠近,蹲在我眼前。我掀起眼簾看一眼他,又閉上眼睛。
「腿疼?」他問。
「嗯,」我嘴巴正埋在靠枕上,說話模模糊糊,「肩膀也疼,胳膊也疼,哪裡都疼……」
好想就這麼睡一覺,但睡醒肯定會更難受。而且還沒吃飯,肚子好餓。希望小緣可以大發善心給我做飯吃。
有點想去按摩了,我還從來沒有試過按摩呢。
聽緣下太太說,她和緣下先生偶爾會去做按摩,雖然過程中會疼,但做完身體就舒服了。也不知道會不會有人給十五歲的未成年做全身按摩……
「不然我幫你揉揉肩膀?」小緣問。
瞌睡來了送枕頭,小緣最擅長這個。
不過。
「你還會按摩嗎?」我內心懷疑。
「陪爸爸按摩的時候,順便跟那裡的師傅學了兩下。」
「……兩下。」我更加不信任。
「放心吧,」他起身,臉上又是那副友善的、無害的笑,「我幫家裡人都按過,評價還不錯。你之前不是有看到嗎?我幫拓也按小腿。」
「嗯……」
我放棄思考。
腦袋轉不動,而且誘惑力太高。
他好像很喜歡給人幫忙。
特殊癖好嗎。
想法全部都混亂起來了。
「……試試。」我最後說。
「行,」他指了指我腦袋下的靠枕,「這個太高了,要拿走。」
「噢。」
我抬了抬腦袋,他把靠枕抽走。
「那要開始了,可能會有點疼。」
「好,小緣師傅。」我懶懶回應。
「……你還想不想吃飯。」
「這明明是尊稱……啊——!」
肩膀處猝然傳來的感覺讓我差點從沙發上彈起來。
「好痛!」我回過頭瞪他一眼,「太用力了!」
「是你肩膀太硬,」他反倒蹙著眉,不由分說把我按下去,這下我連回頭都回不了,「還沒開始用力呢,稍微忍一下。」
「喂,真的不會有事嗎、嗚……!!」
真的、好痛——!!
我知道自己耐痛度很差,非常差,手上不小心被割開一個口子都會因為微小的刺痛而一直在意。但這種按揉肩膀的悶痛居然也在範圍內嗎?
因為礙事,他把我衣服領口往下扯了扯。別說阻止,我連開口說話都做不到。
隱約能意識到僵硬的部分在被按開揉開,身體並沒有真的被他按壞,那些疲憊和酸脹有在疼痛中緩解。可是,還是好痛。痛感忽略不了。
到底是誰說按摩很舒服!
那些大人是怎麼承受的啊……!
我咬緊牙關,忍住想哭出來的衝動。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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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千樹之前從山上摔下來那麼淡定,其實一直在覺得很痛(耐痛度超差),不過危急情況下會好好忍耐住,不露出端倪。
小緣當時看到千樹手抖以為她在害怕,其實是疼的。
小緣師傅身懷絕技。
第11章
1.
忍耐失敗,還是哭了。
記憶中除了奶奶去世那次,我從來沒有這樣哭過。
主要是。真的。好痛。
盡管疼痛緩解之後,肩膀處僵硬的感覺終於消散,我的身體久違地輕松起來。他的確會按摩不假。可在他面前哭出來,非常尷尬。
我坐起身,安靜地流眼淚,擦眼淚。擦眼淚好累好麻煩,按過的地方仍然隱隱作痛,抬起手就能感覺到。
眼眶熱熱的,越想越委屈。而且我意識到自己好像才是占了便宜還無理取鬧的一方,連發脾氣也沒資格,更難受了。
唯一站在我這邊的,可能只有罪魁禍首緣下力本人。
此時他正滿臉愧疚,膝蓋下方墊了一雙拖鞋,端端正正跪在我腿邊不敢抬頭,只是偶爾悄悄瞄我一眼。
按摩到一半,因為我身體抖得太厲害,說話也一直沒有回應,這家伙才想起來確認我的狀態。
那時候我哭了半天,又要面子地不願意被他聽到哭聲,一直在咬牙忍耐,表情一定很狼狽。小緣總算明白我喊疼不是嬌氣和干嚎,是真的疼。他嚇得立刻認錯,幾乎要當場給我土下座。
誰稀罕啊……
混蛋。
2.
看到他就生氣。
憑什麼長得這麼普通。
我擦擦鼻子,想把紙扔進垃圾桶。但因為視線模糊,扔歪了。小緣看看我,又看看紙,小心翼翼地幫我把紙扔了進去。
他在觀察我的神色,不敢隨意出聲。畢竟剛開始他想道歉,結果被我連說了好幾句「閉嘴」。
這人真的很討厭。
想到了個不太過分的報復辦法。
我繼續擦眼淚,擦完眼淚的紙故意往他身上丟。他不反抗的。每次都先挨一下打,才敢把紙扔進垃圾桶。我照著他腦門扔了好幾個紙團。
哭完了。
我最後抹了把眼睛,壓抑著哽咽,下達命令:「做飯。」
「……想吃什麼?」他眼巴巴問。
「隨便。」我給了他最恐怖的回答。
「至少、指定一樣……」他試圖降低難度。
「不好吃就殺了你。」我不為所動。
3.
在「死亡威脅」下,小緣自掏腰包進行補貼,給我做了豐盛的晚餐。不僅有我喜歡的酸甜口味壽喜鍋,還做了幾樣小吃。就算再怎麼挑剔也說不出不滿意的話。
桌上這麼多東西,我們兩個肯定吃不完。看來媽媽晚上的宵夜有著落了。
我默不作聲地嚼著香菇,神色勉強恢復到平常。至少按摩之後,今晚可以睡個好覺了——其實我總體還是感謝小緣的,礙於自己哭得太丟人,沒作聲。
畢竟小緣來我這裡,又是幫忙買書搬書,又是給我按摩,把我弄哭之後還要為我做飯洗碗,可以說是盡心盡力。我卻十分難伺候。
不耐痛這件事絕非我本意。
……會討厭我嗎。
心情微妙。
但也無所謂。
討厭就討厭,我又不在乎他。
就是,有點可惜。
……
安靜吃完飯,到了洗碗環節。他自覺把剩下的菜封好放進冰箱,再把需要清洗的餐具端到廚房水槽,准備開始收拾。
我擅自加入進來。
他注意到我靠近,身體一僵,緊張地說:「啊、我自己洗吧……」
「不行,」我語氣冷淡,和平時一樣開始胡說八道,「怕你偷吃我家碗筷。」
「……?」他迷茫。
「順便監工。」
4.
反應了幾分鐘小緣才意識到,我好像不再計較剛剛的事情了。
但他不確定。
也不藏著掖著,偏要直接說出來。
「那個……抱歉,」他邊洗碗邊低聲說,「一直不聽你的意見,很自以為是……對不起。我不會再這樣了。」
「不許說了,」我不耐煩,「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噢……」
他仍然在時不時看我。
憋了半天,小緣又問。
「千樹……還疼嗎?」
這家伙好難纏,不問清楚就一點不想善罷甘休。為什麼現在沒有像平時一樣見好就收?嘖,明顯故意在跟我作對。
我撇撇嘴不看他。
「……不疼了。」回答得有點別扭。
「沒有受傷吧?」
「你敢讓我受傷嗎?」
「不敢不敢……」他慌忙否認。
我一直重復擦一個盤子,腦袋裡在想事情。糾結了好久,其他餐具都快被小緣洗完,我總算開口,很小聲:
「……下次,按我說的力道來。」
「輕一點。」
忽略掉過程,我不討厭按摩後的感覺。只要他別像剛才一樣一直用力。
也不知道輕了會不會有效果……
5.
跟小緣的關系只尷尬了幾天,沒過太久就逐漸恢復平常。
很奇怪的現像。他其實算擅長排球,擅長做飯,也擅長家務和一些簡單的修理工作。但在這些擅長的方面,小緣會自然友好地幫人托底,會聽取別人的意見,把自己放在次要位置上,從不露出幫人按摩時那種強硬又自信的態度。
雖然這份自信讓他在我這裡吃了苦頭。
後來觀察了一下他給家裡人按摩的場景,我驚悚地注意到,他居然是用手肘幫緣下先生按肩膀的。而且好像全身都在用力往下壓。
緣下先生不僅不覺得疼,反而一邊感嘆一邊享受——哪怕表情稍顯猙獰。
……好可怕。
緣下力的力,是超大力的力。
平時完全看不出小緣有那麼大力氣,他還說過自己在比賽中的扣球總是被接起來,力量遠遠不夠。因此我意識到,他按摩時用的力氣,有很大一部分是因為技巧得當。
這家伙絕對是個隱藏的危險人物。看起來和和氣氣,實際上應該能輕易把我的手腕捏得錯位。
他「好欺負」這一層,僅限於表面嗎?
我想了很久也沒想通,准備按自己常用的方式進行情報打探——沒想到我居然會在足夠了解緣下家之後,又單獨打探起小緣。但我的確對他有了好奇。
稍微挑起話題,緣下太太就將小緣與按摩的故事全部告訴我了。
6.
最開始的源頭是小緣的爺爺。
因為經營果園,體力勞動多,小緣爺爺偶爾會去按摩。他認識一家在縣內開了兩年的按摩店,恰好有天緣下先生也想按摩,就陪緣下爺爺一起去。
還帶著剛從學校接回來的,上小學四年級的小緣。
負責按摩的店主師傅見旁邊有個小孩子,笑呵呵地跟小緣說話,開玩笑一樣給他講穴位,講按摩方法,順便拿當時不怎麼去按摩,疼得齜牙咧嘴的緣下先生做了現場示範。
小緣聽得認真,記得清晰,也對此十分感興趣,每次爸爸或者爺爺去按摩店他都要跟著一起。
後來,這位曾經學過傳統中醫的中國人店主感嘆,一個十歲的小孩子,居然就這麼邊玩邊學地記住了手法和穴位。以他這個心態跟能力,說不定很適合學醫。
再往後幾年,店主回國,原本按摩店的位置被餐館取代。
緣下爺爺和爸爸都很遺憾,按摩技術好的師傅相當難找到。還好自家的小緣已經基本掌握了從店主那裡學來的按摩技術,欠缺的只是經驗跟力氣。
所以他繼續學習,經常幫助爺爺和爸爸按摩,還會自己查資料,看視頻,甚至自學了一點中文皮毛,用來查閱知識。至於那些簡單的包扎辦法和應急傷口處理辦法,也是在這個過程中順便學會的。直到現在,他仍在慢慢進步。
之前緣下夫人有問過他將來想做什麼,小緣想了想,問了句。
——在日本可以學中醫嗎?
……大概很難。
我短暫恍惚。
他明明告訴我只是「順便跟那裡的師傅學了兩下」——小緣口中的「兩下」,居然有這麼誇張嗎?!
騙子。
我莫名其妙地有點生氣,但又大概理解了。
小緣在這方面有足夠的天賦,也有明顯的興趣,他才會願意學習。原來在自己得心應手的領域,即使是欠缺魄力與銳氣的小緣,也會露出自信的、稍微有點專橫的一面。
一切都隱藏在他老好人的外表之下。
7.
不過這家伙日常生活中依舊很好欺負。
他正捂著腦袋,沉默不語。
我心虛地望向一邊。
踢球的時候沒收住,一下子踢到他腦門上了,受擊的位置紅了一片。幸虧我力氣不大,不至於給他造成嚴重傷害。
拓也在旁邊笑得肚子疼,半天都沒停,還試圖拱火:「千樹、這是你最、最准的一次,哈哈哈……」
說話都說不利索,也要堅持嘲笑我們兩個。
他向來記吃不記打。
我跟小緣默契對視一眼,一起走上前,一左一右地把拓也挾持起來開始「處刑」。處刑方式是給他撓癢癢,讓他笑得更厲害。直到拓也一口一個哥哥姐姐,我們才勉強放開他。
「……明明是千樹誤傷了力,為什麼要懲罰我啊!」
拓也大聲抗議。他離我們好遠,努力抱住身體保護自己。
「是啊,為什麼呢?」小緣笑得溫和。
「也不聽一下剛才是誰笑那麼大聲。」我不留情面。
「小氣鬼!笑一下都不讓、你們都是小氣鬼!」拓也吐吐舌頭。
今天踢球是在一片寬廣的草坪場地踢,是附近國中生球隊練習的地方,只有在他們不訓練的時候才能使用,有球門和場地線。這裡比小緣最開始帶我去的空地遠一些。
最近緣下兄弟一直都在練踢球,好久沒打過排球了。聽說是拓也的球隊馬上要有比賽,他想抓緊時間訓練。
訓練結束,三人走在回家路上。天色漸晚,路燈已經亮起來,小緣在我身邊,拓也走在前面,影子交疊又分開。
「啊、對了!」拓也忽然回頭,眼睛亮亮地看著我,「千樹,我的比賽在下周末,你能不能來看啊?我想讓千樹也給我加油!」
「什麼時候?周末下午我要上私塾。」
「上午十點開始!」他滿臉期待。
我想了想:「嗯……距離不遠的話,應該可以。」
這個回答讓拓也歡呼一聲,邊跑邊跳。即便訓練時已經跑了好半天,也釋放不完他多余的精力。
「爸爸媽媽也會去,」小緣笑著,「看完比賽讓爸爸開車送你到私塾吧。」
「也行。」我沒有推辭。
「你之前看過球賽嗎?」
「沒看過,沒興趣。」
「那就只看拓也好了。」他說得輕松。
「嗯。」
我是去看拓也比賽,不懂他在莫名其妙高興什麼——等等,我居然能從他萬年不變的好人臉裡看出來高興?
詭異。
我故意離小緣遠了一點,更靠近牆壁。
不知為什麼,他像是習慣了之前的感覺,走著走著,我們又恢復了原來的距離。
「別擠我。」我懟了他一下。
「啊,好的。」
他聽話地往另一邊挪了挪。
我們繼續走著。
過了一會兒,聽見他猶豫地開口。
「……其實十月份,我的隊伍也有比賽,」他往我這邊瞥,「你要來看嗎?」
「有時間,有心情的話,」我隨意回答,「現在說不准。」
「噢。」他應了一聲,聽不出情緒。
快到家了。
我往前看了看,是已經走過很多遍的街道。看來這裡也逐漸成為了我熟悉的地方。旁邊的門牌都有印像,我記得清楚。下野、江口、佐藤……接下來應該是白山。
無聊的思考。
手插在口袋中摩挲指尖。
「千樹。」他忽然開口。
「嗯?」我懶懶應聲。
「我的比賽,去不去都沒關系,就隨便問一下。」
小緣稍低下頭,黑色的頭發被路燈暈染上一層淺黃。
「反正,我只是個替補而已。」
他說。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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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1.
比賽那天趕上了陰天。
雲層是深淺不勻的灰黑,厚重沉悶。風也帶著熱氣,讓人呼吸不暢,皮膚發黏。
天氣預報顯示沒有雨,但為了保險,我在包裡塞了雨傘。考慮到賽場看台不方便打傘,還帶了一件雨衣。
東西都被裝進書包,裡面還有書和筆記,方便結束之後直接去私塾。書包重量不輕,拎在手裡有點累,好在出門就被小緣接手了。
我跟小緣坐後排,緣下先生和緣下太太在前排。拓也早早就去了學校,跟隊伍一起出發,只能從觀眾席看到他。
拓也的足球水平不錯,動作也靈活,小小年紀就當上了正選,位置是中後衛,主要負責防守。之前跟我們練習時,他也一直專注於防守能力的練習與提升。
來到賽場,人數多得有些出乎意料,我甚至在場邊看到了電視台在拍攝。通過標識能看出,是宮城本地的電視台。
「現在小學生足球賽都這麼多人看嗎?」我不理解。
「因為有支隊伍上次踢到了全國亞軍,他們也在今天比賽。」小緣解釋。
「噢……」
明白了。
原來是明星效應。
踢到全國第二,怎麼都會備受關注的。只有強隊才能吸引到觀眾,如果全是弱隊,比賽就沒什麼觀賞性了。很現實的事情。
也不知道拓也的隊伍水平如何,能不能拿下勝利。
「走吧,」小緣招呼我,人群擁擠,他扯住我的袖子,「進看台。」
「別把我當小孩子,我比你大。」我甩開他,蹙眉強調。
「也行,」他迅速改變了說法,「那加藤前輩,注意不要讓我走丟了。」
「……」我無語。
2.
提前做准備是對的,果然下雨了。
我從包裡拿出雨衣穿上,小緣和緣下夫婦也一樣有帶,大家都打算陪拓也到最後。
拓也的學校不算強校,沒有組織應援隊。下雨之後,觀眾席的人群散了很多,看台逐漸變得冷清。但因為已經進行到終盤,雨還沒有太大,比賽仍在繼續。
場中的拓也不斷奔跑,又一次攔下對方的進攻。他今天勢頭正猛。
「應該會贏下來。」我說。
「嗯,」小緣點頭認同,「能贏。」
雨斷斷續續,零零落落,下一陣停一陣。過了不到半小時,比賽結束,拓也所在的學校拿下勝利。他們還能繼續走下去。
被雨覆蓋的、散亂又微弱的掌聲中,有我們的一份。我看見拓也終於找到我們,在雨中興奮地向這邊揮手,隔那麼遠都能看見他的笑容。
「他肯定得炫耀到下場比賽開始。」小緣篤定。
「沒事,下一場也贏就能接著炫耀了。」我隨口說。
「很難,」小緣嘆了口氣,「他們下一場的對手,就是我說的那個全國亞軍隊伍。」
啊。
那的確很難。
怪不得小緣對那個隊伍有所了解,原來是知道拓也的比賽流程。
「……輸的事情,就等輸了之後再考慮,」我輕松地說,「至於現在,帶他回去洗個澡,吃頓大餐才更重要。」
「嗯,也是,」他笑了笑,看向我,「千樹要不要來?」
「我要去私塾,回來的晚。」
「那就給你留一份夜宵,」他自顧自安排,「都陪著看比賽了,怎麼能不一起慶祝。」
我盯著他看,維持了大概十秒。
感覺有陰謀。
這個想法並非毫無根據。
記得之前都是我想吃飯又做不好的時候才找小緣幫忙。而現在,這麼長時間過去,我的廚藝有所長進,媽媽也可以為我做飯,需要小緣的情況其實不多。
可小緣出現在我家廚房的次數卻沒有減少。
他經常在我們一起玩後,很「順便」地給我做飯吃,偶爾也會捎帶上拓也,但基本是按照我的口味。還時不時往我這裡送吃的,不管是自己做的甜品,還是家裡的水果小零食,都有。
合理懷疑他在故意把我喂胖。
我已經識破他的詭計了,所以。
他揚眉:「要不要?」
我點頭:「要。」
只要控制好攝入量就沒問題。
——將計就計,從小緣手中騙吃騙喝。
3.
最近我換了一所私塾上課。
之前的私塾是為了學習高中知識,銜接大學課程才報的。而現在的私塾是專門為了完成安原老師二十余本書的艱巨任務。
二十多本看著不少,實際上也不少,但安原老師已經給我標注好了學習順序,循序漸進地學習並不會太過高壓。
她挑選的教材都是最適用於我的教材,比之前我自己嘗試大學課程入門時用的教材要好上很多。不出意外的話,明年四月之前掌握這些書應該沒問題。
但我所面臨的並不止這些,還有國中三年級的學習。
白鳥澤的偏差值很高,即使於我而言,單純考入白鳥澤的確沒什麼壓力,但要想以最前列的成績進入,還是必須好好復習國中三年的知識,防止有缺漏。
我需要在升學考試中考出好成績,只有這樣才能在學校獲得一定優待。最近幾乎沒什麼空閑時間玩樂了,學習和休息成為了第一要務,連一些家務都拜托給了媽媽來做。
沒想到的是,媽媽樂於幫助我。因為在我去拜托她時,第一次,看見了媽媽的笑臉。
她好像很高興能為我分擔壓力。
這讓我有幾分不知所措。
笑容很淺,轉瞬即逝。但她身上那種開心與輕松的感覺卻一直存在。之前和她的交流都很平淡,我不會特地拜托她,她也不會因為小事來麻煩我,我們生活得很和諧。
只是不夠親昵。
在她看來,拜托她多做一點家務,也算是依靠她的表現嗎……?
我將信將疑。
4.
十月下旬,天氣漸涼,秋意正濃。
小緣也要參加比賽了。
還是拓也提起,我才想起來這件事。那天正跟小緣和拓也一起去超市采購日用品,拓也愛玩,主動負責推購物車,我跟小緣則是邊走邊把能用上的東西放進去。
聊到上次比賽的話題。
拓也的隊伍不出意料,在第二場比賽中落敗出局。過去了整整兩周,他還是對比賽結果念念不忘。
「根本就贏不了……」拓也癟著嘴嘟囔,「他們的訓練場、教練跟應援團都比我們的好……」
「畢竟是全國第二,」我拍拍男孩的肩膀,「下次比賽加油。」
「嗚,可是就算沒有在前面遇到他們,也一定會被他們打敗……」拓也聽不進去,一味碎碎念,「進全國是不可能的事情……」
「沒有什麼不可能,那些選手和你一樣都是小學生,」小緣安慰他,「也沒差幾歲,有希望贏。」
「你說得輕松!三目町跟北川第一還都是國中生呢,你們第二回合有希望贏嗎?」拓也不服氣。
「非常渺茫,但不是一定贏不了,」小緣神色不變,「你怎麼敢保證他們沒有一直失誤的一天呢?」
「……哼,」拓也別過頭去,「上場之後你就不這麼想了。」
小緣拍了一下拓也的腦袋:「我好歹是上過場的,不然也不會一直打排球。」
不知道他們在爭什麼。我把兩提紙抽放進購物車,開口問。
「北川第一是什麼?」
「啊……」小緣轉移視線,好像有點心虛。
「是力比賽第二輪的對手學校,離我們這裡有點遠,」拓也慢吞吞解釋說,「他們學校排球部很強,不過也贏不了白鳥澤初中部。」
沒太聽說過。
感覺這所學校的文化課水平應該一般,之前參加競賽時我沒怎麼看到過北川第一出身的選手,只記得白鳥澤初中部的學生很多。
「千樹要去看嗎?」拓也問,「力的比賽。」
「沒時間去。」我回答。
小緣似乎松了口氣,身上的緊繃散去。
「本來也不用來……」他撓撓臉,「當個替補還有人應援,怪尷尬的。」
「那你就當正選啊!」
拓也忍不住捶打自己的哥哥,比小緣還要激動。
「三年級馬上就退部了,明年你肯定會是正選吧!」
「順延下來的位次而已……總會有人到正選,又不是自己爭取上去的。我們排球部人少。」
「可是正選能經常在場上,跟偶爾才上場的替補完全不一樣……!」
他們聲音好大。
我繼續把一瓶醬油放進購物車。
替補也好正選也好,只要得分不就好了……排球比賽又不會看個人貢獻值。雖然個人的得分很帥,但必須團隊在得分能力上超過對方才能獲勝,一個人又沒辦法控制整個隊伍。
團隊競技,跟學習完全不一樣。
這麼一想還是學習更單純。
5.
……又在書桌上睡著了。
我打開台燈,扶著桌子站起來,走出臥室。現在是晚上十點,家裡很安靜,媽媽已經睡覺了。我還沒洗澡,也沒做完今天的習題,只能暫時休息一小會兒。
可身體不舒服,僵硬又難受。
必須解決一下。
於是我翻箱倒櫃,找找有沒有能賄賂小緣的東西。
速溶咖啡?需要的時候總是不見,收起來。
抹茶餅干?好像放了一段時間,口感不太好。
買多了一直沒開封的煉乳?說不定可以……
去廚房看一眼對面屋子的燈光,還亮著。懶得打字了,拿出手機,打電話。嘟嘟好半天被接起,聽見他的聲音。
「喂,千樹?」
「這裡有一罐煉乳,能不能借用小緣師傅十五分鐘?」我認真地問。
他沉默片刻:「……我現在過來。」
「好,麻煩了。」
回房間解決完一道半夢半醒時完全看不懂的選擇題之後,我下樓開門。小緣已經等在門口了,身上還帶著微弱的水汽與清晰的淺香。
好像剛洗完澡。
「晚上好,」我把煉乳罐子遞給他,「報酬。」
「一會兒我拿走,」他也不客氣,接過罐子,放在門口換鞋處,輕車熟路地進到我家,「明早吃不吃煉乳三明治?」
「媽媽說早上給我做飯團。」
「好吧,那下次。」
我突然轉過身,定定地看著他。
「小緣。」
「怎麼了?」他問。
「你是不是很喜歡喂別人吃東西。」我問。
「……我也不是對誰都這樣,」他露出幾分無語,「就當做是付學費吧。比起找家庭教師,還是一起吃飯更劃算,多一雙筷子而已。」
「噢。」
原來不是陰謀。
我能理解他的想法——找家庭教師的花銷太大,普通家庭難以支撐得起,而且還不一定能找到適合自己的家庭教師。
但我對於小緣來說就很劃算。
住得近,關系也不錯,有不會的問題可以攢起來問我,還能借用筆記。換位思考,要是安原老師住在隔壁,我也肯定願意時不時給她提供幫忙,以換取更多被指導的機會。
不奇怪。
這次按摩是坐著按,不是趴著。我在他身前的小凳子坐好,背對著他。他坐在沙發上。余光能看見他裸露的膝蓋跟小腿,這人應該是洗完澡之後隨便扯了條短褲來穿。
也不嫌冷。
而且他沒有什麼腿毛。
我的關注點放在了奇怪的地方。
肩膀開始傳來力度,循序漸進。
「疼嗎?」他問。
「還好。」
「再用力一點?」
「唔……試試。」
我們離得很近,能感覺到自己正被他身上的沐浴液氣息包裹。
肩膀上的力度逐漸加重,現在他基本了解了我能接受的程度,我的肩膀也逐漸適應了按摩,可以承受比之前更大的力道——盡管我覺得這是肩膀慘遭摧殘的不好預兆。
高中還要繼續被摧殘,到了大學也很難休息,沒有喘息空間。
但一時按摩一時爽。
我低聲喟嘆,呼吸比平時更重。
「……你這麼下去不是辦法,」我聽見小緣說,「自己有放松嗎?」
「有啊,」我聲音不穩,哼哼著回話,「學了一點放松肩頸的動作,學習久了我也會起來活動的。」
「那怎麼還這麼難受。」
「不小心在書桌上睡過去了,上次也是。」
「……就不能去床上睡覺嗎?」
「容易睡過頭,在書桌上沒睡多久就能難受到醒過來。」
「……」
感受到他松開手,戳了戳我的腦袋。
「完全是負面循環。」
「嗯。」我沒反駁。
「定鬧鐘?」
「好麻煩,還要調時間……」
「那試試廚房定時鬧鐘吧,方便一點,」他說,「我家還有個多余的,明天給你。」
「好。」
我閉上眼睛,純粹享受。聲音帶上一點沙啞,慢吞吞說。
「你是哆啦A夢嗎,小緣。」
怎麼什麼都會,什麼都有呢。
他笑了一下,過了一會兒才回答:「……可以是。」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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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1.
十一月是個不斷變化的季節。
最初那幾天仍算深秋,校服只需要穿襯衫和毛線馬甲,再套上一件外套就足夠了,偶爾還會感覺到有點熱。
步入中旬,溫度經歷幾個無法逆轉的下滑後迅速變冷,很快到了不穿外套和褲襪會難以走到學校的程度。
至於下旬,已有雪花飄落。
我不喜歡冬天,不喜歡寒冷,也討厭死了日本女生什麼季節都必須穿裙子的奇怪習俗。
可我根本就沒有校服褲子,又不能膽大妄為到穿自己的褲子,最多只能把褲襪換成加絨款,在衣服裡貼幾片暖寶寶,以此來抗爭冬季的嚴寒。
非常折磨。
最終我實在無法忍耐,借由身體不適,從十一月中旬開始申請了長達半個月的回家自修,被老師批准。
只有這種時候才能切實體會到,學習好是非常便利的一項長處。
我窩在溫暖的家中,裹著毛絨睡衣,一邊喝紅茶一邊背新學習的定理。不用穿裙子,不用去學校,還能接受緣下太太偶爾的投喂跟媽媽做的晚飯,感覺生活無比安逸。
當然,允許我這段時間回家其實還有另外的原因,那就是白鳥澤學園高中的入學考試時間將近。學校老師希望我能集中精力,考上心儀的高中。
考試安排在十一月二十六日。因為是私立高中,比公立學校的統一升學考試會早很多。
不過白鳥澤即使是在縣內的私立高中裡,也是很早一批進行考試的高中了。我看不少私立高中的入學測試安排在一月到二月之間,白鳥澤應該是想搶到最好的生源。
之前我一直都是以自己的學習進度為主。直到考試前三天,我才停止安原老師的任務,認真復習國中的知識,專注這場考試。
2.
考試前夜,我又一次粗略翻閱了一遍筆記,確認知識脈絡足夠清晰,然後安心睡覺。窗外風雪呼嘯,一夜無夢。
醒來,世界一片銀裝素裹。
這是宮城正式步入冬季的信號,也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場雪。
我不喜歡雪。
盡管新雪看著純淨漂亮,但只要過了一小段時間,被踩踏過的雪就會變成泥水污染許多地方。
化雪的時候很冷,讓人無法集中精神。雪堆積在樹上和花壇上不好看,偶爾又會被落下的雪團砸到。天氣太冷雪結成冰,踩上去還容易滑倒。
所以下雪對於我來說是壞消息。
但總不能一整天都是壞消息。
根據運氣守恆定律(根本沒有這種定律),我的考試應該會十分順利。
洗漱完畢,換好衣服前往餐桌。早餐是媽媽做的滑蛋飯,味道不錯。
白鳥澤距離我家比較遠,下雪不方便騎自行車。媽媽今天特地請了假,開車送我去考試,下午還得再來接我一趟。
飯後收拾好東西,准備出發。臨出門前,媽媽看到玄關櫃上的一個小紙袋才想起來:
「千樹,這個,」她把紙袋塞到我手中,「小緣早上送來的。」
「什麼啊?」
我打開紙袋,裡面是一雙深灰藍色的毛線手套,還是露指款。
完全是小緣的風格。
總覺得他給的東西會像他本人一樣,其貌不揚,但實用。我恰好缺一雙手套,於是直接戴上。
不錯,大小合適,而且不會太厚。戴著挺舒服的,還很保暖。不愧是小緣,總會知道我需要什麼。
該去考試了。
我跟媽媽一起出門。
3.
考試過程很順利,盡管題目難度不低,但我還是能夠全部回答上來。寫完後時間尚且充裕,我又仔細檢查了幾遍。
錄取結果出來的很快。考完的第三天,就可以到白鳥澤的布告欄看自己有沒有被錄取。
這天是休息日,最近下雪不方便踢足球,拓也在家悶得要命,吵著鬧著要跟我一起去看錄取結果。小緣無奈,只能作為兄長陪拓也一起,防止他添亂。
還是媽媽開車。我在前排,緣下兄弟在後排。錄取看的不是姓名,而是考試對應的考號,兩個人已經把我的考號記牢,到時候跟我一起找。
媽媽留在車上等待。打開車門,拓也第一個飛奔出去,前往遠處的布告欄。此時那裡已經圍滿了人,以他的身高應該很難看清楚。
我打了個哈欠,綴在後面慢慢走。小緣也不急,跟我並肩一起散步,順便欣賞白鳥澤的校園。
「你不去攔他?」我問。
「攔不住,讓他發泄一下吧,」小緣一臉疲憊,「最近家都快被拓也拆了。」
「不容易啊,長男。」我真心實意地說。
是獨生女真的太好了。
我在此刻無比感謝媽媽。
小緣這半年個子竄得很快,已經比我高出小半個頭。記得最開始遇到他時我們還差不多高。反正這小半個頭也不會有什麼視野優勢,我肯定能比他更快找到自己的考號。
但計劃趕不上變化。
「啊、千樹!在這裡——!」
人群中的拓也大呼小叫。他借由身體靈活,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鑽進了前排,正踮著腳對我用力招手。
「我找到了!」
走過去一看,的確是我的號碼沒錯,我考上了白鳥澤。
好像也沒什麼驚喜感。畢竟公布的只是錄取名單,又看不到考試成績。我還不清楚自己在所有學生中處於什麼層次。
但小緣和拓也的想法很簡單。
「太好了千樹!好厲害,居然真的考上了!」
拓也一向樂於捧場,在他看來,自己哥哥的學習成績很好。哥哥都考不上的白鳥澤,絕對是非常厲害的學校。
「是啊,恭喜,」小緣也笑著,「錄取成功,有輕松一點嗎?」
「嘛……只能說更有不去學校的底氣了,在家裡總會舒服些。」我聳聳肩。
輕松……有一點,但不算多。考入白鳥澤是能預料到的事情。之後應該要參加新生說明會,而且國中這邊畢業還有事情要忙呢,我仍然無法獲得真正的空閑。
「今晚要不要去浴池放松一下?」向著車走去,小緣問我。
「去吧。」我點頭,正好想泡一下湯。
「請我喝綠茶。」他不客氣地開口。
「給我按摩。」我也提出要求。
交易順利達成。
「我我我,還有我呢!」拓也從我們中間冒出來插嘴,「我要汽水!」
「拿自己零花錢買。」小緣把拓也按下去。
「嗚、壞蛋!」拓也大喊。
4.
說是去浴池,當然不是一起洗澡。男湯女湯是分開的。
不過在舒舒服服洗完泡完之後,可以去男女混合的休息區坐一會兒。我們約定了在那裡會合。
這家浴池開了不少年頭,價格適中,場地干淨,有許多上了年紀的常客。而且年輕人也不算少,周邊的居民都喜歡來,到下午晚上會十分熱鬧。
我們穿著短款浴衣,圍坐在一張小桌旁喝茶——拓也是汽水,我請的。
我口味比較溫和,一直不太喜歡苦澀的茶。不過小緣會喜歡,在他看來,苦味之後的回甘才是茶的精髓。我無法理解,但姑且還是點了他愛喝的那款,只斟了一小杯,皺著眉頭慢慢抿。
點茶的時候他正跟拓也一起買茶點,回來嘗了一口才知道我點了哪種。
小緣看向我:「下次選你喜歡的就好。」
「總得換換口味。」我說。
他嘴角上揚,把一小盤牡丹餅往我這裡推:「吃點。」
「嗯。」
隨意抓了一枚牡丹餅咬下一口。糯米的甜味蓋過口中的苦味。喝茶配茶點的確是有道理的,二者結合會讓口中的感受不斷變換,維持新意。不會甜到發膩,也不會苦到難受。
吃完點心,享受了小緣的按摩,我們相伴回家。
此刻時間不算晚,但十一月的冷風毫不留情。我裹緊衣服,不由得加快腳步,想早點到家。
這個時候路燈還沒亮起,天色卻已經暗下。還好沒有下雪,視線不會被阻擋。只是地上的殘雪很多,容易拖慢步伐。
我把外套拉鏈拉到最上面,緊緊抵著下巴。
有點煩。
耳朵好冷,沒穿有帽子的衣服真是失算。
「千樹,你怕冷嗎?」拓也看我努力把自己包得嚴嚴實實,忍不住湊上來問。
「嗯,怕,」我承認了,「好冷。」
剛從浴池那種暖和的地方出來,根本抵抗不了冬季的溫度。早知道應該再多穿一些,至少要戴上圍巾和帽子……
想早點回家。
「千樹,」我聽見小緣在斜後方叫我,「等一下。」
「干什麼?」
我不耐煩地准備回頭瞪他。
阻止我回家的都是敵人。如果他叫了我卻沒有什麼重要的事情,他就死定了。
但還沒等瞪到,我的眼睛就被擋住,視野變成一片漆黑。不過很快又恢復正常——我反應過來,他給我戴了一頂毛線帽。
「本來是備用的,看來你更需要,應該早點給你,」他站在我身前,仔細把前面的部分抬上去,讓我露出眼睛,又將帽檐翻下來,蓋住我冷得幾乎失去知覺的耳朵,笑著說,「走吧。」
小緣嘴邊有白色霧氣緩緩上升,讓他的面容變得模糊。
我在原地沒動。
拓也已經領先一段距離了,正回頭衝我們喊著什麼,聽不清內容。唯一能看見的,是小緣眸底沒有根源的淺淡情緒。隨心髒不斷跳動,如血液帶著溫熱。
好像是對著我的。
「小緣。」
我定定地看著他,沒有經過太多思考,開口問。
「你不會是,喜歡我吧。」
5.
有毛線帽遮擋,耳朵不太冷了,可冷風仍然無孔不入。我其實不想繼續站在這裡,縮縮脖子,卻仍然注視著小緣。
他表情不變,眼神沒有閃動,好像是僵住了。
夜幕到來前的藍調中,世界都被冷色暈染。我看不清小緣有沒有臉紅,只知道他語氣如常,好像什麼也沒發生。
硬要說區別,大概就是說話速度慢了一點。
「……有嗎?」他問。
「有點像。」我說。
「……」
他表情復雜,不再回應。下一秒,小緣邁步,越過我。
「先回家。」他輕聲說。
「噢。」我跟上。
剛剛的話題草率結束。
我跟小緣不再交流,和往常一樣走回了家。拓也在前面踩雪,偶爾回頭跟我們說話,我們都會正常回答。他沒發覺我與小緣之間的氛圍不太對勁。
到家了。
我看向前路。
他回他家,我回我家。
分別前,我把帽子摘下,還給小緣。他收回帽子,看了我兩秒,又先一步挪開視線,轉身離開。
仍然沒有給出答案。
我對男女情愛之類的完全不感興趣,所以不認為這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他喜歡我也好,不喜歡我也好,尚且搞不懂自己的心思也好,都不會影響到我。
我其實不清楚什麼是喜歡。
對於喜歡的理解,不過是從班級女生那裡聽來的模糊概念,或者偶爾掃過的愛情電視劇。只知道國中和高中階段的少男少女都很容易春心萌動,很容易談戀愛,喜歡上同齡人。
從我的角度來看,那種好像一切氛圍都黏糊糊的,一切事情都要受感情制約的親密關系……有點惡心。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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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覺得小緣惡心哈,不要看錯
千樹非常迅速的直球。
第14章
1.
我坐在小緣家的餐桌,跟緣下兄弟和緣下太太一起吃紅豆年糕湯。
湯是緣下太太的手藝,非常美味。這種甜品與冬天格外適配,半碗下肚,從肚子到四肢都在慢慢變暖。喜歡。
距離餐桌稍遠處的電視正播放著足球比賽,拓也腦袋時不時往旁邊扭,勺子好幾次都沒送到嘴裡,顯然心不在焉。緣下太太提醒了拓也好幾句,可惜毫無效果。一向會幫媽媽管著拓也的小緣今天也默不作聲。
沒多久,拓也端起碗,把剩下的湯一口氣扒拉干淨,不等下咽,就急急忙忙跑去沙發那邊看比賽了。
「……吃個飯都靜不下來,」緣下太太無奈,「要不要給他找點適合冬天的運動去玩一下啊……」
「打雪仗什麼的?」我問。
「也不能每天都找人陪他打,」緣下太太看了一眼餐桌對面的小緣,問,「力,你覺得呢?」
「……去滑冰好了,」小緣慢吞吞回答,「告訴他滑冰能鍛煉腿部力量和平衡性,對足球有幫助。」
「滑冰啊……!」我看見緣下太太眼睛亮了。
小緣的方案被成功采納。
緣下太太以前學過滑冰,她也想重溫一下滑冰的感覺,於是決定今天下午就帶上兩個兒子出發。恰巧小緣並不會滑冰,兄弟一起從零開始學習,拓也會更有動力。
我婉拒了緣下太太的邀請,不打算和他們同行,准備一會兒回家接著學習。
冰場,沒去過,但絕對很冷。
不想去冷的地方。
吃完紅豆湯,各自分工。我跟小緣負責洗碗,緣下太太要去晾衣服,拓也則是擦桌子——畢竟桌子上灑落的湯都是他弄的。
小緣家廚房不算大,關閉水龍頭後,耳邊瞬間安靜下來。在狹窄的空間,他人的存在感會愈發明顯。
小緣在我身邊。
2.
我拿起一只碗,用海綿擦拭清洗,他也是一樣的動作。
小緣收斂眼神,放緩呼吸,一次都沒有看我。好像將注意力全部放在碗裡的泡沫上,就能在泡沫裡看見足球比賽一樣。
沉默不斷蔓延。
距離我問出「你不會是喜歡我吧」這句話,已經過去了整整一周。
這一周內,小緣很不對勁。
見到他的次數變得少之又少,難得一次見面也鮮有交流,比剛認識的時候還要更生分冷淡。
盡管我們還是會禮貌打招呼,也會坐在一起吃飯,但長久積累起來的奇異默契好像在那一天被全部抹消,不復存在。
他又開始逃避。
逃避我之前的問題,逃避和我交流,逃避自己對我真實的想法。
不負責任的家伙。
「喂。」
廚房內,我毫無預兆地開口。
「你——」
「……喜歡。」
沒等我說完,他先一步打斷,突兀地吐出一個詞彙。
「哈?」我本能質疑。
「我說,是喜歡。」他悶著聲音,再重復一遍。
小緣低垂著腦袋,手中動作停下。盡管語氣平和,我卻能知道他此刻並不平靜。跟之前相處時候的氛圍不一樣,跟小緣該有的樣子也不一樣。
故作自然,卻又僵硬生澀。
「你不是,想要回答嗎?」
他裝作輕松地聳聳肩,臉轉向我,視線卻別開,不敢看過來。
「就是這個。」
3.
……我現在,很生氣。
想上手揍他。
海綿被捏緊,發出微弱的沙沙聲,擠出的泡沫沾了我滿手。
這家伙,憑什麼自以為是,毫無根據地揣測我的想法?
憑什麼之前的積累他說放棄就放棄,只因為我察覺到了他的不對勁,問出了他已經產生的額外感情?
憑什麼不考慮我的感受,一切都要由他說了算?
我知道自己有不對的地方。喜歡某個人大概是件十分私密的事情,不適合被捅破,哪怕我是當事人。如果是其他人喜歡我,我肯定不會這麼直白地發問。
可自從緣下力先一步知道我的家庭情況後,我就鮮少對他進行任何遮掩與偽裝。在想到「他好像是喜歡我」的一瞬間,嘴巴已經不受控制地說出來了。
言語無法收回。
不管重來多少次,我都會做出一樣的選擇。因為他是小緣,我對他毫無防備與警惕。
在他知道我的秘密時,我選擇放他一馬,將他強行拉入知情人的範圍內。現在換成我得知他藏起來的感情,他卻是疏遠,卻是躲避,不再願意跟我維持之前的相處模式。
事已至此,我不想憂心結果。如果只是一個問題就能讓關系破裂,為什麼還要繼續維系?我並不是個樂於付出的人。
「……我從來沒說過想要回答,」我聲音帶著冷意,一字一句跟他說清楚,「喜不喜歡是你自己的事情,我不在乎。」
「那你……?」他遲疑著。
我已經洗完了自己負責的碗,把手清洗干淨,轉身面對他。
討厭他。
討厭小緣。
這麼輕易就喜歡上一個人,他也是個隱藏的輕浮男。
明明長著一張老好人臉。
混蛋。
「緣下,」我叫了他的姓氏,壓著慍怒,「你能不能正常一點?」
四目相對。
他本能地後退半步。
「要是一直跟這幾天一樣,我就沒有再理你的必要了。」
「我不想因為你的事情,損失掉和其他人的關系,」我把稍長的頭發重新扎好,將挽起的袖子放下,「之後我會避開你跟他們交流,盡量少麻煩你們家……」
「不、千樹……!」
他眸中滿是慌亂,抖著嗓子叫了我的名字。可在我目光帶著審視看過去時,他張張嘴,又說不出話。
膽小鬼。
和之前一樣。
態度我已經表明。
至於選擇,隨便他。
我轉身離開廚房,跟緣下太太告別後獨自回了家。
4.
氣得難受。
回家用力錘了整整三分鐘沙發靠背,我還是不滿足,從雜物間一個箱子中拿出一沓試卷,一張一張全部撕掉,用於發泄情緒。
卷子是寫過的,錯題也整理過了,專門留著在壓力大的時候解壓用,我攢了很多。聽撕紙的聲音,把紙揉成紙團,起碼會讓我舒服一些。
……好煩。
煩死了。
即便手已經因為捏紙捏得生疼,指尖用力到發麻,我也不想停下。
那個混蛋,根本就什麼都不懂。我從來沒有因為他的喜歡與否在生氣。
我只是討厭他的態度。
躲著我,忽略我,不敢看我。好像那些無法落地的虛幻情感,能抵過我們之前所有共處的時間一樣。從來沒有人敢這麼對待我。
他單方面斷開了我們的聯系。
……算我看錯人了。
周圍都是碎紙和紙團,把客廳堆得一團亂。我不想整理,躺在地板上大口喘氣。沒過半分鐘又因為太冷,爬起來去了沙發,把靠枕用力擠壓,擠到臉都開始憋得發紅。
緣下力並不是我唯一的朋友。
我在學校有朋友。我也會和他們聊天,互相交換午餐便當。會和他們一起開學習會,偶爾休息日去電玩城打游戲。會幫他們買早餐,好讓他們代我值日。
我知道自己很優秀,優秀的人不可能缺少朋友。
只是,緣下力離我很近,近到可以互相踏入生活空間,了解彼此的家人。可以不需要任何偽裝地放松相處,毫無顧忌地露出自己真實的模樣。
他從一開始就知道我有多壞,知道我的野心和目的。正因如此,他在我這裡,大概也會稍微特殊一點。
明明只需要一直像之前那樣,做個易於相處的老好人,從我這裡獲得他需要的價值就行。為什麼一定要有自己的感情呢?
好自說自話的喜歡。
還不敢承擔後果。
令人火大。
現在回想起來,從我第一次進到他房間,看見書架上的作品都是情感類作品時,我就應該遠離他了。這樣就不會被看到手機上的內容,不會成為什麼共犯,也不會落到現在的地步。
他只會是友好陣營NPC,只會是緣下太太的其中一個兒子,只會是緣下力,而非小緣。
緣下力是個可以忽略的,不重要的家伙。
5.
我累了。
體力不好,耐力不好,不耐痛。我的身體太過脆弱,大概需要鍛煉,但沒時間沒精力沒動力,很難真的去運動。
又開始不舒服了,也不知道以後要找誰按摩。
我坐起身,認命一樣拿來一個紙箱子,把地上散落的碎紙和紙團一點點撿起來。必須要在媽媽下班回來之前收拾好,不能讓她看見這些,不能被她知道我也有不穩定的一面。
在媽媽眼中,我只能是強大的,可以依靠的。不然就沒有資格去管著她了。
撿到大概是第十幾張紙片時,衛衣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一下。我停頓片刻,蹙眉。
打開,查看。
【緣下力:對不起,千樹,我們能談談嗎?
緣下力:媽媽和拓也去冰場了,我在你家門口。
緣下力:拜托,真的很對不起,如果你還願意和我見面的話……】
……混蛋。
五分鐘後,我木著臉開了門。
緣下力就站在那裡,臉凍得通紅,搓著手取暖。外面溫度很低,他居然只穿一件衛衣,沒穿外套就跑過來了。我不知道這件事,否則不會故意讓他在外面挨凍。
但也是他自己既不提前說,又不回去拿衣服。
簡直是蠢貨。
「……千、千樹。」他期期艾艾念我的名字。
「先進來。」我後退一步,給了他空間,獨自回到沙發上。
屋內的紙片跟紙團當然不可能那麼快就收拾干淨。緣下力關上門,換好鞋子,看見客廳的一片狼藉時怔愣片刻,隨即小心翼翼靠近我,表情復雜。
「來做什麼?」我疏離地問。
「那個,道歉……」他自覺跪下,就在我手邊,給我一種好像跪習慣了的錯覺。
「嘖。」
軟弱。
他被嚇得身體一抖。
「……你只有一次機會,」我抬抬下巴,「說錯了,就再也不許來我家。」
「……!」
緣下力瞬間緊繃,正襟危坐。
比起他沒作出任何解釋就躲我一個星期來說,我覺得我對待他已經相當溫柔了。居然沒有直接不理他和不見他,也沒有不給他說話的機會把他揍一頓。
這樣看來,我脾氣其實挺好的。
大概是因為他還有點用處,也因為我不想跟緣下家任何一個人關系不好。只要他主動踏出一步,我多少還是會給他一個台階——這是理性的權衡。
而感性上……
不想承認,但我會因為失去這段關系而感到惋惜。
所以感情這種東西,就是很討厭。
6.
我撐著腦袋看他,像在看電視一樣不帶太多情緒。一旦上了情緒,我就會開始生氣,對溝通沒有好處。
「說吧。」
「我……」
緣下力醞釀了好半天,終於嘗試開口。他聲音發緊,捏著膝蓋的手指都用力到泛白。
「我其實,在千樹問出來之後,才開始考慮自己對千樹的感情……」他仍然不敢看我。
「不是喜歡嗎?」我平靜地問。
「是喜歡,沒錯,」他點頭,緩聲說,「那天晚上,我就確認了。」
「嗯,」我面無表情,「然後呢。」
他低下頭。
過了一會兒,才小聲說。
「……我,在害怕。」
「害怕,擅自喜歡你,會被你疏遠。」
「我不知道該怎麼做。不知道……要怎麼面對你……」
可笑的理由。
我抓起手邊散落的一張紙,揉成紙團,往他腦袋上丟。
「嗚……!」他嚇了一跳。
「所以才躲著我。」我替他說完。
「……嗯。」他點頭。
「膽小鬼。」
「嗯。」
「軟弱家伙。」
「嗯。」
「混蛋。」
「嗯。」
他把我罵他的詞彙照單全收,總算稍微抬起頭看我,勉強扯出一個不怎麼自然的笑。
「我就是這種人,千樹……對不起。」
「那你要一直這樣嗎?」
「……心情上肯定是不想的。」
意思是實際上就不好說了。
「嘁。」
我又往他腦袋上丟了個紙團。
他默默承受,跪得端正。這次膝蓋下面都沒有墊拖鞋。
我依舊生氣。但考慮到他沒出息也不是一天兩天,本意還並非想主動遠離我,多少讓我比之前舒服了一點。要是想干脆不跟我交流,他也就不需要再過來道歉了。
比起面對一個說分開就分開的絕情家伙,還是眼前的慫包軟蛋更好處理。
「為什麼會覺得我要疏遠你?」我坐直身子,靠近他,與他對視。
「……不知道,」他老實回答,「就是這麼覺得。」
「自作多情。」
「抱歉……」
他低眉順目,眼中的愧疚與後悔無比清晰,弄得好像是我在欺負他一樣。
受不了。
「千樹……」
他又一次叫我的名字。哪怕聲音不穩,也堅持著繼續說下去。
「我喜歡你。」
「這幾天一直在逃避,一直畏畏縮縮的,都是我的錯……」
「真的很對不起……但我以後,一定不會再這樣了,我保證。」
他小心翼翼地,主動踏出一小步。哪怕緊張得不得了,這次也沒有退縮。對於緣下力來說,已經算是不可多得的一步了。
「我還能……繼續和千樹說話嗎?」他輕聲問。
生怕我會拒絕。
我故意拖延了半分鐘,讓他在等待中煎熬。直到他快要失去希望,臉色都趨於灰敗,我才眯起眼睛,開口:
「我不會回應你的喜歡。」
「情情愛愛之類的,我不感興趣。」
他呼吸一滯,半晌,悶聲點頭:「……好。」
「不要指望我能照顧你在這方面的心情。」
「嗯,」他垂下肩膀,「我明白。」
「然後……」
我雙手抱懷,蹙眉。
「因為你的所作所為,我現在很生氣。」我不輕不重地踢他一下。
他身體一晃,差點沒跪穩:「對不起……」
「所以,氣消之前,」我掃視一圈周圍,「我討厭你。」
爛攤子因他而起,不能只讓我一個人收拾。
都是緣下力的錯。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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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都是不成熟的小朋友[吃瓜]
千樹很不高興,一氣之下不想叫他小緣了。
第15章
1.
一起收拾完地上的垃圾,他將廢紙裝進垃圾袋打包好,放去門口。我一瞬間以為他要走,但他又轉身回來,略帶尷尬地站在一旁,好像成了一個人形擺件。
「不回去嗎。」我問。
「不,」他撓撓臉,「再待一會兒……行嗎?」
「隨便你。」
我站起身,去翻了兩盒牛奶出來。看起來緣下力也不知道該怎麼合理留下,就跟在我身後三步遠的地方。我把牛奶丟給他一盒,他慌忙接住。
我打開牛奶,他也打開牛奶。
我上樓,他也上樓。
我進了臥室,他站在門口猶豫,沒敢踏入。
我喝一口牛奶,看向他。
「不跟了?」
「……」
他還是進來了。
好像渾身不自在一樣,進了這裡他就想跑。甚至要給自己找點合適的理由。
「……我去,給千樹做點吃的吧。」他小聲提議。
「剛吃紅豆湯沒多久,不餓。」
「留著之後吃呢……?」
「不用。」
「那……」
我不耐煩了。
「你,待在這裡,」我說,「或者離開。」
「……噢。」他上閉嘴,安靜下來。
2.
留住緣下力沒有什麼特別的原因。不過是我到時間學習了,又不想輕易放過他而已。況且我沒攔著他走,他是自願留下來的。盡管我不知道理由。
我坐到書桌邊,完全不關注他,開始做自己的事情。他在房間找了個地方席地而坐。而當我開始翻書,似乎真的要無視掉他投入學習時,他終於忍不住開口。
「可以……問幾個問題嗎?」身後傳來弱弱的聲音,「不會耽誤你太久。」
我聲音淡漠,沒有回頭:「說。」
「千樹,還在生氣?」他小心提問。
「嗯。」
沉默片刻,他大概是在做心理准備。兩次呼吸過後,緣下力繼續。
「我不想被千樹討厭,」他說得緩慢而清楚,主動詢問,「有沒有什麼,補救的辦法……?」
手中書頁嘩啦啦作響,我壓著情緒,揉揉眉心:
「你要是能早點長嘴說出來,我們也不會鬧成這樣。」
「……對不起。」
又是道歉,有點聽膩了。
我嘆了口氣。
生氣、吵架和發泄情緒都是很累的事情,不僅效率低下,還無法解決問題。我不想把自己的精力浪費在跟緣下力置氣上。況且,我沒力氣再跟他鬧脾氣。
算了。
我回過身面向他,往他腦袋上丟了塊橡皮,精准命中腦門。
「唔……!」他捂住被砸的地方,眼巴巴看我。
「以後記得有話直說,有問題就問,」我直視他,「包括會不會被疏遠這種事情,別再胡思亂想。」
這話被我說出來,其實沒什麼說服力。我知道自己才是最別扭的一方,小緣也曾說過我不坦率。但我不希望他繼續回避,不希望他先一步遠離。
就算要結束,也不能是他擅自做出決定。
只有我可以。
「我記住了。」
緣下力認真點頭,把橡皮撿回來,送到我手中,像是聽教訓一樣站在我身邊。
「然後——」我一拳打在他肚子上,沒用多少力氣,「快點恢復成之前的樣子,混蛋。」
他悶哼一聲,一步未退,定定望著我:「……好。」
「不許反悔。」我低下眼眸。
「嗯。」聽見他的回應。
3.
真的能恢復到從前嗎?
我無法篤定。
自那天之後,我和緣下力的關系有了緩和的跡像,至少沒有先前那麼僵硬。他不會再刻意避開我,我也不會故意同他置氣。表面上,我們相處還算和平。
只是裂縫仍然存在。
現在我不太喜歡主動找他,不怎麼願意換取他的幫助了。
我知道他對我抱有愧疚,知道自己是被喜歡的一方。在這些前提下,原本還算平等的交換關系,好像突然變成了不平等的索取。我不適應。
一切的改變都悄無聲息,又不能抹消。再加上他不敢輕易過來煩我,態度也沒有以前那樣自然。所以總體來看,多少還是疏遠了。
我仍然不叫他「小緣」。
總覺得,他不像是我認識的小緣。
小緣對待我時不會那麼小心翼翼,不會太緊繃,更不會讓我們的天平失衡。小緣是相處起來很舒服的緣下力,跟現在的緣下力截然不同。
造成改變的,是我那個不合時宜的問題。
我不後悔。
這是遲早要到來的麻煩。
說不定等開學會好一些……到時候見面次數變少,應該能不這麼尷尬。距離和時間會讓人忘記一些摩擦,或許連那份不知道真假的喜歡都會逐漸變淡。
希望如此。
4.
我最近跟媽媽商量好,准備在高中階段申請住校,一周回家一次,每周只在家住一個晚上就離開。
媽媽需要按時聯絡我,並且必須養成記賬的習慣,把每天的收支記錄清楚發送給我,我才能勉強放心她一個人生活。到時候大概需要麻煩緣下太太幫忙看看照一下她,還得考慮謝禮問題……
緣下一家是我會依靠的人,為了避免意外,我必須在一定限度內利用他們。我不在意自己用了什麼手段,無所謂良心所受的一切譴責。
學業和前途絕對不能被影響,這是我的底線。
我只關注自己。
白鳥澤之前發送通知,說是三月份將舉辦新生說明會,進行入學前的安排和說明。比如了解校風校規,領取學生證,定制校服和分配宿舍等。
而現在,距離入學還有四個多月。
為了趕學習進度,我上私塾的時間變得更多,學校那邊只維持著最低限度的出勤,能夠順利畢業就行。老師們對我的行為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這讓我既輕松又疲憊。
每天的日程都大差不差,去了學校也是睡覺,完全不聽課。逐漸,我的生活好像只剩下走路、去私塾、自主學習、吃飯和休息這幾件事情。無聊極了。
壓力讓我幾乎忘記了之前跟緣下的微妙與尷尬,看來時間的作用來得很快。
直到新年將至,寒假來臨。
5.
我難得給了自己一整天的休息時間,一覺睡到中午才起床。
媽媽明天放假,今天還需要上班。我肚子餓了,想吃東西,但家裡沒有速食品,做飯又好累,收拾廚房和洗碗也好累。
腦袋裡一瞬間想到了某個人的身影,不過很快被排除。
……出去吃好了。
我草率決定。
洗漱完畢,給自己裹了好幾層衣服,我下樓換鞋子准備離開家。與此同時,手機好像震動了一下,我沒有第一時間查看。
打開門,門前站著身穿黑色羽絨服的緣下力。
他正低頭看手機屏幕,另一只手拎著一個袋子。即使裡面的東西有被封好,在冬日寒冷的空氣中,也能看見袋子上方有淺淺白霧逸散。
「啊……千樹,」注意到門被打開,緣下抬頭,眨眨眼,「那個,家裡做了餃子……媽媽讓我給你送一點。」
「麻煩了,」我不客氣地接過袋子,「替我向緣下太太道謝。」
「好。」他點點頭。
對話中斷片刻,然後由他繼續。
「你這是,要出門?」他注意到我穿好的外套。
「本來想出去吃飯,」我指指袋子,「現在不用了。」
「噢……」他好像在組織措辭,「過幾天新年參拜,一起去嗎?」
「可以。」
「打年糕呢?」
「你們要手工打嗎?」我詢問。記得緣下家之前用的年糕都是超市的成品年糕。
「對,每年過年都會打一些。」緣下力說。
這倒是有點懷念。
以前每逢新年,奶奶會帶我到處走走轉轉。偶爾去奶奶的朋友家玩,看見他們打年糕,我也躍躍欲試要上手,結果每次打了兩下就沒了力氣。
不過最終打出來的手工年糕都很好吃,感覺跟機器制品風味不一樣。我喜歡吃烤年糕。
「提前說好,我沒力氣打。」我說。
「那就一起來吃,帶上加藤阿姨。媽媽很想見到她。」
「好,之後提前叫我,我會帶媽媽過去的。」
「嗯。」
聽到我答應,他放松了許多,臉上露出幾分笑意。恍惚間,好像回到了之前我們沒吵架的時候。
不過,很快被他刻意收斂。
我皺起眉。
「……那,我回去了。」他停頓片刻,轉過身准備離開。
6.
我站在門口,沒關門,而是掏出兜裡的手機看了眼日期。
今天是十二月二十六日,手機的待辦事項提醒一直掛在頂端,上面寫了某人的名字。那件東西本來想不給他,但之前就已經准備好,我留著又沒用。而他碰巧就在這裡。總不能浪費。
「等一下。」我叫住緣下力。
只叫了一聲,我就轉身快步換掉鞋子上樓,也不在意他有沒有聽見。去臥室拿了被扔在櫃子最深處的一個布袋,又下樓,看見在我家門口探頭的緣下力。
「怎麼了?」他問得謹慎,不敢隨意進門。
我走上前,把袋子給他:「拿走。」
「這是……?」他迷茫接過。
「路上撿的,歸你了。」
感覺說出這個是給他准備的生日禮物,就好像我氣消了,已經原諒他了一樣。
事實上並沒有。
畢竟這家伙也沒有按照和我約定的一樣完全變回從前。
盡管不能怪他。
早知道就不買他喜歡的那款排球了。他都說想用今年的新年紅包自己花錢買,為什麼我還要多此一舉?裡面甚至還裝了一對護膝。我應該先把護膝拿走。
我開始不停地後悔。
「去吃飯了。」東西交出去,我一把關上門,不想再看他的反應。
回去吃餃子。
不知道是誰做的,可能是緣下力,可能是緣下太太,也可能是一起。味道很好,還帶著熱度,明顯是剛做好就送來了。也不知道他自己吃沒吃,說不定還沒吃就往我家跑來送東西。
我嚼著餃子,短暫放空腦袋,左手翻看他剛剛發的消息。
【緣下力:千樹在家嗎?
緣下力:家裡做了餃子,媽媽讓我給你送一點。我在你家門口】
跟他說的一模一樣。
無聊。
本要關閉聊天框,那些文字卻忽然向上移動。最下方出現了一條新消息,緊接著是第二條。
【緣下力:有時間的話,要不要一起去體育館打排球?
緣下力:用千樹撿來的這個】
我沉默著又吃了三個餃子,按動手機。
【加藤千樹:再說吧】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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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1.
新年第一天,仍然很冷。
我按掉鬧鐘,艱難從床上爬起來。一會兒要跟緣下家去新年參拜,之前約好的,所以不能睡懶覺。
推門出去,屋內十分安靜,媽媽應該還沒醒。我敲敲她的門,直到聽見她有回應才前往廚房。
今天是我負責做早餐。保險起見選了火腿三明治與衝泡燕麥。早餐端上餐桌,媽媽還沒下樓。我又去房間喊了她一遍,她終於揉著眼睛爬起來。
她睡眠倒是比以前好多了。
記得我剛住進來那段時間,有時候半夜起床上廁所,都能看見她因為睡不著覺,不停地把家裡的一切洗來洗去擦來擦去,一直在焦慮的樣子。只有兩個人生活的家,清洗床品與衣物卻比隔壁一家四口還要頻繁。
後來才知道,是我剛到家時丟了屋內一大堆東西,把她嚇到了。那個時候她一直處在緊張狀態,無比害怕我,覺得我嫌棄她之前的髒亂,說不定也會連帶著討厭她。
事實上,我對媽媽並沒有過嫌棄。
雖然用詞可能不太對,但我其實覺得現階段的媽媽很乖很聽話,和她一起生活不會有太多負擔。
只要持續管控她的金錢,不再回想過去,一直向前走,我相信她有能力生活得不錯。
就像最近,她已經會在休息日賴床了。
說明現在這個家,還有和她住在一起的我,都不會讓她不舒服。她對身邊的一切十分放心。
這讓我也更加安心。
2.
天空飄了小雪,像雲朵碎屑。聽緣下太太說,可能是受到天氣影響,今天前往寺廟的人較往年少了一些。
寺廟距離家不算遠,我們走路過去。媽媽跟緣下太太在最前面,緣下先生扶著前兩天滑冰把腿摔傷的拓也位於後方,我跟緣下力在中間。
很冷。
水霧從嘴邊飄出,全副武裝的我猶嫌不夠,還把圍巾往上扯了扯,遮住大半張臉。
真不懂他們為什麼不怕冷。
「……新年快樂,千樹。」
走在我身邊的家伙小聲說。因為有帽子隔絕聲音,我差點沒聽清。
「嗯,新年快樂。」我姑且回應一句。
「一會兒參拜結束要抽簽嗎?」緣下力問。
「抽一下。」
我這個人,運氣比較差勁。以前住在寺廟旁邊,每年參拜都會順便去抽簽。按照往年的抽簽結果,我大概率會抽到凶或者末吉,小吉已經算是幸運,再往上的吉簽屈指可數。
很奇怪。根據概率來看,明明是吉更容易抽到。
不過抽簽這件事也不需要太過相信。像我去年唯一一次抽到大吉,衷心許願奶奶可以陪我更久。可沒過幾個月,她就永遠離開了我。
所以神佛並不會聆聽人的祈禱,不會拯救人的生命。即使奶奶無比虔誠,十幾年如一日地焚香禮佛,念誦經文,做好每一件該做的事,她也依然會離開。
她的死亡並不淡然,充滿了遺憾與痛苦。嘶啞的聲音和唇角的鮮血讓我明白,不是神佛,不是信仰。唯有醫學,才能拉住將死之人的手,讓他們免於墜落。
至於為什麼還想抽,純粹是圖個儀式感。
來都來了。
3.
到了寺廟,我們一起參拜,抽簽,打開簽文。
果然,和以前一樣。
我默默盯著簽文上面的「凶」字,嘆了口氣。
「我抽到吉了!」旁邊的拓也大聲喊。
「不錯啊,」剛剛拿到簽文紙的緣下力摸摸拓也的腦袋,順便過來問我,「千樹是什麼?」
我不說話,把簽展示給他看。
「啊……」他看看我的簽,又低頭看看自己的,試探著問,「一起?」
我眨眨眼。
他把手中的簽文紙遞給我看——居然也是凶。
我們簽文的內容有所不同。我的簽文在表達,做事急於求成,會導致諸多不好的後果。他的則是在決策中搖擺不定,反而容易失去得更多。
我輕笑一聲:「還以為只有我自己這麼倒霉。」
他也笑:「現在倒霉的是兩個。」
「新的一年,壞的開始。」
「不帶回家就不算壞,」他溫聲說,率先邁步,「走,去掛上吧。」
「嗯。」
一起把簽文紙綁在樹枝上,我打了個哈欠,雙手插兜。等待家長們購買御守,結束後再一起回家。
離開寺廟下階梯時,胳膊被旁邊人碰了碰。
「今天有空嗎?」他看向我,稍顯拘謹,「有點功課……想請教加藤前輩。」
想了想時間安排,我點頭答應:「可以,不要太多。」
「好。」
我們對新年第一天就准備學習這件事默契地沒有提出意見。
4.
原本是想半小時幫緣下力解答完問題,之後就回家自己學習的。
不過因為緣下太太邀請我們一起吃晚飯,還想留下我和媽媽幫忙打年糕和准備年菜,今天可能大半天都要待在緣下家了。
我拿了書包來到緣下力房間,准備暫時留在這裡。
他的房間和我初次進來時沒有任何區別,依舊是干淨整潔,毫無特色。前兩天給他的排球被端端正正擺放在櫃子上,在實木色與復古風為主的房間中格外醒目鮮亮。我裝作沒看見。
我們席地而坐,圍著小矮桌,一人占一半桌子,把習題冊、筆記本和草稿紙都鋪開。
進入學習狀態。我左手撐著臉,右手在草稿紙上推導題目,不再關注周圍。一時間,房間內除了寫字與呼吸聲之外,再無其他聲響。
「……千樹,」過了一會兒,他拿筆尾敲敲我的習題冊,「現在方便嗎?」
我沒抬頭:「等我寫完。」
「好。」
大概三四分鐘,筆下的題結束。我對照答案確認推導過程和結果,全部正確。本想立刻往下寫,不過動筆之前,我想起他還在。
就當休息一下。
我拿起一支藍色的筆,起身換位置,坐到他右手邊。
「哪道?」
「啊……是這道……」他指著習題冊,「同類型的都有點做不下去。」
「我看一下。」
無法避免的湊近,以前給他講題時也一樣。不過我有察覺到,他在悄悄往旁邊避開——這讓我有了一點逆反心理。
「別亂動,」我說,「又沒碰到你。」
「……嗯,」他身體僵住,「對不起。」
我拿起筆在他的習題冊上寫寫畫畫,還不忘提醒他:「看題。你公式用錯了,沒辦法繼續往下推。」
「好……」他回答得虛弱。
不管他的心情如何,我從來不希望自己的時間白費。所以在講完之後,我讓他再寫幾道同類型題。那些題基本都寫對了,證明他有聽進去。
我還算滿意,回到自己的位置繼續寫題。
其間他有繞到我身後看我的書。不過對於他而言,大學化學的習題和筆記大概像天書一樣。沒看多久他就坐回去了,好像有些頹喪。我不知道他的頹喪從何而來,也不在意。
不在意的感情,我向來都會忽略和忘記。
5.
抬頭看時鐘,已經下午三點了。
「困,」我伸了個懶腰,打哈欠,「睡一會兒。」
「需要床墊嗎?」他問。
「不用。枕頭給我一個。」
「好。」
「做飯叫我,打年糕就不用喊我了。」
「嗯。」
我接過他給的枕頭,找了處靠近牆邊的位置側身躺下,不影響他活動。緣下力的臥室是和室風格,沒有床,床墊和被子都放在旁邊的櫃子裡,晚上才會鋪出來,像我以前住的房間。
區別是我在祖宅的房間會更大,牆上掛的東西也更多。奶奶並不介意我自己隨意裝飾房間,只需要維持干淨就好。
我又打了個哈欠,閉上眼。
不想打年糕,這種工作我才不要做,誰有力氣讓誰去做吧。像是拓也這種精力用不完的小鬼,還有緣下力。他不就是適合出力嗎?名字都已經叫力了……
耳邊好像一直有輕微的、窸窸窣窣的聲音。後來逐漸變淡。隨著意識越來越模糊,思考遠去,再也聽不見。
「千樹……千樹……!」
「……!」
我嚇了一跳,條件反射地打過去。
手腕被握住。
「怎麼還打人。」緣下力語氣無奈,有些後怕。
我盯著他看了幾秒,回憶起自己的位置:「……抱歉。」
但他不應該離那麼近。
「清醒一下,要吃飯了。」他松開我的手腕。
我撐起身:「做飯的時候你沒叫我。」
「看你太累,讓你再休息一會兒。」
我蹙眉:「多管閑事。」
他明明答應過我的。
又反悔。
「嗯,我的錯,」這家伙毫無愧疚心,還小聲念了一句,「也不差這一點。」
「什麼?」後半句我沒聽清。
「我說,很抱歉,」他站起身,「但現在該走了。」
我站起身,表情不太好,去衛生間整理儀表。
在別人家睡過頭是十分沒禮貌的行為,哪怕緣下一家不會介意,我也仍然感到了不舒服。
所以下次不要拜托任何人了。
我只能相信自己——定下的鬧鐘。
6.
新年過後不久,第三學期開始。這一階段的國三生都在准備考試和升學,學校也沒有什麼課程,我理所當然地繼續缺席。
一月與二月無比寒冷,道路上還有殘雪,這讓我更不喜歡出門。除了偶爾去學校,還有時不時會被緣下力和拓也拉著去體育館打排球之外,我很少自行離開家。
但今天必須出去一趟——因為安原老師給我補充了書單。
這段時間,我每隔半個月左右會向安原老師彙報學習進度。她的回復則是針對我目前進度的題目。進行到二月中旬,我的任務完成度還算不錯,測試成績也過關。
盡管她經常說我在私塾學習這些內容是投機取巧的行為。
我不反駁。有人輔導的確比自己照著書本自學更快。況且我沒有不經思考地去生硬記下那些知識,我只是在合理利用自己的金錢與時間,提高吸收效率。
新補充的書並不在任務範圍內。我覺得安原老師已經基本認可我了,這些書大概率是開學之後要學習的內容。但我還是想早點購買齊全,如果有時間,可以做個預習。
所以我和緣下力一起去買書。
……我也不知道他為什麼在。
明明除了偶爾的輔導功課之外,我們都很久沒有獨處了。我努力將自己的事情全部自己解決,即使一定要麻煩別人,也是先考慮媽媽,再考慮花錢雇人,而不是去拜托姓緣下的。
我甚至找到了喜歡的按摩店,再也不用他來幫忙按摩肩膀。
但他看見我出門——他為什麼能看見?這家伙一直在盯著外面嗎?——立刻跑了出來,連外套都沒穿,問我去做什麼。
我說去買書。
他說等他穿個外套。
我說我只買三本書,又不多。
他說他要一起去。
我盯著他,深吸一口氣:
「……你到底什麼意思。」
「幫忙,跑腿,」他看起來相當無辜,「報答一下加藤前輩。」
我冷著臉:「我不需要。」
「我需要。」他說。
緣下力只穿一件衛衣,在寒風中縮著脖子,已經被凍得很難受。但他仍然站在我面前,語氣帶著低落。
「我已經按照約定,變成之前的樣子了……」
「但千樹還是沒有原諒我。」
我被噎了一下。
「我不知道該怎麼做,也不打算再胡思亂想,」這次,他看向我的眼睛,一字一句說得清晰,「所以,我來問你。」
第17章
1.
我眉頭緊蹙,下意識用攻擊性掩飾自己的退意。
緣下力仍然是一副可憐巴巴,好像在挨欺負的模樣,也就多了幾分不卑不亢而已。不知道為什麼,我卻不太敢直面這樣的他。
受不了了,誰教他這麼做的。
啊……
大概是我自己。
我告訴過他,有話直說,有問題就問,不要再胡思亂想。他的確有好好記住,於是在今天來到我面前,忍耐著寒風也寸步不離,非要問出答案。
緣下力搓著手,抿抿發白的嘴唇。一雙形狀下垂的眼睛稍稍抬起,只看著我,讓我如芒在背。
「千樹是因為討厭我,不想見我,才不願意找我的嗎?」
我聽見他開口問。
這讓我不自在地別開視線。
「……現在,不算討厭。」我冷聲說。
計較得太多,會顯得我好像很在意之前的事情。我才不要,我又不是他。
「那為什麼不找我,也不再叫我小緣?」他還是不放過我,繼續追問,哪怕聲音不穩也要開口,「千樹……不想回到從前嗎?」
回到從前……當然想。
這本就是我的願望。
可是只有我一個人想,根本沒有用。
好生氣。
我咬緊牙關,用力握拳。在緣下力的步步緊逼之下,我只能依靠抬高音量來掩飾心虛與動搖。
「我能處理好自己的事情,為什麼非要找你?」
語速很快,帶上無形的尖刺。似乎只要在吵架中獲得勝利就能蓋過我自己的問題。真是狼狽。
我不管不顧地把一切都拋向他。
「再說,你哪裡有回到從前,你還不是——」
——還不是,沒辦法丟掉那份多余的喜歡。
聲音突兀停下。
我不想攻擊他。
我不想和小緣吵架。
我又說出了討厭的話。
什麼是喜歡啊……真的完全不明白。這是一道沒有參考答案的復雜題目,連能用到的公式都找不到,從沒有人教過我要怎麼對待來自他人的喜歡。
可我大概並不想自己想像中那麼冷漠,做不到一點都不在意。我不知道該如何去處理現在的情況,這讓我感到挫敗。我想將這段關系存留得更多一些,我下意識以為拉開距離,讓喜歡慢慢淡化才是唯一解……
在感情上,我十分笨拙。
唯一讓我珍視的感情,只有我和奶奶之間毫無保留的愛。我對愛的一切經驗僅來自於此,但這份愛沒有任何適用性,因為奶奶的愛一直陪伴在我身邊,從不需要刻意維系。而此刻,我面對的並不是血脈至親,不是永遠愛著我的人。
是緣下力。
我不相信他的喜歡,又無法完全忽略。我不接受他的變化,又不能徹底斬斷。
我是個糾結而擰巴的人。
即使如此,我也仍然不想認輸,不想承認自己的錯誤。
我總是這樣。苦苦支撐著根本無所謂的驕傲和面子,自詡獨立強大……然後不斷地,不斷地搞砸一切關系。不斷地,傷害身邊的人。
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2.
我站在原地,垂下肩膀,感到一陣燒臉的難堪。
「千樹……千樹。」
緣下力又叫了我的名字,這讓我回過神,想起來看向他。他臉頰和鼻尖都一片通紅,滑稽可又笑。嘴唇已經徹底白了,好像快被凍上。
他在靠近我。
說不定要罵我了。
哈,即使是他這種老好人,也該有生氣的時候吧。
我自暴自棄地想。
但……沒有。
他開始笑,用僵硬的臉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容。這家伙絕對不知道自己現在有多醜,看起來像個笨蛋,像個傻瓜。醜死了。
「千樹。」
「其實,我有回到從前。」
他站在我面前,打著寒顫,慢慢說。
「因為從前,我就在喜歡你。」
「……!」
我難以置信地看向緣下力,他笑容未改。
這段時間,我沒有看見過他像以前一樣,真心的,溫和的笑。沒想到現在卻看到了。哪怕臉部肌肉因寒冷而僵硬,那對眸中的溫度也仍然灼燙。
「我不過是……最近才知道了那份感情的名字,」他嘴唇張合,話語一字一句進入到我腦內,「喜歡你,是很早之前的事情。」
「所以,我就是小緣。」
不要聽,不想聽。
這是我不願意面對的事實。
與我熟悉的小緣,讓我感到舒服,願意相處的小緣,總是陪伴在我身邊的小緣……實際上,已經喜歡我了。
他的確回到了從前。
緣下力沒有絲毫改變。
改變的,是得知這份喜歡的我。
是我不敢面對。
我僵在原地,可能愣了好久,不知道作何反應。直到我看見緣下力吸吸鼻子,艱難地呼出一口氣,聲音都打著顫。
「呼……」他小聲說,「好冷。」
3.
這個人絕對不正常。
我恨不得現在、立刻把他錘進家裡,以免還要承擔他生病的責任。可是我一點也不想碰他,只能用力瞪他。
「冷就回去穿衣服啊!」我對著他喊,語氣有些崩潰,「你是有病嗎,穿這麼少,在這裡跟我說這些?」
「可是,我不立刻出來的話,你又要走了……」他搓搓手,咳嗽一聲,「咳……之前我躲你,現在你躲我。扯平。」
「我才沒有躲你,誰想跟你扯平啊!」
我這輩子都沒有這麼激動過,對著他大喊。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不知道要說出什麼話,不知道如何處理現在的局面。
像是計算機過載一樣,理智潰敗,被情緒支配。
我只知道,緣下力是個危險的人。
「趕緊滾回去!」我吼他。
「不要,」他低眉順目,嘴裡卻是拒絕,「除非、阿嚏……!除非一起去買書。」
「你是在威脅我嗎?!」
「是的。」
他點頭承認。
我啞口無言,氣得胸悶,半晌才再次出聲。
「蠢貨,白痴,混蛋……!」
「嗯。」
「混蛋、混蛋!」
「嗯。」
我不停地罵,把自己所知道的所有罵人詞彙都用在他身上。可他偏偏一步不動,照單全收,執拗地站在那裡。
「你能不能、回去……!」
眼眶開始發熱,我可能要哭出來了,連原本被憤怒填滿的語氣都弱了幾分,尾音顫抖。
他好像動搖了一瞬,很快又吸吸鼻子,平靜地說。
「一起去,買書。」
我站在原地大口喘息,抹了把眼睛。
感覺再這樣下去,他說不定會死在這裡。因為我的原因。我以前從不知道緣下力能倔到這種地步,他的見好就收並不會用在我身上。
一定有什麼發生了改變。
我無法判斷。
我是看在緣下太太的面子上才退一步的。
「……我知道了,」我啞著嗓子,「一起去。」
「好。」他笑了。
「所以你快點、快點滾回去!」我推他一把,力氣太小,他都沒晃。
「千樹也來,」他順勢扯住我的袖子,「暖和一下。」
……緣下力是大混蛋。
我懶得再跟他爭了,被他拽著往緣下家走,邊走邊擦眼睛,不想被任何人看見現在的模樣。這家伙把我弄哭了兩次,憑什麼?我不喜歡哭,我不愛哭的。
明明不管他就好了,自己走掉就好了。他都長了腿,肯定會自己回家。我為什麼偏要被他牽著鼻子走,偏要答應他的要求。
不知道,腦袋一直都好亂。
討厭他。
這讓我……怎麼原諒啊。
4.
緣下家現在只有緣下力一個在家。緣下先生在上班,緣下太太帶拓也去打市區的兒童籃球賽了,他沒去。
我不理會他的說明,蓋著他給我的毯子取暖。他剛剛遞過來的熱水也被我放到一邊,一口沒碰。
「千樹?」他在另一邊叫我。
「……」不想回答。
「千樹。」
「……」別開眼神。
「千樹……」
「煩死了,閉嘴。」我又在罵他。
但他不依不饒,甚至來到我身邊坐下,仗著身高優勢和坐姿優勢低頭看我。
「聽我說,千樹,」緣下力語氣認真,「一小會兒就好。」
聽什麼聽,混蛋。哪裡和之前一樣……根本就不一樣。我認識的小緣那麼好用,一直都知道聽我的話,怎麼會像現在這樣不講理,自說自話,惡劣至極。
他絕對不是小緣。
我用力閉了閉眼,壓下過多的情緒,悶聲命令:「說。」
他卻沒有立刻說話。
我聽見他在輕笑。
「喂、笑什麼……!」我瞪他。
「沒,咳,」他摸摸仍然紅著的鼻尖,嘴角上揚,「就是感覺,千樹是很好的人。」
完全是錯覺。
我是很壞的人,一點都不好。
我清楚地自己知道自己的本質有多讓人討厭,知道自己是多麼麻煩的存在。我總是在攻擊周圍的人和事物,總是滿懷恨意,利用所能觸及到的一切,不擇手段地達成目的。
不明白他的錯覺是有多根深蒂固——大概也就是因為過多的錯覺,才會產生那種不講道理的額外情感。
「對不起……」他溫聲開口,「用了千樹不喜歡的方式。」
「我想不到更好的辦法,只能……咳,」他又開始咳嗽,停頓片刻,喝了口熱水才繼續說,「只能這樣。」
「還好,千樹沒有真的討厭我。」他帶上笑意。
我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一下子彈起來瞪著他。
「我討厭你!」我大聲說。
「嗯,」他捧著水杯,平靜地說,「我會像之前一樣喜歡千樹。」
「我沒有原諒你,別自作多情!」
「如果千樹不想我說喜歡,我就不說。」
「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千樹也可以和以前一樣,在需要的時候找我。」
「喂!」
「我願意幫千樹的忙。只要我能做到,什麼都可以。」
完全,不在,一個頻道。
像是所有拳頭都打在棉花上。
又一次被他氣得發抖。面對緣下力這種態度,我甚至一點辦法都沒有。他不在乎我的抗拒和逃避,一味向前,將我所有的路都堵死。
「喝點水。」他再次把我沒碰的那杯水遞過來。
「不要!」我啞聲拒絕。
哪怕嗓子干涸得難受,哪怕剛剛在冷空氣中的大喊大叫讓我的聲音完全變了模樣,我還是討厭被他牽著走,極力抗拒他的一切。
但他站起身,來到我面前,表情無奈:「為什麼不喝?」
「就是不要……!」
我做不出把熱水打翻的事情,只能將毯子蓋在腦袋上來躲避。
「千樹,我們一會兒還要去買書。」他在外面耐心勸我。
「……」我悶著腦袋不出來。
「拜托了。」
「……」
「加藤前輩,」他用了敬語,「求求你。」
「……」
5.
最後還是喝了水。
緣下力穿好外套,我們准備去買書。我沉默不言,跟他並肩而行。出門的時候,帽子圍巾揣在兜裡,沒拿出來戴。他硬是從我這裡搶走,仔仔細細給我戴好才允許我繼續走。
好像一切都要按照他的意思來一樣。
仗著我打不過他。
我難受極了,走著走著忽然停下腳步。他察覺得很快,幾乎在我停住的那一刻,就有所預料般回過頭。
「千樹。」緣下力站在我身前。
「……為什麼,非要這樣。」我平復情緒,低聲問他。
「我和千樹的想法一樣,」他說,「不想讓這段關系走向終結。所以,我用了自己的辦法。」
「可是……」我聲音沙啞。
可是他做了好多,好多,我討厭的事情。
我知道我在和他故意對著干,我就是在發脾氣,不想聽他的話,不想按他說的去做。但他完全不給我發脾氣的機會,讓我只能按照他規定好的路走。
明明是他更過分。
是他做錯了。
他嘆了口氣,放軟聲音:「一定要拒絕嗎?」
我抬起頭。
「千樹,我是想陪你買書,」他看著我的眼睛,慢慢說,「我想帶你取暖,給你倒水,幫你戴好圍巾和帽子。」
「這些,全部都不是為了我自己。」
因為他喜歡我。
是為了我而做的。
「……我不需要。」我依然堅持。
緣下力勾起嘴角,淺笑著。
「但你可以接受,」他好脾氣地告訴我,「而且,不止這些。」
「和之前一樣使用我,或者……更過分也沒關系。」
「你有很多報復我的機會,」我看見他揚眉,「一切都取決於千樹怎麼做。」
「……騙子。」我悶聲說。
怎麼會有人心甘情願幫別人做事,像笨蛋一樣被人利用。一切付出都有目的,我不相信他的話語,不想給他情感上的回饋,不想回應那份喜歡。
但他眉眼溫柔。
「不是騙子,」緣下力說,「因為,是我需要千樹。」
「我願意的。」
作者有話說:
----------------------
兩個小朋友……千樹連續被破防。
緣下通過千樹的反應判斷出自己有被在乎,所以心情不錯。
第18章
1.
「你可以試試,」他輕松地說,「只要別不理我就好。」
「……試什麼?」我干巴巴問。
「把麻煩的事情,需要處理的問題,都交給我,」他說,「看得出來吧?我挺擅長照顧人的。」
這個倒是沒錯。
但是。
「我不想欠你人情。」我別開眼神。
「不會欠,」他話語平靜,「我已經得到很多了。」
「我也不會喜歡你。」我強調。
「我知道,」他斂眸,「沒關系。」
「那你……」我吸吸鼻子,抬眼問,「你要什麼?」
他一定別有目的,否則根本說不通。
世界上最笨的笨蛋都不會願意為一個沒有任何關系的人不斷付出,更何況是在得不到一點反饋的情況下。盡管我經常罵他,但他並不是真的笨蛋。
緣下力只是笑笑。
「我想重新得到千樹的信任,讓千樹在我身邊能夠放松一點,」他聳聳肩,「僅此而已。」
混蛋,混蛋。
……我也想啊。
「之前是我做錯了,才讓千樹不再信任我……對不起。」
他還在說。
「就這一次,好嗎?」我聽見緣下力輕聲祈求,「唯一一次。」
「千樹……請原諒我。」
我吸吸鼻子,眼眶再次發熱,但二月的風仍帶著刺骨的寒,吹透我的眼眶,還有那些淚痕與燥熱。明明是在他家裡就能解決的事情,結果又在外面站著說話。好冷。
……快點結束吧。
我向前一步。
他沒有後退,就這麼看著我走近。來到他面前,只剩不到一步的距離之後,我低下頭,掏出拳頭,用力錘向他的胸口。像是上次告誡他變回從前一樣。
對他完全沒作用。
真是討厭死了……
我已經很累了,渾身都提不起勁,根本打不動一個比我更高更有力氣的男生。而且由於剛剛情緒起伏太大,現在只想回家睡覺。
可是書還沒有買。
全都怪他。
「千樹,」他的手試探性覆上我的拳頭,虛攏住,認真承諾,「我不會逃避了。再也不會。」
「嗯,」我低聲答應,「說好了。」
「說好了。」
「做不到呢?」
「做不到的話,」他笑著,「千樹就親手殺了我吧。」
「……」
到最後還是交給我。
我又錘他一下,邁步向前。
「當然是你自殺,」我悶聲說,「我不想髒手。」
「好。」他溫和答應。
2.
一起前往書店,緣下安靜陪在我身邊,像是我的另一份影子。
這次我不會犯上次到處去找書的錯誤,買書之前已經提前打電話預定好了,書店確認有貨我才去拿,過程十分順利。付款之後,他順手接過袋子,幫我拎著。
買完回家。
要是沒有他來耽誤,不出半小時我就能到家。結果按照現在的精神狀況,回家之後還需要睡一下恢復精神,再准備下午的學習。
有點煩。
我被不高興的氛圍籠罩。
「千樹,」旁邊人詢問,「回去之後需要按摩嗎?」
「不要,前兩天按過了。」我說。
「……去的按摩店?」
「嗯。」
「我也會。」他說。
我知道,又不是沒按過。
但我們之前沒和好,怎麼可能找他。
「下次讓我來,可以嗎?」他補充問。
「看情況。」我隨意回答。
「好吧……」
在按摩店按摩還是不太一樣。
盡管我覺得經常給我按摩的那位年輕姐姐手法其實比不上小緣,老員工力氣又太大,我受不了。但畢竟同為女性,方便多做一些位置。
趴在那裡享受一個小時,身體逐漸變暖,結束之後感覺渾身都輕松了。我很喜歡。
我打了個哈欠。
「困了?」他問。
「嗯,跟你吵架很累。」
「咳,抱歉……」他有點尷尬地撓撓臉,視線掃過一旁的點心店,「千樹,要吃鯛魚燒嗎?」
「想回去睡覺。」我不願停留,繼續向前。
「睡醒之後呢?」他跟上我,追問,「下午吃飯,用不用我來做?」
「媽媽回來會做給我吃。」
「……噢。」
他好像很挫敗。
這讓我心情好了一點。
「千樹。」他又開始了。
「你好煩。」我忍不住說。
非要一句一句叫我的名字。
又不是小孩子,有事不能直接說嗎?
「啊、抱歉,就是……」他神色小心翼翼,「現在,可以叫我小緣了嗎?」
他很在意這個稱呼,比我更加在意。我能感受到他此時的緊張,跟剛剛一步一步把我逼到不得不面對時的模樣判若兩人。
值得在意的並不是稱呼本身。
我不願深思。往前一看,已經快到家了。
「小緣,」我盡量不經意地、草率地叫了他一聲,「書給我。」
「好,」他尾音有了笑意,把袋子交給我,「千樹。」
「別老叫我,」我拿過袋子,轉身離開,「走了。」
3.
三月份,學校舉行畢業典禮。
盡管我在這所初中並沒有太多值得懷念的美好回憶,但班級的大多數同學人都很好,老師也會傾力幫助我參加競賽,規劃前途。
所以我准備了一些不算太貴重的畢業禮物,送給關系不錯的同學,和曾經幫助過我的老師。
給老師送的是水杯或者鋼筆,選了性價比高的品牌,買了評價好的簡約實用款。給同學送的是比較耐用好看的筆記本,上面寫了給每個人的畢業贈言。
收到禮物的同學捧著筆記本,大聲炫耀說本子上有我的神秘力量,用了一定可以提升成績。這導致幾乎半個班級的人都來找我要畢業贈言。
我麻木地在他們的本子上挨個寫上「畢業快樂,祝學業有成」這句話,同時將大家送的東西裝進包裡。
因為在班級經常為同學解答習題,偶爾會抽時間幫他們輔導課業,給我送禮物的人同樣很多。我書包裝不下,還特地去樓下找了小緣,讓他幫我裝一半回去。
「千樹,這是誰啊?」旁邊的女生暗指小緣,悄悄問我,「之前就來找過你吧。」
「鄰居家的小孩,」我回答,「幫忙跑腿的。」
「喔……!」她眨眨眼,「我就說嘛,千樹的男朋友怎麼也不會這麼普通!」
我不置可否。
畢業典禮媽媽也有來看。她不適應這種需要進行人際交往的場合,但不少家長一聽說她是我媽媽,會主動上前去找她說話。我提前想到了這一點,所以邀請了緣下太太來陪她。
後來聽緣下太太說,媽媽其實有在盡力去嘗試社交,還跟其他幾個家長稍微聊了聊天。盡管沒有什麼後續結果,但對於她而言已經很不容易了。
拿到畢業證書,將自己所有的東西都帶離學校,我坐上了車。媽媽開車,緣下太太在前排,我跟小緣在後排。
「畢業快樂,千樹,」他對我說,「馬上就是高中生了。」
「叫前輩。」
他樂意配合我:「加藤前輩。」
「嗯,」我還算滿意,「之後等我周末回來再幫你補課。」
「好,麻煩加藤前輩了。」他臉上是淺笑,態度恭謹。
前面的緣下太太回過頭看著我笑:「感覺考上高中,小千樹就像一下子長大了一樣。」
「會這麼突然嗎?」面對緣下太太,我也笑著。
「當然啦……小孩子的長大也就是幾個瞬間而已,」她溫和地說,「比如從國中制服換成高中制服。」
意思是指從國中階段跨越到高中階段吧——實際上跟穿什麼衣服倒是無關。我沒有被引起感性的思考。
「新制服應該明天就能領到,」媽媽提起,「明天是白鳥澤的新生說明會。」
「是嗎?那一定要穿過來讓我看看!」緣下太太對此很感興趣,「我一直覺得白鳥澤的制服很漂亮呢,小千樹穿著絕對很合適。」
「好。」我答應她。
不過制服什麼的,不管再怎麼好看,持續三年一直穿也會看膩……趁著新奇的時候多欣賞一下好了。我簡單決定。
4.
新生說明會舉行之前要前往指定班級。看不出來是按什麼分的班,總之根據布告欄的表格顯示,我在一年四班,序號排在班級表第三個。
這次表格寫的不是之前的考試號,而是姓名。不知道是不是按照成績排序。我著重看了一下在我前面兩個人的名字——吉田愛,內藤誠一郎。
和家長自行前往班級,發現班級已經在課桌上標好了名字,桌上有放學生證和制服。我前往自己的位置。媽媽則是坐去了最後排的家長坐席。
等全員到齊,由講台上的那位女教師發言。
她是我們這一年的班主任,名為阿部雅美,今年四十一歲。雖然看長相十分溫柔和藹,但她是實打實的金牌教師,教授數學。早在入學前我就有聽過她的名字。
她直截了當地告訴我們,我們所在的一年四班可以說是全年級最優秀的班級。我們進入這裡,都是想擁有更好的前途,所以她會不遺余力地幫助我們,也希望我們能夠配合她的工作。
想起之前填寫過的文理傾向表,雖然不會標明,但我們這個班應該就是所謂的理科重點班了。
我沒太聽進去一些激勵或者警告的話語,但還是配合著把學校校規跟注意事項聽了一下。目標這種東西,我不需要老師來幫忙明確。
結束了說明會,等媽媽跟老師簡單溝通結束,我們去車上拿行李,前往宿舍進行整理。
白鳥澤的宿舍條件很好,干淨整潔,而且是雙人間,配有獨立衛生間。兩個人一人一邊,互不打擾,看著還算不錯。
我跟媽媽一起收拾好床鋪,把一些之後要用到的個人物品也存放在宿舍鎖好。距離開學尚有一個月……之後還要再搬一次東西。有點麻煩,要是能直接住下就好了。
就在我們收拾完不久,坐在旁邊休息時,門被打開。
「啊……那個、你好……?」一個戴著圓框眼鏡,皮膚偏深色,看起來怯怯的矮個子女生小心走近,「我也是、住這裡的……能進來嗎?」
「你好,當然能進來,」我點頭和她打招呼,「我這邊已經收拾好了,你在那邊可以嗎?」
「可以的!都、都沒關系!」
她慌忙點頭,又出了門。過了幾秒,我看見她一個人拉了兩只跟她外表不符的、十分巨大的黑色行李箱進入宿舍。行李箱看著有點舊,後面再沒人出現。她好像是一個人來的。
「我們幫你收拾吧,」我示意一下媽媽,「一起來會快一點。」
「欸、好的……?」她一下子紅了臉,受寵若驚,「那個、非常感謝,太麻煩你們了……」
「沒關系。」
反正還要一起住很久,我不想跟室友產生爭端。有點害羞的安靜女孩子是不錯的室友人選。不過在看她打開其中一個箱子時,我注意到了她稍顯粗糙的手指,以及右手中指指節上的繃帶。
「我是加藤千樹,一年四班的,」我一邊跟媽媽幫她整理床鋪,一邊進行自我介紹,「你呢?」
「我也是四班……」
她說話聲音不太大,要仔細辨別才能聽清楚。我們居然是在同一個班級,剛剛沒太注意身邊人,完全不記得我有看到過她。
「我是、我的名字是……吉田愛。」我聽見她小聲說。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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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1.
吉田愛是個不太能藏住事的女孩子。
我一邊幫忙整理,一邊隨口詢問著她一些有的沒的。因為我跟媽媽正在幫她收拾東西,她稍顯惶恐,又抱有感激,幾乎是老老實實地有問必答。
隨意聊了一會兒,我對她的情況也就基本清楚了。
原來她是由白鳥澤校方還有她以前的老師共同資助的學生——我敢肯定,她的成績一定非常非常優秀。因為我並沒有查到白鳥澤關於資助學生的任何消息,盡管我自己不需要資助。
這讓我想到了班級的排序表。
吉田愛在我前面兩個位次,或許並不是巧合。
吉田家境拮據。她說自己本就是單親家庭,媽媽在醫院工作,自己在家鄉念書,順便照顧外公外婆。結果媽媽因醫療事故不慎感染而去世,葬禮和醫療費幾乎花光了所有賠償金,她只能依靠外公外婆生活。
她外公外婆是小規模農戶,在鄉下照顧菜園和農田,收入不高。國中時候,吉田愛就在她家鄉唯一一所初中念書——她家鄉那個地名我根本沒聽說過——放學後要回去幫忙務農。
在這種並不舒適的學習條件下,她的成績卻一直很好,名字永遠高高掛在榜首,從未有過變動。
後來,她的老師親自上門勸說她外公外婆。只要能夠以第一名的成績考上白鳥澤,就可以獲得學校的特例資助。即使沒有拿下第一名,老師也願意提供幫助,送她去公立學校繼續念書。
老師說,吉田愛就是適合讀書的孩子,不能再讓她只顧著幫家裡干活了。
這些話語說服了她的家人。
盡管吉田愛本人還有些懵懂,完全不理解自己命運發生的巨大變化。
「……我覺得,在哪裡做什麼,都差不多,我也不討厭干活,」她撓撓頭,「老師告訴我,考上大學,可以得到更多的錢……可以幫到家裡。我就來試試了。」
「沒想到,真的能進入這所學校……嘿嘿。這裡好大,好漂亮,制服也好看……真好。」
女孩低下眼眸,露出了真心的笑容,粗糙的手指摩挲著裝在袋子裡的柔軟制服,表情格外珍重。
2.
「第三名,」安原老師將一疊卷子推到我手邊,「自己看看吧。」
「……是。」我低頭接過。
跟安原老師的見面並非提前約好,而是臨時定下。剛剛結束了宿舍那邊的整理,我和吉田愛告別,正准備跟媽媽一起回家。
這個時候,手機收到信息。
我很久以前有給安原老師留自己的電話號碼,但習慣了用郵件進行交流,從沒互相用號碼聯系過。這次還是她第一次主動發信息,問我有沒有離開學校。有時間的話,去學校職員室找她一趟。
我當然會去。
媽媽在車上等待,我獨自回到白鳥澤的校園,走了十幾分鐘才找到指定的職員室。
敲門進去,整間屋子比外面暖和不了太多,裡面只有一個人。
那人臉色偏蒼白,顴骨明顯,眉尾上挑,戴著一副半框銀絲眼鏡,看著嚴肅冷淡,不苟言笑。只看外表,會感覺她至少比紙面年齡要年長四五歲。
走近我才注意到,她身材瘦削高挑,即使坐在椅子上也能看出這人一定很高,絕對超過了一米七五,不知道有沒有到一米八。
安原光。
她會是我的老師。
我翻看著屬於自己的卷子。
一道化學題目的推斷出了問題。
一道數學大題的最後一問答案錯誤。
剩下的分差則是在國文和英語上,有一點細節被扣分,我沒有太在意。
「按照你的水平,化學那道題有失誤可以理解,」安原老師用筆尾輕點,「數學這道,不該錯。」
「是我的問題,對不起。」
「我不需要你道歉,」她又把國文那份卷子挑出來,「國文和英語你要自己想辦法解決。這方面我幫不上忙。」
「好的,我會盡快處理。」
「嗯,抓緊時間。這只是入學考試水平,現在的你還不夠扎實。」
「好。」
話落,她推推眼鏡,上下打量了我一遍。
「怕冷?」她問。
「啊……沒錯。」我不知道她怎麼看出來的,可能是我一直都盡量把手往袖子裡縮。
「身體也需要調理,學習不是單純的腦力比拼,」她拍拍我的肩膀,「多吃點飯,少吃涼的。狀態必須穩定。」
「好。」
「這段時間你專心完成剩下的書,其他的等開學再說。做好心理准備,我不會心軟,」安原老師站起身,「還有,我不希望你永遠只是第三名。」
「是,」我低眸,認真回應,「我記住了。」
3.
後來我又草草翻了一下前兩名的卷子,才從白鳥澤離開。
說實話,看完第二名的卷子時,我只覺得是自己有點粗心,想成為第一或許並非什麼難事。但當看見第一名,也就是吉田愛的卷子之後,我感覺到背後發涼。
細致的,整潔的,完美的答卷。
讓我啞口無言。
面對一份沒有看過答案的卷子,只憑自己,我絕對難以回答到她的程度。哪怕我自以為完全掌握了卷面考察的知識點,也無法保證百分百正確。
但她可以。
「這個吉田,大概就是真正的天才,而且很擅長考試,」安原老師好似不經意般提起,「只要有人願意指導,付出一些時間去學習,她就能輕松完成你覺得無比困難的目標。」
「……」
我不說話。
「對了,她應該是你的室友呢。你覺得她怎麼樣?」她問。
「還好,」我平靜回答,「剛剛見過了。」
「想換室友的話,現在告訴我。」
「我認為沒有必要。」
我直視著安原老師,微微蹙眉,表達自己的意見。
一個同學而已,沒什麼好怕的。
盡管她算是我學習上的對手,會讓我產生壓力和緊迫感,這些感覺於我而言甚至有些新奇。但我不會覺得她討厭,也不會遷怒一個單純的、樸實的女孩子。
「那好。」
安原老師難得有了一點笑意。我在其中感受不到什麼欣賞,應該是嘲諷更多。不知道是不是針對我。
「希望你能一直像現在這樣,加藤。」她又推了推眼鏡。
「我會的。」我禮貌欠身。
4.
回家路上,我坐了後排,腦袋抵在窗邊,沉默不語。
考東大並不是我拼死都要達成的目標——但現在,有人走在了我的前面。我的自尊心和好勝心不允許被區區一個天才名頭輕易打敗。
我擁有遠比吉田優越的學習條件。
我要做到最好。
回到家,我把自己悶進房間,沒怎麼休息就又坐在了桌前。花費三分鐘讓自己靜下心來,清空思緒,然後開始學習。直到媽媽喊我換衣服,今天去緣下家一起吃,我才停筆。
已經過去兩個小時了。
我看了眼時鐘。
換衣服——一時間我還沒反應過來為什麼要換。看見媽媽把烘干熨好的校服遞給我,我才想起之前跟緣下太太說好了,今天要穿白鳥澤的制服給她看。
穿上那套白色與紫色為主的制服,我走到全身鏡前。
西裝外套的確更顯成熟,感覺比穿水手服時要大兩歲。我挺喜歡這套衣服,唯一討厭的還是裙子。日本女生制服逃不掉的裙子。總覺得這條制服裙比我國中的裙子還短一截。
所以又從櫃子裡翻了條厚的黑色褲襪穿上。
跟媽媽一起前往隔壁,來開門的是拓也。
「千樹,這就是你的新制服嗎?!」他格外興奮地圍著我轉,「白色西裝好帥啊!」
「是吧,」我笑了笑,「如果是領帶就更好了,我不喜歡領結。」
「女生的都是領結嗎?」
「對,沒辦法自己選。」
「欸——」
拓也拖著長音,像是比我還可惜。我走進室內,往廚房那邊看去。
「今天吃什麼?」我順口問拓也。
「媽媽說要做烏冬面!」
「不錯,那我們……」
正准備叫上媽媽一起去廚房,廚房那邊的推拉門被打開。
小緣只邁出了一步就頓住,目光不自主看向我。沒出兩秒又像被燙到一樣避開,自然地走出來。
「千樹、還有加藤阿姨,」他禮貌問好,「快做好了,媽媽正在盛面,等我整理一下餐桌。」
「桌子我來幫忙收拾,媽媽先去廚房吧,幫忙盛一下。」我安排著。
「好。」媽媽沒有意見。
餐桌上擺放著飛行棋和一些小卡片,看得出來兩兄弟今天有過激烈的戰鬥。我們分工明確,我把棋子和棋盤整理好,他收拾卡片,最後擦桌子。
「新制服,很好看。」收拾時,他低著腦袋小聲說。
「嗯,我也覺得,」我點頭認同,「畢竟價格是三目町校服的兩倍。」
「這麼貴嗎?」他有些驚訝。
「在白鳥澤,校服都算便宜的了,」我十分淡定,「學費說出來嚇死你。」
「……那我還是保重性命。」他拍拍胸口,顯得有些後怕。
5.
緣下太太很喜歡我穿新制服的樣子,在飯後拉著我拍了好幾張照片。有單人照也有合照。媽媽亦步亦趨跟著緣下太太,只希望那些照片她都能收到。
不理解她們在做什麼。
我坐在沙發,任由來了興致的緣下太太幫我編辮子。哪怕頭發之前剪短過,現在只是齊肩長而已,她依舊樂此不疲,在我左側鬢角位置編了一條小小的麻花辮。
「真的很可愛!」緣下太太攬著我,幫我戴上一只發夾,轉頭看向我媽媽,「加藤,下次我們一起帶小千樹去買衣服吧?」
「好啊,」媽媽立刻答應了,「之前都是她自己買的,我還沒給她買過。」
「有女兒怎麼能不好好打扮!」緣下太太立刻作譴責狀,還不忘溫和詢問我,「怎麼樣,小千樹,我們可以幫你選嗎?」
「……」
拒絕不了。
我十分麻木地點點頭。
不遠處的小緣和拓也在憋笑。
注意到了看笑話的二人,我眯起眼睛,把小辮子撥動一下,想別去耳後。結果辮子就是不聽話,又滑到臉旁邊,只能作罷。
「不然,下次給小緣買衣服的時候也帶上我吧,」我看向緣下太太,主動提議,「他衣服看著太單調了,總要穿點有活力的顏色。」
「欸、對哦!」緣下太太恍然,「小千樹衣服的顏色還挺多呢。也得教教我們力,他就喜歡那些上了年紀的顏色,小小年紀活得像個小老頭一樣,真是隨了他爸爸……」
「是吧,」我對小緣揚眉,「我當然會好好教他。」
緣下力僵住。
拓也是小孩子,本來就喜歡鮮亮的顏色,球鞋還是熒光橙,穿什麼都不影響。但小緣……我清楚他的服裝喜好。這家伙偏愛一些悶騷打扮,就算想在衣服上弄點心思也是暗戳戳的,完全不像比我年紀小。
的確應該改改。
主要是報復一下。
「喜歡什麼顏色,小緣?」我揚起笑,偏頭問他,「禁止回答黑白灰和棕色。深藍深綠也不行。」
「……呃,」他憋了半天,不太確定地蹦出一個詞,「咖啡色?」
「這就是棕色。」我說。
「銀色?」
「算黑白灰。」
「墨色……」
「好了,到此為止。」
我拍拍手。
「不需要你的意見了。」
「……」
在拓也放肆的笑聲中,小緣看起來格外無助。
第20章
1.
四月春季到來。
我正式升入高中, 進入白鳥澤學園就讀。
盡管白鳥澤是一所在各方面都屬於一流水平的高中,但我這種從不會參加社團活動的人,只會感謝白鳥澤的圖書館很大, 書籍十分全面而已。
宿舍, 教室,圖書館,食堂, 還有職員室。這些就是我在校內所有的活動地點。
去職員室是為了找安原老師進行階段總結,領取新的題目。她並不會把我的時間安排得無比細致,但每周都不忘給我布置新的任務。我必須將自己的時間盡量多地花在學習上, 才能做到讓她點頭的程度。
至於校外活動, 上私塾或者參加競賽, 一般由安原老師送我去。偶爾我還會自己出去按摩和泡湯泉, 放松身心。
生活很累,很單調。
我可以習慣。
至於學習之外的方面……我和班級同學,以及室友吉田相處得都不錯。
可能是因為開學時給她幫過忙, 還住在一起的原因,我是吉田少數願意主動說話的人。而在我眼中, 她也是個不錯的室友。
她人很好,沒什麼壞習慣, 善良細心,體貼大方。再加上性格羞澀,朋友不多, 不會給我帶來麻煩。我樂意在生活中照顧她一點,幫她一些小忙,換取她的友善與感激。
唯一讓我不太舒服的是,從成績來看, 目前我超越她的機會十分有限。無論大小測驗,我的班級和年級排名一般只在二三名浮動,偶爾還會掉到第四第五,極少拿到第一。
但吉田愛幾乎是穩居第一,只有少數幾次是第二名。
必須承認,吉田在學習方面擁有遠超過我的天賦。她的思考方式是我所不能理解,也無法參考和學習的。光是她根本不需要整理錯題,就能保證自己百分百不會再錯第二次這一點,我就已經嘆為觀止了。
「都已經明白了正確的思路,就不會再按照錯誤的去考慮了呀。」
吉田這樣告訴我。
我聽到這句話時面無表情,只是十分好奇這家伙的大腦構造跟我有什麼區別。好像對比研究。
2.
我問過吉田之後的目標。
她說她沒有什麼大的理想,總之就是先學習,想要去大城市多掙錢,讓外公外婆過上好生活。
我問她知不知道什麼行業掙錢?她眨眨眼,搖頭。
我問她那你之後要考什麼學校?她思索一會兒,也搖頭。
我告訴她,這些事情最好先考慮清楚。因為有些學校的入學考試內容並不止高中知識,必須提前學習才能通過,只靠學校教授的內容完全不夠。她認真聽了,說是下次放假跟她老師商量商量。
等假期結束,回到學校,吉田愛一臉興奮地和我說,她打算考計算機專業。
我問:「為什麼是計算機?」
「因為坐在電腦前面就能工作,好厲害!」她眼睛亮亮的。
「嗯,」我沒有多說,而是繼續追問,「那大學呢?」
「東大!」她笑著告訴我,「老師說東大是最好的學校,肯定可以掙更多錢!而且那可是東京,我都沒有去過的……!」
「是嗎?」
我對她笑了笑。
骨頭似乎陣陣發涼。
「還挺巧。我也打算考東大。」我用力捏住指尖。
「真的嗎?那、那我和千樹就能一起去了……!」她毫無顧忌地說。
「沒那麼容易……你再了解一下吧。」我有點累,終止這個話題。
把考東大說得像在逛街買衣服一樣。
——你要買這個嗎?那我們一起買的話就能穿一樣的啦!
十分吉田式的思考跟回答。
我理解她性格單純,理解她對大學入學之類的事情知道的不多,但還是覺得這番言論荒謬至極。
不過對於她而言,考東大這個目標並不算多荒謬。哪怕現在的她只掌握了目前學校課程進度的知識,只要她開始學習,想趕上我的進度應該也用不上半年。
真正不容易的,說不定只有我一個。哪怕吉田輕松地認為我可以,她覺得我當然會做到……我自己也不敢那樣相信。
我還差得很遠。
3.
升入高中之後,我跟緣下家的交流就沒那麼多了。不過因為先前拜托了緣下太太偶爾照顧一下我媽媽,所以媽媽還是會經常和緣下家走動,也不至於多生分。
在這件事上,緣下太太堅持不要我付出任何報酬。
「不就是偶爾看看加藤,確認一下她的狀態嗎?這哪需要報酬!她天天過來吃晚飯都沒事,反正也是一起做飯!」
她做出一副如果我執意要給她,她絕對會生氣的模樣。
「我跟加藤已經是好朋友了,好朋友一起玩又不分是誰照顧誰!小千樹,你先安心學習,不用想太多!」
最終我還是說不過以緣下太太為首的一大家子緣下,只得叮囑媽媽在交往中盡量多付出一點,感謝緣下家的照顧。
欠下的人情越來越多,多到短時間無法還清的地步。
我身上的負擔變得更重。
無形但也無法擺脫的壓力讓我不太敢單獨面對緣下太太。每周的休息日回家,按照往常約定好的和媽媽一起去緣下家吃一頓飯,再給小緣解答完這周的問題後,我都會借口學習,先行跑掉。
不能再加深。
這種時候,小緣一般會跟來,跟到我家,甚至跟去我房間。
我唯獨能接受的就是他。
可能是因為他存在感低,像影子,像空氣,像背景板。可能是因為他並不重要,卻又格外好用。可能是因為他知道我的心情——他總能知道,他對我一清二楚。
我氣惱又無力。
最後索性不管,不趕他走,也不留下他。反正是他自願,反正他這個人本來就怪。他想的話,隨便他好了。
和他相處,至少不累。
我可以在非睡眠狀態下,在和人交流的時候,讓自己的精神放松一點。
4.
我走出了緣下家家門,小緣落後,跟在兩步遠的位置,又往前和我並肩。
「回家?」他問。
「出去走走。」
「行。」
也不問我想去哪兒,什麼時候回來,也不在意我要做什麼,會不會很麻煩。他理所當然地陪著我,和我一起。
走了不出十米,我停下。
臨時起意。
「把排球拿來,」我看著他說,「去空地打球。」
「啊、好。」他又匆忙跑回去。
我至今也不怎麼會打排球。主要還是因為接球太痛,不喜歡練習。不過在一些需要釋放壓力的時候,痛感可能會起到不錯的效果。
他拿了球走出來,我們前往空地。還好今天穿的衣服和鞋子都適合運動,不用回去換。
「只有我們打?」他問。
「也沒其他人,還能找誰?」
他不回話,低笑。
拓也在家,但我沒提。想釋放壓力的時候沒辦法讓拓也在場,怕把小孩嚇到。我發脾氣的樣子可不是多好看,也就小緣願意在這種情況下安靜陪我。
看他不順眼,我拿手肘懟他一下。
「……笑什麼。」
「兩個人打,要不了幾下千樹就得喊疼了,」他語氣帶了點調侃,還裝作關心我,「能打夠十五分鐘嗎?」
有拓也在時,我經常偷懶。不愛接球,在旁邊要麼拋球要麼撿球。每次打排球,路走得倒多,球卻沒碰幾下。他差不多教了我一年排球,到頭來我也只是比初學者多了幾分鎮定,強不到哪去。
技巧是沒學會多少。
於我而言,排球又不重要,隨便打著玩玩而已。
「話多,」我白他一眼,快走兩步,「打就行了。不想打滾回去。」
「沒說不想啊,」他連忙跟上,「我是想問,嗯——打完球呢?」
打完球……我也不知道。
我低著腦袋。
「……打完再說。」
「想吃關東煮嗎?」他笑了笑,「全家便利店旁邊有家關東煮鋪子,新開的,很好吃。我請你。」
「才吃飯多久。」
「說不定回來就餓了呢。」
「不會餓。」
我看他一眼,故意提起。
「你不是說我只能打十五分鐘?哪能那麼快餓。」
「怎麼會……千樹肯定能打很久,」他立刻改了口,「多打一會兒吧?」
「……嘁。」
我不回他了。
5.
打球,打打停停歇歇,用了不到一個小時,又在外面漫無目的地亂逛了四十多分鐘,我總算回了家。小緣還是跟著我,手裡拿著打包的兩盒關東煮。
累死了。
我把自己砸在沙發上,拿抱枕蓋住臉,擋光。
還要吃掉關東煮,洗澡,洗衣服,以及背今天的單詞。即便我會讓每周回家那一晚過得盡量輕松,也絕不會忘記自己需要做的事情。我不喜歡把行程往後推。
不過現在,先……休息一下。
等小緣叫我起來再說。
我無所顧忌地閉上眼。媽媽還在隔壁沒回來,整棟房子門窗都關了,屋內靜悄悄,一切陷入沉寂,空氣都像是凝固一般,只有緣下力走動發出的一點聲音。
直到我感受到一抹風,氣流逐漸變得松快——是他開了窗。五月末的風不會讓人發冷,吹在身上十分舒服,剛剛在外面就有感受過。
他的存在因為室外白噪音的湧入變得有些模糊。大概是又去了遠處……打開冰箱嗎?不清楚。小緣走近我,面前茶幾傳來輕響,隨後他靠得更近,直到坐在我旁邊。
身下沙發因為他的到來晃了晃。
「千樹,」小緣戳我一下,聲音溫和,又帶了點無奈,「別在這裡睡。」
「……嗯。」
明知道他會把我叫醒,明知道他的提醒合理,甚至我都沒有真的快要睡著……但我還是會不高興。這份不高興,不是怨誰或者心情不好。
純粹出於習慣。
習慣性地,對他鬧點脾氣。
他看著我皺起的眉頭,又笑:「吃點東西。」
「這次是什麼?」
我揉揉眼睛。他經常在我回來這天准備點吃的,有時候還會提前放在我家,說是補習報酬。一般是水果或者小甜品,到現在為止,沒有我不喜歡的。
「生日蛋糕。」我聽他回答。
「生日?誰生日。」我問。
他不會把哪個家人過生日剩下的蛋糕給我切了一塊吧。
「你生日,」他說,「下周三。」
「啊……?」我短暫恍惚。
是啊,五月末了。
我的生日在六月二日,下周三。
我坐起身。
茶幾上,的確有一塊小小的蛋糕。看著應該是巧克力口味,上面點綴了草莓和櫻桃,不算復雜。直徑只有巴掌長,也就夠兩三個人嘗嘗味道的份量。
蛋糕中間插著一張寫了數字16的裝飾卡片。
還有三天,我就要滿十六歲。
「我一個人做的,」他說,「沒做太大。就當提前過個小生日好了。」
「這還能提前?」我不太明顯地勾起嘴角。
「不知道能不能,」他撓撓臉,「但是不提前的話,就沒辦法一起過了。」
白鳥澤管理比較嚴格,他很難在我生日當天見到我。如果想陪我過生日,他只能提前准備。
一個生日而已……還提前非要過一下。
「總記一些沒用的日子。」我小聲念。
「千樹不也有記我的生日?」他揚眉。
「我才沒有!」我立刻反駁。
「嗯嗯,沒有,」他還是那副老好人模樣,故意順著我說,「就是不小心在路上撿了個全新的排球,剛好是我想要的牌子,看著不喜歡,隨手扔給我而已。肯定不是千樹特地買的。」
我惱羞至極,朝他抓過去,用力在他胳膊上擰了一把。他吃痛地嘶了一聲,想攔又不敢攔,立刻做投降狀。
「好了、我不說了……我錯了,」他軟聲認錯,說的話都有點胡言亂語,「不說了……只有我記著呢,我就喜歡記這些,我總無聊,就總愛想著……」
這人真的,越來越煩。
我不理他,搶過他遞來的叉子,狠狠叉起半塊草莓,泄憤一般用力嚼。順便再把他那份關東煮打開,硬是給他塞了個福袋,堵住他那張還沒偷笑,但肯定要笑話我的嘴巴。
第21章
1.
吃完蛋糕和關東煮, 小緣從他哆啦a夢的口袋裡掏出了給我的禮物——一套彩色圓珠筆。
外表並不特別,普通圓珠筆的造型,但顏色屬於能看清楚字又很醒目的類型, 寫起來手感十分順暢, 而且用處頗多。又是跟他作風差不多的禮物,看得出他有用心挑選我能用得上的東西。
「怎麼樣?」
「還不錯。」
我回答得矜持。
他能感覺到我很喜歡,嘴角揚了幾分, 往我這邊靠近。
「今天要按摩嗎?」
「都行,」我隨意應聲,「有空就幫我按一下吧, 沒空算了。」
「都陪你過生日了, 怎麼能沒空, 」他站起身, 「先洗澡再按?」
「嗯,想早點睡,我現在去洗澡。」
「那我也回去洗個澡, 晚點你給我發信息,我再過來。」
「好。」
他出門時順便帶走了垃圾。恰巧媽媽剛從隔壁回來, 兩人在門口碰見,還多說了兩句話。記得以前他們倆都沒話說的……看來我不在的時間, 媽媽的確跟緣下家熟悉了不少。
我去洗澡,媽媽幫我把這周換下來的床品洗干淨。至於身上的衣服,一部分手洗, 一部分扔進洗衣機。也是今晚洗完,烘干之後明天就能穿。
一切結束,換上睡衣。我打了個哈欠,給小緣去了信息, 拿著一本單詞本,坐在一樓沙發等人。
這個時候已經有點困了,還好今天要背的單詞量不算大,連復習帶背誦也要不了太久,我應該能堅持下來。
聽見不太明顯的敲門聲,我去開門,帶著小緣進來。
「還差多少?」他看我手上的單詞本。
「兩頁,不多了,」我又打了個哈欠,「要是睡著了,喊我起來。」
「嗯。」
「不要忘了。」
「不會。」
跟以前一樣的位置。我位於前方,坐在小板凳上。他坐在沙發上,雙手捏住我的肩膀。我早就習慣他的力道,他也知道我的承受能力,會循序漸進地加力。讓我好好放松,又不至於太疼。
「怎麼樣?」他總愛叫我的名字,總愛來來回回問,「千樹。」
「呼……」我長嘆一口氣,不回答。這就是沒問題的意思。
很舒服。
好想把他的手留在身邊。
隨時使用。
2.
我一般周日下午才回學校,周日上午則是采購時間,添置一點要帶去學校的東西。這次回來之前我清點過,學校裡沒什麼缺少的生活用品。所以上午就變成了逛街。
我帶著小緣到處亂走。逛著逛著,自然會有想買的東西出現。
於是他拿的袋子裡逐漸多了幾雙質量還行的過膝襪,一套發圈,一盒唇膜,一堆創可貼和繃帶,一瓶防曬霜,一些亂七八糟的新文具,還有幾袋衛生巾等等。
在我的帶領下,他被不停地帶進精品店、化妝品店、文具店以及超市的女性生理期用品區。我走前面,他走後面。我挑選東西,他推購物車或者拎框拎袋子。
他全程表情不變,盡職盡責地跟著我,擔任我的隨行男佣。我看過去時他就笑一下,沒說過一句不願意。
就是話少了很多,大概是認為自己在女性用品方面不方便說話。
我當然注意到了,感覺好笑。其實他要不想跟我去哪裡,我也不會非領著他進去,他要問的話我也會照常回答,又不是什麼敏感的事情,又沒買什麼奇怪的東西。
不過他自己不提,我沒必要多問一句,索性繼續走。
不知道是不是他自己想開了,逛到快中午時,他稍微提起了點精神,正常跟我說話。
占用了他上午的時間,所以中午我們在外面吃飯,我請客。等吃完一起回家,稍微休息一會兒,我就又要前往學校了。
3.
坐在餐桌,他把袋子放到一旁,舒了口氣,先往嘴裡灌了一大口水。那杯水裡有三個冰塊,他面無表情地嚼了一塊,看得我牙齒都在發冷。
「累了?」我問他,掃一眼那邊的袋子,「應該不太重吧。」
「不是累……咳。」
他面上浮現幾分糾結與猶豫。恰好服務員過來幫忙點菜,也就沒能說下去。我點了牛肉蓋飯,他想了想,跟我選了一樣的。服務員離開,他又開始掙扎。
最後他像是做好了打算,肩膀垂下去,謹慎開口。
「我之前沒幫媽媽買過那些……女生用的東西,下次我會更適應一點,」他說得很慢,末了還不忘補上一句,「對不起,我沒有,呃……沒有覺得千樹有問題。」
不知道他在道什麼歉。
「我當然沒問題,」我撐著腦袋,揚眉看他,「你呢,真願意陪我去?」
「願意。」
他回答得相當快,緊接著解釋。
「你就當我第一次進超市吧,不習慣。我想了一下,買衛生巾和買衛生紙也沒什麼區別……用途不一樣的日用品而已。很正常。」
「是啊,所以我也沒攔著你,」我手指摩挲自己水杯的杯沿,沒喝,「要是買內衣什麼的,肯定就不帶你了。」
「……嗯。」他低著腦袋,像做錯了事。
這種時候才覺得他像小孩子。
比我小了將近一歲呢。
我笑了一下。
「小緣。」我叫他。
他勉強抬頭看向我:「怎麼了?」
「接好。」
我從口袋掏出了個黑色的小袋子,往他懷裡丟去。准頭不錯,他也反應得很快,剛好接住。
「拿著玩吧。」我用了哄拓也的語氣。
小緣表情復雜,目光在我和手中的袋子上來回幾次,最終還是猶疑著打開——裡面是一塊魔方。
一塊,手感相當好,擰起來十分舒服的二階魔方。
「順手買的,給你了。不喜歡就給拓也,他應該會感興趣……」
「——喜歡。」
他握住魔方,打斷我的話,稍微抬高了一點音量強調。
「給我了,就是我的。」
「嗯,那你玩。」我也不在意。
「……噢。」他點頭,臉上有幾分別扭,低頭掰魔方。
明明就挺幼稚的。
我心說。
4.
回到學校,度過十六歲生日,我還要繼續這學期的學習。
我和吉田一樣,在學校既沒有加入社團,也沒有擔任班級職務,更沒有加入學生會。
她不加入的理由和我並不一樣。我是因為有自己的規劃,不想浪費時間。學生會的履歷對我幫助有限,比不上在競賽中獲得一次金獎,或者發表一篇有一點價值的文章來得有用。
而吉田愛……純粹是因為不敢。
不敢嘗試,怕做不好,一直都沒有邁出一步。其實只要她願意,總會有人想幫助一下這位怕生又羞澀的一年組年級第一。我有告訴過她不用太緊張,但她仍然害怕,我也就不再多管。
這是她自己的選擇。
不過就在臨近第一學期的期末考試,我正不斷鞏固現階段知識,想在考試之中努力超過吉田的時刻——
我沒想到,自己會被另一件麻煩事找上。
我被告白了。
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有著熱烈太陽炙烤大地,讓人昏昏欲睡的午後,我犧牲了自己的午覺時間,聽眼前男生說了好半天語無倫次的話。
蟬鳴和光暈一圈一圈震蕩著我的思考,使我陷入短暫迷茫。
他一直在講。講他是怎麼因為坐公交時恰好靠在一起對我產生好感,怎麼在暗中關注我,悄悄在圖書館看我,怎麼幫我喜歡的座位消毒,期待能遇見我,怎麼在競賽中想拿到好成績,希望我能注意到他,怎麼想要和我再多接觸一下的時候……
我發現,自己真的想不起來。
只記得之前的確有一次坐公交實在太困,不小心睡了過去,好像靠到旁邊人身上了。下車時我道了歉,還把一盒沒開封薄荷糖給那個人當做賠禮。
但我哪知道那人是誰。
於是我提出疑問。
「……所以,請問你是?」
他整個人僵在原地。
5.
「我、我是一年二班,川口松明,樂器部的……」他緩了半天才結結巴巴地說,手在身前不受控制地揮舞。
噢。
沒聽說過,應該不重要。
我直視著他:「川口同學。」
「是!」他一個激靈。
「我不會和你交往,也不想跟你從朋友開始嘗試。」
我把話說得很清楚。沒有道歉,因為只是拒絕而已,我認為自己不需要感到抱歉。
「那麼就這樣。」
話落,我轉過身打算離開。
「不、等等……!」他像是才反應過來我說了什麼,快跑幾步擋在我前面,「加藤同學,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我不理解他的話,皺起眉。
「加藤同學應該、應該沒有男朋友吧?」他慌張地說著,「我、我沒有逼迫的意思,只是在想……說不定,可以試試……」
「不可以。」
「所以為什麼!」
我開始不耐煩了。
「沒聽懂嗎?」我語氣變得冷硬,「我在拒絕你。」
「那、那拒絕,總要有理由吧!」
他漲紅了臉,雙眼睜圓,執拗地盯著我。
「不想就是不想,要什麼理由?」我露出幾分刻薄,試圖把他趕走,「滾開,不要再來找我。」
「可是——」他仍舊寸步不離。
這家伙的糾纏不休與我低頭看見腕表上的時間都在告訴我——我寶貴的,本來可以小睡一會兒的午休,徹底泡湯了。
煩躁。
我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抬眼看向這個……忘記了叫什麼的男生,看著他好像憋著一口氣,似乎受了多大委屈一樣的臉。
「喂,你。」我抬起下巴。
「……是!」
「你不覺得自己很輕率嗎?」我問。
「我、我沒……」
「那為什麼要對一個根本沒說過幾句話,甚至沒有互相交換名字的人告白?還是你以為我隨便到願意跟一個完全不認識的人交往?」
我在諷刺。
咄咄逼人,不留任何情面地。
他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你真的清楚我是什麼樣的人嗎?那我現在的樣子你也能猜到嗎?你說的那堆對我好,為了我才做的事情,只是你一個人的自以為是而已,你的喜歡能為我提供哪一點有用的價值?」
「別再自作多情了。」
他後退半步,啞口無言。
「還希望你能多關注自己,少把注意力放在無關的人身上。這份感情對我來說毫無意義。」
「不要再來打擾我。」
5.
本以為讓我少了一次午休就已經是這件事的全部影響了。
但並不是。
我的名字——我一直掛在年組前五名,長期占據考試前三名的,不算是多低調的名字——第一次,被那麼多人討論。不是因為我做出了什麼成績,不是因為我個人的價值。
只因為,我拒絕了一次告白。
一次來自我根本不認識,但好像被很多人認識和喜歡的男生的告白。
好火大。
川口松明,出身北川第一中學,樂器部吉他手。之前在文化祭表演過節目,因為長相清秀,性格也溫和,在舞台上又會露出帥氣的一面,被不少人喜歡。聽說他是個脾氣看起來很好,但又會讓人有距離感的人。
聽著朋友的講述,我煩躁地按動手中的圓珠筆。我倒是沒發現那家伙哪裡讓人有距離感,也對他在別人口中的形像完全不感興趣。
「把他打一頓,會受多大處分?」我認真問出在意的問題。
「不是吧……你認真的?」朋友內山露出不可思議的神情。
……本來是認真的。
煩躁更甚。
我討厭、討厭、討厭自己的名字被莫名其妙地跟某人綁定。
他自己的行為憑什麼牽扯到我,就算我拒絕時的態度不算溫和,也是他糾纏在先。這種人如果對他禮貌,不是更容易讓他覺得有機會嗎?我不想再碰到他,不想再被卷入任何情感有關的漩渦。
「那千樹要實在不喜歡,為什麼不說有男朋友啊,」內山撐著腦袋問我,「這樣他就不會糾纏了。」
「非要有男朋友才能拒絕他,」我冷笑一聲,「我的想法和意志在他那裡完全不重要?我不算人?」
「話也不是這麼說……」內山別開眼神,語氣變弱,好像被我的態度嚇到了。
後悔。
「……抱歉,」我收斂起身上的戾氣,用力閉了閉眼,撐起身體,「我出去一趟。」
去了洗手間,洗了把臉,沒擦,趴在窗台讓氣流吹干。我閉上眼睛,感受著夏季的風。
謠言也如風。
一些人口中的加藤千樹,成了惡劣的、過分的,自視甚高且沒有教養的家伙。我的成績、我付出的努力,我辛苦的維系,一切都變得不重要了。
除了班級裡了解我的同學,和對這件事並不在意的人之外。我好像成了什麼危險的、讓人討厭的人物一般。哪怕我知道,討厭我的人可能最多也就十之二三,但那一部分人的視線與言語會被放大,給我帶來更多壓力。
我沒辦法完全不在意。
我本來就心胸狹隘。
但是解決不了。
只能不聽,不管。
謠言影響不到我。
風影響不到我。
關注那些話語只會白白消耗情緒和精力,說不定等到下學期就再沒人記得我的名字了。期末考試在即,第一學期即將結束,上次安原老師給我布置的論文尚未完成。時間,時間才是我最缺少的——
我還要,繼續向前。
第22章
1.
期末考試如期而至。
在這之前, 我把所有與學習無關的事情都拋諸腦後。不論他們的態度是厭惡還是輕蔑,不論他們口中談論的加藤千樹究竟是什麼模樣,我一次都沒有回應過。
在近乎極端的冷靜下, 我完成了所有試題。直到代表結束的鈴聲響起, 我迅速帶著自己的文具離開考場。
考試成績一般在兩天後公示,但我等不了那麼久。既然現在有空閑,我打算一勞永逸地處理掉之前的麻煩事。
我知道有些事情無法真正影響我, 我知道說不定下學期,就再沒人會想起加藤千樹這個名字。但我仍然無比憤怒,不想放任一切草率結束。我渾身上下都是尖刺, 這些刺, 一定要讓我討厭的人流血才行。
所以我前往了一年二班。
這裡是川口松明的班級, 也是謠言流傳出來的地方。
考試之後, 學生們都要返回班級聽老師講假期安排。我站在他們班級門口,審視著眼前走過的每一個人。
有些人避開了我,低著頭進入班級。有些人根本不認識我, 對我毫不在意。而還有一些人——我看見了他們眼中清晰的,沒有根源的惡意, 仿佛我對他們做了什麼十惡不赦的事。
「……自戀女。」
耳邊飄過這個詞彙。
來了。
2.
我向旁邊橫跨一步,用身體擋在門口, 不允許他,以及後面的所有人通過。
「喂,」直視著說出這句話的男生, 我抬高音量,「剛剛那個詞,是在說我?」
瞬間。一切因我而陷入詭異的氛圍、緊繃的空氣,藏匿起來的觀察與心虛, 像是終於有了聚集中心一般。無數視線都被吸引到我和那家伙身上。
他沒想到我能這麼直接地問出口,臉上閃過驚異,但殘存的自尊心不允許他在我面前認輸。
「我可沒帶上誰的名字,」那人硬著頭皮嗤笑一聲,「有些人對號入座而已。」
「所以,是說我嗎?」
我向前一步,又問一次。
他被哽了一下,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從牙縫裡擠出來話語:「你自己心裡清楚——」
「抱歉,」我禮貌打斷他,「就是因為並不清楚你剛剛那句『自戀女』在說誰,我才過來問你。」
我抬高了音量,把他說過的話語和針對我的濃濃惡意,全部明晃晃地暴露於所有人眼前。
「回答是或不是對你來說有這麼困難?」我露出奇怪的神色,「還是,你根本聽不懂我的話?」
「你——」
「到底,是說我嗎?」
「……」
眾目睽睽之下,他咬緊牙關,像是被侮辱了一般站在原地。他沒辦法承認,只要承認,他就會變成只敢在背後悄悄罵人,害怕當面回應的懦夫。
「加、加藤同學……!那個……」不遠處的川口松明試圖開口幫腔。
姍姍來遲的另一位主角終於登場,我已經等他很久了。在他說出什麼幫忙辯解開脫,或者自責道歉的話語之前,我就先將目光轉向他,打斷他的聲音。
「川口松明。」
我叫了他的全名。
「關於我的所有謠言都因你而起。」
「你是想徹底毀了我,讓我沒辦法正常上學,還是想威脅我必須和你交往?」
3.
我直接將事情定性,把所有責任全部扔給他。
川口對我告白的時候,周圍並沒有其他人。唯一能把這件事添油加醋傳出去的只有他一個。所以,一切麻煩都是他帶來的。
我要報復他。
「我、沒……」
他張張嘴,無法組織詞彙,和之前告白時一樣嘴笨得要命。被這麼個蠢貨用無聊的伎倆陷害,我甚至覺得有點可笑。
「從告白那天起,你就在威脅我了,」我面無表情,說出根本沒有發生過的事情,「你說如果不和你交往,一定會讓我付出代價。」
「我沒有!」他總算有了否認的底氣。
我露出幾分嘲弄。
「那為什麼你身邊的人都知道了這件事?都因為我拒絕了你,在背後談論我,罵我,說我不識好歹?」
「……」他又說不出話。
我盡情地把積攢的情緒與壓力全部釋放,幾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和聲音。所有人都能看見像瘋子一樣的我,不懼怕任何人的我,會把事情鬧大到無法和解的、咄咄逼人卻又備受傷害的我。
他們都會知道,不是我的錯。
而且我,絕不好欺負。
「你這麼做,不是故意的?那是在為我好嗎?」
「聽見自己的朋友不斷辱罵我,誇你用情至深——哈,一個在告白之前我都不知道名字的家伙,該為我付出了多少啊,還真是用情至深。」
佐藤老師應該就快要回來了,她是二班的班主任,同樣是我的英語老師。我從不打算只靠自己。
「費勁心思抹黑拒絕自己的女生……肮髒至極的家伙。沒和你交往果然是正確的。」
我走到他身前,控制住自己想一巴掌扇上去的衝動,暗含諷刺,甚至帶著一點憐憫地看著他,壓低了聲音:
「真惡心啊。」
4.
我們幾個被帶去辦公室。
沒有人知道川口對我告白時的真實場景,但後續發生的一切卻有跡可循。我做足了受害者姿態,誇大那些言語對我造成的影響,甚至表現出了幾分過激。
對川口,和對自己的過激。
事實上,我絕不會進行自我傷害,也不會輕易造成不可挽回的事情。可他們——尤其是學校方面——必須要明白這件事情很嚴重。會影響我和川口的生命安全。
我只是個被流言蜚語逼上絕路的優等生。
「恰巧」出現在這裡的安原老師適時開口:
「這孩子,加藤千樹,算是我半個學生。她主動找到了我,偶爾會請教我一些理科問題。」
她並不教授我所在的班級,和我沒有任何親緣關系,是個合適的角色。
「加藤性格穩重,從不跟人主動鬧矛盾,而且她家庭復雜,學習是她唯一的出路……現在卻因為拒絕了男生的告白,不想被影響狀態,就遭到這樣的霸凌……」
安原老師嘆息,臉上有幾分不忍。
「實在是可憐。我都不知道該怎麼和她母親交代……」
我差點笑出了聲,被安原老師在暗處瞪了一眼,只得繃緊表情,努力擠出一點眼淚。剛剛的忍笑也變成了在忍耐痛苦。
我是完美的受害者。
5.
後來,一切都被處理得很干淨。
川口主動退學,聽說轉去了其他學校。他那個朋友被迫對我道歉,還遭了處分,之後每次遇見我都會被嚇得跑好遠。
以及,全校緊急開展了關於言語暴力與校園霸凌相關的班級會議。告訴學生們不要隨意議論他人,不要傳播不知真假的消息。再有類似的謠言事件,被調查出來的相關學生需要承擔責任。
說是班會,其實就是警告。
沒人敢再隨意提起我的名字。
有些人害怕我,有些人主動來找我道歉,祈求我的原諒,有些人躲著我走,生怕被我抓住把柄。他們都知道,哪怕只是輕飄飄的一句話語,就會給自己引來禍端。
我不滿意這個結局,因為一切本不該發生。他告白,我拒絕,止步於此,對所有人都好。
況且,我也傷害了別人。
川口從未威脅過我,他哭著這麼說了,聲淚俱下地澄清,求我告訴老師們真相……可惜沒人相信。我躲在安原老師身後冷淡地著看他,不為他說一句話。
只需要一個下午,被議論的對像立刻變成了川口。
明明他的處分只是記過一次,回家思過一周,再給我當面道歉和手寫道歉信。才半天而已,他就受不了我遭受過的重壓,用退學來逃離白鳥澤。
一報還一報啊。
真脆弱。
我說過,面對影響我繼續向上的人或者事,我總是不擇手段。結果最重要。現在很好,再沒什麼能妨礙我的了。
6.
這件事,我沒有跟小緣講過。
但他應該早有覺察。
上次休息日他就問過我,最近有沒有發生什麼,說是看我心情不好,需要放松。不過問了幾次我也不願意說,最後焦躁地讓他走開,他便不問了。
他沒有走。
安靜陪在我身邊,一切如常。
為什麼他脾氣能那麼好?
因為喜歡嗎?只是喜歡,就可以忍耐我糟糕的個性嗎?
哪怕小緣不再說出口,我卻還是能感覺到。細密的,軟膩的,微不可查的無數情感於生活中不斷滲透,滲透,一直滲透到血肉,到骨髓。
他的喜歡,並不輕浮。
好像是認真的。
那如果。
如果我把自己醜陋的,陰暗的想法與謀劃,全都告訴他。
如果他知道我是故意讓川口體會我的感受呢?
他是會和現在一樣包容我……還是跟那些家伙一樣,害怕我,離我越遠越好?
我並不想他遠離。
可我總在胡思亂想,總忍不住去試探,去確認。
就好像要跳進一個極深的坑洞,而小緣是最下方的墊子。我不斷往下傾倒著各種東西,非要看看這個墊子會不會壞掉,仿佛直到它徹底毀壞,接不住我,才能得意地證明自己沒有跳下去是明智之選一樣。
不論什麼關系,都會被這樣的我親手摧毀。
再次獨處,位於我的臥室。我坐在床邊,他坐在旁邊椅子上。小緣擰著我送的魔方——他隨身帶著,從外套口袋裡拿出來的——往我這邊看過來。
「千樹,心情很好?」
「嗯,還不錯。」我回答他,余光掃過他的身影。
「是好事。趁著放假,多放松一下吧。」他溫聲說。
「我哪有多少時間放松。」我冷硬地回答。
「沒事,」他笑著,「我可以幫你。」
7.
我不知道自己在生誰的氣。
可能是我自己。
我討厭我自己,勝過討厭其他任何人。就像我對自己擁有自信,同時也擁有無數的懷疑一樣。我糾結到了極點,無法坦然享受擁有的一切。如果別人也討厭真實的我,會不會讓我好受一些?
這算罪惡感嗎?
用同樣的方式,傷害了一個對我造成傷害的人,我會有罪惡感嗎?
我不清楚。
「……小緣,」我低斂眼眸,對他說,「我做了一件事。」
「一件,不太好的事。」
「什麼?」他問。
我告訴他了。
花了大概十幾分鐘,把所有事情從頭到尾講完。恍惚間,我又一次進入到抽離的、旁觀的狀態,用極盡客觀的視角,毫無情緒的語氣,說出這件發生在我身上的事。這大概是一種自我保護。
就像上次對緣下先生他們,講述我自己的家事,講述媽媽跟奶奶一樣。我無法代入進去,無法承擔過量的情緒。
但我還是親口說出了自己對川口的惡意。
看到了吧。
我並不是個美好的人。
他安靜地聽,不打斷我。我也不敢看他,繼續說著。直到說完一切,口干舌燥。直到連我解決事件之後,覺得川口退學是罪有應得,我甚至為此感到愉悅和輕松的心情都被盡數地,像嘔吐一般全部表達……
我才聽見小緣開口。
「千樹,」他不知何時來到了我面前,蹲下身,仰起臉看我,「還好嗎……?」
盯了他幾秒,我笑出來。
「好啊,非常好。我不是說了嗎,解決了他,我很開心。」我不斷重復著,讓自己相信。
「可你……」他試探性地,輕輕碰到我的手,「看起來在難過。」
「……!」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手指冰涼到幾乎失去感知。
我不知道自己現在的表情。
可能是,一片空白。
「千樹,」他覆住我的手,慢慢合攏,交握,「千樹。」
「千樹特別厲害,沒有做錯。」
「千樹處理得很好。」
「千樹,他們說的話和你無關。你只需要做好你自己,你是對的。」
「千樹,考慮太多你也會累。不要一直去想……放松一點,安心,已經解決了,已經沒事了……」
他緩緩說著。
所有的話語都像風。
像無言的風,帶著暖意的風,傷害我的風,不需要去在意的風……與帶著他氣息的、溫柔的風。
很多話語都聽不清了,我只能聽見。
「千樹,千樹。」
他一直在用我熟悉的聲音,用總是在我身邊的聲音,用曾經說過喜歡我的聲音——
不斷地,叫我的名字。
「千樹……」
第23章
1.
本以為自己早就對小緣卸下防備了。
現在我才明白, 完全卸下防備於我而言,是一件無比嚴苛且困難的事情。有無數種本能,無數種警報讓我繃緊神經, 不斷告誡我, 對任何人都不要說出真正的想法,不要露出真實的模樣。
因為那很危險,我一定會被厭棄。一直以來都是如此。
我秉持著自己的生存法則, 將不那麼冷硬的一面死死封存,不給任何人看到,不給任何人傷害我的機會。
我寧願被人恐懼。
我習慣自詡強大。
可短暫地、短暫地, 有那麼一小段時間, 我聽不見其他聲音, 察覺不到警報作響。在無法感知的巨大嗡鳴聲不斷震顫心髒的時刻, 那個源頭——小緣,緣下力——依然陪伴著我。
就在我身邊,在我身前, 握著我的手,叫我的名字。
一遍又一遍, 不厭其煩。
我不能理解。
張了張嘴,喉嚨干澀。
「你不……害怕我嗎?」我問他。
「不怕。」他說。
那對看起來總是不太精神的眼睛向上抬, 與我的目光相接。我能看見他眸中的點點亮光,看見藏匿其中的一絲笑意,看見他眼中的, 我的模樣。
他在看我,只在看我。
「從來都不是千樹的錯,是他們先的,」緣下力緩聲重復, 「千樹沒有過分。」
「只有你這麼覺得,」我聲音沙啞,「這是偏袒。」
「對,」他承認,「我就是偏袒千樹。」
「……」
2.
混蛋。
無需試探。他把他對我的態度,直接擺在我們之間,讓我看得足夠清楚,難以逃避。即使我做了不好的事情,即使緣下力根本不需要將喜歡放在我這種跟溫柔毫不相干的人身上,他卻還是那樣回答。
偏袒。
一個我渴望擁有,又不敢觸碰的答案。
是緣下力給我的答案。
一時間,我失去了所有動作,枯坐在原地。肢體仿佛被冰凍一樣沉重僵硬。我看見他站起身,看見他靠近,他的一切舉動都成了余光裡不斷交錯的,不值得在意的殘影。
直到,我被抱住。
先是試探性的靠近,然後張開手臂,環住我,虛攏,最後才成了擁抱。
我被他抱住了,被緣下力。
用力地。切實地。
小心翼翼地——
抱住。
我聽見他對我說。
「千樹,不要自責。」
「你沒有問題。」
「你是對的,我相信你。」
他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他偏袒我,不在意我的錯誤。緣下力認為我對其他人的傷害不重要,我犯下的過錯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想法,是他想站在我這邊。
重要的是他,是我。
恍惚間,我好像明白了。
3.
「……小緣。」
我沒有推開他。他並不把重量壓到我身上,只是傾身。我慢慢伸出手,同樣回抱住他,隔著衣服觸碰到他堅實的,有些硌人的脊背,我終於感受到了溫度。
他身體的緊繃被我完全忽略,我將腦袋靠於男生的肩膀,低聲說:
「你也是壞人。」
不然,怎麼會喜歡我。怎麼會認同我。怎麼會覺得我沒問題。如果他是個老好人,如果他真的在乎對錯,絕不會對我那樣說。
我忽然想起那件讓我們關系變得特殊的事情——對啊,我早該發現了。
把我這個麻煩的,定時炸彈般的家伙留在身邊,對他沒有任何好處。但他卻為我保守秘密,甚至在某一刻罔顧家人。
那不止出於愧疚。
從一開始,緣下力就不會客觀理性地走向本該正確的那一邊。他有自己的選擇,有自己的判斷,有自己的目的與私心。
而現在,他就在我身邊,寸步不移。
「是嗎?」面對我說他是壞人的指控,小緣語氣溫和,又輕笑了一聲,慢慢放松下來,說,「可以。」
「……你承認了?」我悶聲問。
「如果千樹需要我承認的話。」他平靜回答。
既是被動,也是主動。
那麼,我需要嗎?
不只是承認,還有更多。
我清楚地知道自己不需要戀愛,不需要異性的喜歡,不需要黏糊糊的感情與膩得讓人牙酸的情侶關系。這些多余的事情並不能為我帶來任何能力上的提升,也提供不了太多樂趣。
事實上,和最初的結論一樣,我並不需要緣下力。
——但我想要。
就像突然想吃布丁,於是特地出門去便利店買一份。布丁對我的人生來說一點都不重要,不吃也沒關系,我並沒有做出什麼很鄭重的決定。
只是想,所以去做。
僅此而已。
4.
我松開手,推了推他。
他自覺後退到一旁,去書桌拿來水杯遞給我。我們默契地忽略了剛剛那個擁抱,誰都沒有再提起。喝了兩口水潤好嗓子,我舒服了一點,也冷靜了一些,總算能清醒地審視現在的情況。
「更過分也可以?」我問他。
「可以的。」他回答。
「你知道我沒有喜歡你吧。」
「嗯。」
「那你的目的是什麼?」
我直白地問出來。
小緣怔了一瞬,隨即笑了。
「只是想和千樹關系更好一點……至於其他的,我沒考慮過。」
「這樣……」我淡淡回應。
不知道是不敢說,不敢考慮,還是的確從沒有過類似的想法。無所謂,他可以有不能告訴我的目的,這是必要的風險,我願意承擔,願意賭一次。
緣下力。
頓了頓,我抬眸看他。
「你會一直偏袒我嗎?」
他想了想:「不確定,有些方面可能不會。」
「倒是誠實。」我嘴角上揚。
「直接答應的話,千樹又不可能相信。」他聳聳肩。
「也是。」
我下了床,站起身。用力伸了個懶腰。對身體的掌控逐漸回歸,之前的僵硬也基本褪去。我現在狀態不算差。過去的事情、已經處理掉的麻煩,全都忘記好了。至少目前,我要走的路上不存在障礙物。
如果再有,那就再搬開。
我仍然會不擇手段。
那些無所謂的罪惡感與愧疚心,比不上我自己的前程重要。
經過小緣時,我輕扯了一下他的手指。
短暫接觸的間隙,我意識到他的手比我的更厚實,皮膚也會稍微硬一點,從前我並不注意這些。我沒有比對過我們手掌的大小,按照目前身高,我猜他的手應該會比我的大一圈。
彼此的溫度交疊了不到一秒,一次呼吸過後就消失殆盡。
「我餓了,」我越過他說,「今天出去吃。想吃什麼?」
他應該能明白我話裡的意思:出去吃飯,只有我們兩個人,我請客。這算是感謝,但大概也有其他難以說出口的額外含義。
小緣快步跟上我,陪我一起下樓。他剛剛經過樓梯拐角絕對滑了一下,我聽出來了。
「什麼都行,」他話語中有藏不住的笑意,「聽千樹的。」
「別總是丟給我想,」我懟他一下,「問你呢。」
「那也要千樹滿意才行……」
5.
夏日。切實經歷時總覺得無比漫長,漫長到看不見終點,一切記憶也仿佛被拉長變慢,泛著淺淺的,令人目眩的白光。
我癱倒在沙發上大口喘氣,殘留的暑氣讓我渾身都在發燙,像是體內的血不斷燃燒,把人燒得發紅。
汗液黏糊糊地粘連了衣服與皮膚,好難受,我想洗澡。好難受,沒有力氣,洗澡好麻煩。好熱,好累。
今天就不該去體育館打球,回來的時候明明是下午,太陽卻還是那麼曬。我忘記帶傘,只能一路盡量找有陰影的地方走。不到二十分鐘的路程,身上就全都是汗。
有點生氣。
雖然我知道我不該生氣,雖然我知道小緣不許我把空調開到最低溫,不許我現在吃冰棒喝冰水是對的,雖然究其根源是我自己沒帶傘。但我還是生氣。我對他總有一些沒所謂的脾氣。
氣不過,又聽見旁邊人的輕笑。
笑什麼啊……!
我往他腿上踹了一腳。
「怎麼,」他順手拿紙巾,細致地幫我擦掉額角的汗珠,笑意未褪,湊近問我,「這就有力氣了?」
我瞪他一眼,啞著嗓子開口:「水。」
「這兒呢,」他拿過剛剛准備好的溫水,握在手裡不給我,「坐起來喝。」
撐著沙發坐起來,水杯已經遞到手邊。接過,喝水潤了潤嗓子,我又跟沒骨頭一樣倒在沙發上。他拽了一下我胳膊,我順著力氣往那邊倒,靠在他身上。
胳膊碰胳膊,兩人份的黏。
我皺了眉,想坐起來換一邊倒:「你也熱。」
他按住我肩膀不讓我起:「但是有風。」
「哪有……」我感受不到。
「別急。」
啊,現在有了。
他拿了扇子,慢悠悠給我扇風。我記得他爺爺會做手工扇子,他手上扇子不少,偶爾隨身會帶折扇。微弱的風讓皮膚泛起涼意,不那麼熱得難受了,在空調作用下,他手上的風變得更有用。
我閉上眼睛,靠著小緣,再沒別的意見。他一只手隨意搭在我膝蓋上,靠近大腿的位置,我對這種稍微越界的觸碰也不作反應。
屋內寂靜。
6.
高一的暑假,我和我的鄰居緣下力達成了某種微妙的默契。
默契中最根本的一條就是少說多做,不問感情,不問關系,不問緣由,不考慮結果。不僅不問,我甚至沒怎麼想過。
只考慮當下,只考慮心情。
我們會更多地在一起——時間上,空間上。
大多數時候只是學習,他會在結尾半個小時問我問題,前面我都不管他。可能一天下來我們會相處十多個小時,但除講題外只說過不到二十句話。我和他都很適應。
有時候我問他要不要傍晚出去走走,有時候他問我要不要抽時間去打球。有時候他陪我去買文具買生活用品,有時候我陪他去買食材買運動裝備。
我甚至和他一起去釣過魚。
在河邊坐了兩個小時,用他的裝備。他釣一個小時,我釣一個小時。他釣了一小桶,我釣了兩條。他笑話我,我作勢要把他釣上來最大的那條魚放生,他認罪求饒。
最終那天吃了魚。
小緣做的,很美味。
不過在大多數不會考慮過往與原則,刻意忽略掉不少端倪跟征兆的相處中,其實也有人打破過界限。
是小緣。
他之前突兀地,故意和我提起。在學習之後,一起散步的晚上。距離開學還有一個星期,即將回歸之前一周見一次面的生活。我以為我們都接受良好,不對此發表意見。
所以我說。
「快開學了。」
「嗯。」
然後他拐到。
「還好,那家伙不在白鳥澤。」
「誰?」我一時間沒想起來。
「跟你告白的人。」
「啊……」
一個已經忘記叫什麼名字的惡心家伙。
「嘛,就算他不在,說不定還會有別人喜歡千樹。」小緣說得隨意。
「所以呢?」我輕飄飄問。事實上我根本不那麼招人喜歡。
「所以……」
他垂眸,勾住我兩根手指,食指和中指。這絕對算不上牽手,他也沒用力氣,松松散散地勾著。在我們中間,有了一個小小的,可以忽略不計的連接。
「我大概不會去白鳥澤。」
「我知道。」
以他的成績,其實可以考一下試試。但他一開始就沒那麼想去白鳥澤,壓線進去只會壓力倍增而已。白鳥澤的排球部是絕對的強豪,社團活動也不會讓他愉快,加上很少見到家人……小緣去白鳥澤,並不是多好的選擇。
「有什麼事情,都可以告訴我,和之前一樣,」他認真說,「全部,都可以。」
「我想聽。」他補充一句。
話語裡不含有想念,他也不敢直言。但我相信我們都知道。
越界的,不受控的部分在增加。
從我的默許開始。從他的告白開始。從我們相遇開始。一直一直,沒有片刻停頓地變得越來越多,交織在一起的,分不清彼此的,凌亂的,快要無法被朋友或者鄰居或者其他詞彙所定義的——
感情。
我松開了手指,目光移到一旁。
「……再說吧。」
「好。」
第24章
1.
暑假結束的前一天, 我忽然想起來,好像有一段時間沒和拓也踢球了。
以前去緣下家都是跟緣下兄弟一起玩,最近卻只和小緣獨處。一向喜歡追著我們跑的拓也很少出現。
仔細回憶, 我發現整個暑假期間, 拓也都不怎麼在白天露面,最常看見他的場景是晚餐餐桌。小孩情緒和狀態都不錯,不常說話, 只顧著吃東西,嘴巴塞得滿滿的,難以讓我過多關注。再加上我自己日程安排也比較緊, 一直沒有在意過。
現在發覺到不對勁, 正好可以問一下小緣——他今天來給我做午餐, 就在餐桌對面。
我說出了疑問。
他眨眨眼, 表情無辜:「有嗎?」
我盯著他,不留情面:「再裝。」
他仍然想維持那副茫然的神情,結果只撐了幾秒就忍不住笑, 笑得肩膀都在抖。我露出幾分不滿,他才輕咳一聲, 掐了自己一把,多少收斂了點。
「好啦……」小緣話語中的笑意還未完全消失, 不過仍然耐心跟我解釋,「之前我說拓也去了足球訓練營,千樹還記得吧。」
我點點頭。
這個我倒是知道, 但沒想到會是見不到拓也的原因。我以為小學生的足球訓練營應該不怎麼嚴格,拓也只有四年級,怎麼會整個暑假都很忙。
「訓練強度那麼高嗎?」我問。
「嗯,他踢得不錯, 破格加入了高年級訓練隊,會比較辛苦。現在有好幾個初中足球強校都想讓拓也入學呢。」
「挺厲害。」我真心贊嘆。
「是吧。」小緣也為弟弟驕傲。
得到答案,我繼續吃飯,落在我身上的視線卻沒有移開。沉默了十幾秒,小緣帶著一點猶豫,嘗試開口。
「其實那個訓練營,是我建議媽媽給拓也報名的。」
我不懂他要表達什麼,想了想,誇他一句:「很有遠見。」
但他卻否認:「不是遠見。」
「那是?」
小緣放下筷子。
微小的「哢噠」聲過後,他與我對視。
「是私心。」
2.
小緣聲音輕緩,說得隨意而自然。
「之前和千樹第一次……擁抱的那天,我就在想,拓也得找點事情做,不能總是在家裡煩人。」
「反正對他也有好處,就讓媽媽送他去了。」
我有點不自在。
先往嘴裡扒了兩口飯,嚼完,吞下,又喝了口水,才面無表情地戳穿他。
「你在把他支開。」我得出結論。
「對,」他點頭承認,又笑,「所以千樹說得沒錯,我也是壞人。」
好像是很高興我能發現一樣,小緣表情中多了幾分不常有的得意,甚至狡黠——他故意讓我看到。這種神情放在他身上顯得有些違和,讓我覺得不順眼。
我白了他一眼。
「千樹之前都沒問過,我還以為你察覺不了呢。」他自顧自說。
「我又不會特地去記不重要的事情。」
「那下次就不讓千樹猜了,」他笑意更深,「我自己告訴你。」
「……嘁。」
緣下力。難纏。
「可以嗎?」他偏要追問。
「隨便你。」我低頭回答。
吃過飯,洗完碗,我們坐在沙發休息,順便看電視裡的野生動物紀錄片。一會兒我就要回學校了,今天是提前去收拾宿舍,明天還得全校大掃除,後天才能正式上課。
因為媽媽這天有工作,沒時間送我,我要坐巴士去學校。小緣是陪同人員,負責幫我拿行李。
此時沒過正午,外面一片大亮,天氣很好,空氣也不錯。窗戶打開,戶外的白噪音與電視裡間或響起的解說聲占據聽覺,而身邊的小緣握住我的右手,幫我做手部按摩。
手腕,手掌,手指。
每一處關節,每一寸皮膚。
揉按,撫摸。
他細致而認真地、沒有任何抱怨地為我服務,直到現在我也不能理解他為什麼要這樣,能從我身上獲取什麼好處。
我也懶得去理解了。
「疼嗎?」他問。
「還好……」我懶懶回答,靠在他身上,「我眯一會兒。」
「過半小時叫你?」
「嗯。」
於是距離成了最不重要,最不需要關注的東西。我們習慣了彼此靠近,在或主動或被動,或刻意或自然的心思下,我占有他。
未來和過去都不重要。
我只要現在。
3.
開學之後,我很快恢復了上學期的生活步調,依然把大部分時間花在學習上。
之前困擾我的事全部解決干淨。哪怕知道我名字的人變得更多,他們也無法影響到我。
雖然在這次事件中,我看似是處於弱勢方的受害者,但有不少學生都見過了我在二班門口寸步不讓的模樣。就算真有人看不慣我,也要衡量一下自己的資格與本事才行。我相信大部分人沒那麼蠢。
況且,上學期的期末考試,我拿下了年級第一。
吉田數學最後一道拔高題沒有得出結果,化學也有一道稍微超綱的題存在失誤。我的學習進度領先於她,這些題目順利地做了出來。理科上的優勢蓋過了我國文和英語上的欠缺。
這還是我高中階段第一次在正式考試中拿到年級第一,時機剛剛好。現在就連教導主任和年級主任也會記得我了。
一個努力的,認真的,家庭情況復雜卻依然能拿到優秀成績的女孩子,在學校遭受了一次會影響她學習狀態與心理健康的言語霸凌。
他們當然無法容忍。
之前老師們就與我談過這件事,向我保證再也不會發生類似的事情,希望我安心學習,有什麼問題可以大膽向老師尋求幫助。看來以後解決麻煩會方便不少,也算因禍得福。
我對現狀感到滿意。
接下來還是按照計劃,在學習上多下功夫。
國文和英語上的欠缺與理科不同,需要靠大量的記憶、積累、理解與體會才能補足。盡管存在一定的答題技巧,但思路的偏差會引發致命差錯,我不想冒太大風險。
最終選擇的解決辦法是每周多一次私塾時間,國文和英語交替。
另外是將學習融入生活,加大自己的文學閱讀量,還有對英語的運用能力。
4.
一般看文學作品,我會更多地去閱讀作品分析和評論,學習如何剖析作品內核,找到作者想表達的情感。
而看英文書刊我則是更注重原文,積極查詞彙,再多張嘴讀幾遍來提升熟練度和語感。
至於英文電影、文藝片什麼的,我認為作用不大,只是偷懶的借口而已。有這個時間完全可以去多翻譯幾篇論文。
說到底,我們為什麼要在休息時間看英文電影——我問小緣。
「因為想看,」他說,「想和千樹一起看。」
周六的傍晚,已經吃過晚飯。媽媽跟緣下太太去外面泡湯泉,拓也和緣下先生在家看球賽。小緣和往常一樣來找我,手中是一張電影碟片。
「就當放松吧,」他把一袋手工小餅干放在我們兩個之間,拿起一塊,遞到我嘴邊,「這部是比較安靜的文藝片,睡著也沒關系。」
「那我為什麼不去臥室睡,起碼床比沙發舒服。」我無語反駁,把餅干叼走吃掉。
巧克力味的。
好吃。
「氛圍不一樣,」他又遞了一塊,也被我叼走,「先試試,好嗎?」
「唔嗯。」我模模糊糊應聲,算答應了。
燈光關閉,客廳陷入黑暗。
我往旁邊轉頭,發現看不清小緣的臉——盡管也並不需要看。我們仍然倚靠在一起,肩頭緊貼,他喜歡這樣,我也能舒服一點。
我的英語水平能讓我聽懂大部分對白,但小部分還是要依靠他來補足。他十分熟悉這部電影,聽說看過很多遍了。在電影角色的對白結束後,我往往能聽見小緣輕聲的講解。
他會觀察我有沒有厭煩。
我覺得還好,任由他說,時不時提問或者做出回應。
影片並不是多麼晦澀的難懂的類型,而是平淡溫和,如午後陽光一般的氛圍。講述了一位年輕人與一位老年人在雪山登山團隊中萍水相逢,又經歷分別,回到自己人生的故事。
故事中的主要角色都是女性,不存在什麼刺激的內容,卻不會讓人覺得無聊。
裡面對人生與冒險的思考很有趣,某些時刻,年輕人反而是顧慮太多、畏首畏尾的一方,老年人卻能坦然想像死亡,希望自己在任何一刻死去都沒有遺憾。
感覺還可以。
是小緣會喜歡的類型。
播放結束,聽見了旋律溫柔的片尾曲。
「她死了嗎?」
我直白地詢問了這個問題。
那位老年女主角的結束畫面存在一些蒙太奇手法,會讓人聯想到生命終結。而年輕女主角最後關於「尋找」的鏡頭,也像是一種告別。
「死亡與否,對她來說都不是結束,」小緣如此回答,「所以答案不重要。」
「噢,」我身體向後靠去,腦袋轉向他,「你這個是標准答案。」
「不存在標准答案,千樹,」他也看向我,「沒有人去評判對錯,沒有人給你的看法打分。」
他覆住我的手。
「只需要感受就好了。」
「下次也一起看吧?」
5.
生活一旦規律起來,體感上時間會過得更快。
步入十一月,由秋入冬,溫度逐漸降低。我買了新的加絨褲襪,從家裡帶走了不少厚實的衣服,用棉被換掉了秋天的毯子,還在宿舍囤了一箱暖寶寶備用。
白鳥澤設施完善,建築物內都很暖和,但每次趕往下一個地點的過程總是讓我十分痛苦。我不得不減少了出門次數,最近都沒怎麼去圖書館,能悶在宿舍和教室就絕不前往室外。
也不知道吉田的身體為什麼能那麼好。可能是從小在家裡幫忙干活的原因,她不怕冷也不怕熱,任何時候都精力十足。
而且她還會做飯。
我們之前就會時不時買一些食材,到宿舍樓的公用廚房做點飯吃。一開始還是我來做,等她掌握那些工具的使用方法後,幾乎全都由她接手。
總覺得只要涉及到做飯,我一直是被投喂的一方。這讓我有點心虛。所以後來變成了我出食材,打下手。她出人力,一起吃。隨著天氣變冷,這樣的情況越來越多,我連食堂都不想去,她也樂意陪我在宿舍做飯。
到了十一月中旬,宮城迎來第一場雪。吉田說因為路不好走,她大概這個學期都不會回家了,要等十二月末,期末考試結束再回去。
這倒是個好主意。
我想了想,在跟媽媽溝通過後,也和吉田一樣選擇留校。只是一個多月不回家而已,天氣太冷,少折騰幾趟也好。
我已經放心媽媽自己在家了。她現在時不時會給我發點生活日常,比如養了新的植物,和緣下太太去了一家好吃的飯店,嘗試了一次滑冰之類的。我相信她不會讓我擔心。
沒回家的第一個周六,晚上收到小緣的信息時,我才想起沒有把這件事告訴他。
【緣下力:所以要期末之後才回來?】
【加藤千樹:對,不想出門
加藤千樹:題目可以發消息問我】
【緣下力:知道了
緣下力:等你】
注視了幾秒,我把手機放到一邊,不再關心。
第25章
1.
期末考試結束。
時隔一個月, 我終於打包好宿舍的個人用品,准備回家過寒假。
聽到媽媽在電話裡說她到學校了,我才慢慢把東西搬下樓。將行李箱和挎包艱難拎到宿舍樓下, 我揉了揉稍有發麻的手指, 將圍巾裹緊,縮著脖子等人來接。應該要不了太久。
不過這次來接我的人並不是媽媽。
看見某個身穿黑色羽絨服,徑直走向我的家伙後, 我向前幾步,踏入十一月的雪中。
「千樹。」小緣笑意溫和,叫我的名字。
「怎麼是你?」我不客氣地問。
「不行嗎?」他表情無辜。
我眯了眯眼睛, 把行李全部丟給他, 自己只背書包, 先一步邁向前方:「來了就別閑著。」
「是, 是。」他好脾氣地答應,順從接過,跟上我。
雪從昨晚開始下, 一直到現在都沒停。干淨的白色覆蓋路面,將視野中的一切都化作冬季的背景, 包括我們的發頂。我和小緣並肩走在被清理出來的道路上,離得很近。
一個月沒見了。
從初識至今, 這是我們分開最久的一次。我之前從未有過長時間和小緣不見面的情況,哪怕去年吵架也沒有。
不過這麼久不見面,跟他在一起倒是不存在什麼陌生或者尷尬。他和平時一樣, 我也並未改變——或許是他仍然會發信息和我說話,我們並沒有完全不交流的原因。
信息交流的話題一般由小緣主動挑起。排除掉學習相關,其他都是生活中的無聊事情。
比如他問我想買新的花盆,哪個圖案更好看。或者出門吃飯嘗到了味道很怪的鱈魚, 打算寒假讓我也試試(我並不想嘗試)。又或者緣下太太最近在學習做針織,還帶上我媽媽一起,他也跟著學了一下……
反正我的生活一樣很無聊,睡前想起來的話就會回復他,想不起來就等看見了再一起回。我逐漸習慣了晚上跟他聊上幾句,他也總像是在等待我的消息一樣及時回復。
我們只是不見面,聯系卻從未斷開。
2.
午飯吃了小緣煮的湯圓。味道不錯,甜度剛好。
回房間後才從小緣口中得知,緣下家其實已經吃過午飯了,他沒吃,想著等我回來一起。聽完這話,我揚眉看他。他眨眨眼,只是笑。
總是一副笑眯眯的樣子,我有點不爽。
「我要去洗澡,」我對他說,「困,一會兒睡覺。」
這是讓他離開的意思。
但他沒有動,反而拉住我的手腕,不許我起身。
「剛吃完飯不適合洗澡,最好也不要立刻睡覺……晚點去吧。」他勸我。
我蹙眉想甩開:「我累了。」
「知道,」他好脾氣地回答,「可以休息,別躺下就行。過半個小時再去,好嗎?」
煩人。
總有一些方面,小緣會不聽我的話,這種情況下我好像只能按照他的規劃去做。哪怕只是些並不重要的、無傷大雅的小問題,我仍然不喜歡被人管束——但他態度一向相當好,清楚我的底線和讓我接受的方式。
「不然先聽聽歌?」他建議道,「或者聽點廣播節目。」
「……隨便。」我不太想思考,反正都不是我目前想做的事情。
他遞給我一只耳機,我塞入右耳——另一只在他左耳——舒緩的藍調音樂於聽覺流淌。
我靠著他,讓他分擔身體的重量,打了個哈欠。他拿過我的手輕握住。手指撓得人有點癢,被我拍了一下才老實,開始幫我揉按右手關節處。
「明天有安排嗎?」我聽見他問。因為靠在一起,能感受到他身體的震動。
「下午去私塾,」我悶聲回答,「怎麼?」
「想一起去浴池泡湯。」
「我不去男湯。」
「不是這個意思,」他無語片刻,又忍不住笑,肩膀碰碰我,「明晚,去嗎?」
「嗯。」我應了一聲。
3.
我與小緣占據了休息區的一張桌子,相對而坐。這次點了味道溫和的紅茶,兩人一起喝。確認一下寒假的安排,發現他的空閑比我想像中要多。
「……都國三了還這麼輕松,」我撐著腦袋問他,不滿意他的懈怠,「真不准備考試?」
「想去烏野很簡單,不用特地准備,」他笑了笑,「有加藤前輩輔導,我上白鳥澤都不是沒機會呢。」
我不理會小緣刻意的恭維,而是從他的話語中找出重點:「所以,你決定好去烏野了。」
「啊,沒錯,已經跟家裡商量好了,」他說,「上次我還去參觀過烏野,學校看上去不錯。」
我沒有了解過這所學校,不置可否。
「不過……烏野排球部近幾年成績很一般,」他撓撓臉說,「甚至被取了個不太好聽的綽號,去看他們比賽的時候都有人在叫。」
「什麼綽號?」我有點好奇。
「——沒落的強豪,飛不起來的烏鴉。」
意外地形像,而且好長。
我沒忍住笑,在笑過之後喝了口紅茶。
「那你為什麼不去那個什麼工業?之前不是說在烏野和那個學校中間選一個嗎。」
「是伊達工業,」他提醒我,「烏野這兩年學生成績更好一點,而且比伊達工離家近。我畢竟不是靠排球升學,排球部的成績其實不那麼重要。」
「這樣,」我點點頭,語氣輕松,「不是強隊的話,應該可以成為正選。說不定還能打得開心一點。」
「的確……那就在烏野朝著正選努力吧。」他眉眼舒展。
回想起來,我其實一次都沒看過小緣的比賽。
之前二年級的時候他不是正選,作為替補沒什麼能看的,感覺看了浪費時間。三年級時他總算成為正選,但因為我在白鳥澤住校,很難剛好碰上他有比賽,仍然沒看過。等明年四月他升入高中,又要從最底層的一年級開始熬,大概明年也沒機會。
不像拓也,天賦很好,一直都是隊裡的主力選手。我都看過幾次拓也的比賽了。
也不知道以後有沒有時間去看一次小緣的比賽。我對排球興致不高,但稍微有點好奇他在賽場上的模樣。
4.
今年小緣的生日是在家過。
緣下太太和拓也一起做了蛋糕。由於有拓也在廚房,這個蛋糕的制作過程相當漫長。
聽說拓也負責了最後裝飾那一步——我覺得這一點不需要特地解釋。看到被擺上桌的狂野抽像風格蛋糕後,任誰也不會以為是緣下太太的手藝。
還好在緣下太太的嚴格把控之下,蛋糕的味道絕對沒問題,裡面的草莓果醬相當好吃,我還多吃了半塊。食物這種東西吃進嘴裡也就不在乎外表了,美味就行。
因為我自己廚藝一般,沒有參與做蛋糕,只准備了禮物——一根新的釣竿。
釣竿不算貴,通體黑色,選了性價比高的款式,比緣下先生給他的那根舊釣竿要好看些。小緣相當喜歡,可以說是愛不釋手,甚至打算在大冬天找地方釣魚。
不過現在在這裡的人都不想陪他去,看來他只能找緣下爺爺或者緣下先生了。緣下太太是不會允許他冬天獨自一人出去釣魚的。這讓小緣很是遺憾。
我鮮少看見緣下力有點活潑的,任性的模樣。
小緣大部分時候都沉穩可靠,身上一直有種安定感,只要在他熟悉的範圍內,他就幾乎不會出錯,不會有問題。我時常因此忽略掉他比我小了近一歲的事實。
以他的性格,大概換身衣服坐在高中教室都不會違和,還會比同班的某些男生成熟不少——並沒有說他長相過分成熟的意思。
但收到這份禮物後,他一直帶著笑,看向我的那雙眼睛比平時亮一點,跟日常中總被覺得不太精神的模樣明顯有所差別。
怎麼說呢……感覺挺好收買,挺好哄的。明明是他給我的幫助更多,但只是適合他的一件禮物,都能讓他相當高興。
5.
期末考試成績之前就出來了。
第二學期開學測驗和期中考試我都是第二名,吉田愛一直排在我前面。期末考試我終於拿下第一,總分險險高過她三分。
這次的理科試卷整體偏難偏創新,即使是學習進度遠超正常課程的我也覺得棘手。裡面有兩道處理起來很麻煩的選擇題,我只能排除兩個選項,剩下的全看天意。
或許是運氣不錯,那兩道題全部正確。而且我的文科難得沒有拖後腿。盡管吉田愛在確認好學習方向後飛速進步,不會再輕易被超綱題絆住,我也仍然穩步向前,沒有被她拉開差距。
只是,不被甩開還遠遠不夠。
我想打敗她,真真正正地打敗她,並且是每一次都打敗她。我想要不依靠運氣的勝利,想要在學習方面完全超過她。
我不會懈怠。
十二月結束,迎來新的一年。
一月一日的早晨,我和媽媽與緣下一家前往寺廟,進行新年參拜。今年抽簽結果是「吉」,在我這裡相當難得了。我心情不錯地把簽文紙收好,看向身邊人。
「我的是吉,你抽到了什麼?」我問。
「小吉,勉勉強強,」小緣給我看了一眼簽文紙,「起碼比去年好。」
「也是。拓也呢?」我問另一邊。
「大吉!」男孩大聲炫耀。
「厲害。」我拍拍手給他捧場。
抽簽之後,一行人回到緣下家。小緣去幫緣下太太跟我媽媽一起准備年菜,我跟拓也和緣下先生在院子裡打年糕。當然,我並不是拿錘子的那個,只負責跟拓也輪流給年糕翻面。
打完年糕,我去衛生間洗干淨手,坐在沙發短暫休息。我本身體力就不好,還總是害怕被砸到手,身體一直緊繃著,這時才完全放松下來。看來翻面也不是一件輕松的事情。
有點餓了……但距離吃飯還有一段時間。
聽到廚房那邊傳來開門聲,我抬眼看過去,是小緣。他一只手沒摘手套,手中好像握著什麼,徑直向我走來。
「准備結束了?」我問。
「還沒,不過嘗嘗這個。」
小緣一邊說著,一邊將手上的東西遞到我嘴邊。他遞得很快,位置也有點太近,幾乎是塞到我嘴裡。我下意識張口吞下,咀嚼後嘗到了紅豆的味道,還帶著熱度,但是因為太大了,幾乎把我嘴巴填滿。
「試著做了點紅豆團子,」他笑著說,「不多,只有五個。我嘗了一個感覺不錯,千樹還要嗎?」
口中仍有食物,我說不出話,只能瞪他一眼又胡亂點頭——我敢肯定他是故意的。看見我同意後,他才挪動腳步,去喊在院子玩球的拓也一起吃。
第26章
1.
新年假期轉瞬便走到末尾。後天是開學日, 明天上午我要和往常一樣提前回學校整理宿舍。而今天晚上……
我感覺自己狀態不是很好。
思考停滯,臉頰發燙,腦袋很暈, 渾身都輕飄飄的, 走路總是走不到想去的地方。
我用殘存的理智判斷出,之前吃掉的酒心巧克力裡面的酒精或許超過了我的承受範圍。就不應該看包裝選擇不熟悉的巧克力,不應該在吃之前忘記看說明, 也不應該想著不方便帶走就一口氣吃完……可惡。
現在後悔好像有些來不及。
唔……糟糕。
差點摔倒,但在摔倒之前扶住了牆壁,我慢慢站穩。
媽媽不在家, 記得是……是和緣下太太……做什麼去了?美容還是發型?忘記了啊, 想不明白。明明應該知道的, 可是大腦總在被莫名其妙的畫面擠占空間, 一會兒是學校裡的生活日常,一會兒是拓也在賽場踢球的景像,一會兒是吉田愛做了咖喱飯, 一陣一陣的,揮之不去。
我放棄了, 頹喪地坐下,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完全忘記了有指紋解鎖, 簡簡單單的鎖屏密碼我按了四五次才打開,然後撥出電話。
「嘟……嘟……」
忙音響了半天,沒人接聽。
我想不明白, 蹙緊眉頭,緊盯著備注上「小緣」的字樣,又打了一遍,但還是沒有人接。
第三遍。
第四遍。
第五……啊, 接了。
感覺這種時候人會莫名奇妙地很有耐心,做一些沒有意義的事情,如果他一直不接,我大概可以打一個晚上的電話——不知道自己在關注什麼地方。
思考仍然艱難,但大概緩解了一點?不清楚,反正我已經在二樓的走廊坐了半天。我總算想起來應該聽聽電話對面在講什麼,於是接收到了小緣急切的聲音。
「千樹,我剛剛在洗澡,是出了什麼事嗎?」
「千樹,能聽到嗎?」
「千樹……千樹……?!」
「千樹——!」
干什麼啊,那麼大聲。
「……好吵。」
我慢吞吞開口,語氣不滿,止住他的大喊大叫。
「小點聲……混蛋。吵死了。」
「千、千樹,你怎麼了……?你現在……」他小心翼翼問。
「身體……不對勁,」我咕噥著,話語混亂,「應該是醉了,媽媽不在家……我在,你過來。」
2.
走到一樓給他開門真的非常艱難。我記不清自己是怎麼下樓的了,只記得門鈴響了好半天,一直在響,非常煩人。我好不容易來到門口打開門,看見了熟悉的臉。
「小緣……」我口齒不清地喊他。
「千樹、還好嗎?」他急切地走進來,三兩步到我面前,伸手碰碰我的額頭,又探頭過來聞聞,「怎麼醉了,你喝酒了?」
「……沒有,巧克力,」我推開他,還是想盡量維持一點自己冷靜的形像,和往常一樣指使他,「幫我……」
話語忽然頓住。
我忘記自己想讓他幫忙干什麼了。
小緣就站在我面前,安靜地等待了半分鐘,我努力思考也無法記起,像是打噴嚏打不出來一樣不舒服,眉頭越皺越緊。最後他嘆了口氣,牽過我的手——但他很快發現這樣不足以帶著我走路,於是改成扶著我——幫我到沙發坐下。
「我去衝杯蜂蜜水,在這裡等一下。」小緣耐心叮囑。
不知道衝蜂蜜水做什麼……但他做這些應該是有道理的吧。我記得小緣先生、不是……是緣下先生……嗯,應該也是會喝酒的。但是我現在……不太想喝水啊。
不要喝水,明明很渴,但就是不應該喝水,為什麼呢……
啊,對了。
我想起來自己要做什麼了。
「……等一下、唔。」
我想拽住他,可惜抓了個空,差點摔倒。他聽到聲音,立刻回過頭一把扶住我。我們離得很近,小緣看到我板起臉,很嚴肅的樣子,像是要跟他商討什麼大事。
「是哪裡難受嗎?」他此時沒有功夫計較距離了,緊張地詢問。
「不,不是……」我搖搖頭,清晰地,認認真真地跟他提出要求,「我要,去衛生間。」
「……?」他表情有一瞬間空白。
「剛剛,沒找到。」我又補充一句。
此時我絲毫不清楚,身邊男生的臉頰染上了一層明顯的緋色——盡管肯定沒有我此時的臉紅。在經過周圍景色不斷變換,體溫傳遞,呼吸交錯的艱難移動後,他終於將我帶到目的地,幫我找到衛生間。看我獨自站穩,他才迅速退出去,順便幫我關上門。
「好了叫我。」門口傳來小緣模模糊糊的聲音。
「走開,」我殘余的常識告訴我,他不該這種時候守在門口,「離遠點。」
「……噢。」他答應了。
3.
解決完生理問題後又被扶回了沙發。我直接躺下,打了個哈欠就閉上眼睛,很快感覺到了困意。要不是想去廁所,早就睡覺了……在走廊的時候就想睡……好困,睡夢來得自然,來得無法抵抗。
「千樹……喝點蜂蜜水……不然……」
「起來一下……不燙的……」
「聽話……」
夢中是小緣的聲音,是一些聽不清也聽不懂,但無比溫柔的話語,像是被他那雙暖和的,干燥的,帶著一點薄繭的手觸碰一般。
我不記得自己做了什麼,有沒有喝蜂蜜水,只感覺嘴巴裡隱隱約約泛著一點甜味。後來我睡著了,完完全全失去任何意識,醒來之後,窗外晨光熹微。打開手機看一眼時間,已經是早上五點。
……什麼情況。
我迷茫地確認狀態。腦袋很清醒,身體沒有不適,一切都很好,而且醒來的時間比平時早……事已至此,先看書吧。
所有事情直到早餐時我才從媽媽口中得知。
昨晚我因為酒心巧克力不小心醉了,是小緣照顧了我好久,直到媽媽回來才離開。因為記不清過程,發生了什麼倒是不重要,我並不想知道自己有多狼狽,反正小緣總是在幫我。況且今天也沒有頭疼,就當不小心睡久了一點好了。
姑且給小緣發條感謝信息。
【加藤千樹:昨晚有點意外情況,麻煩你了】
對面幾乎是秒回。
【緣下力:沒事,以後記得少碰酒精
緣下力:今天什麼時候走?我幫你拿東西】
他輕巧地帶過了這件事,我也徹底不再關注。
【加藤千樹:中午吃完飯去學校
加藤千樹:有空嗎?一起出去吃】
【緣下力:好】
——————————
【緣下力視角】
很不好。
非常不好。
緣下一邊平復呼吸的頻率和臉上的熱度,一邊逃跑一般遠離了衛生間。剛剛扶著千樹走路時,她身上那股揮之不去的酒精味與巧克力味就在近處彌漫,每一次的呼吸都能近距離嗅聞到。
是與平時的氣息,溫度,氛圍……截然不同的,特殊的千樹。
不能讓千樹知道。
至少不能讓千樹想起來找衛生間這件事。
緣下幾乎能想像到極為要面子和臉皮薄的千樹,在想起自己做出這種傻事之後會有多不高興和多抗拒了。他不能自找麻煩,也不想看千樹生氣,所以必須當做不存在,賭千樹對此沒有印像。
按照家裡人醉酒的情況來看,一般醉到千樹這種情況,清醒之後記憶都會很模糊,大概率記不清昨晚的事情……希望,希望千樹也一樣。不過她腦袋那麼好用,緣下實在拿捏不准。
這時,衛生間傳來衝水聲和開門聲。他用力搓了搓臉,趕忙去接人。
女孩倒是記得洗手——但因為忘記挽袖子,把衣服也打濕了不少。不過在緣下還沒來得及走過去的那麼幾秒,明明只邁出了兩步,千樹的前進路線就明顯發生偏轉,像是要直接走到牆上去。
緣下忍住想笑的衝動,眼疾手快地扶住她,把人帶去沙發。
至少千樹這種時候相當聽話,老實的很,也不亂說胡話,被帶去哪裡都沒有意見,沾沙發就身體一歪,直接躺下了,乖得不像是她。緣下勉強放心,確認她不會摔下去之後才到廚房給她衝蜂蜜水。
調整好溫度,把蜂蜜水端到茶幾時,女孩已經睡熟。她臉頰仍然紅著,比泡完湯還要紅。呼吸均勻而綿長,顯然睡著了,氣息比平時更重。看她表情平和,應該沒做什麼噩夢,不過嘴裡偶爾還會哼哼幾下。
很可愛。
是千樹少有的無防備時刻。
……不能一直看。
緣下只晃神了不到三秒。他一向習慣克制,不管是感情還是舉動。哪怕靠近毫無防備,大概率不會記得這一晚上情況的千樹,他也只做自己應該做的,沒有任何出格行為。緣下力並不是會趁人之危冒犯對方的類型。
「千樹,醒一醒,」他聲音放緩,放輕,內裡是自己都意識不到的溫柔,「喝點蜂蜜水,不然明天會頭疼。」
「不,嗯……走開……」千樹胡亂拒絕,眼睛都沒有睜。
「起來一下,好嗎?就一下,」緣下不得不拿出哄拓也喝藥的態度,「這個不燙的,甜的,很好喝……」
「睡、覺……吵……」
「聽話,喝一點就不吵你了……千樹……」
把極不情願的千樹小心扶起來,慢慢地喂她。她仍然沒睜開眼睛,但或許是出於本能,也可能是嘗到了甜味,最後居然不需要喂了,自己抱著杯子一點點喝光。喝完之後還呆呆地想繼續喝,發現倒不出來東西,直接松開手。幸虧緣下及時接住,才避免了杯子被摔碎。
有點後怕。
緣下一身冷汗。
他拿著杯子去廚房清洗,也就兩三分鐘的功夫,千樹又睡過去了。
緣下無奈嘆了口氣,給加藤阿姨發了條信息描述情況,希望對方早點回來。最終他搬來了個小凳子,坐在千樹身邊。不拍照,不碰她,不打擾她,不說出心裡的話。
只是看。
像是想把女孩的一切烙印在眼底,烙印於記憶最深處一般,用自己的眼睛,注視著她。
至少,千樹求助的是他。
至少,千樹潛意識對他沒有防備。
那就足夠了。
緣下力還有很長的時間。
第27章
1.
第三學期是全年最短的一個學期, 只有開學考和期末考兩場重要考試。回歸學校之後,立刻就要迎接第一場。
開學考試的試卷風格跟往常一樣偏向常規。哪怕我已經極力檢查,認真答卷, 還是輸給了更擅長這種題目的吉田愛。而且這次我甚至在數學一道簡單的大題上罕見地出現失誤, 丟了本不該丟的分,導致最終排名只是年級第三。
連第二名都沒有保住。
安原老師十分不滿我這次的失誤,她認為這些本可以避免的錯誤不應該出現在我身上。所以最近一段時間, 為了磨礪我的心性,也是為了讓我得到一定教訓,我的作業不止是那些偏向拔高的難度題了。
我每天都需要做基礎題, 經常是大量的, 不重復的題目。在那一堆看似平常簡單的基礎題型中, 說不定就有哪道藏著意想不到的語言陷阱甚至是條件錯誤。
做題的過程無比折磨, 這一點不必多說。但安原老師的方法很管用。我已經學會不再根據題目出現的位置,在做題之前就判斷這道題的難易。用認真客觀的態度對待每一道題目,第一遍做就盡可能保證自己不失誤, 比事後帶著印像去檢查更加管用。
事實證明,這很有用。單人模擬考試中, 我的失誤率明顯降低了。
付出的時間沒有被浪費。
結束這次的模擬考試卷復盤,我松了一口氣, 和往常一樣站起身,准備告別安原老師。在我剛起身後,身邊人忽然轉頭看向我, 扶了扶眼鏡。
「加藤,」安原老師的聲音依舊和最初一樣,不帶任何情感,「三月有一場線上的物理競賽, 是初賽,之後五月還有位於東京的復賽。這次是吉田和你一起參加。」
「你的進度比她更快,所以你必須拿到更好的成績,最好是能進入復賽,獲得銀獎以上的獎項。這個比賽很有用,要重視。」
「最近我會找一些之前的比賽習題給你練習,任務量還會更大。吃不消的話告訴我。」
我直視著安原老師的眼睛,坦然點頭,先一步回答。
「我可以的。」
安原老師的表情放松了些,嘴角藏著幾乎難以被察覺的笑意。
「記住你的回答,這周回去好好休息。」她說。
「是。」
2.
或許是因為最近課業繁重,壓力增加。就算知道自己的成績在穩步提升,我也會時不時感到沒來由的焦躁和不舒服。
住在學校時我一般都是安靜地學習跟休息,情緒不好會出去散步或者找個空教室撕卷子,盡量不影響別人。還好吉田愛一直都不怎麼主動說話,我們互不打擾,從未產生過矛盾。
只是偶爾,在意識到自己和吉田愛是競爭關系時,我心裡總會單方面地產生一些莫名其妙的別扭。哪怕前兩個學期的期末我都因為各種原因勝過了她,可在我心中,我從未真真正正贏過一次。
如果我們學習到了同樣的進度,如果她擁有了我現在的學習條件,如果到了高三……她會做得比我更好,會成為讓我無法觸及的存在。我要拼盡全力才能趕上她。
於我而言,她也是壓力的來源之一。
這份別扭我從未對吉田表現出來過。表面上,她仍然是我友善的、溫和的室友兼同學,還能算是半個朋友。我們一直維持著友好的關系。
我其實……不喜歡這樣的自己。
不喜歡自己無法控制的一點……嫉妒心,不喜歡明面上和對方友好,私下卻對她產生過許多的負面情緒,不喜歡我的虛偽。這種見不得光的心理讓我感覺有些惡心。
——只有一個人不這麼認為。
緣下力。
我的小緣。
3.
在那次坦誠之後,我開始越來越多地和小緣說出自己的真實想法。其中也包括我對吉田愛的嫉妒,以及對自己的厭棄。
其實我自己也不明白這麼做的理由。
好像和之前一樣,我總是想努力露出壞的、黑暗的、醜陋的模樣,試試看能不能把他嚇走,能不能捕捉到他無法承受我,再也難以忍耐我的模樣。這幾乎成為了我一個奇怪的惡趣味。況且,把一切坦白出來的感覺真的很舒服。
可惜,每次都不能如願。
他的反應總是那樣。
包容著我,喜歡著我,看著我的眼睛,叫我的名字。
「千樹。」
那時候在他的臥室,我跟他東倒西歪地躺在地上。我的小腿搭在他的腿上,他的胳膊放在我的肩膀。距離正在逐漸拉近,交疊。在我意識得到的情況下,在我每次都會重新丈量,並且沒有阻攔的時候。
他偏過頭,對我笑。
不怕死地用手指戳戳我的胳膊。
「可以嫉妒。」
「人總會有這種感情,只要沒有做出傷害別人的壞事就沒關系。」
「千樹能把嫉妒轉化為競爭心,能讓自己變得更好……明明就很棒。」
我忍不住推他一下。
「……胡說八道。」
「哪有胡說,」他扯扯我的手,「這就是正常的,誰都會有嫉妒心。」
「怎麼可能誰都有……」我不服氣,「你這家伙就不像能嫉妒別人。」
他眨眨眼,平靜回答:「我會啊。」
「嗯?」這讓我有點好奇了,「對誰?說實話。」
他笑了,眼中的情緒變得有些復雜。
「對以前隊伍裡的正選前輩,對天賦很好,水平很高的後輩,對班裡學習好的同學,對比我更厲害的拓也……都會有的。」
他輕聲說著,最後往我這邊靠了靠。
「還有,對你也是。」
我愣住了。沒能注意到的時候,他勾住我的手指,緩慢摩挲。
「這是我的坦誠,千樹。」
「我對你也有過嫉妒……或許做法還更加差勁。」
「抱歉。」
4.
後面沒說出口的話,關於他出於嫉妒做出的事情……小緣怎麼也不願意說了。
不過我能察覺到一點點我無法理解的事實——他對我的喜歡,最初是生長在嫉妒的疤痕之上。哪怕現在那些嫉妒已經消散殆盡(他沒有說過,我其實無法確定),他也不能否認這些感情的確存在過。
而且,他告訴了我。
忐忑地等待我的反應。
我一點都不在乎。
甚至有些高興。
很有趣不是嗎?一個看上去像個老好人的,普通到了極點的家伙……居然會對我有嫉妒心,這份嫉妒不僅沒有像我一樣,成為負面情緒的根源,反而還化作了無法忽視的喜歡,圍繞著我,包裹著我,在幾次波折之後讓我習慣。
我再也不會覺得他無聊了。
「小緣,」我叫他,「緣下力。」
「嗯……?」他回應得有些遲鈍。
我輕輕地,握住他的手。他下意識回握。沉默之中,我們都沒有松開。後來是誰握得越來越緊也不清楚了,我在嘗試撫摸他的脈搏,感受他的悸動,哪怕他比我更擅長這種事情。
他別開臉,不敢看我。
「之後的畢業典禮……你要來嗎?」他聲音干澀。
「有時間可以。到時候看看。」我沒有把話說滿。
按照現在的學習節奏,大概率沒有時間。三月份有期末考試和物理競賽,我已經能預想到自己緊張的日程了。哪怕三月中旬之後就是春假,那段時間也很難閑出來幾天。
能跟他每周見兩次面,輔導一下學習,已經是難得的相處時間了。要不是他沾了媽媽的光,我甚至不想每周末都回家。感覺像上學期末一樣安安穩穩呆在宿舍也很好。
5.
最後我和預想中一樣,沒能去看小緣的畢業典禮——主要是他自己都沒去。
小緣生了病,重感冒。不僅精神不振,還時不時發燒。那段時間他實在去不了學校,最後不得不拜托緣下太太去拿了畢業證書,連合照都沒能拍上,非常可憐。還好他前段時間的升學考試並沒有受到影響,已經被烏野高中順利錄取了。
「本來就很沒存在感,又不出現在合照上……」我戴著口罩,站在病床前,語氣帶了點憐憫跟嘲笑,「這下要被全班人忘記了啊。」
「咳咳——沒、沒辦法……」他說得費力,目光有些渙散,「忘就,忘了吧……」
「你倒看得開。」
「記不住的、咳……有我,也會忘掉。能記住的,總會……」
「好了,閉嘴吧,」我不耐煩聽完,輕碰他一下,「這種時候不要講哲學,本來都說不出話了。」
「唔……」
他悶悶地發出小聲的鼻音,艱難看向我,嘴角似乎是想揚起平時的笑,但實在有些僵硬。
「喝水嗎?」我詢問。
他抿起唇,點點頭。於是我去接了半杯溫水,扶著他起身喝下。
這裡是臨近的醫院,今天人還不算多。小緣在打針,緣下太太去買飯了,而我剛剛從學校搬回來准備過春假,也是回來時從媽媽口中得到了小緣生病的消息。怪不得他這兩天晚上沒給我發信息,我還因為學習完全忽略了這件事。
病到這個程度,確實很嚴重。
他好像不太適應被我喂水喝,本來想自己拿著杯子喝。但在我的威脅之下還是乖乖聽話,慢慢地被我喂著喝完半杯水,重新躺下。
「期末、怎麼樣……?」他聲音沙啞,小聲問我。
「不怎麼樣。跟吉田愛同分了,並列第一。」
提起這個我就有點不爽。本來應該是有勝有負的競爭,但同分卻讓我們連個高下都沒分出來。我忍不住嘖了一聲,遷怒一般瞪他一眼。
「你先閉嘴,安靜待著。聽你說話火大。」
「噢……」小緣往被子裡縮了縮,不敢吭聲。
「有哪裡不舒服再說,這種話不用忍著。」我提醒一句,開始低頭看手機,背單詞。
他點點頭,吸吸鼻子,仍然睜著眼睛悄悄看我。重感冒讓這家伙眼中泛著一層水光,看起來像隨時要哭出來一樣。在他身邊我總覺得自己像個惡霸,每時每刻都在欺負人。
「千樹……」他忽然出聲,念我的名字。
「怎麼?」我望向他。
「……手,冷。」他小聲說。
那只扎著針的,稍顯蒼白的手。就在床邊,離我很近。而他正看著我——用帶著一點暗示和渴求的微妙眼神。
第28章
1.
我想了想, 開口問:「幫你借個熱水袋?」
「不要……不用。」
他艱難地、固執地看著我。
我明明知道他的意思。
「……一小會兒,好嗎,」他小聲問, 聲音有一點啞, 聽起來卻極為柔軟,像一條厚實毛毯,「千樹。」
「……」我難以回答。
沉默僅限於我和他之間。
醫院做不到真正的悄無聲息。周圍不斷有人走動, 外面遠遠傳來孩子的哭泣,病房內的患者捂著嘴咳嗽,家屬們小聲安撫照顧, 護士偶爾會推著小車進入……
只有被簾子隔開的, 小小的區域之內, 那股凝滯的氣息才有了形狀, 有了溫度,化作箭矢向我刺來。沒什麼攻擊性,但格外灼熱。
都生病了還這麼不老實。
我低眸看他, 口罩下嘴唇抿緊。
手指探出。我避開他手背上打針的位置,慢慢握住他的手腕。
手腕的確冰涼一片, 與我手心的熱度截然不同。那裡的皮膚柔軟干燥,能清晰感受到脈搏, 觸摸到骨骼的形狀。說實在的,這算不上牽手,也算不上多黏膩的親密, 而且遠不如之前那些心照不宣的緊靠來得更近。
小緣卻滿意了。
他勾起淺笑,眉眼舒展開。這個表情放在病號身上有點蠢,讓人覺得他不是重感冒,而是被砸壞了腦袋。
他很快又閉上眼睛, 大概是想睡覺。我轉頭背單詞,仍然沒有拿開手,仍然握住。好像這並不是多麼值得在意的事情。
但是不一樣。
我們都明白,這是我明確同意的,知道他的私心卻依舊沒有回頭的,在獨處空間之外的……一次微小的配合。與被動的接受不同,與單純的不拒絕不同。
我可能,向他。
走了一步。
握著他的力度似乎大了一點。
2.
重感冒讓小緣不得不連續打了五天點滴,後續還必須接著吃藥,足足用了大半個月才徹底好透。等他身體完全康復,不再有任何病症時,我正好剛剛結束了那場線上物理競賽的初賽。
感覺答題狀態,唔,還好……
畢竟是初賽,難度高的題占比不多。末尾幾道題目有些復雜,前面的都比較正常,就是時間的確很短。最後一遍檢查完畢,點擊提交答卷後攝像頭自動關閉。
我切實地松了一口氣,靠著椅背呆坐了半分鐘才下定決心關閉電腦,挪去床上。拖鞋被蹬掉,一腦袋撲向柔軟的被子,整個人埋進去。
現在是中午。
臥室好安靜。
不再主動調動任何肌肉,也不思考任何事情。布料的溫暖柔軟中,能嗅聞到柔順劑的味道。持續了好幾分鐘,或許更久,直到些微的窒息感傳來,我才不得不翻了個身,臉已經有些憋紅了。
摸來手機,眯著眼睛按幾下,電話撥出,很快被接通。
「……千樹,結束了嗎?」小緣問。
「餓了。」我答非所問。
「馬上過來。」他說。
之前約定好,今天他久違地來給我做飯——不過讓一個剛痊愈的家伙為我做飯還是太壓榨人了。事實上是一起做飯一起吃,我依舊是打下手。
前段時間因為小緣生病,我很少和他見面。照顧病人不是我的職責,除了那次去醫院看望他,陪他坐了一會兒之後,我一直沒有找他。主要是不想被傳染。
直到前兩天,他說想見我。
大半夜發來信息。
【千樹】
【想見面】
沒有撤回。
第二天早晨看見之後,我隨手回了個問號。他隔了兩個小時(大概是生病醒的晚)回復【對不起,昨天身體不舒服,說話太亂了】,緊接著又是兩句【但心情的確是那樣】【想見你】。
我瞪了這幾條信息好久。
不爽。
我最終回他:【不見病號】
他說:【快好起來了,真的】
我不再理他。
真的好起來再說。
3.
吃完飯後,我洗碗,他洗草莓。先完成工作的小緣捧著他帶來的一小籃草莓,站在旁邊等我。
「嘗一顆?」
他遞上來一顆掛著水珠的草莓。離得好近,幾乎送到我臉旁邊,轉頭就能吃到。我沒挑剔,快速張嘴吃掉,剩下的草莓蒂被他扔進垃圾桶。這種投喂他現在得心應手,我接受的也自然。
味道不錯。
洗好碗,回到我的臥室。三月份天氣漸暖,初春即將來臨。我關上窗戶,將室內的一切封存。於是不再有帶著殘冬寒意的風,只有午後溫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我們身上,像融化的蜜。
我靠著小緣,沒睡覺。
手上擺弄著一只毛線布偶。
布偶是小熊形狀,棕黃色和米白色為主體,點綴有黑色眼珠與鼻子。其實外表並不怎麼精致,看著有點笨,有點呆。不過整體來說做得很用心,勉強能稱得上可愛。
是小緣養病時無聊做的。
送給我的。
「做這個好玩嗎?」我隨口問。
「一般般,消磨時間而已,」他湊近了些,像是在觀察我的神色,碰碰我,「千樹……能收下嗎?」
「嗯,」我應了一聲,把小熊丟去枕邊,閉上眼,「困了。」
「剛吃完飯,晚點再睡覺。」
「沒睡。」我咕噥著。
只是靠著他休息。
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烏野的新生說明會是什麼時候?」
「開學前三天,到時候會發校服跟學生證。」
「之後開學想去參觀其他社團嗎?」
「可以看看,不過應該還是去排球部。希望前輩能好說話一點……之前看他們比賽,感覺氛圍挺壓抑的。」
「要是不好說話呢?」
「那就……忍到前輩畢業吧。」
我笑了——有些嘲諷的意思——用手肘懟他一下。
「膽小鬼。」
「嘛……也沒辦法,」小緣嘆了口氣,「我姑且還是想打排球的。」
「跟國中一樣,熬到三年級就舒服了對吧。」
「差不多。」
我輕嘖一聲,不太高興。
於是又懟他一下。
「沒出息。」
他悶哼一聲,腦袋轉向一旁。
4.
四月中旬,櫻花飄落。新一學年的開學季也隨之而來。
從一年級升入二年級,我仍然在四班。班級成員變動很小,班主任也和之前一樣,只是教室跟寢室調整了位置而已,幾乎不需要適應就能重新投入到學習中。我對此接受良好。
同樣是那幾天,線上物理競賽的結果出來了。我和吉田都成功拿到了復賽名額。而在成績公布之後,我看見了自己跟吉田的分差。
五分。
滿分一百五十分,我的分數是一百三十二,她是一百三十七。我看不到她的試卷,不知道她哪裡比我多得了五分。況且,真正提高分數的辦法並不是只盯著吉田,而是應該專注解決自己不會的問題。
所有道理都那麼清晰,直白而殘酷地展現在我眼前,多余的負面情緒對我毫無幫助,這是顯而易見的事實。
可我仍然很不舒服。
這五分像一根刺,扎在我心底,讓我極度不適。
吉田愛依舊會笑著跟我說話。
她偶爾會主動問我要不要開小灶,會從家裡帶來新鮮蔬果和我一起吃,會滿懷憧憬地向往大城市的生活,會心無旁騖地、純粹地向前。我知道,她的天賦一定會被無數人發現。
我嫉妒她,深深地嫉妒她。很多次,很多次。包括學習之外的,那些格外美好的方面。
可也正因為她客觀意義上是個很好的女孩,我做不到更惡劣地討厭她。沒辦法對她的好意視而不見,沒辦法故意和她說一句重話。就連想和她減少接觸,我都用了更柔和、更不動聲色的方式。
不舒服。
好不舒服。
這種時候,我總會想起小緣。
我居然會想他——認識到這份心情,第一感覺是荒謬。但繼續思考下去卻又無法否認,無法避開。
在我狹窄排外、滿是尖刺的內心世界中,他是唯一一個知道一切還願意陪伴著我,分擔我那些隱秘痛苦的人。他從不怕被我刺傷,甚至覺得那些不是什麼傷害。這個人壞透了,偏心至極。哪怕我犯錯,哪怕我罵他……
他仍然會擁抱我。
緣下力是混蛋,也是笨蛋。
我難以否認,有那麼幾個瞬間,有那麼幾天。我有點想回家,也有點……想他。
不是為了特地去做什麼。只是想跟假期一樣,跟之前度過的那些周末一樣,跟無數個平淡的,毫無波瀾,但讓人舒服的日子一樣,和他一起安靜待著,說些無聊的話,做些無聊的事。
我們隨便聊天,我開始自顧自講一些他不愛聽的東西。告訴他我有多糟糕,告訴他我的壓力,我的嫉妒,我的憤怒,我的惡劣和不擇手段。
再聽他說,沒有呀。
千樹很好。
千樹沒有錯。
這是很正常的。
他會握著我的手,一字一句說,沒關系,千樹。我也和你一樣。我會和你一起。
想到這裡,我就想笑。
因為他喜歡我。
仗著他喜歡我。
5.
小緣升上了高中——我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了這個明晃晃的事實。
在他穿著烏野的黑色制服站在我面前時,我愣了幾秒,從上到下不太禮貌地把他仔細打量了一通。他被看得不自在,干咳一聲,裝模作樣理了理領口。
「都周六了,穿校服做什麼?」我蹙眉問。
他眼神游移,耳根泛紅,聲音壓低:「就,給你看一下。」
之前他參加新生說明會時,我已經開學了,自然沒看到他穿新校服時候的模樣。不過沒想到這次回來他還會特地穿給我看。
「噢,」我點點頭,「挺好看的,感覺長大了好幾歲。」
「……」
他沉默了,可能不太喜歡我的評價。是不喜歡成熟嗎?無所謂,我也不在意,抬抬下巴問他。
「今天有空嗎?」
「有,怎麼了?」
「陪我出去走走。」
「好。」
小緣最大的優點就是會先答應我。去哪裡,做什麼,去多久,他都不著急問,也可能根本不問,願意乖乖跟著我走。說不定把他賣掉他都意識不到。
心情好的時候我會覺得他這樣讓人順心。心情不好……不論他做什麼我都能挑刺。但是今天不想這麼做。
我拽著他的袖口,腳步不停。
此時天色漸暗,快到約好的晚飯時間了,以往這個時候都是和媽媽一起去緣下家吃飯。但我執意往外走,沒有回頭,速度還比較快。
「有點煩,」我小聲說,「出去吃,你請客。」
「吃什麼?」他問。
「隨便。」我說。
「那等一下。」小緣停下腳步。
我有點不耐煩,看他打開手機按了一會兒,也就一兩分鐘的功夫,他熄滅屏幕,將手機揣進口袋,然後主動握住我的手。
「跟媽媽說了,我們晚點回去。」
夜風中,他對我笑,解決了後顧之憂,讓我安心下來。每次有他在都是這樣的,他像個不起眼的魔法墊子,總會出現在合適的地方,讓人特別舒服。
「走吧?」他牽著我邁步。
第29章
1.
雨後傍晚, 空氣偏冷。
對裙子不太友好。
我後悔沒有換褲子,外面的溫度比想像中更低。但現在回去換顯然來不及,也多少有點尷尬, 只能忍耐著從褲襪縫隙透進來的絲絲涼風繼續前行。
說是出去走走, 不過我已經不想繼續散步了。跑步應該會舒服一點,可惜腳上穿的是小皮鞋,根本跑不動。好在小緣大概看出我覺得冷了, 很快帶我進入一家餐廳。
「吃點蓋飯?」他問。
「好。」我搓搓手,沒心思挑剔。
他仍然牽著我,進了座位也沒松手。所以我們坐在同一邊, 肩膀靠著肩膀, 挨得很近。坐下之後, 大概是實在沒有繼續牽手的理由了, 他悄悄看我一眼,猶豫片刻後嘗試抽離。
我低著頭,默不作聲。手指把小緣勾住, 重新握緊,不許他私自放開。
他愣了幾秒, 隨即浮現出笑意,又往我這邊挨近一點, 也回握住我。我們維持著牽手的姿勢,在服務員面前完成點餐。等到兩份蓋飯都送上餐桌才終於松開。
不需要解釋,他也不會問起。
讓人安心。
我們安靜吃飯。餐具碰撞叮當作響, 於這一方角落蓋過其他客人的小聲交流,微小的嗡鳴讓夜色不再如無波水面。我有點食不知味,沒吃太多便停下,擦擦嘴結束。他見我已經吃完, 加快了進食速度,幾分鐘就解決掉自己那一份。
胃口倒是變大了……以前他可吃不了這麼多。青春期男生都會這樣嗎?
我盯著他干干淨淨的餐盤出神。
「接下來想去哪兒?」小緣問我。
「……不知道。」我干巴巴回答。
是我先不管不顧地往外跑,結果除了吃飯之外毫無目的。要是天氣暖和一點,或者我穿得多一點,計劃就不會被打亂了……但天氣沒辦法更改,我也不想回家一趟再出來。
無聊,煩悶。
「有沒有什麼地方能去?」我輕踢了他一下,懶懶問,「不冷的,打發時間的。」
「嗯……」他仔細想想,看向我,「看電影?」
2.
於是我們來到影院。
他隨便選了影片,好像是一部經典愛情老片重映的最後幾場。整個影廳十分空曠,算上我們在內只有五個人。一對中年男女,一個戴眼鏡的長發男青年,還有我跟小緣。
五人分成三組,坐得分散。我們在中排最角落的位置,這裡視野不佳,觀影體驗很一般,但做其他事情非常方便。比如毫無負罪感地嘎吱嘎吱吃爆米花,或者壓低聲音說話——順帶一提,爆米花和可樂都是小緣購買的。
看著看著,他碰碰我。
「這次,算約會嗎?」小緣低聲貼著我耳朵問。
「……都行。」我心不在焉,並沒有看他。
「那就算,」他語氣帶笑,喂給我一顆爆米花,「值得紀念。」
「唔。」我有點別扭,張嘴咬住,嚼嚼。
黑暗中,我的注意力絲毫沒放在熒幕上。不知道電影的男主角對女主角是如何心動,不知道剛剛遠處短促的笑聲是在笑什麼橋段,不知道女主角播放的音樂是哪首熟悉的老歌。
我只是靠住椅背,放空。
偶爾接受他的投喂。
那些不高興,那些嫉妒心,那些困擾了我,緊縛住我,讓我不得喘息的一切……當小緣在身邊時,好像都逐漸飄遠了。
我吃了好吃的飯,和相處起來很舒服的人坐在一起看電影。我正在放松,在休息,不需要思考,不需要煩悶,也算得到了些微精神上的慰藉。這是在學校和宿舍,以及在其他人面前時體會不到的喘息感。
真奇怪。
我又開始摸他的手了。
他並未反抗,把手交給我,任由我亂捏。
「願意和我說說嗎,千樹?」小緣輕聲問,「感覺你心情不太好。」
「說過了,」我悶悶回答,「我又在,嫉妒吉田……有點煩。」
「不過,現在還行……」我補充道,「沒那麼煩了。」
他的視線落在我臉上,呼吸放緩。
我意識不到小緣心跳加快,也沒太察覺他的手指無意識蜷縮了一下。等他心態調整至平穩,話語便響在我耳邊,只有我能聽見。
「千樹……」
「嗯?」
他靠過來。
「需要的話,我就會在你身邊,」小緣的溫柔順著相碰的肩膀傳遞到我身上,「陪著你。多久都行。」
這算新的告白嗎?
我想不太明白,也懶得去在意,沒有回應。既然他自願,那我會好好使用他。
某些防線正在余光中一點點被侵蝕,說不定會於一瞬間悄然崩塌。我看見了,卻並未干涉。我不會再恐懼和小緣的結果。
感情難以被人控制。
我會讓理智凌駕其上。
3.
五月,我和吉田被安原老師帶去東京,參加上次物理競賽的復賽。
復賽是現場答卷,時間很長,足有四個小時,題目難度也相當誇張。勉勉強強盡力答完卷,感覺腦細胞都被磨損掉了大半。回學校之後,我憑借本能去洗了澡,跟吉田一起躺在宿舍床上不省人事。
比賽結果要等六月中旬才發表。大概是被習題和試卷磋磨久了,我只能想著盡人事聽天命,反而沒有初賽看到分數後那麼焦慮了。
周末,我和往常一樣回家,先去按摩店放松身體,傍晚跟媽媽到緣下家一起吃晚飯,飯後上樓給緣下力輔導課業。
有點累。
我趴在他的小矮桌上看英語單詞本,姿勢格外不講究,書和腦袋都是歪著的。他就在對面勾著笑,看看題寫幾筆,又忍不住看看我,直到我把他瞪回去才心滿意足地再次看題。
……有病。
我懶得管他了。
今天小緣大概心情不錯,話比平時多,注意力並不全放在習題上。
他跟我說學校的事情。說同學,說老師,說排球部。其中關於排球部的部分最多,畢竟任誰跟一個見到漂亮女經理就直接求婚的不良黃毛在一支隊伍,都會忍不住進行大量吐槽。
而且那個黃毛後來還剃了光頭。
噗。
好吧,的確很好笑。
可能是我這兩天心情也還行,所以沒有多批評他讓他看書,沒有不理他讓他冷場。就這麼時不時聊一兩句,他仍在寫題,我仍在背單詞。我們坐得近,小矮桌之下,膝蓋或者腿偶爾會碰到一起挨上一會兒,又隨隨便便分開。偶爾要講題時我會挪到他身邊,講完再回來趴著。
這是我們熟悉的節奏。
很久之後,我合上單詞本,注意到窗外夜色濃厚,又打開手機瞄了一眼。時間有點晚,一會兒就該回家了。
我撐起身,抬頭望著小緣。松松垮垮扎住頭發的發圈不小心滑落,黑發散開,搭在肩膀,但我並不在意。他似有所感,與我視線相接。
「明天陪我去買書。」我不容置疑地命令。
4.
小緣應了一聲。
停頓幾秒,沒什麼預兆地,他丟下了筆和書本,站起身。我看向他,而他只是靠近,來到我身後,隨手從旁邊拿了一把小木梳。
「千樹頭發,長長了好多啊,」他聲音帶著幾分縹緲和涼意,小心詢問,「我來幫你梳一下……可以嗎?」
我蹙起眉:「大晚上的,要給我綁頭發?」
「不是,只是梳順一點,」他補充說明,還主動提出條件,「附贈頭部按摩?」
……那也行吧。
我坐直身體,擺出方便他動手的姿勢,沒有回答,但這本身就是放任。他輕笑一聲,在我身後跪下,手指撩過我的頭發。從兩側的鬢發開始,把長發攏在一起,慢慢地、細致地進行梳理。
被碰過的耳朵有點癢。
感覺跟往常的按摩不太一樣。
我心神不寧。
「……快點。」我忍不住催他。
「別急,」他低聲說,「再等等。」
感覺到了微妙的……焦躁。
他動作的確很溫和,很講究,細膩得過分。可越是溫吞我就越難受,好像正在被什麼東西輕輕撫摸,卻又發現不了位置,好癢。
而且,他又不小心碰我耳朵。不止一次,是好幾次,有次甚至讓我本能顫抖了一下。
——不行。
在他短暫梳完,還沒進入到新一輪的間隙,我立刻站起身,緊盯著身後露出迷茫無辜表情的男生。
「你故意的。」我篤定判斷。
「什麼?」他一臉純良。
「……」
我生氣了。
我總算意識到,這家伙根本就不是想給我梳頭發或者按摩,純粹是在戲弄我。可能是我這段時間態度太溫和,讓他膽子大了?他怎麼敢這麼做?
不明白,不理解。
剛剛還不錯的心情被小緣擾得又煩又亂。
我迅速收拾起屬於自己的東西。幾本作業,一冊單詞本,還有借給他的筆記,一股腦塞進袋子裡就想離開。
而他攔住了門。
比我高的少年提前擋在那裡,完全占據通過的空間。我立在他面前,看他還需要抬起下巴稍微仰頭。這讓我更加不爽。
「讓開。」我瞪他。
「我錯了,」他放軟態度,都不找理由,立刻道歉,「千樹,對不起。」
混蛋。
如果換掉那點笑意說不定會更可信。
我敢說這人甚至沒有好好演一下,嘴角都壓不住還在這裡堵門。他好像把所有難搞的、壞透了的一面都一股腦丟給了我,此時的小緣跟他平時聽話的狀態截然不同,顯得尤其割裂。
難纏。
「我說了,讓開。」
我抬高了音量,耐心逐漸告罄。
「真的錯了,」他更加誠懇地檢討,「剛才不該那麼慢,不該磨蹭的。我就是想……多碰一下千樹的頭發。」
「對不起……可以原諒我嗎?」
「千樹……拜托你……」
總感覺可憐巴巴的,有點微妙。但他甚至沒敢保證下次不會再這樣做。
沉默幾秒,我好像隱約察覺到了那點目的——並不是惡意的戲弄,也不是想讓我不高興。在告白之後,在得知那份額外感情之後,我似乎逐漸理解了許多東西,意識到了曾經不會在意的方面。
我正在被屬於小緣的,柔軟卻黏膩的私心,纏繞。包裹。
但占據主動權的並不是他。
我忽然就消了氣。
「你就是故意的,對嗎?」我平靜地,第二次說出這個事實,非要聽他親口承認,「不許撒謊。」
「……嗯,」他點點頭,別開臉,「是。」
「為什麼?」我更進一步。
「因為,」他低眸,手指不安地捏著袖口,「怕你忘記。」
「忘記什麼?」我緊逼不放。
「喜歡,」他說,「我的喜歡。」
哈。
「……蠢貨。」
我白了他一眼,輕罵了他一句,把他拽開。這次他乖乖順著我的力氣挪到一邊,不再擋人了。而我越過他,打開門,在他身後停留片刻。
距離那次告白,已經過去好久了。
但是。
「放心,忘不了。」我說。
尾音消失在他臥室門前。
第30章
1.
其實我也不清楚自己是拒絕還是接受。
我知道他的喜歡, 並且一直牢牢記得。至於回應如何,全憑當下心情。我沒許下任何長久的承諾,沒確認過我們的關系, 甚至在逃避可能出現的結果。
而他也從未請求。
這很不公平, 但小緣毫無意見。
想來他即使有意見也不敢說。
很快——就在第二天——我們像是什麼都沒發生一樣,默契地回歸之前的相處模式。
唯一一點區別是,他變得更不要臉了。
「千樹。」
「怎麼?」
已經關好門的臥室內, 他在我身邊坐下,試探性地靠近。磨蹭半天,腦袋搭在我肩膀, 閉上眼, 聲音懶懶的沒什麼精神。
「……靠一會兒。」他咕噥一聲。
他沒有把全部重量都壓給我。只是有接觸而已, 並不像我靠他時那樣囂張。我不管他, 在心裡默默設下時限,要是超過三分鐘就把他趕走。而他每次都能恰好卡在我接受的限度內。
沒能罵他一句反倒成了我不爽的理由,我強行借此罵他。他低笑, 肩膀一抖一抖,過了一會兒才平靜地說, 是因為察覺到了我的不耐煩。
嘖。我自己都不一定能發現,他還察覺上了。
不過往他身上靠了那麼多次, 他想討回來一點也正常。懶得管,隨便吧。
我胡亂想著。
為什麼總在思考這些呢?
明明可以完全不在意的。
我忽略掉短暫的自我質疑。
2.
今年生日那天,我在安原老師的監督下做了一套理科試卷。後續批改, 講解,攻破難點,整理錯題花費了不少時間,再加上順便就地完成其他科目的學習任務, 回到寢室時已經晚上九點了。
很累,而且肚子好餓。
我盡力抵抗疲憊,撐著身體去洗了個澡。出浴室後隨意擦擦頭發,從櫃子裡翻出一包燕麥片就著水干嚼。嚼了大半袋,總算想起打開手機。
上面顯示有未接來電,還有未讀信息。我掃了眼未接來電某人的名字,選擇先回復信息。
有媽媽和緣下太太發給我發來的生日祝福短信,有朋友問我她送我的小發卡可不可愛,有拓也拍下的木質手工小帆船模型照片說是禮物,等我回去再給我……我一一回復,該答謝的答謝,該問候的問候。
燕麥片吃完。
我去床上躺了幾分鐘,睜著眼睛防止睡著。沒過太久,起身扯出一件外套披上,下樓。
廣闊深邃的夜色和路燈的黃色光芒占據視野,即將步入夏季,暖熱微風吹過皮膚,帶來並不刺骨但讓人清醒的一抹涼意。宿舍樓還有半小時才關門,足夠了。
我撥出電話。
幾乎立刻就被接通。
「……千樹?」對面人先一步開口。
「小緣。」
好像是什麼儀式感,我們喜歡在最初兩句話念對方的名字。
他話音帶上笑意,輕快地說:「今天好晚啊。」
「因為要學習。」我踢了一腳路邊石子。
「辛苦了,生日快樂。」
「嗯。」
「這周回來去浴池嗎?」
「去。幫我按摩。」
「沒問題。」
對話中基本都是他在說話,我占便宜。我漫無目的地繞宿舍樓亂逛,拿出全部精力聽他的聲音,但只是聽,沒怎麼去耗費腦力理解意思,幾乎把他當成了背景音樂。我習慣這樣。
小緣前幾天就給了我生日禮物,一張灰色午睡毯。十分柔軟,還帶有帽子可以遮光,被我放在教室偶爾使用。
他跟去年一樣為我做了蛋糕,不過這次不是小小的、只夠兩個人吃的分量,而是正常大小。因為我和媽媽去了緣下家,她們一起陪我提前過生日。說是看我最近太累,想讓我放松一下。
我很開心,被家人(請允許我短暫把緣下一家當成家人)包圍的感覺讓我有些沉溺。不過那一晚,我和小緣沒有單獨說過一句話,這幾天還總是很忙很累,有點沒時間理他。
拖著拖著,就到了今天。
生日當天。
3.
「小緣。」
我忽然喊他,略過了他剛剛講的話題。都沒仔細聽他在講什麼,好像是烏野排球部的老頭子教練要回來了?記不清。
我純粹表達需求:
「好餓啊。」
飽含真心實意。
不加糖的燕麥片根本沒什麼味道,完全不頂飽。我仍然覺得腹中空虛,沒有發出咕嚕咕嚕的叫聲可能是徹底放棄腸胃蠕動了。只剩下莫名的酸軟感,讓人渾身都沒有力氣。
「欸、宿舍還有其他吃的嗎?先吃一點墊一下吧。」
「剛吃了包燕麥片,」我有點嫌棄,「不好吃。想吃飯,但是這個時間不讓用廚房。」
「唔,的確有點晚……」他開始糾結。
糾結什麼啊。
我不太理解。
大晚上的,他又不能來給我送飯。
「算了……」我嘆了口氣,「沒辦法,先餓著吧,明天吃早餐去。」
「啊……噢,那千樹晚安,」他和往常一樣回復,「還有,生日快樂。」
「晚安,」我放松了許多,「下次回去想吃之前那個牛肉炒飯。」
「好,做給你吃。」他立刻答應。
電話掛斷。
——我沒想到這個小小的願望很快就能實現。
第二天早晨,我被電話震動吵醒,迷迷糊糊看了一眼來電人才接通。對面是媽媽,我問她是不是發生了什麼急事,因為她從沒在這個時間給我打過電話,比鬧鐘還早。
而媽媽笑著說:「小緣給你做了早飯哦,現在方便出來拿嗎?還熱乎著呢。我在校門口等你哦。」
我宕機了幾秒。
直到拿到那個袋子迷茫地回宿舍,打開飯盒聞到炒飯的香氣時,整個人還沒有完全清醒。
……干什麼。
我跟隨本能,麻木地一勺一勺往嘴巴裡送飯。
炒飯分量充足,味道頂級,香氣把還沒醒來的吉田愛都勾起來了。女孩揉著眼睛湊近,隨即眼巴巴看著我,忍不住咽了口唾沫,滿臉寫著好饞。我望了眼明顯超出自己食量的飯,給她扒拉了一小碗。
吉田愛連聲感謝,吃得開心。
我心情微妙。
總覺得,有種負罪感。
他為什麼能做到這個地步呢?
4.
小緣之前送的醜醜布偶熊被我放在書桌架子上,只要我在書桌前,它就呆呆地看著我。我希望這只笨熊能吸走所有的笨蛋想法,趕走某些不合時宜的心猿意馬。
而他的確有在認真學習勾織和縫紉,後來又織了不少別的東西。
比如給爺爺奶奶的手套,給外公外婆的保暖襪,給緣下太太的手提袋,給緣下先生的零錢包,給拓也衣服上定制的炫酷花紋等等。
真的很賢惠。
我想起了自己曾經說過的話。
這個人,適合結婚。
長久以來的堅持被日常生活中無微不至,無孔不入,無處不在的小事而動搖。
我知道自己的壞習慣。固執,死板,不好溝通,別扭得要命,一點也不討人喜歡。而小緣與我相反,很少有人會不喜歡他,包括我。
他身上的許多特質都在吸引著我——並不是讓我著迷,讓我想要戀愛的吸引,而是一種出於實用性的,難以取代的吸引。
他一般喜歡安靜,不會惹麻煩,不會出亂子。他會做飯,會做家務,會按摩。他大部分情況下性格溫和老實,偶爾有點小惡劣也會乖乖道歉。他細膩體貼,觀察力強,可以輕易發現我外殼之下的情緒變化。
我信任他,願意依靠他。
和他在一起很開心,很放松。
更何況,他喜歡我。
目前來看,他包容了我的一切。好的,壞的,光鮮的,醜陋的。我的喜悅可以和他共享,我的痛苦可以找他分擔。他全盤接受,而我不知道這份包容是否有底線,是否有時限。
……我不想松手。
再遇到一個這樣的人,幾率有多低?
無法計算。
沉浸於這種奇怪的波動思緒中,周六那天,我跟以往一樣照常回家。在小緣的鼓動下,緣下太太和我媽媽帶拓也去看電影了,要到晚上才回來。
所以我一直跟小緣一起。
從下午到晚上,我吃了小緣做的飯,和小緣共同前往浴池,享受完小緣的按摩,最後半躺在沙發上休息。躺了許久,聊天,看綜藝節目,關了電視發呆。此時夜色已深,媽媽早就回房間睡覺,快十點了。
他沒說要走,我也沒趕他。
我靠著他,他靠著我。
在這片平靜之中,忽然間。
我似乎有一股衝動。
這種衝動是基於利益所需和理性判斷得出的解決辦法——不論事實如何,我個人執意這麼認為。
它其實不合時宜,其實為時尚早,其實會推翻我之前的態度和許多說過的話。但我意識到,這就是我目前想要的結果。至於後不後悔,我還有很長時間去驗證,去修正,去更改,去彌補。
我又不可能把一切押進去。
只是現在……
有些事情,我想握在自己手中。
5.
做出決定比想像中更加輕松和迅速,帶著一點輕率的,任性的,孩子一般的幼稚想法。像是普普通通的聊天,沒有任何端倪地——
「喂,小緣。」我懶懶開口。
「嗯?」他應了一聲。
「記得我說過你很適合結婚嗎?」
「啊……記得。」他不知道我為什麼提起這個話題。
「那……」
我扯了扯他的衣袖。
「和我結婚吧。」
空氣凝固了幾秒。
沉默與剛剛發呆時的安靜並無不同。我不覺得漫長,也不覺得心虛。在短暫的間隙,他才是更煎熬,更混亂的那個。我覺得他可能想了許多許多,說不定會質疑我到底還是不是真正的加藤千樹。
他或許放棄了思考,呼吸都趨近於無。
又過了一小會兒,我拽他袖口的手被握住了。牢牢地,但又沒有太用力。即使這種時候他也仍會下意識克制,克制洶湧的感情,克制生理上的反應。他的勇氣那麼難得,稍微澆點水大概就會熄滅。
我知道,他其實沒有很難纏。如果我真的生氣,真的不喜歡他,真的要趕他走,他絕不會在身邊煩我。
正因為我沒有。
所以我也可以——我有資格。踏出這一步。
而他做出了選擇。
「……好啊。」他隨意回答。
我笑了笑:「真的?」
他面色復雜,神情幾度變化:「如果你是真的,那我也是。」
我點點頭:「好。」
小緣被我敷衍的答案哽住了,眼睛睜得老大,是認識他以來看見他眼睛最大的一次。可我的確沒有繼續解釋的意思,他一口氣憋得上不去下不來,目光頗有些怨念,忍不住輕輕戳了戳我胳膊。
「千樹……」小緣語氣好像帶了幾分委屈,「什麼啊。」
「字面意思。」我打了個哈欠。
「我們離結婚年齡還早呢。」他小聲提醒。
「提前預定一下,」我理所當然,「不行嗎?」
他咬了咬嘴唇,遲疑幾秒,點點頭。
「行倒是行……」
「嗯,」我眯起眼睛,安心了,「行就好。」
「……」
他不安心。他很無助。
作者有話說:這個場景還沒寫完,下章繼續
第31章
1.
小緣的目光幾乎要化作實質, 像是一大罐黏糊糊的、帶著濃厚甜味的溫熱蜂蜜,全部傾倒出來,四處流淌, 大部分都附著在我身上, 提醒我還有事情尚未解決。讓我理理他,讓我回答他。
我感到不太自在。
他想要一個解釋,或者一句確定。
可我困了——也許是真的, 也許是借口,這不重要,反正我現在完全不想回答, 即便都做好了決定, 做出了選擇——所以我又打了個哈欠, 推推小緣, 送客趕人,催他起身出門。
「很晚了,想睡覺。」我意思明確。
「那……晚安?」他試探著問。
「嗯。」
我直接從善如流地閉上眼, 姿勢不變,絲毫不打算客氣一下把他送到門口, 甚至沒有回復那句晚安。他是個合格的、有自主行動能力的人類,可以自己回家睡覺。
感受到身邊人沒動, 我再次推推他,無聲催促。小緣只能起來立在一旁。
但他沒邁步。
「千樹……」
半晌,這人又開始叫我。
有點煩。他肯定能察覺到我的不耐煩, 但依然要這樣做。
「還有事?」我睜開眼,蹙眉瞪他,表情明顯不悅。
「有,很重要的事, 」他低聲回答,「拜托……」
小緣靠近了。
他俯下身,強行拉近距離,讓我們雙目相接。我能看見他耳朵尖上的一抹淺紅,像是被腮紅掃過一般格外明顯。他大概還沒有走出混亂狀態,表情幾度變化,嘴唇翕動。
最終,他艱難地、極輕地開口問:
「我們現在……算什麼關系?」
直接切入到關鍵點,這可真是難住我了。盡管我想把他捆在身邊,但從未考慮過給我們的關系安上一個特殊的名頭,或者說,我下意識避開了現階段「關系需要進階」的思考,只考慮將來可以結婚。
於是大腦飛速運轉,我選取了一個絕對正確、完全靠譜的答案。
「鄰居。」我坦然回答。
「……?」他哽住。
2.
小緣表情更加復雜。
他像是吃了一頓把西式快餐放進壽喜鍋裡煮完後加入麻婆豆腐,又覆蓋了一層泡菜和瑪莎拉的大雜燴料理一樣,那些准備了很久,打算一句一句追問我話語全被堵回去了,他憋得難受。
難得看這家伙連續吃癟,我忍不住勾起笑,心裡樂了半天。又刻意壓了壓嘴角防止他發現。
……混蛋家伙。蠢死了。
我踢了他一下,沒用力。
「……什麼都行。」
我懶懶地、輕飄飄地回答,擺弄著從旁邊拿來的電視遙控器,不自覺扣上面的軟膠按鈕。
「反正只是口頭預定。」
現在的關系又沒有法律承認,根本毫無意義,只有他會在乎。我是實用主義者,看得更遠。我要做的是用時間來確認他是不是完全適合我,如果沒問題,就等到成年後拿婚姻把他徹底控制住,不讓他逃跑。
只要是自己想要的人或者事物,我一定會費盡心思,拼盡全力得到,絕對不放手。
但這不妨礙我補充說:「你可以隨時拒絕或者終止。」
等我真正動了把他死死扣留在自己手裡的心思,他就沒機會跑了。
「不、不要……!」
他連忙拒絕我的補充,主動跳進圈套,又莫名其妙陷入糾結的思考。好半天才謹慎至極地小小聲開口問。
「呃,那我們算、未婚夫妻……?」
他目光飛快在我和旁邊根本什麼都沒有的沙發角落游移不定,聲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都快聽不清了。
「都行。」我並不在乎。
小緣身上的紅暈從耳朵尖尖逐漸蔓延到整張臉,甚至連脖子都紅了。他刻意地干咳了好幾聲,顯然自己都接受不了這種跨度太大,還過分曖昧的定義。
「不然、嗯……先從戀人開始吧,」他干巴巴問,「可以嗎,千樹?」
「嗯。」我點頭。
小緣在原地消化了兩分鐘,隨即開始控制不住地露出傻笑。他應該有嘗試忍耐,但真的繃不住淡然或者溫和表情,一副喝醉了的模樣,整個人暈乎乎的。
「那現在能回家了嗎?」我眯了眯眼睛,第三次打哈欠,揚眉,「哈……還是你打算在交往第一天就賴在我家不走?」
3.
小緣總算走了。
臨出門前,他似乎還想說點什麼,但在我先一步預判的「有什麼事情明天再說,現在不想聽,再多嘴就關系作廢」的威脅之後,就乖乖閉上嘴巴,晃晃悠悠離開了我家。他簡直一步三回頭,從沙發到門口這幾步路就足足用了一分鐘。
我躺在沙發上沉默。
……交往了啊。
我居然也會被這種關系籠在其中。
總覺得,像是詛咒一樣。
我想起最開始那段時間,信誓旦旦對小緣說出的「不想和你約會」。想起之前朋友問我和他的關系,我用鄰居家小孩這個稱呼隨意蓋過去,否認了跟他的親近。想起自己本以為他一定不重要,一定很討厭,一定是個可有可無的人。
有很多次,很多次,我都覺得我和他要完蛋了。生過的氣,說過的過分的話,長久的冷戰,越界的告白……他的問題,我的問題。
我們真的合適嗎?
對於我來說,他是很好的人。
反過來便不盡然了。
但他就是喜歡。沒有道理,毫無根據,卻那麼執著地喜歡。這次的事情讓他很開心,我看得出來,是因為我們在感情中邁出了正向的一步。各種意義上,我們都有互相靠近,哪怕目的不同。
我仍然不知道他想要什麼。
他曾經承認過的嫉妒猶如誘人的毒藥。他不願意說,但我渴望知道其中的味道。
我想了解他的陰暗面,想了解他能壞到什麼地步。能不能和我一樣,能不能與我相配。如果說他真正在情感意義上吸引我的部分,大概就是這些未被揭曉的秘密了。自那次關於嫉妒的坦白後,他的秘密時不時盤旋在我腦海中,隱秘而難以忘懷。或許在交往關系下我能看到更多。
客廳燈光明亮而刺眼。我揉了揉干澀的雙眼,罕見地也有些混亂。
絕對是被他傳染的。
我把所有責任甩給小緣。
是該睡覺了。
我想。
4.
達成交往關系的第二天,一切恢復平常。
我不知道自己是安下心來了,還是感覺有點無聊。總之這大概並非壞事,畢竟我不想在回答一些膩乎的問題上浪費功夫。至於想了解的,關於小緣的事情……不著急,可以等合適的契機。我們還有很長時間。
下午我要回學校,所以小緣一大早就來到我家,一直陪著我。
他沒有詢問昨晚的事情,也沒有再次確認關系。只是笑容變得更多更頻繁,語氣也更溫和了。他跟往常一樣陪我去逛街,買點生活用品。我走在前面挑選,他跟在後面拎袋子,還說中午給我做飯吃。
牛肉炒飯前幾天吃過了,今天想吃蕎麥面。我提出要求,他順從接受。
他試探性牽住我的手。
我瞥了一眼,讓他牽了一陣。
其實在大多數情況下,我不那麼喜歡牽手。總感覺牽手這種事很麻煩,讓人不自在,注意力會一直集中在手上,難以關注其他事情。只有心情不好時我才需要一份額外錨點,現在就不用了。
沒過太久,我把他的手輕輕甩開。小緣眨眨眼,不再繼續。
我最欣賞的就是他的懂事。
度過了一個平靜的上午,我回到學校,繼續自己的學習。
在學校的日子依然規律而穩定,交往並不會讓我的生活節奏出現太大變動。感情生活——特指和小緣的那一部分——於我眼中大概是一本每周會翻看幾頁的推理故事書,我不著急看到故事的結尾,只是記住了需要的細節,一點點抽絲剝繭,等待結果。
六月中旬,之前考完的物理競賽總算發表了最終結果:我和吉田愛一樣拿到了銀獎。但她的分數仍然比我高。上次是五分,這次是三分。
她的名字牢牢壓在我頭頂。
安原老師看出了我的壓力,但她並不會溫柔安撫我。壓力是必要的,而我比吉田分數低也是事實,這項事實正一次又一次地擺在我面前,殘忍而明晰。安原老師所能做的就是合理安排我的學習計劃,繼續查缺補漏,讓我盡可能做到能力範圍內的完美。
接下來是期末考試。
我不會放棄。
5.
頭痛。
下車之後,最清晰的感覺就是頭痛。一陣陣尖銳的,自大腦最深處產生的疼痛讓我緊緊蹙眉。然後是散不去的眩暈與惡心,使得方向感都差勁了許多,我不得不快速撐著身體,盡量早點回家。
還好車站離家不遠。
看到家門時,忍耐力已經逼近極限了。我抖著手開門,壓抑著生理上的不適,甩下書包跟行李,直接前去衛生間。
剛剛好像一晃眼看到門口類似小緣的人形生物正試圖跟我打招呼,他經常在周六下午等我回家,大概是他。不過我沒理,因為沒有閑心也沒有時間,只給他留了家門,按照那家伙愛操心的性格,肯定會跟來。
我此刻沒辦法考慮他的感受。
他一定能聽到衛生間方向傳來的痛苦嘔吐聲。
……要死。
我眼前發黑,被身邊人扶住。聽不清他在說什麼,總之艱難地一陣一陣嘔吐,被他幫助著吐出最後一點酸液,再反復漱口,喘息,最後洗了把臉,被他帶去沙發休息。
吐完倒是勉強舒服了一點……但依舊難受。我還是看不太清,等到舒緩一會兒,擦去眼淚,才慢慢睜開眼。
眼前是小緣擔心的表情。
「……千樹,你知道自己是什麼情況嗎?」他急切地問,「暈車?食物中毒?還是別的什麼?」
「不然去醫院吧,我打電話讓加藤阿姨早點回來,我媽媽也在家……」
「千樹、千樹——」
「咳、閉嘴……混蛋。」
我被他吵得頭更疼。
又不是聽不到……喊那麼大聲。
我知道的,這次頭疼大概率是休息問題。昨晚做噩夢,睡眠很糟糕,翻來覆去也睡不著,最後凌晨醒來通宵做題。寫到早晨才真正休息一會兒,還因為外面的聲音睡得斷斷續續。中午又要去安原老師那裡補課。
當時我沒吃早飯,臉色差到極點,但堅持上課。安原老師想勸我回去,我不走,她拿我沒轍,給我扔了幾根燕麥棒吃,我才勉強恢復了幾分體力。
其實補課那陣,我還能稍微維持思考,完成了一些學習任務。安原老師提前半個小時趕我走,說落下的部分下次再補回來。拖著身體回到宿舍,收拾完東西之後我還小憩了一會兒,本以為能平靜地堅持到回家休息……
結果上了車就被晃晃悠悠的巴士弄得徹底崩潰,再無力硬撐。
沒有吐在車上都是努力過了。
6.
這段經歷最終告知小緣的只有三個詞:
沒睡好,暈車了,難受。
他不再堅持帶我去醫院了。小緣說先送我回房間休息,好好睡一覺。我點點頭,但嘴巴的味道還是很奇怪,我說想再刷個牙,不然惡心。他扶著我去了,之後又給我喂了一顆糖,我都不知道他從哪裡掏出來的。
我含著糖,被他一步步帶上樓。
大概看我走得太艱難,小緣貼近我,擔心地問:「不然我背你上去?」
「……不。」我拒絕了。
好不容易回到房間躺下,令人安心的氣息和嘴裡的甜味讓我舒服了一點。周圍不再喧囂,而是穩定的靜謐,午後陽光讓整個房間都變得溫暖,干燥柔軟的被子也讓我得到了慰藉。
我睜著眼睛,揉了揉發燙的眼角,被頭痛煩得發出粗重的喘息。我討厭身體不受控制,討厭意外。
不出太久,小緣回來了。
他帶上來一杯姜茶,先放到書桌上,再把我扶起來。
坐起身後,他拿起杯子。我抬抬眼簾,伸手想去接,但他沒有給我,反而來到我身邊坐下,輕扯我的手臂,我便像沒骨頭似的靠在他肩膀。
「千樹,張嘴。」他聲音溫和。
我聽話地張了嘴,於是姜茶被喂到我嘴邊。
他對這種方式十分熟悉——說不定是因為帶過拓也——明明我腦袋是歪著的,但居然一滴都沒有灑,每一口都被好好喝下。他慢慢喂,我慢慢喝,姜茶讓我的身體開始隱隱發熱,驅散了寒意。而在我不想喝的時候他便順勢停下,像是能知道我的想法一樣精准。
「……先緩一會兒吧,」他把杯子放去一邊,輕聲說,「我陪著你。」
「唔……」
我沒有動。
其實我不困。
我就是,很難受。
身體上的痛苦或許是次要的——我總是緊繃著,時時刻刻都是如此,驕傲在有些時候成了一種負擔,平常的壓力放在我身上可能會重上數倍。
我仍然對自己差一點點的成績念念不忘,我仍然擔心著接下來的期末考試。我總覺得,快要沒有時間了。好像再後退一步就會失敗,就會墜入萬丈深淵。
他能讓我得到放松。
其實我不想情緒失控,但情緒的容器有限。在積攢到一定程度之後,總會以一些不太溫和的方式湧出。我覺得我需要他,需要緣下力。像是需要一個陪伴了自己很久的小熊抱枕。
不用他聽我的心情,不用他理解。
我需要他在這裡——
他說好了會陪我。
我需要確認他在這裡——
我抿起嘴唇,靠近他。
我需要他每一刻,每一刻,每一刻,都在這裡。陪著我,讓我不要倒下。他能夠填補我的縫隙,能夠修繕我碎裂的容器,能夠接納我的所有情緒,能夠——
我抱住了他。
沒有說話,只是抱住。
眼淚已經湧出,滑落。我覺得我哭得很安靜,但他應該能知道我哭了。在他面前哭也不是第一次,有時候被逼到極限,眼淚也是一種宣泄出口。
隨便吧。
我自暴自棄地想。
其實我想對他生氣,但又實在沒什麼指向他的理由。所以從生氣變成使用了……說不定拒絕被他背上樓是個錯誤的決定。明明就該物盡其用的,人也一樣。為什麼要拒絕?
我沒有因為他而哭,是因為我自己。
我只是需要他,需要去釋放,需要去……我不知道。
我不想那麼難受了。
或許是體會過被接納之後,就再不願意把一切憋在心裡。或許是,他可以把我拼合起來,可以讓我恢復如初。被他看到我的狼狽,沒有關系。
我也看過他的。
他是我的。
小緣。
他回抱住我。
「千樹……」
一只手掌抵住我的脊背,將我穩固地支撐住。我的精神,我的身體,都有了一個支點。
這是一切的原因和結果。
第32章
1.
在那天之後, 我有時候會突然想,我跟小緣真的交往了嗎?
唔,名義上來說的確是。
他自己選的, 說要從戀人開始。
可我又沒談過戀愛……
也不知道現在這樣……算不算戀愛。
——我正抱著他, 整個人都趴在他身上,眯起眼睛休息。
他成了人肉抱枕,順手幫我把皮筋摘掉, 用手指慢慢梳理長發,再揉一揉我有些酸痛的頭皮。腦內的頭痛沒那麼快緩解,但已經不再尖銳, 化作漫長而蝕骨的, 一陣一陣的悶痛。盡管我耐痛度很差, 但也勉強能忍耐。
我強迫自己放松下來。
「……千樹, 你最近壓力太大了。」
小緣的嘴唇幾乎貼到了我耳邊,話語帶著一點毛茸茸的質感。我享受他說話的聲音,感受他胸腔傳來的微弱震動。至於內容就不重要了, 我沒放在心上。
他用商量的語氣對我說:「今天和明天先暫停一下,不要學習了, 好嗎?過幾天再繼續。」
我毫不懷疑這並非建議,而是溫和的命令。如果我拒絕, 他就會再次勸告,直到我接受為止。要是我執意不接受,他還會采取強制措施讓我必須接受。
他就是這樣的人。
在某些關於我的事情上——尤其是我不擅長的領域, 比如涉及生活和溝通——小緣偶爾會一意孤行,迫使我按照他說的去做,不達目的誓不罷休。
哪怕只是小小的一個喝水,換做別人被拒絕幾次早不管我了, 不喝就不喝。但他卻要跟我爭上好多個回合,只是為了讓我喝一口水潤潤嗓子。
而我……學會了不再故意賭氣跟他對著干。
反正別扭也沒用。
到頭來還是會被他牽著鼻子走。
況且一般情況下,他會是對的。
我嗯了一聲,算是答應。
他應該挺滿意,語氣變得輕快了些,開始說點有的沒的。問我現在想不想休息,一會兒要不要先洗個澡,晚上還吃不吃飯,明天有什麼打算等等。我有時候回答,有時候懶得理他。
在我沉默了足足兩分鐘之後,他知趣地閉上嘴,只是按照一定頻率撫摸我的脊背。那只比同齡人更厚實有力的手掌在我背部自上而下游走,像是給寵物順毛。
他可能以為我睡著了,但是沒有。
我用疼痛的大腦極其緩慢地進行思考。
終於,我忍不住開口。
像在抱怨,像在解釋,也可能只是單純想提一嘴。
我冷不丁地,悶悶說:「……沒辦法。」
2.
小緣愣了一下:「什麼?」
我垂下眼睛,聲音更低。
「吉田的進度,快趕上我了。」
「我馬上就沒有優勢了。」
爭分奪秒是我唯一的出路。我對知識的吸收速度沒有她快,我對已經掌握的技巧運用也沒有她熟練。哪怕花了更多的時間,我還是做不到她那樣完美和游刃有余。在自己掌控優勢的情況下,我都無法保證一定能贏過她。
那之後呢?
我看到她在不斷向前。
想要超過她,戰勝她,就必須壓榨自己直到極限,來博取一絲機會。
沒辦法啊。
我並不是天才,只是比身邊人聰明那麼一點而已。這點聰明在真正的天賦下顯得格外渺小脆弱。更何況,我的心境也遠沒有自己想像中強大。
……太差勁了。
我忍不住自嘲。
小緣緊了緊手臂,給了我更切實的觸感,讓我每時每刻都能意識到,我們正在擁抱。
「但千樹也不是為了和她比較吧。能進東大醫學部不就夠了?」他輕輕拍了拍我,「你的目標在更遠處。」
「不,」我說,「我想成為最好的。」
我不願聽勸告。
脆弱的自尊與驕傲是加藤千樹賴以生存的根本,如果它們被盡數破壞,我不知道自己將來能靠什麼堅持下去。曾經的我以為,盡全力得到一個結果就好,沒必要把自己逼迫到極限,沒必要咬著東大不放,沒必要爭取第一。
我以為不需要爭取,我總會是第一。
於是我遇到了吉田愛,看到了我和她之間的距離——天賦上的差距,猶如天塹。可這份天塹落在我面前,卻出乎意料的輕巧。
是分數上的五分,三分。
是名次上的一名或者兩名。
是答題時的一念之差。
仿佛近在咫尺,伸手就能碰到。
我怎麼能不去幻想呢?
明明還有機會,我死都不願認輸。
手臂無力地垂下——我不想抱他了。有點煩。所以我推了推小緣。他松開手,拉開距離,對視。他眼中是我讀不懂的情緒,復雜而濃烈。這家伙總在思考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在我挪開視線之前,他開口說。
「那就成為最好的。」
「我幫你。」
沒有安慰,沒有勸導。沒有說我做的事情毫無必要,沒有說出什麼在他眼中我就是最好的之類的話。
我把目光集中在他臉上。
他笑著。只是在那裡,在我的身前也是背後。和每一次一樣,和我期待的,和我想像中的一樣——小緣望向我含著迷茫的雙眼,他相信我,接受了我的一切。
「千樹一定可以做到。」
「對了……今年暑假,你不是想回一次長野嗎?」
他像不經意般提起。
「到時候,我陪你。」
3.
啊……還有這回事。
我才想起來。
什麼時候說的,我自己都忘記了。
可能是新年之後,也可能更早。總之在一次閑聊中——記得那天很冷——我跟小緣提起,暑假想回長野看望奶奶。之前因為學業原因,只有盂蘭盆節我才會和媽媽一起回去給奶奶掃墓,其他時候的維護都交給了媽媽隔幾個月去一次。
是該回去一趟。
雖然八月就是盂蘭盆節,但不一樣。不是因為節日,而是我想見奶奶,起碼在提起這件事的時候很想見——想起這件事的時候,我忽然意識到自己許久沒有回憶過奶奶了。
起碼最近,一次都沒有。
奶奶的身影在時間的衝刷下淡了許多。
在她最後的那段時間,我拼命一次次看著她,企圖將她的每一分溫柔,每一個眼神,每一條皺紋與望著我的笑意都保留下來。
即使是這樣,還是無法抵抗遺忘。
小緣下樓去幫我再盛一杯姜茶時,我定定地盯著天花板。
奶奶。
我下定決心學習醫學,計劃進入東大,是因為我親眼感受過自己熟悉的,深愛著的親人生命逐漸流逝,走向終結與死亡。那段時光在十四歲的加藤千樹身上留下深深的刻痕,延續至今。
我記得血的味道。
記得自己的無力。
如果研究病理學,研究藥品學的人能更多一點。如果人類的醫學可以再進步一點。是不是就會有更多的家庭,更多像我一樣的人,不必經歷這些?
我曾經這樣想過。
哪怕是縹緲而虛幻的,沒有理論依據,沒有落到實處的願望,也飽含著真實的,沉重的痛苦。痛苦並非一道肉眼可見、猙獰可怖的傷疤。它是在觸及那場淋漓春雨時感受到的潮濕與寒冷,是心髒的片刻漏拍,是恍惚時看見的那雙溫暖卻枯瘦的手,和顫抖的指尖。
是無數次感受到的「失去」。
是我想抓住她的願望。
十七歲的我回憶起來了。
這算小緣的提醒嗎?
混蛋……
我有點挫敗,也有點丟臉,用被子捂住腦袋,拒不見人。小緣上樓之後看見的就是一團被子裡躲了個人,明顯不是在睡覺。他花了好大功夫才把我哄出來喝第二杯姜茶。
最後我踹了他一下。
「……謝了。」我別開臉。
4.
身體的不適只維持了一天,次日醒來就完全感受不到了。但因為跟某人說好今天休息,所以我只在早晨偷偷背了一會兒單詞而已。
後來小緣來了我家。我們做了早餐,跟媽媽一起吃完,送別興致勃勃想去跟緣下太太出去玩的媽媽,然後並肩坐在沙發上沉默。
在有些空虛的清閑中,我轉頭看他。
「就這麼閑著?」
「嗯,好好休息。」
「你不是說休息是放松身心,擺脫之前的狀態嗎,」我無聊地懟他一下,「找點事做,或者出門。」
「做什麼,買東西?」
「不,干點別的。」
小緣想了想,冒出主意。
我們去釣魚了。
我的釣魚技術也有了點進步,現在能比以前多釣個幾條,而且也不會在撈魚的時候手忙腳亂了。這次還是我跟小緣一人釣一個小時,我看著水面波紋,看著這根我送給他的釣竿,久違地被平和的心情籠罩。
下午回到學校,我撿起被丟下了一整天的課本,重新投入進學習中,順便補齊落下的課業。
距離期末考試還有不到兩周。
這兩周過得比想像中要快。安原老師看我找回了狀態,沒有繼續加壓,而是致力於讓我穩定情緒,保持手感。最近的習題都是以復習為主,新知識暫時被放去一邊。我做了更多習題,每一道題的每一個考察點我都要在草稿紙上寫下思路、步驟和結果,方便隨時查缺補漏。
安原老師問過我,這樣一直高強度學習,會痛苦嗎。
我回答,會安心。
只有停滯不前才會讓我痛苦。
檢查完最後一張試卷,放下筆的那一刻,我依舊不會放松。試卷的結果還沒出來,我需要的知識還沒有學習完畢,今天仍有任務,一會兒就收拾東西去圖書館好了……
對了。
過幾天是正式的暑假假期。上次跟媽媽和小緣商量好了,考完試的下個星期三,我跟小緣去長野。
沒有媽媽和緣下家人接送,只有我們兩個人去。
因為路程較遠,我們需要去東京轉車再到達,到地方後需要住宿一夜,隔天返回。兩個未成年高中生想住旅店很困難,但還好有家旅店老板和奶奶是舊識,她認識我。在讓媽媽聯系過後老板同意了我們的入住。到時候還得考慮帶一些禮物送給對方。
獨自回鄉總是不一樣的,那些猶如蛛網般的思緒繁雜黏稠,攪在一起便沒了形狀。理不清,太復雜,索性不管了。
我只是想回曾經生活過的宅院看看。
宅院是加藤家名下的祖宅,現在歸媽媽所有,裡面大部分有用的東西都清空了,沒辦法住人。
之前分遺產的時候舅舅提起過想把祖宅變賣,被我不留情面地諷刺了回去。他當時臉色很不好看,但或許是想從長計議,後來沒再提起過。再後來,我跟舅舅徹底撕破臉皮,斷掉聯系。
之前祭祖,我們只在老宅外圍逛過。因為我有點近鄉情怯,越靠近那裡,越容易想起奶奶,讓人難過。媽媽告訴我說她進去看了一次,除了灰塵很重之外,跟離開時沒什麼區別。
這次不一樣了。
我沒說話,接過鑰匙。
記得當初清走東西時沒人去管雜物間。畢竟雜物間的門尤其奇怪,沉重又復雜,除了我之外,可能沒人會在不損害那扇木門的前提下打開它。而且隨著奶奶年紀越來越大,加上有傷病在身,行動不便,裡面的東西也沒怎麼用過了。大人們都覺得那裡不重要。
不過我想起來,雜物間裡應該還放著一把很高很高的梯子,高到必須要斜著擺放才能放進房間。
我小時候偶爾會架著梯子往房頂爬——雖然只能爬上一層的屋頂。奶奶每次抓到我都會罵我,甚至拿起掃帚追著我趕,但我總是死性不改,連拖帶拽也要搬梯子爬屋頂。
屋頂的風景格外好,可以望見廣闊的,沒有遮掩的天空。有大片大片雲朵,晚霞,或者星星點點的夜色。
記憶中的月光,總要比現在更亮。
筆尖劃出一道弧線,像極了瓦片的弧度。
我忽然想再看一次長野的日落。
作者有話說:想加快進度發現做不到,每個節點都想寫然後越寫越長,二十萬字不知道能不能收住。。。。
第33章
1.
暑假正式開始。
我自列車望向窗外。
眼前不斷掠過的景色帶著夏日獨有的絢麗光彩——燦爛, 熾熱,生機勃勃。山川、田野甚至湖面,一切都在陽光照耀下明亮得晃眼。
看久了就覺得眼睛發疼。我別開腦袋, 轉向小緣那邊, 把手往外套裡縮了縮。
與外界炎熱的天氣不同,車廂中冷氣很足,必須多穿一層才能勉強坐住。小緣注意到我的動作, 從手邊的袋子又拿了一件屬於他的寬大運動外套,蓋在我身上。
「能暖和點。」他說。
「嗯。」我應一聲,接過, 把自己裹了裹。
外套帶著屬於緣下力的溫和氣息, 是他們家洗衣服慣用的香氛。我不那麼冷了, 於是瞥他一眼。他倒是不怕冷, 還穿著短袖襯衫,薄薄的一層,上面印著成語「不言實行」, 說是同社團隊友送的。
我看他背包裡都沒多少東西,這次行程十分短暫, 只有兩天一晚,說不定一件外套能占他三分之一的空間。
沒意義的猜測。
我想。
暑假開始之前, 期末考試成績已經公布。
盡管我最近把狀態調回來了不少,但臨時調整的效果理所當然地比不過其他人一直以來的穩定發揮。之前那些事情依舊對我產生了影響,這次考試, 我的位次是理科組年級第三。
我沒注意吉田愛考了多少分,復盤時,安原老師也沒提起過,只知道她是第一名。我們毫無波瀾地完成了這次考試復盤。
結束後, 安原老師沒有提醒我抓緊進度,也沒有像往常一樣直接讓我離開,而是和我多說了一陣話。她想了想開頭,帶著點生澀地提起過去。這是她第一次和我說她自己的事情。
我聽到了一個滿是遺憾的故事。
年輕時候的安原光在大學畢業前夕,因為意外,沒能進入想去的研究院。她與最信任的導師發生爭執,才華被否認一次便自暴自棄。她聽不懂未盡之言,一意孤行來到宮城。她秉持著沒用的自尊心和面子,死活不願意低頭,甩開了所有想幫助她的手……
當年最為出彩的,懷抱著理想與憧憬的學生,現在滿身疲憊,只覺得生活無趣。
她說,挺後悔的。
那個時候的她,太蠢了。
我很難接上這種話,保持沉默。
她忽然問我,能點煙嗎?
我有點嫌棄,說最好別在辦公室抽煙。
於是我們去到走廊。
學生基本都離開了,走廊空空蕩蕩,看著比平時更長。午後的陽光讓溫度升高,她打開一扇窗戶,點煙。煙霧緩緩上升,帶來一股並不令人愉悅的味道。
那個時候沒有風。
我站得更遠了。
她趴在窗台站了一會兒,吐出一口白色煙霧,低聲說:看到了你,有一瞬間,也好像看到了年輕時候的我自己。
滿身戾氣,對一切都不服。自以為優秀,容不得被別人超越。想抓住機會,或許可以獲得一些成果。但心性不好,總是會在中途跌落,會在認清現實,意識到別人更優秀之後萌生退意。
她說,我們這種人是最容易失敗的。壓力大,容易承受不住。
「一不小心——」
安原光滅了煙,做出要把煙頭從窗戶丟下去的動作。
她笑著。
「這就是結局了。」
2.
這是一場在師生關系之外的坦誠交流。我當時第一反應是,這個人居然會露出正常的,不帶諷刺和暗示的笑——雖然她現在的行為和說辭一點兒都不正常。
我沉默了一會兒,問,既然這樣,你為什麼要教我?我們是一類人吧。安原老師揚眉,讓那本就有點上挑的眉毛抬得更高。
她說:「因為你有一點比我強。」
「哪裡?」我問。
「這裡,」她戳了戳我的心口,「有人一直在牽著你。即便那個人已經去世了。」
說的是我奶奶。
我眨眨眼:「你沒有嗎。」
她像被哽了一下,顯出幾分羞惱,壓著火氣:「……我純粹是為了自己!」
解釋這一點就是把她曾經的黑歷史翻出來詳談,她可不願意,語焉不詳地含糊過去了。不過我能明白,她的理想無關更偉大更高尚的願望,也無關他人和社會。她在乎的只有自己一人。她要證明自己,要完成一番成就,要登上更高的位置,為了站在許多人仰望不到的地方。
所以安原光的每一步都搖搖欲墜,難以面對任何失敗,被否定便容易自暴自棄。而我在這個基礎上,比她多走了一小步。這是我打動她的理由。
盡管她依舊不相信我。
「嘖,臭小鬼……」她難得這麼直接地罵我,「你要是這麼容易認輸,我就不管你了。教你又拿不到幾個錢。」
「安原老師,為人師表。」我提醒。
「現在又不是教學時間,別叫我老師。」
「噢,」我從善如流改了稱呼,「安原前輩。」
「……」
真這麼叫了她又不高興,表情格外復雜地瞪我一眼,撇撇嘴,索性不看我了。等煙味散去,我向她那邊靠近幾步。她瞥我一眼,顯然注意到了。半晌,她開口。
「你不是說之後要去長野一趟嗎?」
「嗯,周三去,周四回來。」我回答。
「這幾天給你放假,周五再補課。」
「為什麼?」
「自己想。」
「好。」
她轉過身看向我,雙手抱臂,重新端出老師的模樣。
「唯一一個任務,就是從長野回來之後翻翻郵箱,看看你之前給我寫的信。」
「記住,別把你多走的那步退回去了。」
安原老師用力戳了下我的腦袋,越過我離開。我被她戳得差點沒站穩,捂著額頭有些怨念地盯著她的背影,敢怒不敢言。
不過我有好好記住她說的話。
回家之後沒再學習,我徹底拋開焦慮,拋開任務。第一天去跟小緣和拓也踢球,累得筋疲力盡。第二天悶在家裡吹空調和睡覺,順便品嘗新品雪糕。第三天早上——也就是今天——啟程前往長野。
3.
在東京下車,吃飯,等車,又上車。時間已過中午,這趟車大概得坐兩個多小時。
我打了個哈欠。
「困了?」他側過身問。
「沒。」我咕噥著答。
只是無聊。
坐車向來很沒意思。
前半程試過聽歌,聽一陣我就開始覺得煩,又關了。然後想玩手機,怎麼翻都沒有新消息,還找不到什麼有意思的內容,也摁滅了。手機之外更是受限於車廂,空氣都是悶的,毫無樂趣。窗外景色則是太過明亮,對眼睛不好。
仿佛什麼事情都能被我找到不想去做的理由。
好吧,其實是我自己提不起興致。要是能有興致,起碼過程會開心一點,不至於這麼煎熬。但興致這種東西又不是說有就有,尤其是於我而言。
所以想想辦法啊,小緣a夢。
我碰了碰他。
他看向我,而我眯著眼睛。
「怎麼了?」他問。
「陪我說話。」我簡單粗暴地命令。
「還能這樣嗎,」他笑了,「千樹想說什麼?」
「隨便。」
「唔……」
他開始隨意找話題。
小緣還算擅長聊天,至少能讓任何人都願意跟他講話。我覺得他身上給人的老好人感,有一半都來源於他懂得說話的藝術(另一半可能是長相普通又老實,人畜無害),起碼比我強多了。
他問我長野有什麼特產,問我家鄉是什麼模樣,到時候我要帶他去哪兒。問我小學時候,還有國中一二年級的事,他一直對我遇見他之前的經歷很感興趣。還問了點關於我奶奶的事情。
雖然態度很好,不過總是圍繞著我,感覺像在做調查一樣。我只挑了些(自認為)有趣的隨便講講。
他一向細膩,能看出來問多了之後我會不耐煩,不想再被追問,所以更換方向。
「也算是步入夏天了欸……」他輕聲感慨,「要是在你說的那個森林試膽,會很安全吧。」
「的確,」我面無表情,毫不留情地提起陳年舊事,「起碼有信號,遇不到山體滑坡,隨便朝著哪個方向都能走出去。不會讓人被困。」
「咳……也是。」
他替自己的爸爸感到了幾分尷尬,干咳一聲,緩過來才繼續問。
「晚上要出去逛一下嗎?我想去森林看看。」
「行。記得穿長袖,有蚊子。」
「好哦。」
他因為我的答應而露出笑意。我當時眯著眼睛,其實沒看到,但我就是知道他在笑。悄悄睜開眼睛確認一下,果然沒錯。
我心滿意足地繼續眯。
真有點困了。
「今天天氣,好像還不錯……」我懶懶地念,「會有夕陽吧。」
「會的,」他回應,又問我,「千樹想看夕陽?」
「嗯,」我應一聲,沒頭沒尾地問了一句,「你能上房頂嗎?」
「上、哪兒……?」他沒反應過來。
「房頂,瓦片那種,有點高,用梯子爬上去,」我解釋說,「到那兒你就知道了。不會的話我幫你。」
「……感覺好危險。」
「嗯,」我承認,「所以你陪我。」
他不說話了。大概是覺得確實沒辦法,或者准備到時候再評估。無所謂,小緣總會答應我。跟我有時候拿他沒辦法一樣,他對我的一些請求也全無拒絕的余地。
都說危險了,總不能讓我一個人去吧。
我嘴角上揚,選了個舒服的姿勢靠在他身上,又把兩件外套整理一下。他也動了動,幫忙整理我墊在腦袋下面的外套布褶,讓我靠得安穩。
「睡一會兒。」我說。
「睡吧。」他虛握住我的手。
4.
到達目的地,出站的一瞬間,小緣看向我,而我沒有太多感慨。
我又不住在這邊。
老宅離車站遠,坐上車要半個小時才能到。旅店也在那一片。隨著車輛行駛,距離逐漸拉近,景色變得越來越熟悉,那份感慨才遲遲到來。眼前的影像與記憶中的畫面一一重合。
我並未說話,安靜握著小緣的手——忘記是誰先牽住的,大概率不是我——感覺指尖也被包裹住,緊握。
每次回鄉都會有點微妙的心情。像是跟一個曾經關系很好,卻漸行漸遠的朋友再見面,兩人之間氛圍尷尬,難以面對小時候要當一輩子好朋友的誓言。我曾經從未想過會在高中之前離開奶奶,離開這裡。預料不到離開,也就預料不到重逢。
如果是和媽媽一起,我通常不會往外面看那麼久,也不會露出任何感傷的神情。媽媽需要的是一個值得依靠與信賴的家人,很多時候,我會擔任她的家長,摒棄掉軟弱的一面。
但現在,身邊是小緣。
所以有些情緒得以宣泄,表達,肆意流淌。
「……一會兒怎麼安排?」他提前問。
「先去旅店放東西,然後直接去墓園。老宅晚點再回,太陽落山之後沒多久就天黑了,到時候順便去森林。」我之前就想好了。
「好。」他沒意見。
騎車駛過一家居酒屋後,我拽了拽身邊的小緣,指向不遠處。
「看。」
「什麼?」他探來腦袋,順著望過去。
「我以前念的初中,」我說,「從這裡騎自行車到家差不多十二三分鐘,快一點可以十分鐘以內。」
那時候我上學放學,每天都會騎上兩遍。有時候中午想回家吃飯,也會緊趕慢趕地騎車,爭分奪秒趕回家,再趕回學校。所以路邊的花草樹木都能記得清晰。從這裡開始,我便再無陌生感。
快到了。
下車後,我抬頭看了看旅店的招牌——看樣子換了新的,之前那塊斑駁的木牌子被撤掉了。不過進店就能感受到,依然是一樣的店,老舊卻干淨,溫馨漂亮。
我把准備好的糕點禮盒送給老板,並且被老板逮住說了會兒話。
老板是個面容和善的矮小中年女人,姓田崎,五十多歲了。她與我奶奶關系不錯,兩人喜歡一起品茶聊天。她去找奶奶時便能注意到我,和我說幾句話,某種意義上,田崎阿姨也算是看著我長大的。我們並不陌生。
我很尊敬她,與她攀談了一會兒,聽她的懷念與感慨,被她摸了摸腦袋。小緣就在旁邊,以我朋友的身份陪同。他加入得很自然,偶爾也會被問上幾句話。
過了許久,直到有客人需要服務,田崎阿姨才不得不離開。我們中斷對話,回房間放東西。
房間在三樓,最裡面的位置,我跟小緣是對門。只是放個東西而已,稍微洗了把臉就出來了。我們都兩手空空,只有口袋裡裝著房間鑰匙。
接下來去墓園。
出旅館後他看向我,才想起來問:「去那裡的話,不買點花嗎?」
「這裡可沒有花店。」我先一步走在前面。
5.
不過空手去的確不太合適,於是在路過一家店時我進去買了酒。奶奶年輕時愛喝酒,後來因為身體原因就很少飲用了,送酒應該會讓她開心。賣酒的那家店主大叔認出了我,為了避免再一次攀談耽誤時間,我隨便找借口離開了。
下午三點多,熱。
我們一路選有陰影的地方慢慢走,額角布滿汗液,才總算到達墓園。在墓園門口,我指向一個方向告訴小緣,從這裡能看到我家祖宅。不過很小,非常難看清。
趁他張望,我邁步進入。
站在奶奶的墓碑前,我蹲下身,將酒瓶打開,穩穩放在那裡,然後開始擦拭墓碑。我的手指撫過上面的文字,仿佛透過她的名字,透過石碑,土壤與生死的界限與她再會。
我想念她。
奶奶的生平,我了解得並不詳細。但從其他人口中可以得知,她年輕時是個極其要強的人,拒絕了家族的支持,獨自撫養兩個孩子長大,事業也一路高升。她很厲害。
但她和孩子關系一度緊張。
聽說奶奶那時的教育方法……是認真,甚至嚴苛的。
我難以想像。
我印像中的奶奶,從來都很溫柔。只有在絕對不能觸碰的底線上會凶我,凶完還會哄我,其他時候都是誇獎我,安慰我,希望我好好長大,希望我能夠快樂。在我眼中,她是最好的家人。
直到我窺見屬於過去的碎片。
或許是彌留之際,人都會回顧自己的一生,反思自己的過錯。在一天晚上,她把我叫到床邊。老人低聲承認,她在試圖通過我,彌補過去犯下的錯誤。
因為兩個孩子都離她遠去。
她曾是滿懷希望的。想讓兒女和自己一樣優秀,想讓孩子們有一個更好的未來。她付出了許多,但得到的是兒子尖銳的冷漠,是女兒意外的墮落。
直到她把奄奄一息的我救了起來,抱回家。
從那時起,她看了很多書,緊張而生澀地拋棄過去的一切經驗與自以為是,用學習經營的態度,從零開始學習如何對待一個孩子。心理學,營養學,教育學……她鼓勵著我,陪伴著我,把我養大。
這份學習,遲到了太久。
「……所以,我一直在,祈求神明的寬恕,」她顫抖著聲音,干枯的手撫上我的臉頰,「千樹,希望你……」
「希望你,不要背負我的罪孽……」
「希望你,自由……」
渾濁的雙眼淚光閃爍,裡面的情緒太多,太雜。透過那雙眼睛,我能分辨出愛。我也只想分辨出愛。
是不是贖罪,是不是補償,我不清楚,也不覺得很重要。她可能並不是一個很好的媽媽,但她是很好的奶奶,是我深愛著的家人。我的冷漠只指向他人,從不會對准早已被放進心底的柔軟愛意。
我很優秀,我得到了她的愛,她也拯救了我的生命。
她是我最重要的人。
6.
我站起身。
我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優秀,能不能達到奶奶的期望……或許沒有達到吧。現在的我活得並不怎麼快樂,身體也不算健康。我總是在焦慮,擔心失敗,於是更容易失敗。我仿佛在無形的迷宮裡打轉,費了很多力氣卻走不出來。
我一直盯著分數,名次。
升了,降了。
差幾分,差幾名。
她超過我了,我超過她了。
仿佛那便是一切。
不是的。
與奶奶相處的一切都還歷歷在目。她是我的開端,我的根系,是能牽住我,讓我不要輕易倒下的存在。想到她,就會想到她的死去,還有她活著的無數歲月。她做過錯事,但也做過很多正確的事情。
人本就復雜。
相比之下,醫學或許更為單純。
不管這個人的性格,經歷,過往與未來。維系生命的不是神明,不是靈魂,而是看得見摸得到的身體。是髒器,是血液、肌肉、脊髓與跳動的脈搏。
只有活著才能彌補一切。
只有活著才能償還罪孽。
只有活著,才能把生命延續下去,才能做到更多的事情。
奶奶下葬之後,我站在墓碑前所思考的,和此刻一樣。我想,人總要活著,總要有選擇地活著。即使是一定要選擇死亡,也該是在活著的時候去思考,去決斷,去讓自己了無遺憾再坦然赴死。而非被迫一步一步走向死亡。
沒有人該感受那份惶恐與無助。
我想——我應該能做到更多。
我要讓生命得以維系。
這是我的初衷。
但僅僅是讓自己的分數高上幾分,僅僅是盯著那麼一兩個人,我大概一生都無法做到。我會被困死在眼前這一方小小的鬥獸場,直到只能望著對手勝利的背影,看著她走向更廣闊的世界。
安原老師也在這裡跌倒過,她早早就看透了我。知道我會遇見什麼困難,也知道我致命的缺陷。
於是她問我——
你認為自己了解生命嗎?
這份問題的答案,是安原光不曾擁有的「一步」,也是我在不久前快要遺忘,現在又重新拾起的願望。她想讓我記起,她想讓我重新抓住。
在奶奶去世兩年後的夏天。在陽光照得汗液如雨般滴落,蟬鳴擾人嗡嗡作響,連空氣都黏稠得無法流動的日子。我伸手抹了把眼睛,像是抹去多余的汗水。水珠在空中劃過一道不可查的晶瑩,反射著太陽的光輝,在地面留下小小的濕痕。
又一次,被拉了一把。
家人的,老師的,小緣的,奶奶的手,每個人都在抓著我。他們一點一點,把我帶出泥沼。
我知道,奶奶會一直在這裡守望著我,提醒著我。
我知道,我還要繼續走下去。
7.
本來想先回旅店休息的。但我忽然不想回去了,於是帶著小緣慢騰騰沿邊緣走,提前前往宅院。還好把鑰匙帶上了,不用多跑一趟。
不過天氣實在太熱。
看到前面有家點心鋪後,我說想吃冰棒,小緣忙不迭點頭同意。他大概也很熱,剛剛一直陪我站在太陽底下,我沉默著,他又不敢說話,等我打算離開時他才放松脊背。
不知道在緊張什麼。
蠢。
外面太陽毒辣,冰棒一會兒就會被曬化,我們打算在店裡吃完再走。進入店內,我跟小緣湊到冰櫃那邊挑選。手觸摸到冰櫃的玻璃面,感受到一陣令人舒適的涼意。
「千樹要哪個?」
「蘇打的。」
「好,那我也吃這個吧……」
他拿了兩根,跑去結賬了。我掃了眼櫃台那邊看著很年輕,明顯對工作漫不經心的黃毛,不緊不慢在店內晃晃悠悠。看到旁邊有個舒服的,能被旁邊電風扇吹到的地方,我立刻湊過去吹風。
……舒服。
我沉下肩膀嘆息。
電風扇正對面有幾塊蒲團,圍成一圈,位於看電視很方便的位置,像被劃分出來的休息區,電視裡正在播放假面騎士。剛剛黃毛就是從這裡邊玩手機邊走向櫃台的。
我不記得這家店以前有休息區,可能是店員自己用的,所以沒敢坐下,只是蹭蹭風而已。
小緣結完賬向我走來。
「千樹,」他把冰棒遞給我,順便占了我一半的絕佳位置,「我也熱。」
「擠在一起不是更熱……離我遠點。」我嘟囔著,往旁邊挪點。他也挪了一點。現在距離正好了。
拆開包裝,把包裝袋隨手丟給小緣,我開始吃。剛低下頭,還沒品嘗到味道,就聽見身後傳來一道又驚又喜的誇張聲音。
「喂、千樹?」
「是千樹嗎!加藤千樹——!」
緊接著是叮呤咣啷一通亂響。
聞聲望過去,黃毛店員正以一個狼狽的姿勢扶著櫃台,差點摔倒在地。但他完全沒管被撞了一地的小餅干和棒棒糖,只是亮著眼睛,期待地看向我。
「你還記得我嗎——!」他大聲喊。
「……?」
「國中,國中啊!」他忍不住提醒。
我徹底陷入迷茫,認認真真辨別了半天,眉頭越蹙越緊,開始回溯記憶。可是黃毛這個特征太明顯,他的五官又太普通,不管怎麼想都記不起來。
最終,迎著他亮晶晶的猶如大型犬的目光,我搖搖頭:
「抱歉,忘了。」
第34章
1.
場面陷入短暫寂靜。
不過, 一句直白的否定並沒有讓黃毛徹底泄氣。他到底是忍不住說出自己的名字,又連珠炮一般絮絮叨叨講述起過往經歷,手上還比劃個不停, 顯得激動又興奮, 像個猴子。
於是殘存的印像被拼湊。我逐漸意識到,自己的確認識他。
這人名叫廣野次郎,一個曾經和我還算熟稔的家伙。國中一二年級那陣, 我跟他,還有其他一男一女一共四人是朋友關系,時不時會在一起玩。學習, 聊天, 漫無目的地於山野亂逛, 或者大老遠跑到城裡吃一頓飯……
與之相關的回憶零零碎碎, 說不上深刻,只是些日常片段。
他們於我而言是同學兼朋友,並非不可或缺的摯友。而且我其實不算深度參與其中, 還經常缺席,但也有與他們互相幫助過, 算各取所需。
離開長野,前往宮城後, 我總在到處忙碌。一開始他們有發過消息,問我的生活情況。再後來隨著交流變少,就慢慢斷了聯系, 松散的情誼也很快被遺忘清理。但他仍然記得,仍然在意。
為什麼呢?真奇怪。
一份意料之外的再會。
很少見地,不是作為奶奶的家人與後代,不是作為需要被照顧的可憐小輩……而是加藤千樹。這是只屬於我, 只與我相關的過往。
不過……
我眯起眼睛。
記不起來肯定不是我的問題。
他跟我印像中的模樣完全不匹配。
時間和經歷會讓人產生許多變化,不管是外在還是內在都難以維持恆定。廣野恰好屬於改變相當大的那一類——他長高了,曬黑了,摘掉老土的眼鏡,還染上一頭黃毛。而且整個人變得更加聒噪,和過去稍顯沉默的家伙截然不同。
當然,他也說我變了。說我氣勢明顯強了許多,看著有點嚇人。
真不知道他怎麼看出來的。剛從外面進來,都快被太陽曬化了,哪裡還能有什麼氣勢。
我一邊吹風扇吃冰棍,一邊和廣野聊了幾句。小緣就在旁邊安靜聽著,似乎很感興趣。
沒多久,廣野注意到小緣不說話,自來熟地問好,順理成章認為小緣是我朋友,開始湊上去勾肩搭背,還談了一些我們國中時做過的蠢事,似乎想緩解他(並不存在)的尷尬。小緣表情微妙,姑且有好好回應。我在旁邊忍笑。
等吃完冰棍,突如其來的插曲便結束了。又不是什麼感人重逢,不值得過分在意。
我和廣野道別,他還試圖邀請我今晚或者明天一起吃飯,說曾經的兩個朋友在附近念高中,想見面的話可以叫出來。我用明天就要離開,時間很緊張為理由婉拒。他一臉遺憾。
走出店鋪,再次踏進熾烈的陽光下。
還沒邁出幾步,身邊小緣主動來拉我的手。原本想甩開,但他不知道什麼時候攥了一張退燒貼,握起來涼涼的。所以沒拒絕,任由他牽著——僅限涼意消散之前。
「……千樹,」他忽然開口,低聲問,「你和之前的朋友都不聯系了嗎?」
「嗯,因為沒有必要,」我忍耐著陽光,坦誠回答,「保持聯系很麻煩。離那麼遠,又不能經常見面。總會淡掉的。」
確定要前往宮城時,除了必要的存在之外,我斬斷了一切過往。加深不穩定的關系只會徒增遺憾,效率太低,在我看來是一種情感浪費。
所以才有人覺得我冷漠。
我其實並不認同,但懶得爭辯。
「這樣啊……」
小緣若有所思。
2.
頂著太陽走了大概十幾分鐘,總算來到老宅。
山路雖然經過修繕,但也不算好走。加上下午溫度本就偏高,十分耗費體力。我們兩人大汗淋漓,躲進圍牆的陰影下才松了一口氣。等休息兩分鐘後抬眸看,古樸的大門矗立在眼前,仿佛是老宅本身正凝視著我,等待著我。
我站直了身子。
剛剛經過了寺廟。只從外面看的話,那裡與記憶中別無二致,依然寧靜莊嚴,一會兒如果有閑暇可以去逛一圈。小緣對後面的樹林更感興趣,不過那裡晚上再去更合適。
我做著粗略的計劃,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沒有產生太多感傷。曾經以為靠近老宅會讓我難過。但此刻站在門前,內心只有一片安定。
因為是回家。
拿出鑰匙,熟練地打開那把巨大的鎖,我推門進入。小緣跟在身後,剛走幾步就忍不住發出一聲小小的驚嘆。
這的確是座寬廣又講究的傳統日式宅院。
院中仍能看出殘留的景觀。木柱與牆面斑斑駁駁,花圃和池塘早已荒廢,帶著厚重的歷史紋路。可即便花草枯敗,水流不再,缺少了屬於人的生氣,也能從中感受到幾分舊日榮光的余暉。
踏上長廊,我主動向他介紹。
「……這邊是茶室。裡面的茶具最貴的幾套被舅舅拿走了,我也拿了一套,其他的還留在這裡,不方便帶走。」
「這是廚房。唔,采光不太好,不開燈就會很暗。」
「我以前的臥室。東西都清空了,沒什麼好看的。」
「奶奶的房間。」
「以前養的小狗的窩。小狗很可愛,不過在我十二歲那年死掉了,壽終正寢。」
「接待客人的地方,我不常來,但每隔一兩周就要打掃。」
「書畫室,裡面有奶奶的毛筆字。她說寫得不好看,很少讓我進去……」
我帶著小緣慢吞吞走,每走到一個地方都會說幾句。不過介紹的並不詳細,全是主觀看法,甚至有點敷衍,只有當小緣追問時才會深入講講。他不介意,全程帶著淺笑,就著些無聊的小事追問,聽我回答。
跟他說話不用思考,不用糾結語氣態度,也算是別樣的放松。
他想看哪裡,就開門讓他去看。他想知道什麼,就直接講給他聽。反正家裡又沒有秘密。等草草把宅子逛了一圈,我打了個哈欠,停下來伸懶腰。
忽然感覺很舒服。
盛夏的燥熱都消散了許多。
周圍幾乎無風,但有大片陰影遮陽,庭院的角落與許多房間都長久地籠罩在影子中,帶著揮不去的冷意。許久未有人生活過的宅邸本就了無生氣,還那麼廣闊,灰塵靜謐地沉睡在各處,我們邁步經過時才會攪動原本的安寧,讓塵埃四散。
其他人眼中,大概有些陰森恐怖。
我只覺得熟悉。
或許某一天,這裡會成為小鬼們的探險地呢——前提是他們能突破外面的圍牆。
稍微活動了幾下僵硬的筋骨與關節,我看向院子。光與影交界分明,酷暑烈陽亮得惹人厭煩。這個時間去房頂絕對會被曬成人干。
所以我看向小緣,提議。
「去睡個午覺?」
3.
感謝奶奶有收納的習慣,我在客房櫃子裡翻出了一床被子,看起來保存得不錯。
艱難抱住被子,搖搖晃晃前往茶室。茶室的榻榻米看著挺干淨,剛剛讓小緣去提前收拾了,睡個午覺而已,將就一下不成問題。到達後,他接過被子,拿去鋪好。
「好像,有點奇怪的味道……」小緣在被子上嗅了嗅,小聲說。
「都放好幾年了,正常,」我面不改色,「總比直接躺下要好。」
「也是。」
床鋪整理完畢,我先一步脫掉鞋子,找了個舒服的位置躺好。穿過紙窗的陽光僅剩下淺淡光暈,不再刺眼,也不再過分濃烈,但仍有暖意。我眯起眼睛,全身放松,舒服地呼出一口氣。
他也上了床,湊到我身邊。
「千樹。」
小緣聲音從上方傳來。
「沒有枕頭會不舒服。」他說。
「所以?」
「膝枕,需要嗎?」他一本正經。
「你是推銷員嗎……?」我忍不住吐槽。
「咳,履行一下……戀人的義務。」小緣輕聲解釋。
噢,還有這回事呢。
交往關系。
我想了想,也沒太抗拒,翻了個身挪動著靠過去。他配合地靠近,於是我的腦袋放在他大腿上,把他當做人形枕頭。感覺不錯,比直接睡要舒服一點。
「你不困嗎?」我問。
「不困。」
「精神真好啊……」我感慨。
這句話帶了點毫無理由的諷刺。
「一直處在低電量模式,續航比較強,」他反而配合著自嘲,「就是看起來像沒睡醒。」
我笑出了聲:「蠢貨。」
小緣也低笑,伸出手撥了撥我額前碎發。
他依然陪伴我。
這次出行不是旅游或者參觀,我給不了他任何開心的回憶,只是讓他跟著,配合我去進行一些不知所謂又毫無樂趣的活動。
去墓園他不方便開口,於是一邊沉默等我,一邊被太陽暴曬。
見我跟廣野說話他插不上嘴,只能站在一旁,像個多余的局外人。
在老宅被我拉著去逛布滿灰塵的房間,他還得負責做苦力,給午睡的我收拾場地和提供枕頭。
這幾乎算壓榨了。
可自始至終,緣下力都沒有任何不耐煩。我不知道他有想過什麼,他也從不會主動說出口。他的陪伴如同本就該存在的,我的影子。沒有任何理由,仿佛生來便是要跟隨我去到任何地方。
我閉上眼,低聲開口:
「……這裡沒什麼好玩的,對吧。」
「是嗎?」他語氣輕飄飄的,「我感覺很有趣啊。」
我不解,又有點不爽:「哪裡有趣?」
「能了解千樹的過去。」
「……」
我說不出話。
沉默良久,直到他以為我睡著了的某一刻,我突兀睜開眼。
恰好與他四目相對。
那對干淨而溫柔,總帶著專注,習慣性看向我的雙眸,因為其視線太淺淡,太平靜,反而很容易混雜在周圍的事物與環境中,被輕易忽略。正如他的喜歡。從不轟轟烈烈,從不在某件事上展現出特殊。只是一寸一寸累積起來,逐漸更深刻,更長久。
所以我能知道。
這次,他沒有躲避,選擇正面迎上我的目光。
「怎麼了?」小緣輕聲問。
「……是真的,很喜歡嗎?」我沒頭沒尾地問,「我。」
這幅場景像極了當初直接戳穿他心思的時刻,帶著點加藤千樹式的無所顧忌與肆意妄為,還有突如其來的直率與坦誠。小緣呼吸凝滯,臉上笑容有幾分僵硬。
但很快——大概也就幾秒鐘——他便調整到平時的狀態。
「……是。」他點頭承認。
「為什麼?」
「只是喜歡,一定要有理由嗎?」
「一般都會有的,」我蹙眉指出,「而且,你有好多事情沒跟我說。」
我又不是真的對感情一竅不通。
他總想遮掩,小心翼翼地把自己壞透了的一面藏起來,除我之外誰都察覺不到。可即使是我,所看見的小緣也並非完整,不過是冰山一角。
安慰我時隨口提過的嫉妒,關系快終止時無法克制的執拗與強硬,以及不講道理的堅持與孤注一擲……只有這些,才是他的真實。
裝得像個老好人。
混蛋。騙子。
小緣好像在笑,但嘴角幾乎看不出弧度,唯有眼神與語氣柔和如綢緞。
「不愧是千樹。」
「不過……不是現在,」他捂住我的眼睛,「先睡覺。」
「會告訴你的。我保證。」
我撇撇嘴。
保證又不值錢。除非他自己願意親口告訴我,否則就算我摁著他,強行逼迫出一個答案,得到的也並不一定是真相。
我泄了氣,索性閉上眼,壓下那點不滿,先午睡。
正好有他幫忙擋光。
些微的霉濕味,灰塵味,小緣身上溫和的味道,混雜著陽光,以及空氣中化為細小顆粒的時間碎屑,全部交融在一起,讓意識逐漸縹緲無形。一切仿佛都被拉遠,又似乎變得很近很近。
過去模糊不清。但總有一個炎熱的午後,一如今日,我也是像現在這樣,安穩地睡在奶奶膝頭。
恍惚中,我聽見了一個聲音。像是撫摸著我額頭的,溫暖干燥的手,將心中思緒、泛起的懷念與一道道記憶漣漪都撫平。消散的茶香重新凝聚,帶著些微苦澀與一抹長久的清甜。
他說。
「……千樹,我希望你自由……」
跟奶奶說的一樣。
他明明不該知道。
怎麼會呢。奇怪。
「除了……」
他從未放手過啊。
後面的話語,我再聽不清。
第35章
1.
再醒來時, 光線明顯變暗。睜開雙眼,對上緣下力直白凝望的目光,一時無言。
半晌我才開口:
「……你看了多久?」
總不能一直盯著我看吧。
「沒多久, 」他解釋說, 「碰巧。」
「……嘖,」我撐著身體爬起來,丟給他一句, 「閑的沒事。」
「因為手機沒電了……」他試圖找補。
我沒理他,穿上鞋子出門。他揉了揉稍有酸痛的腿,也亦步亦趨跟上。
看一眼天色, 此時已近黃昏。陽光不再過分刺眼, 遠處天邊卷起層層紅霞, 讓黑洞洞的老宅更顯昏暗孤寂。深處的陰影仿佛能讓人陷進去, 再也無法從此處逃脫。
很適合上房頂的時間。
我心情不錯,和小緣簡單收拾好茶室,然後前往雜物間拿梯子。
雜物間的門沉重又別扭, 特別不好開,就算我記得怎麼操作, 也費了好幾分鐘才進入到這間被冷落許久的小房間。裡面漆黑一片,沒有一扇窗戶, 我不得不打開手機照明。
手機光線之下,雜亂無章的物品堆積成山,根本數不清。隱約能看到一些有年代感的剪報書刊、祖上使用過的農具, 以及一些幾十年前流行過的老物件兒。
梯子就放在靠牆的角落。
小緣拿著手機幫忙照亮,我負責把梯子拽出來——原本他想做搬梯子這種體力活,但考慮到小緣不熟悉這裡的構造,身形又比我高大, 很容易碰倒周圍的東西,到時候怕是更耽誤功夫,所以由我來。
我不免慶幸小時候偷搬了好多次梯子,經驗還剩下一些。
小心翼翼、有驚無險地把梯子帶出雜物間,小緣順勢搭手幫忙,聽我的指揮將梯子放好。這裡是我曾經試驗過許多次,判斷出來最好上屋頂的地點。旁邊有圍牆遮擋,風小,安全性高,梯子不容易晃動。還處在視覺盲區,奶奶很難第一時間發現。
久違地做幼稚的壞事,莫名有點開心。
我躍躍欲試。
「這……真的沒關系嗎?」
小緣抬頭看著高高的梯子,以及覆蓋著瓦片的屋頂,咽了口唾沫,把忐忑寫在臉上。
「是不是,太危險了啊……」
「固定好就沒事,」我熟練地開始做事前准備,「今天都沒有風,問題不大。你上來嗎?」
「呃……」他目光游移,開始打退堂鼓,「不然,我在下面幫你看著點梯子……?」
「那就白來了,」我頗為嫌棄地瞥他一眼,「膽小鬼。」
2.
固定完畢,我先一步爬上去。
梯子剛剛檢查過了,質量很好,沒有腐壞或者松散的跡像,支撐成年人的體重都不會有問題,更別提我和小緣。只是我太久沒爬梯子,多少有點生疏,還好越往上就越熟練,算是逐漸找回了感覺。
最後幾步動作更加輕快。登上房頂,我探著腦袋向下看,小緣仍站在最開始的位置,呆呆地望著我,完全不准備主動嘗試。
「上不上來。」我衝他喊。
他搖搖頭:「算了。」
「試試看,」我拍了拍梯子,「又不難。」
「可是……」
「你說過要陪我的。」
「我……」
「小緣,」我有點不耐煩了,「快。」
「……」
他猶豫。掙扎。無奈。
最終咬著牙做出選擇。
小緣點點頭,像是要英勇就義。
「……上。」
全程大概花了七八分鐘。
他用最慢的速度,一步一步、謹慎到極致地爬了上來。快到達時我伸出手,他連忙抓住救命稻草,像找到了支點一般放松了幾分,被我穩穩拽到屋頂。我看見他正用胳膊擦拭冷汗,一副驚魂未定的模樣。
「真不知道……一會兒該怎麼下去。」他臉色發白,還打著抖,後怕地念叨。
「聲音都啞了,」我故意問,「有這麼嚇人?」
「有……」他虛弱極了。
「原來你恐高。」
「沒、我只是害怕……安全措施不夠,容易發生意外。」他試圖找理由。
我笑出了聲。
牽著小緣來到合適的觀景地,我先一步坐下,無所顧忌地伸展雙腿。他依然是那副膽戰心驚的模樣,坐下都十分艱難,整個人縮成一團,生怕會滑下去。
「放心吧,死不了。」
比起安慰,這句話更像是某種破罐子破摔。我感覺他也該冷靜夠了,於是拍拍他的肩膀,指向遠處天空。
「來都來了,看。」
他終於抬起頭。
在我眼中,他睜大雙眸。
入目是廣闊而遼遠的天空。紫紅與金橙色的雲朵紛雜交錯,霞光占據大片視野,燦爛無邊。是對綺麗這個詞語的最好詮釋。
那輪太陽不再是白天明亮到一瞬間都無法直視的模樣,它變得火紅,於天邊綴著,以我們察覺不到的速度緩緩下沉,壯麗深邃。
我在這裡看過許多次夕陽。
或許差不多,或許不一樣。
有些還記得,有些忘記了。
日夜更迭,時間流轉。夕陽並不稀奇。只有被我親眼看到,它才有了別樣的意義。我對小緣也是同樣的心情——對待日落的心情。
一個普通到了極點的家伙。
一個不清楚他真正想法的混蛋。
一個願意喜歡我,聽我的話,跟著我到處跑的蠢貨。
他的形像在我視角中不斷變化,不斷完善。但他本人其實和最初沒什麼區別,還是像個背景板一樣,很平凡,很不引人注意。
可他變得有些重要了。
僅在我心中。
這不是我跟不斷更替的同學,室友,競爭對手或者合作伙伴等會產生的關系,也絕非單純的朋友。我的初衷並不只是想和他達成婚姻協議。婚姻是手段,而非目的。現在的交往也一樣。
我是想把他留在身邊。
想在他身上刻下我的名字。
想讓他全身心地,純粹地,徹底地屬於我。
法律也是一種束縛。
如果他選擇了喜歡,那就只喜歡我。如果他承認想要看,那就只看著我。如果他願意陪我,哪怕死掉也不能輕易離開。
如果他說好了,許下了更深刻的承諾。如果他告訴我全部,讓我也能透徹地觸及他最醜陋不堪的部分。如果他真的理解走入我生命中的意義與代價……
就算是一場豪賭。
又有什麼不值得呢?
3.
既然都到這裡了。
有些事情我並不擅長。
交給他吧。
「好看嗎。」我平靜問他。
「好看……」他呢喃,「很好看。」
風拂過耳邊。
他大概不那麼緊張了吧……唔,判斷不了。但至少沒有一直想著會不會滑下去之類的事情了。
於是我碰了碰他的胳膊。
「怎麼了?」他轉過頭,輕聲問。
男生稍顯下垂的眼睛認真注視著我,仿佛會仔細思考我說的每一句胡言亂語。眾所周知,小緣善於傾聽,還很好說話,但偶爾也會被我一句話頂得難以應答。
比如現在。
「就是有點想知道,你在交往這件事上也很膽小?」
我隨口問。
「感覺交往前後,一點區別也沒有。」
夕陽暈染了整個世界,所以我看不清他臉上有沒有紅暈。不過表情還算正經,沒有顯露出任何無措,只是聲音稍微僵硬。
「……千樹,想要什麼區別?」他干澀地問。
「是我想要嗎?」我揚眉,「好奇一下而已。」
「……」他別開目光。
良久。
「我是……第一次交往,」小緣聲音很小,悶悶的,「不知道怎麼做才,合適。」
「也不知道,千樹,能不能……接受。」
「我又沒試過,」我十分坦誠,「不過之前看學校裡的情侶黏黏膩膩在一起,總感覺不像我能做到的事情。」
「……嗯。」他胡亂應答。
「所以,」我往他那邊挪了點,胳膊挨著他,「你不能指望我。」
他陷入迷茫,好像沒聽懂。
我不得不繼續解釋。
「你看,要是我們兩個都這樣,就會一直維持現狀。我是不介意啊。但如果你想要更多,就自己加油讓我試試,凡事都有嘗試的過程,到時候介不介意再看情況。」
「懂了?」
我覺得自己做出了很大的讓步。
他小幅度點點頭,緊接著追問。
「為什麼……?」小緣說話比剛才流利了不少,但還是干干巴巴,「對於千樹來說,沒有接受的必要吧……這種事情。」
「是啊,」我百無聊賴地摸索著手底下瓦片的粗糲質感,低聲嘟囔了句,「怕你跑掉。」
「……什麼?」
「嘁。」
話盡於此。
給過他機會了。
「小緣。」
我選擇稍微透露點代價。
目光如利劍,幾乎要把他穿透。
「你要一直陪著我嗎?」
「不論走到哪裡。」
「直到畢業,結婚,或者更遠的以後。直到死去。」
在他張口之前,我又補充兩句。
「最好慎重回答。」
「騙我的話,我會殺了你。」
我在嚴肅地和他說話。
但他這人特別奇怪。
聽完一切,不僅沒有害怕或者猶豫,甚至不糾結一會兒,連眼神都毫不逃避,反而直直地迎上來。仿佛某個巨大的願望得到了滿足一般。
他肩膀放松,嘴角勾起笑,呼出一口氣,說。
「不需要這種威脅。」
「我會一直,一直。陪著你。」
「直到死去。」
小緣眨眨眼。
「希望千樹不要反悔哦。」
我感到了沒來由的不滿。
跟預想中不一樣。
「我才不會反悔……!」我沒好氣地懟他一下。
「嗯,說好了。」他愉悅點頭。
「……嘖。」
雖說目的達成,但總感覺我吃了大虧。
我瞪他一眼,審問:「你之前藏起來的事,准備什麼時候坦白?」
他揚眉:「千樹很在意?」
「嗯,在意。」
「抱歉,現在還不行……」他想了想,「或許結婚之後吧。」
我差點把他從房頂推下去。
4.
看完了日落,我先一步下梯子,又等小緣慢慢騰騰挪下來。
感覺他下梯子比上梯子還要費勁。好不容易才落到地面,第一時間就是捂著心口念叨再也不要上屋頂了,說雖然景色好看,但上下過程太痛苦。我沒理他,只是在心中牢牢記下:等之後有機會回來,絕對要把他騙上屋頂。
合力將梯子搬回雜物間,鎖好門,我們離開老宅。
一邊走,光線一邊變暗。山中夜風吹拂,比沉悶的白日要清爽許多。此時天還未黑透,但我們肚子餓了,於是沒去寺廟,而是先回了趟旅店吃飯。
旅店有簡單的用餐區,零零散散擺了幾張餐桌。我點了炒飯,他點了拉面,用餐時幾乎沒聊天。
吃過晚飯,前往樹林。
小緣提前給家裡人打了電話,然後把手機丟在房間充電了,只拿了把手電筒。我跟他並肩走,雙手插兜,靠他提供照明。
城市與鄉村區別很大。這裡周圍都是山野,植物的清香與土壤的微腥沁入鼻腔,露出的皮膚能感受到空氣濕潤。我帶著小緣,不緊不慢地到處亂晃,抬起頭,透過層層疊疊的樹葉縫隙看向被分割成碎片的無數天空。
「這裡晚上經常能看到星星,」我說,「不知道今天怎麼樣。」
「今天也算晴天,雖然雲多,但應該可以,」他回答,「一會兒出去看看就知道了。」
夏季夜晚比白天更適合散步。
沒有黏糊糊的汗液,沒有讓人睜不開眼的光亮。黑暗中,風聲,鳥啼,蟲鳴,還有樹葉的沙沙作響。無盡的生命共同協奏出一首紛雜曲目。
很適合放空大腦。
所以問題解決了吧。
我想。
回到家鄉,重新拾起過去的自己,的確有點用處。安原老師之前說,記得看看我曾經寫給她的信件。現在應該沒有必要了。不過回去之後姑且還是掃一眼,當做完成作業。
我承認,自己的確欠缺一些抗壓能力,這一點很難改變。
我仍然執拗,仍然認定了就不會回頭。我依舊想爭奪第一,依舊不願意放棄,依舊會嘗試觸碰自己的極限。
但在此基礎上。
我看到了更遠的地方。
不管現在還是未來,只要想要,我都會盡力爭取。我當然在意自己的名次,在意分數,在意勝負……但我不會再忘記奶奶,不會再忘記我的初衷了。即使是跌倒,經歷失敗,被焦慮和不甘所裹挾。
她依然守望著我。
相信我可以做到。
真正愛著我的人,怎麼會對我說不要再努力了,怎麼會讓我見好就收呢?我永遠學不會知足,學不會接受既定的結果。欲望如同泉眼,總會有更多,更多,更多的「想要」不斷湧出。
所以,只需要相信我,看著我就好。
小緣也是。
他保證過了。
——那就成為最好的。
——我幫你。
說好的。
我們雙手交握,走出樹林,抬頭便看見零落碎星。星星不多,但很亮,北極星掛在天上清晰可辨。沿著靠近河流的道路,聽身邊河水翻騰流淌,我和小緣慢慢走。
我發現自己對他的一些小接觸都沒什麼感覺了。好像他觸碰我是很自然,很正常的事情,跟我支使他一樣不需要理由。
「明天還要去哪嗎?」他問。
我們准備明天午飯後離開,大概下午到家。上午還有足夠的時間去一些地方,比如今天沒能去成的寺廟。但除此之外的選擇很少,這裡只是一個小鎮,沒什麼地方可逛。
其實連寺廟也不一定非要去。
「想不出來……」我晃晃他的手,「不然帶你下河玩?」
「這,呃……」小緣瞄了眼旁邊洶湧的河流,汗顏,「有點危險……」
「開玩笑的,」我勾起嘴角,懶懶散散,「明天再說吧。想出去再出去,不想出去,休息到中午也行。」
「……好。」
他低聲答應,輕捏我的手心。
我回握住他。
第36章
1.
從長野縣回來的第二天, 我見到了安原老師。她上下打量了我一通,反復確認我的狀態,最後還算滿意地點點頭。
「穩定了不少?」她問。
「嗯, 」我深吸一口氣, 做好心理准備,「可以追之前落下的進度了。」
她推了推眼鏡,勾起笑:「就等你這句話。」
於是試題和功課如雪花片一般向我飛來, 剛好卡在會讓我足夠累,但又不至於承受不住的程度。順便,安原老師還不忘補上之前期末考試的批評與壓力環節——我懷疑她是因為我說話太直, 在公報私仇。
熟悉的學習氛圍與緊迫感使我安心又疲憊。盡管辛苦, 但這的確能讓我快速找回原本的節奏。
我毫無怨言。
不知道是不是心結被徹底解開的原因, 最近學習時, 答題的思路和視野比之前明晰了許多,反應速度也變得更快。我能感受到自己狀態不錯,效率正在穩步提高。
緊湊的生活讓我慢慢摸索到適合自己的作息。等養成習慣, 大概就不會那麼累了。
不過最近跟小緣沒怎麼碰面,只有每周一次的補課時間雷打不動。
他看起來也很累。
聽說是因為烏野的烏養教練回到學校接手隊伍, 還帶來了一整套斯巴達式訓練法,導致排球部最近訓練負擔特別重。小緣每次回家都筋疲力盡, 只想早點洗澡休息,沒心思往我身邊湊。
所以這段時間去緣下家串門,我都是和緣下太太聊天做家務, 或者陪拓也打打游戲。鮮少看到小緣。
拓也的校足球隊每周有五天訓練,但他依然精力十足。小孩近兩年個子竄得快,按照這個趨勢,將來大概會比小緣還高。現在踢球我完全比不過他了, 都是他放水陪我玩,校隊和訓練營的練習可沒白干。
「千樹,你多少也要鍛煉一下啦,」拓也笑嘻嘻地在我旁邊晃悠,一勾腳便顛起了球,隨口問,「悶在家裡很無聊的!」
「閉、嘴……」我扶著膝蓋短暫休息,氣喘吁吁地反駁,「腦力鍛煉也是、咳,一種鍛煉……」
「才怪呢,」拓也毫不留情地拆穿,「鍛煉了這麼久腦力,身體素質有提升嗎?」
……當然是沒有。
我無力反駁。
說不定還加劇損耗了。
保持身體健康相當重要——我自認為有意識到這一點,並且付諸了行動。比如知道跟拓也出去運動會又累又麻煩,但我很少推辭。體育課的活動也是艱難挑戰,但我從不故意逃掉。
運動到筋疲力盡,再好好洗個澡睡一覺,其實挺能讓人放松的。
但偶爾一次,好像不太夠。
的確該長久穩定地鍛煉一下了。
一般來說,想鍛煉最好從基礎運動開始。像晨跑夜跑,健身操,或者一些可以在室內進行的小項目。最好能輕松點,不占用太多時間,不影響我學習。
但就算運動本身強度輕松,我體力缺陷擺在那裡,心情上也並不喜歡運動,一個人很難堅持下來。
於是告訴了難得出現的小緣。
「那我陪你晨跑?」他主動問。
「你不是……有社團活動嗎。」我嚼著小緣手作南瓜餅,模模糊糊說。
「跑完再去,時間來得及,」他撐著腦袋,笑著看我,「跟千樹跑應該不會太累。」
這人大概是好心沒錯,我跑步速度肯定比不上他也沒錯,但那句話讓我有點不爽。可我又沒什麼辦法反駁,只能白他一眼,撇撇嘴低頭繼續嚼,好半天才做出決定。
當然要接受。
「那……明天試試。」我小聲答應。
「六點半出門?」他問。
「可以。」
2.
夏季的早晨六點半,天色大亮。空氣涼爽舒適,適合出門。我換了運動鞋,在門口跟小緣彙合,望向長長的街道。
初次晨跑就此開始。
路線已經定好,從家出發,結束的地點是烏野校門口。我沒太難為自己,一開始只是慢跑,累了就稍微走一走。對於不常鍛煉的人來說,能每天早晨出來逛幾圈都很不錯了。至於跑步,量力而行吧。
能跑一步是一步。
我又不會去當運動員。
小緣跟在身邊。他脾氣好,耐性也好,從不催促。我用什麼節奏跑,他就用什麼節奏配合地跟著,完美起到了陪伴的作用。對於他來說,我跑步的速度相當於散步了,一點不累。
自然也起不到鍛煉他的效果。
他還要為了陪我提前起床。
大概是想彌補利用這一小段時間,順便向我要點報酬,最近小緣開始在跑步的過程中背一些理科知識點。背到哪裡記不清楚就問我,讓我補充或者糾正。
可我有時候會累到說不出話,沒力氣思考,更別說回答問題了,只能惡狠狠地瞪他來傳遞怨念。他會忍著笑立刻收斂,結束後請我吃早餐——然後在吃東西時重新問出剛剛的問題。
還挺堅持。
後來我在努力盡量配合。
接受賄賂,接受幫助,以及幫他解答問題,輔助學習。
一般跑步結束後,我們會在烏野附近的便利店買早餐吃。或者他負責帶早餐,一起找個長椅坐著吃。吃完早餐我會獨自回家,他去學校參加社團。最近一段時間都是如此。
隨著習慣每天晨跑,我跑步的距離慢慢變長,步伐也不再那麼沉重。雖然心情上依舊不怎麼喜歡跑步,但至少也不排斥了。
直到有一天。
那天晨跑結束,我們照常分開。我完成了上午的學習,去冰箱拿汽水時看見一盒馬卡龍。是媽媽之前帶回來的,原本有兩盒,打開一盒嘗嘗,味道甜得過分,我們都不太愛吃,配著苦咖啡勉強吃完了。這一盒就被丟在冰箱沒動過。
拓也很喜歡甜食……
拿去緣下家好了,不能浪費。
想到就去做。我抱著盒子出門,到隔壁按響門鈴。
只是,來開門的並非平時在家的緣下太太或者偶爾出現的拓也……而是某個最近總在抱怨訓練好累好辛苦,喊著自己時間不夠用的小緣。
我眼睜睜看著他今天早晨一邊喊著又要開始訓練了,一邊走向烏野。我甚至讓他加油堅持一下。
現在,他趿拉著拖鞋,身穿寬松恤與短褲,一副居家的模樣。與「辛苦的社團活動」毫不相干。
小緣表情略顯尷尬。
「……千樹。」他抿抿唇,聲音很低,目光游移。
「訓練回來了?」我問。
「……」他沒吭聲。
這人不擅長撒謊。看他反應,絕對不是因為合理原因在家休息。
我猜,大概率是逃訓。
之前他就說過,不喜歡現在的訓練,不喜歡愉快的社團活動被強行加壓,去爭取一個遙不可及的勝利。我說,堅持下來多少也會有點用處吧,現在烏野人又不多,明年說不定能蹭上正選。
那時候小緣撓撓臉,苦笑。
「千樹……不是每個人都能像你一樣。」
這話稍顯刺耳。但我當時蹙眉想了想,還是壓下火氣,不再管他。
他說得也沒錯,很少有人會跟我一樣為了明確的目標付出努力。他總有額外的理由,總會做出自己選擇。早就知道緣下力是膽小鬼了,我是在清楚這一點的情況下選擇的他,所以不准備輕易反悔,也懶得去爭辯。
逃訓而已,關我什麼事?
後果會由做出決定的人承擔。
我表情如常,把馬卡龍塞給小緣。
「給你了。味道很甜,不喜歡吃就給拓也。」
「啊、噢……」他愣愣接過。
「走了。」我轉身離開。
3.
後來的一段時間,小緣都沒有去訓練。他重新黏上了我,經常出現在我身邊。
我們仍然會晨跑,跑完步後一起回家,有時會去我家或者他家做早飯。其他相處的大部分時候是純粹學習,偶爾閑暇就出門逛一逛,或者在休息日進行一些不算約會的約會。又或者跟拓也一起玩,打游戲,踢球,消磨時間。
小緣表面依舊安穩。
但我知道,他並沒有在這份閑暇中獲得輕松。
他身上有一根線繃得很緊,稍微被觸碰就一陣顫抖,或許會在某刻斷裂。
他不太想提起社團,也不再拿出我送他的排球。仿佛只要避開相關的一切,就能做到不去在意,讓自己好受一點。
蠢死了。
做不到心安理得地放棄,做不到咬緊牙關去堅持。他在中間不斷猶豫掙扎,進退兩難。
我應該做點什麼嗎?
冒出這個想法時,他已經主動找到了我——那是一個下午,我和媽媽去緣下家一起幫忙做了壽喜鍋。飯後收拾完畢,在我思考要不要回家學習時,小緣避開家人,於暗處勾了勾我的手指。
「千樹……」
「陪我出去走走,拜托。」
他聲音很低,帶著懇求。
所以出門了。
街道狹長,行人稀少。這條路我們走過許多次。春夏秋冬,白天黑夜,每時都有與之匹配的記憶,連晨跑也是從此開始。
環境化作不值得在意的背景。
「說吧,」我晃了晃與他相連的手,「什麼事。」
他腦袋低垂,停頓好一會兒才艱難開口,聲音干澀發緊:「千樹覺得……我應該怎麼做?」
「什麼怎麼做?」
「……訓練,」他悶聲說,「你知道的。」
我當然知道。
他心裡也早就清楚。
「你自己覺得呢?」
我停下腳步,扯了扯他,逼迫他和我對視。
「不去訓練有一段時間了吧,在家裡休息的感覺怎麼樣?」
「開心嗎,滿足嗎?有覺得充實嗎?」
他搖搖頭,又想垂下眼眸。
「那不就好了,」我聳聳肩,「選一個更加輕松,更能讓你有成就感解決辦法,然後去做。」
「……可是,我不像千樹,」他慢吞吞囁嚅,為自己辯解,「我在排球上,沒有天賦,也沒想靠著排球獲得成就。只是想……打著開心。現在的社團……」
我笑了。
明顯帶著嘲諷。
「——不打排球會不開心。打得太累也不開心。日常訓練放松了,到時候輸掉比賽還是會不開心。」
「你說,怎麼辦?」
我抽出手,用力懟他。他啞口無言,也沒敢反抗,被我強硬地推到旁邊牆上,發出一聲悶哼。
他的嫉妒……
原來也會在這裡啊。
我抓住了。
「沒有能讓你一直開心的好事。想得到某些東西,就必須付出相應的代價。這是理所當然的。」
我冷聲開口,抬起下巴盯著他。
「你那麼羨慕我,不也有看過我因為嫉妒和失敗崩潰的時候嗎?」
「還在原地猶豫,連放棄或者繼續的選擇都做不出——你比我更狼狽。」
「膽小鬼。」
第37章
1.
話音落下。
他嘴唇翕動, 終究沒能發出聲音。
其實我說的話根本不算罵人。只是點出了他想逃避的事實,只是讓他直面自己的軟弱和怯懦而已。他需要對抗的從來都是自己,而不是指出問題的我。所以, 就算放棄也無所謂, 我不會強逼著他選擇我認可的做法。
畢竟在這方面,我從未對緣下力投入期待。
他既然包容我,喜歡我, 陪伴我,還願意為我做許多事情。那他在一些事情上表現得沒什麼出息,想要逃避, 寧願膽小, 我也需要去接受。
總不能強求一個人處處完美。
不過, 如果他想的話……
我願意拉他一把。
就像他對我做的那些一樣。
該說的說完。我後退一步, 給他讓出空間,一個人向前走。小緣在我側後方三步遠的位置跟著,一路沉默。
剛才小緣也沒說想去哪, 就說出去走走。所以我們沿著街道走了十幾分鐘。直到我有些膩了,帶他去便利店買了點東西, 然後折返回家。
他全程沉默。
2.
後來,我沒太關注這件事。
暑假要完成論文, 參加比賽,補課業進度,還有復習知識。前一陣只專注基礎時稍微能有點空閑。等進入八月份, 我幾乎每天都在跟著安原老師連軸轉,被帶去不同地方參加各種競賽和交流會,根本無法放松。
所以自然沒空觀察他。
連晨跑都是跑一陣歇一陣。
不過從那些碎片化的間隙,我能知道他好像依然沒去社團。偶爾晨跑, 小緣總找借口變動路線,不再和之前一樣往烏野那邊跑。等跑完後,他就和我一起回家,絕口不提排球訓練。
算了算日期,過幾天就開學了。他肯定躲不開隊友的詢問,躲不開那份遲來的後果。他沒提,我也沒問。
畢竟與我無關。
臨近開學日,我去了趟大阪,在一個小型交流研討會上又一次見到了山城教授——安原老師的恩師。
安原老師躲在酒店沒有出面,趕著我讓我自己去。而山城教授顯然記得我,問了不少關於安原老師的事情。我忍住沒把安原老師來了卻不想露面的事情抖摟出去。
臨走前,山城教授摸著我的腦袋,笑著說:「安原把你教得不錯。」
這讓我忽然想起奶奶。
同時也想起了許許多多屬於他人的,難以彌補的遺憾。
身邊不止一個人透過我看到了過去的,別人的影子,看到了被時間風化的深深溝壑與累累傷痕。我接受這一點,因為我的確從中取得了足夠的利益。
可我並不喜歡。
我只是加藤千樹,只是自己。
他們通過我看到別人,是他們的心結。我不感興趣。
3.
從大阪歸來的第二天,我和小緣約了晨跑。
他身上比最開始晨跑時多了個橙色腰包。腰包是我之前去運動用品店買的,裡面裝了紙巾,飲用水,驅蚊劑,零錢,發圈等一些雜七雜八,可能會用到的東西。以及我們的手機。
一般跑步帶這麼多東西很沒必要,背在身上還有點沉。但我從買它開始就沒想自己背,直接丟給小緣。我對此毫無心理負擔,他也習慣了。就當是為他陪我晨跑的無聊時間增加一些挑戰。
再說,也沒攔著他用。
我看見他往裡面塞了個單詞卡片本。
跑步前簡單熱身,他開始戴運動耳機。上次聽過了,裡面放的是英語單詞和聽力。我沒太管他,在旁邊按部就班活動關節。
小緣狀若無意,暗中瞄了我好幾眼。最後主動開口。
「千樹……」他輕聲說,「我准備下午去社團。」
我頓了一下,抬眼:「想好了?」
「嗯。」
他不太自在地撓撓臉,身上透著緊張。
「要給教練和其他人道個歉……早上教練一般不在,所以選了下午去。」
我露出看戲的神色:「按烏養教練那個脾氣,你肯定會被罵吧。」
「被罵也好……」他努力舒了一口氣,拳頭攥緊又松開,斂眸,「起碼,只難受一次。」
逃避過後是長久的痛苦與無期的煎熬,這些負面情緒猶如無數螞蟻,時時刻刻在蠶食他的自尊,讓他無法面對內心。我從未體會過這種心情,但小緣最近一定對此深有感觸。所以他做出了選擇。
而且選了更積極的方式。
對於他來說,挺不錯的。
我直起身:「一會兒早餐我請你。」
「欸?」他迷茫,沒反應過來。
「走了。」我率先跑出去。
4.
晨跑很快結束。
既然是我請客,所以吃什麼當然由我來定。我們去便利店買了兩人份的肉包和牛奶加熱,又買了份沙拉分著吃。吃過飯一起回家,我還得完成今天的學習任務。
再和他見面,是晚上八點半了。
約摸半小時前,他發信息說社團活動結束了,問我要不要吃夜宵。我還在做題,摸了摸肚子,感覺的確有點餓,回復說讓他幫忙帶份關東煮。
我拿著習題冊下樓,准備把這一頁最後兩道題做完。媽媽在樓下看電視劇,聲音開得不高。我到冰箱拿了一小盒藍莓,坐去媽媽身側,把盒子放在兩人手邊,靠著沙發上,一邊做題一邊偶爾吃一個。她也順便拿了幾顆吃。
「等小緣?」她問。
「嗯,想吃夜宵,讓他帶點,」我語氣隨意,從未掩飾過和小緣的親近,「關東煮,你要嗎?」
「那給我幾塊蘿蔔。」
「好。」
不出太久,聽到敲門聲。我放下題冊去開門,看到了雖然神色稍顯疲憊,但總算不再那麼緊繃的小緣。他望了一眼屋內,禮貌對我媽媽打了個招呼。
差不多放松了。
我感受著,試圖猜測。
看來結果還不錯。
接過關東煮,讓小緣進來,他順便把門關上——不需要他主動開口我就知道,這人想在這裡多留一會兒。如果不是,他早就直接告別了,才不會選擇進門。
但我不想自己的臥室都是食物的味道,所以准備先在樓下把關東煮吃完。拿了小碗把蘿蔔分給媽媽之後,剩下的我和小緣分食。
吃東西的過程中,他說自己回社團後沒有被懲罰,二年級的前輩們反而還很歡迎。他說一年級還有兩個人跟他一起回去了,但也有人選擇退部,放棄掉排球社。他還說,回去的時候烏養教練不在那裡,因為又一次病倒了,沒辦法繼續執教。
我安靜聽著。
吃過夜宵,我們上樓。
關上門後,他仿佛找到了一份安全感,行為也放肆起來,拉著我的手腕去床邊坐下,再慢吞吞引導著讓我坐在他身前,然後虛環住我的腰——這是從身後抱住的姿勢。我整個人都被他籠在懷裡。
我有點不適應,下意識抗拒。
他沒松開,還抱得更緊。
「一小會兒……」他咕噥著,「千樹。」
真稀奇。
通常都是我需要他,我被他幫助和照顧,靠著他那份說不清道不明的喜歡在作威作福。而這次,是他需要我。
想了想,我盡量放松身體,不再抗拒。
隨他去吧。
5.
小緣將下巴搭在我肩膀。每次出聲,就有微小的,溫熱的氣流在我耳邊打轉,讓我忍不住走神。我沒來由地想,他聲音挺好聽的。溫和平靜,此刻還多了些許沉悶。
像一小塊被關起來的,來自夏季的淋漓陣雨。甚至可以感受到那份散不去的潮濕與悶熱,聞到泥土的腥氣與植物的清香。
可哪怕是雨,也不怎麼冰冷——因為他的底色一直是暖色。
我需要集中精力才能聽進去。
小緣低聲和我講。
他說其實留下來的部員大多都不希望烏養教練離開,他們知道烏養曾經將烏野帶去了全國,知道烏養教練有著足夠的水平。哪怕訓練很累,但至少可以讓他們看到一份勝利的希望。
在成為所謂「沒落的強豪,飛不起來的烏鴉」的時間裡,烏野成員們幾乎忘記了勝利的滋味。就連縣預選他們也沒有把握能挺進第二輪。
失敗早已成為常態。
「……我感覺自己,很卑劣。」
他一字一句說。
「隨隨便便離開,又自說自話地回來。只在乎當下的感受,對待喜歡的事情也不去規劃未來,不敢有所期待。我沒能對烏養教練說出道歉,沒有真正直面後果……」
「這次不是你自願的。」我拍拍他胳膊,說出事實。
「但結果不會改變。」
小緣深吸一口氣,聲音更低。
幾乎貼著我的耳朵。
「我在聽到烏養教練住院,沒辦法繼續指導時……有一瞬間,感到了輕松。」
「千樹……」
「我不想這樣。」
的確,有什麼被改變了。
我猶豫片刻,覆住他的手。
6.
手心的溫度傳遞到他手背。
「至少你回來了,」我姑且算是在安慰他,「而且有所反思。第一次做不好,等之後再做好也沒問題,總要給自己進步的機會。」
「千樹覺得,我可以嗎……?」他蹭了蹭我肩膀,「我是,膽小鬼。」
有點癢。
還有點奇怪。
我縮縮脖子,故作自然:
「以後就不是了,努努力。」
他沉默一會兒,溫聲回答:
「好。」
所以,這件事是過去了嗎?
安靜了一兩分鐘,小緣仍然沒有要松開手的意思,我依舊被困在他懷裡。他的溫度,氣息,與生命的存在把我重重包裹,像是在我大腦思維最上層蓋了個洗不掉的戳印。無法忽略,而且有點煩,總能感受到。
也該抱夠了吧。
我撐著床沿,想要起身。
但沒能起來。
他不容置疑地把我拽了回去。雖然溫和,但力道不小,無法抵抗。
我無語片刻:「別沒完沒了,你是小孩子嗎,這麼黏人。」
「太冷漠了,千樹,」他趴在我肩膀,「我剛剛還在難過,多少也遷就一下吧。」
「讓你抱這麼久都不算遷就?」
「不算,」他得寸進尺,「那是千樹應該履行的合理義務。」
「什麼意思,」我蹙起眉,語氣故作威脅,「你還想要不合理的?」
他思索片刻,居然點點頭:「想。」
完全搞不懂這家伙要做什麼。我真的被他弄得不耐煩了,懶得繼續扯皮,又試圖起身。可他不依不饒,再一次把我拽回去。
這讓我多了些火氣。
「緣下力!」我壓著聲音喊他的全名。
「……讓我試試,」他沒頭沒尾地說了句,「拜托。」
「試什麼——」
我剛想罵他,話音卻驟然卡住。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不,肯定不是錯覺,因為緊接著是第二次,第三次,更多次……溫熱的,柔軟的觸感,一次次印在我的後頸,然後悄悄向前挪。沿著下頜線,再往上。
那好像是,親吻。
細密的,接連不斷的吻。
一個又一個。
最後,停在我的臉頰。
我幾乎忘了呼吸。
第38章
1.
被人親吻是什麼感覺, 代表著什麼意義之類的概念,從未在我的大腦直接出現。我記憶中沒有感受過來自他人的親吻,哪怕是最親昵的奶奶, 表達愛意也不過是揉揉我腦袋而已。
這一突如其來的舉動, 幾乎讓我陷入僵直狀態。直到經歷了長達兩分鐘的混亂,直到他動作停下,我才勉強能發出聲音。
「……你, 什麼意思。」我干巴巴問。
「千樹之前不是說,要我主動嘗試嗎……」身後小緣的呼吸更加熾熱明顯,埋著腦袋, 悶聲說, 「我想試試, 親一下。」
「……」
我的確說過。
可我當初沒有想過是這種、這種類型的嘗試——交往前後的區別, 難道不是他也能反過來依靠我,像剛剛那樣對我展露狼狽的一面,以尋求我的安慰嗎?我有嘗試去安慰他, 雖然不知道有沒有用,但表面上明明做得還算不錯!
我的意思是, 我願意承擔一部分交往所帶來的責任。
但沒想到會有……親吻。
仔細想想……親密接觸,好像的確是責任的一部分。不管是戀人關系還是婚姻關系, 都包含一些……深層次的親密。
我並沒有神經纖細到不許別人——名義上的戀人——觸碰我的程度。只是親兩下而已,無所謂。而且剛剛除了來得太過突然,讓我混亂了一小會兒之外, 並沒有帶來其他波動。
不喜歡,不討厭。
只是單純發生了。
「千樹,」小緣向前探頭,隔著衣服都能感受到他的心跳, 小聲確認,「會討厭嗎……?」
「……一般般,沒什麼感覺,」我給了個貼合實情的回答,「下次要提前說。」
他緩緩松了一口氣:「好。」
「我說不行就不行。」我強調。
「嗯。」他飛快答應。
就這樣,我沒話說了。
感受到他不再緊緊勒著,我把他的手拿開,終於站起身。轉頭便看見小緣正匆忙別過腦袋。他耳尖和臉頰都紅透了,可說話依然很有邏輯,沒出現什麼不通順或者結結巴巴的情況。
他找借口說現在有點晚,先回去了。我沒攔他,隨口道了句晚安,看他離開。下樓的聲音像是鼓點,一下一下敲在我聽覺,很快消失。
回到書桌前,翻開習題冊。
小緣離開的第五分鐘,我在草稿紙上畫了一個個連在一起的圈圈。
小緣離開的第十分鐘,我忽然想不起來一個很常用的公式,不得不翻開筆記尋找。
小緣離開的半小時後,習題冊新翻開的一頁只做了三道選擇題。
我丟下筆,仰起腦袋,徹底放空。
於是聯想到了一些可能發生的,並且非常嚴峻的問題——我和小緣在交往,還有可能會結婚。如果他想要和我進行一些親密接觸,我在沒有合理理由的情況下,應該沒辦法全部避開。
難道我們將來會像電視劇裡的男女主角一樣深情擁吻、難舍難分嗎?
我,和,緣下力……?
我心情突然變得非常復雜。
2.
我發現,除了第一次被我戳穿喜歡我之外,小緣真的很擅長裝沒事人。後來心照不宣的親近,走向交往,在長野更進一步的約定,還有最近的親吻……
他總能在第二天就將一切消化干淨,融合進平靜的日常。
開學前夕,我們也單獨相處過。盡管不算頻繁,但我又被他親了幾次。地點僅限於我們各自的房間,這樣會讓我覺得安心些,不至於感覺過分……嗯,後悔,或者丟臉。我分不太清自己心底微妙的情感。
在外面時他偶爾也會請求,我從未答應。
除了某次看電影,他勾了勾我手指。我偏頭問他怎麼了,他也不說話,慢悠悠把嘴唇湊過來親了下我臉頰。
然後被我狠狠踩了一腳。
我發現,親吻本身沒什麼特別的。跟他暗戳戳想抓我的手拿過去仔細摸摸一樣,不算深刻的大事。
尤其是在他從一開始親一下就滿臉通紅,看起來像發燒一樣蠢,迅速進化到面不改色地提出申請,熟練地親吻我的額頭之後,就更不值得在乎了。
嘴唇貼近,碰碰臉頰,脖頸,肩頭,或者其他位置。屬於他的氣息停留片刻又驟然消散。前後不過幾秒鐘,很難帶來明顯的感覺。
也不知道他為什麼樂此不疲。
——喜歡是一種癮嗎?
我趴在他的小矮桌上,吃著小餅干看單詞表,但有點走神。意識到這一點,我果斷把單詞扔到一邊,進入短暫的休息時間。
然後問出了這個問題。
在我看來,很像。因為所謂喜歡,他會自願在感情上吃虧,會影響思考,會不自主湊近我,會做出許許多多不像是他會做的事情,甚至願意把某些絕不能展露的傷口主動掀開。在我看來有些舉措幾乎不可理喻。
有小緣的前車之鑒,我覺得這太不值得,所以本能地警惕一切類似的情感萌發。
我不會像他一樣去喜歡別人。
當時他都沒抬頭,回答:「是吧。」
我又問:「戒不掉嗎?」
「可以戒掉,」他說,「取決於願不願意。」
所以答案很明顯了。
他不願意。他寧願成癮。
我悻悻閉嘴。
有時候我真感覺自己有點毛病,明知道對方的回答大概率無法讓我滿意,卻還是堅持刨根問底。尤其是對小緣,每隔一段時間我都會這樣。不懂,但硬要好奇。分不清好奇的是感情,還是小緣本身。
說到底,我依然做不到全身心地信任他。
並不是我本身不情願。從過去到現在,小緣是唯一能看到我真實模樣與心情的人。他很特殊,很重要,我想把他留在身邊,達成情感連接也是一種辦法。可不管怎麼做——許下承諾、締結關系,甚至是長久的陪伴與相處——都無法讓我再坦然一些。
我別扭得要死,對誰都是。
我欠缺了交付真心的能力。
3.
現在回想起讓我擁有這份能力的事情,依然會覺得無比荒謬——但第二學期剛開學時,我並沒有意識到任何端倪。
和之前的每個學期一樣,我努力完成學習計劃,在開學考試上暗自和吉田較勁,偶爾回家放松一兩天再回到學校,以及盡量保持晨跑的習慣……這次期初考試,我和吉田愛的分數只差了一分,我位居第二,而那些不甘並非只刺向自己。
顯而易見,我狀態很好。
安原老師最近都沒逮到機會批評我。
直到那天——記得是秋初,印像中有落葉飄到教室,落在我書桌上——午休時間。我剛吃完飯,外面有同學叫我的名字,說班主任阿部老師讓我去一趟職員室。我匆匆收拾好餐盒,出門前往。
大概是之前參加的競賽出結果了吧……
暑假參加的比賽太多,出成績的速度有快有慢,我記不清楚收到了幾封證書。其中有些證書會郵寄到學校,通常由阿部老師轉交給我。她有時候會順便和我聊聊天,問問我最近的學習狀況,鼓勵我繼續朝著東大努力。
抱著這種想法,我到達目的地,敲門踏進職員室,探頭看向阿部老師的位置。
她的位置靠窗,離門口有點遠。因為被中間其他工位的隔板遮擋,只能勉勉強強辨認出有兩個人形,一坐一站。我以為另一個站著的也是老師,所以只稍微靠過去一點,想讓阿部老師注意到我,沒有冒犯地立刻走近。我打算等兩人交談完畢再去詢問。
但沒想到的是,阿部老師並未點頭示意讓我再等等,反而直接將身體轉向我。同時,她旁邊人也轉過身,讓我得以看清。
那是個干瘦的,面色蠟黃的男人。
他眼窩深邃,眼圈青黑,看著沒什麼精神,頭發像枯草一樣亂糟糟的。雖然面容有棱有角,可臉上堆著的僵硬笑容令人分外不適。
而且他那身舊西服明顯不合身,褲子肥了一大圈,像是青少年偷穿成人衣服一樣滑稽。再配上不怎麼好的體態,本來應該挺拔的個子,好似被壓垮一般矮了一大截。
可他看到我後卻兩眼放光,快步靠近。
「你、你就是……千樹?」他難掩激動,伸出手,像是要碰我。
「站住!」我蹙起眉,本能地後退幾步,滿心警惕,「你是誰?」
「加藤同學,」阿部老師站起身,適時打斷,來到我身邊,「這位先生說他是你的父親,特地來看望你……」
——父、親?
怎麼可能?
我被陌生的詞彙砸得一時呆滯。
4.
上次聽到「父親」這一角色,是很多年前,奶奶跟我講述媽媽的過去。
那個故事很長,充滿著痛苦與血淚。
那個故事,根本繞不開他。
奶奶那時從不用「你父親」這一詞彙來指代他,而是直接說了他的名字——但太過久遠,我早記不清了——後續每次提起,更是會用各種語句不留情面地罵他。什麼混蛋,惡魔等形容一股腦對他丟上去。
我知道他對媽媽做過什麼。
借著感情來要挾媽媽,心情不順就付諸暴力,自己欠下的債務讓媽媽來想辦法,甚至在極度困苦時,讓媽媽懷上了我,然後輕飄飄離開。再後來,媽媽祈求過,尋找過,卻只找到了一些……他曾經去過的場所。
媽媽在那裡看過他贏後的狂喜,看過他輸後的絕望。她以為自己沒辦法了,以為失去了一切,親情,友情和愛情都離她而去。
她以為只能孤注一擲。
她踏入無底的沼澤。
胸膛開始劇烈起伏,汗液順著皮膚滑下,砸落在地面。可我只覺得渾身冰冷,比嚴冬時身處冰天雪地的室外還要寒涼刺骨。
他找到了我,找到了這裡。
——也會找到媽媽。
為什麼?為什麼!
我不斷思考,逼迫大腦運轉。
記得奶奶說過,他後來因為詐騙,暴力行為和賭博被抓進監獄,判了有十多年。而媽媽當初是在調整了很長一段時間後才來的宮城。對於他和媽媽來說,宮城是全然陌生的城市,是媽媽選擇重新開始的地方。
現在,他出獄了。
那之後呢?他怎麼發現的我們?
一個無親無故,在監獄中無法了解外界的犯人,為什麼能知道我們在這裡?
我很快清楚了這一點。
阿部老師看我表情不太對勁,也覺得男人態度奇怪,第一時間便把我護在身後,平靜地讓他退開幾步。在我近乎呆滯,完全沒有反應過來時,是老師為我支起了一小片安全空間。如果沒有老師在,他早就抓住我的肩膀了。
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慢慢回過神。
我聽到阿部老師禮貌詢問那人的名字。
男人說,他叫上野信。
老師問他有沒有什麼能證明他和我關系的材料,比如和我母親加藤惠的婚姻證明。男人尷尬地抹了抹臉說,兩人過去沒結婚就分手了,提供不了材料。
但他又慌忙結結巴巴解釋,他不是外人。有人為他擔保。
「我、我許多年前,跟惠分開……她一個人帶走了孩子,我找了她們好久、好久……」
「老師,孩子不能沒有父親的……對吧?這孩子脾氣古怪,都是因為我在教育上的缺席,因為、因為她媽媽的放縱……」
「是她媽媽的哥哥,也就是千樹的舅舅找上我……說,讓我彌補錯過的這些年,讓我,好好對待千樹……」
上野說得話顛三倒四,但其中的核心無比明確。
是舅舅。
又是舅舅。
剛搬過來宮城時他就打過我的主意,但很快就被緣下家的人幫忙趕走。都過了好幾年,本以為他老實下來了……結果依然不死心。為了奶奶的遺產,他甚至不惜和傷害了媽媽的罪魁禍首,和一個坐過牢的賭鬼合作!
令人作嘔。
「老師、我是千樹的父親,真的……!」男人眼眶泛紅,目眥欲裂,一副格外誠懇的模樣,甚至帶著幾分瘋狂,「她媽媽知道的!那個女人、那個女人一直都……」
「——閉嘴!」
我再也忍不住了。大口喘著氣,從老師身後走出,打斷他顛倒黑白的話語,眼中的恨意與憤怒滿溢。
我討厭他,討厭規律的生活被打亂,討厭不得不去再次應對那些肮髒的家伙,討厭被加藤義明躲在暗處覬覦。
媽媽正獨自一人在家,這很危險,必須要讓她住到緣下家去,那邊可以有人幫忙照看。我要盡快處理好一切,要對緣下家人徹底說明這次的情況,要尋求他們的幫助,最好一勞永逸,從根源上解決全部問題——
如果這兩個人死掉就好了。
我想。
「……我從來沒有父親,你也不是我父親,」我目光寂然,冷聲開口,「滾出去,別再來我學校。」
我要報復他們。
我要讓他們付出足夠深刻的代價。
第39章
1.
「上野先生, 既然加藤同學這樣說,那還是請您先暫時離開學校吧,」阿部老師見我態度尖銳, 立刻幫忙打著圓場, 做出解釋,「如果有足夠的證明,學校是不會攔著家長探望學生的, 但現在……」
辦公室有不少老師都被吸引過來,悄悄看向這邊。除了阿部老師的聲音之外,周圍霎時間變得極為安靜, 甚至能聽到走廊傳來的細微響動。
而眼前人不再笑了。
卸去刻意做出的偽裝, 那張臉上再無半點討好, 僅剩下深深怨毒, 以及零星的艷羨與不甘。他渾濁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我,雙拳攥緊,於身側顫抖, 仿佛下一刻就會撲過來將我撕碎啃食。
這讓我無法理解。
我和媽媽自始至終沒有欠過他任何東西,從來都是他欠了我們。這個男人憑什麼理所應當地介入我們的生活, 憑什麼想從我們這裡獲取利益?他又有什麼資格對我抱有怨懟!他怎麼敢!
我沒有挪開視線,直直回望。
我恨他。
我不遺余力地表達這一點。
「——加藤千樹, 」上野信越過阿部老師看向我,扯了扯嘴角,「你的眼神, 什麼意思?」
「看不懂嗎?」我忽略掉老師讓我克制情緒的暗示,揚起下巴,「我在讓你滾。別讓我重復第三遍。」
「沒禮貌的小鬼。我不允許你……這麼對父親說話。」
「一個從來沒有教養過我的人,還真敢給自己安身份, 」我嗤笑一聲,「想要孩子自己去生,別來找我亂認親。」
「看來,義明說得沒錯……」他眸光更暗,嘴裡念念有詞,「好好一個女孩子,被加藤惠那個蠢貨養成了這種討人厭的性格……」
「你沒資格提我媽媽的名字,討人厭還是放在你自己身上更合適,」我毫無畏懼,雙手抱臂,「你跟加藤義明一樣,都……」
話音未落,他上前兩步。然後,一道掌風突兀襲來,懸停在我臉側。
我愣了片刻,難以置信地看向身邊——
他想打我。就在學校裡。
是前方的阿部老師及時反應過來,攔住了他的巴掌,用兩只手。
阿部老師個子不算高,力氣也不大。哪怕上野體型瘦弱,想攔下對方驟然的襲擊也需要費好大的力氣。好在這時候,周圍不止一名老師站了起來,團團圍在我們身邊。有兩位男老師立刻上前把上野信控制住。
「上野先生!」
阿部老師絲毫沒有示弱,對他厲聲呵斥。
「不論您是什麼身份,都不允許對孩子施加暴力!更何況,加藤同學並不認可您!她的意願理應得到尊重!」
「在出示有效身份證明之前,您只是一個可疑的,想要襲擊我學生的校外人員!我作為老師,不會允許您再進入白鳥澤學園!」
「現在,請您立刻離開!」
2.
他走了。
我和阿部老師站在走廊,看著他被男老師交給警衛,再被警衛強行帶出校園。剛剛還揉著雙手的阿部老師,此時輕嘆一口氣,拍了拍我的肩膀。
「……加藤,如果需要任何幫助,一定要及時告訴老師。」
「不要只看重眼前的得失,不要衝動行事。要知道,你的未來比什麼都重要。」
「要向前走。」
她語重心長。
我用力閉了閉眼,有些疲憊。
「……謝謝老師。」
「我會盡快處理好的。」
見她還有點擔心,我補充一句:「放心,我不會把自己置身危險之中。」
「不過……我可能要請假回家一趟。這兩天大概沒辦法來學校。」
她允許了。
已經到了下午上課時間。我回到教室,無視其他同學或擔憂或探究的目光,收拾好書包,把課本筆記和習題冊一股腦裝進去便迅速離開,去宿舍收拾東西。然後給安原老師發信息,問她什麼時候沒課。
我需要她送我回家。
安原老師在白鳥澤任職,車可以直接開進校園,坐她的車回家是最保險的辦法。我不敢讓媽媽來接我,我不敢賭他還在校門口蹲守的可能性。上次加藤義明來過宮城,他知道我們家在哪裡。
所以上野也肯定知道。
家裡一樣不安全。
發信息問了媽媽,她這個時候和往常一樣在公司。我告訴她下班後不要回家,直接去緣下家,快到家一定要跟我說。我請了假,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訴他們。
媽媽答應了。她向來信任我,會按我說的去做。
……沉甸甸的信任。
我躺在宿舍床上放空。
宿舍離教學樓有些遠,上課時間,除我之外沒有其他學生在。我能聽到自己靜不下來的心跳,混亂,擾得人不得安寧。越聽越生氣,我拿起枕頭捂住腦袋,像是想把自己憋死。
捂了幾分鐘,松開。
大口喘氣。
怎麼辦。
我應該怎麼入手。
去東京找舅舅嗎?可是加藤義明的誘導只是一個促因。上野既然知道舅舅需要我們,知道他會從我們身上得到什麼,就必然會被勾起貪欲。上野不會一直聽話,這個人從來都很狡猾。兩方都要對付,我要讓他們兩個永遠不敢再犯。
或許還是死掉更加方便。
但那會影響我的未來。
為了兩個爛人,把自己的人生搭進去,太不值當。我不能這麼做。而文明的方式又不管用。我知道,時間拖得越長,他們掌握的信息就越多,我和媽媽受的影響也就越大。我需要他們自掘墳墓,需要有足夠的證據,讓他們……無法逃脫。
我去到書桌,一把扯下那個安靜坐在那裡的醜醜布偶熊,狠狠揉捏,又泄憤一般用力擠壓。
那份未知的風險,會有一部分被我遷移到緣下家身上。
我總是在依賴他們,用微不足道的討好與蠅頭小利讓自己獲得安全,獲得庇護,獲得在別人家族中的一小塊容身之所。我把他們也拉進這件麻煩的事情中,像吸血蟲一樣攀附在緣下家身上。我清楚地知道,他們會答應,會幫我。
正因為知道。
罪惡感才無法磨滅。
3.
下午,坐上安原老師的車出校門時,我左右看了看,沒看到可疑的人。我悄悄松了一口氣,這才跟她簡單解釋了一下現在的情況,並且申請幾天假期。
安原老師點點頭,說了跟阿部老師一樣的話:注意安全,保持警惕。有需要記得聯系我。
我說:「好。」
「我還認識幾個優秀的律師,」她自然地說,「新聞媒體那邊也有朋友。」
「……看不出來。」我小聲說。
「看不出來什麼?」正在等紅燈,她轉頭瞪我一眼,「以為我會沒朋友?」
「……」
還真是。
「我都說了……」綠燈亮起,她懶懶踩下油門,「加藤,我們很像。」
「你想過的,做過的,我都清楚。」
經營人脈,給自己尋求便利,以備不時之需,這些事情她並不陌生。安原光只是年輕的時候沒想通而已。現在的她,雖然覺得生活無趣,但願意偶爾給自己找點樂趣。
指導我也算其中的一部分。
她抱著玩味的心態,想看我能獲得怎樣的結局,自然不希望我的成長被突然出現的意外事件打斷。我接受了這份好意,暗暗記下。
至於行動,還需要和緣下家人商量。
下車後,我拖著行李箱,徑直走向緣下家,按響門鈴。這個時間只有緣下太太一個人在家,她應該是在午睡,被我吵醒了,迷迷糊糊來開門,看到我之後有些驚訝。
「啊啦,小千樹……?怎麼回來了,是生病請假了嗎?」她輕聲問,側身讓我進屋。
「不是,」我緩緩說,「我遇到了麻煩……可能,可能需要您的幫助……」
「怎麼了?」她關上門,把我的行李箱接過,隨手放到玄關旁邊,然後湊近,摸摸我的頭發,「不著急,慢慢說。」
「嗯。」
我深吸一口氣,聲音干澀。
「我的……生父。他出獄了。」
「舅舅,幫他找到了我。」
「他今天去了白鳥澤。」
簡短的幾句話,便讓緣下太太知道了事情的嚴重性。她和緣下先生聽過我毫無保留地坦述過去,所以知道我的生父是誰,知道那個男人會給我和媽媽帶來危險。
緣下太太用力抱住我。
「不怕,小千樹,不怕……」
她撫摸我的脊背,讓我放松,話音讓人平靜,我能感受到她手臂的熱度。
「放心,我們都會幫你的。」
「舅舅知道我住在這邊,那個男人肯定也會知道。媽媽一個人在家,我不放心……」我近乎麻木地繼續對她說,「最近,可以讓媽媽和您一起住嗎?」
「當然了,」她語氣溫柔,「在解決問題之前,小千樹和惠都可以住在這邊。我們會保護你們的。」
「……嗯。」
我閉上眼,完全融進她包容的、帶著香氣的懷抱。罪惡感被我盡力忽視,僅剩下源自本能的……小小依賴。我不想自己變得脆弱,不想顯得太無力。
但現在。
就一小會兒。
4.
小緣九點多才到家。
聽緣下太太說,烏野在前段時間的春高初預選中獲得了勝利,可以參加十月份的後預選賽。所以最近隊內訓練任務繁重,小緣每天回來都很晚。
而在他回來之前,我已經和緣下太太,緣下先生,以及我媽媽都說完了整件事。
聽到那個男人的名字時,媽媽表情驚恐,根本無法抑制顫抖。我坐在她身前,緊緊握著她的手,給她支撐。讓她可以抱住我,靠著我。
「沒事,」我對她說,「我在這裡。」
我們談論了很久。
最終得出了初步計劃——禍水東引。
首先,上野信是個難以擺脫的,沒有道德底線的賭鬼。他喜歡用暴力和威脅得到一切。哪怕經歷過十幾年牢獄之災,學會了稍微忍耐,刻意不做越界的事情,某些骨子裡的習慣還是無法改變。
而加藤義明所做的,大概率是提供利益與信息,讓他來騷擾我和媽媽,給我們施加壓力。好讓我意識到和媽媽在一起會帶來麻煩,唯一的出路是去東京求助他。或許舅舅覺得,只要讓上野信纏上了我媽媽,就相當於給了上野一個穩定的目標。
就算不穩定,加藤義明也絕不會暴露他自己的信息,不會暴露他的資產和能得到的全部利益。
賭鬼的貪婪是沒有底線的,他不敢引火燒身。
緣下先生合理推測,哪怕是淺層次的合作,只要涉及利益交換,讓上野嘗到了甜頭,就相當於擔了一層風險。加藤義明肯定知道這一點,絕不會毫無理由地去找上野信。
大概率,他又一次遇到了經濟危機,不得不想其他辦法。而我手上的這一筆錢,對於他而言非常有必要。
他必須得到。
所以目前最好的做法,是把上野信這個麻煩轉移到加藤義明身上。讓上野意識到,加藤義明是更加好利用,更好騙取利益的人,再適時通過一些方式給他提供加藤義明的信息,讓他前往東京。
但我並不清楚舅舅目前遇到了什麼困境。貿然詢問是極其不理智的蠢辦法,而且舅舅那裡最好真的有能被利用的一切,否則意識到被騙後,上野的威脅還是會回到我們身上。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禍端。
緣下先生建議,首先是給上野一個足夠深刻的教訓——讓他害怕,丟臉,要做到他甚至不敢對加藤義明說出實情的程度。
當然,必須是上野主動挑釁。
然後,我需要找一個合適的時間,假裝不堪其擾,找借口前往東京求助舅舅,去得到加藤義明的地址,套出他目前的狀況。再把這一線索給上野信,最好能讓上野信直接從加藤義明手中獲得利益——
或者,讓他們自相殘殺。
「但如果要這樣做,千樹,」緣下先生嚴肅地看著我,「你和你媽媽就不能一直躲著他。」
「在那個人看來,你們作為外人,不可能永遠龜縮在別人家裡。一邊是住在東京,真實情況不明的成年男性,一邊是近在眼前的母女,你媽媽還是曾經被他控制過的人。他一定會覺得你們更好欺負,更容易下手。」
「所以對他的教訓——你和媽媽要親手完成。我們可以給你提供幫助,但最終給他留下印像的,必須是你們。」
「不能讓他有膽量憤怒。」
「你要使他恐懼。」
我靠在緣下家的沙發上,靜靜把玩手中的小刀。刀刃鋒利,帶著隱隱的寒光。
聽到門口傳來動靜,我斜斜看了一眼,恰好對上緣下力進門投來的視線。他見到我有片刻怔然,眨眨眼。
「今天是周三吧。」
「千樹……怎麼在這裡?」
我打了個哈欠。
「有點意外情況,現在沒地方住了,來蹭個房間。」
「對了……」我站起身,「之後可能要打架……或者做點別的事。」
「你會幫我吧?」
他表情完全凝固,似乎陷入了什麼極為嚴肅極為復雜的思維風暴,大腦快速運轉分析情況。最終,我看到小緣的目光慢慢變得堅定,快速換下鞋子,把書包一甩,來到身邊直視著我。
「說好的,我會一直陪你,」他咽了口唾沫,緊繃著嗓子,用極低的聲音說,「就算千樹要殺人滅口,我也能……」
「想什麼呢,」我無語了,「你是准備跟我去牢裡結婚嗎?」
「欸……?」他撓撓頭,「不、不是這種別的事嗎?」
我笑了。
可能是今天唯一一個正常的笑。
我伸出食指,放在他胸口,輕推了一下。
「……蠢貨。」
第40章
1.
這天晚上, 我和媽媽暫時留宿緣下家。我們被安排睡在客房,之後一段時間媽媽會住在這裡。
睡覺前,我一直待在小緣身邊, 跟他完整講述了整件事——今天的所有經過, 上野帶來的威脅和我對舅舅的推測。比我對大人們說得還要詳細。
聽完後,小緣表情凝重。
「我該怎麼做?」他直接詢問。
「配合我,在上野傷害我和媽媽之前抓住他, 然後,揍他,」我說, 「保留他先挑釁和威脅的證據, 在不造成不可逆損傷的前提下讓他害怕。」
「好。」小緣點頭。
他甚至沒有提出任何質疑。
我瞥他一眼, 補充說。
「目前先看看他下一步要怎麼行動。如果前期手段不算激進, 只是想用花言巧語騙人,我和媽媽會以對方以前是罪犯,讓我們感到恐慌為理由報警, 留個記錄。」
「這樣不管後面發生了什麼事,只要我們是被動反擊侵害, 主要責任就不會在我們身上,行事會方便很多。不過你知道, 靠報警很難完全解決問題。」
「明天我要回學校,學校裡很安全。媽媽會暫時住在你們家,跟平時一樣生活, 有叔叔阿姨幫忙看著不會有事。我買了幾個監控,這周末安在家裡,但不一定有用。有空的話你幫我注意一下周圍,也要注意媽媽身邊。等之後動手時我會告訴你。」
「好, 」他認真聽完每一句話,點頭答應,「放心。」
我倒是想放心。
我握住他的手,低斂眼眸:「小緣。」
他輕輕覆住:「嗯,我在這裡。」
「這是叔叔幫我想的計劃。」
夜色深重,昏黑的天空與臥室的燈光,甚至連窗外呼呼的夜風與滴答作響的時鐘,都能讓我感受到重重壓力。我心底清楚,壓力的來源並非它們。只是煩悶揮之不去,內心難以獲得安寧……
好不容易找到的平衡,又被打破了。
躲在暗處的覬覦一天沒有消失,我就一天得不到踏實。隨著時間流逝,恨意與憤怒會逐步加深,累積到難以控制的地步。無法抑制,無法停下。
「我知道,這麼做是最正確,最有效的,」我悶聲說,「可是……太久了。」
「我不確定自己到時候能不能忍耐衝動,不確定我會做出什麼事情。」
手更加用力地握緊他。
「我要親自對付他。」
「幫我,小緣。」
「一直看著我,拉著我。」
聲音帶上微不可察的顫抖。
不是命令,而是請求。
「……不許放手。」
2.
為什麼要拜托小緣呢?
我覺得自己的做法有點可笑。
他不過是個在念高一的未成年。他有安寧的生活,有溫暖的家庭和熱愛的事物,充其量比其他人稍微成熟了一點,但仍然不值得依靠吧。我在自己的生活一團糟之後,還去故意打亂他的節奏,把一大堆麻煩的責任強加給他,讓他的一切和我綁定。
小緣不拒絕。
動搖的反而是我。
我信任他,但真的有到能托付自己全部的程度嗎?他的喜歡,又真的可以承受那麼多嗎?我一遍遍自我懷疑,一次次在內心掙扎。
明明不用參與。我其實有機會選擇明哲保身,有機會更安全地處理好一切。緣下先生能幫我。他知道怎麼讓我媽媽拿起武器,怎麼對抗恐懼,邁出那一步。我本可以把自己和小緣都排除在外。
可我執意說——讓我來。
由我把刀刃遞到媽媽手中。
那時的我,腦海中突兀浮現出小緣的模樣。
我注視著他。他平靜的眼睛像深邃卻清澈的水潭,涼意彌漫浸潤,安撫下焦躁。我聽見他說,千樹,冷靜。他說,憤怒沒有錯誤,但千樹的安全更重要。他說,我會陪著你,我會幫你,無論是做什麼。
他說,千樹,我看著你。
他要看著我。
他正在看著我。
少年撐起身,跪在我身前。他張開雙臂,把我擁進懷中。這種動作大概是從緣下太太那裡學來的,他們家人特別喜歡用一個緊緊的擁抱來安撫別人……確實有效。我感受到自己臉頰處傳來熟悉的,柔軟的觸感。
「我保證。」
小緣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我會拉著你。」
「哪怕墜落,也是我們一起。」
「嘛,就算是地獄也無所謂啊,」他輕笑,像是在討論一件日常小事一樣隨意,「有千樹在就好。」
這不算承諾……分明更像惡鬼的詛咒。
我和小緣的生命之間——在我的主動,在他的應允下——多了一道看不見的連接。總覺得是只要觸發條件,走向結局,就會一起跳下深淵,再也無法看見天日的混沌關系。
也好。
挺適合我。
我埋下腦袋,張開嘴,在他肩膀靠近脖頸的位置狠狠咬了一口。我完全沒收力,像是要把今天所有的痛苦全部發泄出去,發泄在他身上。
他必須接受。
小緣吃痛地嘶了一聲,終究沒有亂動。就這麼安安靜靜忍耐,手掌還在我的脊背上慢慢撫摸。
「千樹,」他念著我的名字,他總喜歡這麼念,但因為疼痛,聲音不穩,「千樹……」
過了好久,我松開嘴。
留下一圈清晰的牙印。
「好。」
3.
第二天一早,我回了學校,壓下多余的思考,重新投入進學習。阿部老師和安原老師來問過我情況,她們原本以為我還會再請幾天假。我說事情正在處理,不能浪費時間跟那個人硬耗。
「已經有辦法解決了,」我告訴她們,「不會太久。」
兩位老師相信我,也知道我的執拗,叮囑之後便不再過問。而接下來的兩天時間,我沒有見到過上野信。看來他已經放棄了從學校、從我這裡入手。
直到周六。
那天下午學校放假,我坐車回家。媽媽還沒下班,小緣和往常一樣來公交站接我,幫我拿過書包。從公交站到家只有三分鐘的路程,就在快要到達最後一個街口時,我看見了那個人——
是上野信。
他躲在街邊拐角處,神色懨懨,應該站了好一會兒,臉上有幾分不耐煩,視線時不時掃過我家門口的方向,目的明確。
果然已經知道了。
我冷笑著。
我親愛的,有著血緣關系的「舅舅」,從未將我和媽媽視作需要尊重的家人。他只在乎能從我們身上謀取多少利益,能為他提供多少好處。
我們是生是死,遇到了什麼困難,會不會被威脅,他都不在乎。
所以舅舅最近沒有聯系我,看來是想采取保守策略,不准備透露和上野信的關系。不過上野信沒有聽話,之前在學校就口不擇言地報了加藤義明的名頭。從一開始,他們兩個的合作便沒有多少默契和信任。
我捏了捏小緣的手示意。
他點點頭,打開手機調出錄音功能,又放進口袋。於是我們往前走,靠近上野信——那本就是回家的必經之路,也繞不過去。
「……你在這裡做什麼?」我裝出一副色厲內荏的警惕模樣,冷聲開口,「跟蹤的話,我會考慮報警。」
上野信聞聲轉頭,看到我正緊緊抓住小緣的手後,扯出一個僵硬的笑。他根本不在乎我身邊還有其他人,只緊盯著我。
「看望一下前女友,還有我自己的孩子,可算不上跟蹤……」他慢吞吞說,語氣黏膩,意味深長,「你們過得很好啊,找了新的男人?我就知道……」
離開了學校,他的態度更讓人惡心,連牙縫中都帶著濃濃惡意。沒有在外人面前裝老實的磕磕絆絆,只有毫不掩飾的算計。我猜,上野說不定還很游刃有余。他仍然認為媽媽可以輕易被掌控,仍然認為自己能得到屬於我們的一切。
「我們過得怎麼樣,和你沒有半點關系,」我刻意放大聲音,打斷他的話,「別出現在我面前!」
男人輕蔑地哼了一聲:「你說的話不算數,小鬼……惠不敢拒絕我的。更何況,我只是想見她一面。」
「你——」
我做出極為憤怒的模樣。小緣適時拉住我,把我保護在身後,偏頭低聲和我說話。他知道我這不是真的生氣——至少有一半不是。我極力控制自己的情緒,但面對上野,難免帶上幾分真情實感。
「差不多了嗎?」他小聲問。
「……」
小緣的聲音讓我稍微清醒。
我不動聲色捏了兩下他的手指。
隨後,小緣維持著保護者的姿態,牽著我進入緣下家。經過上野時,我克制著不轉頭去看。那股陰冷的視線完全粘在我身上,如果不是現在動手解決不了問題,我絕對會無法忍耐。
……可惡。
進門後,我跌坐在門口換鞋處,蜷縮成一團。胸膛不斷起伏,呼吸急促而明顯。我大口喘氣,把腦袋埋在膝蓋處,竭力用隨便什麼思考蓋過負面情緒。
之後還會有很多次。
盡快平靜下來——我必須要做到。
「千樹。」
身邊傳來細微的響動,小緣應該也坐了下來。他伸手攬住我,輕拍我的肩膀,給予我基於事實的認可。
「我們拿到了錄音。」
「這麼做是有用的。」
我左手開始摸索。
他把手放在我手下方。
剛好握住。
「我陪著你,」他輕聲對我說,「千樹。」
4.
我沒想到會在這種關頭發生意外事件。
小緣於玄關處坐在我身邊,用力攬住我。而我放松了力氣,靠在他肩膀,中間沒有距離。之前就這樣做過太多太多次,幾乎成了極為平常的動作,所以我們完全沒有意識到尺度,也全然忘記了場合。
我們這是在緣下家。
緣下夫人剛好看見了。
她當時就站在樓梯上,雖然驚訝,但沒有打擾,禮貌退開。可這終究是個令人在意的場景。於是晚餐結束,我和媽媽,還有小緣一起在廚房幫忙洗碗時,緣下太太忽然關掉水流,看向我們。
「小千樹,力。」
我們聞聲望去。
「你們兩個……」緣下太太臉上有幾分糾結,又帶著明顯的、沒有惡意的好奇,輕聲問,「是在交往嗎?」
「什麼……?」媽媽十分迷茫,還處在狀況外,「交往,千樹和力嗎?」
此時的我動作一僵,差點沒拿住碗。
小緣更是連呼吸都停了。
「啊、我沒有其他意思……」緣下太太連忙擺手,不斷找補,「就是想問問而已,別緊張。」
「那個,嗯……交往是好事,你們都是好孩子,相處這麼久感情變深……也很正常呀。當然,不是交往也沒關系,做朋友又不壞,對吧,惠?」
緣下太太用手肘碰了碰媽媽,想讓媽媽提供一點支援。而媽媽正眉頭緊蹙,目光在我和小緣身上來回移動,對來自好友的暗示全無反應,明顯比緣下太太更為糾結。
這讓緣下太太十分不安。
她試圖安撫我們,還想安撫媽媽,不斷說著不回答也沒關系,不管怎麼決定都是我們的自由之類的話。又去對媽媽說小孩子有青澀的感情很正常,而且兩個孩子都知道分寸等等。
緣下太太或許以為是她意外捅破了這層曖昧關系,闖了大禍。
所以,該怎麼回應?
我繃著臉,默不做聲。
此時的情況在我腦袋裡沒有任何預案。
「……千樹。」身邊的小緣逐漸回了神,扯扯我袖口,小聲喊。
我望過去,看見他在暗處悄悄向我這邊指了指——這是讓我自己做決定的意思。他在告訴我,不管什麼回答,他都願意接受。
選擇權屬於我。
而我的想法過於混亂。
盡管最終目的是結婚沒錯,可我本想在自己和小緣都有足夠的獨立能力,不會被家人影響感情決定的時候,再告訴彼此家人這件事情。
我不想對緣下家的人,還有自己的媽媽妄加揣測。我不想在和小緣的關系中摻雜太多別人的意志。感情本應由我們自己決定,自己負責。
但緣下太太發現了。
並且好像……願意接受。
我知道她不會騙我,緣下太太從未對我有過任何意見,或許她還樂見其成。
可如果我們最後分開了呢?如果我無法維系和緣下家的緊密關系了呢?如果他或者我堅持不了太久呢?如果考慮到將來,考慮到我的家庭背景,考慮到最近發生的各種事情,他們不再願意承擔屬於我的責任呢?
無數質疑在我腦海中快速閃過,再緩慢停滯。最終剩下的,不是什麼理性,分析與公式。不是任何冷硬的,有具體形狀的可辨別之物。
像是一顆光團。
我感受到溫暖,聽到有人在祝我生日快樂。我被帶入懷抱,一只只手撫摸我的頭頂。我內心有小小的喜悅不斷盤旋,不同的聲音說,小千樹很棒,是特別優秀的女孩子。我看過他們眼中的無數色彩,體會到他們帶來的親情。
緣下先生為我思考解決辦法。
緣下太太生怕我受到任何傷害。
拓也和我分享喜悅,時刻考慮到我。
小緣願意承接我的全部,包容我可能存在的退卻甚至是反悔,不考慮回頭。
這些年從緣下家,我獲得了太多太多寶貴的,難以割舍的東西。我感覺自己或許該稍微、哪怕只是一點點地……去邁出一步。讓他們在我的心中進入到更深的領域,讓自己忘記多余的計劃,忘記合理與否,值得與否。
只基於此刻。
不論未來如何。
我轉過身,看向緣下太太和媽媽,在她們的注視下微不可察地點點頭。然後自然握住身邊小緣的手。
是簡單又復雜的事情。
無所謂了。
我平靜地承認:
「嗯。我在跟他交往。」
第41章
1.
夜色漸深。
我側臥在小緣房間的角落睡覺, 小緣坐在不遠處的矮桌前看書。就這麼過了許久。我的呼吸一直沒有平穩下來,他的書也從未翻動過一頁。
屋內一片寂靜。
說出來了……交往的事情。
我不斷回想。
緣下太太聽到答案後很高興。她說這是很好的事情,說能跟我交往是他們家力的幸運, 還說讓小緣好好對待我照顧我。小緣有點臉紅, 溫吞答應,我沒什麼反應。而旁邊的媽媽表情古怪,一直沉默。
注意到媽媽的態度, 我單獨去問她。當時她格外掙扎,吞吞吐吐,五官都快擰成一團。
「就是……沒想到千樹也會, 戀愛……」
「雖然小緣是好孩子, 可是……」
媽媽不斷糾結, 看起來經歷了激烈的思想鬥爭, 還組織了好半天詞彙。最終她喪氣地嘟囔:
「如果千樹喜歡……那,隨便吧。」
「不是壞人就行……」
沒懂她到底在想什麼,至少小緣在其他人眼中並非壞人, 我猜大概不算反對——就算反對也改變不了我的決定——所以姑且當成沒意見。
後來緣下太太問我們需不需要對其他人保密,我說不用。既然她和媽媽已經知道, 瞞著別人也沒有意義,還徒增麻煩。於是很快, 在我和小緣看不到的角落,緣下先生跟拓也一樣被告知了這件「大事」。
接著便是來自他們兩個的驚訝。
我有些麻木。
緣下先生語重心長對我們叮囑了幾句話,說感情可以嘗試, 但必須守好分寸。旁邊的拓也則做出一副被背叛的表情,悲憤大喊著「你們兩個怎麼能背著我交往!」,威脅我們一起給他買零食吃。我拿現成的巧克力棒堵住拓也的嘴巴糊弄過去,他邊嚼邊說我這是作弊。
一陣鬧劇結束, 緣下家重新恢復平靜。
飯後休息時間,我們在客廳安然度過。沒有調侃的目光,沒有冒犯的話語,沒有不知尺度的盤問。我更加理所當然地占據小緣身邊的位置,隨意靠著他,面色如常。其他人看兩眼便了然,一句也不多問。
僅此而已。
小緣今晚大概挺開心的,總在笑。
他又開始不老實,時不時往我手上遞水果,偶爾還直接喂到我嘴裡,忙忙叨叨有些煩人。我給他胳膊狠錘了一拳(但應該沒多疼),他才稍微安靜下來。一起看了會兒電視,看到後面,他悄悄握住我的手,我沒有抽離。
我和小緣在交往。
他們得知,消化……然後接受。
我想,我應該慶幸。畢竟解決了一個潛在隱患,以後不需要再擔憂這件事,也不需要想方設法地遮掩這段關系。我本可以放松一點,我本可以借此更坦然地學習接納——
但來自生父和舅舅的威脅讓所有正面情緒都蒙上一層暗色,無法累積。
只剩下亂糟糟的迷茫。
我仍然在假寐,放空。想理順思緒,調整狀態。但嘗試了好多次還是理不順,調不好。
未來建立在完全解決外在威脅的前提下。如果做不到,屬於我的親情,學業,還有與小緣的關系跟這次坦白……都只是虛幻的,會被輕易打破或抹消的泡影。不值得信賴。
我要除去一切隱患。
2.
時鐘滴答不停。
靜謐中,我聽見他合上了幾乎沒翻看的書,隨手放到一邊,站起身。
應該是想把我遣送走……的確在這裡待很久了。不知道現在幾點,感覺距離睡覺時間挺近,再待下去不太合適。可我忘記自己的手機放哪兒去了,說不定根本就沒帶進來,又懶得睜眼起身去確認時間。
他讓我走我再走。
我躺在原地,動都沒動。
「千樹。」
小緣聲音傳來。
輕輕的。
「睡著了嗎?」他問。
「……沒。」我掀開眼皮。
他走過來,跪坐在我身前,低頭看我。我仍維持著剛才的姿勢,只能看到他的膝蓋和手。小緣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干干淨淨,挺好看,他在一些小事上總有些莫名的講究,但不討厭……
在我思維亂飄時,手指靠近了。
觸碰。
指腹柔軟溫熱,帶來微小的連接。
他試探著輕撫我的臉頰,又幫我揉了揉眼周和頭側那幾個位置,為我按摩。這種事小緣做得格外順手,我全盤接受,未發一言。
直到他先開口。
「千樹……」小緣低聲說,「看你不太高興。」
「有那兩個家伙在,要我怎麼高興……」我悶悶抱怨。
「情緒和時間一樣,都會被浪費,」他像是紀錄片裡的旁白,話語清晰又緩慢,「什麼都不需要做時,就別總去想它了。安心一點,也能少受一些影響。」
道理那麼簡單,我又不是不懂。
只是。
「……做不到。」我閉眼不看他。
要是能做到,也不至於賴在他房間不走了。小緣明知道我最不擅長控制情緒。之前在學習上都能積攢一大堆壓力,費了很大功夫才勉強調整好,結果剛好一段時間就又碰到這種事情……
「我陪你。」
他打斷了我腦內雜七雜八的思考。
「你有什麼用?」我本能質疑。
「嗯……」他想了想,「分享一點我的好事?」
我撇撇嘴,胡亂猜。
「你不會要說……被他們知道交往的事吧。」
「千樹怎麼知道?」
「某人剛剛一直笑個不停。」
「啊……因為確實很開心,」他又笑了,坦然承認,「像是被家人認證了一樣。」
「又不是結婚……」我潑冷水,「而且他們同不同意都不算數。我說了算。」
「嗯,也是,」他順從接受,一次次撫摸我的頭發,「千樹的想法最重要。」
說得倒好聽。
我再度睜開眼,撐起身體。
「過來。」我命令。
他靠近我——於是我抱住他。
腦袋放在他肩頭。
把小緣的衣服往下扯扯,在他肩膀後方的位置能看見一小圈極淺的紅印,紅印周遭泛起一片青紫。那是我前幾天留下的,當時有點咬重了。現在還有這麼明顯的痕跡。
伸手輕輕按一下。
小緣悶哼,低聲示弱:「疼……」
「對不起。」我說。
「欸……?」他愣了愣。
「不該太用力的。」
認錯而已。
看在他沒催我出去,而且一直有注意我的感受,還嘗試安撫我的前提下……總不能對他太差勁。我知道一句道歉無法抹消疼痛和傷痕,但至少要擺出合適的態度,讓他無從埋怨——盡管他可能從沒想過要埋怨。
很誠懇了吧。
「沒關系,」小緣在我耳邊低笑,把我抱得更緊,「千樹的話,再咬一口也無所謂。」
「……」我張口湊近。
他身體瞬間緊繃,卻真的沒有拒絕或者後退,只是弱弱懇求:「不、不過,這次換個位置,別在同一邊……好不好?」
嘁……還是害怕了啊。
應該真挺疼的。
我嘴角揚起。
「騙你的,不咬。」
「我又不是狗,總咬人干什麼?」
所以不是咬——我用嘴唇稍微碰了碰那裡。跟親吻毫無關系,只是簡單觸碰,停留了幾秒。然後我脫離他的懷抱,起身徑直走向門口。離開前掃了眼時鐘。
嗯,該回去了。
「千、千樹……?」
小緣呆在原地,久久沒能反應。
3.
好像下雨了。
嗅到些許潮濕,我從習題中暫時抽離,偏頭看向窗戶。
玻璃上出現細小的水珠。一開始只有零星幾滴,沒過多久變得密密麻麻,沿透明表面向下流淌,形成一道道水痕,猶如千萬條微型河流不斷奔湧。天空陰沉,窗縫滲透進來的幾分寒氣愈加明顯,怪不得剛剛覺得手腕發涼。
有點冷。
圖書館的大玻璃不太防寒,今天不該坐在窗邊。看了看時間,正好現在去宿舍整理行李,一會兒還要回家。我把學習用品收拾起來,撐傘離開圖書館。
此時是十月下旬。
距離第一次在家門口見到上野,同時也是我和小緣的關系被家人得知,已經過去了近一個月。這一個月中,上野信又出現了許多次。
他不再蹲守我,更多的是去騷擾媽媽。還好媽媽的安全有緣下家人時刻保障,暫時問題不大。我們在媽媽第一次遇到他後就報警了,但和預想中一樣,因為沒有做出具體的威脅行為,警方拿他毫無辦法。
所以他有恃無恐地繼續冒犯,甚至還在附近住了下來。被其他人盤問時解釋說恰好經過,隨便在那裡站了一會兒。沒有跟蹤,沒有故意騷擾,只是想跟前女友和自己的孩子說說話而已。一旦旁人離開,他便瞬間換了表情,展露出惡意。
他的舉措在我們意料之內——施加重重壓力,讓我束手無策。要麼被不斷騷擾,要麼放棄媽媽,低頭請求舅舅的幫助。逃避是解決不了問題的。這意味著上野不會優先使用強迫和暴力手段。或者,他在等一個最好的時機。
應該快了。
不過為了讓媽媽在這段時間撐住,不被恐懼壓垮,我最近養成了每次回家都和她多多交流的習慣。她信任我,願意跟我開口,我能緩解她的緊張,能讓她獲得些許安心。
從媽媽口中,我了解到許多過去。
更加深入的過去。
比如,上野信曾經是個很有欺騙性的人。
他長相不錯(盡管現在看不太出來),善於偽裝,外在形像經營得十分光鮮。靠所謂刺激感與新奇感,他輕易誘騙到了當時的媽媽。媽媽在傳統家庭長大,從小被奶奶嚴格管教,沒有正確認識世界的暗面。她無法抗拒、也難以預防這一套。
她和上野交往了。
提起那段感情,媽媽的情緒很不好,說得斷斷續續,格外困難。但她執意親口告訴我一切。我因此得以看到來自十幾年前的,早已潰爛,深可見骨的疤痕。
她說,最初追求的什麼自由與快樂,相信的諾言和真愛,現在看來都很可笑——在一起不到三個月,上野第一次打了她。
起因已經不重要,只記得是很小很小,完全不值得在意的事情。那天晚上,上野喝了酒,動了拳頭,不顧媽媽的哭求傷害了她。事後,他多次向媽媽道歉,悲切地下跪請求原諒,做足了姿態。
媽媽終究不忍心。
後來她才明白,她的包容與理解在上野看來,是軟弱。所以又有了第二次,第三次……許多許多次。
直到他甚至不再假惺惺地道歉,直到她不得不習慣接受暴力,習慣落在身上的巴掌和拳頭。
媽媽說,自己和朋友家人的聯系被無形中切斷了。沒有人可以叫醒她,沒有人能夠幫助她。媽媽對他的拳頭產生了畏懼,對他偶爾的溫柔有近乎病態的依賴,只能靠著自我安慰和幻想讓自己不那麼痛苦,騙自己還有希望。
除了所謂「愛」,她又能相信什麼呢?
她慘然笑著說。
直到過了半年。因為被上野威脅向家裡要錢還債的次數越來越多,奶奶發現了她的異常。奶奶獨自來到學校,發現了她那時的狀態,與上野發生了激烈的爭執。媽媽說,奶奶在爭執後讓她回去,回家。
可她害怕。
害怕上野的懲罰,害怕奶奶的失望,害怕逃離的罪惡,害怕知道自己一切忍耐都是毫無用處的。
她想求救,卻發不出聲音。
所以當著奶奶的面,她主動走向上野。
奶奶以為那是她的選擇。
奶奶不再給她錢了。
失去了經濟上的補足,上野對媽媽的態度愈發惡劣,出入不正當場所從不遮掩,暴力則更加頻繁,不知尺度——那段經歷被媽媽隨口帶過,她不願細說——再後來,她自己測出懷孕,被上野覺得是個累贅,遭受拋棄。
於絕望之際,她拿起籌碼。
再墜入更深的深淵。
4.
雖然偶爾會出現顛三倒四,情緒崩潰的情況,但她依然用許多個夜晚,用沙啞的聲音,慢慢地、艱難地說完了。
來自當事人的敘述堪稱觸目驚心。我難以想像媽媽年輕時候的全部經歷。從不諳世事的小姑娘到被人控制的羔羊,然後是一無所有的賭徒,絕望的母親……以及需要贖罪、需要堅持活下去的孩子。
我理解她為什麼想殺掉我了。
如果是我,大概也會那麼做。
我很難恨她。
我嘗試愛她。
在剛來到媽媽身邊時,我承認自己沒有平等地看待過她。血脈聯系這種玄之又玄、不知是否存在的東西,在我看來十分愚蠢(生物基因上的聯系除外)。我不認為只要有血緣關系就會本能地親近。
上野不會因為是我的父親便對我仁慈,媽媽不會因為是我的母親從最開始就愛我。而我是上野和媽媽的孩子,是奶奶不成器的女兒與一個可惡的男人的孩子。她那麼恨上野,卻願意收養我,給予我全部的愛。
愛是可以選擇的,愛是可以控制的。
當媽媽鼓起勇氣選擇了我,撕開傷口袒露真心,像是要把潰爛的部分一口氣刮干淨一般對我全部傾訴後,我願意給她同樣分量的回應。
我知道與上野有關的一切都是媽媽的夢魘。哪怕現在的上野早已不是當初的模樣,哪怕他瘦弱的身體連小緣都不一定能打得過,媽媽卻仍會害怕,仍會本能地顫抖。
我不怪她。
我願意幫她克服。
還好,她也在努力面對。
聽緣下太太說,最開始遇到上野時,對方哪怕只是隨口說幾句話,媽媽臉色都會變得極為蒼白,身體僵硬,路都走不動,回家還會整夜整夜地做噩夢。而最近幾次,她已經敢對上野說出明確拒絕的話了——錄音清楚地記錄下了一切。
很不錯。
我為她驕傲。
不過媽媽被嚇到的反應也並非毫無用處——至少讓上野得到了滿足,讓他認為我們毫無准備,認為我們很容易對付。
繼續沾沾自喜吧。
我期待他不耐煩的那天。
期待他給我一個理由,一個合適的機會。
這一個月以來的緊繃,從媽媽那裡分擔的痛苦,還有他曾經做出的、欠下的一切,以及屬於我的憤怒與仇怨,都會成為刺向他的刀刃。
我不會收手。
5.
雨下得猛烈。
踏入房檐下,我抬起胳膊抹了把眼睛,擦去多余的水珠。剛剛跑過來時沒打傘,身上被淋得濕透,但此時實在沒空去在意。
我抬手用力敲門。
很快,小緣給開了門。
進到家中,所有人聚在客廳。此時緣下先生已經完全控制住了上野,那人被摁在地上,嘴裡不停地發出難聽的辱罵。媽媽就站在旁邊,臉上還有一道紅痕,雙手攥緊,不住顫抖。
他動手了。
今天大雨,媽媽提前下班回家。上野穿了有帽子的衣服,戴上口罩,守著媽媽的車假裝被撞到,想直接找事。可惜運氣太差,否則這個蠢貨直接死在車輪下也算是一樁好事,就是處理後續會非常麻煩。
媽媽被我告誡了許多遍,遇到意外要有警惕心。她下車處理前先用備用機給緣下先生打了電話,維持在靜音通話狀態。我猜媽媽極可能看出了那人就是上野,而她決定結束一切。
緣下先生聽到了對話,知道上野在威脅媽媽,讓媽媽帶他回家。
上野大概打算單獨對付媽媽,威脅她,好使她像以前一樣為他所用,達成目的。或者可能是想先從我們手裡分得一杯羹,自己私吞一部分,再把其他的交給加藤義明。反正有媽媽做人質,不管做什麼我們都不方便動他。
不過他的想法並不重要。
上野自始至終都沒有主動權。
緣下先生從公司開車趕回來,帶上了小緣,以及一些方便的工具,在我用監控看到上野去衛生間時,悄悄拿我的鑰匙進門,守在衛生間門口,迅速把人制服。上野體格本就瘦弱,面對緣下先生毫無反抗之力,根本無法掙脫。
我隨即放下心,讓小緣去斷電造成跳閘效果,過一會兒再重新連接,好讓監控不再錄到後面的畫面,接著才回家。
大雨很方便。
它可以衝洗掉一切。
踩著沾了不少雨水的鞋子,我走近客廳,一步步靠近上野信。他知道是我,大概很想抬頭瞪我,可緣下先生的壓制讓他無法活動,頂多能瞪到我的膝蓋。
所以我好心蹲下,直視著他。
「……加藤千樹!你這個壞種,你也早就知道!長了腦子全用來對付我!我是你父親、你憑什麼!」他嘶啞地、發狂一般地低吼,「你們兩個都——」
一把刀晃在他面前,寒光凜冽。
他聲音瞬間止住。
我揚眉:「居然敢說我?」
「比起壞,我大概學不來您的十分之一。所以血脈也不是很管用,對吧?我根本不像你,別總拿什麼『父親』自居了。」
「唔,不過還有一種可能……」
我歪歪頭,緩緩吐出接下來的話語。
「您的基因顯然很劣質,大概不太容易遺傳下去……看來媽媽也懂得怎麼把劣質基因淘汰掉。」
「真可憐啊。」
我在故意激怒他,故意讓他露出憤怒,說出難聽的話。我在等媽媽願意出手。上野確實有所反應,怨毒地盯著我,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他不再忍耐了,嘴裡的罵聲反而比剛剛更刺耳。他說我不敢動手,說我和媽媽永遠都無法擺脫他,說我裝模作樣……
無聊的話一套一套。
我其實不太在乎,轉著刀聽他的花樣。
直到他喘著粗氣,慢慢對我說。
每一句都近乎詛咒。
「哈,當初就不應該把你留下來……」
「我早就該趁那個賤人懷孕,直接對著她的肚子打上去……你會死的。你應該死的。」
「我有很多機會殺死你,你能活下來,都是因為我的仁慈……」
刀停了下來。我握緊刀柄。
他被緣下先生揍了一拳,反而在笑。
「知道她挨打會有什麼反應嗎?你明明有聽到,在她肚子裡的時候,你聽到過的,哈哈……」
「她會哭,會不停求我,會答應我很多很多事情……所以我絕不會求你們,絕不會讓你享受到——」
本能支配動作。
刀刃刺向他的嘴,卻因為外力而改變方向,堪堪劃過他的下頜,割開一道不短的傷口。
血液流出。
他似乎難以置信,愣了地舔了舔嘴角。他會嘗到血腥味。他害怕了,他看向我的眼神堪稱驚恐。他以為我不敢的。
「千樹——!」
「千樹!」
「千樹、等等!」
許多人喊著我的名字,我聽不見。
只有一個人握住了我的手。
我仍然盯著上野信,眼中僅剩下純粹的殺意。我不在乎身後人是誰,不在乎什麼道理什麼前途什麼法律,手依舊不收力,跟那人顫抖著僵持。我高估了自己的耐心,我做不到去思考現狀。
刀尖的鮮紅像是火種。
他本來就該是這副模樣。伏在地上恐懼地看著我,明確意識到我從來都沒開玩笑。
可只是害怕還遠遠不夠。
我想就在這裡殺了他,至少是傷害他。我恨他,恨得時刻都想將刀刃刺入他的身體,我要讓他永遠、永遠都——
「千樹、不行……!」
身後人用力把我拉開。
重心不穩,我們一起向後跌坐在地。刀脫了手,被丟向一邊,在遠處轉了幾圈後停下。他把我緊緊抱住,我在抗拒,在掙扎。推他,抓他,甚至是咬他的胳膊,大喊著讓他滾開,像野獸一般怒吼,理智早就消失得一干二淨。
我討厭死了身邊的一切。
我不知道該怎麼做……
什麼時候被轉了身,什麼時候被按住的肩膀,全都記不清了。小緣不再管我手上的動作,任由我發瘋一般抗拒一切,只是望向我的眼睛。
我唯一能抓住的,或許只有這雙眼睛。
我大口喘息,眼角有溫熱液體滾落。與他對視,我總算得以聽到了嗡鳴之外的聲音。是小緣的聲音。
「看著我,千樹……!」
他近乎祈求。
「拜托,看著我……」
第42章
1.
「喂。」
在難得的, 穩定的靜謐中,我眯著眼睛,腦袋靠住小緣肩膀。聲音還帶著點沙啞, 慢吞吞問。
「剛才, 你哭什麼啊。」
「不該只有我哭嗎。」
身邊人屏住呼吸,握住我的手緊了緊。太用力,有點疼。我卻沒說, 任由疼痛作為微小的連接點。
過了半天,他開口答:「……不想看到千樹失控。」
「只有這個?」我不太信。
「還有……」
他低垂眼眸。
「我很害怕。」
「害怕……沒能拉住你。」
2.
大雨未歇。
我看到了他的眼睛,感受到他的體溫, 聞到他熟悉的氣息, 聽到他的聲音。緣下力的存在將我拉回現實, 讓我有一小塊安穩的地方落腳。不必走在搖搖欲墜的碎片上, 不需要獨自面對眼前的情況。
他就在這裡。
他會幫我。
我停下了動作。
小緣脖子上被撓出幾道紅痕,手臂也多了幾個印記,牙印和掐痕, 都是我弄的。我大口喘息,努力平復狀態, 他輕輕把我抱在懷中,身體不住顫抖。
和他相貼的臉頰沾上溫熱的液體。我本以為是我的眼淚, 直到耳邊傳來低聲抽噎。很小聲,卻無法忽略。
我愣了幾秒。
——他在哭。
為什麼哭?又不是他被罵,又不是他的家人受到傷害, 明明這一切都與他無關。我不太懂,更沒有多余的精力去試圖理解,只得暫時沉默。那把丟在旁邊的刀被媽媽撿起,她走向上野, 最後看了我一眼。
是安慰嗎?
「千樹,」我聽到媽媽的聲音,「這是我的責任。」
「我自己來。」
媽媽動手了。
和約定的一樣,我們不會造成過於嚴重的傷害。確保一切都是出於「正當防衛」,一切都是合理反擊,反正再無其他人得知真相。
我聽到了上野信的聲音,從怒罵威脅轉為痛苦哀嚎,再到崩潰求饒。疼痛讓人清醒,他真正認識到了,這個曾經被他掌控的女人,如今有了反抗的能力。
後來,媽媽給他展示了證據。
即使報警,他也是不利的一方。是他騷擾和威脅在先,是他強迫媽媽帶他回了家,是他曾經有過暴力記錄,現在又死性不改。
媽媽不過是迫於危險拿起武器保護自己的無辜受害者,緣下先生和小緣不過是前來幫忙的鄰居,我不過是為了媽媽不得不動手的高中生。哪怕傷害過度了又怎樣?總不是我們吃虧。
哪裡都走不通。
媽媽說,證據她會一直保留。
媽媽告訴他,明明有更好的方式。
媽媽提起了舅舅。
原來她真的可以做到。
我逐漸平靜下來,抱住懷裡人,有一下沒一下摸著小緣的頭發。我說,我沒事,別哭了吧。我說,好了,都解決了。我問他,要不要這幾天陪我去一趟東京。就我們兩個。
他點點頭,說好。
上野信被趕走了,那些傷口他自己會想辦法解決,跟我們無關。我最近一個月一直沒回家,從學校回來都是直接去小緣家住。我說,有點餓了。做點東西吃吧,之後陪我打掃一下家裡。
他也說好。
很聽話。
我將腦袋搭在他肩頭,身體放松,完全靠他負擔重量。激烈的情緒消退,疲憊隨即上湧,好累。他撐著我,抱住我,手臂存在感很強。
「……小緣,」我閉上眼,輕聲說,「謝了。」
他吸吸鼻子,沒說話。
3.
吃飯,大掃除,洗澡。等一切都結束,差不多就該休息了。但小緣沒想休息,他回家快速洗了個澡後又轉了回來,給我吹干頭發,陪我待著,看我打了好多個哈欠還是不准備走,我也不趕他。
我們就這麼靠在床上。
於是有了那句提問。
聽完小緣說的「害怕」,我懶懶勾起一點笑,摩挲他的手指。
「沒事啊,」抬起與他交握的手,晃晃,「看,這不拉住了。挺牢固的,甩都甩不開。」
我作勢用力甩了甩。
果然沒松開。
「……千樹,」他聲音悶悶,稍微湊過來貼著我的耳朵,「你總是只看結果。」
「我一直這樣。」
「嗯,」他甚至認可了,有點委屈,像在抱怨,「而且很任性。不講理。」
我揚眉看他。
怎麼,活膩了嗎。
「性格特別凶,」他不依不饒,繼續念,「經常不高興,嘴又毒,從來不留情面。」
「對我有意見?」
「還愛威脅人。」
「……」
這家伙,肯定是不想活了。
我直起身,不再靠著他,想著拉開點距離,選個方便活動的位置,讓他體會一下當面說我壞話(哪怕是實話)的教訓。可他換了只手扯著我,另一只手硬是要把我攬住,死活不讓我起來。
我真有點煩了,伸手想推開他。
他卻攬得緊緊的,就是不松開。
仗著力氣比我大。
「緣下力!」我喊他全名。
「……千樹。」
他並不害怕,一次次念我的名字,緊貼著我。呼吸時,那些溫度全部打到我的皮膚表面,很癢。我想對他動手,但他極有閑心,把我的每個動作都攔下來,壓制住,再重新攬住我。直到我累了,罵了他好幾句才稍微安靜下來,打算看他到底要做什麼。
終於,他緩緩開口:
「我那時候在想,既然地獄也無所謂……」
「如果千樹一定、一定要傷害那個人,一定要殺了他——那我們可以一起。」
「你帶上我。」
「未成年的身份這種時候還挺有用的,對吧?反正早就是共犯了。」
說什麼蠢話呢。
我無法理解。
而他還在繼續。
「就是因為有這種思考,我才很害怕……」
「千樹,我不是什麼堅定的人,答應你的事情也可能做不好。道德之類的……有時候會忘記。」
「只有一件事,千樹……」
他的嘴唇印在我臉頰。
一次又一次。
「我喜歡你……」
「自私地,喜歡你……」
「一直,一直都,喜歡你……」
「怎麼辦……」他不斷呢喃著,無法分辨是痛苦還是沉溺,「我不知道該,怎麼做……」
「千樹……」
親吻帶著後怕,帶著悔恨,話語一遍遍重復,與心跳混雜在一起。那些情感淺淡至極,卻又真實存在,帶著絲絲陰冷。他不會說謊,也沒有必要說謊。
所以,是真的。
他差點就沒能拉住我,還想和我一同下墜。
他的私心更甚,他的想法更偏執,正確與否、合理與否之類的他根本就不在乎。連我的囑托,我的懇求和他心底認為的最優解都能被完全拋在腦後。只剩深不見底又全然忘記規則,與他所認為的我死死纏繞在一起,永遠無法分離的——
喜歡。
自私的喜歡。
緣下力是變態。
怎麼會有這種人存在。
盡管考慮到我也不算多正常,感覺上倒是還好,並非難以想像。或許正因為我本身就奇怪,才吸引不了正常人類吧。喜歡我的人總有些不符合常人的地方,總會做出讓人惡心的害怕的事情。
不過,如果小緣只對我很特殊,對其他人都是一副老實好欺負大眾臉溫和男模樣的話……難道,是我把他變成這樣的?
我忍不住咋舌,完全不願意承擔這個責任。
4.
……居然真的會接吻啊。
我們。
我跟小緣。
我迷蒙地想。
越湊越近,然後親上了。
近乎本能一般。
兩人都毫無經驗,不知道要怎麼做。一開始只有嘴唇在外圍碰碰,後來貼緊,交錯,再逐漸深入,互相試探。小緣喜歡慢慢騰騰地動作,讓人著急。我不耐煩,按著他的腦袋迫使他加快進度。
「唔……!」
他悶哼一聲,應該是懂了。
想親可以,別磨磨蹭蹭。
於是親吻加深。
我還從未和一個人有過這麼近距離——負距離——的接觸,大概率他也沒有。關於接吻的一切知識僅來自於偶爾掃過的電視劇或者路邊的小情侶,說實話,沒有一次是認真看過的,畢竟我對此不感興趣,也從未產生過這方面的幻想。
但我和他接吻了。
有點,過分親密。
他的呼吸,他的唇舌,他的氣息與心跳,一切都在無止盡地侵入我的私人領域,讓我們不斷交融在一起。很奇怪,沒什麼特別討厭的感覺,也不覺得難以適應,甚至比第一次被他親臉頰時的心情還要平靜。
我對他太熟悉了。
他對我也一樣。
好像我們早該如此。
接吻居然變成了不需要去在意的事情。我們能夠很快適應,比之前適應隨便親一下還要快。感覺,說不定……我真有點喜歡他了。哪怕只是很少很少的一點,也足夠我不再抗拒。
我們正在交往,他現在是我的男朋友,接吻是交往的一部分。
借著義務的名頭,我把他往下拉了拉。
繼續下去。
能不能快點親啊……他不知道我困了嗎?多久了還不松開。缺氧讓意識飄得更遠,我耐力本就不好……時間概念變得模糊不清,反正有他在。
我不再抵抗本能,很快便徹底放棄維系意識,逐漸睡去。
睡得很沉。
再醒來時,我揉揉眼睛起身。
在臥室。身邊有人,是小緣。
我們正擠在狹小的單人床上睡覺。他抱著我,我枕著他,睡得亂七八糟。我腦袋埋在他胸口的位置,他一條腿搭在我的腿上。有點沉。我費了些力氣才掙脫他的懷抱,起身眯起眼睛看向牆面時鐘。
夜裡十一點半。
房間甚至沒關燈。
媽媽肯定以為他早就回去了,所以沒來提醒。我睡覺一向會鎖房門,之前因為要跟他獨處,做點兩個人的事情,順手把房門上鎖,和睡著沒區別。最大的問題其實是小緣,他不僅沒回家,甚至將就著睡下了。這家伙倒是不挑環境,單人床還能跟我擠。
所以都是他的錯吧。
我在原地坐了一會兒。想了想,想不通,又懶得動,最終晃晃他,把他推醒。小緣睡眼惺忪,好像也困得要命,哼哼著問我怎麼了,這麼晚還不睡覺。絲毫不覺得我們在一起睡覺有什麼不對勁。
「去關燈,」我無語地指使他,「或者滾回家。」
「……噢。」
他完全沒考慮後一個選項,老實地點點頭答應,晃晃悠悠下床去,摸了半天才把燈關了。
全程只踩了一只拖鞋。
隨著啪嗒一聲,屋內陷入黑暗。他又晃悠回來,上床,自然和我擠在一起,一把將我抱住。我放棄思考,索性閉上眼睛往旁邊擠了擠,占據更多位置,開始睡覺。
他的手搭在我腰間。
我往他懷裡湊去。
腿也纏上。
「千樹……」他咕咕噥噥念。
「閉嘴。」我嘟囔著踹他一下。
睡就睡,話多。
第43章
1.
記得那日, 天氣不錯。
深秋日光溫和,不像盛夏時刺眼灼熱。坐上前往東京的列車,我靠在小緣肩膀處小憩。這次沒有太多行李, 也沒有輕松的心情。畢竟是去見加藤義明, 為了把這件事完全解決,為了讓生活回歸正軌。
前兩天,我聯系了舅舅。
話語中帶著我一向的多疑與警惕, 以及不願意再被繼續騷擾的重重壓力和隱隱崩潰。我只說了去見他,找借口躲開被上野纏上的媽媽,表達了想專心學業的願望。
他倒是很會演, 看來之前給我發的求和信息便是為了今天。所以我順利得到了地址, 能夠跟他見面。
我說, 我要帶一個朋友來。
這才符合我的性格, 我需要安全感,需要對他有所提防。他當然不能拒絕,沒有任何問題便接受了。他說會跟我好好聊聊。我隨意答應。
他一定不知道我帶的朋友是誰。
小緣身體微微緊繃, 難以放松,全程毫無困意。就連我看似在小憩, 實則同樣無法真正入睡。我們握緊對方的手,給彼此提供支撐。因為前方幾排的位置, 坐著一個男人。
上野信。
我准備帶著他去東京。
一切建立在他本性的確軟弱的前提下。聽完媽媽的敘述我意識到,他的暴力行為不過是對自身無能的一種武裝。實際上他做不到破罐子破摔,沒膽子威脅我和媽媽的生命, 只要讓他恐懼,他便再不敢對我們出手。
他深切認識到了,我和媽媽都想殺了他。這份殺意無需刻意展現,在上次的對峙中他已經清楚見識過了。
我知道和他一起有風險, 但把他留在宮城更讓我難以心安。
所以這種人還是死掉更好。
我睜開眼,嘆了口氣,頗有些無聊地抽出手。小緣側頭看我,而我重新握住他手腕,讓他手心朝上,用拇指慢慢描摹他的掌紋。
他手很厚實,掌紋比我更深,更明顯。之前聽他說過一些在學習按摩之余接觸到的針灸,周易,八字,天命等等古中國的各種名詞,說是能看一個人的手推算出這個人的命運。我不信這些,不在乎對未來的不合理推算。
但我想,如果只是普通的關系,一般不會特地去觀察,想要去記住對方的手掌紋路吧。他能記住我的,在很多次的描摹,很多次的親吻,很多次的交握中不知不覺就記下了。甚至還能畫出來。
真的很無聊吧,這個人。
可能是無聊會傳染,我這次想嘗試記住他的。哪怕真正的理由我心知肚明,但欺騙自己的事情有時候做得理所應當。反正沒有人知道我真正的想法,而事實已無從改變。
就算只是物理意義上。
也有觸碰到彼此更深的地方。
2.
加藤義明和上野信知道對方的長相,為了不打草驚蛇,我們先把上野信支開,來到約定的咖啡館。
他就坐在角落位置。西裝革履,裝出一副社會精英的模樣。不過外表打理得再好看,也掩飾不了那股深深的疲憊,和看到我之後仿佛看到救命稻草般的急切。
想遮掩目的的心思或許有,但這人態度過於搖擺不定,在殷勤和警告之間來回跳躍,實在沒什麼演技天賦。顯然,加藤義明此時並不具備冷靜思考的能力,連親切都偽裝得過分拙劣。
所以套話倒是簡單。
從那些語焉不詳的碎片之中,我大概摸清了他的情況——一次失敗的投資,還有一個可以重新開始的機會。
他又是那套只要我願意幫助他,就可以讓我安穩學習,帶我過上更好生活的說辭,嘴上誇贊我學習優秀,會有光明前途,間隙中卻不乏對我媽媽的貶低與蔑視。
明明是他把上野信這個麻煩帶到我身邊,此時倒裝作不知情,唾棄媽媽曾經留下了無法解決的孽緣,說媽媽跟上野信是「蛇鼠一窩」,還暗示媽媽永遠無法逃離過去,無法做到像正常人一樣生活。
我對他真的沒什麼耐心。
回應逐漸敷衍,變得漫不經心,毫不熱切。他察覺到了,開始著急,比先前更激動。小緣在旁邊不斷提醒我,往我這裡懟來懟去,大概是勸我收斂點。
我嫌煩,也反過來懟了他,咬牙低聲讓他別管。他小聲說讓我冷靜一點,不要衝動。
拉得真緊。
我撇撇嘴。
加藤義明注意到我們的交流,壓下急躁,裝作不經意問我和小緣的關系。我抬抬眼,隨意回答。
「緣下力,男朋友。」
「啊……是嗎?」他笑容僵硬。
「住我隔壁,是上次打你的那個大叔的兒子。」我好心補充。
「……」他再說不出話。
小緣因為我的回復不亂動了,稍顯坐立不安,一口接著一口喝那杯之前一直沒動過的黑咖啡。甚至沒有加糖,不知道是忘記了還是不想加。
口味好怪。
我丟給他一袋糖包。
他看看我,又看看糖包,乖乖加進去。
等他喝了半杯咖啡,我站起身對舅舅說,我需要確認生活環境。表面上的松口讓加藤義明格外積極,領著我一同走出咖啡店,說坐他的車去。我和小緣不置可否,懶懶跟著,只跟了一小段路便停下腳步。
「舅舅,」我開口喊他,「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他回過頭扯出笑,並不介意對我展現幾分友好:「當然,怎麼——」
我打斷他:「——上野信,是你送過來的,對吧。」
說是問題,卻用了陳述句。
「你答應給他多少錢?」
加藤義明臉上刻意的笑容總算消失。我看到他抬了抬下巴。沒錯,是這樣的。眼高於頂,自信過度,以為以前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被拆穿之後還要強行撐起氣場,還要靠這種舉動讓自己獲得底氣。
唔,說不定在他看來,底氣確實存在呢。
畢竟目的已經達到。
我不堪其擾,身處東京。媽媽在宮城被纏住,自身難保。他則是適時展現可以輕易掌控我生活的能力,這下能夠理所當然地用真實的態度和我對話了。
「是啊,」加藤義明眯起眼睛,「你知道了,然後呢?」
「想到我這裡討個說法嗎?」
「那倒不是。」我說。
我看到了上野。
就在舅舅身後不遠處,身上仍有道道刀疤,一雙漆黑的眼睛定定地盯著他,像是惡鬼一般。
那些無法對我和媽媽發泄的怨懟,被媽媽傷害後的憤怒與羞惱,還有貪婪到永無止境的欲望,如同奔湧的黑色洪流,全部衝向了加藤義明。
我幾乎能猜到上野的想法:都是因為這個男人,他才落到如此地步。所以加藤義明需要補償,需要付出代價。比最開始商量好的價格更加高昂。
我不想再管後續了。
但把握現在還是有必要的。
「小緣,」在上野衝上去的一瞬間,我勾勾身邊人的手指,低聲說,「揍他。」
「記得狠一點。」
3.
當天下午,我和小緣回到家中。
離開現場之前,借著上野和加藤義明正在爭執和廝打,我們趁亂上去揍人,還給了加藤義明幾腳作為泄憤。至少現在看來,上野會留在東京很長一段時間。
要麼加藤義明解決掉上野。
要麼上野控制住加藤義明。
不管是什麼結果,總會實實在在少一份困擾。而且沒有對方支持,他們哪一個單獨出現都不算太大威脅。
盡管如此,我還是對他們有所警惕,花錢雇了人盯住他們的情況。這是必要支出,我不想再出現任何額外事端,起碼在二人中有人要前往宮城時,我必須提前知道,絕不能毫無准備。
時間就這麼過去。
聽說上野的確從加藤義明那裡拿到了錢。聽說上野用加藤義明的女兒威脅了他。聽說加藤義明進行了一筆冒險的投資,聽說上野裝出一副亡命徒的模樣對加藤義明的家庭糾纏不休……看起來他們日子都不太好過。
期間,我和媽媽都收到過加藤義明的信息,但沒理會。他們的互相對抗我只需要知道,不需要多在意。
我仍然和一切發生前一樣,安心學習。媽媽安心工作。加藤家重新成為了歸處,而非危險場所。
後來,天氣漸冷,步入冬季。
十二月初,外面飄著雪花的一個周六傍晚,我跟小緣趴在被爐安靜看書時,手機收到信息。點開查看,上面的字樣讓我心髒有一瞬間像是被捏緊,又緩緩放松下來。
我看完了那條信息。
垂下肩膀,抿唇。
小緣一直將幾分注意力放在我身上,理所當然地發現我的神色變化。
「千樹,怎麼了?」他輕聲問。
我望向他,深吸一口氣,慢慢說:「上野信,死了。」
「……!」他睜大眼睛,「真的?怎麼……」
「跟加藤義明在天台爭執,摔下樓。」
我給他看了信息。
上面人說,加藤義明應該是想設計讓上野信失足墜樓,還提前解決了周圍的監控。但不知道當時什麼情況……加藤義明也摔了下去,兩人一同墜落。
五層高的樓,上野被當成了墊背,當場死亡。加藤義明摔斷了一條胳膊,身體多處骨折,又要面臨過失致人死亡的處罰。前段時間投資運氣不錯賺來的錢,大概要被掏空了。
他們再無法威脅我。
我向後仰去,躺下,看著天花板發呆。不出一會兒,小緣自然地來到我身邊,低下頭。
「……以後都不會有事了。」他親了親我的發頂。
「我知道,」我閉上眼,「解決了。」
上野信死了。
原來生命的逝去也可以這麼輕盈,可以毫無悲痛和感慨,只會讓我感受到輕松。
「接下來呢?」身後的小緣問,「千樹有什麼打算?」
「准備期末考試。」我說出這段時間一直都在用的回答。
他沉默半分鐘:「……千樹。」
「唔?」
小緣探頭又親了一下,這次是唇角。短暫,一觸即分。
「休息一段時間吧。」他說。
「幾天也好,一天也行。」
「陪我去約會。」
這麼理直氣壯?
嘖。
「沒空,我明天就回學校了,」我翻了個身,背對著他,「之後住校,放假再回來。」
「不許……」他把下巴搭在我脖頸處,纏人得緊,「不要。」
「干什麼,」我無語,「撒嬌嗎。」
「嗯。」
他胳膊悄悄橫在我腰間,把我往後拉近他懷中,順勢握住我的手。這家伙最近越來越膽大了,膽大到我對肢體接觸幾乎脫敏。
「我和千樹是未婚夫妻關系,」他小聲說,「約會是義務。」
「沒有這種義務。」
「拜托了。」
「我要考試。」
「就算考完試……放假你也很忙,」他聲音低下來,「我只要一天。」
無奈。
我嘆了口氣,勉強回過頭。
「哪天?」
他勾起笑:「我生日那天,陪我。」
「我可不會做蛋糕。」
「沒事,千樹想吃的話我可以做,反正一直都是我來,」他話音溫和,幾乎默認我同意,又抱得緊了些,「我只是想……正式確認一下我們的事情。可以嗎?」
「不是都知道在交往了?」
「不一樣。」
他認真說。
「不只是交往。」
「是想結婚。」
「想和千樹一起,更久。」
第44章
1.
如小緣所說, 在他生日當天的早飯後,我們一起跟兩方家人提出了訂婚的事情。
其實全程都是小緣在講,我木著臉坐在旁邊, 被他握著手。
捏得死緊, 生怕我松開。
那些為了解釋訂婚合理性瞎扯的話我沒怎麼聽進去,因為我又陷入到奇怪的抽離狀態了,連手上的觸感都變得模糊, 只覺得這幅場面很微妙。
我今年十七歲,高二。他過完生日也才十六歲,還在上高一。距離我們兩方都成年還有四年。
訂婚我倒是不反對, 但我並不打算跟他在成年前結婚。怎麼看現在討論訂婚都太早了, 是他非要這個時候坦白的。之前我一直想要用各種辦法套牢小緣, 讓他斷絕離開我的念頭。現在反而像是他想套住我。
來自緣下力的, 纏繞在我身上的絲線與束縛越來越多,一層又一層,幾乎快要無法掙脫。他說是喜歡。我不清楚是不是, 也不在乎那到底算什麼。不過……還挺方便的,和我初衷一致。
應該不算壞事。
總之, 對於這件事,緣下家人感到十分驚訝。他們從未見過自家老實孩子用這麼鄭重的態度和他們討論未來問題, 更何況是婚姻大事。而且兩個月前他們才得知我們在交往,從緣下家人的視角來看,我們進度發展得實在太快了。
嗯, 作為當事人,我也覺得。
好在他們沒有表示反對,只說讓我們再相處一段時間,等明年暑假如果都還有這個想法, 可以提前訂婚。我媽媽也算勉強同意(雖然她又露出了得知我們交往時的古怪表情),點點頭尊重我的決定。
小緣切切實實松了一口氣。
不過在全員談話之後,我注意到媽媽把小緣單獨帶出去聊了一陣,不知道兩人說了些什麼。回來時,小緣神情稍顯恍惚,手指微微顫抖。
我奇怪地問他怎麼回事。小緣臉色蒼白,後怕地回答:
「……死亡威脅。」
「?」我沒明白。
「千樹,」他一臉深沉,「上次事件的影響,可能……比你想像中更深。」
我不耐煩:「能不能說清楚點。」
「你和你媽媽真的很像。」
「哈??」
什麼亂七八糟的。
一句沒懂。
2.
小緣選在上午提出訂婚是有理由的。
假如家人同意,我們下午就可以一起出去約會慶祝。要是不同意,也可以用約會來舒緩心情。不管結果如何,下午行程不變。
所以他純粹是想出去約會吧。
我白了小緣一眼,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迫於約定,不情願地跟他一起出門。
前段時間因為太冷,我和去年一樣,在學校住了大半個月沒回家。小緣知道我忙於學習,不會在我們晚上聊天之外的時間打電話或者發信息,一直忍到我放假才找借口過來串門。來了就不走。
他和我共處一室,安安靜靜陪伴,在旁邊做題或者看書。偶爾給我遞一杯溫水,開個小灶,以及提供按摩服務,格外周到。
小緣擅長,且樂意為我當照顧人的背景板。我享受了這些,理所當然地需要通過指導他學習,同意次數不多的約會等各種方式進行不平等的回饋。更何況今天是他生日,我更沒有理由拒絕。
看一眼他——今天的小緣顯然精神不錯。平日裡那張好像永遠沒睡醒的臉,甚至有了點微不可察的活力。我被他全程牽著,任由他決定路線,小緣帶著我去了商業街四處亂逛,好像又不打算進商場,反而是想穿過去,越走越遠。
「要去哪裡啊?」我抱怨說,「好冷,不想在外面。」
「快到了,」他眉眼彎起,順手幫我理了理帽子,把我耳朵蓋得嚴嚴實實,「別急。」
「走快點。」我催促。
「好,注意腳下。」
小緣加快速度,七拐八拐,帶我來到離常去的商場有一個街口距離的位置,總算推門進入一家店內。
剛剛沒注意招牌,進來以後才看清這是一家玩具店。店內裝修風格簡單干淨,周圍全是展櫃,裡面擺放著塗裝模型,汽車模型,拼圖和悠悠球等許多不同種類玩具,甚至有不少帶著年代感的木質玩具,非常豐富。
「你想買玩具?」我狐疑問他。
他又笑:「是給你買。」
「給我干什麼,今天不是你生日嗎……」
「沒關系。」
「……」
我覺得還是不太合適。
前段時間太忙,我把許多事情拋在腦後,完全忘了要准備禮物,今早才想起來到了他生日。出門前我告訴小緣,如果有想要的東西記得說,我好買給他當做生日禮物。
這麼做雖說少了點驚喜感,起碼不會缺席。他當時還答應了……現在卻要反過來給我買。莫名其妙的。
很不對勁。
「……算了吧,」我掃視一圈,興致缺缺,「我對玩具又不感興趣。」
「陪我看看,千樹,」他把我拉進店內更深處,強調道,「約會呢。」
「嘖……」我表情不善,被堵住反駁。
這還真是個萬用理由。
難道今天一整天,我都會被緣下力用「說好了的」、「在約會呢」和「是我生日」這三個無解條件控制一切行為嗎?
好煩。
3.
被他拉到店裡的一張大桌子旁邊,坐在小矮凳上,我用余光看他。他跑去和店員說話了,不出一會兒又回來,手中多出來兩個小盒子,晃一晃展示給我看。
「這是什麼?」我姑且配合著問,根據圖案猜測,「拼圖嗎。」
「對,解密拼圖,一種puzzle,比普通拼圖難一些,」他坐到我身邊,把其中一個盒子拆開,愉悅地邀請,「試試看?」
「你玩過?」
「嗯,這兩個是入門款,在店內就能玩。更難的需要買。」
他一邊說明,一邊把其中一個盒子打開。裡面裝著一個空白的方塊形狀容器,還有一些淺藍色的四邊形塑料片。這些塑料片大概就是拼圖了,一共只有四塊而已,看起來不算多難。
把我當小孩嗎?
他才是幼稚鬼。
我短暫無語,不過看他似乎很期待,還是選擇動手試試,開始拼圖。希望不要因為拼得太快破壞他的觀看體驗。小緣抱著膝蓋,就在旁邊笑,饒有興致地觀察我的所有動作。
於是三分鐘過去了。
……沒成功。
我皺緊眉頭看看拼圖塊,看看容器,最後看向小緣,認真問:「你說這個容器尺寸是不是不對。」
「噗、哈哈……」
他完全笑出聲來,搬著小凳子離我更近。我們腦袋湊到一起。
「千樹,這個不能硬拼,多觀察一下,」小緣忍著笑提醒,「可以運用一點數學幾何知識,再試試看?」
「唔……」我被他笑得有點羞惱,瞪他一眼。
原本以為就是個小游戲,我沒打算太認真的,所以也不會多想,只是靠大概的位置去猜測和硬塞,結果沒能試出來。這次稍微沉下心觀察我才注意到,拼圖分正反面,每個角都有不同的角度,需要擺放在合適的位置才行。
這的確不是我最常接觸到的那種圖案拼圖,必須要經過思考才能找到辦法。還好,遇到問題再解決問題是我的強項。
經過細致觀察和重新整理思路之後,又過了大概三四分鐘,我成功把四枚拼圖塞進容器,中央還剩下了約一平方釐米的方形小空間。事實上,容器的容積比拼圖還大,設計肯定沒有問題,只是需要方法和角度。
原來如此。
解開迷題的瞬間,觀察著最終找到的解法,我產生了一點微妙的,純粹而愉悅的成就感。
很奇異。
像是完成了一道困難的題目,但又與學習不同。對於我來說,學習牽扯著太多責任,未來,人生之類的沉重東西。我擅長學習,卻並不經常在學習上感受到快樂,比起學習本身,我更喜歡通過學習獲得的榮譽與機會。
而解開這種小謎題則不同。
只是單純為了玩。
只是一個玩具。
只是專注於「解答」本身。
解開了,就很開心。
「有趣吧?」小緣撐著腦袋,目不轉睛地看著我笑,「要試試另一個嗎?」
我點點頭,少見地沒嘴硬,打開另一個盒子。
與上一個是同樣的形式,也要把拼圖塊放進容器中。但這個拼圖塊形狀多變,容器也並非簡單的矩形,不太容易找到規律。小緣說剛剛那個是最簡單的難度,這個會難一點點,但有幾種不同解法。
「千樹肯定能解開的,」他就在我耳邊溫聲說,「放輕松,玩玩游戲而已。我陪著你。」
「嗯。」
我應了一聲,開始投入進新的謎題。
時間在解謎中過得很快。離開店時,他手裡多了個袋子。裡面裝著我給他買的生日禮物puzzle,選了兩個能當擺件的困難款,有點存心為難他的意思。以及他給我挑選的幾個簡單和進階款的puzzle,讓我閑暇時候玩一玩。
比起單方面贈送,我們更像在交換禮物。
他說生日禮物要另算,既然是出去約會,總得給我買點東西。我搞不懂他莫名其妙的邏輯,又懶得反駁,隨便他了。
反正是他願意的。
回家路上,我們去超市購買一些食材,打算下午做生日蛋糕。小緣念叨著這次要讓我負責裱花,我說我只能保證比拓也的技術稍微好一點點而已,他說不介意。
「一起做就行,」他雙手搭在購物車上,勾起嘴角,神情全然放松,「這也是約會的一部分。」
「只要一起?」我問他。
「只要和千樹一起。」他強調。
4.
小緣的生日在我們時刻不分離的一整天相處中順利度過。
不知道什麼時候,他把我負責裱花的醜醜生日蛋糕照片打印了出來,貼在緣下家客廳照片牆的角落。我過了好久才發現,追著他踹了一腳,但小緣執意不拿下來。
……混蛋家伙。
算了。
踹都踹了,不跟他爭。
十二月走向末尾,迎來新年。新年後的假期短暫,很快又開學,進入第三學期。
上學期的期末考試中,我終於以一分之差超過吉田愛,久違地拿下了理科組年級第一名。雖說我並不滿足於此,微小的差距無需得意,但心情上的輕松真實存在。至少我不會永遠失敗,不會永遠在她的陰影下。我還有勝利的可能。
解決麻煩,調整心態之後,我能察覺到自己的學習狀態正越來越好。
一切都有意義。
河水流淌,季節從寒冬奔向早春。春假過後的開學日,櫻花於空中飛舞飄落。我升入高三,小緣也正式進入了高二。
學習日的繁忙與周末的短暫閑適形成了某種獨特的韻律。我慢慢習慣起目前的生活,明確了未來的目標。
重要的考試有兩次,其中共通測驗我有把握,照常復習就不會有問題。所以我理所當然地把大部分時間傾斜向東大二次考試的准備中。這是必然會面臨的一道關卡。
在生活的間隙中,我也會聽小緣說關於他的事情。
他說排球部來了幾個相當厲害的後輩。有什麼球場上的王者,性格惡劣的高個子男生,還有個四處亂蹦的活力小子和靦腆的小雀斑。
聽說那位王者大人跟活力小子入部第一天就打掉了教導主任的假發,還被隊長轟出排球館,一整周都在外面訓練,最後跟前輩打了3v3才得以回到隊伍,順便還在比賽中研發出了什麼必殺技。
好戲劇性。
我感嘆。
說起來,烏野排球部似乎每年都會碰到各種震撼事件。去年對經理當場求婚,最後剃了光頭以表決心的黃毛君,至今讓我記憶猶新。
「難道打排球的都這麼奇怪?」我隨口問。
「……我就沒有吧,」他揉揉腦袋,替隊友們略顯尷尬,「普通人很多的。」
「像你這種程度的普通,某種意義上也算是特殊類型。」我振振有詞。
「說什麼呢……」
他湊近我,從身後伸手抱住,趴下,順口親了親我的臉頰。
「千樹。」
「怎麼?」
「IH預選賽在六月二日,跟你生日一天。」
「嗯。」
「那天是周六。」
「哦。」
我甚至沒回頭,只問了一句。
「你上場嗎?」
他聲音低下來,沒什麼底氣:「板凳席……也是要去賽場的。」
我點點頭,故意問:「什麼意思,想讓我去看?」
他沉默幾秒,悶悶說:
「不算……」
「就是,抱歉……那天不能陪你過生日。」
「好不容易你能回來。」
我輕哼一聲,不再理他。
本以為他多少會提一下希望我去看比賽的,到頭來還是死性不改。
第45章
1.
我當然沒去看比賽。
那家伙從沒有邀請過我, 去了說不定還會讓他不舒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所以到了比賽那天,我和往常一樣從學校坐巴士回家, 提著行李下車。這次沒有小緣在車站等我了, 我一個人回的家。
無所謂,跟以前一樣而已。
又不是很必要。
媽媽在家休息,她為我准備了午飯, 飯後是跟媽媽安穩相處的時間。我們一起清洗衣物,打掃衛生,讓生活空間變得整潔而有序。期間不需要太多交流也能配合默契, 只要和她在一起, 內心便會得到一份寧靜。
帶著責任的寧靜。
做家務時, 我常常思考, 比較。關於身邊的許多人,關於親情的邊界與重量,以及小緣對我的感情。
我信任媽媽, 完全接納和她之間的母女之情。我保護她,她也會保護我。我愛著她, 她亦然。可我絕不會對她做到完全坦誠,絕不會讓她承受太多我的壓力, 做不到百分百地去依靠她,把遇到的困難交給她。因為我需要對她負起責任。
對待奶奶也是這樣。
親情連接了一些斬不斷的沉重情感,又隔開了一些不加掩飾的真實。在有明顯差別的, 非平等的緊密關系下,我無法把自己完整的一切展現給對方。
所以小緣是不同的。
這是不需要質疑的結論。
我們知根知底,我們互相依靠。我們牽手,擁抱, 親吻,在一起睡覺,做到什麼程度都不覺得過分。我們把自己全部的模樣都讓對方看到,觸摸到,毫無保留。哪怕是不願意言說的部分也從不偽裝,比如我的痛苦和掙扎,比如他的嫉妒與怯懦。
無需評價,接受就好。
哪怕從未有過類似的約定,我和小緣依舊恪守著這份「相處合約」。
雖然因為喜歡得不夠完整,我仍然忍不住表現出明顯喜惡——沒辦法,他那副別別扭扭猶豫不決的模樣真的討厭極了,每次都讓我不爽。
我有自己的處事准則,我就是搞不懂他在歸隊那麼久之後為什麼還停滯不前。搞不懂有了出色的後輩,隊伍重新變得完整,為什麼還是拿不出勇氣。搞不懂某個膽小鬼為什麼不敢讓我去見識一下他所在的隊伍。
但我從不干涉。
他就是這樣的,沒關系。
反正緣下力好用的一面,溫柔的一面,怯懦的一面,討人厭的一面……與他有關的全部,都屬於他,也都屬於我。
2.
見到小緣時,天色已晚。
他先回去洗了個澡,然後給我發信息,問我現在方不方便,我回復可以之後他就過來了。來人穿著休閑的短袖短褲,身上帶著點潮濕溫熱的水汽,手裡提了個小盒子,順手牽著我去樓上,進我臥室的動作十分自然。
「真當自己家了啊?」我甩開他的手,靠在門邊閑閑開口。
他回頭看我,眨眨眼,先把手裡的盒子放去書桌才折返回來,觸碰我手指。
「……怎麼,」聲音帶著點沙啞,卻依然溫和,嘴角揚起笑意,「不讓進?」
我任由他握住,沒回答:「比賽贏了?」
「嗯,」他表情放松,「還打敗了之前輸過的隊伍。」
「聽著不錯……」
「生日快樂,千樹。」
他中斷了關於比賽的話題,將我拉到書桌旁。一邊打開盒子,一邊注意著我的神情,輕聲詢問。
「布丁蛋糕可以嗎?抱歉,這次只能准備這個了……」
我撇撇嘴:「無所謂,形式而已。」
「今天吃蛋糕了嗎?」
「沒有,懶得准備。」
他笑意更深:「那看來我送得正好。」
「……勉勉強強。」我不給面子。
又不是專門在等他,得意什麼。
他把我摁坐在椅子上,將「布丁蛋糕」放在我面前擺好,小勺子都整整齊齊。我這才看向他說的「蛋糕」。
小小一個,挺像蛋糕的樣子。
最下層是便利店買的雞蛋布丁,布丁頂部擠了煉乳和奶油作為裝飾(也可能是模仿裱花),撒上了彩色糖粒。中間還插著半截巧克力棒,大概是在充當蠟燭。
隨便吧,至少不浪費。
這麼晚了,他要是真端上來一整塊奶油蛋糕,我們加一起也吃不了幾口。吃點布丁正好,不會像普通蛋糕那麼容易膩。
但是——我順手拿下那根巧克力棒,塞進小緣嘴裡。
「半截的不許丟給我。」
「唔唔……」他把嘴裡東西嚼完,才委屈地解釋,「又不是咬斷的……」
「掰斷的也不行。」
「可這是生日蠟燭……!」
「那麻煩你幫我處理了吧,」我揚揚下巴,「順便許個願。」
「欸,我來嗎?」小緣沒想到。
「嗯。」
挖起一勺煉乳布丁,嚼嚼,溫和的甜味於口中散開。我瞥了眼小緣,看到他在我床邊坐下,撐著腦袋想了想,不確定地開口。
「……希望千樹成功考上東大?」
我頗為嫌棄:「這種事情不需要許願,我自己就行。沒考上也怨不了運氣。」
「噢,是要和運氣有關啊……」他若有所思。
「都許願了,肯定是要跟說不准的東西有關吧。」我懶懶說。
「這樣……」
他又想了一陣,似乎是想到了,抬眸對我笑。小緣說話的聲音永遠如溫水一般,沒什麼滋味,但讓人舒心。
「那就希望新的一歲,千樹可以少生氣好了。」
我故意問:「你對我生氣有意見?」
「沒啊,」他答得坦然,「不管怎麼說,少生氣都是好事嘛。這說明千樹開心的時間更多,生活很不錯。」
我不置可否,安靜吃完布丁。
窗外夜色如墨,流進室內的夜風融化在彼此的呼吸聲中,如潮汐般起落。
3.
周日下午,我照常返回學校。
坐上巴士時,小緣還沒回來。他們預選賽有好幾天,只要沒輸就可以一直打到最後決賽,也不知道到哪一輪了。我不太關心,打開手機日程,翻看著今天下午的學習計劃。
當天晚上九點多,從圖書館返回宿舍的路上,我的手機收到信息。
【緣下力:比賽輸了】
【緣下力:方便電話嗎?】
我沒回復,前往宿舍樓的腳步稍微偏移,拐向操場,等靠近時在通話界面按下某人的名字,直接打過去。
「喂,」我把書包扔在操場鐵網的邊緣,抬頭看向月色,「小緣。」
「……千樹。」他聲音偏低,沙啞比平時更明顯,緩慢呼出一口氣。
接著是一段沉默。
沒有任何解釋。
他不說話,我也不說話。
廣闊的夜籠罩天地,氣息聲被風輕易吹散。我耳邊是樹葉搖動,眼前是月色如水。我想,他大概是在難過。可難過又沒什麼用,又不是第一次經歷失敗,還需要我來安慰嗎?我哪裡會安慰人啊。
所以我望向天空,對他說:
「我在看月亮。」
「陪我看看。」
良久,對面傳來低低回應:
「……好。」
細碎的聲響,接著是推拉門的聲音,都不太清晰,像隔了一層厚厚的棉花。我猜測他該下樓了,出門了,來到室外。或許他也有抬起頭,或許他也正沐浴著同等的月光。
因為他告訴我:「看到了。」
「挺圓的吧。」我隨口說。
「嗯。」
「今天天氣不錯。」
「……嗯。」
微小的哽咽被強行壓下。
又過了幾個呼吸,小緣開口。
「千樹……」他聲音好輕,「我要怎麼做,才能和你一樣呢……?」
——蠢貨。
完全就是蠢貨。
這個問題我曾經也想過。他說他嫉妒我,羨慕我。可我又何嘗不羨慕他安定美滿的家庭,羨慕他的自洽,羨慕他的知足,羨慕他無需被任何人束縛,無需承擔額外的責任,可以自由做出選擇呢?
他已經很幸運了。
能夠安安穩穩地享受幸福,是他一直以來的平常,而我這種人卻需要全力爭取,需要用盡籌謀才能獲得。
和我一樣……哈。
又不是什麼好事。
我垂下眼眸,考慮到他正難過,到底收斂了幾分脾氣,沒直接罵人:「能不能別一輸比賽就開始胡思亂想。」
「……對不起。」他悶聲道歉。
「不原諒。」我一口回絕。
他被噎了一下,有點憋屈。
我嘆了口氣。
「所以,今天怎麼回事,」我懶懶問,「講一下吧。」
「講你覺得需要講的部分。」
「我聽著呢。」
4.
猶豫了一會兒,他開始講述。
講打敗他們的對手有多厲害,講後輩們在賽場中的表現有多好,講什麼局點和賽點,說是打到了最後一刻才分出勝負,又講比賽後吃飯時,大家的淚水,以及教練告訴他們的話……
我不懂排球,很多術語聽不明白,不過這種時候安靜聽著就行了。站著有點累,於是我撕了幾張紙墊著,就地盤腿坐下,理理裙擺,從書包裡拿出巧克力,邊吃邊聽。
後來,他開始哭。
哭聲並不明顯,但能聽見。
我稍微有點不爽,把巧克力包裝紙揉成團,塞進口袋。
「喂,小緣。」
他抽抽鼻子:「嗯……?」
「我說,你一直都沒講自己上場時候的表現,是沒有上場嗎?」
問法相當直白。
他又沉默了。
是比之前更徹底的沉默。
我抓抓頭發,感到一陣不耐。看在他哭了的份上,選擇放平聲音,盡量客觀地說。
「雖然跟自己的隊伍一條心沒什麼問題……但也得等上了場努力之後再難過吧。場下的人沒有資格改變比賽結果。」
「況且你是成員,又不是經理。幾個後輩都上場了,包括你說的那個發球失敗的小子。那你呢?」
「努力的空間那麼大,連一年級唯一沒當上正選的家伙都知道自己去找人學什麼飄飄球,你一個二年級,居然還來問我應該怎麼做嗎?」
我把手機拿開,眯起眼睛,嫌棄地對著收音口大聲說。
「——笨死了。」
說完就點擊掛斷,通話瞬間結束。
來找我這種人傾訴,他應該有做好心理准備。
其實很多事情緣下力本該心知肚明,他又不是真的蠢。可他寧願裝作看不見,寧願忍受緩慢的鈍痛,也不敢干脆利落地切除病灶,不敢想辦法解決一切。
他說想像我一樣,是因為我能做到。
於是我好心幫他拆穿一下,讓他必須去直面。反正按照小緣的性格……嘖,發脾氣都不敢的。他有發過脾氣嗎?這個混蛋頂多只會在自己占理的時候賴皮纏人,無理取鬧,動手動腳……
我甩甩腦袋,把小緣的事完全清空,起身回宿舍。
5.
周六下午,對著小緣發來的地址到達田中家門口,我給某人發了信息,再繃著臉按響門鈴。
那天被我說了一通後掛掉電話,不僅沒讓小緣泄氣,反倒使他輕松了幾分。第二天他就又打來電話找我道歉(盡管我真的不需要他道歉),說還是想試試。看到後輩努力的樣子,他也想上場,也想像他們一樣為隊伍派上用場,拿下分數。
我說可以啊。接受失敗的教訓後願意繼續努力,對他而言勉強算是合格了。先努力取得上場資格,再考慮怎麼獲勝,別像個局外人一樣還整天傷春悲秋。
他一口答應下來。
「……這次,我想試試拼盡全力,」小緣說,「不考慮結果。」
「嗯,加油,」我答得心不在焉,「起碼拿下一個正選。」
「好。」
唯一一次,他真正回應了。
回應了在排球上的目標。
不知不覺中,有些東西真的被改變了。可能也有一點我的原因,但更多應該是因為他的隊伍。去年烏野那種狀態,哪怕輸掉比賽也不會讓他產生這種心情。
「如果我能上場……千樹願意來看比賽嗎?」
掛斷前,他小聲問我。
「我去看比賽跟你上不上場沒有關系,」我說,「是你想不想我去。」
「……噢。」他心虛地應了一聲。
就這麼過了幾天,他跟我說社團暑假要去東京參加合宿的事情,說什麼有東京強校可以一起遠征集訓。還說最近有練習比賽。
又過了兩天,他頭疼地告訴我,這次遠征必須全員期末考試都及格才能參加,隊內的赤點軍團已經處在瀕死狀態,岌岌可危。
然後是今天。
在我坐車離開學校前,收到了小緣發來的信息。
【緣下力:下午我要去田中家幫他和西谷補課,千樹……如果有空的話,能來幫忙嗎?】
【加藤千樹:我不教及格都成問題的家伙】
【緣下力:這兩個我負責,你負責我就好
緣下力:我可能要在田中家待到晚上,跟木下他們換班的時候千樹幫我補習,好嗎?
緣下力:給你做夜宵,什麼都行】
【加藤千樹:……
加藤千樹:不待太久
加藤千樹:煎餃,明天中午吃】
【緣下力:好,麻煩千樹了
緣下力:(地址)】
他真的很缺這麼一次補習嗎?
肯定不是。
這家伙辦法不少的,絕對有額外目的。要麼是想狐假虎威,借著我的成績嚇唬他們一下。要麼是加入一個外人,還是女生,來讓某些問題少年表面上老實一點。
補習大概是順便。
算了,坐一會兒而已。
我回家放了額外行李便出門前往約定地點。所以現在身上穿著校服,手裡拎著書包,老老實實站在田中家門口等待開門。
很快,裡面傳來風風火火的腳步聲。
不像小緣。
我本能地後退半步,而門在下一刻被一把打開——裡面是個一頭黃色短發,看著格外有個性的女人。
她看到我瞬間就瞪大雙眼,都沒跟我說話,而是回過頭對家裡大喊。
「喂、龍——!」
「有可愛的女孩子來找你哦——!」
過了兩三秒,樓上突然傳來各種乒鈴乓啷的混亂聲音,伴隨著某個男生難以置信的清晰回應。
「什、什麼——!!!」
我:……
有點後悔。
第46章
1.
樓上一共下來了五個男生——前兩個連滾帶爬衝得飛快, 中間兩個探頭探腦好奇跟隨,最後一個則是罪魁禍首緣下力。
小緣臉上帶著明顯的慌亂和心虛(這份心虛絕對是對我的),在後面努力喊讓他們收斂點, 看樣子有試圖去控制, 可惜沒能控制住。像是不小心放開狗鏈後狗狗全都跑掉的遛狗人一樣無助。
於是周圍瞬間鬧成一團。
為首的光頭問我的名字,結結巴巴確認我是不是小緣找來的人,旁邊矮一點的負責打配合, 想知道我和小緣的關系,另外兩個則注意到了我的校服,驚訝我是白鳥澤的學生……
而我忽略掉一切, 面無表情。目光越過人群, 只盯著小緣。
他更慌了。連忙擠到兩只興奮撒歡的「大型犬」身前把他們擋住, 眼中滿是卑微的懇求——大概是希望我別立刻走。
「千、千樹……」小緣弱弱開口。
慫巴巴的, 跟面包一樣。
給人一種打了他他都不敢往回彈的奇怪印像。
不知道為什麼,看小緣這副模樣我很難再火大了,反而會覺得熟悉。他在我這裡一直都是如此, 沒變過,我又不是不知道。再加上此刻是在外面, 在他朋友面前,不是私下相處。
……給他留點面子吧。
我隨意決定。
所以我語氣如常:「不是說補習嗎?是這裡吧。」
「啊、嗯, 」小緣反應了片刻,連忙點頭,「對!我們去樓上……」
「欸——」最開始開門的黃毛姐姐拖著長音, 失望地嘟囔,「原來是找力的啊!什麼嘛,還以為我家龍總算被女孩子發現魅力了……」
那個「龍」,我猜說的應該是田中龍之介。小緣之前和我講過這幾個人的外貌特征, 我能大概對上號。
田中是光頭那個,西谷是豎起頭發的那個,兩人正湊在一起激烈地進行討論,內容太混亂,完全聽不清。另外兩個裡,淺發的是木下,黑色寸頭的是成田,看著還算安穩老實,神色間也有好奇。
至於不認識的黃毛姐姐……氣質長相都跟田中很像,既然出現在田中家,還說了「我家龍」,可能是親戚或者家人。
其實都不重要。
反正也見不了幾次。
我對黃毛姐姐說了聲打擾了,脫下鞋子進入室內,徑直走到小緣身邊,扯住他的袖口往前走。他連忙跟上我,湊近壓低聲音。
「咳……他們就是這種性格,千樹別在意。」
我面無表情:「在意的話我都不會進來。」
「也是……辛苦了,」小緣有點尷尬,嘗試補償,「明天除了煎餃還想吃什麼嗎?」
「厚蛋燒。」
「好。」
對話和交易僅限於我們二人之間。他松了口氣笑笑,已經來到樓上,准備帶我進門——但進入之前,那位田中突然從後面飛快竄進去,緊張地把門一關,只留下一道窄縫露出漲紅的臉。
「那個、給我三分鐘!我去收拾一下!」
大聲拋下這句話,門被他完全關閉,隨即裡面傳來咚咚咚的凌亂腳步聲,還有各種稀裡嘩啦的聲音,看樣子是個大工程。
正常,總不能期待所有男生的房間都跟小緣一樣整潔。
我退到旁邊,順手把書包交給小緣拎著。本想拿出手機看一眼,但身邊陌生的灼灼視線難以忽略。望過去,對上了那位西谷的目光,他立刻大聲突擊詢問:
「請問,你就是力請來的神秘幫手嗎——!」
我揚眉:「他是這麼說的?」
「嗯嗯!」見我回答,西谷快速點頭,興奮地亮著眼睛,「力說下午會有超級厲害的女孩子來陪我們學習!」
「嘛……」我掃了緊張的小緣一眼,點頭,「勉強算吧。不過我就陪一會兒,不負責教學。有問題問他。」
「好酷啊——!」西谷直白感嘆,「對了,還沒問你的名字……!」
我將散開的碎發隨手別過耳後。
「加藤千樹。」
2.
聽完西谷木下和成田的簡單自我介紹,正好田中也收拾完了房間,我們進入室內。
房間裡明顯彌漫著空氣清新劑的味道,看起來比剛剛進門前瞄到的模樣空蕩了許多,只有小桌子上堆放的試卷和習題依然凌亂。
見西谷和田中跟小緣去了小桌那邊,我環顧四周,拿過自己的書包,選擇了靠近窗邊的位置坐下,掏出習題冊和筆。還沒看題,旁邊就傳來聲響。
「……加、加藤同學,我是田中龍之介,」田中四肢僵硬地走過來,手裡捧著一袋零食,聲音干干巴巴,「請問,你吃嗎……?」
「謝謝,不用了。」
「那你需不需要、墊一下的板子?這樣可能不方便寫……」
「沒事。」
我看向他。
「不用在意我,你們正常學習就好。麻煩你了。」
「好的……!」田中激動又緊繃地答應了,卻沒離開。
「都說了別去吧……」小緣無奈,敲敲試卷喊田中,「先回來把你的題做完。」
「可這還是第一次,有同齡還不是親戚的女孩子來我家……」
田中有點失落地小聲念著,迫於小緣的催促,一步三回頭,到底坐回去了,只是偶爾還會往我這邊看幾眼。
按照他們這個態度能推測出,小緣肯定沒說我們已經交往的事,甚至沒說我們很熟——那些家伙都不知道我今年念三年級,算他們的前輩。
真搞不懂他。對家裡人就能直接提出訂婚,對朋友從不談自己的戀情,交往這麼久了……
隨便吧,又不重要。
他自己的關系自己處理。
我打了個哈欠,靠在牆邊翻開習題。這裡能感受到窗外吹來的微風,位置尚可。木下和成田坐得離我比較近,小緣說他們倆成績不錯,及格沒問題,是來幫忙看管田中西谷的,順便學習一下,防止小緣一個人顧不過來。
都有工作啊……這些家伙。
筆尾敲打紙面,我短暫放空。
上午在圖書館學了很久,原本我想下午回家休息的,答應小緣過來是意外。本以為陌生的環境能讓自己緊張一點,提起精神再學一會兒……可午後的疲乏困倦實在來得洶湧。更何況身體正處在放松狀態,天氣又很好……
學不進去。
我抱著習題發呆,後悔沒換衣服。
穿著裙子很多姿勢都不方便。
嘆口氣,瞄一眼正忙著給西谷田中講題的小緣,嗯,很認真。又瞄一眼木下和成田……啊,剛巧對上了他們投來的視線。兩人有幾分尷尬。
「抱歉……」成田小聲說。
「沒事,」我不太在意,懶懶開口,「你們有不會的題可以問我,我應該能幫忙解決。」
我改變主意了。
自己學不進去,又不能在別人家睡覺,不如指望一下別人,有人問問題說不定就能看進去。起碼這兩個人不是不及格的笨蛋,應該還好。
「什麼科目都可以嗎……?」木下小心翼翼。
「嗯,都行。」我點頭。
「哇……」兩人小小驚嘆,隨後木下問,「加藤同學是白鳥澤學園的,沒錯吧?」
「是的。」
「怪不得成績這麼好……」
兩人低聲聊了幾句白鳥澤偏差值很高,隊內有誰想去但沒考上之類的話題。我沒怎麼聽進去,轉頭望向窗外。七月初的陽光燦爛但不會過分熾熱,體感大概有兩三分暑氣,還未到盛夏。
很快就會熱起來吧……或許一兩周左右?通常七月下旬天氣會明顯熱起來。一到夏天人就容易提不起勁,白天變得格外漫長,像看不到盡頭一樣難熬。
我怕冷,但也不喜歡夏天。
太冷太熱都討厭。
如果世界可以永遠維持在舒適的溫度和天氣就好了。像今天一樣也不錯。
我胡亂想。
3.
神游。
抽空給木下或者成田講幾道題。
神游。
看小緣拿出看管拓也的態度去對付田中和西谷。
神游。
感受到手臂傳來涼涼的觸感。
唔……?
抬起頭,剛巧對上小緣含笑的目光。
「辛苦啦,千樹,還做了額外的工作,」他順勢在我身邊坐下,把一罐冰可樂打開塞給我,「木下和成田應該能聽懂吧。」
「嗯,理解能力和你差不多,」我喝了口可樂,看著不遠處小桌上半死不活的田中和西谷,問他,「這是中場休息?」
「在讓他們做剛講過的題……」小緣也看過去,立刻睜大眼睛對那邊喊,「喂!別趴下啊,不是說都懂了嗎!」
兩人像喪屍一樣掙扎著爬起來抗議。
「剛才懂了,自己一做就完全不一樣了!」
「對啊對啊!而且你在干什麼,在跟加藤同學聊天!」
「明明是你們讓我給她送可樂的……!」小緣無力。
我看熱鬧不嫌事大,對兩人舉起可樂:「謝了。」
西谷田中默契擊掌:「好耶!」
小緣崩潰大喊:「倒是做題啊——!」
「嗚呃——」兩人發出被擊倒的音效。
有這些家伙在,能想像到他們社團是什麼氛圍。眼前的還只是二年級部分,聽說一年級那幾個家伙更難搞,而小緣這種喜歡操心的老好人還需要照顧這群人兩年多……
沒忍住,我笑出了聲。
想一想就很可憐啊。
我碰碰他:「你也辛苦。」
小緣麻木:「快習慣了……」
這都能習慣。
更可憐了。
「……那個,加藤同學是緣下的朋友?」不遠處木下探頭問。
「很明顯吧。」我聳聳肩。
「其實也是鄰居。」小緣補充。
「還是師生,」我也補充,「他功課都是我教的。」
「嗯,千樹成績特別好,教得也很好。」他自然地炫耀。
怎麼是在炫耀我?我的成績和他又沒關系。
我蹙眉懟他一下,作為警告。小緣知趣地閉嘴,安撫性按了按我的手背。不過木下跟成田倒是點頭認同,兩人剛剛聽過我講題,看樣子覺得不錯。
「真好啊,真好啊——」那邊的西谷投來羨慕的目光,「如果我也能有一個又可愛又擅長學習的女孩子天天教我功課就好了……!可惡的力!」
「就是啊,可惡、力你這家伙居然藏了這麼久……!!」田中捶胸頓足,小桌被敲得梆梆響。
從羨慕變成討伐。
發泄口很顯然是小緣。
不過現在是補習時間,小緣作為兩人的老師,地位天然要比赤點軍團成員高出不少,很快把他們鎮住。西谷和田中反抗大失敗,只能含淚繼續咬著筆頭寫題,跟已經明白原理但換了一層皮就變得很陌生的基礎題目作鬥爭。
4.
為了實現全員東京遠征,赤點軍團需要一直補習到期末考試之前。於是接下來幾周周六的下午(偶爾還有周日),小緣都會去幫他們補習。
地點不固定,大多是田中家,木下家,有時候也會去小緣家。
我每周回來的時間不長,在有閑心且無聊的情況下會去找小緣,跟他們一起待著。負責壓一下氣氛,幫成田和木下講題,順便給小緣處理他的本周問題。我們兩個的私人補課沒有中斷。
西谷和田中補課時喜歡把小緣叫作「緣下老師」,聽說這個稱呼還源自小緣能跟他們的美人經理正常說話和幫忙,這兩個人卻總是被拒絕,他們想學習小緣的說話技巧——我想這可能只是因為小緣是個正常人。
而自從他們見我可以指導小緣,是老師的老師,西谷當場一拍腦袋替我想了個新稱呼——加藤大老師。
小緣事後解釋說,跟之前因為隊內有個外號是「國王」,所以把國王的前輩叫作「大王」是一個思路。並不是第一次出現類似的外號,沒有針對我。
解釋得很沒必要。
難聽死了,下次讓他別想。
我當場打斷,遏制住了奇怪稱呼的傳播,從根源上解決問題,順便也讓那幾個人看到了一點我的真實性格。不過他們看我不高興也不怎麼怕,反而覺得酷,我完全無法理解。
總之,在後來斷斷續續的相處中,我和幾人產生了一些互動和交流,逐漸不像最開始那樣陌生。
他們向我打聽白鳥澤的牛若,我想了想,好像是三班的男生。因為那人個子很高,體格很大,之前有注意到過,不過沒說過話。白鳥澤排球部我只認識大平獅音,跟我同班,有過一些交流。但也只是普通同學而已,並不熟悉。
我和排球最大的聯系,除了體育課需要顛球和偶爾打球湊人,就是有一個打排球的男朋友。
男朋友還不是正選。
嘖。
暑假即將到來,期末考試也近在咫尺。
烏野排球部二年組的最後一次集體復習安排在小緣家。他們上午就來了,復習了一整天,大概是想臨陣磨槍。
傍晚時分,小緣說做了綠豆冰粥,所以我從隔壁跑過來,在旁邊捧著冰粥慢慢吃。拓也坐在我對面,懷裡也捧著冰粥,我們倆安安靜靜地下著跳棋,歲月靜好。
跟另一邊田中西谷周遭的氛圍截然不同。
兩人周圍似乎有一團快要凝成實質的黑氣,哪怕是清爽冰粥也壓不下重重焦躁。一想到過兩天就要考試,他們便像是沒了半條命一樣無力。
小緣對此沒辦法,該教的他已經教過了。至於分數,三分看學習水平,七分看考場運氣,剩下九十分……看功德吧。
我憐憫地收回視線,放下冰粥,對拓也抬抬下巴:「你要輸了。」
「啊啊、千樹!就不能讓讓我嗎……!」拓也垂著腦袋,挫敗地嘟囔。
我無奈:「都讓你好幾個了……」
「力——你在嗎——」
門外忽然遠遠傳來緣下太太的聲音。小緣說她下午出門去了,應該剛剛回家,聲音越來越近,大概是在上樓。
「在的——」
小緣連忙起身拉開門,剛走出去兩步,緣下太太正巧到了樓梯口,自然開口。
「之前我發的圖片你看到了嗎?」
「啊、沒……剛才在學習……」小緣有點迷茫。
「那你看一下,」緣下太太開始絮絮叨叨,「我感覺你選的那家店的風格千樹不一定會喜歡,按千樹的性格,比起好看和形式,更重要的還是方便實用,材質也得講究。那孩子買衣服都注重面料,別只按照你自己的喜好亂選……」
什麼啊。
對話中出現了我的名字。我站起身靠近門口,先探探頭才走出去。拓也緊跟在我身後出來。
「阿姨,下午好。」我打了個招呼。
「啊啦,千樹也在,那就方便了,」緣下阿姨笑著,並不驚訝,「之前商量過的訂婚,不是要到時間了嗎?力這幾天一直琢磨做訂婚戒指的事情,但我想這種事肯定要跟你商量,女孩子的首飾不能選太不合適的,你……」
話還沒說完,屋內傳來一道巨大的咣當聲——接著又接連傳來好幾聲。
然後是一陣分外詭異的安靜。
「欸……?」緣下太太眨眨眼,後知後覺,「原來你們還在學習?真辛苦啊。」
「呃……沒錯,」小緣擦了把冷汗,「我,我先回去了,戒指之後再說……!」
「好,去吧。一會兒惠也快下班了,我先去准備要用的食材,」緣下太太笑了笑,溫柔地問,「那些孩子留下來吃飯嗎?」
「他們很快就走——!」小緣幾乎要撐不住。
終於,緣下太太下樓離開。
我在旁邊沒什麼反應。
對我來說,交往這件事本來就不需要藏,有人問就如實回答,沒人問也會正常相處,藏著又沒意義。之前配合他不過是因為那些人屬於小緣自己的社交圈,我不想擅自替他做決定而已。
但這次是意外。
他們應該知道了。
而且知道的不僅僅是交往,還有訂婚。在他們眼中,我和小緣屬於從「普通鄰居兼朋友」直接跨越到「已經被雙方父母接受,並且准備訂婚」的關系,驚訝很正常。
反正那是他自己的朋友。
該煩惱的只有小緣。
小緣表情凝固,身體僵硬。我卻笑著,主動拉著他走進門,拓也好心在後面幫忙推一把,還悄悄給我使了個眼色。
合力將小緣送進去,我跟拓也一閃身就出來了,順便貼心地關好了門。臨走前,我注意到西谷和田中已經蓄勢待發,正准備往小緣身上撲。
剩下的屬於內部問題,希望妥善解決。
果然,僅僅三秒後,混亂驟起。
「等等……剛才我沒聽錯吧,訂、訂婚……?!」
「緣下,你跟加藤同學嗎……?」
「緣下力你這個混蛋——!!」
「這種情節完全超出我們的層次了啊!」
「所以你這家伙,有女朋友、甚至是未婚妻,憑什麼還去幫潔子小姐搬東西!!」
「不是,搬東西很正常吧……!」
伴隨著旁邊拓也放肆的笑聲,小緣的掙扎被淹沒在一片叫嚷之中。
「可惡啊啊啊——」屋內喊聲震天。
第47章
1.
等了好一會兒, 直到裡面的動靜平息大半,我才再度進入屋內——拓也原本也想跟進來,被我打發去樓下廚房了。現在是高中生時間, 還涉及他哥岌岌可危的面子問題, 小孩子需要回避。
推門進去,一眼就能看到小緣。
他發型凌亂,滿臉疲憊, 左肩和右肩分別扒著田中跟西谷,被兩人邊捶打邊逼問,一臉死灰, 幾乎要就地成佛。聽見身後的進門聲, 小緣轉過頭, 看到我之後眼睛總算亮起來, 試圖用眼神求助,可憐巴巴的。
我又想笑了。
蠢貨。
顯然是他自己不提前說才導致現在這個結果的吧……不過,看在小緣承擔了全部壓力的份上, 作為事件相關的當事人之一,還是好心幫他一下好了。
於是我來到他身邊, 拍拍那兩只小型猛獸。
「差不多了,」我提醒他們, 「只是訂婚而已,沒必要大驚小怪。」
「加藤同學,那不一樣!」西谷一臉深沉正義, 「這是兄弟之間的信任問題!」
「對啊對啊!」田中痛心疾首地附和,「居然能把有女朋友的事情瞞得這麼死,直到訂婚才暴露,緣下力罪大惡極!」
「沒錯, 」就連一旁的木下也認真點頭,「要是今天沒發現,說不定他連結婚都不會告訴我們呢。」
「藏得太深了……!」成田譴責地看著小緣。
好吧,看來很難無罪釋放。
這種情況太過復雜,我大概幫不上什麼忙,只能對小緣作出攤手動作,表示自己無能為力。小緣身體一僵,表情更加絕望。
「其實我、我也沒有想瞞……!」他垂死掙扎,蒼白地解釋,「只是找不到時機說出來而已……」
這個理由顯然無法讓人信服。
其他四人忽略了小緣的辯駁,順便完全將復習任務拋諸腦後,一致決定當場開啟公堂會審,好讓欺瞞不報的緣下力把所有事實交代清楚。
小緣努力反抗。
小緣反抗無效。
小緣被擺在了受審位置,西谷和田中終於從他身上下來,坐到對面去。四位審訊官雙手抱臂,緊盯著小緣,他身上的壓力都快堆成山了。我一臉好笑地站在他身旁,順手幫跪坐的他拍拍凌亂的發型。
嗯,允悲。
2.
看場面是四對一。
非常不平等。
我雖然站得離小緣近,不過並不算參與審判,只是在旁邊給他提供幾分心理支撐而已,算是陪他。他咽了口唾沫,悄悄往我這邊蹭了點位置,挨得更緊。
於是會審正式開始。
由西谷率先開口,直奔關鍵:「你和加藤同學到底交往多久了!」
「呃……」小緣縮了縮,本就沒多少的氣勢又弱了一截,小聲回答,「差不多、一年。」
「一年——?!」
四人再度震驚。
「所以你從去年這個時候就有了女朋友,然後一整年都沒有告訴我們?!」
「還悄悄跟女朋友發展到了能訂婚的關系!」
「罪加一等!」
「嗚……」
接著是田中,乘勝追擊:「是你提的交往和訂婚嗎?」
「……沒錯。」小緣點頭。
「我就知道!」田中聞言格外興奮。
「那你怎麼在討論戀愛話題的時候不提供經驗!」西谷補刀。
「我跟千樹的經驗、又不能用到其他人身上……!」小緣一臉抗拒。
「太自私了,罪上加罪!」
下一個是木下,深入了解:「你追了加藤同學多久?」
「從告白到交往……大概有,一年半。」小緣稍微算了算,說的實話。
「一年半……」西谷掰了會兒手指頭,睜大眼睛,「這家伙,國中就告白了!」
「那麼長時間,居然不找我們問戀愛攻略!」
「啊,這個不算吧……」成田撓撓臉,很有自知之明,「我們在戀愛上也提供不了什麼幫助……」
田中胡亂拍板:「不管了,罪大惡極!」
小緣崩潰:「怎麼還要加!」
最後是成田,側面出擊:「我其實想問問加藤同學……可以嗎?」
「我嗎?」我揚眉,「怎麼了?」
「就是,我有個親戚家的姐姐,也是在白鳥澤讀書,念三年級,」他謹慎開口,「她說她們理科組的年級前三,固定會有個加藤,之前緣下說你學習特別好,所以我想……」
「嗯,」我點頭承認,「是我。」
四人倒吸一口涼氣。
「白鳥澤的、年級前三……!」
「絕對是能考東大的水平吧?!」
「我都有點想像不出來了……」
「可能相當於排球界的牛若……?」
「但是,加藤同學和緣下交往了!」
「所以緣下罪不可赦!」
「喂、怎麼又落到我身上!」小緣在旁邊大喊冤枉。
一輪問題結束,進行最終裁定與量刑。
四位審判官默契地做出了選擇。
「罪人緣下力,這次考完試必須請我們吃棒冰!」西谷湊過來威脅,「這是對你的懲罰,我要蘇打味!」
田中緊跟:「菠蘿味!」
木下:「草莓。」
成田:「酸奶味。」
小緣無力:「我剛才還給你們喝了綠豆冰粥……」
四人異口同聲:「那個不算!」
小緣:「……嗚。」
3.
等到天色已暗,終於把四人送走,小緣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搖搖晃晃走進客廳,倒在沙發上閉目休息。我來到他身邊坐下,小緣像是能感知到是我一樣,自然地靠過來,腦袋貼在我肩膀。
「千樹……」
他聲音低低的,有點委屈。
可我不吃這一套。
「怪誰?」我問。
「……怪我,」他還算誠實,老老實實承認,「沒有提前告訴他們。」
「所以為什麼不說?」
「不想……」
「為什麼?」我又問一次。
這可和他說「找不到時機說出來」的理由毫不相干。不想說,是他自身明確有不想說的念頭,主觀選擇了隱瞞。我搞不懂他的思路,跟家人就能大膽坦白,跟隊友卻連我們在交往都遮遮掩掩。
奇怪的家伙。
他抿抿唇,稍抬起頭,睜開眼看我。
小緣現在比我高一截,平時坐在一起我很少能俯視他。但這次不同,他將身體放得很低,卻又和我貼在一起,我能清晰看到他那張寡淡的臉,以及專注的、沉靜的目光。
「爸爸媽媽……因為是家人,必須說出來,」他輕輕回答,「為了訂婚,結婚,還有以後的許多。」
「跟其他人……沒有必要。」
「那是我和千樹的事情。」
「只需要我們。」
……什麼理由啊。
我依然搞不懂。
「其他人又參與不進來。」我蹙眉。
「我知道,」小緣執著,「但就是,不一樣。」
「嗯嗯,不一樣不一樣,」我敷衍應答,「反正現在他們都知道了。等你下次再去社團,猜猜看能有幾個不知道?說不定同班同學也會知道呢。」
看得出來,那群人不可能給他瞞著的。
「嗚……」小緣又把腦袋埋起來,不願面對現實。
這個對我告白過好幾次,和我達成交往一天就能恢復常態,主動帶著我向家人正式提出訂婚,還能認真考慮訂婚戒指和訂婚儀式的靠譜早熟家伙……只是因為關系被朋友知道,就開始消沉和逃避。
沒出息。
都板上釘釘的事了,他又無法改變結果,只能去想對策解決,或者適應現在的情況。至於他要怎麼做便和我無關了,小緣自己會在社團慢慢解決。
話說,要是因為這次的事情導致西谷和田中分心沒考好,我會不會也背上一點額外責任?我胡亂想著,最後還是決定出事了都怪小緣。
反正那些家伙一樣全都在怪他,不多我這一份。
到時候我也找他要冰棒吃。
4.
期末考試結束,代表我的高中生涯只剩下最後兩個學期。我在學校多住了幾天,等成績出來,跟安原老師復盤完試卷才離開。
這次吉田的總分比我高兩分,差距不大,我掃了一眼她的各科分數便不再想她。理所當然的,她在第一名,我在第二名,我們兩人跟第三名之間有十幾分的斷層分差。
目前來說,高中層次的基礎跟原理我已經完全掌握,看來她也一樣。和吉田幾分的差距只體現在細節和運氣上,跟水平高下沒有多少關系。我並不因此焦慮,依然安穩地,一步一個腳印地走下去。
還有半年時間。
我不會輸給她。
回程的巴車上,空氣悶熱潮濕,伴隨著一點微妙的,不太好聞的味道,讓我喘不上氣,腦袋發暈。望向車窗外,看不見陽光,天空陰沉沉的,應該快下雨了。
下車後脫離擁擠才輕松一點。我甩甩頭,拖著行李獨自回家收拾東西。
烏野的期末考試也在幾天前結束。小緣說二年級的赤點雙人組運氣不錯,成績低空飛過及格線,可以去東京遠征。不過另外兩個一年級因為意外都沒能及格,需要補考,會錯過一段時間的訓練。
什麼意外能不及格?
我無法想像。
不過補考而已,肯定能解決吧。
畢竟那群家伙訓練熱情那麼高漲。
一進入暑假,烏野排球部便徹底不再收斂,幾乎每天都會訓練到很晚,練習比賽也是一輪一輪地連著來,像是所有人都要面臨最後一次大賽一樣緊迫。所以今天小緣沒來接我,他要晚上才能到家,白天空閑實在不多。
暑假啊……
居然真的要跟這家伙訂婚了。
去年在他生日時提出的,如今已過半年。我和小緣的交往關系也安安穩穩地持續了一整年。回想一下交往期間,沒有真正的爭吵,沒有太多摩擦,似乎和以前一樣經常是在一起,卻又有點不同。
總之……大概可以繼續下去。
訂婚意味著我和小緣的關系會進入更正式的新階段,意味著距離我想要的完全標記又近了一步。很好。
緣下太太對此事無比上心。她在我這裡從不避開訂婚的話題,還會積極詢問我的看法,參考我的意見。上次和她商量了訂婚事宜,我們決定不辦儀式,就是兩家人一起吃個飯,說說話,再送出訂婚首飾。
首飾最終選了最為大眾的戒指。盡管我跟小緣都不打算常戴,手上多個東西怪麻煩的,但小緣說總要有一枚。
有就有吧。
大不了放在抽屜裡當個裝飾。
我躺在床上,任由腦袋裡的片段一條一條閃過,懶懶望著天花板。屋內沒開燈,媽媽也沒回家,耳邊寂靜到能清晰聽見窗外的雨聲。聲音淅淅瀝瀝,越來越明顯,帶著獨特的韻律敲打玻璃,不斷衝刷整個世界。
窗戶縫鑽進一股涼意。
露出的皮膚有點冷。
還好,至少沒有下午那麼悶了。
之前跟緣下家商量過,說是今天訂婚,一個很隨意的日子。我想休息一會兒,等媽媽和小緣都回家再去隔壁。不過等著等著,我便不自覺眯起眼睛,被困倦裹挾著往下墜。
直到聽見一點聲音。
熟悉的,帶著喘息的聲音。
來自心情不錯的小緣,話音帶著笑意,還有些黏黏糊糊。我感到身上傳來一點討人厭的癢意,卻又找不到地方,好像是耳後,好像是腰側,似乎神經在被人故意撩撥。
「千樹、千樹……?」他不停地小聲喊,這裡戳戳那裡碰碰,非常不老實。
「……好煩,」我睜開眼,眼前一片暗色,「怎麼不開燈、唔……!」
話沒說完,被打斷了。
是吻。
突如其來,不容置疑的吻,堵住話語。他親得很深,不像通常接吻時會帶有試探的過程,而是直接探入。掠奪走氧氣,肆意占據屬於我的領地。
……莫名讓人有點惱火。
我驟然抬起手——
第48章
1.
燈打開了。
我撐著身體坐起來, 直直瞪向小緣。小緣心虛至極,開完燈就連忙回到我床邊端端正正跪下,一副誠心認錯的模樣, 都不敢去捂自己還帶著淺紅掌印的左臉。
我仍然看不慣, 踢他一腳,命令道。
「道歉。」
小緣穩住身體,順從開口:「對不起。」
「發什麼瘋?」我問。
「就是, 突然有點想親……」他低頭,看不清表情,「我錯了, 千樹。」
「沒說這個。」我眉頭蹙得更緊。
又不是親不親的事情。
之前我給過小緣接吻前不需要打招呼的許可(當然, 僅限私下安全場合), 我們接吻的次數並不算稀少。如果只是普通地親幾下, 哪裡有必要在意。明明是他先故意深吻讓我無法呼吸,不考慮我的感受,現在還避重就輕裝不知情。
到底什麼意思。
「……」他見勢不妙, 不說話了。
「問你呢,」我又踢他一下, 「怎麼回事?」
依然沉默。
窗外淅瀝淋漓交錯不停,雷聲陣陣, 雨下得很大。小緣剛回來,校服上有不少水痕,發梢也濕漉漉的, 現在垂著腦袋,還顯得有幾分可憐。
不過這家伙總借著自己人畜無害的外在干一些過分的事情。我無比熟悉他,完全不會被他蒙騙。
於是我赤腳下了床,盤腿坐下, 一把拽住他的領子,把他整個人扯過來。
現在能看清他的臉了。
小緣目光茫然,試圖閃躲但失敗,被迫與我近距離對視。
我聲音平靜,命令道:「說。」
又是一陣壓抑的沉默。憋了好半天,他張張嘴巴,艱難地小聲開口。
「……有點,不安心。」小緣聲音悶悶,說得別扭。
「哈?」我不理解。
「訂婚,」小緣低下頭,在我扯著他領子的手上親一下,咕咕噥噥,「不安心。」
「為什麼?」我追問。
「誓言和約定什麼的……如果在相信了很久之後被打碎,會非常失望吧。」
他呢喃著。
「我不知道,自己以後能不能被千樹喜歡。」
「千樹很優秀,比我優秀太多了。不管是誰知道我們在一起,都會覺得我和千樹……不搭調,不適合。」
「雖然這種事情,從喜歡千樹開始我就知道了。但最近一直在被別人點出來,果然……」
他苦笑。
「還是挺丟臉的。」
「對不起,千樹。」
2.
我松手,一把將他推開,面露嫌棄。
「我說,你是不是搞錯了什麼。以為自己有本事勉強我嗎?」
「要是我覺得不合適,不喜歡你,或者想等遇見你以為的什麼更優秀的人,為什麼要跟你訂婚啊。」
他怔了一下,表情空白。
我撇撇嘴。
「緣下力是個膽小鬼,懦弱又喜歡窩裡橫,有時候磨磨唧唧,有時候根本不聽人說話,偶爾一意孤行,偶爾還會像變態一樣親人等等……」
一邊說一邊罵,掰著手指頭數了一大堆。
「這些毛病,我又不是不知道。」
「就是因為知道,我覺得無所謂,繼續下去也沒關系,我們才能走到這一步的吧。」
「要是接受不了,你早就被甩了。」
我站起身,走到小緣身邊,輕戳一下他的眉心。
「更何況,你可別忘了,是我提出的結婚。」
「不想反悔就少胡思亂想。」
「耽誤時間。」
不管他了。
打了個哈欠,我找到拖鞋,前去衛生間洗漱。剛剛睡覺弄得頭發都睡亂了,總不能用這副模樣去隔壁。形式再怎麼隨意,好歹也算訂婚晚餐,表面上要好看一點。
不過,在訂婚之前不小心給未婚夫扇了耳光……好像不太妙。剛剛我情緒短暫失控,沒收住力,聽聲音都感覺有點疼,希望別有印子。
至少要等他臉上看不出來痕跡再去吃飯。
我在梳頭發的時候想。
整理好回到臥室,小緣居然還跪在那裡,姿勢都沒變過。唯一變化的是表情,從迷茫又不太高興的低落臉,換成了偶爾會出現的傻笑臉。
我清楚,這種時候小緣的決策能力和理智都會降低百分之十左右,而且怎麼也控制不住嘴角上揚。聽到我進屋,他隨即轉頭看我,眼睛一眨不眨地跟著我走,像個專屬監控攝像頭。
看著很不聰明。
我站在他面前,對他此時的表情短暫無語。但還好,在室內暖黃的燈光下,已經看不太出他臉上的掌印了,只是比平時紅了一點點。
「疼嗎?」我問。
「不疼了,」他乖乖答,「沒事。」
「那去收拾一下,別愣著。」我推推他肩膀。
「噢。」
他聽話地去收拾了。
媽媽還沒回來。我打了個電話,她說還有五分鐘到家。也就一小會兒,小緣便收拾好又過來了,重新湊近我,這次是正常地、克制地親了一會兒。吻畢,我們互相擁抱,挨得很近。
他抱得很緊,輕輕念我的名字。
我垂眸,摸了摸他的脊背。
3.
在一頓與往常沒什麼兩樣的晚飯後,訂婚正式完成。
緣下家(一家四口)跟加藤家(只有我和媽媽)聚在一起聊了關於我們兩人的事情,聊將來的發展,之後的工作,也聊如果能穩定感情,要不要成年後就直接去結婚。
如果家庭狀況都穩定,並且考上了理想大學的話,我沒什麼意見。我不考慮其他人,不在乎那些未來的可能性。小緣是看得見摸得著的,最好的選擇。結婚很好。
只是。
「我不想改姓。」我平靜地說。
剛才熱烈的氛圍一瞬間凝滯。
他們都看向我。
我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在日本,除非男方入贅,否則絕大部分女性出嫁都是要改姓的。兩人居住在一起,代表著一個家庭,門牌上也只會寫一個姓氏,一般來說,女性會隨夫姓,會把自己並入丈夫的名下。
可「加藤」這個姓氏,是我和奶奶最重要的聯系。無論如何我都不會放棄。
短暫沉默之後,我感覺自己的手被握住,溫暖傳遞過來——順著交握的手望過去,果然,對上了小緣的眼睛。那其中再無迷茫,再無糾結,只有一如既往的溫柔與接納。
他會接納我全部的選擇。
「好,」他說,「我可以改。」
話落,氣氛更加詭異。拓也的勺子掉在餐盤上,發出清脆響聲。
「……欸——!!!」小男孩終於出聲,震驚地看向自家哥哥,「喂、力!你是認真的嗎?!要、要入贅給千樹?!」
「夫妻兩個人,總要有一個當代表,」小緣現在倒自然了,理由說得一套接著一套,「千樹更優秀,本來就應該是她負責對外……可以嗎?」
最後那句是在問緣下太太和緣下先生。
「現在說這些,也太早啦……離結婚還有好幾年呢,」緣下太太拿不定主意,碰碰旁邊的丈夫,「你怎麼想?」
「力,你真的想好了嗎?」緣下先生鄭重問,「男方改姓會面對的事情不少,我不希望你將來後悔,或者跟千樹因此發生爭吵。」
「我知道,」小緣點頭,「我想好了,不後悔。你們都看到了,是我自己決定的。」
幾秒對視後,緣下先生敗下陣來。
「……那就等結婚的時候再看。如果你堅持,也可以。」緣下先生說。
比想像中遇到的困難少了很多。
原本我還以為,小緣也會是我不改姓會面對的其中一個障礙呢。所以一直沒有和他說,本打算等這次一口氣解決,說服所有人。就算他不能入贅,只要我能保留自己的姓氏,就可以繼續商議婚事。
但他接受得很快,並且願意支持我,願意……把他的名字也交給我。
緣下力,變成……加藤力?
姓加藤的話,好像就不能叫他小緣了。
我有一搭沒一搭地想著。
4.
抬起左手,看向中指的戒指。
銀白色,流線型,簡潔美觀,挺好看的。
平時不會戴,只因為今晚訂婚才戴一下。是小緣幫我戴的,就在飯後,當著家人的面。記得他轉向我,打開小盒子,露出戒指。我看到他顫動的睫毛,看到他泛紅的耳尖,看到他手指細致的、透露著緊張的動作,心中卻沒什麼起伏。
結婚很重要。但對於我和小緣來說,是不一樣的重要。
我是出於實用主義的考量,他是被感性因素牽引的向往。
巧合、或者說默契的是,在不同時候,出於不同原因,我們居然都會產生「我這種人,或許沒辦法與他/她相比」的心情——盡管我產生這種想法並非出於自卑。
我們的確不太適配。
可我們能在一起。
說不定會持續很久。
後來,我也給他戴了戒指。一樣是左手中指,很快戴好。小緣看著戒指發愣,拓也說我的表情看不出來開心,我說我一直都是這種表情,小孩子少管。
簡單的小儀式結束,緣下太太提議要不要一起拍點照片,我本來不想拍,但小緣扯了扯我的袖口,小聲說想拍。最後還是拍了潦草的兩家全家福,還有像證件照一樣的雙人合照——他笑容緊繃,我冷臉看鏡頭。
比起未婚夫妻,更像硬被湊在一起的陌生人。
合照會更和諧一點。媽媽站在我身後,跟我貼得很近。小緣握住我的手,時不時瞥我一眼。拓也在小緣另一邊跟他比個子,緣下太太在媽媽身邊聊天說笑,而緣下先生正跑過去給相機設置定時拍攝,再快速跑回來。
畫面定格。
這可以算我的新家庭吧。
如果奶奶能看見就好了。
我不斷地向前走。我會有自己的人生,自己的婚姻,會得到更多成就,認識更多的人。但我有記住她,有為她堅持,有保留她的一部分。她在我人生中刻下的印記融進了我的思考,我的每一個選擇之中,陪伴著我,注視著我。
奶奶對我說過:千樹,會有人愛你。會有很多很多人愛你。
那時候我想,其他的愛不一樣。我只要奶奶的愛就夠了。她看我的表情就能看出來,戳我額頭,說我幼稚。我討厭被說幼稚,不高興地抿起嘴,她就笑,輕輕碰了碰我的臉頰。
她說,等你遇到的時候就知道啦。愛是最珍貴,最難得的。但千樹一定可以獲得。
蒼老枯瘦的手握住我的手腕。
脈搏與心跳同頻。
「……因為,千樹也懂得愛。」
「愛可以傳遞。」
5.
小緣去東京參加合宿了。
離開前他說,臨近開學那幾天有排球部的春高前預選賽,希望我能去看。不過我查了下時間,那天我有一個重要的競賽,沒辦法去。小緣說下次也行。
下次就是十月末的預選賽了。
如果有空的話……去看看吧。
難得這家伙邀請。
他離開了一段時間,中間斷斷續續回來過,又過去,我不懂那邊的安排,好在他回來後都會告訴我。他說是跟東京強校進行了辛苦的訓練,烏野一開始用老方法還能贏幾場,開始尋找新辦法後就從頭輸到尾,被徹底磨礪了身心,回來後依然要練習。
我也有自己的事情,除了剛好能對上的休息日之外,我們見面不多。雖然是假期,但我們的相處比學期內更不規律了。
拓也和小緣一樣在准備比賽。兩兄弟徹底被社團活動綁架,見首不見尾。不過我同樣被學習綁架,笑不了他們。
時間一天天流逝,緊迫感像是勒在頸間不斷收縮的繩子。試卷,題目,筆記,公式,單詞……腦袋被這些占滿,翻找時經常亂作一團。我在壓力中前行,尋求唯一的,看得見期限卻無法判斷結果的解脫。
又是一個休息日。
為期半天。
我在家睡得昏天黑地,醒來時是黃昏。晚霞遍天,安靜,悄無聲息。無邊的寂然將我裹挾,心髒似乎在下沉。我坐起身,緩慢調整呼吸,好半天才緩過來,拿起手機。
上面有未讀信息。
【緣下力:今天練習比賽打了好久,教練讓提前休息了
緣下力:我做了酸梅湯
緣下力:(圖片)
緣下力:千樹看到的話記得喊我,我送過來】
第49章
1.
【加藤千樹:醒了】
十幾秒之後。
【緣下力:來了】
回得挺快。
我盯著簡單的文字看了一會兒, 把手機丟到一邊,起床洗漱。
黃昏是最不適合醒來的時間。人類感性的部分在逢魔時刻會被放大到極致,擾亂狀態。我討厭被過度細膩敏感的情緒支配思考, 習慣通過隨便做點事情來消除——或者說壓制——內心微妙的不適。
還好, 小緣動作利索。在我洗漱完打算下樓時,底下便傳來門鈴聲。開門就看到了他,手裡拎著兩盒用塑料盒打包的酸梅湯。
「下午好, 千樹,」他眉眼彎起,「睡多久了, 要吃飯嗎?」
我盯了他片刻, 讓開門方便他進屋, 咕噥著回答:「……三點多睡的。要。」
「想吃什麼?」
「不知道。」
小緣換好鞋子進門, 順手牽著我,先去把酸梅湯放到冰箱冷藏,再去廚房檢查現有食材。家裡食材最近沒補充, 東西不多了。他左右看一圈,抬眼問。
「做紅薯燒?」
「好。」我正好想嘗點甜味, 沒挑剔。
「再弄個蒸南瓜和炒蛋吧。明天一起去買菜嗎?我上午有空。」
「可以,」我點頭答應, 自覺去拿食材,順便問他,「你們家還沒吃飯?」
「他們吃了, 我沒吃,」小緣不在意地笑笑,「看千樹沒回消息,猜你應該是睡著了, 想跟你一起吃。」
「噢……」我垂眸。
只因為一個猜測就不吃飯。
……笨蛋。
取了足夠兩人吃的紅薯和南瓜,分別放在案板,我瞥他一眼。小緣剛在案台放好雞蛋,從我身邊經過,應該是打算去拿工具准備做飯了。
但在他越過之前,出於一些難言的衝動,和……我不願意承認,但或許會有那麼一點點,微小但無法被徹底消滅的奇怪孤獨感。
我伸出手——
明明他就在這裡。
卻還要反復去確認。
——拉住他。
在他回頭看清之前,我湊過去,抱住他。手臂環住他的腰,勒緊,把自己完全放入他懷中,腦袋埋在他肩膀。只是埋著,頭都不抬,而且不說話。
一個呆愣愣的擁抱姿勢。
小緣身體本能地繃緊。
他體溫比我高,身高也比我高。記得以前我們差不多高時,我看他總覺得瘦弱又無力……這家伙,不知不覺就結實起來了。青春期的男生成長這麼快嗎?根本注意不到,唔,可能也有運動社團的原因。雖然感覺他的身高將來應該比不上拓也……
我有一搭沒一搭地想。
嘴上卻吐出一句:
「……好累。」
記得以前也發生過許多次類似的事。我很累,所以他來幫我做飯,為我按摩,陪我安靜地待一會兒。沒交往時我總喜歡找各種理由和借口,蓋過自己隱隱的依賴,蓋過他對我的喜歡和愛。
現在不需要了。
我們是未婚夫妻,並且會成為真正的夫妻。我確信這一點。在某一個瞬間——或許就是此刻,緣下力不再是其他身份,不再需要感到別扭。
他是家人。
那愛人呢?
這個詞彙在心裡打了個轉,最後穩穩落下。
我想,也可以。
他是愛人。
2.
胸膛的起伏節奏慢慢變得穩定。小緣撫摸我的頭發,又用鼻尖碰了碰我的耳廓。我能感受到他呼出的氣流拂過,聽到他低聲地、溫柔地說。
「一直都很努力啊……千樹。辛苦了。」
「其他的交給我就好,你先去休息一會兒?」
我蹙起眉,抬頭看他:「一起。」
小緣眼中閃過一抹愉悅:「做飯不會太久的,沒事。」
我固執堅持:「我就在這裡。」
他一向擅長接受,想了想說:「去拿個凳子坐著?」
「不需要,我剛睡醒,」我硬邦邦補充一句,「不是身體上的累。」
所以,不許趕我走。
更何況這是我家。
為什麼?
我仍然記得醒來的那一刻。
心髒仿佛失去支點,朝著看不到底的深淵持續墜落。最近一段時間的壓力和被有意控制起來的焦躁,像水壩開閘一般不斷洶湧咆哮。浪潮起落,我在其中竭力掙扎,幾近窒息,調動理性將一切都強行掩蓋壓制。
習慣了的,很討厭的感覺。
做點其他事會好些吧。
思考變得更加不受控制,向著陌生的地方蔓延鋪展。我甚至忍不住去想,如果醒來的時候身邊有人,如果是在一個溫暖的懷抱中,會不會不那麼難過。
腦海中,先出現的是奶奶。
然後是小緣。
沒有別人,只有他們。現世之中,我唯一能找到的接收者就是緣下力。他樂意被我抓住,他可以值得依靠,他總能在心理和身體上都支撐著我。所以在看到那條信息後,我抓住他了。
抱住,說出,不離開。
這是我第一次直白地對小緣表達。
——我需要你。
沒有什麼不一樣的理由,沒有什麼特殊的事件。只是醒來的時候想有人陪伴,只是一點小事,一份微不足道的心情。他想來找我,所以我自然而然地也想要和他在一起,哪怕什麼都不做。
這不是很好嗎?
我們都能獲得想要的。
擁抱加深。
他怔了一下,不再趕我了。反過來也用力抱住我,讓我們接觸得更切實,更安穩。
「……那就放松一會兒,千樹,」小緣聲音帶著笑意,「抱吧,多久就行。我陪著你呢。」
「嗯唔……」我找了個更舒服的位置。
「反正本來就是給你用的。」他又說。
「什麼……?」我沒聽清。
「我,給你用,」他重復著,親了親我的頭發,「一直都是。」
看,他也這麼想。
之前空落落的部分被小緣帶來的踏實與溫度慢慢填補,時間將其融化成如蜂蜜一般的東西,一點點注入我的內心。透明的,熱乎乎的,流淌的,粘稠的。我感到滿意,把自己的重量完全交給他,將他當做人形抱枕。
沒錯。
一直都是我的。
3.
等到抱夠了,我的情緒也穩定下來。我們一起做飯,吃飯。飯後喝他做的酸梅湯,酸甜的味道十分清爽,好喝。喝掉大半碗,我暫時放下碗,去找小矮凳坐好,他自覺坐到我身後,攏了攏我的頭發,而我稍微向後靠去。
按摩時間。
手指力度均勻適中,動作成熟老練,滿分體驗。這份力度如果是國三的我,一定會覺得很疼很疼,但經歷過許多次不同人的按摩,身體逐漸適應之後就不算疼了。按摩可以幫助我很好地放松,喜歡。
正如現在。
「……小緣。」我舒服地眯著眼睛。
「嗯?」他表示在聽。
「我有點喜歡你了。」我坦誠說。
短暫寂靜。
他愣了愣,手上的動作突兀地停了兩秒,過一會兒又繼續。我聽到他失笑,調侃。
「千樹喜歡的是我來幫你按摩和做飯吧?」
「唔,也有,」我也揚起一點淺淡的笑,「但不止。」
「還有哪裡?」他好奇。
「不告訴你,」我故意說,「某些人訂婚了也沒解釋之前的事情。坦白是相互的,等你說了我再說。」
他若有所思,眨眨眼問:「不會是沒編好吧。」
啊,被猜中了。
我有點心虛。
那種戀愛中朦朧曖昧,想要親近對方的喜歡,在我這裡仍然是未知領域。
我對小緣的感情應該存在喜歡,但大概是無所顧忌的信任更多。沒有年輕男女之間該有的緊張和心動,沒有他偶爾會露出的臉紅與緊張,只有……更多的認可,習慣和依賴。
這就是我的喜歡。
我只能做到這樣了。
但要問我喜歡他哪裡……准確來說,應該是喜歡他很好用,並且「屬於我」這一點。只有可以派上用場,一直在我身邊不會離開的小緣,才是我真正喜歡的小緣。
不過面上不能露怯。
「有什麼好編的,」我不承認,揚眉,「以為我把你當家務機器人?」
「不是嗎?」他反問。
「不是,」我一口咬定,「當然還有別的。」
見我說得自然,小緣糾結一會兒,開始拿不准了。他試圖通過旁敲側擊問出個結果或者提示我對此置之不理,說他煩人,懶懶靠著他要求按摩繼續。他憋憋屈屈地無奈繼續。
搞不懂他,這樣也不先坦白啊。
混蛋家伙,嘴真嚴。
我撇撇嘴,只是記著,卻懶得深入糾結,不會經常去想。
隨著跟小緣在一起的時間越來越長,有些事情開始變得不太重要了。嫉妒也好,私心也好,有也沒關系,反正無須在意。我更相信眼前他的所作所為,相信自己接觸到的,真實的小緣。
至於對他的內心……
保持一點好奇就夠了。
4.
開學前夕,春高初預選賽那天。
我隨安原老師外出參加生物競賽,晚上才回家,跟媽媽去緣下家做飯。沒過太久,小緣也回來了,看表情大概結果不錯。
簡單放下東西,他坐到我身邊。
我偏過頭看他,目光帶著詢問。他笑了笑,主動跟我講今天的比賽,說這次暑假特訓很有效果,大家配合得不錯,連兩米的巨人都打敗了。
「兩米……?」我抬頭大概估量一下,輕聲感嘆,「好可怕。」
「是啊,壓迫感很強,」小緣也點頭,語氣帶著點挫敗,「從他身邊經過都覺得自己是在被俯視……」
「欸……」我沒太在意,只問關心的問題,「那你有上場嗎?」
「啊、這次沒……」他撓撓臉,稍顯尷尬,但並未回避,「之後應該能有機會。我最近經常跟大家一起練新招數的配合呢。」
「練的什麼?」
「同時多點位攻擊,」他扯出一個專業術語,解釋道,「就是好多個攻手從不同位置發起進攻,只有二傳手知道要讓誰扣球……」
似乎很厲害。
但我又不打排球,聽得半懂不懂,興趣缺缺。見我打了個哈欠,他自覺止住話頭,起身去洗澡換衣服了,等再出來時正好飯菜上桌,小緣坐到我身邊的位置。
飯桌上依舊和平又熱鬧。拓也跟小緣搶雞翅吃,媽媽和緣下太太聊明天要去什麼寺廟,緣下先生端著碗探頭看電視上的新聞。我沒管他們,一邊盛了一小碗湯慢慢喝,一邊神游天外。
後預選賽在十月末。
臨近考試了,時間很緊,其實不太想出門。哪怕僥幸有空去看,他又不一定會上場……烏野現在的隊伍好像很固定吧?況且還有三年級的替補二傳,很難輪到小緣。
可明年我要上大學,肯定沒辦法在學期中抽空回來,就算他成了正選我也看不到。所以機會大概只有這一次,該去還是會去的。
就是感覺……多少有些可惜。
畢竟心情上,我對排球沒有興趣,對烏野毫不在意,立場只偏向自家人。
給候場區成員加油嗎?
我不由得笑了一聲。
第50章
1.
暑假結束, 迎來開學。屬於我高中時代最後的夏天走到了末尾。
排除掉考試安排,這學期大概是在學校上課的最後一個學期了。但我沒有什麼哀愁,也沒有多少懷念, 畢業前夕帶著淺淡愁緒與迷茫的氛圍與我毫無關系。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 天氣沒那麼炎熱了。
開學後,我維持著與過去差不多的生活規律。周中期間住校,學習、復習和找老師補課, 偶爾跟吉田愛一起開開小灶,偶爾還能收到未婚夫特地送來的加餐。等到周末就能短暫放松休息,跟家人平靜相處。
忘記什麼時候開始的……應該是很早之前吧。小緣從緣下家的友善陣營背景板NPC, 逐步成為了我生活中重要的主線角色。
隨著關系加深, 我與他相處的時間越來越長。每次回來, 除了陪伴媽媽, 跟緣下家長輩維持親近之外,其他的閑暇我總會本能地跟小緣聯系和綁定——只要他在家。
烏野排球部正在為春高預選做准備,開學也絲毫沒有松懈, 訓練安排得很滿。但小緣願意為我預留出足夠的時間,每周如此。
在只屬於我和小緣的半天, 或者幾個小時之中,補課, 復習,做飯,聊天, 逛街,玩puzzle,看電視,甚至單純彼此依靠著發呆, 或者擁抱與親吻……不管做什麼,我們都要在一起,都要挨得很近。
就這麼只有我和他。
度過一段毫無波瀾的時光。
偶爾我會忽然毫無理由地發點脾氣。一點點,也不算真的發火和吵架,可能只是語氣很差。原因不明,大概率是遷怒。尤其在面臨各種學習壓力時,這種情況變得更為頻繁,無法控制。
在緣下力面前壓抑內心,支撐外在形像,好像變得無比困難。
而小緣永遠知道該怎麼應對。
他極有耐心,他全盤接受。他會抱住我,輕聲詢問原因。會給我足夠的認可,給我穩定的支撐。一次次的安撫與傾聽讓我得以恢復平靜,不再焦躁。
於是零星的罪惡感隨之上湧。
「不覺得討厭嗎……?」又一次被哄好時,我忍不住問他,「我總這樣。」
「不討厭啊,」他依然攬著我,望著我的眼睛,順勢親一下我眉心,笑著說,「喜歡千樹。」
……嘖。
我別開臉。
變態一樣。
在小緣無底線的縱容和默許下,我習慣了尋找他的擁抱,甚至不太顧忌場合。習慣了會被他索吻,說不上討厭也談不上喜歡。習慣了霸道地要求他陪我,讓他提供膝枕或者抱在一起午睡的特殊服務。
那種時候,臥室門和大門都會落鎖,房子裡只有我們。半夢半醒,迷迷糊糊的間隙,我有時會想,整個世界只剩下我和他兩個人好像都無所謂,或許都不算壞事。只要在午後,在傍晚,在一些我想休息卻又不願獨自醒來的黃昏……
身邊能有他。
後來,秋意漸染。
一個周六的晚上,給小緣補課時他說,春高預選就在下周了。
我看看時間,比賽從周四開始,到周六結束。周六那天是決賽,周五下午半決賽,不知道烏野能不能打得進去。問題是周四和周五都是工作日,我都有課。
好麻煩。
「可以嗎,千樹……?」他小心翼翼問,眼中寫著期待。
「看情況吧。」我這麼對他說,沒直接答應。
周四,春高後預選開始,我沒去看比賽。晚上從小緣那裡得知了烏野取勝,可以進入下一輪的消息。我望著那條信息,定定沉默了一陣。
周五的早晨,我毫無征兆地病倒了。
一路蹙眉請假離校,直到出門上了媽媽的車,我才立刻摘下口罩,捏捏眉心,癱在座位上長舒了一口氣。臉頰仍在發燙,耳朵也泛紅,倒是真有點像發燒。
但這個不算偽裝。
是因為羞恥。
沒想到我從小到大上學以來,第一次裝病請假,是為了去做一件……對我自身來說毫無幫助,毫無意義的事情——看自己不成器未婚夫的排球比賽。
而且是預選賽,不是全國賽。
未婚夫甚至很難上場。
堪稱荒謬。
我真是瘋了……
我在內心罵了他好多遍。
2.
坐車期間靠媽媽的手作飯團解決了早餐,順利抵達目的地。我來到仙台市體育館,獨自入場。
身上的白鳥澤制服還沒有換下,但只能先這樣了,問題不大。此時時間還早,周圍尚有許多隊伍沒進場。在一群五顏六色的鮮艷隊服中,唯獨烏野那邊黑壓壓一片,氣場強大,格外好辨認。
找到了。
我徑直走向他們。
一開始烏野隊員並未注意我,直到成田剛巧回過頭,與我對視。
我看見他瞬間瞪大眼睛,連忙去拽另一邊的小緣。還沒等小緣反應過來,西谷和田中先從隊伍裡竄出,隨即開始大呼小叫,引來更多關注……
好像引發了奇怪的連鎖反應一般,他們一個接著一個地轉頭,等到最後,那群人居然停下了腳步,齊齊向這邊張望,幾乎所有人都鎖定我,看向我,緊緊盯著我。
我:……
什麼意思。
挑釁嗎。
「加藤同學——!」西谷和田中在遠處熱情地對我打招呼,因為被人抓住衣領沒辦法跑過來,只能大幅度搖晃手臂,喊著,「記得給我們加油啊!」
「千、千樹……!」小緣也總算脫離人堆(他一個踉蹌,像被人硬推出去的),眼睛亮起,小跑到我面前。
我對那邊見過面的幾人禮貌點頭,抬眸望向眼前的小緣。他下意識抿唇,臉頰和耳朵都有點紅,大概是開心的,看得出來。
嗯,不枉我特地過來一趟。
「來隨便看看,」我平靜說,「能上場的話,好好表現,」
「……你是我上司嗎?」
他無語吐槽,放松了幾分。停頓片刻又勾起淺笑,配合地敬了個禮。
「遵命……加藤長官。」
「嗯,」我矜持點頭,詢問,「一會兒去哪邊看台看烏野合適?」
「啊、千樹可以跟我們隊另一個經理一起走。」
見隊伍沒走遠,小緣又跑去找來一位淺色頭發,貌似十分拘謹的小姑娘,讓我去她身邊看比賽。我對這位谷地同學打了招呼,對方戰戰兢兢回禮,轉過身嘴裡便開始嘟囔著「白鳥澤學霸」「超級精英」之類莫名的詞彙。
好像是神經極度纖細的類型……
怎麼能拜托這種孩子照顧我。
我譴責地瞪了小緣一眼,表達不滿。他很是無辜,少見地沒懂我在對誰有意見,湊過來低聲問。我嘆了口氣,有點頭疼,讓他帶著谷地同學先回隊伍,正常准備比賽,不用管我。
到時候去谷地同學不遠處的位置看比賽吧,交流就算了……不想給陌生人帶來不必要的壓力。
我對自身不算好的氛圍與性格很有自知之明。
不過谷地同學其實不像我想像中那樣膽小。烏野進場之前,她主動過來告訴我隊伍的時間安排,並且給我指烏野看台的位置,說可以先去那一片找座位。
盡管依然顯得很不安,但她做事並不含糊。這讓我對她多了點欣賞。
很負責的經理啊。
我點頭答應,按照她說的前往看台。等到谷地也來到這邊,我站去她身邊不遠處觀看烏野熱身。小緣幾乎是立刻發現了我,笑著小幅度對我招招手,我點頭表示看見了。
說起來,對面那些人應該是對手和久谷南的應援團吧……那個應援團看起來像,呃,家庭團隊。好熱鬧,好多孩子。是我會避之不及的類型。有點震撼。
如果非要在極端寂寞和時刻吵鬧中二選一,我無論如何都會選擇前者。
我胡亂想著無關的事情。
沒過太久,身邊又多了兩個人。一個戴著眼鏡的大叔,一個是之前認識過的黃毛姐姐田中冴子。兩人對谷地和我都打了招呼。
「……千樹是來看力的嗎?」田中姐姐十分自然地喊我的名字,笑嘻嘻問,「我聽龍說你們都訂婚了,真是不得了啊!」
「嗯,沒什麼,」我隨意答,「聽說烏野現在水平不錯,順路來看看他的隊伍。」
「加藤前輩,之前沒看過排球比賽嗎?」谷地小聲問。
「看過電視錄像,沒看過現場。」
「喔,還真是青春啊……」大叔發出了很大叔的感嘆,「不愧是戀情的力量……!」
「……」我感覺這種話有點微妙,往另一邊挪了半步。
戀情……我跟小緣真的有這種東西嗎?反正我是沒體會到。
戀愛關系不過是常識上的情感階段定義,中間的情愫無論存在與否,都無法影響到婚姻契約。我來到這裡,是因為他的邀請,以及身為未婚妻與家人的責任,僅此而已。
我清空思緒,將目光投向場中。
哨聲吹響,比賽開始了。
3.
隨著最後一球落地,烏野在經歷了意外後終於獲得勝利。
我還是第一次看完一場排球比賽的全程,有些莫名的感觸。不過出來後我沒有立刻去找小緣,而是到外面獨自逛了幾分鐘。場館內人多,有點悶,空氣中彌漫著特殊的味道,讓人頭暈。
或許……不止因為這個。
上場了啊,小緣。
想著想著就想到了他。
我回想起他的笨拙與狼狽,回想起他肉眼可見的緊張。我看到了他不得不臨危受命,被迫踏出的一步與主動踏出的許多步,看到了他掙扎著擺脫自己那些壞毛病的模樣。
跟受傷退場的那位三年級隊長相比,他顯然差得很遠。失誤到我都能看出來的程度,明明也參與過一年半多一樣的嚴厲訓練,水平卻完全比不上對方,真是蠢死了。
但是……
也不賴吧。
有點想回家了。
離開前我給小緣打了個電話,問他在哪裡,有沒有空見一面。一會兒我要走,下午打算休息。他連忙急促趕來,在體育館內的一個角落,我看到了他。
小緣大口喘著粗氣,臉上滿是水珠,眼尾還帶著點未褪的緋色,挺明顯的。我走到他面前,揚起下巴。
「哭了?」
小緣一怔,目光游移地點點頭:「……嗯。」
我不解:「都贏下來了,哭什麼。」
「就是……感覺自己做得還不夠好,」他吸吸鼻子,像個犯了錯的孩子,干巴巴解釋,「我一直在失誤……」
「對於上場經驗少得可憐的家伙來說,失誤才正常,」我說,「只有不到一個小時,你又不能現場完成進化,怎麼可能超越前輩。」
「我知道……唔。」
毫無預兆,我向前一步,拳頭捶在他胸口,心髒的位置。沒用力,只是讓他有一點觸感。這讓他低垂的眼眸看向我的手,然後是眼睛。
對視。
「知道就別總說討厭的話。」
「況且最後那個救球,挺帥的。」
「你不是也能做到嗎?」
「……!!」
小緣屏住呼吸,慢慢地漲紅了整張臉。
手上傳來的心跳更明顯了,一下又一下,有節奏地震顫。靠著與他胸膛的小小接觸,我能觸及他的情緒,他的悸動,甚至是他的生命。
——緣下力是怎樣的人?
我以為自己對他足夠了解,以為他的一切在我眼前無處遁形。但人會進步,會成長,小緣也一樣。像是身高,每天都看到他,就難以意識到他的變化。只有某一瞬間回憶起過去,才能發覺這家伙偷偷摸摸長高了那麼多。
內心亦然。
我對小緣從沒有過「希望他更有勇氣」、「能不能別總在原地踏步」的苛刻期待。從我認識他開始,他就是個喜歡龜縮在安定領域,善於得到滿足,不敢面對陌生挑戰的膽小鬼。哪怕有想邁出一步的心思,也很容易被打回去。
直到今天——甚至比賽之前,我也是這麼認為的。
可我親眼看到了更多。
看到了他那幾次不錯的救球表現。看到他和隊友溝通,被大家深切信任。看到那位隊長回來後在場邊站定,沒有歸隊,而是選擇默默旁觀。也聽到身邊的田中姐姐大聲喊他的名字,為他加油。
谷地說,大家都覺得他會是下一任隊長。所以有人看到他,有人相信他,有人願意給他更多責任,讓他帶領隊伍走下去。
剛好就在這一天。
我看到的一天。
說不定,我和他真的存在不少緣分——從他意外發現我家庭的秘密,到我見證他難得的上場——每一次更深入地了解對方,認識對方,又義無反顧地選擇對方,都是在情感天平上不斷加碼。
一層一層,愈發沉重。
我將手向上挪,劃過他的喉嚨,捏住他的臉頰,輕扯了扯,略帶挑剔地說:「應該把你平時的傻笑放到現在。」
「那我、總不能平時哭吧……」他任由我拉扯,顯出點委屈。
「別哭不就行了?好不容易贏了比賽,下午不是還有一場嗎?」我不松手,命令道,「積極一點,笑一笑。」
「噢……」他艱難地配合我,勉強扯出一個笑容。
我看了幾秒,眯起眼睛,一臉嫌棄地松開手。
「醜死了。」
「明明是千樹讓我笑的……!」他揉揉被捏紅的部位。
「有點後悔。」
「……」他更委屈了。
我勾起嘴角,笑意淺淡。
後退一步,跟他拉開過近的距離,上下打量一眼。嗯,身上那股雖然贏了但還是好自責好不甘好難過的心情淡化了許多,變得更為放松。看來我的方式對他有點效果。
互相安慰,扯平。
算不算默契?
我打住思考,准備邁步:「走了,下午也加油。」
「啊、我送你去車站……!」他連忙開口。
「不用了,吃飯去吧,」我越過小緣,沒回頭,只擺擺手,「努力贏個決賽入場券回來。」
他停下腳步。
回答清晰而堅定。
「……好。」
「我爭取。」
第51章
1.
居然……真贏到了啊。
位於看台, 我有片刻恍惚。場中和身後皆是一片喧囂,烏野應援區的教導主任甚至在甩著假發大哭,看來他就是剛開學被一年級打掉假發的那位了。
周圍好吵。
但意外的不太討厭。
或許是身在場中, 也會逐漸被比賽的氛圍帶動起來吧。大家歡呼慶祝, 我也跟著一起鼓掌。還好今天穿的是自己的衣服,不然就沒辦法光明正大站在烏野這邊了。
對手是自家學校,讓我心情有點微妙。尤其是同班的大平同學視力很好, 開場前往我這邊看了半天,像是在反復確認是不是我一樣,最後被我瞪回去了。
希望下周一不要跟他有任何交流。
頒獎儀式結束, 我沒去找小緣, 直接離開。小緣他們賽後有聚餐, 得下午才能回家。而我需要去補課, 安原老師已經在場館外等我了。她知道我裝病的事情,准備今天補完前兩天的進度,再給我來一次「地獄難度測試」。
非常計較的一個人。
「僅此一次, 」上車後,她立刻擺出規矩, 「只剩兩個月,我們沒空放松心情了, 別耽誤時間。」
「知道。」我點頭答應。
願打願挨地被安原老師折磨了整整一下午,坐車回家時天色全黑。
我打了個哈欠,腦袋靠著車窗, 不計較形像地揉揉肚子——好餓。從中午到現在只吃了兩個便利店的肉包,嚴重缺乏能量補充。垂眸看向屏幕,順手戳到小緣。
【加藤千樹:在家嗎?】
幾分鐘過去,沒有動靜。
於是又戳向媽媽, 發了同樣的信息。不一會兒收到答復。
【加藤惠:跟小青在電影院】
小青說得是緣下太太。
【加藤千樹:好】
……得自己解決晚飯了。
無奈嘆了口氣,身上的疲憊隨著車輛行駛的嗡鳴逐步轉化為困倦與無力。一點都不想動,更不想考慮親手做飯。一會兒買點東西好了……久違地吃點泡面吧。速食品就是應該用在這種時刻。
不知道為什麼,我不太想去店裡吃東西,只想早點回家,回到讓自己安心的場所。我需要一段足夠安靜放松的時間來蓋過腦袋裡的重重雜音。
2.
下車。去家附近的便利店買了份關東煮,一個飯團,一盒桶裝泡面和兩串三色丸子。然後拎著袋子慢慢悠悠走回家。
拿鑰匙開門後注意到,家裡燈是開的。這讓我本能提起警惕,狐疑地探頭向裡面看了一眼。屋內依然整潔干淨,不像被入侵的樣子。
只是,沙發上好像多出了一個蜷縮著的人影。
小緣……?
再辨別一下。
沒錯,就是他。
這家伙,拿備用鑰匙進來的吧。他一直知道我家備用鑰匙放在哪裡。
我心情微妙,換好鞋走近,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少年睡得很沉,眉眼舒展,呼吸均勻綿長,手機掉在地板上都不知道。能在別人家沙發睡這麼舒服也挺厲害了。
「……喂,」我戳戳他,「醒醒。」
「唔……」他哼唧一聲。
「醒醒。」我又加了點力氣。
「嗯……」
他總算睜開惺忪睡眼,聲音沙啞且偏低,本能念著。
「千樹……?」
一想到剛才我餓著肚子學習時,他在我家沙發上舒舒服服睡大覺,就有點不爽。
「需要我提醒你嗎,緣下君?」我蹲下身靠近他,用了生分的稱呼,一字一句警告,「我們還沒同居,這裡不是你家。你家就在隔壁,要睡覺回去睡。」
他迷茫地眨眨眼,隨即莫名其妙開始嘴角上揚,自動提取關鍵詞:「同居?」
我伸手揪他的耳朵:「清醒點。」
「唔、疼……!」
這下他終於願意坐起來了,身體往後縮縮,又慫又老實地看向我。但表面再怎麼老好人,也掩蓋不了他像個罪犯一樣擅闖民宅的本質。
「我在等你……」他小聲說。
「邊睡邊等?」我提出質疑。
「太困了……抱歉,」他尷尬地抓抓頭發,「我就是想跟千樹一起吃晚飯……」
話音忽然卡住。
小緣這才注意到我買的便利店食品。丸子,飯團,泡面,還有關東煮的味道進入他間歇性不好用的鼻腔。其實家門口那家便利店的關東煮味道很一般,我說過自己不太愛吃,但這次卻買了。
因為真的很餓。
「千樹要、吃這些?」他小心翼翼問。
「猜猜我為什麼吃呢。」我把他手機塞他懷裡。
小緣翻看信息。
小緣逐漸心虛。
小緣果斷滑跪。
「對不起,千樹。」他真誠道歉。
「彌補一下。」我表明態度。
3.
所以現在是我吃他煮的面條,他負責解決我買來的關東煮泡飯團和其中一串丸子。泡面可以暫存,這些東西買都買了,總不能浪費。
還好小緣在吃東西上不太挑剔。
一起安靜吃完飯,洗好碗,去沙發坐下。他解決得更快,剛剛一路跟著我到廚房,又跟著我回來,絮絮叨叨地講他們社團下午混亂的聚餐。
他說聚餐時其他隊員邊吃邊睡,好幾個人臉都差點進盤子裡了。我合理懷疑他在美化自己,說他回來之後也沒好到哪去,應該不像那幾個全程在場的隊員一樣累到極點吧,怎麼收到信息都沒聽見。小緣撓撓臉說,可能是因為心裡沒有要擔心的事情了才這麼放松。
這就沒有要擔心的事情了……
嘖,真好。
有點羨慕,因為我要擔心的事情還很多。
我不繼續說了,只是靠著他。他還想說些什麼,但我讓他先閉嘴,安靜一會兒。小緣聽話地不再開口,耳邊再無明顯的聲音,只剩一片無邊的靜謐。
隔著窗戶,牆面,在房子裡,我卻好像可以聽見秋夜的風。
徐徐地吹過,又吹過。
那些產生波動的,混雜成一團毛線的,被我強行忽略掉的感情,如氣泡般在隱約的秋風聲中一個一個飄上來,瞬間破掉,發出「啵」的一聲。我閉上眼睛,就這麼過了許久。
後來也是我打破沉寂。
「你,明年要當隊長?」語氣聽不出情緒。
「呃……應該是。」他說。
「想當嗎?」我問。
「……心情上,想,」他承認,「不過我的實力完全比不上大地前輩……」
「只要前半句就夠了,」我懟他一下,「重新回答。」
身邊人停頓兩秒,做好心理准備後點頭。
「想。」
「很好,」我滿意,「等一月春高結束,你就是新隊長了。」
「嗚……」他又開始不自信,發出奇怪的哼唧,湊到我臉旁邊,「總覺得,太快了……」
「不算快。還有一年時間可以學習呢,」我懶懶說,「只要不是笨蛋,至少能做到及格水平。」
「千樹……相信?」小緣輕聲問。
「不相信就不會提了吧,」我偏不喜歡順著他,又懟他一下,「像昨天那步一樣,帥一點。」
4.
過了一小會兒,臉上傳來柔軟的觸感。
那是他的親吻。
沒有任何預兆,純粹出於緣下力不知道由何而來的衝動,想親就親了。然後是笑聲,輕盈愉悅,大概真的很開心。他這次笑得比之前明顯許多,肩膀都在抖。
「被千樹誇帥……完全沒想到啊。」他邊笑邊說。
「怎麼,我不能誇人?」我不滿。
「也不是,就是……咳,」小緣強行正經一點,「是我很榮幸……千樹。」
……至於嗎。
一句話而已,笑成這樣。
還榮幸呢。
我身體順著沙發往下又滑了幾分。
回想過去,除了在賢惠方面,我好像從沒誇過他別的地方。就連誇賢惠也總是不直接說,通常都是旁敲側擊。不過我對他的情感肯定還是認可居多,況且,根據使用率也能看出來我的偏好吧。
雖然誇他排球上的表現……的確是第一次。
「跟之前比起來,是挺帥的,」我不打算改變觀點,而是開始翻他黑歷史,「至少今年沒有逃訓,沒有僥幸心理,沒有臨陣脫逃,沒有躲……」
「千樹——!」他瞬間破功,伸手捂我的嘴,軟聲求饒,「別說了,我以後不會了……!」
捂得還挺緊。
持續幾秒,見我不再出聲他才松開手,羞恥地把腦袋埋在我肩膀。我伸手揉揉他頭發,心情不錯。難道欺負他會讓我獲得快樂?每次看他吃癟就覺得很有趣。
但考慮到他都這樣了……
勉強放他一馬。
「再努努力,當個好隊長,」我說,「每次成功和失敗不都能體會到嗎?付出時間和汗水的意義。缺少經驗和天賦就靠訓練去彌補,這是最簡單的辦法了。」
「……嗯。」
「我相信你,」我低下眼眸,「像你相信我一樣。」
直白的話語,說出來並不困難。既然他喜歡,既然他也需要,那就彼此贈予,這比一味接受更讓我安心。我將自己膽小的,怯懦的,踏出一步都要准備很久很久的混蛋未婚夫,稍微往前推了一把。
像他相信我一樣。
像他支撐我一樣。
像他接納我一樣。
只要他願意邁出一步,我不介意給一點助力。
從現在來看,曾經的我認為自己絕不會對戀人或者對小緣做出的事情,好像在不知不覺間實現了很多很多。關於愛的交換,我得到的不止是能回饋的情感和生活上的便利。
還有更多的,注入內心的,無法描述但時刻存在的暖意。
肩膀處的人安靜一會兒,伸手抱住我。這下是完全靠過來了,把我錮進懷裡,小幅度蹭了蹭。像是在蹭玩偶。
「……不一樣。」
他低聲說。
「我給千樹的相信,不一樣。」
「我的,更多……」
死強。
這方面反而開始爭上了。
我輕嘖一聲,懶得再理他。
第52章
1.
十一月和十二月的時間概念極為混亂, 像是被捏成了一條緊密的、毫無縫隙的狹窄通道,我在其中艱難穿行。
這段時間再無競賽參加,也沒有新知識需要學習。該拿的證書、該發表的論文都已經結束, 只需要准備最後的考試。所以什麼聖誕節, 某人的生日,新年,甚至他去東京參加春高等等事件, 都變得不重要了。
我按照自己的節奏調整狀態,將腦海中的一切信息反復梳理整合,依次排好, 直至心無旁騖。
到了共通測試當日。
猶如第一場審判即將來臨。
說不緊張肯定是假的。因為不安, 我早晨五點多就醒了, 按照考試時間來說七點半出門都算很早。不過既然已經醒來就不能浪費時間, 我打算提前看看書,哪怕看不進去也能多少獲得幾分安心。
洗漱回來,想起小緣之前說今天要送我去考試, 我順手給他發了條信息。六點多時手機收到他的回復。
【緣下力:醒了
緣下力:我來做早飯】
【加藤千樹:好】
回復結束,本想放下手機, 但又拿起來了——完完整整的大名在這一刻變得莫名扎眼。我點進備注,把從一開始認識他時就打上去的全名改成【小緣】。
現在舒服了。
我滿意點頭。
小緣大約十分鐘後來的樓下。因為我媽媽還沒醒, 他沒按門鈴,只是提前發了信息,我去開門。打開門後, 冬日早晨寒冷的空氣吹得我精神一振。他立刻閃身進來關好門。
「外面有點下雨,」小緣說,「一會兒多穿點。」
「好。」我揉揉胳膊答應。
「吃點什麼?」
「隨便,要有甜的。」
「沒問題。現在時間足夠, 都能做。」
他提了下手上的大袋子,給我展示裡面他從自己家帶來的食材。小緣在袋子裡翻了翻,思考著菜單。
「弄點焗玉米,再加一份滑蛋飯?」
「可以,」我點點頭,不講道理地命令,「晚上也來給我做。」
「遵命,」他毫不抗拒,「記得提前發想吃什麼,我好去買食材。」
「嗯。」我自然答應。
2.
做飯,吃早飯。
即使是吃飯我也在看單詞本。
吃到一半時媽媽起床下樓了,看到我們兩個在餐桌並不意外。小緣有預留她的那份,可以直接吃。我嚼著玉米,看著單詞,腦袋裡卻在想剛剛復習到的數學公式。
吃完飯休息一會兒後,我們一起出門。
媽媽在前排開車,我跟小緣坐在後排。我快速鑽到車內,把自己嚴嚴實實裹緊,雙手插兜,縮著脖子取暖。小緣一看我這樣就笑,我瞪他一眼,他依舊不收斂。
混蛋。
索性不看他了,轉頭望向窗外殘雪。今年的雪不算多,最近一場是昨天早上下的,所以今天也很冷。我最近一直沒怎麼出門,對寒冷的抵御能力極差,對冬天的討厭也不斷上升。
車輛發動。
身邊人湊近,把手伸進我口袋,握住。
我轉頭望過去:「干什麼。」
他示意口袋:「看看?」
手上多出一個東西,被他塞得。拿出來仔細看看,那是一枚學業御守。但看著不像是寺廟賣的。花紋精致細膩,繡著菖蒲花,藍紫色系,帶有他一貫的端端正正古樸刻板老實人風格,做得不錯。
我揚眉:「你繡的?」
「嗯,怎麼樣?」
「挺好看,不過能有用嗎?」
雖然我不在乎御守這種東西有沒有用……但一般來說,御守都是寺廟裡賣的,向神明祈求祝福的道具吧。他送我這個,是要他自己負責保佑我嗎?一個學習都能被我教的笨蛋家伙。
「肯定有用,」小緣信誓旦旦,「我新年特地去寺廟讓它見過神明了,還代替你許了願呢。」
「哈,」我輕笑一聲,「許的什麼?」
「——希望千樹能得到更好的結果,走向更好的未來。」
他像是准備了好久,平靜對我說。
不是學業有成和考試高分這種願望,而是一個更加概念上的東西。看來他的確好好記住了,我認為掌握在自己手裡的不需要許願,所以選了這種拿不准的許願方式。
感覺還是小緣在保佑著我。
起碼和他有一份連接。
嘛……都行吧。
我接受了。
不管是他還是神明,其實沒有誰能真正在考場上幫到我。或許比起神明,來自小緣的保佑會更有用呢。至少小緣真的有喜歡我,晚上還能給我做一頓晚餐。
3.
盡管頭號目標是考東大,但我從不打算把自己逼到沒有退路的地步,所以自然也有兩所備選的報考學校,同樣是日本頂尖學府。我對自己的能力有足夠清晰的認知,就算不敢說綽綽有余,三所學校上一所也肯定十拿九穩。
共通測驗的成績公布,分數穩穩過線。我再無迷茫,也沒去關注什麼成績高低,埋頭扎進了二次考試的復習之中,還去安原老師家住了一周,進行魔鬼突擊訓練。
理智告訴我,不應該提前高興,不應該在這種緊張的時刻感到放松,考試還沒有結束。可奇怪的預感與一遍又一遍的自我檢測讓我知道,我現在就是擁有足夠的水平。不僅是入學考試,大學二年級以下的課程在我這裡或許都不算難。
一定會成功的。
京都,大阪,東京,三座城市都要去。時間緊,休息少。媽媽全程陪伴我,為我做好後勤工作。安原老師早就幫我安排好了計劃表,訂好車票,給我預留出足夠的趕路空間。而我只負責全身心考試。
終於,一切結束。
再度回到仙台是下午。
昨晚考完試在東京住了一晚,今天上午不愛起床,先休息了。精神放松下來後,睡眠變得安穩而踏實,並且出乎意料的長。我睡了好久,頭暈暈的,結果回家的列車上又忍不住睡了一覺,現在還在打哈欠。
跟媽媽去了緣下家。
說好今天下午要一起吃飯。
緣下太太跟小緣在廚房忙碌,拓也來來回回一趟一趟幫忙送菜,媽媽進門後也去打下手了,只有我在沙發閑著——他們看我困倦,讓我再休息一會兒。
於是我真的開始休息。
眯起眼睛,小憩一會兒。
醒來是因為呼吸不暢——睜開眼,某個欠揍的家伙正在偷偷摸摸捏我的鼻子,簡直膽大包天。我不耐煩地揮開他,他反而勾起嘴角笑。
總是笑,總是對我笑。
「起來啦,千樹,」少年聲音溫柔,「來吃飯吧。這兩天辛苦了。」
我盯了他一會兒,突兀問:「你什麼時候放假?」
「欸?」他愣了愣,老實回答,「春假的話……二十號。怎麼了?」
二十號……
成績都出來了。正好合適。
「放假之後,陪我回趟長野,」我說,「我要把成績告訴奶奶。」
「好啊,」他答應得迅速,「一起。」
「順便,」我看著他,平靜詢問,「要不要去其他地方逛逛?」
通常來說,我對戶外觀景與出門旅行沒有太多興趣。不過畢業是一個特殊的節點。
三月一號那天,白鳥澤如期舉行了畢業典禮。但哪怕拿到了畢業證書,因為考試還沒結束,我在那時仍然無法得到放松與安心。
倒是吉田愛……三年舍友與同學的情誼讓她情緒略顯激動,最後甚至哭了,嗚嗚咽咽說希望還能和我見面,能跟我一起上學——她知不知道這句話會讓我做噩夢的。
回過頭看,這些年我對吉田愛那些陰暗的嫉妒與不甘,對她的羨慕,無法克制的攀比心……她一點都都不知道。我從未透露出分毫,從未對她有過不好的影響。而等到現在,最終考試也結束,曾經讓我感受到無數痛苦的情感好似頃刻化作泡影。
原來都不重要啊。
現在才明白……笨。
我自嘲地笑了笑。
像她那樣能真正專注自己的性格,一定會輕松很多吧……可惜,我永遠做不到。
但還好,還好。我身邊有媽媽,有緣下家,有小緣在。自己難以完成的調解工作,可以放心交給他們。他們愛著我,會承接我的一切,為我感到驕傲。
所以,小緣。
陪我出去走走。
當做彌補錯過的時間。
當做給我的高中生活,畫上句點。
4.
三月十一日,最後的成績發表。
名單上有我的名字。至此,我通過了全部三所學校的入學考試,並且理所當然地選擇了東京大學,得以進入東大醫學部醫學科學習。高中階段的目終於標圓滿完成。
好像突然就閑下來了……
一個平靜的下午,我躺在家裡發呆。
距離小緣放假還有一周多。現在是三月份,外面不太冷了。我給自己劃出了一部分零用錢,沒事就出去走走,像個普通的高中女生一樣(雖然我就是普通的高中女生)去輕松地生活。
在商業街轉轉,嘗試喜歡的小吃。買點新奇無聊的玩具,去小緣推薦的玩具店嘗試玩中高難度puzzle。或者干脆不出門,窩在家裡陪緣下太太做做家務,看看電視劇……
做完了這些,依舊很無聊。
習慣被計劃表填滿的人總是閑不下來。
後來,同樣是平靜的一天。第一次發現自己好像在無意識「等小緣回來」時,我有一點點羞惱,和很多很多的不爽。這導致我純粹依照心情做事,晚上看見他也暫時不搭理他。
其實只有半晚上而已。
但完全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的小緣無辜極了,開始挨個問遍兩家所有人,卻還是找不到問題所在。後來被緣下太太旁敲側擊問是不是跟小緣鬧了什麼矛盾,我才跑去把他揪到房間威脅:
「這點小事……能不能別讓他們都知道!」
我凶巴巴的。
他抿抿唇,輕聲說。
「不是小事。」
「我真的不想讓千樹生氣……不想千樹遠離。」
「千樹,能告訴我原因嗎?拜托。」
小緣誠懇極了。
可是,原因?
因為我突如其來地、莫名其妙地對他產生了並非出於實用主義的奇怪需求嗎?只是無聊了點,就需要他來陪伴嗎?必須是他嗎?和他在一起也做不了什麼事情吧,他能解決什麼問題嗎?
我更不高興了。
把人趕走,自己又待了半晚上。
第二天用了一整天,將這件事想通。
一些無意識產生的,習慣成自然的東西被擺到台面上來,並且認識到自己在其中的主動性時……就是會難以接受的。明明我之前願意承認有點喜歡他,也的確會在閑的沒事時找他。但通常是他找我更多,因為那時我更忙碌。
許多不受控的、層層積累的情感,被他的主動與我的接受蓋過去了。現在一切結束,潮水褪去,暴露出我早已被侵蝕與滲透的模樣。逃避沒有用,生氣也沒有用,只能去接受和承認。
哪怕挫敗一點……
嘖。
是非常挫敗。
誰會在訂婚後才喜歡上自己的蠢貨未婚夫啊……
我輕哼一聲,腳步卻誠實地走入烏野校園,詢問方向後前去排球部。
隨便看看他訓練。
身為未婚妻,查崗很正常吧。
第53章
1.
時間是晚上七點多, 吃完飯過後的空閑。裝備為一個斜挎包,裡面裝著我自己的東西,還有一塊緣下太太做的雞蛋肉餅。目的是想辦法消磨一下無聊, 以及……隨便看他一眼。
來到體育館, 在外面聽了會兒動靜,等他們安靜下來,大概是一輪訓練結束進入休息時間, 我才打開門踏入場館。
瞬間,所有人一齊望向門口。
「啊啊——!」
最先出聲的是那個橘色頭發的小個子,之前看了春高預選賽決賽, 我記得他。他彈跳力依然驚人, 一蹦就站起來了, 指著我大喊。
「緣下前輩的未婚妻!」
「千樹?」牆邊的小緣隨即睜大眼睛, 「你怎麼……」
兩人的接連反應讓其他人解除了靜止,小緣不算太高的聲音被一句蓋一句地打斷。
「——是加藤同學!來看緣下的嗎?」
「可惡,我們社團怎麼會有緣下這種混蛋!」
「喪盡天良, 隊長失格!」
「喂,能不能不要每次都這樣啊……!」小緣在夾縫中竭力吐槽。
我站在門口保持沉默。
都說的什麼啊。
小緣實在抵抗不了眾多聲討, 也不想被那群家伙一直注視,連忙來到門口, 拉著我去場館外說話。
剛一出門,他就緊張地問:「是發生什麼事了嗎?」
「沒有,」我懶懶地回答, 「我來看看你訓練,不行?」
「啊……可以,」小緣受寵若驚,忙不迭答應, 「今天訓練還有一個多小時,千樹准備待多久?」
「待到結束,一起回家,」我拉開挎包,給他看裡面的肉餅,「阿姨做的,吃嗎?」
「吃。」
他拿過那塊不算大的肉餅,安靜且迅速地吃。我和他並排而立,靠著體育館的外牆,抬頭看向天空。
一開始想多拿幾塊,讓他在回家路上當晚餐吃的……不過肉餅涼了就不怎麼好吃了,所以只拿了一小塊,勉強能墊墊肚子。他家裡還有剩,想吃自己回去熱一熱再吃,也不需要我來帶。
小緣並不嫌棄。吃完之後擦擦手,對我笑。
「謝了,千樹。」
「嗯。」我沒看他。
轉頭跟小緣回到體育館,新一輪訓練要開始了。我只是旁觀,谷地同學問我需不需要幫助,我謝絕她,左右看看,選擇去安全一些的二樓看台待一會兒。
視線自然落在小緣身上。
沒有刻意找尋,而是放空狀態。反正不管其他人多有特色,發出多大聲音,水平多高多引人注目,都和我無關。
與我有聯系的人是小緣,能讓我感到安心的也只有小緣。
2.
練習結束。他迅速去部活室換好衣服,先其他人一步下樓找到我,和我一起回家。我心不在焉,速度不算快。小緣在我身邊寸步不離,配合我的步調慢慢走。
今夜天氣不錯。
月色皎潔明亮,空氣帶著植物的淺香,讓人清醒。
沉默許久,在經過之前晨跑總會去的便利店時,他先開口問。聲音輕輕的,有些小心謹慎。
「千樹,不生氣了……?」
「沒有生氣。」我低著頭嘴硬。
「可是你昨天不理我,還不跟我說話。」他有理有據。
「心情不好。」
「只對我心情不好嗎?」
我惱怒,抬腿踹他一下。
「閉嘴,煩。」
非要刨根問底。
就很討人厭。
「現在沒事不就行了?」我硬邦邦威脅,「再問繼續不理你。」
「好,不問了……」小緣態度馬上軟下來,勾勾我的手指,「對不起,千樹。」
「嘁……」
軟性子。
走著走著,他又安靜不下來。
碰碰我,搭話。
「千樹最近有點無聊?」
「嗯,無聊死了。」
「有和同學出去玩嗎?」
「去過,麻煩。」
「跟我出去就不麻煩,對吧?」他眉眼彎彎,自然地問。
「……」我蹙眉。
這種話又是在哪兒學的,以前小緣會這麼說嗎?我下意識往旁邊去,好離他遠點。但因為手還互相握著,剛邁出一步他也立刻湊近。距離並未拉開,反而離得更近了。
好在他沒有繼續磨人,而是詢問:「去完長野之後,千樹想到哪裡玩?」
「清淨的地方,暖和一點。」
「要不要去九州?」
「有點遠。」
我想了想:「去關西那邊吧。」
「京都嗎?」
「還有大阪,隨便走走。」
「好哦。」
他神色自然地答應。小緣好像從未在意過被我否決提議,或者是不詢問他意見的事情。本來就是他陪我,當然我說了算。在這段感情,甚至是可能存在的婚姻裡,是以我為主的。
而且他願意。
這家伙究竟能獲得什麼啊。
我猜不出來。
3.
啟程前一天晚上,我和小緣一起收拾行李。
他行李箱更大,不少我的東西也放到他那裡去了。好在我們都比較實用主義,即便他會考慮得更周全,帶的東西比我多,總共加一起也不算多重。
收拾完畢,好好休息。
准備明天啟程。
等這次出行回來之後,我只會在仙台停留一天,跟緣下家人一起吃個飯。第二天就要帶著家當和媽媽前往東京,去尋找大學階段的住處。媽媽只是陪同,她之後還會回來。
其實在最初的構想中,媽媽也需要跟著我去新的城市,我們會一起搬走。因為加藤家只有兩個人,我那時並未完全信任她,所以不放心與她長時間分別。
可現在,媽媽說不想走。
緣下太太也不希望她離開。
看過她認真的保證,確認了她目前良好的狀態與安定的心境,我同意媽媽留在這邊。緣下太太跟媽媽會按時和我聯系,小緣也願意偶爾去隔壁給媽媽幫幫忙,好像我們真的變成了一家人。
我並不討厭這樣。
這些事情,也告訴奶奶吧。
進入睡眠之前,我模糊地想。
次日早晨,我和小緣搭上前往東京的列車,正式出發。
比起上一次略顯沉重的路途,這次我的心情格外平和,或許還有一點輕快的愉悅。當初擔心過,糾結過的無數事件,好像隨著歲月流逝,都得到了妥善解決,或者圓滿完成。
有血緣關系的生物學父親死了,討人厭的舅舅再無法來找我了。我考上了理想的大學,得以在醫學上進行深入學習。就連從未抱有期待的感情方面,也被一個剛剛好的家伙填補到充實妥帖。
我想讓奶奶知道。
只有想起她時,我才會相信所謂鬼怪與神明,相信死後的人會去往另一個世界。如果真是那樣,奶奶或許可以看到我,或許可以聽見我的話語,可以因我而驕傲。
我想告訴她,她做到了。
那麼好的人,當然成功養育了一個孩子,當然給了我許多的愛,塑造了我的生命。
我會帶著她的意志繼續向前走,彌補她在媽媽身上的遺憾,將愛傳遞下去。我想研究病因病理學,我想讓她的生命也成為延續更多生命的契機,成為打開秘寶的鑰匙。
我要繼續向前。
我要做出成果。
前幾天,在得到錄取結果後,我去見了一次安原老師。
在她家裡,第一次不是學習,而是陪她喝酒。我坐在旁邊安靜地吃果干,聽她訴說過去的種種,看她忍不住哭泣,又逐漸平復下來。
她說,算了。
過去的本就回不來。
幸好出現了我。
她說,我讓她不再殘缺,我讓她看到了另一種可能。這打碎了她某些僥幸的幻想,扯掉了殘存的遮羞布。但也讓她得以解脫,讓她釋懷,她能夠放下曾經的過往,好好生活。
她說她准備辭職了,之後想去私人教學機構授課。她想再看看能不能遇到像我一樣的孩子,能不能再幫助她們指引方向,這次得明碼標價。
我說我這種也算挺難得的呢,沒那麼好碰到。她立刻不爽,豎起眉頭翻舊賬諷刺我。我也不甘示弱,拋開尊師重道的守則直白回擊。
最後我們都笑了。
臨走前,安原光醉醺醺的,扶著牆好不容易把我送到門口,艱難拍拍我的肩膀,說。
繼續走,加藤千樹。
不許停下。
既是詛咒,也是祝福。
我點頭說,好。
4.
很久沒看到過早春的長野了。
櫻花未開,樹枝上只有些青綠的小芽兒,一眼望過去還是枝干的棕更為明顯。這裡溫度比宮城要高,幸好不像夏天那樣燥熱,尚帶著殘冬的寂然,蒙著一層灰色調。
我和小緣拎著酒和鮮花,走在路上踏過塵土,前往那座墓園。
「這次要去老宅嗎?」他問。
「不去了,沒拿鑰匙。」
「我還想去看看呢……」
「不早說,」我瞥他一眼,「想看的話,在外面看眼大門吧。」
「也行啊……」他笑著,一點不挑剔。
來到墓園時,我們注意到裡面有人,似乎在哭,於是沒有貿然進入。站在外面等了一會兒,直到十幾分鐘後那人出來時我才認出,是小時候見過面的一個爺爺,以前在鎮子裡做木工,他妻子和我奶奶關系很好。
老人情緒未緩,沒有認出我。只是對我和小緣點點頭,輕聲道謝後離開了。他是在謝我們給了他一段完整的、可以去悲傷的時間。
我讓小緣在門口等我,獨自進入墓園。
老人守候過的嶄新墓碑,上面刻著生者的名字。又是生命的離去。不知道原因,不知道過去,一切都化作塵土。我只看了一眼,並未停留,徑直走向奶奶。和曾經一樣,擦干淨她的墓碑,她的名字。放好花和酒,虔誠祭拜。
然後,對她說話。
說了許多許多,隨隨便便地說。說她可能會在意的,可能忘記了的。她會想知道的,或許也不願去知道的。都沒太分辨,因為她無法回應,反而讓我更為坦誠。
我想起奶奶去世的這些年,她很少出現在夢中。這可能不算壞事。她一定會想念我,但也一定不願牽絆我。我知道她,正如她知道我一樣。
所以才會回來。
說到最後,我呼出一口氣,揉了揉眼睛,在原地站了許久。直到氣息逐漸平復,不再狼狽,才搖搖晃晃走出墓園。
看到小緣,拉住他的手。
「去老宅吧。」我聲音有點啞。
「嗯。」他反過來握住。
上次回來,是為了找尋。這次再來,卻是為了埋葬。以後我仍然會偶爾回來,回到這片土地看望她,但不會像之前一樣了。我帶走了屬於我的一切,這裡沒有殘留。奶奶深愛著我,更願意看到一個完整的、再無迷茫的我。
這種事情,本應該很輕松。
為什麼還是會難過呢?
我抿起唇,手上更加用力。
緊握住。
第54章
1.
我和小緣繞著老宅走了一圈。
大門落了鎖, 進不去。圍牆太高了,無法翻越。從遠處走來時能清楚看到一點宅邸的屋頂,靠近就只有斑駁的牆面和陰影處的苔蘚, 帶著潮濕陰冷的氣息。
踏過土路, 踏過雜草。
此時是午後,陽光不算熱烈,溫度適宜。小緣時不時看看周圍的樹林和遠山, 看看老宅的方向,又轉頭看向我,似乎很忙。我不管他, 在旁邊低著腦袋踢石子。
難過的事情已經結束。
不需要徒增感傷。
「一會兒去吃飯嗎?」小緣問。
「嗯, 去車站那邊吃拉面吧。」
「今天就走?」
「沒必要再多留一天。」
「噢……」他想了想, 碰碰我, 「那可以去看一下寺廟嗎?上次沒看過。」
「行。」我隨意答應。
小緣揚起嘴角。
「千樹今天……特別好說話。」
我蹙眉,不懂他什麼心理:「非要我罵你?」
「不是、咳。」
他干咳一聲,暗示性地眨眨眼。
「千樹自己可能不知道……你每次努力忍耐和壓抑的時候, 就很容易不管周圍的事情,不在乎其他人的決定, 像比平時好說話一樣。」
這個混蛋,沒處用的精力全拿來觀察我了……我感到一陣惱怒, 剛想開口——
「——但是。」
他捏了捏我的手,聲音輕軟。
「看在未婚夫妻的份上,千樹不需要對我忍耐。不管什麼態度, 只要是千樹的心情……我都願意接受。」
他說得認真,緩慢。
「我希望,千樹能在乎我。」
「對我表達全部。」
又擅自戳別人不舒服的位置。
我嗤笑一聲,扯了扯嘴角。
「這不是幾句話就能說清楚的事情, 別多管閑事。」
「那可以慢慢說,」他仍然不松手,堅持著,「我們時間很長。」
「只有幾天而已……喂!」
他忽然將我拉進懷中,抱住。
我毫無防備,根本抵抗不了他的力氣,用力掙扎也無果。還好這裡沒有人。在我安靜下來後,耳邊是山林的聲音,微風穿過樹葉沙沙作響,間或傳來鳥兒啼鳴。
將天空襯得無比渺遠。
「……未來也很長。」
他對我說。
就在我耳邊。
「明年,我會考去東京的大學,和千樹在一起。」
「我們會同居,會畢業,工作之後也一直在一起。」
「我們會結婚,我會姓加藤。千樹,你要對我負責。」
一個曾經連堅持打排球和好好當隊長都畏畏縮縮的家伙,怎麼有底氣說出這些的啊。希望我相信嗎?不理解緣下力,他不講理的時候煩人至極,根本就是脅迫。
「千樹,」他念我的名字,親一下我的側臉,「千樹。」
「我們是家人,我們會一起有新的家庭。」
「可以不告訴我。但是,不用掩飾。永遠都不用。」
啰裡啰嗦。
真的,煩死了……
呼吸變得艱難且急促,窒息與哽咽的感覺衝到面門。不管怎麼控制,就是無法忍耐。可惡、可惡……每次都是。非要這樣嗎?仗著能拆穿我很了不起嗎?
混蛋家伙……
我張開嘴,咬向他的脖頸。
2.
我和小緣坐在面館,等面。
「……吸血鬼嗎,」身邊人揉揉脖子上的牙印,小聲抱怨,「好疼。」
「你自找的,」我一點不愧疚,「不是說什麼態度都行?」
「我沒跑開啊……」他委屈,「說一句而已。」
「真接受就閉嘴。」
「太苛刻了!」
「你願意的。」
「唔……」
他無法反駁。
兩碗拉面端上桌。我瞥他一眼,看他先舀了一勺湯輕輕吹氣,於是把自己的叉燒往他碗裡夾了一塊,再別開腦袋當無事發生。小緣還拿著湯勺,不解地看著我。
「補償,」我說,「愛要不要。」
「……要。」
他立刻放棄自己勺裡吹了一會兒的湯,先把那塊叉燒吃掉,露出一副心滿意足的表情。我輕笑一聲,不再看他,安靜用餐。
吃完飯,上了列車。
仍然是兩趟車,晚上才能到。這次我們要去往大阪。沒有什麼詳細的計劃,也沒有必須要去的景點。一切都漫無目的——僅限於我。
小緣正在看地圖和資料,准備提前訂旅店,搜索哪裡適合去玩,還問我想不想逛逛什麼植物園、博物館或者美術館之類的。
我說看心情,交給他了。然後靠在他肩膀,選了個舒適的姿勢睡覺。
坐車的全過程,我都是在休息,看風景,聽音樂,吃點小緣給的小零食之類無聊的事情中安穩度過。他則是保持肩膀穩定,一邊充當人形枕頭,一邊在手機備忘錄裡敲敲打打。
晚上六點半左右,抵達大阪。
去附近的餐館吃了晚飯,前往訂好的旅店。
我和小緣年齡都不夠二十歲成年,所以訂旅店是需要家長同意的。這些事情他提前處理完了,只需要我提供身份證明,以及給媽媽打個電話。我們開了兩間單人房間,緊挨在一起,很方便。
進入房間之前,他腳步頓了頓。
「千樹——」小緣喊住我。
「怎麼?」我都走進去了,又退出半步,回頭看他。
「一會兒,可以去找你嗎……?」他低聲問。
「隨便,」我說,「我去洗澡了。」
進入,關門。
3.
洗完澡,發去信息。
小緣過了一會兒才來。
他身上穿的不是睡衣,而是換了一套休閑服。手中拎著便利店的包裝袋,裡面是零食和飲料。他給我丟了個布丁和酸奶,我接過,坐在床邊慢慢吃。
電視裡面播放著本地新聞。
「看點什麼嗎?」我問他。
「春高錄像,」小緣變魔術一樣從口袋裡掏出四張光盤,「千樹一直沒看。」
「一定要看排球?」我撇撇嘴。
雖說不是很抗拒,但我也沒多感興趣。大晚上的,看排球錄像干什麼……我不是選手也不是教練。總覺得會很無聊。
「拜托了……千樹,」小緣湊過來,語氣誠懇,「一場也可以。」
「……放吧。」
我還是抬抬下巴,允許。
看在他喜歡,並且這幾天我都會無止境地依靠(也可以說是壓榨)他的份上,隨便了。
小緣見我點頭,連忙跑去放光盤,我到床上把兩張枕頭疊起來,半躺,給他騰出半邊位置。等小緣也過來之後,我調整調整姿勢,又歪過去靠在他肩膀。
嗯,他靠著更舒服。
「現場解說一下。」我碰碰他。
「沒問題。」小緣笑了笑。
我們看的是烏野和音駒的比賽。剛剛選光盤的時候小緣糾結了半天,要選什麼狐狸還是貓。我說我更喜歡貓,於是他選了這張。
錄像本身附帶解說,許多場內的情況解說員會適時進行講解,我也能看得懂。
至於小緣的解說,大多是他自己視角中比賽的情況,偶爾還會補充一些場外內容。他談起和音駒的許多次練習比賽,談起之前夏天一起合宿,談起什麼垃圾場的宿命對決……
有點好奇。
「……既然是對手,不會覺得不甘心嗎?」我問他,「以前輸了那麼多次,還能繼續做朋友啊。」
「嘛……比賽是比賽,」他撓撓頭,「賽場上全力以赴就夠了,場下沒必要針鋒相對。反正都只是一群喜歡排球,在打排球的家伙而已。」
「而且,遇到一個好對手是很幸運的。」
「是嗎?」我淡淡回應,「還挺大度。」
「不是都這麼大度啦……」他失笑解釋,「有些隊伍也會有很討厭的、好像永遠無法打敗的對手。輸掉比賽會不喜歡對方是正常的,競爭本來就殘酷,這個要看個人選擇。」
「哦……還以為只有我這種小氣鬼會嫉妒和討厭對手呢。」我故意說。
「才不是……都會有的。」
他被我弄得沒辦法,無奈,轉頭親了下我臉頰。似乎帶了點哄人的意思,盡管我覺得我不需要他哄。
「真的?」
「真的。而且千樹不小氣。」
「那你之前說我苛刻。」
「又不是一個詞……好吧,」他蹭蹭我,「我錯了,千樹。」
「嗯。」
我點點頭。
這還差不多。
4.
「千樹、千樹……?」
又來了。
熟悉的,在巨大困意與意識醒來之間掙扎的感覺。很討厭。被強行叫醒就是會不高興,哪怕叫我的是小緣——或許正因為是小緣,我才能理所當然地對他發脾氣。
「干什麼。」我聲音沙啞。
「還沒洗漱呢,」他輕輕拉我,「收拾一下再睡。」
「……噢。」
這下沒理由怪他了。
那就強行編造理由。
我面無表情:「都說了不想看比賽。」
「不,沒說,」小緣正色,「而且千樹是在後面看電影的時候睡著的。電影還是你自己選的。」
「……」
睡得迷糊,記不清了。
不管。
我嘴硬:「反正是你的問題。」
小緣嘴角上揚:「好,我的問題。」
我越過這一話題:「明天去哪裡。」
「想去美術館嗎?」
「可以。」
起身,身體有些無力。我甩甩腦袋走向洗手間,邊走邊打哈欠。小緣也下床了,拍拍亂掉的衣服褲子,往門口走。
「那我,回去了……?」他有些遲疑地說。
「嗯,」我不看他,只是說,「換完衣服再回來。」
「……!」
小緣定在原地,愣了好一會兒,臉頰控制不住地漲紅。知道我都開始擠牙膏,才聽見他的回應。
「嗯、好……!」
接著是急促的腳步聲。他出去了,用力關上門,發出十分打擾人的聲音。
蠢貨,一會兒還得我去開。
我沒什麼反應,繼續洗漱。
這家伙……之前賴在我房間半天不走,剛才看我困了也沒有一句提醒,我哪能不知道他在想什麼。現在是出門在外的安全領域,只有我和他。不會被打擾,不會被撞見。沒有人認識我們。
一起睡就一起睡吧。
又不是沒睡過一張床。
我又打了個哈欠,把長發梳好,清理完畢。過一會兒聽到敲門聲,開門,看到小緣抿著唇,稍帶忐忑的神情。
上次不是他在我家留宿的嗎。
到旅店反而羞澀了?
我拉著他進屋,關好門,反鎖。然後燈光熄滅,拖鞋隨意踢到地上。不是之前迷迷糊糊地草率睡過去,也不是無數次在陽光之下的午睡。
這次是深夜。
在一張床上,一張被子下。
心知肚明,共枕而眠。
「……睡覺。」我咕噥著說。
「嗯……」他悶聲回答。
靠近。
一只手試探著伸來,想攬住我的腰。我適應一下,找到舒服的位置,閉上眼睛,睡覺。他可以讓我忽略酒店陌生的環境,可以帶來熟悉的氣息,還會給我需要的溫度。
小緣一直很好用,當抱枕也是。
雖然我是被抱住的那個。
第55章
1.
我們在大阪停留了兩天, 又去京都待了兩天,才啟程返回仙台。
這幾天的旅行全程都沒有太多計劃性,也沒有任何緊迫感, 跟我當初說的一樣, 只是出去走走。小緣作為查過資料的人形攻略,會提前列出一些選項,由我決定今天要不要出門, 出門的話去哪裡玩。
就算如此,大多數時間還是漫無目的地閑逛。
放松的事情不應該定目標。
可能我這種人缺乏能夠感受浪漫的能力,看月亮只關注圓不圓, 亮不亮, 看景色也是如此, 對我而言哪裡都差不多, 只是建築物有點區別。
小緣很快發現,比起觀景,我更喜歡去吃點東西或者玩點游戲, 起碼是做些有意思的事情。於是他改變傾向,行程中有參與感的事情變多了。
我們去體驗了陶藝制作, 做出來的瓶子誰都不想帶回家。
去街邊尋找看起來會好吃的店進去嘗試,偶爾也會遇到相當難吃的類型。
去拍了我感覺不怎麼好看的情侶大頭貼, 他表情呆愣得可以。
還去了一個有點意思的互動藝術展,那家伙意外配合……
怎麼說呢……
感覺跟在仙台沒什麼兩樣。
從搬來宮城到考試結束,我一直因為學業繁忙, 得不到長時間休息和放松,沒空出門玩。前段時間出成績後才想起獨自出去逛逛。
吃點東西,做做手工,或者到書店看書等等, 基本就是類似這兩天的行程。
當時我甚至去體驗店嘗試了做手工蛋糕,試圖提升一下自己給蛋糕抹面的手藝。本想著下次做蛋糕讓他們驚訝一下,結果還是做得很難看。
反正他不知道。
可是獨自在仙台玩的那幾天,我很無聊,這幾天卻還好。很明顯,其中最重要的區別不是地區差異,不是住在旅店還是家裡,不是什麼計劃或者安排……
而是,有小緣在。
有他在,才不一樣。
京都到東京的新干線上,我無聊地擰著手裡的二階小魔方。是小緣——准確來說是我曾經送給小緣——的東西。
他說這是他的幸運物,需要隨身攜帶。我不覺得這玩意兒有什麼用處,畢竟我自己運氣一直都很差,送出去的東西應該也差不多。
嘛,他喜歡帶就帶著吧……
反正和我無關。
「千樹。」他忽然叫我。
「什麼?」我回神看他。
「我們,直接回仙台嗎?」
「是,怎麼了。」我語氣平淡。
「就是……」
他不太自在。看看我,又看著自己的手指,垂下眼眸。
「要不要,在東京玩一天?」小緣悶聲問,「反正會路過……」
我無語:「回去歇一天我就又要去東京了,不用提前玩。」
「可現在,是我們一起,」他輕聲說,「我和千樹一起……」
2.
他想延長一起旅行的時間,哪怕只有一天。我理解他的意思,並且很快聯想到了原因——
因為馬上會分開。
四月份到來,意味著小緣升入高三。社團活動和學業的種種壓力同時懸在頭頂,他根本沒時間聯系我。而我大概也會因為適應大學生活變得無比忙碌,需要重新構建人際關系,需要尋找新的機遇,認識新的導師。
誰知道他一年之後能不能考到東京來。就算僥幸考到了,學校也不一定會離得很近。
距離雙方都成年,工作和生活穩定,以及能結婚還有好幾年,分開的狀態也會維持相當長一段時間。高中階段最後的相處,就是現在了。
短暫沉默。
我把魔方塞給他。
「那你來陪……咳,跟我一起找房子不就行了。」
我嘟囔著,抬腿碰碰他的鞋子。
「得去那邊找好幾天,還要搬家,來幫我干活。」
「到時候找完,讓我媽媽帶你回去。」
「不是離你開學還早嗎?」
早就互相見過家長,總不會打算避開我媽媽吧。根本沒有必要。除了晚上睡在一起有點不好說之外,我們之間其他互動都平淡得過分,連親吻也經常淺嘗輒止,非常健康。
我以為他會願意。
可他抿了抿唇,慢慢說。
「抱歉,千樹。我也有社團安排。作為隊長,沒辦法離開太久。」
「這幾天已經……」
不知道是列車的嗡鳴還是其他的什麼——耳邊好似突然有東西炸開,帶來暫時性的耳鳴與尖銳的嘯叫。後面的話沒太聽清,更可能是我根本不想聽。大腦不受控制地運轉,思考。
……對啊。
小緣,現在是隊長了。
上次我問他什麼時候放假。他沒有停頓,沒有遲疑,直接告訴了我日期。可是正常來說,社團活動哪怕是在假期也不會停太長時間,烏野排球部休息一周只有一天。前段時間我考試,他們隊伍還去參加了縣內的比賽。
我快要忘記了。
一直以來,都是他在乎我。
而我從沒去真正地,設身處地地想過他。
我不知道他這幾天是怎麼從教練那裡要來的時間,不知道他才當上隊長就缺席社團有沒有壓力,也不知道他面對接下來一年級的新成員時會不會緊張,會不會又產生自卑,或者會不會……堅持不下去。
長久的時間中,我習慣被緣下力的眼睛注視。少數幾次,哪怕我去看他,也永遠帶著居高臨下的態度。是審視,是觀察,而非理解。
直到現在——我看到了他。
想到他會有的生活。
「……噢。」
一股混雜著尷尬的,羞惱與無措的情緒讓我想要逃離這個地方,至少是逃離他身邊。所以我又往窗邊靠了靠,低頭,陰影遮蓋了一半面無表情的臉,聲音很小。
「抱歉……」
3.
「為什麼道歉?」他強行握住我的手,探頭過來看我,眼神不解。
「因為我耽誤了你訓練?」我自嘲地笑笑。
不是這個。
不只是這個。
是我毫無自覺,心安理得地享受著他帶來的一切。旅行中的照顧,生活中的妥協,情緒上的包容……我以為我了解全部,以為是等價交換,甚至覺得還算公平。
——看,我沒有逼迫他。
——他自願的,他很開心。
現在我才意識到,在自己沒注意的地方,他付出了更多。
我討厭有人因為我而被迫錯過什麼,強行改變什麼。明明是他喜歡的排球,是他想當的隊長,那是他應該去履行的義務承擔的責任,為什麼要以我為理由去放棄?
我本該推著他往前走。
他卻因為我停下。
……好惡心。
好惡心的代價。
「回去好好加油吧,」我草率越過這個話題,故作懶散來壓下心中的浮躁,對他說,「爭取明年贏個春高總冠軍回來……」
「千樹。」
他捏緊我的手,打斷我。
「沒有耽誤,」小緣平靜地說,「這是我自己的選擇。」
「哈,」我嗤笑一聲,「愚蠢的選擇。」
這句話把他哽了一下。
我隱約察覺到,他似乎正在生氣。很新奇,認識這麼多年,我從沒見過他真正生氣的模樣。小緣抿緊了嘴唇,深深呼吸,眉宇間的情緒復雜到我懶得去分析理解。
「或許愚蠢……」他輕嘆一聲,「但也是我最想要的。」
「我明白自己在做什麼,千樹。」
「你總是不相信。」
讓我拿什麼來相信。
虛無縹緲的承諾嗎?
我沒反駁,於是沉默。列車行駛的聲音,其他乘客談話的雜音,窗外掠過的景色……一切都驟然化為空寂。只能感受到令人僵冷的凝滯。
半晌。
「……要去嗎,東京?」他又問一次,跟我打著商量,「只停留一天,明早就回去。」
「我把之前隱瞞的事情……都告訴你。全部。」
「只要……」他用力閉了閉眼,緩緩說,「別不理我。別後悔。好嗎?」
不舒服。
好像他握住的不是我的手,而是心髒。每說出一個字都在用力擠壓,壓到血液都泵出,帶來難忍的不適。
牽動了太多。
可我仍然不知道自己在緣下力心中那些喜歡與……更深層次的東西從何而來。我對於他似乎很重要,似乎格外不同,卻又缺乏切實的根源與途徑,缺乏合理的解釋。或許有,只是被他藏起來了。
那些屬於小緣的,關於我的,與嫉妒交織在一起生長出來的喜歡或者愛,是我一直在意的部分。現在,他說要告訴我。
踩准了我不會拒絕。
「……噢。」我面上還是沒有表情。
又來了。
熟悉的、令人發冷的抽離狀態,連他的手也無法帶來任何溫度。這種征兆我感受過,好像下一刻一切美好的事物都會被我破壞掉。沒有太多理由,只因為我是加藤千樹。
加藤千樹就是會這樣。
「去吧。」我說。
4.
靠著窗戶的方向,避開小緣,我睡了一覺。睡夢中,情緒像海浪翻湧,將意識卷起又拋下,讓我隱約看到一個早已被刻意遺忘,埋葬在記憶之中的人。
誰來著……?
嘖。
連名字都忘得干干淨淨。
反正……是很小時候的一段友誼,大概在小學二三年級。我不記得如何開始,不記得那些美好橋段,不記得自己當初有多麼在意她。
只記得怎麼和她決裂。
因為我說出了傷人的話,做出了過激的事情——對著故意破壞她手工課作品的另一個學生。我維護她,將她拉到身後,向對方說了許多不中聽的話,並且在下次手工課用同樣的辦法回擊了對方。
她說我做得過分,說從不知道我是那樣的人。
——哪樣?
我無法理解。
以自我為中心?作風強勢?睚眥必報?不擇手段?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我一直都是如此啊,只是在朋友面前有所收斂而已。我以為對親近的人總要溫和一些,以為她相信我的本質,以為對其他家伙無所謂態度,以為親近之人的心血應該永遠排在第一位……以為,至少能得到一句感謝。
但她像被我傷害了一般,迅速遠離了我。我堅持認為自己沒有任何錯誤,絕不會道歉。所以我轉了班級,與她形同陌路。
驕傲和面子讓我永遠難以在自己不接受的方面低頭。
現在回想,如果是十八歲的我,依然不會委曲求全。而那個女孩也沒有什麼錯,她只是做出了自己的選擇,有自己的擇友標准。我這種人不過恰好在她的選擇範圍之外而已。
友誼的外殼與長久的平和粉飾了一切,一旦遇到衝突,她便能觸及我的本性。
後來,我開始在自己身邊劃出一道真空地帶——內裡是加藤千樹的全部,外面是加藤千樹的營業模式。
我學著擁有廣泛的、淺層次的朋友。知道自己不討人喜歡,總會搞砸許多關系,所以才去經營。經營時計較得失,考慮自己在別人眼中的模樣,偽裝成稍微好說話的人設,得到方便。我有朋友,不會孤獨。
而我又不憚於刻意表露部分真實個性,用以脫離絕大部分無聊的群體,順便讓他們不敢招惹,以求自在。如果有人靠近,便會踏入真空地帶,看到我本來的模樣,然後離開。
不是早就理解了嗎。
現在又害怕什麼?
害怕她說的「像你這種過分的家伙,怎麼會有人喜歡啊!」「我不需要你的幫忙!」嗎?害怕會被小緣用同種方式對待嗎?還是單純在害怕……親近之人的離去?
唯一一個走進來的。
小緣。
私心和原則在糾纏擰打,最後,無所謂的驕傲和面子居然沒用了,讓原則占據上風,連自我為中心都被壓下……我到底是不是自我為中心啊,自己都不清楚。
好煩。
其實他會來陪我,我……挺開心的。但不能以會讓我有莫名負罪感,承擔額外代價的方式。我討厭這些,惡心這些,哪怕是他的選擇。他不該自作主張,不該直到現在才說。
說不定,是因為在乎呢。
我想。
還是好煩。
我以為會斷掉的關系本來就不重要,無需在意。如果兩方都在乎,肯定會一起去認真維護,絕不會出現什麼遺憾的結局,除非是生死之別。
結果?
我哪有維護……完全是在破壞。
糟糕透了。
煩死了。
作者有話說:預警:後面會有一些非常重男的內容,也是寫這本文以來最想寫的(如果覺得ooc一定要及時撤退[吃瓜]
第56章
0.
東京, 旅店。
黃昏時分,殘陽如血。
我低著腦袋坐在床邊劃手機。其實只是隨便亂按軟件又關閉,像在測試多久能給按到死機。不過可能等不到了——因為小緣慢慢靠過來, 在我身邊坐下。
「千樹……?」他小聲念。
「嗯, 」我漫不經心地熄屏,把手機丟到一邊,聲音毫無情緒, 「說吧。」
「……」他張了張嘴,沒能說話。
問得是有點快。
嘁……考慮他干什麼。
我又在生悶氣,心裡發堵, 索性任由沉默肆意蔓延。
最後還是小緣先開口。
「呼……」他深呼吸, 輕聲問, 「千樹。如果我全部坦誠, 你也會嗎?」
「大概。」我沒說滿。
「好,」他不太在意,只點點頭, 「那……我說了。」
「嗯。」
小緣換了個姿勢,靠近我, 抱住我,把我環在身前, 完全限制在懷裡,尋求安全感和依靠——之前有過許多次這種擁抱,我能感知他的心情——他手臂收緊, 腦袋下壓在我肩膀,用力包裹。這樣能確保我不會離開。
我沒動,盯著地板上的光斑。
沉默片刻,他呼出一口氣, 緩慢開口:
「剛開始認識千樹……說實話,我有點不喜歡你……」
「也可以說,是討厭吧。」
聲音在我耳邊震動。
「那段時間,一點嫉妒,一點排斥,一點埋怨,還有很多很多數不清的羨慕……各種情緒都有,大多是負面的。」
「不過千樹也知道,我是膽小鬼。情緒什麼的,加在一起也沒多少重量。」
他聲音染上了自嘲的笑意。
「起初只是因為,見到千樹的第一面,你直接拿走了最後一盒番茄泡面——我那天打賭輸給了拓也,必須買到他喜歡的口味。」
「而你很奇怪。」
「明明我們同時碰到了泡面,明明是沒有見過的陌生人。在我說出了自己難處的情況下,你還是會單純因為想要就直接搶走,沒有別的理由。我只能去另一家便利店買。」
「所以,我對你印像不太好。」
理所應當。
我想。
「第二天,你站在我家門口。」
「態度明顯變得不一樣了。對長輩有禮貌,對我也能正常說話,只是看著冷冷淡淡的,不知道在想什麼,還會裝乖。」
「我知道了你的名字。知道了你成績很好,非常好。輕而易舉就能考上這邊最好的學校,將來也會有和我完全不同的人生。」
「是優秀的少數人。」
「不知道千樹能不能理解那種……本能,或者說心理吧。在你對我家人的態度都很溫和,你其他方面又特別優秀的情況下,我會不自覺在心中美化你,給你找許多理由。」
「我猜,說不定你昨天真的很想吃那桶泡面,或者心情恰好特別糟糕,不想給別人好臉色……我覺得那必須有一個原因,說不定你是個很好的人,我誤解了你。」
「只有這樣,我才能更正當地去羨慕,和……嫉妒。我希望你完美。」
「……可你不是。」
「你是個會讓別人討厭的人。」
抱住我的力度更重。
觸感清晰。
他在緊張。
「……肮髒。」我說。
「嗯,」他點點頭,「一直都這樣。所以才不想說。」
「繼續。」
「好。」
他緩了口氣。
「……我看出來了,你在利用我們家,尤其是媽媽。我注意到你會為自己的成績驕傲,沒有一點謙虛。而且你私下和我相處的時候,跟在媽媽面前的樣子完全不同,幾乎不主動開口,講題也沒有太多耐心。」
「我明白。因為我沒有價值,因為我不重要。」
「可我不知道千樹這種未來一定沒有障礙的人會煩惱什麼,急躁什麼。不知道你身上的壓力從哪裡來。也不知道你為什麼願意幫我補課。」
「嘛,其實……是視而不見,不想知道。」
「為了在心理上把我們分開,我不願意相信一個本該優秀的人從其他方面透露出的糟糕痕跡,不願接受你不好的模樣。哪怕我見過加藤阿姨令人擔心的狀態,哪怕我察覺到了一些端倪……」
「直到,我看到了那些信息。」
「沒辦法逃避。」
身後人輕笑一聲。
「對不起,當時說了謊。」
「信息一條一條發來的時候,我一直看著。等所有內容發完,恢復安靜,才把你的手機扣過去。」
「所以我知道加藤義明想邀請你去東京,也知道你沒有去。這種違反精英感的選擇,讓我很不安。」
「騙子。」我罵他。
「是,但是不後悔,」他笑,「還好看到了。」
「混蛋。」
「嗯。」
「我只騙了你,」他低聲說,「沒辦法騙自己。」
「我討厭你,千樹。」
「一開始是因為,有你的存在,好像再沒人能看到我這種家伙。你的優秀會讓我顯得更普通,更沒用。」
「後來是因為我開始了解,千樹在向前看,向上爬,在糟糕的環境中抓住一切機會。你不掩飾脾氣了,總那麼凶,可你最多也只是罵我,然後去坐蹺蹺板……小孩一樣。這種莫名其妙的手下留情也好討厭。」
「不管什麼出身,不管什麼經歷。只要是千樹,就一定能成為走到最高處的人。我理解不了這種差距,卻總是被迫感受。」
「很討厭。」
……什麼心理啊。
我翻了個白眼,而他繼續說。
「你總能戳到我痛處。打游戲都會發現我還沒結束就放棄……真的特別過分。學習厲害,其他方面也那麼好,而且觀察到我的問題還敢直接說出來……怎麼會有這種人存在呢?」
「現在回想,千樹一直都這樣,可以看見我……」
他近乎呢喃。
「……你說我是膽小鬼。」
「我清楚自己是膽小鬼。不過被說出來還是第一次,感覺很丟人,但因為是你說的,好像又讓我有點輕松。」
「好笑的是,這麼說的家伙在生活方面又喜歡拜托我各種雜事,用得倒是順手,還特別挑剔……剛巧我想多見到你,多了解你。隨便做點什麼都好,只要是和你。」
「因為討厭?不知道。我自己都不清楚是什麼心理。但當時就是這麼想的,想看到千樹更多模樣,所以我才去你家。和千樹熟悉起來。」
「帶千樹嘗試排球那次,我預想了很多種情況。比如你任何方面天賦都很好,我可以繼續心安理得地嫉妒。比如你不擅長這方面,找借口逃避練習,或者很快放棄,我可以有一點卑劣的得意……但都不是。」
「你比預想中還要配合。這讓我之前覺得你不謙虛也成了錯誤。」
「真實的,強大的,嘴上不留情卻又有吸引人地方的,優秀的千樹……」
「討厭死了……」
他聲音悶悶。
「……我想,你總要有弱點。」
「你必須有弱點。」
「不是單純不擅長某一種事情,而是就連你也會逃避,也會不想面對的方面。我想知道,想了解,想看見千樹這種存在無措的模樣。」
「所以我一直,一直看著千樹。」
「我尋找著機會,尋找著細小的裂縫。找到了能證明什麼嗎?我能做點什麼嗎?其實什麼都做不了……沒辦法啊。」
「我是膽小鬼。」
「僅僅想證明它存在。」
一聲輕嘆。
「我找到了。」
「——是情緒。」
他話語平靜。
「我發現,千樹非常不會處理正面的,積極的情緒。無論是感謝,信任,依賴,還是喜歡和愛,你都像碰到了燙人的東西一樣避開。連關系變好也要藏在口是心非裡,做的永遠比說的多,笨拙得要命。」
「除了曾經擁有過的感情之外,千樹根本不會建立新的,緊密的關系。在這方面是笨蛋。」
「如果我可以——」
他忽然停住,頓了頓。
聲音變得更低,一字一句說。
「我想。如果,我可以讓你產生那些正面的情緒……或許,就能看到更多的千樹。」
「一切都是從那時開始改變的。」
「我看著你……看了很多,看了很久。比你想像中要久。所以我比你自己都更了解你。你總是忘記關注自己的模樣,但我會。」
「我記得千樹出現在我身邊的每個節點。記得我和千樹有關的每個情感轉變。記得我是怎麼討厭,怎麼喜歡,怎麼無法離開千樹。記得千樹的一切。」
像是被黏膩陰冷的東西纏繞住脖頸。
我有些喘不過氣。
「真正喜歡上你……是旅行,」他貼著我的耳朵,「我們一起掉到山下的那次。」
「真奇怪……千樹沒有抱怨,沒有糾結,也沒有扭扭捏捏,輕易同意了我的決定。」
「你說最重要的是解決問題,於是把那件衣服給我,把命也給我,讓我去找人。」
「短暫地……我擁有了千樹的、和我不一樣的,珍貴的生命。還有與之相關的所有未來。」
「說不定會死掉……」
「你想過嗎?一定有吧……」
「不該給我的,千樹……哪怕就一次。我喜歡那種感覺,會上癮。和你緊緊相連,我的一切也牽動著你,我們無法分開……喜歡。」
「我忽然意識到,千樹是可以看到我的——從你說我是膽小鬼,甚至與我第一次見面開始。」
「你看到的是我,會使用的是我,討厭的是我,願意暫時信任的也都是我。不是外殼,不是別人眼中的緣下力……是只屬於千樹的,小緣。」
「這種感覺很奇怪……」
「明明是因為你,我才感覺自己更加平庸,沒人能注意到我這種無用的家伙。可也是你……知道了更多。」
「其實千樹那件衣服,沒有全部用掉……我留下了一塊圖案。正中心的圖案。」
「那是我的收藏。」
他在炫耀。
「變態嗎,」我忍不住罵,「從那麼早就開始。」
「是啊……」他笑著,「從那麼早。」
「感情是什麼時候積累的,怎麼變質的……和想像中不一樣,在意識到的一瞬間就爆發出來了。沒有太多過程,像是山火,只要被引燃就很快變得越來越大。除非劃出隔離帶,否則無法撲滅。」
「怎麼隔離?做不到。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去想那到底是什麼。」
「讓它繼續燃燒吧。」
「我還是討厭著你,還是想看到你的情緒變化。我會在腦袋裡一遍遍想千樹,念著千樹的名字,甚至是許願,祈禱……」
「我想。如果那些情緒,是因為我就好了。」
「我想。如果只有我,能在你身邊就好了。」
我聽到他的喘息。
「千樹……千樹……」
他一遍遍念。
「哭的時候很可愛,吃東西的時候很可愛,有點驕傲的時候很可愛,無意識依賴我的時候也很可愛……我一直在想著,你很可愛。那麼討厭的家伙,卻變得可愛,好可愛,無法控制地覺得你可愛……」
「千樹發現了我的感情。」
「我逃跑了。」
「是喜歡嗎?回去之後我一直在想——我討厭千樹,嫉妒千樹,那些燃燒的情感不該是喜歡。哪怕我覺得你可愛,哪怕我就是想看著你,想在你身邊。」
「可是,在被說出來之後……忽略不了。」
「我糾結了很久。思考那到底是什麼。混亂的,各種情感,交雜在一起,衝突,疊加……」
「討厭你,喜歡你。」
「討厭你,喜歡你。」
「討厭你,喜歡你。」
「討厭你。」「喜歡你。」「喜歡你。」「喜歡你。」「喜歡你。」「喜歡你。」「喜歡你……」
嗚咽。顫抖。
「好喜歡你……好喜歡好喜歡千樹……對不起……可是,好喜歡……」
「真的沒辦法……」
「對不起……」
他好像有病。
而且病得不輕。
「沒有決裂真是太好了……」
「好喜歡你,但還是忍不住很討厭。為什麼要戳穿我啊……可是戳穿對於我來說更輕松吧?我不知道……」
「冷戰那麼久還能恢復關系,好開心……」
「討厭冷戰,討厭你不理我,為什麼你還會記得准備禮物啊……」
「周全的方面很討厭,根本不像千樹,結果還是喜歡,還是忍不住……」
「千樹,我想套牢你,想一直留在你身邊……你知道的,對嗎?一直的含義。」
「一直,一直,一直和你……」
「——永遠。」
他說得越來越快。
「原來我早就喜歡你了……早就沒辦法離開。」
「羨慕,嫉妒和討厭,那些與千樹有關的一切情緒,復雜的,不一樣的,我和你的,全部,全部變成了喜歡。只對千樹的喜歡。」
「想讓千樹……再也無法離開的喜歡。」
「可是千樹總會離開……會去到任何地方。會上高中,會很忙,擁有其他新的,我所不了解的人際關系。」
「……我很討厭,很害怕。」
「但還好,千樹性格很壞……超糟糕……唔,」他被我懟了一下,又堅持著說,「只有我能忍受這種脾氣……那些壓力,也需要我來幫忙……」
「真的,我松了一口氣。」
「聽到喜歡你的那個男生被拒絕,被懲罰,又轉學離開的時候……好開心。那種家伙就應該離千樹很遠,再也看不見。」
「怎麼會是千樹的錯呢……?不可能的。千樹沒有錯,不會做錯任何事情,我相信千樹,喜歡千樹。喜歡任何模樣的,全部的千樹。好的地方,討厭的地方,都喜歡。」
那並非簡單的偏袒,還有出於私心的竊喜與幸災樂禍。這個混蛋……在我問起時沒說謊。
他是壞人,從來都是。
「我真的好想,好想讓我這種不起眼的家伙……也能被千樹看到,記住,或者更多……就像我看著你一樣,也看向我吧。」
他輕吻一下我的臉頰。
「或許,我算是成功了一部分。我真的觸碰到了越來越多的千樹……好喜歡和千樹在一起,那些相處,和其他時間,和任何人都不同。是特殊的,只有我們的……像現在一樣。」
「每一刻——察覺到千樹有更在意我一點,信任我一點,依靠我一點的時候,我都,很滿足……很滿足……」
「……可能是得意忘形。借著吉田同學那件事,我對你說出了嫉妒。」
背後灼熱。
「也有想試探……看看千樹反應的心思。如果你知道就好了……我總在想著。」
「看,現在你知道了。」
「千樹是把嫉妒轉化成競爭心,而我這種家伙,僅僅對於千樹,是把嫉妒和討厭轉化成……好多好多喜歡。」
「之前說過吧?我的做法更加差勁。因為千樹一定會喜歡我。在我認定就是千樹的時候……」
「我猜對了,真好。」
「喜歡跟千樹約會。」
「千樹提出結婚。」
「我們交往了。」
「千樹說想成為最好的……那就一定是最好的。我相信你,我會幫你,不論代價如何,不論要用多久。」
「你帶我去看了你的家鄉……」
「我好討厭那個偶遇的家伙,他知道我沒有經歷過的千樹的過去……如果我能擁有就好了,我想要千樹全部的時間……」
他閉上眼,像在壓下情緒。
可依然滾滾翻湧。
「……雖然現在這樣說,千樹不會相信。但是,我知道千樹的家庭,知道千樹的願望。千樹想學習醫學,想牽扯住更多生命。」
「其實……我真的,真的希望千樹可以自由,希望千樹向上走……那才是千樹應該有的未來。」
「但這份自由必須除了……和我在一起這件事。」
「……必須,必須。」
像惡魔的低語。
「千樹。」
「不許離開我。」
「我要牢牢套住你。」
「如果不能留下……那就讓我來跟上你。纏住你。無論去哪裡。」
「我要成為唯一的,能束縛你的存在。我要和千樹長久地在一起。」
「知道了嗎……?」
「這是我的嫉妒。」
「我的喜歡。」
「我的愛。」
「過分也好,變態也好……都沒關系。千樹是實用主義,而我還有用。況且千樹,比大家看到的都更溫柔……特別可愛,只有我知道。」
「直到現在……我還是好喜歡。越來越喜歡。」
「喜歡你帶我看的夕陽,喜歡你推著我邁出的一步,喜歡和千樹擁抱,接吻,喜歡千樹的一切——好上癮。」
「處理加藤阿姨前男友那件事時,你說,讓我看著你。」
「你都不知道……笨蛋。我一直都在看著你,千樹。就像你也不知道,你其實有看到我。哪怕不對等,哪怕不一樣。沒關系。」
「會一樣的。」
「排球部訓練是我故意要隱瞞的……對不起,可我不想讓千樹覺得我因為你放棄了什麼,你不喜歡那樣。我知道這份隊長指責如果半途而廢,千樹一定會失望。我想做成一點事情,我想讓千樹……高興。」
「千樹,你是最重要的。如果你不喜歡……就告訴我,應該怎麼做。我很聽話。」
親吻。親吻。親吻。
「不需要隔閡。」
「不需要顧忌。」
「也不要……害怕。」
他鼻尖碰到我的耳朵。
呼吸灼熱。話語清晰。
「我們是戀人。」
「是未婚夫妻。」
「將來會是合法夫妻。」
「我會用你的姓氏。」
「我永遠不離開你。」
「一直,」他說,「一直。」
「千樹和小緣,永遠都會在一起。」
第57章
1.
呼吸聲在耳邊。
他正等待我的回應。
我有一瞬間說不出話, 過了好久好久才開口。聲音顫抖,干澀,像是指甲碎屑, 粉筆灰, 塵土與東京糟糕的空氣混合起來,全部灌進喉嚨。發出聲音都是奢侈。
我問他。
「……永遠?」
他說:「永遠。」
我低眸:「可是,馬上就要分開了吧。」
「不會太久的。等我。」他說得篤定。
我又問:「你真的……會到東京來嗎?」
「千樹, 我是到你身邊,」他說,「有你在, 哪裡都行。」
「那……你會聽我的嗎?」
「只要不讓我離開。」
「其他的呢?」
「千樹說了算。」
沉默。
低下眼眸, 能看到他環在我腰間的手。特別緊, 特別用力, 到指尖發白的程度。都勒半天了,有點疼。不過我沒抱怨,因為我需要這份疼痛來確認他在這裡, 就像他必須以此讓我難以掙脫,無法離開。
哪怕是暫時。
暫時嗎?
「小緣, 」我念他的名字,「絕對絕對, 不許反悔。知道嗎。一個字都不行。」
「好,」他更加用力,聲音低沉清晰, 「我保證。」
「否則——」我話音未盡。
「——就殺了我。」他接過。
小緣輕笑,湊過來親了一下我的臉頰。
「千樹,我不怕死亡威脅。」
「我更怕你不要我。」
……好不適應這種直白。
我別開視線,小聲說:「至少現在還要。」
「必須一直要。永遠要。」他糾正。
「……噢。」我干巴巴答應。
他大概完全滿意了, 又在笑,從臉頰親到我的嘴唇,然後順勢與我接吻——是從來沒有過的,一個糾纏而熱烈、甚至帶著點歇斯底裡的深入親吻。
由他先試探,由我來回應。
吻到我們忘記一切。
在他的坦白下,我所在乎的,我所好奇的,我們關系的脈絡與根源全部都攤開擺在我眼前。小緣表面讓我選擇,實際上根本杜絕了我考慮其他選項的一切可能性,他知道我只會走一條路——有他在的路。
死都不會離開我嗎……?
沒關系,我正好不想讓他離開。
某種意義上,盡管我們出發點不同,目的卻是一樣的。我想要他在我身邊,安安穩穩承接我的一切,小緣也想要與我再不分開。之前因為耽誤了幾天他的訓練所帶來的罪惡感被磨滅一空,完全無所謂了。
這個變態。
根本就是自己想來。
一想到我馬上要走,就死命黏上去,陪我一起旅行,陪我走過那麼多地方,經歷那麼多時間,最後還告訴我這些。讓我沒辦法把他置之腦後,沒辦法忘記他,沒辦法在大學接觸到其他人後將他慢慢淡出生活。
他要套牢我。
並非是物理意義上斷絕了我走出去的可能。而是他了解我——看,我現在有了一個絕對忠誠,絕對好用,有足夠情感積累,家庭也都願意接受,再不需要考慮任何風險與意外的完美結婚對像。我會不要嗎?
理所當然,就是他了。
「小緣……」
接吻的間隙,我第一次輕輕念他的名字。沒注意到淚水滑落,無法判斷流淚的原因,只能感知到心髒的充盈。並無太多甜蜜與曖昧,但它是滿的。自奶奶去世後,我以為永遠都會有空隙存在。
緣下力將一切填補。
他永遠。永遠,永遠……
都會和我在一起。
吻斷斷續續,深深淺淺。
或許我喜歡他,或許不喜歡。不太重要。在無法確定的情感之上已經積累起更多。我依賴他,需要他,想長久地和他在一起。他把我無法確認的東西一一按下,給我以安全感,踏實感,和全部的真實。
他願意屬於我。
那好。
「明年……就結婚,」我模糊地說,「等你考完試,一起去申請。」
「好。」他輕聲回應。
「你必須考到我這裡。」我命令。
「一定,」他答應,「之後我們住在一起,同居。」
「家裡呢。」
「我會搞定。」
「嗯。」
未來也有了他。
不知道什麼時候和小緣躺去了床鋪。我們面對面,幾乎沒有距離,只是不斷維系著過於頻繁黏膩的親吻,反復向彼此確認。確認那些承諾,那些現在與未來,還有說過的喜歡和愛。
他知道我多疑,知道我有難以改變的慣性思維,知道我總在下意識否定一切正面情緒和軟弱的自己。所以他不厭其煩地告訴我。
「……喜歡千樹。」
「千樹是最好的。」
「最喜歡你……愛你。」
「不哭了,千樹。不哭。」
「……我就是知道,因為我最了解千樹了。」
「搬家我會來的。」
「是有點麻煩啦……但為了千樹,沒關系。訓練之後再補。」
「更想陪你一起。」
不安與心慌,在他沉甸甸的,陰郁濃稠,卻真實的愛中被溶解。他的情感好多,好多,沾在我身上,手上。甩又甩不開,像是一團團黑色的泥漿,滲透進血肉與骨髓,成為我的一部分。
那就干脆躺下,把自己全身都泡在裡面,任由他來包裹。
別考慮來由了,別總是糾結了。
反正我們都壞得徹底。
只要我想,他永遠會選擇我。
他是我的小緣。
2.
那個夜晚從混亂到沉寂,再到一切結束後的坦然與親密。我們之間再無距離,像是真正的夫妻。一切都容納到我和小緣的關系之下,被完全吞噬。他親吻我,擁抱我,坦誠地表達無數喜歡與愛,或者某些帶著點變態的心思。
我都會接受。
即便接受之前會罵他。
……還是很混蛋。
關燈後,我揉揉紅腫的嘴唇默默想。
第二天,我們在相擁中醒來。一個位於東京的平常早晨,與往常只有細微的差別。
我不愛起來,抱著他賴了好一會兒床。他輕聲哄我,為我梳理頭發,梳好後順勢親了親。那些以前我認為絕無可能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溫馨」場景,居然真的和我有關。
還好,可以接受。
因為對像是小緣。
早餐結束。一切收拾完畢,我們即將前往車站。
出門前,我低著眼睛,狀似不經意碰了碰他,說:「搬家不用你陪了,我跟媽媽去。」
「為什麼?」他看向我。
「就,沒什麼必要,」我看向別處,「……都知道這些了。」
經過確認的感情被納入安全範圍內,不需要再加固。以後總會和他在一起,不差這麼幾天。我又不是什麼必須要人陪伴的小孩子……哪需要他前前後後耽誤一周多社團來陪我。
「好好當你的隊長吧,」我說,「爭口氣。」
他頓了頓,揚起笑:「還是這麼別扭啊。」
「……閉嘴。」我感到一陣羞惱。
「千樹真的很心軟。」
我氣急:「你也是真的煩……!」
用力踩了他一腳,他疼得發出悶哼,終於老實下來不說話了。看他這個態度,大概算答應。我嘁了一聲,快步走在小緣前面,完全不考慮等人——雖然以他的速度,想追上我很容易。
耳朵有點熱。
我悶頭往前走。
害羞?不可能。只是被氣的。緣下力氣人功底很深,尤其喜歡在我面前故意挑釁。有時候我都懷疑他就是單純享受挨罵,跟個受虐狂一樣喜歡被教訓。所以說他這人有病,而且病得不輕。
可回仙台的座位還是連座。我困了還是靠在他肩膀。無聊了還是和他一起聽歌。餓了還是會被他投喂點心。吃掉了還是會被他很順便地親一下臉頰……距離不再拉遠。
氣歸氣,用歸用。
又不耽誤。
3.
回到仙台,我睡了一覺。醒來都快到晚飯時間了,媽媽也已經下班回到家。我們一起去小緣家幫忙做飯,等緣下先生回來後兩家齊聚。
餐桌上,緣下太太問我們這次的旅行經歷。我沒留下太多紀念,只能大概描述,好在有小緣拍攝的風景照可以應付。
簡單把旅行的事情帶過後,話題自然滑向我之後的安排——明天我要和媽媽一起收拾東西。等全部收拾完畢,便由媽媽開車帶我前往東京尋找大學新住所。所以今夜的晚餐也算是給我這個准大學生送行。
「真沒想到,時間居然這麼快……」緣下太太感慨地看著我,「總覺得前幾天小千樹還是剛搬過來的小姑娘呢。」
「都快四年了,緣下阿姨,」我望著她,鄭重地起身鞠躬,「無論如何,感謝您,還有緣下先生這四年一直以來對我的照顧。沒有你們的幫助,我可能會面臨許多困難的事情……也沒辦法這麼順利地上大學。我會好好記下這份恩情。」
「哎呀,我們哪需要這些……」緣下太太連忙扶起我,「再說,小千樹也有幫我們很多啊,而且都是一家人,還是小千樹自己努力的結果……」
盡管緣下太太這麼說,緣下先生也很大度,我依然堅持對他們表達感謝。不是客套,不是形式,而是真真正正發自內心的謝意。比起他們給予我的幫助,我付出的那些實在微不足道。
如果沒有他們,或許我早在第一年就被舅舅威脅去東京了,媽媽也不會像現在一樣樂觀。能夠遇到緣下家,是我和媽媽的幸運。
「但是再怎麼說,真的很難想像欸……」拓也噘著嘴念念有詞,「東京大學,裡面都是超級厲害的人吧?居然會有我認識的人考到那裡,好不可思議……」
「別忘了,千樹也是超級厲害的人之一。」小緣提醒。
「沒忘沒忘,就是太熟了,」拓也撇撇嘴,小聲嘟囔,「超級厲害的千樹和一點也不厲害的力都能交往……」
「……」小緣一臉無語。
飯後,我和長輩們聊了一會兒大學規劃,聽他們說了不少上學期間應該注意的事情,以及生活上的囑咐。至於將來的規劃,他們畢竟從未接觸過醫學行業,只讓我一定要多問問老師,多多進行考慮要走什麼方向。
他們說,我一直都是有規劃也有行動力的孩子,相信我一定能做出讓自己滿意的決定。
我接受了這份信任。
離開緣下家前,我先出門,緣下太太把小緣推出門外,讓他跟著我。
她笑著:「這種時候肯定有話要說吧?再不說可就沒有當面說的機會了呀。」
拓也大喊:「上啊力!這種時候可不許當膽小鬼!」
緣下先生在後面點頭:「男孩子是該主動一點。」
我媽媽把自己劃進緣下家範圍內,都沒出門:「你們去玩吧,我晚點回家。」
小緣張嘴:「我——」
還沒等他說出什麼辯解和反駁,門已經被重重關上。夜色之下,一門之隔,我們兩個一起被攔在外面。來自長輩……獨特且貼心的溫柔,讓提前完成告別儀式,甚至都互通心意、計劃明年結婚的我們不知所措。
我:「……」
小緣:「……」
我看看他,他看看我。
好像也沒有什麼可說的。
過一會兒,他嘆口氣,自然牽起我的手,眉眼彎起笑意,溫聲說。
「回家吧,千樹?」
「……噢。」我點點頭。
總之,我和他一起回家。
作者有話說:本文很快就要完結了,並且下周日,也就是2026年1月4日入v,20章及以後章節會變成vip章節,希望可以得到訂閱[彩虹屁]
以及正文寫到結婚就會結束,婚後內容我會放在番外!到時候寫完我想寫的,會在評論開個點梗樓寫一些番外小日常(番外我准備寫福利番外,番外本身不收費,但會要求一定訂閱率可看)
正文完結之後也會從頭到尾修一遍(一些強迫症一直在修文)
第58章
1.
我和小緣坐在客廳沙發, 互相倚靠。
即便已經脫離備考狀態近一個月,我還是習慣不了這種沒什麼事情要做的純粹空閑時間。所以我心不在焉地轉小魔方,他有一搭沒一搭玩著我的發尾。
電視裡聲音誇張內容無趣的搞笑類節目填補了空白, 讓氛圍不至於太安靜, 無需被他的呼吸和心跳占領全部注意力。但這無法完全消除某人的存在感,他就在這裡,就在身邊。
轉了半天, 停下手指。
「喂,」我突然碰碰小緣,問, 「剛才, 他們是想讓我們說什麼啊。」
「呃……一般來說是告別?」小緣猜測, 「或者, 情話什麼的吧。」
我皺眉:「你的情話好惡心。」
他汗顏:「別這麼說啦……」
「哈,『想和千樹永遠在一起』,」我學著他那種潮濕滑膩, 像蛇一樣的語氣,忍不住吐槽, 「不知道的還以為要殉情。」
「唔,類似……」他也不否認, 反問,「殉情不浪漫嗎?」
我垂眸:「跟死亡有關的都不浪漫。」
他笑:「典型的千樹思維。」
「嘁……」
我撇撇嘴。
否認,但不反駁。
因為懶得爭辯。
在我這裡, 死亡就是最壞結局。
對於一個人來說,死亡意味著一切都將終結。沒有時間,沒有期待,沒有希望和未來。生命徹底沉寂, 哪怕有余音回響本人也無法聽見。
所以我無法欣賞任何選擇自盡和以死明志的家伙。正因為我討厭死亡,才會用死亡去威脅別人,也會以死亡來警示自己。
奶奶去世後,我幻想死亡可以不那麼徹底,幻想她的靈魂殘留人間。但真正屬於加藤千樹的思考還是控制不住地走向唯物主義。不管怎麼暗示自己,我都無法相信世界上存在神明和鬼怪,也就相信不了有所謂死後世界。
只有想念奶奶時,我會逼迫自己短暫相信一陣。
殉情?蠢死了。
我才不會跟任何人殉情。
「所以千樹覺得,什麼才算浪漫?」他問。
沉默半分鐘,我吐出回答。
「……不知道。」
「那千樹在意什麼?」他又問。
這個我知道:「實用價值,責任,穩定。」
「我都有。」他隱隱驕傲。
「不用強調。」
我白了他一眼。
「分開之後又用不了……」
從明天開始,按照最理想的情況,我們至少需要分離整整一年。假期勉強有機會見面,其他時間都是各自努力,管好自己。
我倒不會刻意想念他,不過……未婚夫明明已經定好,卻離我很遠。在他無法給我提供切實幫助的情況下,我還需要和他保持聯系,直到結婚。
感覺挺浪費的。
還好麻煩。
2.
至少臨走前用一下吧。
我想。
「走,」我忽然站起身,「陪我收拾東西。」
「啊、現在?」他沒想到。
「現在。」我不由分說拽他上樓。
臥室本就不大,需要帶去東京的東西很少,以各類必需品為主。我們把今晚肯定用不上,可以提前整理的東西一一裝進行李箱,一共也沒用上半小時。剩下的等明天再收拾一下就可以了,這意味著我和媽媽能早點出發。
收拾結束,我坐在床邊。
小緣自然蹭過來。
「千樹,」他戳戳我,指了指手裡的相框,「這個是你嗎?」
「是,」我懶懶說,「小學三年級拍的。旁邊是奶奶。」
「好可愛……」他凝望著照片中對小女孩感嘆,「不過你怎麼小學就冷臉了呀。」
「我一直這樣,」我拍他一下,「拿去放好,別忘了裝。」
「噢。」
他聽話地把相片也放進行李箱隔層了。再回來時,小緣神色稍顯蠢蠢欲動。
果不其然,他比剛才靠得更近,慢慢抱住我,又開始折騰。我決定配合一下,把手中小魔方順手塞進他口袋,起來,轉過身,像昨天下午一樣跨坐在他腿上,面對面。
一個無比契合的姿勢。
於是能看到他微微睜大的眼睛。有些受寵若驚,也有點自以為是的了然。小緣安安穩穩接納了我的主動,回抱住我。
「不管怎麼樣,必須來找我,」我再次對他強調,「沒考上就到我學校旁邊打工,不許去其他地方。」
他揚眉:「還以為你要說沒考上就不跟我結婚了呢……」
我蹙眉:「我不喜歡反悔。」
「那我也絕不食言,」他順勢親親我的唇角,「都能做到的,相信我。」
「嗯。」
我把自身重量全部交給他,靠著他輕輕呼吸。
忘記從什麼時候了……應該很早吧,我開始無比熟悉他身上的氣息。那種溫暖而又干淨的感覺,無論何時嗅聞到,都會讓人無比平靜舒適。好像可以一直這麼抱下去,一直緊緊貼近,一直在一起。
「小緣,」我聲音悶悶,沒什麼情緒地說,「我說不定會想你。」
「千樹的想念是怎樣的?」他好奇地問。
「就只是想見。最常想的是奶奶,在想念逝者這方面我很有經驗。。」
「……但我還活著。」
「知道,蠢貨。」
我稍用力錘他一下,斂眸。
「奶奶沒辦法回應我,也不喜歡來我的夢裡。但你總有時間找我的,別跟個死人一樣。」
「肯定不至於啦……」
「記得聯系我。」我小聲說。
「一直記著呢,」他聲音溫軟輕柔,帶著縱容,「我想念千樹的次數肯定更多。」
「……也不用硬擠時間來想。」
「放心,我有數。」
他的指腹撫過我耳廓。
「向前走吧,千樹。」
「我很快就追上來。」
3.
離別是平淡的。
那天晚上,我們待了好長一段時間。直到我開始打哈欠,他便自覺提出離開。媽媽回到家,我洗完澡去睡覺,第二天吃完早餐再繼續收拾昨天的東西。
中午十二點出頭,一切收拾完畢,我們准備吃完午飯就出發。
臨走前,拓也,緣下太太和小緣風風火火來到我們家。兩個男生幫我搬行李上車,緣下太太拉著我的手又囑咐了好幾句。等行李裝好,我坐上副駕駛,看向窗外。他們留在那裡,揮著手與我告別。
告別的人影越拉越遠,直至消失。
我看向前方。
跟媽媽到達東京,聯系了之前看好的幾處房屋,一通比較之下,我最終選擇了一處離學校比較近的學生公寓。單人間,空間比較小,還好一個人夠用,有基礎設施,不需要合租。價格稍貴,不過可以承受。
確認租房協議,收拾衛生,整理房間……直到周遭的一切都變成能夠生活的模樣,我才放松下來,和媽媽去吃了一頓飯。飯後,她回仙台,我留在這裡等待開學,等待屬於我的大學生活。
四月初,學期開始。
4.
跟小緣的聯系從沒斷過,甚至比在白鳥澤住校時還頻繁。手機裡的簡訊一封封積累,越來越多。
【加藤千樹:(房間照片.jpg)】
【小緣:看起來不錯啊,隔音怎麼樣?】
【加藤千樹:一般。幸虧左邊不住人,右邊人比較安靜,住著還行】
【加藤千樹:(社團攤位.jpg)
加藤千樹:社團招新】
【小緣:看著好熱鬧欸,千樹想參加社團嗎?】
【加藤千樹:不太想,隨便看看】
【小緣:(題目.jpg)
小緣:加藤老師,請幫我看看這道題】
【加藤千樹:(草稿紙上的解題步驟.jpg)】
【加藤千樹:有點累,想去按摩】
【小緣:辛苦了,千樹。我先查一下你那裡比較好的按摩店
小緣:周末有空連麥嗎?我需要補習】
【加藤千樹:周日晚上可以】
【加藤千樹:(失敗的手作拉面.jpg)
加藤千樹:首先不許笑,其次幫我分析一下問題】
【小緣:噗
小緣:對不起,沒忍住……
小緣:晚上給你錄拉面視頻】
【小緣:千樹
小緣:突然有點想你了】
【加藤千樹:……】
【小緣:想視頻,可以嗎?】
【加藤千樹:晚一點】
【加藤千樹:媽媽說家裡花不太精神,去幫她看看】
【小緣:看過了,土壤有點問題,換了土應該能行
小緣:阿姨養的不錯】
【加藤千樹:替我鼓勵她幾句】
【加藤千樹:(開學兩個月不到的醫學筆記.jpg)】
【小緣:居然這麼多……
小緣:完全看不懂】
【加藤千樹:能看懂的話你也能上東大了】
【小緣:快要到今年IH預選賽了】
【加藤千樹:什麼時候?】
【小緣:六月一】
【加藤千樹:行。好好努力吧,緣下隊長大人
加藤千樹:爭取再去一次全國】
【小緣:嗯,我盡力】
第59章
1.
烏野今年的IH預選賽止步決賽。勝者是小緣曾經考慮過的學校, 伊達工業。
小緣很失落。
哪怕那場比賽所有人都表現得很好,他也如自己所言,用盡全力去爭取勝利……最終卻還是輸了。
失敗後, 遺憾和自責讓小緣頹喪了好一段時間。因為他是隊長, 需要負起隊伍的責任,需要承擔更多,做得更好。這是他的義務。
「下次再努力, 」我說,「不退部的話,還有機會。」
「不會退的, 」他聲音發悶, 「我要參加最後一次春高, 跟他們一起。」
「嗯, 加油。」
我正一邊翻看文獻整理需要的材料,一邊隨口對旁邊的電話答應,沒太用心跟他共情。
小緣知道我在做什麼, 他只是想跟我說說話,傾訴一下, 順便聽聽我的聲音就足夠了。他會自己消化失敗的痛苦與壓力。
這是我們一貫的相處模式。
「千樹。」
「嗯?」
「暑假……能回來嗎?」
「考完試能回來待半個月,」我答得漫不經心, 「後面有安排,要提前回學校。」
早在入學之前我便制定了接下來的計劃,瞄准了更高的目標, 許多事情大一就能開始安排。
擴大社交圈,主動接近教授,考慮今後選擇哪位導師。再尋找和抓住機會,提升自己的水平與學習能力, 一點點實現願望。我享受這一過程,也有把握做好一切。
「噢……那到時候我去車站接你,」小緣語氣放松了些,「記得提前說時間。」
「行。」
「別熬太晚。」
「知道,十二點睡。」
我低頭記筆記,耳邊僅剩圓珠筆劃過紙面的細碎聲響。半分鐘後,想起來瞥了眼手機,界面仍然顯示通話中。
「不掛嗎?」我問。
「有件事……我在想,怎麼跟你說。」
「說什麼。」
「生日快樂,」他小聲念,「抱歉,千樹……那天光顧著比賽,忘記了。」
「一句話而已,忘就忘了,」我懶懶說,「不用道歉。」
我自己都記不住生日,沒必要奢求他牢牢記住。要是像之前一樣天天在他身邊晃悠倒容易想起來,這都分開好幾個月了,忘記實屬正常。
「用,」可他堅持,「我想更在乎千樹。」
我有點嫌棄:「你都夠在乎了。」
「不夠,」小緣說,「完全不夠。」
「……嘖。」
又開始煩人。
「隨便吧,」我嘆了口氣,沒心思和他爭,「想在乎就好好記住,別自己忘了還特地找我道歉。我又沒逼著你記。」
「好,抱歉……」小緣乖乖應聲,「下次不會了。」
「嗯,」我平靜答應,「還有事嗎?沒話說就掛了。」
「沒事了,」他輕笑,「晚安,千樹。明天也這個時間?」
「到時候再說……晚安。」
通話終止。
望了幾秒手機界面【小緣】的字樣,圓珠筆在我指尖快速轉了一圈又落下,再度接觸紙面開始書寫。
但思考存在慣性,仍和他有關。
果然,在感情方面多去適應,多順著他一點,會對情緒很友好。幸好分開前的那次剖白,讓我深刻理解了緣下力某些方面的變態程度,所以才會對他在細枝末節上的鑽牛角尖表現出波瀾不驚。
他就是這樣的人,改不掉。
我嘗試去接受。
2.
暑假回家,小緣如約等在車站。我本來只想把行李箱遞給他的,沒想到他三兩步走近,張開雙臂,牢牢把我攬入懷裡,抱緊。
我無語:「在外面犯什麼病。」
「等不及,」肩頭的人笑,「好久沒見,肯定要抱一下。」
「哪裡學的,戀愛電視劇?」
「我自己想的,」他一本正經,「看見千樹就想到了。」
「嘁。」
我別開臉。
還是讓他抱了一會兒。
一起回到家,我先回自己家收拾一下,然後才前往隔壁。進入緣下家廚房,久違地見到了媽媽和緣下太太,見她們想和我多說說話,問點問題,我索性留在這裡幫忙打下手。
沒過一會兒,小緣也擠進來。
「……千樹和吉田居然還是好朋友欸!」緣下太太笑著感嘆,「真有緣分!」
「只是普通朋友,」我糾正好朋友那個詞彙,「偶爾一起吃個飯而已。」
「那也很好呀,高中的友情能延續下來非常難得呢……」
小緣瞄了我一眼,嘴角帶笑。
他是知道的。
知道我高中那幾年對吉田愛的陰暗想法,知道我那些痛苦和嫉妒,也知道我大學再度與吉田愛結交關系的全過程。
吉田愛是真正的天才。
確認選擇計算機專業作為目標之前,她從沒有接觸過電腦……而現在,她的課程進度遠超同期生,也獲得了優秀導師的額外照拂,甚至開始考慮申請提前修完本科學業。
前段時間吃飯時吉田和我說,她過兩年或許會去海外留學。
我真切地祝福她。
那條道路與我截然不同。
不過在吉田愛眼中,我似乎永遠是高中時代與她同等競爭,和她相處不錯的加藤千樹。在她眼中,我們關系一直很好。這份友誼能維持到現在,也多虧了她在情感方面的遲鈍。
不算壞事吧。
晚飯前,我見到了拓也。
他今年升入了國中,在一所足球強校擔任正選隊員,剛結束社團活動到家,身上臉上都髒兮兮的,一身汗氣。
拓也見到我就笑,湊過來跟我打招呼,結果還沒說兩句話被小緣轟去浴室洗澡了。小緣不忘把拓也的鞋子也扔進去,說不洗好不許吃飯。拓也拖著長音慘兮兮答應。
我揚眉看小緣:「怎麼這麼凶?」
小緣擰著眉頭,一臉沉痛:「上次他把沒洗的鞋子跟我排球鞋放一起了……我早上出門才發現。」
我點頭:「懂了。」
是該凶一點。
有點好奇,小緣是怎麼熬過那天的社團活動的。
3.
晚上九點二十三分,我的臥室。
回家是為了看望家人,順便休息幾天,所以這半個月時間安排很松。我不自覺地慵懶起來,連親吻都提不起勁(雖然也沒在這方面多努力過),跟小緣擠在狹窄的單人床上,讓他肆意親了一會兒,再短暫分開。
喘息慢慢平復。
靠在一起,抱在一起,雙腿也互相搭著纏著。身體緊貼。
「今年盂蘭盆節……不去看奶奶?」他問。
「不去了,」我回答,又皺眉,「那是我奶奶,不是你的。」
他嘟囔:「都一家人了……」
我強調:「還沒結婚。」
「好啦,」他親一下我側臉,「明年再叫?」
「嗯。」
我閉上眼睛。
要每一個步驟都完成,要共同生活一段時間,真正覺得他是本就該在我身邊的家人,這段關系才能讓我徹底安心。
我其實不太喜歡等待。如果現在能結婚就好了……但他甚至沒滿十八歲,所以沒辦法。
很煩。
都怪他。
「你生日為什麼要在十二月,」我戳他,「在七月不行嗎?」
「我也控制不了日期啊,」小緣無辜極了,「這種事得看我爸爸媽媽。」
「……」
總感覺他好像說了什麼微妙的成人話題,但我又抓不住把柄,只能瞪他。他看我的表情笑出了聲,肩膀一抖一抖的,我惱怒地用手肘戳他肚子,他吃痛服軟。
「錯了,錯了,千樹……」他一邊憋笑,一邊揉被戳疼的位置,護著肚子,「咳,不說了……」
「混蛋。」
腦袋裡一天天都在想什麼。
4.
暑假最開始的半個月,我從東京繁雜混亂的世界裡短暫抽離,像是回到了單純的高中生活。只是學業不再繁忙,我也不再有太多壓力。
每天大多數時間,除去固定的學習之外,依然是跟小緣在一起。
我經常給他補課,或者去社團看看他的訓練。偶爾出門約會,偶爾宅在家裡一起做飯吃東西。或者參加他跟木下和成田的【訓練後學習會】。
學習會是以升學為目的舉辦的,田中和西谷完全不打算參加。唯一參加的一次還是為了蹭小緣做的冰粥吃,順便過來跟我聊聊天。
「千樹,你跟力真的打算明年就結婚嗎!」西谷大聲問。
在我不知道的時候,這些家伙對我的稱呼也變成「千樹」了。一開始小緣很有意見,但被幾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說得滿臉通紅後意見作廢。
隊長的威嚴呢。
「嗯,」對於結婚問題,我回答得明確,「等他考完試就去申請。」
田中興奮:「那婚禮——」
「暫時不打算辦婚禮。」我說。
西谷震驚:「為什麼不辦?!」
「沒有必要,也沒有時間。」
籌備婚禮需要時間、金錢和兩方共同的意願,現在看來,這三個條件我們都不具備。
我本人對這種招搖的儀式毫不感冒。即使他很想辦(之前小緣表達過想辦婚禮的意願),起碼也得等我們有經濟能力後再說。這種事情終究還是夫妻的事,不能只讓父母幫忙。
沒過幾句,話題就從我們身上轉向了春高預選賽和夏季合宿。見他們的注意力被某人支開,我稍微放松下來,趴在桌子上,本能地往小緣那邊靠了點。
他伸手撫摸我的頭發,將發尾繞在指間,眉眼含笑,做了個口型:累了?
我沒動作,也沒刻意表達,安靜看著他。小緣笑意更深,拿了個枕頭給我。我抱住枕頭,趴得更舒服,所以眯起眼睛。
有人摸了摸我的腦袋。
溫暖的手。
在一群學習的人中間偷懶,好像有點奇怪……不過這裡是小緣家,以後也是我家,無所謂了吧。
我模模糊糊地想。
第60章
1.
回學校前一天, 本來要被小緣拉出去約會的——他這天剛好沒有社團活動,早就問我要不要去了——但因為突降大雨,出行困難, 最終還是悶在家裡無所事事。
雨水的聲音攪動聽覺。
媽媽說會早點回家, 我讓她注意安全。拓也今天一樣沒有訓練,想跟著小緣來我家,但被某人無情趕走, 生著氣在自己家裡玩游戲。我猜他一定又把游戲裡的人機名字改成了緣下力。
小緣趕人的理由十分正當:情侶獨處,別來打擾。
實際上我們沒做什麼特殊的事。
我在看書,他也在看書。偶爾講講題, 說幾句話, 起身倒杯水, 互相投喂點零食, 剩下的時間則是保持安靜。出不了門,本來就閑,拓也來又無所謂, 他待一會兒無聊自己就回去了……
是小緣非不讓。
不知道在防什麼。
聽覺空隙被雨聲填補,潮濕透過窗縫鑽入房間, 隱約感覺有些冷,又有點悶。我起身望了眼窗外, 小緣隨即抬頭。
他在注視我。
玻璃沾著水滴,看不清楚街景,一切都化為朦朧, 好像用手就能戳散。我想起東京,雨夜時向外望去,會看到被水暈開的各色燈光,如同打翻的顏料, 鮮艷地黏在一片灰色的城市上。
讓人感覺一團糟。
如果換成小時候的印像,那雨夜就僅剩深邃的漆黑。山林好似一座巨大墓穴,看不到頂,觸不到底,任誰進去都會被吞噬。只有家是唯一的庇護所,只有奶奶身邊是我的歸處。
而現在——
雨像廚房隔著一道門傳出的烹飪聲。
內心隨之安定。
因為他嗎?
我回過頭,恰好對上小緣專注的目光。他沒躲,我沒問。我迎著目光走到他身後,制止住小緣轉身的動作,然後……整個人趴上去,從背後把他抱住。
「烏冬面,」我說,「要吃。」
「嗯,給你做。」他彎起眉眼。
「明天早餐也要你做……唔。」
突然就親……很煩。
而且姿勢好別扭。
我皺著眉頭讓他親了一小會兒,把他腦袋推回去,用手背蹭蹭嘴。他低聲笑著,握住我一只手,手指在我掌心慢悠悠畫圈,或者揉按,帶來些微癢意。
想抽開,他不讓。
「又干什麼?」我拿膝蓋懟他。
「收取報酬。」他說得理所應當。
「不想做可以不做。」
「想啊。」
他蹭了蹭我。
許久,轉頭看我。
「對了,千樹。」
「吃完飯要出去走走嗎?」
「有點想玩水。」
2.
緣下力是幼稚鬼。
我無語地望了眼手中的豪華版水槍和身上的熒光黃雨衣,以及內裡明顯寬大了不少的襯衫與短褲——他說我明天就要走,穿自己的衣服再洗太麻煩,所以穿他的——又看著被雨水不斷衝刷的街道。
看似理由正當。
實則全是私心。
就偏要今天出來玩是吧……沒辦法約會,所以干脆玩水。而我居然真的換了衣服陪他出來鬧。果然跟不正常的家伙在一起太久很容易被傳染,我現在也病得不輕。
「走吧,」他牽住我,眼睛在陰雨中發亮,好似閃著光一樣,嘴角勾起笑意,「就在院子裡,不會有危險。」
我跟著他走,雨水打散聲音,只能扯著嗓子大聲問:「不叫拓也嗎?」
打水仗這種活動,拓也如果知道我們兩個背著他玩,絕對會鬧很大的脾氣。而且又不是平常的約會,明明可以帶上拓也的,不用一直把他排除在外吧。
可小緣依舊無比堅定,一口回絕。
「不要。」
我質疑:「他還是不是你弟?」
他面不改色:「暫時可以不是。」
「?」
現在我有點懷疑,小緣要做的事情不是打水仗,而是特別見不得人的隱秘任務,所以才不讓拓也參與。但還沒等我想通,腳步便已經進入了他所說的戰場範圍:緣下家院子。
我剛想問:「要怎麼——」
話沒說完,一束水流噴向我下巴。
我:「……」
小緣抬抬下巴:「戰鬥開始了!」
我盯著他:「你給我等著。」
既然他都這麼說,我不可能站著任由他攻擊,更不會手下留情。
於是什麼幼不幼稚、合不合理、對不對勁之類的想法全部被拋到腦後。大雨天中,我跟小緣不斷糾纏,鬥智鬥勇,到處亂跑,互相攻擊。
他體力比我好,我精准度比他高,我們各有優劣。因為是在雨天打水仗,觀察力和感知力會大幅度下降,還得考慮彈藥問題,所以玩起來比想像中更加刺激和復雜。
怪不得他拿了兩個桶放在旁邊接雨水呢,這裡是我們的共同彈藥庫。不過每次去補充都有可能遭到伏擊,需要好好計算對方的位置和彈藥剩余量。
「哈,抓到你了!」我趁虛而入,把小半桶水潑在他背上。
「摧毀彈藥庫算作弊啊!」小緣被潑得狼狽大喊。
「你又沒說!」我據理力爭,繼續用水槍補傷害。
忽然,樓上傳來了窗戶被拉開的聲音,接著是在雨幕中都能聽清楚的響亮喊聲。
無比悲憤,無比心痛。
「你們兩個叛徒,打水仗居然不帶我!」緣下拓也表情扭曲,從窗戶探出腦袋大叫,「壞蛋,我要舉報你們——!!」
啊。被抓包了。
我和小緣對視一眼。
決勝時刻。
3.
勝負分沒分不知道。
反正小緣挨罵了。
仔細回憶一下……小緣在大人心裡一直都是好孩子和靠譜兄長的標杆,這還是我第一次見他挨緣下太太的罵。非常稀奇,而且挺好笑的。
但是。
為什麼也有我的一份?
緣下太太說,盡管小緣的確得負主要責任,我們的說法也很一致,但同意這個愚蠢想法的我並不無辜。而且存在小緣刻意包庇的可能,我不能免責。
我別開臉,撇著嘴站在小緣身邊一起接受批評,沒有一點自我譴責的意思。
好在,看我們渾身都濕透了的份上,緣下太太沒罵太久就趕著我們去洗熱水澡了,防止著涼。臨走前我還聽她不停念叨著:「以前多少能互相勸一下,現在是情侶兩個一起鬧!真不像話……」
嗯……仔細想想,如果是我跟小緣一起做壞事,想阻攔的難度的確有點太高了。
對不起,緣下太太。
各回各家,去洗澡收拾。小緣的衣服被我丟到髒衣簍,洗完澡出來後一看,發現裡面衣服沒了。抬眼望去客廳,家裡沙發上多了個小緣。
「吹頭發?」他起身走近。
「嗯,」我去拿吹風機,順便問,「你是不是單獨挨罵了。」
「呃……是。」他尷尬答應。
「被趕著來幫忙的?」
「嗯。我媽媽說害千樹感冒的話我就完蛋了。」
我揚揚嘴角,搬了個凳子坐下,讓他吹頭發。心情意外地輕松,甚至有些愉快。
「拓也呢?」
「更生氣了。」
「記得哄好。」
「嗯。」
溫暖氣流穿過發間。
我閉上眼睛。
打水仗,還不賴吧。
4.
回東京這天,媽媽開車先送我去車站,然後再去公司。小緣沒辦法跟著一起,只能給我做了早餐,到家門口送我。
脾氣未消的拓也倒是沒躲起來不見我,鼓著臉別別扭扭塞了盒巧克力讓我帶著。緣下太太則是對我好一番叮囑,告訴我自己一個人的時候可別像昨天那麼鬧了,起碼要注意身體健康。昨天的幼稚水槍大戰似乎顛覆了許多我在她心中的印像。
至於媽媽,她意外接受良好,只是反復確認我今天沒有不舒服——小緣說那是因為媽媽知道他才是幕後主使,怪他不怪我。我說那是他應得的。
臨走前,我拉下車窗對他們招招手,其實視線在看小緣。
他表情溫和平靜,又裝得像個人一樣。每次見他這種樣子就不爽。我悄悄瞪他一眼,他成功接收到視線,對我無辜地眨眨眼,遲疑片刻,比了個「抱歉?」的手勢。
蠢貨。
我笑了一下。
收回視線,車輛發動。
從宮城縣回到東京,回到學校。我一如既往地繼續自己的學習安排與提升計劃。
盡管曾經有過許多次自認為不幸的念頭,但迄今為止,單論學習方面,我無疑是幸運的。
日本學術圈許多學者都眼高於頂。他們或許會認真授課,卻不代表能毫無理由地幫助一名新生去爬到更高的位置。而作為學生,也並非是有能力就會獲得進入圈內的資格。
我不是吉田愛那種讓人無法忽略的天才,我拿出的態度、成績和所謂拯救生命的理想,在他們面前或許分文不值。
但我運氣不錯,總會遇到願意拉扯我一把的導師。
像曾經的安原老師。
像現在的森老師。
——森老師名叫森岳,今年已經五十八歲了。是一位個子矮小,身材精瘦,看著十分有精神的男性。他目前於東大醫學部擔任藥理學方面的教授,曾經還在東大醫學部附屬醫院的臨床藥理學中心任職過。
他發表的論文,研究出的成果,其分量都無比沉重。但比起教學,森老師更擅長學術,對手下學生的要求十分嚴格,甚至可以說是苛刻。
之前向學姐學長打聽教授時,我聽過不少人說森老師能力很強,可惜脾氣太怪了,喜歡吹毛求疵,耐心不太好,罵人還相當難聽,在學術研究方面容不下一點敷衍與低級錯誤。他們都建議我選擇更和善的老師。
但我自己也不是什麼正常人。
我很有自知之明。
況且,好脾氣的老師手下學生更多,也就更難以看到我。我來到這裡不是為了獲取學位找到好工作,也不是為了將來能有更高薪水的。於是我選擇了從森老師入手……
目前看來,小有成效。
這次提前回學校,也是為了完成森老師布置的任務。之後幾個學期,我需要按時去他課上旁聽,並且真正學到知識,提升能力。他不會對任何人留情面,意味著在對我投入足夠多的精力之前,我隨時可能會被放棄。
所以,必須做到最好。
不是跟別人比較出來的成績。
而是自己心中的完美。
第61章
1.
十月末, 深秋。
一場寒流帶來了幾天凍雨。
我本就怕冷,提前戴上圍巾,穿上毛衣, 准備迎接換季。
至於生活, 和往常一樣。上課,旁聽,與教授交流, 跟學長學姐打好關系,泡圖書館等等……不論什麼季節什麼溫度,行程都不會有太大改變。
盡量多地攝取知識, 盡量廣泛地拓展人脈, 其成果會成為我前進路上的助力。哪怕是不太喜歡的事情, 偶爾也有必要去認真做。我會安排好自己的節奏。
可意外往往來得猝不及防——我患上了重感冒。
外加發燒, 體溫三十八度二。
似乎相當嚴重。
明明每次出門都有戴好口罩,回家也會記得消毒,肆虐的流感還是沒能放過我。嗓子好疼, 腦袋也好疼,還在不停流鼻涕, 聲音沙啞到快開不了口,連意識都逐漸趨於模糊。
難受得要命……
幸虧是在休息日生的病, 不會耽誤平時的課程。
我強撐身體著去附近的診所買了藥,再獨自回家休息。喝完藥,補充完足夠的水分後, 想裹緊被子睡去。但因為頭疼得太厲害,意識一直處於半夢半醒之間,睡得並不踏實。
耳邊好像聽到了熟悉的音樂,幻覺嗎……?我忍不住蹙眉, 並未睜眼確認。直到醒來後才發現不是幻覺。
是手機鈴聲,怪不得熟悉。
某人連續給我打了兩個電話,真稀奇。這家伙平常都是先發信息,確認我有空之後才會打電話的,很少主動打擾。而且他並沒有發信息說明情況,看來不是什麼緊急事件。
已經晚上七點了……
電話是五點多打來的。
我暫時沒回電,先去擦鼻涕,再摸摸自己的額頭。吃完藥後生病的症狀有所緩解,起碼腦袋清醒了不少,燒好像也退去大半。
考慮到手在這種時候感知得不夠准確,我翻出體溫計測量溫度,又去接了點溫水喝,坐在書桌前慢慢抿。時鐘的滴答和隔著玻璃的城市背景音化作白噪音,在耳邊蔓延。
一時間,周圍很安靜。
過幾分鐘看看溫度計,體溫比正常情況下稍高,或許要等明天才能完全退燒吧。我呼出一口氣,靠在椅背眯了半分鐘,然後抬抬眼簾拿來手機,解鎖,輕點未接來電上的名字。
大概過了五六秒,電話接通。
2.
「——千樹!」小緣聲音異常興奮,開門見山,「我們贏了,能去全國大賽了!」
信息進入反應遲緩的大腦,經過幾秒處理和理解我才模模糊糊回憶起來,又到了排球部參加春高預選賽的日子。前段時間他應該提起過,但我沒記住。
所以是贏下決賽才這麼激動的?
怪不得打了兩個電話。
「嗯,」我鼻音很重,沙啞且艱難地開口回應,「恭喜。」
「欸……?」對面頓了片刻,謹慎詢問,「千樹,你、你的聲音……?」
「感冒,」我簡短說明,「打字。」
「千——」
話音未落,電話掛斷。
嗓子不舒服的情況下說話實在很累很費力,文字交流至少不用出聲造成二次傷害。我點進和小緣的聊天界面,還沒說話,對面就飛快發來了一大堆堪比醫生問診的問題,聊天氣泡占據整塊屏幕。
我:……
發信息都這麼煩人。
選擇性忽略絕大多數問題,我只簡短描述了一下症狀,再把手上的藥拍照片發過去。
【加藤千樹:燒基本退了,晚上再吃一遍藥,明天應該就能恢復不少,問題不大】
【小緣:好,那千樹一定要多補充水分,多休息
小緣:明天起床記得告訴我身體狀態】
我眯起眼睛,有點不爽。
或許是這句話本就有問題,或許是我自己心情不好,總覺得他是在下達命令,或者明目張膽地對我進行窺探。
相距那麼遠,他的語言和建議能提供任何幫助嗎?當然不能,只會給我增加莫名其妙的任務量。況且我又不是不會照顧自己。
所以我說。
【加藤千樹:你又幫不上忙
加藤千樹:我要休息了】
下一刻,信息刷新。
【小緣:可是我擔心你
小緣:千樹,我很在意你】
簡單直白的語句顯示在聊天界面最底部,讓我手指停住。過了幾秒,他又發來一個小表情,是只看起來格外委屈的……簡筆畫兔子?藍色的眼淚嘩啦啦流,可憐巴巴,不像小緣的風格,像現充女子高中生。
【小緣:如果真的很難受,一定一定要去醫院,也要告訴我,好嗎?
小緣:我可以去東京陪你】
——開什麼玩笑?
我氣得不行,用力按熄屏幕,把手機扔到書桌,直接回了床鋪。
這家伙知道我的地址就是這麼用的?明明升學考試在即,信誓旦旦跟我保證過會考到東京來和我一起,現在要因為一點小事耽誤時間?以為我沒辦法自己處理嗎?
混蛋。
把腦袋悶了大概一分鐘,我一把掀開被子,又起身去書桌,拿過手機快速打字。按屏幕的力度像是要隔空戳到他腦門上。
【加藤千樹:管好你自己
加藤千樹:不許過來,我不會給你開門】
3.
小緣還是來了。
一如既往的不聽人話,一意孤行,剛愎自用,自以為是。
第二天一早,我緊拉著自家大門,瞪向眼前的緣下力——盡管因為身患感冒,身體格外無力,眼圈和鼻頭都明顯泛紅的原因,此時的我看著沒有一點攻擊性。
我聲音還是沙啞,艱難張嘴問:「……你是不是看不懂日語?」
小緣撓撓耳後:「看懂了,不過……」
他戴了防護口罩,我只能看到他的眉眼。此時那雙眼中絕對不止有單純的關心。我看不太懂。而他的聲音溫吞老實。
「我想你今天肯定不願意跟我說身體狀態……我又實在很擔心,擔心到沒辦法集中精力學習,所以過來了。」
「千樹總不能耽誤我的學習時間吧?」他眨眨眼,「所以一起早點處理好,我們都能安心。」
誰耽誤他了……!
我被這家伙胡攪蠻纏的邏輯氣得頭疼,一把拉住門,想按照昨天說的那樣不許他進房間。可小緣往前邁步,先將右手伸進門內牢牢扒住,卡在門縫。
我被迫停下動作,惱怒地看他:「手不想要了?」
「想,」他低垂眼眸,軟下聲音,「過段時間還要打春高,手很重要。」
「那就拿出去!」
「可我也想照顧千樹。」
「……」
僵持了幾秒,氣氛凝滯,直到我打了個噴嚏。小緣趁機閃身進門,貼心地把門關好並反鎖,順勢牽住我的手。在門口站了好半天,我指尖早已發涼,可他手卻很熱,很暖。
「就這一次,」小緣拉住我,「拜托。」
「……誰會信你。」我無力地白了他一眼。
總是爭不過他。
進來之後,一切都變得順理成章。小緣接手了大部分工作,問我幾點醒來的,我說是他把我吵醒的。問我體溫,我說現在測量。給我接了溫水,看藥物使用說明,又說下樓去買早餐,讓我先洗漱。
我被迫按他說的做。
反正也抵抗不了。
他回來時,屋內窗戶正開著。我剛打開的。
小緣過去關上,認真提醒:「這麼冷,不能開窗戶。」
我略帶嘲諷:「那你要跟我的病毒親密接觸嗎?」
「我戴口罩了,而且有打疫苗。」
「那也沒辦法完全隔絕。」
「沒關系,」他眉眼含笑,說得隨意,「如果生病,就當陪你了?」
……能不能陪點好的。
路過小緣身邊,我拿手肘用力懟了一下他的側腹,讓他疼得直不起腰——我敢肯定這段反應中,演技含量占百分之八十以上。真會裝。
4.
醒來後,我坐起身。
天空一直陰沉,不見日光。即使窗簾沒拉緊也不影響睡眠。相比起昨天,這一覺我睡得更沉,應該是身體快要好起來的征兆,跟某人的到來毫無關系。
小緣沒走,正坐在書桌前看手機,大概是在學習。聽到身後傳來聲音便起身,接了杯溫水遞到我手裡才開口問。
「千樹,現在怎麼樣?」
我喝了幾口水,慢吞吞答:「還好……你什麼時候走?」
「晚上十點的車票。」
「……現在幾點。」
「三點半。」
還有好久……
我無語地看著他。
「你回去肯定要感冒。」
他笑:「來自千樹的詛咒嗎?」
我糾正:「是病毒傳播。」
跟我獨處一居室這麼久,肯定會被傳染,要多好的運氣才能躲過去。
小緣揚眉,對此不置可否,他真的不太在意生不生病。他問我困不困,餓不餓。我說不太餓。睡得有點久,想起來清醒一會兒,開窗通下風吧。他糾結一陣,先給我量了體溫,確認在安全範圍內,然後盯著我套好外套,再起身開窗。
接著,他坐來我身邊,聲音平緩溫和地跟我說話。
話題從家裡到學校,從最近的學習到不久後的考試,從他昨天贏下的預選賽決賽到春高的目標。基本都是他用講故事的語調慢慢說,我安靜聽著。偶爾提問,偶爾吐槽。
好像回到了暑假。
許多個暑假。
緣下力握住我的手,包裹,時不時揉揉捏捏。我垂著腦袋,偶爾抬頭看他一眼,他就笑。意外地,我從他眼中讀出了幾分沒來得及收住的興味。小緣現在心情很好,並且不全是因為決賽的勝利。
……該不會是為了看我生病的樣子特地過來的吧。
我如此猜測。
以他的變態程度,能做出來。
聊天,陪他看書,再吃晚飯,吃藥。到了晚上,我去洗澡,他幫我吹頭發和收拾浴室。夜色降臨,我蜷縮在被子裡說想早點睡覺,小緣摸摸我額頭說睡吧,他不會發出太大聲音。
我望著他:「下次不用過來。」
他堅持:「下次我也過來。」
我瞪他。
他不知悔改,還若有所思地說。
「啊,不過很快就同居了。」
「和千樹住在一起的話,的確不用過來。」
「會方便很多?」
我一臉嫌棄。
油鹽不進。
索性翻了個身,背對著小緣不再理他。燈光關閉,夜色終於擴散到室內,模糊了視覺,放大其他的感知。我知道,他仍然坐在我身邊,隔著被子摸了摸我的脊背。
手掌寬厚,帶著讓人安心的魔力。
「千樹,晚安。」
「早點好起來啊。」
小緣對我說。
5.
用了一周左右,我的重感冒終於徹底痊愈,再無症狀。而自從我好起來後,身邊不少人也陸陸續續開始患病。看來我是最先中招的那一批,也算早遭罪早安全了。
可小緣一直沒有生病。
真神奇。
「或許是我特別幸運?」他稍有些得意。
「不,因為你是笨蛋。」我說。
「千樹,你可是在學習醫學欸,別帶頭相信笨蛋不會感冒的說法啊。」他不服氣。
「那你們排球部的笨蛋感冒了嗎?」
「呃……沒有。」
「看吧,」我語氣理所當然,「這種說法還是有道理的。」
「……有沒有可能是我們勤於鍛煉,每天出汗的原因。」小緣無奈。
可我覺得沒有可能。
去年春高他們社團最活蹦亂跳的小個子不也感冒了。小緣說過很多次那件事,我印像十分深刻。但我並沒有反駁,畢竟這條依據跟「笨蛋不會感冒」的理論相違背,那個小個子可是被小緣歸為單細胞組成員的標准笨蛋。
況且……
這種蠢得要死的爭論還是別繼續下去了。
十二月,冬季完全到來。
我本就怕冷,身上穿得永遠比其他人更多,暖寶寶消耗量很大。好在自那次感冒後我就沒再生過病,得以集中精力應對學習任務。
臨放假之前,我又去找了一次森老師。
一方面是提前給他送新年賀禮,另一方面是咨詢關於我接下來學習的建議。
我還帶了一份試卷,是森老師去年藥理學課程的期末試卷。作為旁聽生,我在之後的期末階段無法參加課程考試,於是我自己提前做了一份。
不過裡面有不少內容我還沒學習到或者從未接觸,所以我把做試卷時查閱的相關資料也標注在了旁邊。
森老師看了幾分鐘試卷,嘆息。
他輕聲感慨:「……也是少有像你這種單純地,願意在探索醫學這方面堅持的家伙。這份求知欲很寶貴,不要忘記。」
「是。」我老實回應。
「等假期結束後……再來找我一次吧,」他說,「你的安排需要改變一下。」
松口了。
走出辦公室,我忍不住揚起笑。憑借努力收獲成果的感覺很好……我提前擁有了期待,也擁有了一份極為特殊的、最適合我的新年禮物。大概算是吉兆。
不過,想到禮物……
小緣快過生日了。
又是滿十八歲,又是馬上參加春高,之後還要一起結婚,所以他這次生日是個重要的日子。還是稍微准備一點東西好了……至於理由,隨便敷衍一下。
總不能說我不自覺記住了他的生日……嘖。
好像比自己生日記得還牢。
第62章
1.
十二月二十六日, 早上七點。
緣下力仗著自己過生日,一大早就來到我家門口,用電話鈴聲轟炸對我進行精准騷擾。
因為昨晚一直在翻論文找材料, 熬夜熬得太晚, 從睡夢中被強行叫醒的我一身怨氣堪比惡鬼。
起床下樓拉開門,本想劈頭蓋臉地罵他一通,可還沒等教訓兩句, 就被小緣一邊順毛一邊拉去臥室,塞回到床上。一套動作行雲流水輕車熟路。
回過神來,他已經像在自己家一樣十分順便地跟著我上了床, 從身側把我抱住, 准備一起補覺。
小緣的手掌輕輕拍我, 嘴上哄著:「對不起, 不該太早來打擾千樹。睡吧,不喊你了。」
我:「……」
叫醒再哄睡是吧。
有病一樣。
真搞不懂他。
困倦的大腦實在無力支持思考,我懶得吵架了, 本能在他懷裡找了個舒服位置,閉眼睡覺。
再度醒來, 姿勢和位置沒有發生太大變化,我們仍然擠在床上互相擁抱。單人床太狹窄, 睡覺只能緊緊挨著,所以身體貼在一起。
我推他一下。
他應該一直在閉目養神,沒有絲毫迷茫地睜開眼:「千樹, 醒了?」
「嗯,」我跟他算賬,「你大早上過來干什麼?」
「一起睡覺啊,」他無辜, 「不行的話,下次我晚上來。」
我頭疼:「……就不能不來嗎?」
他誠實:「不能。」
我死死盯了他幾秒。他表情如常,還對我眨眨眼。總覺得雖然並非我本意,但隨著這種情況越來越多,我都快習慣小緣不要臉的作風了。
沒再計較,我去衛生間洗漱。他也一同出臥室,下樓幫忙弄早餐。
今天是說好的約會日——就是要在寒冷的冬季像笨蛋一樣出門,跟小緣一起做些情侶之間無聊又沒有意義的活動的日子。他很喜歡這項安排,而我是個難以在某人生日當天拒絕他小小願望的無辜受害者。
要是能更徹底地以自我為中心就好了……
好吧,事實上我做不到。而且並不想做到。如果真的是這樣,我就不會有和小緣的這些關系,不會產生跟其他人的深層聯系。或許現在的一切都會離我而去。某些無法控制的情感恰好是一切的根源。
只是想想。
吃完早餐,我先把禮物送到他手裡,眼不見心不煩。防止之後不小心生氣,忍不住銷毀或者丟掉。
給他的禮物很簡單。
一個透明考試袋,裡面裝著一套考試必備文具。都是我自己用的順手的品牌,跟我去年考試用的文具基本同款。
另一份是一塊手表。指針表,黑色,沒什麼裝飾。價格適中,很適合他的中老年樸實簡約品味。
小緣順手把表戴上手腕,然後拿著考物袋仔細看了半天,又看看我。
「跟千樹去年的一樣。」
「嗯。」我沒瞞他。
「情侶款?」他問。
「通用款。」我回答。
「用了能考進東大嗎?」
「夢裡應該可以。」
他笑起來,心滿意足地收下。
2.
過完他的生日,迎來新年。
我和媽媽跟緣下一家去寺廟參拜,中午要去他們家打年糕,下午再一起准備晚餐。這些活動幾乎成了兩家的固定新年行程,大家都很積極。
參拜後是例行抽簽環節。
小緣抽到的是吉,我的是大吉。難得,我們兩個每年都會被神明嫌棄的家伙終於時來運轉了——不過這反而讓我提起警惕,需要謹防樂極生悲。
一邊的拓也抱著末吉懷疑人生。他之前運氣一直很好,還是第一次抽到這麼微妙的簽。
小緣靠過來碰碰我,白色霧氣在他嘴邊上浮:「千樹。」
我瞥他一眼:「干嘛?」
「幫我求個學業御守,拜托,」他眉眼彎起,晃晃我胳膊,「千樹學習好,求來的御守肯定比我自己求的更有效果。」
「……嘁。」我撇撇嘴。
去售賣處選了個深藍色的、花紋樸素的學業御守,順便對著神明的方向幫他許了願望——祝願緣下力的升學考試能……順利完成他的目標,僅此而已——再把御守丟給他。
「好好珍惜。」我說。
「一定。」他將御守緊握在手中。
一月四日,小緣乘上烏野的大巴車前往東京,和隊友共赴春高賽場。而我在家中享受接下來的假期。
寒假短暫,我給自己安排的任務不算多。除去日常的學習,基本就是見見小緣,陪伴家人,放松身心之類的輕松活動,順便還抽空去探望了一趟安原老師。
安原老師拿出成年人的擔當請我吃飯,跟我聊了不少關於大學規劃和將來發展的事情。在聽到我跟森岳教授搭上線時,她不免驚訝,隨即笑起來。
「你呀……」安原老師的臉因為酒精而泛起紅暈,聲音稍帶沙啞,「感覺將來,不過勞死就是好運了。好好加油吧。」
「至於這麼咒我嗎……」我十分無語。
把醉醺醺的安原老師送回去後我才獨自回家。當天晚上,臨睡覺前,在東京准備比賽的小緣打來電話。恰好卡在我洗完澡吹完頭發後。
「怎麼,緊張了?」我一邊喝牛奶一邊問他。
「嗯,緊張,」他坦然承認,「去年參加的時候有前輩在前面承擔壓力,再加上我只是板凳席成員,所以還好……但這次我是隊長了,體驗完全不一樣。」
「當了整整一年的隊長,總該適應了吧?」
「嘛……只適應了縣內比賽而已。」
「真沒用。」
「哈哈……」
我皺起眉。
「罵你呢,還笑?」
「咳、沒有,」他笑意未減,都不怎麼收斂,「只是聽到千樹罵我,就莫名有點安心了。」
「?」
無法理解他是什麼腦回路。
緣下力風格的變態心理嗎?
「嘛……就算不被罵,跟千樹說話也能讓我放松很多,」他語氣輕快了幾分,「多跟我說說話吧,千樹。」
我毫無情緒:「聊天就算了。要是睡不著,我可以給你念我課本助眠。」
「真的?」他很意外。
「真的,」我說,「正好在背,就當多熟悉幾遍。」
「好啊,那就麻煩千樹了。」
真答應啊……
嘖。
幾句之後,電話掛斷。我想了幾秒,也沒反悔,翻出課本開始背,手機放在旁邊錄音。
書頁翻動的窸窣,窗外夜風的呼嘯,水杯落下的輕響,以及我不算清晰的念誦和呼吸……無數種聲音交雜在一起。不知道他能聽見多少,不知道他會不會用上。
錄音發送過去,顯示接收。他回了句謝謝,還有個笑臉表情,看著有點蠢。但我卻不自覺提提嘴角,也笑了一下。
我當然會偏向小緣,希望他能取得好成績。
無論是考試還是比賽。
3.
敗在曾經對手的手中了嗎?
倒是能理解他的難過……
我抱著小緣,有些生澀地撫摸懷裡人的脊背,算是安慰。而他並不說話,也沒哭,一直埋著頭沉默。剛剛我問他抱夠了沒有,他低聲說還沒。問他要抱多久,他說不知道,反正就是想抱。
無奈嘆一口氣。
沒辦法,抱就抱吧。
但時間不能浪費。所以我一邊被他抱,一邊艱難嘗試拿出手機,想背點單詞。還好手機就在口袋裡,比較方便。反正閑著也是閑著。
可沒看多久,手機就被他抽走沒收了,扔去書桌角落——我夠不到的位置。
我很不爽:「緣下力!」
「千樹……」他低聲說,「你走神了。」
「又不是沒抱你!」
「不夠,」小緣聲音悶悶,「這種時候你應該哄哄我,或者誇我兩句。」
我愣了一下,隨即更不高興:「你明知道我——」
「不會的話,就試著學。不難。」
他打斷我的話,補充著。
說得很慢,但足夠清晰。
「偶爾一次,只對我說。」
「……我想聽。」
「可以嗎,千樹?」
聽什麼啊……!
他倒開始提要求了!明明是他纏著我不放,要安慰又一聲不吭,現在還非要叫我主動哄他嗎?裝出一副弱勢的模樣,根本就是在強迫。又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他一樣,像他對我說的那樣……去哄別人。我……
我張張嘴,半天吐不出一個字。
小緣總是能抓住我最不擅長的地方,步步緊逼。即便方式和語氣看似溫和,也改變不了這個人骨子裡的惡劣。他想要的會越來越多,而他踩准了我無法拒絕。
臉好像在升溫。
根本不明白出於什麼原因。
「……」
沉默許久——或許也沒那麼久。
混蛋。
我破罐子破摔,抱著某種視死如歸的剛硬決心,身體向後拉開一小段距離,找准位置,忽然向前吻上緣下力的唇瓣——用力,深入。
吻來得太突然,毫無征兆。
他似乎被嚇了一跳,倉促回應。而我從未在接吻中占據過主導,動作凌亂且急躁,毫無章法。不像在安慰人,更像是借此發泄自己的脾氣,或者找個正當形式借機報復回去。
吻畢,分開。
我擦擦嘴,惡狠狠看著他。
「這該夠了吧……!」
小緣笑起來,眼睛比平時亮。
「夠了。」
「非常千樹的方式。」
「很可愛。」
我瞪他一眼,別開腦袋。還沒幾秒,又被他強行按進肩窩緊緊抱住。我沒辦法,干脆順從了力道趴下,不再說話。
讓我學著去說誇人的軟話情話本來就不可能,倒不如直白點告訴我想接吻來得更快。這也算是「哄人」了。反正……我就是不想被他牽著鼻子走,就是不想按照他喜歡的方式來。
他作為被哄的對像,對此毫無異議,並且心情有所好轉。而我感覺自己在無形中吃了大虧。不過……算了。
當我大度吧。
跟他計較什麼。
4.
春高後沒過幾天,小緣回到家中開始做參加共通測驗的准備。而我則結束了寒假,前往東京繼續這學期剩下的課程。
按照約定,我找到森老師,詢問接下來——也可能是近兩年——的新安排。
他給我的計劃十分明了:
首先,課程成績必須足夠領先,並且理解要深入且到位。閱讀的書目和文獻會越來越復雜,英語能力不能落下。我必須從中學會提煉問題,理解實驗邏輯。這方面是基礎,不能在最簡單的地方掉鏈子。
其次,大二開學後,他特批讓我能夠選修他的藥理學課程,我需要盡快跟上課程進度,拿出相應的優秀表現。而且森老師同意讓我去旁聽和總結他的每周組會。後期我會被允許進入森老師的實驗室,從簡單的操作開始觀摩學習。
最後就是額外技能方面。我必須自己抽空學習和補全計算機方面的相關知識。他會給我推薦前輩進行基礎指導,有不懂的問題可以咨詢。這方面他無法幫忙,只能靠我自行努力。
任務很多,很重。
但森老師已經用人脈與資源為我劃下了道路,至於剩下的,就看我能在這條路上走多快,走多遠。
森老師說,他允許我出現一些失誤。但絕不能是態度方面不夠認真嚴謹的低級錯誤。他願意給予我一定的便利,也有隨時收回一切的權利。目前的我還不是值得他費心培養的接班學生,能獲得多少,都要看我自己。
我謹記於心。
過了一段時間,小緣完成了共通測驗。成績不錯,選擇面還可以,他也放下心開始准備二次考試。
我看過他的備考院校,都是在東京。一國立大學,一所私立大學。私立那所離我的住處更近,國立的成績要求更高一點。他說大學想學習理學療法,輔修體育科學。將來如果有機會,也想試著學習中式醫學。
兩個人都學醫學嗎?
聽著有點過分健康。
我沉默了一會兒問:「你不會大學也要我補課吧。」
小緣棒讀:「啊,被發現了。」
並沒有很想發現。
對於小緣的二次考試,我也有幫忙。不過因為我學習繁忙時間不多,只能每隔兩天看一眼他發來的題目,在草稿紙上寫下解析拍照發過去。
他習慣了我的講課方式,理解後會回復【解決,麻煩了】,不理解的話會再次提問,等我有空再深入講解。看來這些年他做給我的每一頓飯都沒有白白浪費,東大在讀生給他輔導課業,是他賺到了。
我撐著腦袋,關掉手機,目光望向桌面日歷。
距離小緣畢業還有一個多月,二次考試錄取名單應該也是在那幾天出。我的戶籍在長野,要回去開戶籍謄本,先提前開完再回宮城吧。順便看看奶奶。
到時候,一切都會有結果。
應該就能申請結婚。
和小緣一起。
作者有話說:大概還有兩章正文完結!(出意外可能三章或者一章)[吃瓜]
第63章
1.
第二學期的期末考試全部結束。當天下午, 我便動身前往長野。
至於過兩天才會公布的期末成績……那又不重要。如果連這種考試都拿不到高分,我也沒必要給自己定更艱難的目標了。即便知道能考到東大的學生都很優秀,我仍然確信自己會處在前列。
回到故鄉時, 天色已經暗下。
我先去墓園看望了奶奶, 再去田崎阿姨的旅店住了一晚,准備次日前往窗口辦理戶籍謄本的事情。
第二天,因為之前有提前在線上提交申請, 所以辦理過程還算迅速,並未耽誤太多時間。我沒停留太久,吃過午飯後就告別田崎阿姨, 坐車返回宮城, 下午到達仙台車站。
小緣和媽媽一起來接我。
我找到了小緣, 順手把行李丟給他, 問:「下周去考試?」
「嗯,」他乖乖接過,老實回答, 「兩場挨得很近,比較方便。」
「需要臨時輔導嗎?」
他眨眨眼:「不麻煩千樹的話……?」
這種說法, 看來輔導並非必要。
他好像挺有自信。
我沒再擔心,開門坐上副駕駛。
媽媽看我一眼, 問我晚上要不要出去吃飯。她今天想吃生鮮,但緣下太太最近感冒了,沒辦法一起去。我說可以, 先回去放趟東西,以及看望一下緣下太太再出門。
「……買點水果吧,」我想著,「蜜柑什麼的, 緣下阿姨之前說喜歡吃。」
「好,」媽媽停下車等待紅燈,又瞥了我一眼,「戶籍謄本開好了?」
「嗯。」我懶懶答應,邊劃手機邊回答。
她頓了頓,稍顯遲疑地問:「千樹……真的要結婚啊。」
我稍揚眉,轉頭看她:「現在才問?」
「沒有,只是……感覺太早了。」她表情十分糾結。
好像每次聽我提到和小緣的感情話題,媽媽都會露出這種神情。但這種時候即便追問也不會得到更多結果,她自認為已經把該告訴我的都說過了,剩下的部分她想自己處理。
哪怕關於我。
關於我的婚姻。
「跟時間沒關系,媽媽,」我語氣平靜,「重要的是怎麼選擇合適的結婚對像。」
後排的緣下力能清楚聽到這段對話。我們沒有避開他,而他自始至終安安靜靜,從未插話。
「……是喜不喜歡嗎?」媽媽輕聲問。
「不,是能不能穩定,是否讓人信任,以及會不會給我添麻煩,」我說得足夠清楚直白,「喜不喜歡對於我來說……不太重要。」
「我在為更長遠的將來考慮,而不是當下的喜好。」
決定跟小緣結婚,比對他產生喜歡要早得多。
選擇小緣是因為他很適合作為結婚對像,很適合在一起。至於所謂喜歡……剛好有那麼一點而已,有了不是壞事,沒有也無所謂。這份喜歡並沒有讓我失去判斷,也沒有使我變成誰的附庸。
我從不妥協。
一時衝動的情感選擇容易帶來無數後悔。這種事情,我已經在媽媽,在許多許多人身上看到過了。
我不會犯同樣的錯。
2.
第二天晚上,輔導課業結束後,我跟小緣在書桌前並排而坐。書桌不算寬,兩個人坐有點擠,只能肩膀靠著肩膀互相挨近。
好在現在不用胳膊肘打架地給他講題,而是一起喝熱牛奶放松。
為防止被生病的緣下太太傳染,這次是在我家學習。緣下太太需要休息,早早入睡了。晚上回家後,小緣還得負責給下班回來的緣下先生做飯,再跟拓也一起處理剩下的家務。
「都快考試了,還要花時間做家務啊,」我撐著腦袋問他,「讓拓也多分擔點呢。」
「他有社團活動,而且已經幫很多忙了,」小緣隨口回答,「嘛……把家裡收拾得整潔,我也會安心。就當放松精神吧。」
「哦……」
不太能體會他的心情。
我做家務通常只有完成後才能開心一點,過程中經常感受到疲憊和煎熬,需要一遍遍逼迫自己繼續下去。主要還是半途而廢的家務看著會十分礙眼,這種不舒服的感覺能讓我再多堅持一陣。
小緣忽然輕笑:「千樹。」
我抬起眼簾:「又怎麼了?」
「你很在意我的考試呢。」
我白他一眼:「廢話。」
要是不在意,怎麼會惦記他現在的狀態,怎麼會抽時間給他輔導,怎麼會問那麼多關於他考試的問題啊。
「這關乎我的婚姻大事,」我說,「不要給我出現多余的意外。」
「遵命,千樹大人,」小緣溫聲答應,又想了想,「說起來,入學後我要改姓加藤欸,得適應一段時間呢。」
我略帶嘲諷:「這麼相信自己能考上?」
小緣還是自信:「當然,我做了很多准備。」
他輕輕撫摸到我的手。
合攏,握住。
「比千樹看到的要多。」
「比如?」
「秘密。」
小緣湊近,親一下我側臉。
「之後再告訴你。」
「嘖……」我眯了眯眼睛,「幾句話的事,就喜歡藏著掖著。」
懶得追問,我把剩下的牛奶全部喝完,不再動作。他看出了我送客的意思,也一口氣喝掉,收拾東西准備回家。我沒打算送他到樓下,去衣櫃翻找睡衣,准備一會兒洗澡。
臨出門前,小緣在門口頓了頓。
他開口說:「千樹……其實,加藤阿姨單獨找了我很多次。」
我停下動作,沒回頭看。
只是聽他的聲音。
「試探,問問題,尋求保證……加藤阿姨一直都處在缺乏安全感的狀態,但她不想把焦慮和壓力給你。」
「千樹,加藤阿姨很在乎你。」
「我也一樣。」
沉默幾秒。
「……那她的決定呢?」我低著頭問。
媽媽並沒有為了結婚的問題找我單獨談過話。
「當然是可以,」他愉悅回答,「不然我為什麼說出來?」
——小緣已經解決了。
媽媽對我的態度一直很克制,看似不會影響我。並不只因為我是家裡的真正話事人,還因為小緣在這一年內給予了媽媽無數信任。他必須平復媽媽的不安,讓媽媽相信他,相信我們將來的婚姻會有好結果,才會得到認可。
之前一直不說,混蛋家伙……是這幾天心情太好,忍不住邀功吧。沒考完試就提前翹尾巴,嘖。
我撇撇嘴。
好吧,做得不錯。
3.
大約一周後,小緣前往東京奔赴考場。
花費的時間一共四天,其中有兩場考試,彼此間隔兩天,時間上還算寬裕。那幾天小緣並未跟我聯系,回來後才說發揮得很不錯,不出意外的話兩所學校都能被錄取。
「是嗎,」我不鹹不淡問,「二選一要選哪一所?」
「肯定是國立。」他毫不猶豫。
「為什麼?」
「他們理療專業的水平更高,」小緣坦然回答,「我想學到更多知識。通勤久一點無所謂。」
「噢。」我懶懶應聲。
此時為晚上十二點,在我家,我的臥室——他從家裡偷偷溜過來的。
緣下太太最近身體痊愈了,下午我們在緣下家一起吃了晚飯。因為緣下夫婦一直在跟小緣說話,我沒怎麼和他聊天。等我回家幾分鐘後,手機收到小緣發來的信息,問我晚上能不能過來住。
我回了個句號。
他來了。
我給他開門了。
像什麼秘密行動一樣……
感覺怪怪的。
「三月一號是畢業典禮?」我問。
「是啊,」小緣從身後抱住我,熱度透過兩層衣服傳來,「千樹能來看嗎?」
我想了想:「……應該可以。」
「麻煩啦……」他明顯很開心,從後面蹭蹭我,再次確認,「畢業典禮之前,我們就能結婚吧?」
「嗯,你戶籍謄本開了嗎?」
「明天去拿。」
「好。」
錄取結果全部出來還要再等兩天……很快了。
去年這個時候,我還覺得自己離結婚很遠。哪怕只有一年也很遠。而在前年,還有更遠的以前,婚姻於我而言完全是難以想像的事情。現在卻全部都規劃好,就在眼前。我正一步一步走向和緣下力共同的生活。
「還以為第一所學校的錄取出來,我們就能去結婚呢,」他低低笑著,「不是都能去東京了嗎?」
「不行,要決定好是哪所。」我堅持。
「好,聽千樹的。」
溫熱的吻落在頸後。
燈光早已熄滅,視覺被夜色完全屏蔽,所以觸覺與聽覺得以放大。我能感受到他細碎的,接連不斷的吻。有點癢,好似在被小動物一直嗅嗅聞聞一樣,嘴唇猶如犬類濕漉漉的鼻頭。
「總覺得……很神奇,」我聽見小緣嘆息般地說,「跟千樹在一起。很神奇。」
……類似的想法。
我追問:「哪裡神奇?」
「嘛……很多地方,」他聲音黏黏糊糊,「畢竟最開始喜歡千樹的時候,完全不敢想像結婚啊。」
我吐槽:「……那你還敢有一大堆變態的念頭。」
「升起念頭,付出行動,跟真正能得到……體驗完全不同。」
「容我提醒一句,還沒得到。」我懟他一下。
「嗯嗯,知道。」小緣胡亂點頭。
懷抱更緊了。
「千樹……」
「我喜歡千樹。」
「喜歡和千樹在一起。」
「……說過很多次了。」
我眼眸低垂。
「可還是忍不住多說幾次。」
他貼著我的耳後。
「怕我忘掉?」
「我記性沒那麼差。」
「不是。」
「是太多了……喜歡千樹的那份喜歡,特別多。」
「要說出來,才能好受一點。」
聲音帶上極其輕微,細不可察的顫抖。
「悶在心裡的話,容易做出糟糕的事情,千樹又要說我變態……」
「都要結婚了,你還能做什麼?」
「不知道……」
「我……還想跟千樹更近。」
「想跟千樹綁在一起。」
「一直一直……」
我無語。
「……注意分寸。」
「有在注意了……」他吸吸鼻子,有點委屈,「都,很努力在注意了。」
「控制不住……對不起。」
「嘖,你——」
我回過身,本來是想教訓他,但小緣忽然靠近,精准在黑暗中找到我的嘴唇,不由分說地吻上來。節奏被打亂,攻守易勢,我不得不承受著深入的親吻,並嘗試在親吻中占據主導權。
我開始咬他的嘴唇。
有一點,血液的味道。
其實沒那麼喜歡親吻。
也沒那麼討厭。
是因為在黑暗中的緣故嗎?情感好像變得更為濃烈,更為刺骨。不敢表露的心跡此時能觸及其形狀與溫度與深不見底的眼睛。明明是黑成一團,黏稠又可怕的東西。我卻好像習慣了。
習慣被包裹,習慣被容納。
習慣他接受我的一切。
習慣他的所有。
忘記是怎麼停下來,怎麼又繼續加深,一共繼續了幾次什麼的……在夜色中,反正看不到表情,所以平時的規則也並不重要。接吻是一種特殊的交流方式。
「……我要咬你。」我說。
「又來?」他無奈。
「生氣了。」
「氣什麼啊……」
「不知道。反正要咬你。」
「好啦……」
他選擇縱容。將我腦袋按上他肩膀,扯下一點衣服,露出皮膚。這是允許的意思——我咬上去。
「輕一點、嘶……」
「……」
討厭的家伙。
我想。
第64章
1.
「戶籍謄本?」
「有。」
「印章?」
「在。」
「婚姻屆?」
「這裡, 還有爸爸跟加藤阿姨的駕駛證……」他當著我的面,依次將材料再檢查展示了一遍,耐心對我說, 「千樹, 我不會忘的。」
我坐在單人沙發,低下眼眸:「……習慣性確認。」
這裡是緣下家。緣下夫婦和我媽媽都在,我們正准備一起去區役所提交婚姻申請。小緣未滿二十歲, 所以結婚需要父母同意。
昨天小緣另一所學校的二次考試結果已經出來了,跟預估的一樣,兩所學校錄取名單都有他的名字。如小緣之前所說, 他選擇了國立大學。
塵埃落定。
到了該結婚的時候。
婚姻屆是小緣去詢問所需材料時順便拿回來的, 我們剛剛填好。我看著他沒有遲疑, 一筆一劃在共同姓氏那裡寫下了「加藤」, 又對上了他望向我時眼中散不去的深重情緒。這讓我不自覺別開視線。
很奇怪。
似乎有點緊張。
我自己都不知道在緊張什麼……但就是,不安。明明考試我都很少緊張,現在是怎麼回事?完全想不明白。可哪怕不去想, 內心的緊張也並未消退。於是雙手不自覺緊握。
過了幾秒,另一雙手覆在我手上——是小緣。
他單膝跪在我身前。
「……干什麼?」我問。
「戒指。」
「我戴了。」訂婚戒指就在我手上。
「不是這個。」他說。
身前人自顧自地動作。
他握住我的手輕搓兩下, 捂暖,接著把我的手展開, 取下訂婚戒指,又不知道從哪裡拿出一枚新的戒指戴在我無名指。樣式跟之前的差不多,但明顯更華麗, 更復雜一點。也更正式。
這是婚戒。
「不能受理後再戴嗎……」我小聲抱怨。
「又不會被拒絕,早晚都一樣,」小緣輕笑,「千樹, 這種時候害怕沒有用。」
「我才沒怕。」我嘴硬。
「嗯,沒怕,」他摸了摸我戴好戒指的手,順著說,「只是不適應,我知道的。其實我也是。」
「……」
我撇撇嘴,對他的心路歷程絲毫不感興趣,並不想了解緣下力腦袋裡的變態想法——但阻止不了他自己說出來。
「不過我跟千樹不一樣,」他壓低聲音,對話僅限我們能聽到,「我好像有點……興奮。像是要去熟悉的賽場,跟關系好的對手比賽之前的心情一樣。」
「……莫名其妙。」完全搞不懂他的比喻。
他勾起笑,不繼續說了。只是將戴好戒指的手放在我手邊,靠近。兩枚戒指靠在一起,相互呼應,不知道小緣什麼時候准備的,應該有一段時間了吧。說不定就等著今天拿出來用。
「果然很好看,」他說,「戴著吧,只有今天。」
「噢,」我抬抬眼簾,「要拍照片?」
「嗯,存個紀念,」他狀若不經意地提起,「有些國家結婚都需要拍結婚照呢。」
「感謝日本不用那麼麻煩……」
「千樹,力——!怎麼還黏著呢,該走啦,」門口的緣下太太對我們喊道,「東西帶齊,還有拓也、不許拿禮炮玩具!」
想惡作劇但被提前發現的拓也哀嚎一聲,頹喪地去玄關換鞋。小緣往拓也那邊投去了一秒鐘的死亡視線,接著站起身,對我伸出手。
「走吧,千樹?」
他表情再度化為溫和。
「……」
我沉默地搭上他的手。
2.
非常迅捷。
快到沒有什麼實感。
看著【婚姻屆受理證明書】,我發現自己短暫地失去了對文字的理解能力。本著眼不見心不煩的道理,我把證明書塞去小緣手中。小緣自然地接過,偏頭看我。
「一會兒去千樹家?」
「做什麼。」
「說說話,」他嘴角的笑一直沒下來,「可以嗎?」
「……現在我又攔不住你。」我雙手插兜地嘟囔,口袋裡的手指快要打結了。
沒有想像中自然。
反倒不太舒服。
好吧,或許我的確需要這樣一個步驟,需要接受他從鄰居、朋友和男朋友的身份,變成了我法律意義上的丈夫、家人和伴侶的事實。戒圈的存在時時刻刻提醒著我——
你已經結婚了。
跟小緣。
功能性上,他很好接受。我期待他能跟我一起生活,並早在很久之前就有使用他了,對這些完全不陌生。
而情感上……有點別扭。事到如今去糾結所謂喜不喜歡和愛不愛也太晚了。總不能結婚之後才開始考慮「啊,居然是跟那個惡劣的家伙結婚了,我真的很喜歡他嗎?」之類的的事情吧。
我又不看重那些。
比小緣更莫名其妙的是自己。
內心亂亂的,好煩。
一起回到家,家人體貼地把空間暫時留給了我們。媽媽和緣下先生要回公司上班,緣下太太強行將拓也拎回去了。因為拓也剛剛特地跑過來,把手持小禮炮玩具拿到我們面前發射了一次。
彩帶亮片洋洋灑灑飄了一地。
落在我家玄關。
「——我來收拾,晚點回去肯定教訓他,」小緣熟練地攔我,附帶順毛服務,「千樹別生氣。」
「……」
其實真沒生氣,我還沉浸在自己的情緒裡沒出來呢……在他眼中,我生氣的次數有這麼多嗎?雖然我性格的確不算太好,不過生氣也需要付出不少精力……我好像也沒頻繁去跟誰鬧脾氣吧。
也就對小緣多一點。
嗯……他的擔心是有道理的。
稍帶迷茫地被牽著手上樓,進入臥室,再進入他的懷抱。小緣的笑容比平常更真實,情緒更明顯。他貼近我的額頭。
「千樹,」鼻尖蹭蹭,「妻子大人。」
「結婚了哦。」
「我們可以在一起很久很久。」
我躲不開視線,閉上眼睛的話顯得太被動了,只能也看向他。腦袋裡的東西來來回回轉了幾圈,沒幾句能問出口,除了。
「……那我現在,該叫你什麼?」
「嗯?」他眨眨眼。
「加藤力……」我生澀地將這個新的名字拼湊起來,「叫小緣很奇怪。」
他不太在意:「沒事,千樹叫自己喜歡的就好。只有我們知道也不錯。」
「那……力。」
我忽然念了他的名字。
第一次——這讓我撇撇嘴。
而他怔了一下。
我沒能看到他耳根的淺紅。
見他沒點反應,憋了半天,我低聲說:「……怪怪的,跟你不搭。」
「還是小緣吧,」他眉眼彎起,「都習慣了。」
「噢……」我頓了頓,「上次你說做了很多准備,之後告訴我,現在能說了嗎?」
「正准備告訴你呢。」
小緣將我轉了一圈,讓我靠在他懷中。接著拿出手機,找出圖片——上面顯示的是幾張室內照片。
那是一套不算太大的房子,應該是公寓套間。風格簡約干淨,看起來格局為兩室一廳,有廚房區和獨立衛浴,甚至有浴缸。臥室比我在東京住的房間還要大一些,床鋪都是雙人床。
「之後住這裡?」他點開地圖給我指位置,「離你學校不遠,我可以坐地鐵上學,不算麻煩。」
「而且我去那邊看過了,環境挺好的,隔音比你之前的房子好很多,租金按單人看也更便宜……嘛,雖然也不需要千樹來付。」
「要是你同意,過段時間我們就搬家吧?」
很多東西可以一瞬間想通。
比如他為什麼在我感冒那次非要去東京看我,比如去東京考試的期間他為什麼很少發來消息,再比如他說要等之後才能告訴我……這家伙,絕對准備了兩套方案,說不定還不止。
上次的坦白我就知道了,對於結婚,他的意願比我強烈,准備比我充分,甚至願意想盡辦法一點一點將我拉入他的生活,讓我們逐步融合。
我可以立刻就好好使用他,也可以用很長的時間去適應和習慣。不管我怎麼做,緣下力都會在我身邊,付出一切去維系這段感情連接。
在他看來,我早已是規劃中必然存在的,重要的人。
我仰了仰頭,看他:「好。」
先從同居開始吧。
之後都要捆綁在一起了。
會很久,很久。
「請多指教,」我用胳膊肘懟了懟他,「加藤先生。」
他沒有回應,俯身親吻。
3.
小緣畢業典禮那天,我和緣下太太和拓也一起去了烏野高中。
這家伙長著一張路人臉,發色也普通得過分,混在人群中像是融進海裡的水,十分難以分辨。盡管用心看一看還是能辨認出來,但也沒必要仔細去找他。
反正他總能找到我。
感受到那股帶著獨特溫度的視線,我回望過去,果然對上了小緣的眼睛。他揚起笑,悄悄對我招招手。我點點頭算作回應。
看著他端坐著聆聽致辭,看著他走上台領取證書,再看著他出禮堂後前往排球部。他說要好好跟社團的大家道別,也要將隊長的責任交給他信任的後輩。
至於怎麼交接的,我沒看見。反正來到的約定地點時,這家伙眼眶通紅,一邊擦眼淚,一邊被旁邊的西谷和田中敲敲打打地騷擾鬧騰。
走到靠近我的地方,本以為會跟之前一樣聽到其他人的調侃。不過這次沒有。身後幾人默契地停下腳步。
不知道是誰推了他一把。
小緣踉蹌幾步,回過頭。
一群家伙正衝著他笑。
他們說了幾句什麼,我沒聽見。最終,那幾人隔著老遠搖著胳膊對我揮了揮手,然後離開學校。而小緣搓搓臉蛋,稍顯別扭地來到我身邊。
「說了什麼?」我問他。
「……讓我,好好當個男人,什麼的,」他語氣糾結,「這種東西不是天生的嗎?」
「你是說男子氣概?」
「只是說性別。」
「他們應該沒讓你這麼理解。」
「不重要。」
小緣握住我的手。
「走吧,千樹。」
沒有直接回家,他帶我去逛了逛烏野的校園。帶著一點懷念與感慨,絮絮叨叨說了許多在學校的事情。我安靜聽著,因為自己沒有太多青春愁緒,所以難以共情,只能通過他的描述窺見一二。
「畢業啊……」他嘆了口氣,「都是同一時期的事情,我只期待結婚,一點也不期待畢業。像是和學生時代告別了一樣。」
「沒告別,」我提醒,「大學還要繼續念,也算學生。」
「跟高中總有區別吧?」
「我感覺差不多。」
「你的浪漫感呢?」
「不存在那種東西。」
他看了我幾秒,噗嗤一聲笑出來,笑得肩膀都在打抖。我實在搞不懂他的笑點,表情無語,總覺得有點丟人。說讓他收斂點,結果笑得更厲害了。
「蠢貨。」
我抬腿踢他一下。
「哈哈……」他總算稍微平復下來幾分,望著我,「嘛,千樹沒有浪漫感也沒事。實實在在的就很好。」
「本來也很好。」
「是啊。」
他笑得溫柔。
「千樹,一直都很好。從最初就是。」
「堅持向前的模樣,不管別人的風格,還有很多可愛的地方,都很好。千樹的努力,付出的時間,關於未來的考量……在我看來全都是非常、非常厲害的事情。」
「能跟千樹結婚,我很榮幸。」
忽然就開始告白。
我不太自然地別開臉。
「……喂。」
「嗯?」
「一直,永遠……是多久?」我問他,「未來是多遠之後?」
「唔……」小緣想了想,「對於人來說,就是死亡之前吧。」
「能堅持那麼久嗎?」
「我會努力的。」
「真的能做到嗎?」
「說不定呢。」
手握得更緊。
「……能嗎?」我問了第三次。
沉默幾秒。
他將我拉入懷中,對視。
「可以。」他明確說。
「好,」我扯下他的領口,臉頰離他很近,凝望著他,聲音很輕,「話說,我們好像沒有校園戀愛的階段。一直不在一個學校。」
「現在補一下?」他揚眉。
「隨便你。」
烏野高中的角落。
我抬起頭,與小緣接吻。
不遠處傳來人群熙攘的雜音,卻隨著吻的加深而逐漸模糊。奇怪的是,那些平常聽不見的細微的聲音反而被放大。我注意到了風,塵土,衣料摩挲,血液流動。甚至是樹枝伸展,欲出新芽。
冬末與早春交彙的季節。
有什麼正不斷生長……
我的,關於他的,更多的。
——正文完——
作者有話說:本章正文完!
後續還有番外!先寫主線番外,然後是婚後日常,番外全寫完再標全本完結!標完結後還會修修錯字什麼的
本文評論區可參與日常番外點梗!沒人點我就寫自己喜歡的了[彩虹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