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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貼] 《(清穿)三朝太妃》作者:張佳音【完結+番外】

《(清穿)三朝太妃》作者:張佳音【完結+番外】

本文來自:☆夜玥論壇קhttp://ds-hk.net★ 轉帖請註明出處! 發貼者:悠于 您是第48060個瀏覽者
文案:
  
檀雅穿成剛生產的康熙庶妃色赫圖氏,躺在床上只想重新死一死。
現在是康熙五十年,而色赫圖氏艱難生下的皇子胤祜,排行二十二。
檀雅不想侍寢,於是明明壯得像頭牛,卻開始了飾演病弱嬌花的每一天。
而她的便宜兒子,明明歷史上到死也就是個貝勒,無名無能,子孫除爵,是個徹徹底底的小透明。
現在卻一時聰明一時傻,不過聰明肯定隨檀雅,傻隨色赫圖氏那個傻白甜。
……
檀雅:也無所謂,反正她們母子倆,蘿蔔不大,全長在輩兒上。只要活得久,要啥啥都有!
  
PS:
1.衍生無CP分在衍生耽美裡,問就是與作者無關
2.本文架空歷史
  
內容標簽: 清穿 靈魂轉換 宮廷侯爵 爽文
搜索關鍵字:主角: ▏ 配角: ▏ 其它:
  
一句話簡介:只要活得久,要啥啥都有
  
立意:生,苟而不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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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載文請勿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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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康熙五十年,甫一進了腊月,北京城的雪就未斷過,宮裡各處的宮侍們每日裡最重要的活計便是掃雪,免得貴人們出行時摔了碰了,所有人都得吃掛落。

  可這天,仿佛漏了一樣,雪總也掃不完,宮侍們好些都凍得臉頰皸裂,手腳生瘡。

  鹹福宮的宣妃娘娘博爾濟吉特氏也打蒙古來,隨了老太後,整日裡吃齋念佛,最仁善不過,做主讓鹹福宮的小主們少些走動,准鹹福宮的太監宮女們掃出日常行走的通道之後,每日大掃雪一次便可。

  宮侍們身份卑微,一場風寒便能要了命,自是感恩戴德。

  而住在鹹福宮的幾個小主,便是沒有主位娘娘口諭,其實也是不大愛走動的。

  年紀最長的定貴人萬琉哈氏今年已經五十一歲,因生下十二阿哥胤裪,便住在鹹福宮西配殿裡,一日至少有兩三個時辰跟宣妃娘娘一塊兒待在鹹福宮的小佛堂。

  年紀最小的答應色赫圖氏才十四歲,腊月初三便已生下皇上最小的皇子——胤祜,她懷孕後便住進東配殿養胎,生產時傷了身子,開春都不見得能出屋子。

  另有住在耳房裡的兩個無品級的庶妃,三十歲的張氏和十八歲的蘇氏。

  張氏入東後便病著,一日重過一日,私下裡諸人皆猜測,她許是活不過這個冬天;

  蘇氏呢,年紀輕,還有想頭,前年被皇上寵幸一次便再沒見過龍顏,偏有個運道好一次就懷上龍嗣的色赫圖氏比著,滿心酸澀,只恨不得不見人才好。

  因此,被雪色覆蓋的鹹福宮,一片冷寂,只偶爾有雪被踩在腳底的咯吱聲。

  鹹福門外,又一串咯吱聲由遠及近,不多時,一個著靛藍棉旗袍的年輕宮女拎著食盒踏進鹹福門,徑直往東配殿而去。

  「咚咚咚……」

  宮女敲了三下門,側耳一聽,未得到回復,便將門窄窄推開一條縫,走進去,「小主,藥給您端回來了。」

  「唔……嘔……」

  宮女聽到裡間的響動似是有不對勁兒,連忙放下食盒,匆匆掀開厚簾子,見自家小主捶胸涕淚,急道:「小主,雖說不能親自養小阿哥,好歹還在咱們鹹福宮裡不是?您莫要再傷心了……」

  檀雅,一個異世來客,因為被點心噎到正扣著脖子翻白眼,見到救星,顫抖著手指向水壺,費力地說:「水……」

  躺在檀雅邊兒上的嬰兒剛剛還被這孩子的生母拿著點心逗弄,轉瞬就見她樂極生悲遭了罪,眼中閃過無語,無眼再看。

  而宮女這才注意到她衣襟上的點心渣子,顧不上想其他,慌手慌腳地兌了溫水端過來,扶著小主喂下去。

  點心糊嗓子的滋味兒,著實痛苦。

  檀雅好不容易就著水順下去,死裡逃生,靠在宮女懷裡大喘氣,又覺小腹腿間處一抽一抽地疼,有什麼東西流出來,瞬間面色一變。

  宮女見狀,擔憂地問:「您又疼了?可是流惡露了?」

  檀雅扯起個尷尬的笑容,「聞枝,取個干淨的月事帶來。」

  聞枝應聲,起身去櫃子裡拿月事帶,月事帶拿在手裡之後,忽然想起放在外間的藥,「小主,奴婢先伺候您喝藥吧,涼了可不好。」

  檀雅點點頭。

  而兩人皆未注意到,從聞枝說「惡露」開始,嬰兒便闔上眼睛,不多時,不符合嬰兒的神色瞬間消退。

  若旁人再看過去,也看不出任何異常,只是個普普通通未足月的嬰兒罷了。

  藥湯極苦,可檀雅知道自個兒身體虧虛的厲害,因而也不用聞枝一勺一勺地喂,直接虛扶著聞枝的手,一口喝盡。

  聞枝放下藥碗,將炭盆挪過來些,用溫水洗了棉巾,又烤了烤手,才道:「小主,我替您換新的月事帶。」

  檀雅全程面無表情地看床頂,相比第一次的難堪,現在都是小場面。

  聞枝也知道自家小主面皮薄,便說話轉移她的注意力:「張庶妃今日胃口大好,還托我給您帶話,讓您一定要養好身體,月子裡要是落下病根兒,一輩子的事兒。」

  檀雅繼承了色赫圖氏全部的記憶,知道張庶妃年紀跟色赫圖氏的母親差不多,對色赫圖氏和善,兩人關系頗好。

  張庶妃已經纏綿病榻許久,忽然胃口大好……

  檀雅心下一嘆,道:「聞枝,一會兒你代我去張庶妃那兒瞧瞧,就說讓她好好養病,我等她教我畫新繡樣呢。」

  聞枝滿口答應下來,轉而說起鹹福宮外邊兒的事兒:「前幾日皇上親自主持了良妃娘娘的滿月祭祀典禮,宮裡都說良妃娘娘守得雲開,皇上心裡還是看重良妃娘娘的。」

  死後哀榮,何用?

  偏偏這個時候的人在意這個,滿宮上下都覺著這是體面。

  聞枝又說:「小主您現在有了小阿哥,就算不能養在身邊,也有了倚靠,伺候好皇上,若能晉一晉位份,後半輩子有大福呢。」

  檀雅腦子裡不自覺地閃過色赫圖氏侍寢的畫面,忍不住一抖,立時將康熙老頭整個打上馬賽克,團吧團吧扔進腦子深處,再也不想看見。

  至於伺候,檀雅想到後世那些「九妃連珠」、「八嬪臨御」的帝王桃色傳聞,再想到記憶裡康熙這麼大歲數還一點兒不減xing致,尤其喜歡江南那邊獻上來的柔媚漢女,便作出一副體弱不支的姿態來。

  「天大的恩寵得皇上臨幸,我如何又不想盡心伺候皇上?」檀雅一臉的傷春悲秋,「可我這破敗的身子,小阿哥恐怕是我所有的運氣了。」

  「小主怎可這般想?」

  聞枝重新掖好被子,不教一絲風透進去,勸慰道:「那麼多小主承寵,唯您和陳小主誕下皇嗣,可見是有天大的福氣。」

  康熙已經老了,在那麼些個年輕的美人身上揮灑他成色不太好的種子,幾年下來也只她們兩個懷上皇嗣的,某種程度上來說,確實是運氣極好。

  色赫圖氏是很高興的,孕期也期待著她一舉得皇子,從此得皇上青眼,在這宮裡平步青雲的場景。

  可惜康熙的兒子太多了,胤祜在活著的皇子裡行二十二,哪怕是老兒子,也根本沒在他的父皇心裡激起多大的水花,比胤祜早出生幾個月的二十一阿哥胤禧基本也是這個待遇。

  兒子尚且如此,色赫圖氏這個小答應更是早就拋在腦後,加之她的家世不好,康熙連意思一下晉個小位份的想法都沒有,哪來的後福。

  檀雅都不需要多想,便知道色赫圖氏最後也不過是在這後宮裡虛度年華,最大的作為便是生下康熙的皇子,給後世留下寥寥幾語罷了。

  色赫圖氏是不是郁郁而終,檀雅不知道,她倒是樂得康熙徹底忘記她,誰愛伺候老茄子誰去伺候,她是不願意的。

  且不說康熙生前有諭旨,恩准有子的後妃在他駕崩後跟皇子出宮生活,檀雅算了算,她現在才十四,十來年也不到三十,保養好身體,還是等得起的。

  這麼一想,檀雅心裡十分樂觀,不過面上還是幽幽地嘆了一口氣,不言不語。

  聞枝只當自己哪壺不開提哪壺,惹得小主不開心,趕緊轉移話題,歡快地說:「宣妃娘娘擔心這天寒地凍的,小阿哥出屋子再受寒生病,特特求了太後娘娘,待開春再抱小阿哥過去,您可以多和小阿哥親香些日子呢。」

  檀雅側頭看那孩子,她應該是在色赫圖氏生產之後來的,其他記憶都仿佛旁觀一般,唯有生產時痛極的記憶深刻到像是親身經歷一般,讓她有種這個孩子就是她生下來的錯覺。

  現在,這個叫胤祜的孩子睡得香甜,小嘴一動一動,無意識地露出一個笑容。

  約莫真的有母子連心,檀雅心裡軟得一塌糊塗,不自覺地露出慈愛的笑容。

  若不是外頭整日裡飄雪,恐怕現如今這孩子也不能躺在她身邊,可惜她只是一個小小的答應,這宮裡日子無趣,她就是想養育孩子打發光陰也沒有資格。

  日後抱到宣妃處,她倒是能常見到,只是不好隨便親近,宣妃若是介懷養子的生母,恐怕還要隔開她……

  檀雅手指下意識地攥緊被子,輕輕揉搓。

  「嘶拉——」

  檀雅一僵,無言地看著兩手間露出的棉絮,「……」

  聞枝亦是生無可戀地看著那碎裂處,「小主,這是最後一條完好的被子了……」

  「我是無心的,這幾日為了養好身體,吃得稍多些,便有些控制不住力道,呵呵……」

  檀雅訕訕地笑,手指搗鼓著,將露出來的棉花塞回去。

  這真不賴檀雅,力大無窮是色赫圖氏的天賦技能。

  然而色赫圖氏是個女子,大清入關前滿人男男女女都是在馬背上長大的,倒也無妨,可這些年,滿人的風氣也轉變成女子要貞靜秀麗,色赫圖家自然是三令五申不准色赫圖氏暴露出來。

  色赫圖氏從小就沒吃飽過,餓的弱柳扶風,能坐著就不站著,能躺著絕不靠著,不喜一切人類正常活動。

  真·孱弱美人,連生孩子都用盡最後一口氣。

  檀雅來之後,許是精氣神上來了,追求也不一樣了,頓頓多吃一點點兒,平時也盡可能用些點心,這力氣也跟著上來了。

  坐月子這些天,被子裡衣沒少撕壞,全靠聞枝縫補。

  檀雅笑容略顯心虛道:「聞枝你針線活細,一絲破損都看不出來,我以後再小心些便是。」

  「小主身份貴重,哪能蓋縫補的被子?」聞枝小心地為主子換了一床被子,擔憂道,「萬一再受了風可怎麼辦?」

  檀雅矯揉造作地輕蹙娥眉,聲音似有愁緒,「我怎地如此沒用……」

  心中卻想:有力氣的感覺著實好,倒是可以再多吃點兒,也不指望扛得動太平缸,好歹抱起聞枝試一試。


第2章

  風雪初霽,天晴正好,難得的好天氣。

  旁的宮裡,後妃小主們閑來無事,穿戴一新,結伴出來放放風,打幾句機鋒,也算是多日來難得的趣味。

  鹹福宮裡,依舊靜悄悄,唯有從佛堂隱隱約約傳來的木魚聲和誦經聲。

  張庶妃到底是去了,無封號無位份,連皇陵都住不進,就這麼靜悄悄地消失。

  宣妃和定貴人與她一道在鹹福宮裡住了十來年,都不是掐尖兒不容人的性子,也有些相伴的情誼,便虔誠地抄抄佛經念念往生咒,為她送行。

  蘇庶妃也不再躲羞,從屋子裡出來,鑽進了佛堂。

  檀雅記憶裡有這個人,只是到底沒多熟悉,心裡有些觸動,實際沒有多少傷感。

  但她應該傷心。

  於是檀雅從知道這個消息之後,便做足了傷心的姿態,被聞枝勸著沒有落淚,卻整日裡怔怔出神。

  聞枝見小主只有小阿哥在時,才有些許展顏,便請奶嬤嬤常抱小阿哥過來,好教自家主子忘卻傷心事片刻。

  好在東配殿三間屋子的格局,兩間臥室中間隔著一個中廳,來回也方便,凍不到小阿哥。

  剛滿月的嬰兒,大部分時間都在睡著,醒著的時候少,而聞枝為了安慰檀雅,都是趕著小阿哥醒著的時候抱過來。

  「小主,小阿哥特別乖,這麼些日子,少有哭鬧不休的時候。」

  「是嗎?」檀雅嘗試將手指塞到嬰兒小手裡,見他不握,也不在意,只漫不經心道,「可見這孩子孝順,心疼我這個額娘呢。」

  聞枝自然順著她,說了一通好話,其中中心思想便是,自家小阿哥一定是個生來不俗的。

  崽崽總是自家的好。

  聞枝這種心態,檀雅……也差不多。

  是以,哪怕小阿哥這個時候根本不會跟人互動,檀雅和聞枝也逗得開心,你一指頭我一指頭,戳著他的小手手玩兒。

  「哼嗯~」

  小阿哥哼唧起來,臉忽然憋得通紅,小腿兒一蹬一蹬的。

  檀雅沒經驗,問聞枝:「他這是怎麼了?」

  聞枝也才十六歲,沒養過孩子,猜測道:「許是……許是要出恭?」

  主僕二人面面相覷,皆指望著對方,最後聞枝起身,「奴婢這就去叫奶嬤嬤,奶嬤嬤定是知道的。」

  檀雅略顯無措地望著身邊兒的小娃娃,也只能如此。

  聞枝走後,小阿哥蹬腿兒蹬得更來勁兒,忽然,「噗幾」一聲,「噗幾」兩聲……

  好不容易聲音停止,小阿哥腿兒不蹬了,繃著臉眼神黑沉沉地看著虛空,神色難堪。

  這不是一個嬰孩會有的表情。

  檀雅微微皺眉,探究地看他的臉,越看越覺不對。

  這時,聞枝領著奶嬤嬤和小阿哥的侍女走進來。

  檀雅收回視線,若無其事地笑道:「真相已經揭曉了,嬤嬤正好來收拾殘局。」

  奶嬤嬤宋氏告罪道:「小主恕罪,平日裡小阿哥都是收拾妥當才抱過來,今日醒的早些才……」

  「無妨。」檀雅好脾氣道,「只管照看小阿哥便是,不怪你。」

  宋嬤嬤謝過,便拿著干淨尿戒子上前,小宮女則是兌溫水洗了棉巾,遞給宋嬤嬤。

  檀雅不著痕跡地退遠些,再不著痕跡地觀察小阿哥,見宋嬤嬤一手拎著小阿哥兩條腿兒,一手給他擦屁屁的時候,他果然露出一絲屈辱的神色,心下便是一咯噔。

  可一眨眼的功夫,他臉上異樣的神色又消退,重又變得懵懂,還啃起手手來。

  檀雅:「……」

  這孩子……到底是什麼情況?

  檀雅摸不准,便閑聊似的打探道:「我也是頭一遭見到這麼小的孩子,軟軟塌塌地,偏有時候的神色又像是小大人一般,實在有趣。」

  宋嬤嬤笑道:「小阿哥這個月份的孩子,還不會控制神色呢,有時作出的喜怒之色,其實是不由自主的,您瞧著格外稀奇,時日久了就尋常了。」

  「原是如此,是我少見多怪了。」

  「以後小主若能再為皇上添一個皇嗣,便有經驗了。」

  檀雅呵呵一笑,添是絕對不可能添的,萎縮的老黃瓜她可下不去嘴。

  宋嬤嬤自是不知她心中所想,只奉承道,「您做月子不好勞累,若想知道小阿哥的事兒,奴婢便多給您說說。」

  檀雅含笑點頭,一臉的期待之色。

  宋嬤嬤便撿著好聽好玩兒的事兒說起來,妙語連珠,逗得檀雅並聞枝兩個全都掩面笑不停。

  期間小阿哥哭鬧起來,宋嬤嬤自然地抱起小阿哥,小阿哥也自然地喝奶,檀雅看了幾眼,再尋不到異常,便有些不確定自個兒的懷疑。

  而小阿哥吃飽喝足,又睡了過去,檀雅便教宋嬤嬤抱回對間兒去。

  這身體教色赫圖氏糟蹋的厲害,才費神一小會兒,檀雅便感到疲累,側身欲躺下,便見剛才小阿哥躺過的地方有一塊兒拳頭大小的濡濕,想到那是何物,頓時再躺不下去。

  聞枝見主子神色不對,關心地問:「小主,怎麼了?」

  喝奶的孩子沒有多大臭味兒,檀雅絕不是嫌棄,只是想到那是什麼便有些別扭,吩咐聞枝:「取個干淨褥子來換上,明日小阿哥再來,記得墊上墊子。」

  聞枝知主子愛干淨,乖順地照做,然替換的時候依然不免憂心道:「您生產就在這屋子裡,月子又需比尋常產婦多一月,時日久了,如何受得了?」

  檀雅整日在其中,未曾換過氣,其實聞不出來,只是髒在自己身上和從別處來的髒污,接受度完全不同,縱使顯得矯情,她也管不了那麼多了。

  更何況那是不是個尋常孩子,還未可知。

  檀雅忽然想起,從前還見過長輩嚼碎了飯菜喂孩子,得虧宮裡沒這樣的,否則嬰孩無知無覺便算了,若那孩子真是個不同尋常的,她實在無法想像,對方該是如何的生無可戀。

  而另一邊,雍親王府的書房裡,臥在軟榻上小憩的男人忽然驚醒,臉色鐵青。

  雍親王府總管太監高無庸聽見聲響,立即敲門走進來,躬身恭敬詢問:「王爺,可是魘到了?可要奴才去尋太醫?」

  雍親王胤禛轉動大拇指上的翠玉扳指,諱莫如深。

  朝堂上風起雲湧,他所處的位置,牽一發而動全身,若教人知道,知道……

  胤禛扣緊扳指,神情越發凝重,良久,才道:「高無庸,叫鄔先生到書房來。」

  「嗻,奴才這就去請鄔先生。」

  胤禛等他出去,書房內再無他人,忽然一掌拍在書案上,渾身怒氣翻湧。

  他堂堂雍親王,大權在握,月前忽然在睡夢中進入幼弟胤祜的身體裡,軟弱無力,驚懼之下,再無運籌帷幄的從容,直到晨間被人叫醒,還以為是大夢一場。

  誰想第二日又是如此,再不能欺騙自己。

  他是滿心惶惑,又不敢妄動教人察覺端倪,以此來攻訐他,便忍著耐著一點點摸索,幾日前第一次掌控意識自行離開,又發現他可不附身便借幼弟之眼看世間,正小心謹慎地練習,便經了今日一番遭遇。

  胤禛自為雍親王,已經許久沒有這般動怒,可一想起那奶嬤嬤拎著「他」的腿兒……那樣,便恨不得殺了那些冒犯「他」的人!

  真是……真是……

  「放肆!」

  又是一掌拍在書案上,聲音震耳,書房外的人呼啦啦全都跪下,高無庸聲音顫抖地稟報:「回王爺,鄔先生到了。」

  胤禛掌握成拳,深呼吸,緩和了手掌的麻痛,平復下情緒,沉聲道:「請鄔先生進來。」

  鄔思道,有大才卻不得志,腿有疾,才入雍親王做幕僚不久,得主上令,一瘸一拐卻不掩風度地踏進書房,拱手行禮,「王爺召屬下來,不知有何吩咐?」

  胤禛沉默,如此秘事,他並不願與人言,且今日實則掌控自身更加自如,若能為他所用,更不該教第三人知道,便掩下思緒,說起旁事。

  康熙曾言四子胤禛「為人輕率,喜怒不定」,這些年養氣功夫早已大成,輕易不會教人探出心思,此時怒火外露,實屬難得,若是再知道檀雅之後所想,恐怕手拍斷也壓不下來情緒。

  只是可惜,除他之外,鹹福宮東配殿的四個女人全都不知內情,他縱是再如何深恨,也不過是遷怒。

  檀雅有所察覺,卻絕對想不到這塊兒去,更想不到雍親王胤禛身上,只一個人悄悄地觀察起色赫圖氏拿命生下的兒子。

  然而小阿哥抱到她這兒的多數時間,都是傻呆呆地盯著一處看,再沒顯露出異像來,便是偶爾有些奇怪神色,也像宋嬤嬤所說,確是好些嬰孩兒會無意識做出來的。

  只是檀雅到底留了心,平素當著小阿哥的面兒,說話行事極為注意,絕不顯露任何不容於時代的特質。

  就這麼躺足了兩月,檀雅才開始下床走動,行動自如,見小阿哥的機會便能多些。她裝作舍不得小阿哥,常靜靜地坐在小阿哥屋裡,不錯眼地看他。

  位置是她特意轉了一圈兒選的,既保證她能第一時間看清小阿哥的神色,這個角度又讓對方無法立時察覺她。

  數日過去,還真教檀雅抓住了三兩次,證實了她的懷疑。

  只是平時小阿哥的模樣也不像作假,如此,便排除了她一開始的猜測,小阿哥確實是色赫圖氏生下的小阿哥,可這孩子身體裡,分明還有外來客。

  也不知對小阿哥有沒有危害……

  若是有……

  檀雅下意識收緊手。

  「哢嚓——」

  檀雅一僵,低頭,軟榻扶手角生生讓她掰斷,「……」

  這可咋辦?她如果說不是她干的,聞枝會信嗎?


第3章

  檀雅悄悄將掰斷的軟榻扶手按回去,暗紅色中有一道碎裂的淺色縫隙,稍細心些的人一眼便能發現。

  聞枝每日都要打掃一遍屋子,任何一處有丁點兒變動,都逃不過她的眼睛。

  檀雅只能乖巧地主動承認她干的壞事,並且再一次保證,她以後會注意的。

  聞枝:「……」

  能咋辦呢?這是主子,說不得罵不得,只能想辦法遮掩。

  自從聞枝到了小主身邊,修補各種物件兒的手藝弧線增長,說不准有一天也會成為一代大師。

  只是家具,要怎麼修呢?

  主僕二人蹲在床榻邊兒,陷入困擾之中。

  「需要用膠黏一下吧?」檀雅輕輕碰了一下松動的木塊兒,「不然什麼時候不小心,一定會碰掉的。」

  聞枝為難,「宮裡取用什麼東西都要登記在冊,膠可不在份例裡。」

  「那……糨糊?對付用一下?」

  也只能這樣了。

  細面比起魚鰾膠水好取的多,聞枝跟膳房裡的宮女要了一把,回來自己調了一碗糨糊,然後找了干淨毛筆,一點點刷在裂縫處。

  檀雅負責按住,直到裂縫變成極小的一條,不敢再使力,才松開手。

  再用紅色的顏料一刷,不湊近仔細看,完全看不出損壞。

  兩人一同松了口氣,雖說不是啥大事兒,總歸也是遮了一處錯。

  聞枝再一次勸道:「小主,您力氣大這事兒,可千萬要藏住了,否則上頭該以皇上安危拿捏您,讓您不能伺候皇上了。」

  檀雅不在意侍寢,卻也知道藏拙的道理,握住聞枝的手,殷切道:「好聞枝,咱們兩個如今榮辱一體,你待我好,我自然也會待你好,這便是你我二人的秘密。」

  宮裡這一方天地,也有勢力範圍,低位嬪妃巴結高位嬪妃,宮女太監們自然也會趨利避害,說不准就會背地裡向誰投誠。

  鹹福宮是東西六宮裡離康熙的乾清宮最遠的一處宮殿,上到宣妃下到蘇庶妃,都是不受待見的妃子,按理來說,上頭那些娘娘們應該是不屑的將鹹福宮放在眼裡的。

  有能耐的宮女太監,能去更有前程的地方一定不會被分到她這兒來。

  檀雅相信,聞枝聰明細心,定是一心一意伺候她的,不過有些話,還是要早早說明白的。

  「聞枝,若無意外,咱們兩個要相伴許多年。你也說了,有一個小阿哥,好歹在這宮裡也算是個倚靠,我便是沒有旁的大前程,也不會做那些個蠢事害了咱們兩個的性命。」

  檀雅牽著聞枝的手,一道坐下,「我想著,日子無論如何一潭死水,不能自己難死自己,我們不盡想那些摸不著的前程,只管開開心心的,可好?」

  聞枝是不甚懂的,進宮的女子沒多少出路,誰又沒個力爭上游的心,而且她也不知該怎麼開開心心……也不是,自從跟了小主,添了多少意外已數不清,對比從前按部就班埋頭做事,她……好像是歡喜的。

  小主的意思,像是不太喜歡她總提「前程」。

  小主脾氣溫和,不像有些主子動輒打罵宮侍,跟著小主便是沒有大前程也安心的很,更何況宮裡真有前程的女主子實在少,說出來確實徒惹煩惱,既是小主的意願,她自然是要遵從的。

  聞枝迷惘的眼神收了收,認真地點頭:「小主說得定然是對的,奴婢都聽您的。」

  檀雅一嘆,抬手摸了摸聞枝的發髻,聞枝只有她上輩子一半的年紀,還小呢。

  她的眼神,聞枝莫名有些不好意思,手背蹭蹭主子摸過的地方,眼神閃躲道:「您也下地有一會兒了,可累了?要不要回床上躺一躺?」

  檀雅搖頭,看向小阿哥的屋子,說道:「將年前新做的鞋找出來,我試一試,過幾日天暖和,我出門拜見宣妃娘娘。」

  生產快滿三個月,她都已經能下地走動,便是沒徹底養好,也得去宣妃那露個面,免得教主位娘娘以為她生個皇子便猖狂起來。

  要不說這宮裡,吃喝不愁,就是規矩忒多,個個還都是人精,心眼也忒多,她得親自摸清楚性情,才好確定如何行事,色赫圖氏的眼睛可做不得准。

  聞枝將花盆底拿過來,檀雅穿好後,扶著她的手腕走了幾步,倒是比想像的容易平衡,只是刨除色赫圖氏的經驗,她到底是第一次穿,想要姿態好看,還是要練習練習。

  「小主,您要是覺著累了,千萬不要勉強。」

  檀雅點頭,嘗試松開聞枝,一個人慢慢走著。

  聞枝站在邊上不要錢地吹捧:「小主走得真好看,怎麼會如此輕盈?奴婢沒文化,但聽說過那個詞,叫……叫……」

  她在那邊絞盡腦汁地想,檀雅笑著問她:「搖曳生姿?」

  聞枝雙手一拍,雀躍道:「對,就是這個詞,還是小主有學識。」

  檀雅扶著腰笑起來,「我看我說什麼,你都要說好的。」

  「小主本就比奴婢有見識,自然沒有不好的。」

  檀雅見她一臉的理所當然,好笑地捏了捏她的臉頰,可不敢下重手,怕再給捏壞了。

  卻不知她這嫩生生的臉,作出這樣的舉動,奇怪的很。

  而後兩日,檀雅沒再練習花盆底走路,她本就產後虛弱,走慢些才正常,若腳底生風才怪異,以後也不好裝病不出。

  檀雅讓聞枝提前一日去宣妃那兒請示,第二日一早便起來收拾,淺淺打了一層粉,口脂也只淺淺抹了一層,胭脂也沒塗,穿著一身素淨的旗袍便出了東配殿的門。

  如今宮裡沒有中宮娘娘,嬪妃們便只往老太後處請安,只是老太後喜靜,只教她們初一十五到寧壽宮便可。

  嬪妃們大多數時間都在自己宮殿待著,低位嬪妃們給主位娘娘們請安的規矩也都是各宮主位娘娘定的,鹹福宮宣妃這方面也隨了老太後,初一十五過來拜見便可。

  這種種看來,宣妃確實是個極和善的。

  檀雅回憶著記憶裡的宣妃,就到了同道堂,等宮女稟報後,才踏進去,第一時間福身行禮。

  「起吧。」宣妃博爾濟吉特氏漢話生澀地問,「你身體還虛弱著,急著出來干什麼?怎麼不多養一段時日?」

  檀雅抬起頭,感激道:「娘娘仁厚,嬪妾更不該不懂事,若非擔心給娘娘添麻煩,早幾日便要來拜見您的。」

  宣妃是個美貌的中年女人,多年的清宮生活,身上已看不出多少蒙古女人的特質,她聽了檀雅的話,緩慢地轉動手中的佛珠,沉靜道:「你有心。」

  檀雅謙虛地笑了笑,不想宣妃只是繼續轉動佛珠,根本沒有再寒暄的意思。

  記憶裡,她面對惠宜德榮四妃也是如此,大多數時間都是沉默口拙的樣子,想不搭理就不開口,這約莫是蒙古妃子的特殊性使然。

  她們入這後宮,哪怕不受寵,就那麼杵在這兒,也沒人敢隨意怠慢,連皇上都容忍著。

  旁人恐怕會嫌棄鹹福宮冷清地跟冷宮似的,檀雅卻認為甚好,整個紫禁城的大BOSS包容著鹹福宮的小BOSS,她只要跟這個眼前的上司打好關系,往後十年的日子好不了卻也不會差了。

  她又不想翻天,好歹吃食上隨意些,在鹹福宮裡行動自如些,就很好了。

  於是檀雅也不懼宣妃的冷淡,厚著臉皮笑盈盈地道:「娘娘,嬪妾一連數月憋悶在屋裡頭,好不容易見到您,便忍不住有些聒噪,您若是嫌煩,嬪妾便少說些話。」

  宣妃視線定在她燦爛的笑臉上一瞬,面無表情地垂眼,「是有些聒噪。」

  檀雅:「……」

  她就是客氣一句。

  不過檀雅臉色都沒變分毫,依舊笑眯眯地說:「那嬪妾就不說那些閑話了,只請示娘娘,小阿哥什麼時候搬到您這兒來,在嬪妾那兒久了,嬪妾怕不合規矩。」

  她看起來沒有不舍,莫說宣妃等人,連聞枝都驚訝地抬頭看向自家小主,不知她為何突然提起小阿哥搬走的事。

  只是聞枝始終謹記,小主做事定是有她的道理,因而很快便規矩地低下頭。

  宣妃探究地看檀雅,直白地問:「你舍得?」

  這話問的,她一個小答應,哪敢說舍不舍得,還不都是這時代的祖宗規矩和皇上說了算。

  檀雅心裡吐槽,面上則是坦誠道:「嬪妾想到小阿哥是養在您這兒,娘娘又是在寬仁不過,心裡便滿足不已,再沒有不舍的。」

  宣妃不置可否,數了幾顆珠子,方才道:「過了二月二再搬吧。」

  聞枝悄悄松了一口氣,幸好,小主還能多跟小阿哥相處些日子。

  而這日子並不超過檀雅的預估,便脆生生地應道:「好咧。」

  她答應得太痛快響亮,宣妃手裡的佛珠一停,嘴角顫動一瞬,大度道:「我年歲大了,精力有限,日後小阿哥那裡,你這個生母也不必遠著。」

  檀雅笑容更大,學著自家蠢崽子天真純淨的眼神,望著宣妃,拍馬屁:「娘娘還年輕著呢。」

  宣妃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我大你三十歲。」

  檀雅:「……」

  這位可真難聊。

  檀雅干笑,「嬪妾就是再長三四十年的閱歷,也難有您這樣的風儀。」

  「等你幾十歲的時候便知道了,我是看不見的。」

  檀雅:「……」

  是她的馬屁拍的有毛病嗎?若是無人,檀雅真想打自己嘴巴幾下,做什麼要奉承呢?

  說到底,還是老頭子不干好事,妃子年齡差最大的幾乎要跨越半個世紀,偏她們還要姐妹相稱。

  吃一塹長一智,檀雅提醒自己,以後可莫要再跟任何人聊任何年齡相關的話題,省得壞在嘴上。

  應該……控制的住吧?


第4章

  「色赫圖小主,這是張庶妃的遺物,娘娘讓我給您送過來。」

  宣妃身邊的老嬤嬤肖嬤嬤板著一張臉,將包裹遞給聞枝,一舉一動板正又規矩,眼神卻瞟向小阿哥的屋子。

  檀雅注意到肖嬤嬤的小動作,主動道:「小阿哥想是快醒了,嬤嬤您可要去看看他?」

  肖嬤嬤嚴肅地點頭,口是心非道:「既是到這兒了,老奴就代娘娘瞧一瞧小阿哥。」

  檀雅叫聞枝親自帶肖嬤嬤過去,她一個人坐在中廳裡翻看張庶妃留給她的東西,除了一串兒品相一般的佛珠,全都是刺繡工具,針啊線啊,都是張庶妃生前用慣的,另還有一本記著繡法的線裝本。

  那串佛珠,主人大概常盤它,表面十分圓滑,中間的線則是略顯陳舊。

  檀雅打量著,也不知道這宮裡的嬪妃們都是什麼習慣,從上到下都好念佛誦經,張庶妃生前也總在屋裡抄經,抄完就送到宣妃設的小佛堂供著。

  許是張庶妃記著色赫圖氏不信佛,所以只留了佛珠作念想,沒送幾本手抄經書過來。

  檀雅拔掉腕上的累絲銀鐲,將佛珠套上,又去看那線裝本。

  約莫是張庶妃親自畫的,旁邊備注的字體都比較婉約,內容也直白,一看就懂。

  左右無事,檀雅便拿起張庶妃的繡繃,直接照著上邊的花樣兒下針,然幾針下去,她就明白了什麼叫「一看就會,一做就廢」,直糟蹋了張庶妃之前繡好的半朵牡丹。

  對比太明顯了些……

  檀雅舉著繡繃,十分嫌棄自己,咋這麼沒有自知之明呢?

  趕巧這時候聞枝和肖嬤嬤出來,身後還跟著抱著小阿哥的宋嬤嬤。

  肖嬤嬤要跟檀雅告退,本本分分地半屈膝行禮,這眼不小心就落在了繡繃上。

  檀雅還知道遮醜,衝她無聲地笑了笑,手特自然地蓋在她繡的地方。

  肖嬤嬤面上絲毫不顯,甚至再沒多看一眼,面無表情地走人。

  聞枝送了她出去再回來,眼睛就定在繡繃上,想說啥又不敢說,或者說不知道該如何說。

  檀雅接過小阿哥,一點兒不害臊地笑話聞枝:「你瞧你這沒出息的樣兒,不就是繡的醜了些嗎?你看宣妃娘娘身邊兒的肖嬤嬤多處變不驚?聞枝你可得多學學。」

  聞枝哪聽不出自家小主是在拿她說笑,可這事兒說到底是小主先丟的人,現在小主卻倒打一耙,可小主跟別的遷怒底下人的主子娘娘不一樣,她忍不住就憨笑起來。

  透過小阿哥的眼看到這一幕的雍親王胤禛就直接多了,直接「嗤」了一聲,懵懂的小阿哥立即左右晃頭去找聲音的來源。

  而檀雅並沒有就此放棄刺繡這項手藝,還認認真真地學起來,煞有介事地告訴聞枝:「我既可以學手藝打發時間,又可以用這繡花針練練控制力道,一舉三得,多好。」

  檀雅還讓聞枝一起學,聞枝針線活不錯,可是沒學過復雜的刺繡,她們也不靠著這東西吃飯,但多學點兒東西,總是沒壞處的。

  「人呢,就得有個事做,甭管是做什麼,都比渾渾噩噩的舒坦。」

  聞枝學得比小主快,坐在繡墩上,一言難盡地看她手裡的斷針斷線,這就是小主說得有事兒做嗎?

  檀雅撿起針尖,熟練地放進木盒裡,靠在炕桌上,一副老繡娘的架勢,用剩下半截繡花針撓了撓頭,笑道:「聞枝,你看,我今日弄斷的針,比昨日少了三根呢。」

  聞枝捧場地誇贊:「小主真厲害!」

  檀雅笑彎了眼,一點兒不在意是被個小姑娘哄了。

  胤禛一「呵」,嘲諷道:「小二十二,別人繡花費線,你額娘繡花費針。」

  小阿哥仍然找不到聲音的來源,卻認得這個熟悉的聲音,邊蹬腿兒邊嘎嘎笑起來。

  「傻。」

  小阿哥繼續沒心沒肺地哈哈哈。

  聞枝愛得不行,十六歲的小姑娘慈祥道:「小主,咱們小阿哥可真是天生好脾氣。」

  檀雅瞥了一眼不知道瞎樂呵什麼的小娃娃,一根手指就按住他揮舞的小手,嘴上掃興道:「也該收拾收拾東西了,眼瞅著就二月二了。」

  聞枝一下子便難過起來,耷拉著腦袋,渾身透著舍不得。

  檀雅屋裡一向都是聞枝一個人伺候,小阿哥過來,宋嬤嬤她們也都候在外間,因而檀雅說話的時候也不需要避著旁的宮侍。

  「不是你勸我的嗎?好歹還在鹹福宮裡,早晚都要搬出去,何必這般作態?」

  聞枝抽噎了下,「奴婢,奴婢沒出息,就是一時忍不住……」

  檀雅又換了根針,「你忘了宣妃娘娘的話了?咱們想看小阿哥,直接去便是,等到小阿哥會走了,天氣好的時候,還不得在院裡玩兒嗎?想怎麼看便怎麼看。」

  聞枝重重地點頭,然後小心地看向主子,「小主,你要是難過,別一個人偷偷哭,奴婢心疼您。」

  檀雅哭笑不得,「沒你想的那麼苦,咱們可放過自己吧。」

  聞枝做賊似的看向門外,湊近自家主子,小聲道:「奴婢也怕,萬一小阿哥不與您親近了,可怎麼辦?」

  胤禛一時失守,就又上了小阿哥的身,然只一瞬,便控制著自己離身,只依舊留心這裡。

  檀雅百無聊賴地擺弄著線團,似是跟聞枝說,也似是提醒某個不知來意的外來客:「咱們小阿哥前頭的哥哥們好些都在朝中領著重差,年齡差在那兒,我也不指望靠著小阿哥母憑子貴,無病無災的,就知足了。」

  兒子要是出息,親近與否都能惠及生母,前頭良妃和八貝勒胤齯ㄣN是這樣嗎?

  便是不親近,這才康熙五十一年,離出宮還有好些年呢,何必去為了這事兒,將好好的母子情分摻上其他心思,就這麼著吧,反正一個宮住著。

  檀雅半點兒不煩惱這事兒,說說話就帶了過去,也帶跑了聞枝。

  而雍親王胤禛那裡,卻被主僕二人的話勾起思緒。

  他年幼時,定然是濡慕生母的,不過隨著年紀增大,心早就磨得冷硬,便是依舊會生出不甘、期盼,其中有多少表演的成分,也只有他一人知道。

  二十二的生母,也不是他慣常想像的那種慈母,甚至逗弄二十二像是什麼好玩的玩具一樣,根本沒有穩重。

  胤禛身處二十二的視角,仿佛是他受到耍弄,每每都想要生怒,又生生忍住。

  胤禛心裡,小二十二在鹹福宮,受這樣的生母影響長大,不定會歪成什麼樣,他這個兄長和他有這樣的緣分,只能受累,往後多教教便是。

  考慮著幼弟,胤禛又想起早三月出生的幼子弘歷,當即就喊高無庸,想讓人抱弘歷過來,可高無庸進來,他就想起現在這個天氣,小孩子不能受寒,便改口道:「去,通知一聲,我稍後去看弘歷。」

  「是,王爺。」

  ……

  宣妃那邊早就將小阿哥的屋子收拾出來,剛過二月初二,檀雅就讓宋嬤嬤去跟宣妃身邊兒的肖嬤嬤接觸,由著她們安排小阿哥搬家。

  聞枝真到了這一日,到底沒給主子丟人,喜氣洋洋地跟前跟後,但是一點兒指手畫腳的話都不說,問就一句「高興」。

  檀雅在這種小事兒上不拘束著她,坐在屋裡繼續掰針,不是,繡花。

  色赫圖氏臨產前,內務府就給小阿哥撥了伺候的人,不過宣妃將人都留在小阿哥的屋裡調·教,只叫一個奶嬤嬤到東配殿裡喂養小阿哥,現在小阿哥搬了,帶走了東配殿的小宮女,宣妃又分給檀雅一個歲數大一輪的宮女——聞柳。

  聞柳以前是張庶妃身邊的,張庶妃去後,宣妃留她在鹹福宮裡沒攆回內務府,誰都沒想到,最後會安排到檀雅這兒。

  宣妃……瞧著面冷,卻頗有人情味兒。

  聞柳分到東配殿,也是滿心高興,卻也沒有跟聞枝搶小主面前第一人的意思,只哄著聞枝,沒多久,倆人就好起來了。

  檀雅全都看在眼裡,見聞柳只是為了融入,也沒什麼壞心思,就放任倆人相處去。

  而聞柳到東配殿的好處,檀雅沒多久就感受到了。

  聞柳跟在張庶妃身邊兒十多年,裡裡外外全都是她一個人照料,又跟鹹福宮各處各人都熟,就是外邊兒,熟人也多,說話辦事比聞枝可要方便許多,便是檀雅有心不想偏向誰,也不得不承認,聞柳更好用。

  最明顯的一個改善就是,以前她這膳食,基本都是定例,膳房給什麼吃什麼,可自從聞柳來了,檀雅想吃什麼,哪怕不能立即吃到,明後日也總能吃到。

  而且,聞柳的消息也更靈通,連宣妃日日都要看看小阿哥,什麼時候看小阿哥,她都能知道。

  聞枝在對比之下,不免有些失落,克制著不表現出來,也還是被檀雅察覺到了。

  檀雅相信,聞枝若是活到聞柳這個歲數,機靈程度也不會比聞柳差多少,不過她已經從宣妃身上知道,歲數這個東西,是最不好比較的。

  於是她也不給兩人分個主次先後,直接看兩人擅長什麼,一人一半兒分了她身邊的事兒,又讓聞枝好好跟她聞柳姐姐多學學,語重心長殷殷期盼一番,就消彌了兩人之間可能會有的摩擦。

  聞枝還有些小心翼翼,聞柳在發現檀雅的無聊之後,便提議道:「宮裡有不少打發時間的玩意兒,小主是喜歡打牌還是旁的什麼,奴婢們可陪您玩兒。」

  檀雅一聽可以打牌,驚訝地問:「宮裡不禁的嗎?」

  「只怡情的話,無妨,宜妃娘娘她們也常會玩兒幾把的。」

  檀雅不會打麻將,不過既然聞柳說出來,她也沒反對,「那就試試吧。」

  鹹福宮早年得了一副木質麻將牌,宣妃不玩兒,一直扔在庫房積灰,聽說檀雅有興趣,她就像隨手給了個不起眼的玩意兒似的,讓肖嬤嬤送到東配殿去。

  檀雅對一切她從前沒時間接觸的東西都有興趣,此時拿到清朝麻將牌,便摩拳擦掌地跟兩個宮女比劃起來。

  只是她在這方面似乎有些不開竅,明明聞枝也是第一次接觸,聞枝都游刃有余了,她才將將摸清楚規則,輸多贏少。

  什麼游戲,一直輸都沒什麼體驗樂趣,檀雅又不舍得這麼放棄,便將目光伸向東配殿外,搜尋一圈兒,最終落在蘇庶妃那兒。

  再來個新手,她總能欺負一段時間吧?

  當然,她也不是為了欺負新手,這不是三缺一嗎?


第5章

  色赫圖氏和蘇庶妃沒多少交情,檀雅還從色赫圖氏的記憶裡讀出幾段兒蘇庶妃對著她陰陽怪氣的畫面,為了打麻將熱臉貼人家冷屁股這種事兒,檀雅還是有點兒要面子的,所以在屋裡掰了兩天針,一聽說蘇庶妃在院子裡遛彎兒,就矯情吧啦地踏出了屋子。

  今兒外頭暖和,風也柔和,吹在人身上一點兒不冷。

  宣妃和定貴人每日鐵打的流程,檀雅既是「偶遇」難得出來的蘇庶妃,自然要寒暄幾句,毫無表演痕跡。

  蘇庶妃態度很冷淡地屈了屈膝,下一句就是「不打擾色赫圖答應散步」,要回屋裡。

  檀雅並沒有因為二十二阿哥一飛衝天,她們都是低位嬪妃,彼此之間就是有些矛盾,想使絆子都跟撓癢癢似的,真正能決定她們生死的只有這紫禁城的主人。

  因而蘇庶妃完全不需要刻意和檀雅交好,保持表面的和平。

  這種擰巴的人,激將法最管用。

  檀雅也不挽留她,只非常婊地靠在身量更高的聞柳身上,傷懷了望著天,幽幽地嘆息:「人世間的際遇,從來都是難料的,我這樣愚笨的人,原不該心存僥幸……」

  聞柳和聞枝面面相覷,不知道小主這說的是啥。

  蘇庶妃也不知道,看檀雅的眼神仿佛在看什麼腦子不好的人。

  檀雅緩緩低頭,睫毛輕顫,纖長細白的頸子線條更顯優美,不勝嬌羞,「讓蘇姐姐看笑話了。」

  其實兩個人的模樣,乍一看都是那種柔美的類型,不過色赫圖氏是自小餓出來的瘦條,蘇庶妃卻是真正的江南風韻,坐臥行走說話都是江南那邊兒的嬌軟。

  蘇庶妃這樣的,是康熙這些年最喜歡的類型,色赫圖氏以及現在的檀雅,美則美矣,作這種嬌態多少顯得有些矯揉造作。

  蘇庶妃本就對檀雅有嫉妒,這時候自然是想得多了,只當她是故意到她面前來彰顯優越,直氣得一張俏臉漲紅,嬌媚非常。

  檀雅心下贊嘆:鹹福宮有這麼一朵嬌花,可不是四季如春花開不敗嗎?

  老頭子忒貪心了!這麼漂亮的花扔在這兒,還來者不拒,可勁兒往宮裡收攏呢。

  「色赫圖答應若是無事,我這便告退了。」蘇庶妃語氣硬邦邦,與她軟糯的音調大相徑庭。

  檀雅轉向聞枝,握住她的手,遺憾道:「我新學了個玩意兒,自覺不錯,本還想像蘇姐姐討教一二呢。」

  聞枝是個不錯的捧哏,原來對蘇庶妃三分的意見被她發揚到了七分,「小主,您那麼厲害,哪還需要向旁人討教?這不是折煞人嗎?」

  檀雅贊賞地拍拍聞枝的手,方才對蘇庶妃抱歉地說:「妹妹雖不知蘇姐姐本事,卻是真心討教的,姐姐最是寬宏大度,不會與我一般見識吧?」

  挑釁,絕對是挑釁!

  蘇庶妃心裡久藏的火氣一下子被挑起,當即便收回腳,面對檀雅,「討教?好啊,色赫圖答應相邀,我若拒絕,豈不是不識抬舉。」

  檀雅立即做出「請」的手勢,引蘇庶妃往東配殿走。

  聞柳先一步回去准備好,等到檀雅領著蘇庶妃來到原來小阿哥住的屋子,麻將早就已經擺在桌子上。

  蘇庶妃美目圓瞪,對著桌上散落的麻將反應不來:「……」

  檀雅一屁股在坐北朝南的位置坐下,歡快地招呼蘇庶妃:「蘇姐姐,三缺一,快來坐!」

  聞柳和聞枝雙雙衝著蘇庶妃福身,「小主,奴婢失禮了。」然後坐在自家小主一左一右。

  檀雅怕牌友跑了,故意挑釁道:「蘇姐姐莫不是怕輸給妹妹?」

  蘇庶妃當然不願意在她面前落下風,直接坐到檀雅對面,素手捏起骰子,冷笑,「既是有輸贏,總要有彩頭,耍銀錢難免落下乘,不如就賭食素一年,如何?」

  食素……一年?

  正在長力氣的人哪能受得了沒肉的日子,檀雅看蘇庶妃這麼自信,忽然很想反省自己欺生的行為。

  聞柳和聞枝則是擔心地看向小主。

  這回輪到蘇庶妃挑釁:「色赫圖妹妹莫不是怕輸給姐姐?」

  蘇庶妃邊說,一雙白皙漂亮的手已經開始洗麻將,然後動作熟練地碼牌。

  檀雅:「……」

  事已至此,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而院中發生的交談,自然逃不過有心人的眼耳,肖嬤嬤等宣妃和定貴人從小佛堂出來,立即便彙報給娘娘。

  宣妃不喜攪亂她安寧的人,蹙眉問道:「鬧將起來了?現在二人在哪兒?」

  定貴人轉動掌心佛珠,搖搖頭,閉眼念了一聲佛。

  肖嬤嬤回道:「蘇庶妃跟色赫圖答應去了東配殿?」

  宣妃看了眼天色,疑惑,「多久了?還沒出來?你沒讓人瞧瞧?」

  肖嬤嬤頓了頓,還是那嚴肅古板的聲音:「問了灑掃的太監,說是有搓麻的聲音。」

  宣妃:「……」

  定貴人手裡的佛珠也是一停。

  兩人未言語,卻同時有了一個想法:年輕的女孩兒,就是鬧騰。

  ……

  東配殿。

  一連輸了好幾把的檀雅用帕子擦了擦不存在的汗,手裡捏著一個三萬出也不是,不出也不是,皆因她輸了幾局就給蘇庶妃點了幾局炮,邪性的很。

  聞柳和聞枝互相使眼色,她們一直在想辦法給自家小主送牌,好教小主贏,可總是被截胡,心力交瘁。

  蘇庶妃似笑非笑,也不催促,只揮了揮手,讓她的貼身宮女聞榭給她滿上茶,慢悠悠地啜起來。

  聞榭得意的眼神隱晦地掃過色赫圖答應主僕三人,也拿腔拿調道:「小主,您讓一讓色赫圖小主嘛,萬一色赫圖小主以後不敢找您討教怎麼辦?」

  蘇庶妃嘆氣,「色赫圖妹妹只管出便是,哪能這麼巧,我就胡你手裡這張牌呢。」

  檀雅出牌,全憑感覺,此時看哪張牌都危險,便干脆不再猶豫,扔了手裡的三萬,看蘇庶妃喝了一口茶,毫無反應,心下悄悄松了一口氣。

  聞枝摸了一張牌,直接打出去,蘇庶妃也沒動,在幾人視線中優雅地抓了一張牌,衝檀雅淺淺一笑,牌面向上一撂,還是一張三萬,右手從左到右推倒她的牌,「承讓,自摸,這局我未守規則,算是送妹妹的。」

  傷害不大,侮辱性極強。

  檀雅主僕三人:「……」遇到硬茬子了。

  蘇庶妃放下茶杯,起身,「色赫圖妹妹來的晚,不知道姐姐的來歷,姐姐不止自小研習琴棋書畫,這些個玩樂把戲也都略知一二,再玩兒多少把,都是一樣的。」

  檀雅不是輸不起的人,大方稱贊道:「蘇姐姐真是厲害。」

  蘇庶妃拿起她的檀香扇,手腕輕搖,輕輕點了兩下檀雅,「姐姐到底虛長你幾歲,食素一年,正好幫你醒醒神,回見。」

  聞柳瞧著自家小主的神色,起身去送蘇庶妃。

  聞枝小心翼翼地問:「小主,真吃嗎?」

  檀雅摸摸自己的良心,「吃吧,誰讓我偷雞不成蝕把米呢?」


第6章

  宮裡的膳房大廚,個個都是頂尖廚藝,哪怕是素菜,也做的能讓人吞掉舌頭。

  檀雅以前每見識,此時按照賭約頓頓食素之後,才知道豆腐真的能做出肉味兒,青菜可以那麼好吃。

  不過什麼東西一直吃,都受不了。

  檀雅吃了七天,就開始饞肉饞的不行,連肉字都不能聽,一聽到,嘴巴裡就會分泌口水,從身到心的饞,那滋味兒,減肥的人都懂。

  「小主,要不,咱們偷偷吃點兒?」聞枝邊勸邊看向聞柳,「聞柳姐姐,咱倆從膳房那邊捎帶點兒進來,不會被發現的吧?」

  聞柳笑著點頭,「藏在食盒底下一小碗,肯定發現不了。」

  檀雅這口水根本不受控制,端起茶杯喝水解饞,心裡挺意動,卻還是沒松口。

  她這人吧,也不是那種很有骨氣的人,可解決辦法也不是只有私下裡偷吃這一個,這種下策,還是要等到再沒有其他辦法的時候用。

  因而,檀雅琢磨之後,邀請蘇庶妃繼續討教,只是要換一個游戲規則。

  「蘇姐姐技藝精湛,妹妹自愧不如,便又想了另一種玩兒。」檀雅先前已經跟聞枝聞柳二人講過規則,現在又給蘇庶妃講,精簡許多,「抓幾顆牌還是一樣的,只是變成兩顆一樣的牌便能碰,直到碰完最後一顆牌,優先者獲勝,如何?」

  打麻將版對對碰,簡單易懂,純靠運氣,檀雅不信她還能一直輸。

  相由心生,蘇庶妃約莫是終於壓了檀雅一頭,心情不錯,整個人更容光煥發,連先前積在眉間郁氣都散了不少,聽她又搞出新花樣,當然能猜出背後的目的。

  「盛情難卻,我自然不能拒絕。」

  蘇庶妃裊裊娜娜地坐在老位子,自自然然地伸手抓了把瓜子磕。

  美人剝瓜子皮也是美的。

  檀雅視線隨著蘇庶妃的手而動,直到白嫩嫩的瓜子仁進入她的朱唇,這才收回視線,扔骰子。

  改過規則之後,蘇庶妃總算不再那麼一往無前,可純靠運氣的游戲,也是輸贏參半,前半段檀雅贏回了兩月食素,後半段又輸了去,還倒搭三天。

  檀雅身體還沒養好,太醫讓她好好休息,每日最多只能坐一個時辰。

  她為了不虧上加虧,按著蘇庶妃又玩兒了幾局,好歹又賺回來半月,趕忙及時止損,宣布今天的搓麻活動停止。

  好歹是贏了,檀雅心情不錯地客氣道:「蘇姐姐不若在我這兒用晚膳?」

  倆人的關系是沒好到一塊兒用膳的,可蘇庶妃眼神一動,便笑盈盈道:「那就叨擾了。」她應下後,就轉頭對自己的貼身宮女聞榭說:「那就將我的晚膳擺到色赫圖妹妹這兒。」

  於是聞柳便和聞榭一道去拿晚膳,然後又一道回來。

  禮儀上講個客隨主便,擺膳自然從檀雅的先開始,大半個桌子擺完,聞榭才開始從食盒裡拿蘇庶妃份例的膳食。

  論起數量和質量,無封號品級的庶妃肯定比不上檀雅這個小答應,可是蘇庶妃那兒有肉啊。

  那是肉啊!

  還是葷素搭配……

  檀雅有點兒食不下咽。

  蘇庶妃就著檀雅的臉,倒是吃得很香,幾筷子肉下去,才恍然想起似的,抱歉道:「誒呀,妹妹看我,失禮了,一道吃,一道吃。」

  可她說完,還不等檀雅回答,立即又改口道:「我忘了,色赫圖妹妹最是誠信的一個人,答應了賭注,定是不會反悔,我真不該多嘴邀請妹妹。」

  檀雅:「……」好賴話全都讓她說了,她的臉皮還沒修煉到位,哪伸得下去筷子?

  蘇庶妃又占了上風,吃得更香了,比平常多吃了小半碗飯,放下碗還故意對檀雅感慨道:「一個人到底寂寞了些,跟色赫圖妹妹一道用膳,我這胃口竟然都好了許多。」

  檀雅剛體驗了一回望肉止饞,敷衍地笑了笑,沒啥心情附和。

  蘇庶妃卻好似眼力見兒全沒了似的,期待地看著她,「色赫圖妹妹若不介意,明個兒我也與你一起用晚膳,可好?」

  答應就是自找罪受,可檀雅看著蘇庶妃那張美好的笑臉,也說不出拒絕的話,兩個人一桌吃飯是比一個人熱鬧,對於明天的晚膳,她也有心理准備。

  果然,第二日檀雅又贏了一月素食回來,晚膳上蘇庶妃的膳食就變了樣,竟還有一道東坡肉。

  蘇庶妃手裡的筷子,慢悠悠地夾了一塊肉,神情勉強道:「我家裡自小的飲食規矩,以清淡為主,平時甚少吃這樣葷腥的菜,可送上來不吃,又著實可惜。」

  檀雅抽了抽嘴角,指指她這邊兒的素菜,道:「蘇姐姐隨意,莫要屈了自個兒。」

  「那姐姐便不與妹妹客氣了。」

  肉沒扔,筷子還夾了檀雅的菜,一點兒沒虧。

  這樣不行。

  檀雅當然不能認輸,便等蘇庶妃走後,對聞枝聞柳道:「明日不玩牌了,跟蘇庶妃說一聲,一道去拜見宣妃娘娘和定貴人。」

  第二日,檀雅便大張旗鼓起去蘇庶妃屋外等她,等到人,又脅著人一起去陪宣妃和定貴人在小佛堂念經。

  在佛堂裡,旁的都是次要的。禮佛的時間結束,一行人回到宣妃的同道堂,宣妃才直接地問:「這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你們兩個怎麼過來了?」

  大概也只有宣妃一個人會問低位嬪妃為什麼要來拜見。

  檀雅和蘇庶妃對視一眼,又各自分開。

  宣妃問話也不需要理由,轉頭吩咐肖嬤嬤:「去瞧瞧,小阿哥是不是醒了,抱過來。」

  肖嬤嬤轉身出去,其他人都安靜坐著,檀雅便開口道:「娘娘,我心裡極尊敬您,這幾日和蘇庶妃一起用完膳,忽然想起從未向您表示過尊敬,便想用我的月例置辦一桌席面,請您和定貴人賞臉。」

  蘇庶妃沒想到檀雅今日是要討好宣妃,自是不能讓她專美於前,連忙道:「嬪妾願與色赫圖答應一起請席。」

  檀雅婉拒道:「蘇姐姐單獨備一次便是,這次一定要我來請。」

  定貴人不言不語,全憑宣妃做主。

  而宣妃來回瞅了瞅倆人,直接說:「我還未答應赴宴呢,你們二人便商量起來了?」

  檀雅和蘇庶妃立即起身,連連道「不敢」。

  這時,肖嬤嬤親自抱著小阿哥進來。小阿哥許是沒見過這麼多人,小腦袋左左右右地轉,打量個不停。

  他剛開始認人,最近最熟悉的除了身邊伺候的奶嬤嬤等人,就是宣妃,一到了榻上,頭一直偏向宣妃。

  一個新生命,給死氣沉沉的鹹福宮帶了無限生機,他又是個整日傻樂呵不鬧騰的,宣妃這樣冷淡的人,愛他愛得跟什麼似的,直接將小阿哥抱在懷裡不撒手。

  蘇庶妃余光看向檀雅,卻見這人也沒心沒肺似的,笑盈盈地看著宣妃和小阿哥,忍不住在心裡罵了句「假惺惺」。

  檀雅哪是假惺惺,她是真不介意。

  她的身份地位和宣妃差的遠,康熙不嫌棄色赫圖氏年輕漂亮的皮囊,卻嫌棄她位卑,讓宣妃養小阿哥是不是隨意一指且不說,確實是好意了。

  雖說宣妃娘家在蒙古,將來小阿哥長大也得不到多少養母娘家的幫助,可名頭是好聽的。

  八貝勒胤囓悅刉i在惠妃納喇氏那兒,如今惠妃所出的大阿哥胤褆因為亂用魘術針對太子被削爵圈禁,惠妃和胤曭瑣i母子情分日深,連曾經大阿哥一黨都開始轉投八貝勒,無論是利益使然還是旁的,都說明這養母子處好了也有好處。

  色赫圖氏生完小阿哥就撒手人寰,檀雅也幫不了小阿哥什麼,自然也不會去給小阿哥拖後腿,做那些惹人厭煩的情態。

  是以,檀雅笑得越發沒煩惱,還熱情、真誠地邀請宣妃吃席。

  雍親王胤禛透過小二十二的眼,看見他生母滿心都是討好宣妃,根本不關注兒子,「嗤」了一聲,心生厭惡。

  宣妃呢,不受寵且無子更多的原因是康熙對蒙古妃子態度一般,並不完全是因為自身蠢笨,面上不顯,其實也在觀察檀雅的神色,見她真的毫無陰霾,便點頭同意了吃席面。

  宣妃同意,定貴人就不會反對,這桌飯就定下了。

  隨後,除了檀雅問兩人的口味,四人的視線便都聚集在小阿哥身上,他的一舉一動都能牽動屋內人的心。

  胤禛卻是不習慣這麼沐浴在皇阿瑪妃嬪的視線下,直接收回心神,忙起公事。

  隔日,聞柳就幫檀雅將席面准備好,按照宣妃和定貴人的口味,全都是素的,一個葷菜都沒有。

  檀雅還笑呵呵地對蘇庶妃說:「正好合了所有人的口味。」

  下一次蘇庶妃請客,也是全素,宣妃和定貴人吃的自然,蘇庶妃卻明白了檀雅的險惡用心。

  而且也不知道檀雅是怎麼做到的,竟磨得宣妃答應鹹福宮四個嬪妃一起用膳,宣妃和定貴人吃素,檀雅守賭約也吃素,蘇庶妃哪能一個人吃肉?

  沒幾日,整個後宮就都知道,鹹福宮幾位坐在一塊兒整日裡吃草。

  蘇庶妃的臉終於綠了,檀雅的胃口也好了。


第7章

  「聞柳,拿來了嗎?」

  聞柳點點頭,打開第一個食盒,裡面有七八個白瓷酒壺,又打開另一個食盒,是一碟一碟的下酒菜。

  檀雅滿意一笑,又轉向聞枝,「聞枝?」

  聞枝十分認真地點頭,「小主,全都安排好了,就等落鎖了。」

  「做得好。」

  檀雅拿起桌上的四張紙,遞給二人,「去,送過去吧。」

  聞枝脆生生地應下,和聞柳一同出去,先往同道堂去,隨後轉回前殿,敲響西配殿的門,不多時出來,又去了蘇庶妃住的東耳房。

  檀雅坐在屋裡,等她們二人回來,問道:「如何?她們答應了嗎?」

  聞柳看向聞枝,讓她說,聞枝就嘰嘰喳喳地挨個說起來,「您親寫的邀請函遞上去,宣妃娘娘和蘇庶妃都沒說什麼,定貴人說她近些日子睡眠不好,精神不濟,恐怕不能赴約。」

  她一一學完話,問:「小主,沒人來怎麼辦?」

  檀雅笑得無所謂,「我們三人也很好啊。」

  聞枝開心,笑彎了一雙眼,立即忙忙叨叨地滿屋轉,她自己轉還不夠,還拉著聞柳第三次核對晚上要用的東西。

  檀雅支著下巴,含笑看兩人樂呵呵地忙碌。

  辰時一到,聞枝聞柳立即便去請了幾個小太監過來幫忙,抬兩張榻並一張方桌到天井中間。

  「方桌放在榻中間。」

  「留些空隙,不然不好坐。」

  「對,就是這裡。」

  「勞煩諸位了……」

  鹹福宮就這麼大,他們聲音放得再小,動作再輕,西配殿聽得清清楚楚,其他地方也能隱隱約約聽到動靜。

  而大件兒擺放好後,聞枝和聞柳便端酒上菜,全都安排妥當之後,兩人便一同入東配殿,鄭重地請小主出來。

  榻是南北而放,即便另外三人沒確定要來,檀雅還是選了靠南的一張榻坐下,然後軟塌塌地依在桌子邊,抓了一把瓜子,邊磕邊晃悠著腳,嘴裡哼著不知名的曲調,耐心地等夜幕降臨。

  她吃了三個多月的素,也用了三個多月才終於將輸給蘇庶妃那一年的素終結,紫禁城也進入盛夏。

  自暢春園落成,偌大的紫禁城便仿佛受了冷落,康熙並一些受寵的後妃們一年到頭總有大半時光是在暢春園過的。

  今年天氣剛一熱起來,康熙就去了暢春園,鹹福宮是被遺忘的角落,宣妃和定貴人早就沒了期待,蘇庶妃則是期待落空,檀雅就想法兒自得其樂。

  白日裡,她抬頭望過天,是明淨的藍色,偶爾有自由縹緲的雲游過,除了有邊界,和別處並沒有什麼不同。

  檀雅就還想看一看紫禁城的星空,准備了些時日,挑了這樣一個萬裡無雲的晴朗日子,將想法變成現實。

  她出來的時候,天剛剛擦黑,這麼一會兒,便徹底黑了下來,宮侍將整個鹹福宮的燈點起,燈火通明。

  安靜籠罩整個鹹福宮,弦月剛在宮牆邊露出半彎,抬頭便是星海浩瀚,夜色輕柔,飲酒賞星月正當時。

  檀雅拎起酒壺,小酒盅裡倒上七分滿,剛拿起來,眼瞅著西配殿的燈又亮了起來,沒多久,門打開,定貴人披著一件褂子,穿著平底鞋走出來。

  檀雅放下酒杯,起身福了一禮,請道:「可是我吵到您了?」

  「未曾,是我想賞月了。」

  定貴人聲音慈祥,走近了,檀雅才發現她雖換了衣服,發髻卻未解開,燈光照映下,無妝的臉上氣色並不太好。

  康熙四十八年,太子胤礽復立之後,康熙與太子的關系並沒有進入舒緩期,反而君儲矛盾越發激化,這兩年朝堂上甚至越來越緊繃,宮內宮外都受君儲皇子之間角力的影響。

  去年秋,定貴人的兄長托合齊被康熙解了步軍統領的職位,拘禁進宗人府,今年春,托合齊牽扯進貪污案之中,雖則數字甚少,卻因其被指為太子一黨,康熙忌憚太子一黨勢大,定其死罪,監候處死。

  如今托合齊還在監牢裡,無人敢求情,平安與否,定貴人在宮裡根本不得而知,即便她吃齋念佛多年,依舊免不了有幾分積郁於心。

  定貴人大檀雅三十七歲,若放在尋常人家,幾乎能是檀雅祖母的年紀。

  她性子沉默,以宣妃為尊,存在感不高,可這麼長時間一個宮住著,她又不難相處,就是面子情也該生出些許了。

  檀雅也是希望她能借此舒懷,扶她坐在對面的榻上,拿起一張毯子蓋在她的腿上,才倒了一杯酒敬給她。

  定貴人接下,也不喝,拿在手裡,半歪在榻上,望著星空出神。

  腳步聲打破了靜謐,檀雅看過去,就見蘇庶妃扶著宣妃一同走過來。

  檀雅和定貴人欲起身迎宣妃,宣妃還未走到便擺手示意她們不必動,近前後自動坐在定貴人身邊,蘇庶妃則是坐在檀雅身邊。

  宣妃坐穩後,檀雅一樣給她蓋了毯子,也親自倒了酒,「娘娘,小阿哥可是睡了?」

  「還未,平時都睡了,偏偏就今天怎麼都不睡,定是你引出來的。」宣妃輕瞪檀雅一眼,道,「小阿哥還小,晚間出門容易嚇到,自然不能抱出來。」

  檀雅早不怕宣妃的冷言冷語了,笑容燦爛道:「嬪妾冤枉,嬪妾哪能不知道這麼晚小阿哥不能抱出來,送一份請柬給小阿哥,只是不想厚此薄彼,可沒想小阿哥在這兒打擾咱們賞夜色。」

  宣妃親小阿哥,聽她這麼說,頓時更不高興,「哪有你這樣的親生額娘。」

  檀雅端起酒杯討饒,「我拿這杯酒賠罪,您莫要氣我。」

  蘇庶妃輕哼,指出來,「色赫圖答應其實是饞這口酒吧,她這口腹之欲要是分幾分在練字畫上,也不會將請柬畫的那般醜。」

  檀雅沒有一點兒自知之明,還反問:「果真醜嗎?」

  蘇庶妃扶額,並不想回應她。

  她不回應,檀雅就當作她只是說說而已,半分不往心裡去,興致勃勃地說道:「嬪妾幼時曾跟女先生學字,那先生也善繪畫,一道教了嬪妾,只半年便說嬪妾若苦心鑽研,日後畫風可自成一派呢。」

  三人想到那請柬上的筆觸粗簡的線條勾勒出的星月,皆沉默。

  檀雅依舊笑容滿面,拿起筷子,夾了一顆花生,語氣歡快地說:「三年前除夕守夜,嬪妾兄長背著阿瑪額娘偷喝酒,還學大人花生米下酒,被嬪妾逮到,纏著兄長嘗試,兄長拗不過嬪妾,便與嬪妾分了一杯酒,誰想到大嬪妾三歲的兄長一口酒醉到第二日午時,嬪妾卻安然無恙。」

  檀雅將酒壺分成兩撥,其中兩壺推向中間,護著剩下的,「我酒量好,這些全都是我的。」

  「哪有這樣的待客之道?」蘇庶妃從那兩壺中取走一壺,又從檀雅那兒搶了一壺,借著夜色正好,說話也大膽起來,「我酒量也不差。」

  宣妃和定貴人眼神相觸,倒是沒跟年輕人爭搶,只默默飲酒。然從兩人神色看來,心情皆不錯。

  檀雅又說了幾件色赫圖氏幼時的事兒,都是些調皮犯錯的糗事兒,引得天井中一片歡聲笑語,便將話題遞到蘇庶妃那兒,問起她幼時有什麼有趣的事兒。

  蘇庶妃笑容收斂,摩挲酒杯,片刻後淡淡道:「有趣的事兒並不記得多少,日日都在學東西,只記得挨打的時候……甚疼,不比色赫圖答應日日歡喜。」

  所學,不過是為了邀寵罷了。

  蘇庶妃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宣妃側頭看向西北邊兒,眼神悠遠,無悲無喜,「我自小生活在宮裡,都快忘了草原的模樣了。」

  疼,也好過想不起來處,生澀的漢話是她僅剩的倔強。

  定貴人失神,她其實也記不清兄長的模樣了……

  一時間,鹹福宮中靜悄悄的,一絲聲音也無。

  檀雅看著她們似有悲傷縈繞於身,沒流眼淚卻好像在哭,忽然有些憋悶,但很快便提醒自己不該沉溺其中,打斷道:「其實我方才說了謊話,教我的女先生並未誇贊我,而是礙於被家中雇佣委婉地說我並無繪畫天賦。」

  「家中兄弟姐妹甚多,父母事忙,兄長與我也不甚親近。」

  三人全都看向檀雅,視線集中在她身上。

  檀雅笑,一口酒一句話:「那又如何呢?」

  她說的就是色赫圖氏的記憶,色赫圖氏幼時並不如何快樂,更深刻的記憶多是不甚愉快的,反倒是美好的的記憶總是很容易隨著時光流逝而被遺忘。

  可檀雅非常清楚,無論是愛、痛恨,還是其他莫名的情緒,色赫圖氏進宮後,都無比懷念它們。

  所以色赫圖氏的少女時期,檀雅讀來,都無需刻意美化,就帶著柔光。

  有些東西也是深刻於骨髓的,終有一日會有一個歸宿來裝填它們。

  檀雅想,宣妃她們此時的情緒,總歸是因為她們也有舍不得的東西。

  每每回憶起來便覺溫柔的記憶,從前沒有,抱有熱愛和期待繼續生活下去,未來也會有。

  「娘娘和定貴人和善,我很開心;我能每天見到小阿哥,很開心;我跟蘇姐姐打牌,很開心;我今晚賞月,很開心;我明天早膳能吃到喜歡的湯面,也很開心……」

  沒有惹起爭端的老男人,頂頭上司和善,兒子健康,有人能夠打麻將排解寂寞,還有衣食無憂的明天……

  「我攢了好久。」檀雅依依不舍地推出一壺酒,「有人能分享這一壺酒,應該也是很開心的事兒。」

  所以,成為彼此記憶裡美好的不會褪色的人吧。

  長長的星河劃破紫禁城的上空,月亮沿著星河悄悄升到鹹福宮上空,溫柔地望著她們,直到天井空了,才晃晃悠悠地西行,不過它今天走了,明天還會再來看她們。


第8章

  第二天,幾人不約而同起晚了些,倒教最小的娃娃搶了先。

  往常這個時辰,宣妃都會來看小阿哥,可今日,小阿哥爬來爬去,都沒看到熟悉的人出現在門口。

  宋嬤嬤哄著小阿哥:「二十二阿哥,宣妃娘娘再晚些就來看您了。」

  「啊、啊——」

  小阿哥聽不懂她說什麼,只含著手指,一個勁兒地扭頭看門口。

  康熙擺架巡幸塞外,雍親王胤禛被留在京中,天剛亮就起床,此時已經處理公務兩個時辰,稍稍停下休息,神思一放松就莫名地和小二十二產生了共鳴,再一聽宋嬤嬤的話,就想起昨夜宣妃扔下小二十二跟人出去賞月飲酒,便對小二十二訓斥道:「生為男兒,應當穩重自持,怎可如此小兒情態?」

  小二十二的生母和養母一塊兒飲酒賞月,這是後宮裡聞所未聞的畫面。

  胤禛覺得有些荒唐,可又有些其他的情緒,只是不願意表露。

  因此,他看小二十二傻樂呵,就忍不住更嚴厲寫,「明日傍晚,我抽出些許時間教你讀書。」

  小二十二當然也聽不懂心裡這人說了什麼,只有了別的人吸引注意力,便不再一直扭向門的方向。

  宣妃和定貴人飲酒少,只睡得比平時晚,因而起的才稍晚些,但也不過晚半個時辰,兩人各自用過膳,便再次聚首小佛堂。

  平日裡,定貴人給宣妃行個禮,宣妃點點頭,兩人便開始誦經活動,到點兒結束,各自離開。

  今日,定貴人還是向往日一樣向宣妃請安,宣妃點頭後,卻是開口問道:「定貴人,昨夜回去,可有休息好?」

  定貴人眼神中閃過意外,可很快,臉上便帶出笑意,「回娘娘,是許久未曾有過的好。」

  宣妃不甚熟練地扯了扯嘴角,緩步向蒲團走去。

  定貴人瞧她背影,似乎有幾分不自在,忽然邀請道:「娘娘,今兒晚膳,嬪妾能請您去西配殿用嗎?都是素菜,想必是能合您胃口的。」

  宣妃背對著定貴人,好似極隨意普通地點頭應下,而定貴人看不見,她嘴角微微上揚,嘴角的法令紋也好似微微舒展開,不再顯得那麼冷漠。

  二三十年了,都是各吃各的,被檀雅一攪和,她們忽然發現,確實沒有必要固守一個人的寂寞。

  檀雅是中午醒的,在床榻上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才叫人:「聞枝、聞柳,什麼時辰了?」

  聞柳去拿午膳,聞枝過來回話:「小主,午時一刻了,奴婢伺候您起來梳洗?」

  檀雅下床,洗漱完坐在鏡子前,聞枝站在她身後幫她梳頭。

  又過了一刻鐘,聞柳取了午膳回來,擺在桌上,「小主,這是您昨日吩咐的雞絲面,調料奴婢也給您端回來了。」

  檀雅平素多愛吃米飯,但偶爾也饞這面食,膳房有一位御廚拉的面極勁道,湯汁也熬得入味兒,一掀開蓋子,那香味兒撲面而來。

  「宣妃娘娘她們用過膳了嗎?」檀雅調好鹵子,挑了一筷子入口,宿醉後胃口正需要這麼一碗面。

  聞柳回:「膳房的小太監說,宣妃娘娘和定貴人早膳用的比平時晚,還未要午膳,蘇庶妃比你早一個時辰要的膳。」

  那檀雅就是最晚起的,不過康熙和太後都不在宮裡,也不用擔心有人會突然撞見她們這懶散的樣子。

  檀雅吃完面,稍坐會兒,領著二人去御花園散步,午後日頭大,她們便走樹蔭下,走累了,隨便尋一個亭子落腳,輕輕靠在柱子上,十足愜意。

  康熙若在宮裡,她是輕易不出來閑逛的,不怕遇到康熙,只不想遇到那些妃子們。

  現在康熙不在宮裡,沒被康熙帶出去的妃子,多半都是不受寵的,也不止鹹福宮憊懶,是以檀雅出來逛一圈兒,一個妃子都沒碰到,反倒是回來的時候在鹹福宮和儲秀宮中間的百子門見到了儲秀宮的和嬪瓜爾佳氏。

  當時,檀雅在夾道,和嬪從百子門出來往外走,奶嬤嬤抱著二十一阿哥,一大堆宮侍,護在左右。

  這個方向,可能也是去御花園。

  檀雅位份低,自然要停下行禮,並且給和嬪讓路,於是主僕三人行禮過後,便靠近宮牆讓出路給和嬪主僕通行。

  和嬪卻是扶著宮女的手,走到檀雅面前,停下來,問話:「幾日未見宣妃姐姐了,她身體可好?」

  檀雅態度恭謹地答道:「宣妃娘娘一切皆好。」

  和嬪淡淡地點頭,笑道:「我正要帶二十一阿哥去御花園玩兒,正好碰見你,幫我問問宣妃娘娘,何時有空,可以一起帶兩個孩子散步。」

  檀雅應下,回鹹福宮後,便親自去同道堂轉達。

  宣妃抱著小阿哥,神色淡淡,「沒空,我會讓人去回復,你不必管。」

  「左右嬪妾話帶到了,剩下的全聽娘娘的。」

  儲秀宮原來的主位娘娘,是八貝勒的生母良妃衛氏,良妃去年去了,和嬪瓜爾佳氏便成了儲秀宮位份最高的妃嬪,自然成了儲秀宮新的主位娘娘

  康熙已經很多年未曾大封過後宮,許多人進宮後都在低位掙扎,唯獨和嬪,家世不錯,大選入宮便是嬪位,雖說自先頭的格格早夭後再無所出,也是年輕妃嬪裡頭一個。

  這不,康熙就將陳庶妃所生的二十一阿哥抱給她撫養,可見恩寵不俗。

  檀雅只想在鹹福宮這一畝三分地樂淘淘地過日子,可不想摻和其他,這不是難得出去溜達一回,正巧碰上了嗎?

  小阿哥衝檀雅笑,還伸手想要檀雅抱,「啊啊啊」的叫喚,一串兒晶瑩地口水順著下巴落在衣襟上。

  檀雅故意嫌棄地搖頭,逗他:「額娘可不想蹭到你的口水,不抱。」

  胤禛生氣,「這是什麼額娘?小二十二,你能盡早見到她的真面目,也省得日後傷心。」

  小阿哥不聽,小身子用力地向前傾,著急,「啊啊!」抱!

  「不抱,就不抱。」

  胤禛都想附到二十二身上,給檀雅甩個黑臉,好教她知道她此舉多壞。

  而還不等他有動作,宣妃便氣得斥道:「都當額娘的人了,還是小孩子嗎?怎麼如此不穩重?若惹得胤祜哭,你也給我到佛堂哭去!」

  檀雅懷疑,宣妃若不是抱著小阿哥,都想要抽她了。

  「趕緊過來抱胤祜。」

  檀雅麻溜兒起身,掐著小阿哥腋下抱到懷裡之後,一手托著他的屁股,一手護著他的背,嘴上撒嬌賣痴:「嬪妾以後不敢了,您也在小阿哥面前給嬪妾留些顏面。」

  兩人差的歲數,在古代都能差出兩代來,她撒嬌撒的毫無負擔。

  小阿哥到生母懷裡,開心地想要扭來扭去,偏偏被牢牢地箍住,新奇地瞪大眼睛看她。

  可小孩子好動,新奇一陣兒便開始掙扎,小肉蟲一樣在檀雅懷裡蠕動,卻怎麼也無法動彈自如,使著吃奶的勁兒,慢慢漲紅了臉,癟嘴想哭。

  經過數月的練習,檀雅如今對力道控制的精准度早已不可同日而語,一絲一毫都不會傷到小阿哥。

  然而宣妃不知道啊,她只看檀雅當著她的面,又沒正行地欺負小娃娃,還要欺負哭了,氣得……眼睛在周圍掃過,沒找到趁手的工具,便站起來,扯住檀雅的耳朵尖,「你真是氣死我了!孩子給我!」

  檀雅驚呆了!實在沒想到宣妃會突然對她動手,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也不敢掙,跟著宣妃的力道傾身求饒:「給您給您,您行行好,松松手。」

  宣妃抱回小阿哥,心疼地摸臉摸手,「宣額娘疼胤祜,咱們不哭啊~」

  檀雅食指撓了撓鼻翼,想起之前宣妃對旁人時不客氣的模樣,再看她對小阿哥,呵呵……

  胤禛也看不下去,「慣子如殺子,怎可如此溺愛!」

  可惜他的兒子女兒懼怕他,小阿哥卻根本不怕,依舊摟著宣妃的脖子,依賴地靠在她肩上,仿佛真的受到多大的委屈似的。

  檀雅也覺得宣妃有點兒太寵著小阿哥了,猶豫再三,還是勸道:「娘娘,孩子嬌慣太過……」

  宣妃沒好氣道:「胤祜還小呢,且照我看來,如你那樣逗孩子更不好,好好的孩子,偏要惹他哭。」

  檀雅沒有養孩子的經驗,卻也聽得進話,聽宣妃這麼說,還真就認認真真地反省起來。

  大人逗小孩兒,有時候頗沒分寸,總喜歡逗得小孩子鬧脾氣哭起來才如意,長久這般,很容易給孩子養出些壞毛病,以為什麼事兒哭一哭鬧一鬧都能打成目的。

  如此,她確實不對,倒也爽快地承認錯誤,然後堅持地問:「那嬪妾說的……」

  「胤祜還小呢。」宣妃疼愛地摸了摸小阿哥的頭,「等胤祜進學,宣額娘想寵都寵不到呢。」

  檀雅無奈,年紀大的人疼愛孩子,可真是沒有道理可言。

  但她說到這裡,擱在別處,已經有些逾矩,再說下去實在不好,只能暫且作罷。

  小阿哥還是她親兒子呢,親生額娘卻說不得,這討人厭的祖宗規矩,不知惹了多少怨憎。

  這時,一小宮女走進來稟報:「娘娘,定貴人那兒來人了。」

  「娘娘,嬪妾便不打擾您了。」檀雅適時告退。

  「慢著。」宣妃叫住她,「你抱胤祜回你屋裡,晚上再送回來。」

  檀雅疑惑地接下小阿哥,抱著小阿哥回了東配殿,不出一刻鐘,便從窗戶看見宣妃進了西配殿的門。

  聞柳取晚膳回來,告訴她:「定貴人請宣妃娘娘一道用膳。」

  這是以前從未有過的。

  而這一切變化都是因檀雅而起。

  不過究其根本,是因為她們都是很好的人。

  檀雅手指放在小阿哥額頭,輕輕一推,將小阿哥推到在榻上。

  小阿哥以為她在跟他玩兒,躺在那兒咯咯樂,樂完爬起來,眼巴巴地看額娘,等她繼續推。

  檀雅如她意,再一次推倒他,等他爬起來,一指頭又給按回去,娘兩個都玩兒的開心極了。

  「小主。」聞枝走近,手裡托著一卷紙,「這是聞榭送來的,說是蘇庶妃給您的回禮。」

  檀雅好奇,「什麼回禮?」

  檀雅打開,是一幅畫,從下邊兒一點點的顯現,庭院中,四女子對坐而飲,僕侍立於旁服侍,再往上,星月於空,空白處提著幾個字:月下對飲,五十一年七月初十畫於鹹福宮,回敬色赫圖答應請柬星月之畫。

  「蘇庶妃畫得真好。」聞枝感嘆,聞柳也在旁附和,「張庶妃在時,還請蘇庶妃畫過繡樣兒,栩栩如生。」

  檀雅亦是佩服至極,只是視線落在那幾個字上,不免好笑。

  蘇庶妃就是蘇庶妃,這個時候還在想壓過檀雅,又傲嬌又可愛。

  小阿哥爬過來,也不管懂不懂,湊上前去看畫,邊看還邊伸手去抓。

  檀雅拿遠些躲開他的小手,笑道:「蘇庶妃畫技如此出眾,想必琴棋書三技亦不會差,等小阿哥三歲,便可請宣妃娘娘恩准,由蘇庶妃為小阿哥啟蒙。」

  胤禛聞言,借小阿哥的眼看向蘇庶妃的字畫,暗自點頭:雖是女子,確有才情,足以替二十二啟蒙。

  「噗——噗——」

  在場的人皆一僵,然後看向坐在榻上笑眯眯的小阿哥。

  檀雅一動不敢動,求證道:「聞枝、聞柳,這臭味兒,只是屁吧?」

  聞枝、聞柳:「……」應該?

  檀雅在心裡百般祈禱,小阿哥卻並不讓她如願,又是幾聲之後,姿勢一變,改坐為爬,小屁屁徹底露出來。

  不只是屁……

  檀雅捂臉,抓住小阿哥的背襟,無力道:「快去叫宋嬤嬤。」

  聞柳穩重,留下收拾,聞枝略顯慌亂地快步走出去叫人,就這麼一小會兒,小阿哥的小腳已經蹬著榻上那一灘東西畫了副畫,還上手抓起來。

  檀雅怕他蹭的越來越多,再抹地到處都是,連忙扶住他的胳膊,誰想到千防萬防,沒防住他往自個兒身上抹,還抹到了臉上。

  熊孩子要人命。

  他還在笑,眼瞅著就要往嘴裡去,檀雅一把抓住。

  沾到手上了!!!

  檀雅頭皮都要炸了,無聲地尖叫:啊啊啊啊——想扔!

  可她不能嚇到孩子,不能喊出來,整個人僵住,面無人色。

  胤禛也根本忘了可以收回神思,腦子裡一直瘋狂反復:本王髒了,本王髒了,本王髒了……


第9章

  小阿哥回東配殿一次,影響深遠,許久不散。

  宋嬤嬤收拾好小阿哥抱回同道堂之後,檀雅讓聞枝和聞柳反反復復擦洗那張榻,還用白酒擦了一遍,才放過這張榻。

  喝奶的孩子實際並不臭,也不算髒,可是心理那關很難過,檀雅還是一連好多天都沒坐上那張榻,物理隔離她和榻。

  可惜不能物理隔離親兒子,小阿哥親近她的時候,檀雅心裡一串串兒的吐槽,身體卻很誠實很愉快地抱住這個給她帶來陰影的孩子。

  等到蘇庶妃都跑來笑話檀雅的時候,檀雅終於想起一個事兒,小阿哥不是個普通的小阿哥,他身上有異像,即使那異像再沒出現,也不能說明那玩意兒就消失了。

  所以,並不是檀雅一個人承受了熊孩子的攻擊,雖然她始終不知道那個人是雍親王胤禛,但並不耽誤她感到快樂。

  後宮生活多數時間就是這麼簡單無聊,一點點小事都能成為雞飛狗跳,一點點小事也能讓人快樂起來。

  不過這種簡單,在康熙回宮後,戛然而止。

  康熙五十一年九月三十日,注定是個被歷史銘記的日子,因為康熙……二廢太子胤礽,並將其囚禁於紫禁城西南角的鹹安宮。

  那廢太子的詔書上,樁樁件件都是太子胤礽的錯處,好似坐太子之位將近四十載的人無一絲好處。

  康熙還不准任何人再為廢太子胤礽求情,否則一律論罪誅殺。

  君儲情斷,這一遭,康熙再不似第一次廢太子時那般痛心疾首,然宮中上下還是不約而同地越發小心……

  便是如此不顯眼的鹹福宮眾人,也能透過每一點風吹草動察覺到暗潮洶湧。

  宣妃這樣不愛理會外頭事兒的人,也嚴令鹹福宮眾人謹言慎行,除她偶要去向老太後請安,其余人盡量閉宮不出。

  她們已經很小心謹慎,麻煩還是到了鹹福宮。

  康熙不知從何處聽說,鹹福宮對小阿哥照顧不周,使得小阿哥沾上穢物,直接在寧壽宮問責宣妃。

  這不過是微末小事,康熙卻當眾如此,分明是遷怒。

  可帝王遷怒,旁人又怎能生怨呢?

  宣妃其實是個挺臭的脾氣,咣當跪在康熙面前,挺直背脊,繃著一張臉請罪:「臣妾沒盡到養母之責,請皇上責罰。」

  她嘴上請罪,動作明明白白地表示著不服。

  佟佳貴妃以及惠宜德榮四妃詫異地看著宣妃,沒想到一向沒什麼存在感的人,今日這麼不給皇上面子。

  為著這麼件小事兒就責罰,顯得有些無理取鬧,康熙下不來台,沉著臉,到底罰了宣妃兩月月銀,又說了幾句話作為提醒,隨後便叫起宣妃。

  皇太後和宣妃是姑侄,不忍侄女口拙平白受皇上責難,主動提起二十二阿哥,想要讓宣妃辯解。

  平時宣妃在這種場合,都是借著漢話笨拙,交流不暢,能少說便少說,今日不一樣,她直接打開話匣子,連漢話都利索了。

  「我們胤祜長到九個多月,幾乎沒怎麼生過病,身子骨可健壯了。」

  「那孩子養得好,白胖白胖的,穿著紅色的小褂子,戴個瓜皮帽,咧嘴一笑,瞧著可喜人了。」

  「太後娘娘,您不知道,那孩子手腳可有勁兒了,還鬧騰,臣妾都抱不住。」

  「太後娘娘還未見過胤祜,哪天臣妾抱他過來拜見,您一定喜歡極了。」

  莫說太後娘娘沒見過二十二阿哥,康熙也只在二十二阿哥剛出生時見了他一面,之後這對老父幼子再沒打過照面。

  此時眾人聽著宣妃炫耀孩子,面上皆有幾分意味不明的怪異。

  皇上說宣妃照顧二十二阿哥不周,宣妃說二十二阿哥身體好,這是明晃晃地犯上打臉了。

  康熙臉沉如墨,太後全做不知,慈和地笑道:「帶過來,帶過來,本宮這個皇祖母也好好瞧一瞧咱們小二十二。二十一阿哥也抱過來,本宮都親香親香。」

  太後對宣妃和和嬪瓜爾佳氏說完,又轉向康熙,「皇上到時一道來寧壽宮見見兩個阿哥?」

  二十一阿哥胤禧和二十二阿哥胤祜,康熙最小的兩個兒子,唯二在後宮未搬入阿哥所的小皇子。

  康熙如今為廢太子一事傷身,不喜成年皇子爭權結黨,兩個幼子就沒這樣的煩憂了,因而他直接應承下來,將時間定在明日。

  宣妃回到鹹福宮,將此事帶回了鹹福宮,鹹福宮眾人全都知道了皇上對宣妃的責罰。

  她們都沒說任何對皇上的怨怪之眼,可那一刻眼神相對,哪怕沒明說,心裡的想法都是:皇上要是不回宮就好了……

  而宣妃受罰也隨著各宮妃嬪回去,一股風似的傳遍後宮,私下裡如何評斷外人不得而知,只眾人好似約好了一樣,第二日宣妃和和嬪帶兩個小阿哥去寧壽宮,她們也不約而同地忽略太後發話初一十五請安這件事,全都到了寧壽宮。

  雍親王胤禛自從能夠控制他和小二十二的聯系,都是放松時才關注一二,今日不放心他,從二十二一到寧壽宮,便分神留心著。

  人都偏心,相對於沒見過面的二十一阿哥,胤禛更在意二十二,自然不希望二十二這第一次正是露面出差錯,甚至想若有個不對,他便附身代替二十二贏得太後和皇阿瑪的寵愛。

  完全忘了,他那一張冷肅的臉,很可能不會成功,還會搞砸。

  鹹福宮和儲秀宮是鄰居,二十二阿哥和二十一阿哥之前卻沒見過面,兩個孩子第一次在寧壽宮聚首,全都對對方很新奇。

  胤禧稍稍懂了點事兒,老老實實乖乖巧巧地坐在太後右手邊兒;胤祜呢,被宣妃和檀雅養得皮實,膽子也大,坐在太後左手邊兒,不住地想要翻越祖母的腿,湊到小哥哥胤禧身邊。

  他還很會討巧,手腳並用爬在太後腿上,不時還抬起頭衝太後笑一笑,那笑容就像宣妃說的,喜人的很,誰看了心都要化了。

  老人家喜歡孩子,更喜歡孩子親近他們,愛哭愛鬧的孩子更容易吸引人的注意力,胤祜不愛哭,可他是個鬧騰的,一刻不老實的樣子不止吸引了太後的目光,也吸引了其他妃嬪的目光。

  喜歡、羨慕、嫉妒、復雜……眾妃什麼情緒都有。

  宣妃穩坐在那兒,一點兒不擔心胤祜會不得太後喜歡;和嬪有些著急地看著二十一阿哥,第一次後悔將養子養得這麼懂事。

  胤祜發現他每每爬上太後的腿,就會被抱起放回原位,幾次之後,就開辟了新的路,圓溜溜地大眼睛一轉,繞向太後背後,小手小腿飛快搗騰,幾下便繞過太後,抵達目的地,一把抱住小哥哥。

  兩個小肉球掛在一起,都坐不穩,一塊兒向後倒,栽在榻上。

  胤祜還不松手,四只小手四只小腳在那兒翻騰,又笨又可愛,引得太後笑起來,眾妃也捧場的笑。

  康熙就是這時候進來的,一眼就看到眾人的歡顏和榻上兩個翻滾的孩子。

  眾妃並宮侍們向康熙行禮,康熙命眾人起身,和嬪主動提起讓二十一阿哥給皇阿瑪請安。

  二十一阿哥是正月十一的生辰,現在已經二十個月大,話說不利索,只能蹦幾個單字,不過和嬪已經教了很多遍行禮,因此他站在地上,磕頭的姿勢雖不標准,意思盡到了。

  康熙很高興,大手一揮便傷了二十一阿哥好些賞賜。

  胤祜和二十一阿哥雖是同年生,可一個年頭一個年尾,差了十一個月,還不太會走,當然沒法兒給皇阿瑪行禮請安。

  沒人挑這個毛病,康熙也不會在意,直接將二十二阿哥也一並賞了。對皇上的賞賜,宣妃和和嬪代兩位皇子謝恩。

  胤禧行過大禮,又回到太後身邊,先前他在下面,胤祜就動來動去想要下去找他,此時他又回來,胤祜當然再不能安生,再次手腳並用奔向哥哥。

  胤禧似乎有些怕他,眼巴巴地望著和嬪,坐在太後身邊不敢動。

  胤祜可不知道小哥哥的恐懼,樹懶一樣抱住哥哥,就開始嘎嘎傻樂,然後一口啃在哥哥臉上,糊了胤禧一臉的口水。

  胤禧直接嚇哭了,哭喊要「額娘」,和嬪也心疼,趕忙向太後和皇上告罪,將他抱到懷裡哄。

  胤祜懵逼,含著大拇指呆呆地望著掉眼淚的哥哥,然後看向宣妃,指著哥哥,「啊!啊!」

  宣妃淡定道:「沒事兒,玩兒你的。」

  胤祜又轉向太後,繼續指著哥哥,叫喚:「啊!」

  太後含笑逗他,「哥哥哭了,怎麼辦?」

  「啊啊啊。」

  他這小娃娃究竟在說什麼,沒人知道,可大人會替他圓。

  太後親親熱熱地抱住他,愛道:「咱們胤祜是擔心哥哥了吧?真是好孩子。」

  「啊啊啊……」

  一老一少雞對鴨講,倒是誰都不嫌煩。

  今日聚在一處的目的,就是這兩個小阿哥,因而康熙從落座之後,便一直看著兩個小阿哥,並且自然而然地更關注活潑的二十二阿哥。

  胤禛見到這樣的場景,便沒有將他原先的計劃付諸行動,反而開始在隱秘中觀察起在場的人,畢竟廢太子再無起復之日,但凡有野心之人,都想盡可能地利用一切能利用的,成為最後的勝利者。

  而胤祜跟太後聊完,還不盡興,又轉向康熙,口中吐出來的依舊是不變的啊啊啊,順便還附贈一串兒口水。

  那口水還很有意思,從嘴裡落下,直到落在衣襟上,都是連著的,好像泛濫了一樣。

  康熙只早年親自教養過廢太子胤礽,對旁的皇子並沒有多少耐心,因此也不可能像太後一樣與一個小娃娃說話,只對幼子笑了笑。

  小孩子喜歡鮮艷的顏色,得不到回應,胤祜便被明黃色的龍袍吸引了視線,爬啊爬,爬到康熙身邊,爬上他的腿,小肉手指一下一下摳著龍袍上的龍眼睛。

  這是不敬的行為,哪怕胤祜是個不知事的孩童。

  宣妃作為養母,立即起身請康熙恕罪,並且想要抱回胤祜。

  康熙擺手制止,虛攬住幼子,笑道:「稚童無辜,不必如此。」

  宣妃這才又坐回去,和嬪卻是忍不住低下頭,心裡不平衡。

  在場所有人的震驚,都不如胤禛的心情復雜,他從來沒在這個距離看過皇阿瑪,明明不是他,此時此刻也忍不住身體僵硬不知所措。

  而後,就那麼一瞬間,胤禛代替胤祜,坐在皇阿瑪懷裡,又怕露出端倪被英明的皇阿瑪發現,迅速消失。

  胤祜無知無覺,依舊專心地摳著龍眼睛,沒人阻止他,他摳完龍眼睛又去摳別的地方,等到康熙要離開處理政務,這孩子還眼巴巴地看著康熙……的衣服。

  康熙只覺幼子與他親近,再有更大的胤禧拘謹的樣子作對比,一下子一顆帝王心就偏到了胤祜那兒,回乾清宮後,又給兩個阿哥賞賜,但唯有胤祜那裡,有一件玉扳指,是他常戴在手上把玩的,親自添在賞賜裡。

  那麼些擺件兒、掛飾、皮子、緞子送到鹹福宮來,著實新鮮的很,鹹福宮其余三個主子全都聚在同道堂,好奇地打量著小阿哥的賞賜。

  這也真的不怨她們沒見識,實在是鹹福宮一向在康熙那兒都屬於沒什麼存在感的,連色赫圖氏生產都沒得到什麼好玩意兒,再往前數,更是好多年沒見過正兒八經的賞賜了。

  檀雅借著小阿哥的光,雙手托著一柄玉如意,小心地打量,想法俗得很:也不知道這玩意兒值多少錢……

  蘇庶妃家裡家資也不算豐厚,最好的物件兒都是在宮裡見到的,且她只承寵那些日子得過幾只釵子,也沒見過小阿哥這樣好的賞賜,不過她矜持慣了,做不來檀雅那樣小家子氣。

  宣妃現如今對她宮裡兩個年輕的嬪妃態度變得奇奇怪怪,由著兩人看夠摸夠,方才招呼宋嬤嬤,將東西放到小阿哥的箱子裡去。

  檀雅早就聽說小阿哥有幾個專門的箱子,這時候聽宣妃說起,便好奇地側頭望去。

  宣妃輕輕喝了一口茶,道:「想去便去,不必在這兒心癢著。」

  檀雅一笑,拉起蘇庶妃手便要跟過去。

  蘇庶妃推開她的手,整整衣擺,姿態優美地行禮告退,不疾不徐地往小阿哥的屋裡去。

  定貴人瞧著兩人的背影消失,輕笑:「到底是年輕的花兒一樣的孩子,鮮活極了。」

  宣妃抬眼,又垂下,吹了吹茶葉,聲音不甚真切道:「宮裡養人。」


第10章

  康熙再廢太子,前朝又開始以國無儲不穩的理由上折請康熙再立新儲君,後宮裡,某幾個膝下有成年皇子並且對儲君有一爭之力的妃子,比如支持八貝勒胤曭煽f妃,支持十四阿哥胤禎的德妃,再比如一向得寵的宜妃,在後宮裡小動作不少,每每見面,言笑晏晏的表面下,都潛藏無形的硝煙。

  那個至高無上的位置,掌握著天下人的生殺大權,沒有人不動心。

  雍親王胤禛自然也是有心的,只是他如今在群臣中呼聲並不高,他也不敢暴露野心,因而便遵照幕僚鄔思道的建議,開始表現他對權勢的無欲無求,並且行事作風看起來越發冷硬,主動遞給皇阿瑪一個並不完美的形像。

  他自詡閑人,一副萬事不摻和的模樣,沒有差事的時候就待在雍親王府裡,教養兒子,順帶看看小二十二。

  康熙對幼子的另眼相看,除了和嬪和二十一阿哥的生母陳庶妃有些不平,其他人都不怎麼在意,畢竟年紀實在太小,根本對奪嫡沒有影響,至於爭寵……

  在紫禁城權利頂層的佟佳貴妃和惠宜德榮四妃地位穩固,根本就不再需要爭這一點寵愛,而她們不在乎,其余妃子,有什麼資格在意?

  因此,鹹福宮眾人心裡忐忑期待一陣兒之後發現,日子只是起了一點小波瀾,水花都沒泛起,就又恢復到從前,該怎麼過還怎麼過。

  唯一的變化,就是和嬪開始頻繁帶著二十一阿哥來鹹福宮串門兒,也經常邀請宣妃帶二十二阿哥去儲秀宮做客。

  她的理由呢,也很正當,二十一阿哥和二十二阿哥年齡相仿,兩宮距離又近,正合適一塊兒玩兒,兄弟兩個一起長大感情也好,等六歲搬去阿哥所,也能作伴。

  這對宣妃來說是個麻煩,她每天固定時間禮佛,而且宅,不願意出門,根本不想應對和嬪那些小心思。

  可是和嬪說的也有道理,她們鹹福宮的小阿哥跟上頭哥哥們歲數差的遠,感情不親近,若再不跟二十一阿哥親近,日後沒有玩伴,定然是要寂寞的。

  宣妃舍不得自家小阿哥有一丁點兒不好,便默許和嬪常上門,不過第一次就說明白,是她來打擾,就由檀雅和蘇庶妃作陪,他們養母子在鹹福宮可隨意,但親自陪著是不可能的。

  至於去儲秀宮做客,宣妃也是不去的,檀雅願意帶小阿哥去就去,不願意去,她就拒絕。

  檀雅當然是不願意去的,只是全都拒絕實在是不給面子,便跟宣妃說好那邊兒邀請三兩次便同意一次,當然,如果和嬪被拒絕之後就打消了念頭,那是再好不過。

  就這樣,鹹福宮和儲秀宮借由兩個小阿哥開始了「友好」建交。

  剛開始,檀雅看和嬪眼睛裡掩飾不住的對她和蘇庶妃瞧不上,還以為和嬪不見得能忍受鹹福宮的不客氣,兩三次上門就是極限,沒想到和嬪態度一次比一次好。

  不止這樣,每逢初一十五去寧壽宮拜見,或者老太後想小阿哥們,和嬪都要等宣妃一起走,反正就是要將二十一阿哥和二十二阿哥綁在一塊兒,好教老太後和皇上沒法兒將兩個孩子明顯的區別對待,只要提起二十二阿哥,定要想起她們儲秀宮的二十一阿哥。

  實在話,挺厚臉皮的。

  但這行為,頂多算小心機,算不上陰謀,且兄友弟恭是佳話,宣妃等人沒理由阻止。

  檀雅冷眼看著,有一點兒想法,便到宣妃面前說出來。

  「兩個小阿哥一塊兒玩耍作伴,這是好事兒,可嬪妾以為,大人的那些個彎彎繞繞,最好不要影響小阿哥們,萬一移了性情……」

  室內只有一個肖嬤嬤,是信得過的人,檀雅便沒避諱,輕聲道:「皇上和太後娘娘經過多少事兒,那份閱歷和眼界,什麼不是一眼便能瞧明白?他們喜愛咱們小阿哥,想必就是喜歡孩子的赤子之心。」

  胤禛正指點小阿哥拼七巧板,小阿哥不聽他的,要發火的時候,聽清檀雅這一句,頓時收聲沉思,皆因檀雅這話與鄔思道所言「不爭便是正」不謀而合。

  然鄔思道是有大才之人,檀雅不過是個十幾歲的後宮婦人,卻有這樣的見識……

  胤禛見小阿哥非要將一塊兒方形木塊塞到三角形的空隙裡,嘆道:「雖是愚笨,單二十二這份運道,便勝過諸多人遠矣。」

  卻不想想,小阿哥還未滿周歲,若果真能聽明白他的指點叫到,便是智近於妖了。

  而宣妃深深地看了一眼檀雅,「你倒是大方。」

  檀雅彎了彎嘴角,溫柔地看著親兒子,道:「小阿哥喜歡和哥哥一塊兒玩兒。」

  沒說的是,康熙可活不到兩個小阿哥成年,既然如此,大方一點兒,提點提點和嬪又何妨?反正他們以後都是要在哥哥手底下長大成年的,不如簡單點兒,也讓新帝看到小阿哥們的赤子之心,好更寬容些。

  宣妃沒再說其他,檀雅便自然地轉移話題,商量起為小阿哥在後殿天井裡做秋千的事兒,現在有一個常來玩兒的二十一阿哥,未免兩個孩子以後爭搶,必是要成雙做。

  兩人說起將來小阿哥們能玩兒的玩具,蹴鞠只需要一個球,風車就得兩個,還有那小馬車,兩個小阿哥一起坐,一個便可……

  檀雅還想給小阿哥搞一個滑梯玩兒。

  「嬪妾幼時聽家中奴僕說起,北邊兒的孩童每到冬天下雪後,常玩兒的便是滑冰滑雪,北京城雪少,咱們或可使造辦處的木匠用木頭造一個斜坡出來,讓小阿哥滑著玩兒。」

  檀雅沒說那麼細,她可不敢小瞧這時代的木匠,相信只要提出一個要求,剩下的他們便會完善。

  宣妃對一切讓小阿哥開心的事兒,都給予十分的投入,認真地與她討論:「若真做一個出來,也要再大些才能玩兒,也不可玩物喪志。」

  檀雅想到宮裡孩子三歲啟蒙,六歲進學,那雞叫起天黑方歇的勤奮勁兒,搞太多玩樂的東西,沒准兒真會得這麼一句評價。

  誰讓這時候的人多短命呢?四十年得比著現代人的六十年過,她不能強求兒子按照現代孩子的方式生活。

  因此檀雅便道:「能玩幾日便玩兒幾日,左右到阿哥所就不能玩兒了。」

  宣妃點頭,「你說的是。」

  宣妃如今太好說話,檀雅忍不住便得寸進尺,「娘娘,能不能讓造辦處將秋千做的結實些……」

  「你想如何?」

  檀雅露出一個喜慶的笑臉,「小阿哥啟蒙後,每日讀書玩樂都得控制著時辰,那嬪妾也能玩兒一玩兒嘛~」

  小阿哥歪頭看額娘,胤禛哼了一聲,對他道:「看吧,你額娘根本不是為了你。」

  小阿哥扔下七巧板,刷刷爬到宣妃和檀雅中間,學著額娘的樣子,也衝宣妃笑。

  宣妃對著一大一小兩張笑臉,按了按眉心,縱容道:「行了,本宮會告訴造辦處,做兩個結實的秋千。」

  檀雅謝恩,從同道堂出去,臉上始終掛著笑容。

  聞枝聞柳兩個見自家小主天天這麼樂呵,也跟著高興,說起下個月做新衣,都動力十足,言說定要給檀雅做幾套精致的旗袍。

  檀雅鼓勵了兩句,忽然生出些憂患意識,又改口道:「不必做太合身的,寬松些,穿著舒服。」

  聞枝和聞柳對視一眼,問道:「小主,太寬松恐怕不好看……」

  「沒事,眼瞅著天就涼了,我出鹹福宮就少了,好不好看都無妨。」

  檀雅是主子,直接拍板定下,聞枝和聞柳便只能照著她的要求做。

  第一件做好,檀雅試了試,果然腰身全都空蕩蕩的,顯得她更瘦了。

  兩個宮女欲言又止,可見自家小主挺滿意,只能悶頭繼續做衣服。

  而檀雅這個准備,在第一場霜降後,便派上了用場——康熙親至鹹福宮看二十二阿哥來了。


第11章

  影視作品裡,常有一個情節,皇上突然到訪,看到女主角不同的一面,從一點小小的興趣變為特別對待,進而寵冠六宮,達成所謂的HE成就。

  檀雅成為色赫圖氏之後,才發現,後宮裡百分之六七十的偶遇都是刻意為之,展現出的另一面百分之九十都是邀寵手段。

  皇宮裡的大忌之一,便是不可窺探帝蹤。然而康熙只要一動彈,便是前呼後擁、僕從無數,更何況多數情況下,他要去那兒,都會提前派人過去知會,好教人接駕。

  是以,乾清宮的小太監剛到鹹福宮,康熙要擺架鹹福宮的消息就一陣風兒似的飛到後宮各處,只是有些人消息靈敏,有些人消息滯後些的區別而已。

  鹹福宮自己都不是第一時間知道這事兒的,不過她們現在忙著迎聖駕,還真沒工夫多想。

  「十年了……」聞柳感慨,「奴婢記得皇上上回來咱們鹹福宮,奴婢也才剛進宮呢。」

  檀雅抽了抽嘴角,這話聽起來,為何這麼心酸呢?

  聞枝聽聞柳這麼說,越發重視,「皇上定是看重咱們小阿哥,這是天大的好事,定要把握住。」

  聞柳附和:「小主,聞枝說的對,奴婢幫您打扮吧?」

  檀雅立即搖頭,見兩人滿臉詫異,咳了一聲,解釋道:「你們也說了,皇上是為咱們小阿哥來的,我這個做額娘的,哪能借著小阿哥邀寵?」

  可宮裡的嬪妃都是這樣做的啊?

  聞枝和聞柳詫異的很,倒是聞柳,年歲大,隱隱約約摸到些自家小主的意思,只是還不確定。

  檀雅也知道自己這理由很是站不住腳,瞅了眼鏡子裡氣色不錯的臉,轉移話題道:「快去將新做的衣服拿來,莫要耽誤接駕。」

  聞枝連忙去取,聞柳則是拿起梳子,為她重新挽發髻。

  檀雅打量著梳妝盒裡的宮粉口脂,琢磨再三,覺得光是裝病還有些不夠,便問聞柳:「近來宮裡流行的妝容,我瞧和嬪畫著甚是好看,你可會畫?」

  聞柳以為自己猜錯了,頓時松了一口氣,笑道:「小主可算是給奴婢表現的機會了,奴婢畫妝面的手藝定不會教您失望。」

  聞枝抱著新旗袍過來,愁眉苦臉道:「小主,這衣服做的太大,您身條都顯不出來,面聖也不能穿舊衣,怎麼辦啊?」

  這就是她的目的。

  檀雅裝作憂愁的樣子,許久,方才勉強想出一個辦法,「那不若在裡面穿件褂子?好顯得豐潤些?」

  聞枝覺得好,立即回身去櫃子裡翻小主從前的緊身褂子。

  聞柳則是拿著眉筆,面有難色,無論如何也下不去手畫眉。

  檀雅抬眼,「聞柳,怎麼不畫了?」

  聞柳一咬牙,手刷刷幾下,畫出兩道八字眉來,畫完後捧起鏡子讓主子看,「小主可滿意?」

  檀雅挑眉,喪氣的八字眉也跟著動了動,再加上刷牆一樣抹過的大白臉,看起來一點兒不明媚,就是一個喪喪的妝容。

  無論什麼時候,都講究個上行下效,女人們亦是如此。

  康熙喜歡江南漢女,京裡的風向也都是喜歡柔順女子,女人們呢,想要迎合男人的喜好,那是個個都恨不得將自己打扮成楚楚可人的嬌羞模樣,再來個低眉順眼,就是封建禮教下女人們合該長成的標准模範。

  檀雅向來不喜歡這妝面,她這身子年輕,從來都是簡簡單單畫個自然的彎眉,點一點紅色口脂提提氣色,便很好看了。

  她今日換個妝容,因著底子在那兒,倒也不難看,可她這一年養得好,身材不似從前瘦削,還長了些個子,骨架大的身型還掛上了肉,那是半點兒都不憂郁婉約。

  等到檀雅穿上褂子,又在外面穿上旗袍,豐潤是豐潤,可是略微有些壯碩,配上妝容,別扭的很。

  不協調不等於醜,但也沒增色。

  聞柳一臉「猜到了」的神情,聞枝沒想到啊,急得直打轉,「小主,奴婢再去拿那件兒水藍色的旗袍,水藍色素淨,保准比這件兒水紅色的好看。」

  她說著話,人已經到櫃子邊兒上。

  檀雅也不攔她,水藍色還是水紅色,也不影響她什麼,聞枝開心就好。

  聞柳瞥一眼主子身上的旗袍,再撇一眼主子的臉,臉色仿佛吃了不可描述的東西一樣,迅速移開視線,假裝自己什麼都沒看見。

  檀雅聳肩,坐在梳妝台前,繼續欣賞自己的新妝容。

  「咚咚咚——」

  門被敲響,聞柳走到外間,隱隱約約傳來說話聲,片刻後,聞柳領著蘇庶妃和聞榭走進來。

  蘇庶妃今日應是精心打扮過,美目輕輕掃過來,檀雅一個女人都受不了,一顆心都撲通撲通的。

  而蘇庶妃見著檀雅的模樣,亦是一驚,「你……」

  檀雅立即打斷,期待道:「我讓聞柳照和嬪娘娘的妝容畫的,如何?」

  蘇庶妃說不出好,扯了扯嘴角,道:「你平時那般便極好,莫要東施效顰,畫虎不成反類犬。」

  她這話委實直接,直接地甚至有些難聽,聞枝當即便滿臉不高興,只是頗多顧忌不好發作。

  但蘇庶妃話不好聽,其實是好意,有許多人那是巴不得旁人出醜的,蘇庶妃這樣已經很難得的情分。

  聞柳扯了一下聞枝,提醒她好歹克制著點兒表情。

  檀雅注意到兩人的動作,出聲道:「你們出去吧,我和蘇庶妃說說話。」

  聞柳給蘇庶妃奉了一杯茶,然後屈膝告退,走的時候帶走了聞枝。蘇庶妃也衝聞榭點點頭,聞榭便也退出去。

  檀雅又打量了蘇庶妃一眼,這人渾身上下都寫著:我是盛開的嬌花,快來采。她再一想今日要上門的客人,蘇庶妃想要誰采,一目了然。

  她自己覺著能對老黃瓜下去口的人都是飢不擇食,可事實上老黃瓜再老也是金貴的老黃瓜,有的是人前赴後繼。

  而蘇庶妃就是想要抓住這個機會,她精心裝扮一番的目的昭然若揭,也不准備掩飾,因而直接來到檀雅面前給她看,而不是臨到君前才發現她想爭寵。

  蘇庶妃做好了一切准備,唯獨沒想到會見到這樣的檀雅。

  都是聰明人,對方想要做什麼,一眼便能分辨出來。

  兩人面對面,沉默許久。

  檀雅先開口:「望蘇姐姐得償所願。」

  蘇庶妃手裡的帕子輕輕拂過肚子,心平氣和道:「色赫圖妹妹亦然。」

  各人有各人活法兒,將自己的意志強加到別人身上,都是自以為是。

  兩人也沒說多久的話,聖駕便抵達,檀雅到底沒來得及換衣服,就穿著她那身水紅色的旗袍出現在康熙面前。

  宣妃和定貴人接到消息便在前殿迎接聖駕,倆人見到蘇庶妃沒多意外,見到檀雅時,視線都是一頓,方才好似若無其事一般,恭敬地向皇上請安。

  康熙今日,確實是為了看幼子來的,但蘇庶妃的顏色實在是盛極了,打扮鮮艷裊裊行禮,便吸引了帝王的視線。

  至於檀雅,康熙知道她是二十二阿哥的生母,目光卻也只落在她身上一瞬便固定在蘇庶妃身上。

  宣妃面無波瀾,請皇上入殿內,然後由宋嬤嬤抱著小阿哥向康熙請安。

  康熙接過二十二阿哥,像是個尋常人家的老翁一般,慈祥地看著他,關心地問宣妃:「二十二今日都做什麼了?吃得可好?」

  宣妃一板一眼地回答:「晨起用了點肉糜粥,便在榻上玩兒,玩兒累了便睡,皇上來前,才醒不久。」

  說的一絲趣味也沒有。

  康熙隨意地點點頭,拿起炕桌上的撥浪鼓,衝幼子輕輕搖,吸引他的注意力。

  小阿哥也確實受到了吸引,更確切的說,他又看中了龍袍上的龍眼睛,扶著炕桌爬過去,直接爬上皇阿瑪的腿。

  康熙甚喜幼子的親近,嘴角上揚,還親手為幼子擦了擦嘴角的口水。

  雍親王胤禛心情復雜,然上一次借二十二的身已是突破心理界限,此時便躊躇不決起來。

  等到康熙收回手,他心裡又生出些許遺憾,想若有下一次,定不猶豫。

  而宣妃端莊地坐著,眼睛瞥過底下對比鮮明的檀雅和蘇庶妃,決定送蘇庶妃一程,「蘇庶妃琴棋書畫皆有涉獵,待天寒起來,臣妾不方便再帶小阿哥出門,便想教蘇庶妃日日為小阿哥讀讀書,聽聽琴音,也好早些開智。」

  「哦?」康熙聞聽宣妃之眼,目光移向蘇庶妃,眼神似有贊嘆還有其他,溫和地問,「蘇氏,都讀過什麼書?」

  蘇庶妃羞答答地答了,期間抬頭,嬌羞地看了一眼康熙,萬般情思皆在其中,欲語還休。

  康熙朗聲一笑,談興起,又問起旁的。

  蘇庶妃答了,還適時扔出個話頭,好教兩人的談話能夠繼續下去。

  康熙學識見識之深之廣,自然非尋常所比,短短幾語,便蘇庶妃一臉崇拜,極大程度上滿足了一個男人的自尊心。

  兩人眉來眼去,檀雅坐在蘇庶妃旁邊的繡墩兒上,余光注意到康熙看蘇庶妃的眼神越來越直白,一臉木然。

  她好像想多了,憑她的段數,就是打扮美美的坐在這兒,也注定是個配角。


第12章

  康熙臨走前,深深地看了蘇庶妃一眼。

  那一眼,讓蘇庶妃手指絞在一起,臉頰羞紅,眼睛都泛起水光。

  在場的人,除了無知無覺的二十二阿哥,連雍親王胤禛都知道:蘇庶妃重新入了帝王眼。

  胤禛不甚了解女人的心思,因此宣妃等人都能看出檀雅並無向皇上獻媚之意,他卻自我代入到二十二身上,替檀雅萬分不值,「若非好命剩下你,如此蠢笨,早晚在後宮中泯然眾人矣。」

  「啊啊啊——」

  在說啥?不知道,玩具走了,啊啊啊——

  小阿哥衝著皇阿瑪離開的方向揮舞小手,眾人還當他舍不得皇阿瑪,紛紛出聲安慰。

  檀雅亦留下跟著哄了會兒小阿哥,見他很快又沒心沒肺地笑起來,知道她親兒子啥事兒沒有,便帶著兩個宮女回了東配殿。

  「小主,蘇庶妃這樣、這樣……」聞枝氣憤不已,「屬實過分了些。」

  檀雅接過聞柳遞來的濕帕子,一下一下擦去臉上的脂粉,反問:「如何過分了?」

  聞枝氣得臉都紅了,「您是小阿哥親額娘,都不願借小阿哥爭寵,蘇庶妃卻這樣花枝招展的,顯見是根本沒將您和小阿哥放在心上!」

  「你家小主可沒放在心上。」檀雅甩了甩帕子,「你若閑著無事可做,不如給小阿哥做幾雙虎頭鞋。」

  「小主,您都不生氣嗎?您對蘇庶妃那麼好,她怎麼對您的?」

  「無欲則剛,知足常樂啊~」檀雅甩帕子甩得來勁兒,一個沒捏住,帕子直接飛了出去,啪得打在聞枝臉上。

  帕子滑落,露出一張紅通通的臉。

  檀雅站起來,想摸又怕碰疼她,「聞枝,你沒事兒吧?我沒拿住……」

  聞柳驚訝道:「臉怎麼這樣紅?沾上娘娘的口脂了嗎?」

  聞枝疼的眼裡窩了一圈淚,卻努力撐起笑臉,為自家主子找補:「可能是,小主也莫擔心,呵呵,我去洗個臉,很快就回來。」

  檀雅伸手,只抓住一團空氣,收回手撓了撓頭,心裡對聞枝很抱歉的同時,無語地看自己這一雙幾乎稱得上美的手,她現在真的是隨手皆凶器,太凶殘了。

  阿彌陀佛。

  檀雅悄悄念了聲佛,轉向聞柳,道:「許久未動針了,我想給小阿哥做一身一副,明日幫我准備針線。」

  張庶妃留下的工具,早就被她謔謔沒了。

  聞柳應下,又問主子晚膳想吃什麼,稍等了一會兒,待聞枝回來,便出門去取。

  聞枝有些怕自家主子,離了一丈遠,彙報道:「小主,剛剛敬事房來人,說皇上翻了蘇庶妃的牌子。」

  檀雅極淡定,「瞧今日那情景,不是意料之中嗎?」

  聞枝嘟嘟嘴,還是替主子不值,暗自決定,以後再不給聞榭好臉看了。

  掌燈前,蘇庶妃沐浴更衣好,便去了乾清宮侍寢。

  檀雅坐在榻上泡腳,聽著外頭的腳步聲漸消,鹹福宮重新歸於平靜,不自覺地腦補起蘇庶妃侍寢的畫面。

  康熙縱是年老,也滿身的帝王威儀,加之保養得當,其實看起來沒有那麼皺巴。

  而且他精神面貌好,精氣神足,單看眼神,深邃威嚴,比實際年齡看起來要小不少歲呢。

  可惜凡事就怕對比,蘇庶妃正處於一個女人最嬌嫩的年紀,偏無從選擇,一應榮辱全賴於帝王恩寵,屬實無力。

  不過她瞧蘇庶妃白日裡的神色,又不像多麼勉強,興許只是她一人之思,代表不了旁人。

  假如……

  「小主,可要再添些熱水?」

  檀雅回神,抬起腳,等聞柳兌好熱水,才重新放回去。

  她方才想,假如她過來時是另一種境地,比如色赫圖氏還未侍寢,或者正要侍寢,她的心態會像現在這樣嗎?

  興許不會。

  宮裡許多庶妃過得還不如宮女好,上下怠慢,病了死了都沒人知道,說不准還有受辱……

  檀雅想起從聞柳那兒聽來的八卦,宮裡實實在在存在不少陰暗面,心裡變態好折磨人的人也很多,那些無權無勢的小宮女太監,以及不受寵的庶妃,都是某些人的目標。

  誰都想好好活著,也都想活得自在。

  檀雅必須得承認,色赫圖氏好運氣生下健康的小阿哥,讓她有了很多的底氣。

  而宣妃等人心性良善,則是給檀雅在後宮裡打造出一個烏托邦,可以在範圍內活得自在。

  檀雅踩水,忽然道:「聞枝,聞柳,日後與蘇庶妃相交,如常便是,莫要想太多。」

  聞柳第一時間應「是」。

  聞枝抿嘴,良久,點頭道:「小主放心,奴婢不會給您惹麻煩的。」

  晚上蘇庶妃何時回來的,檀雅已經進入夢鄉之中,並不知道。

  第二日,蘇庶妃再次出現在檀雅面前,態度和從前並無太大差別,臉上也沒有那種傳說中被疼愛過會有的chun情。

  興許是因為,跟蘇庶妃有對手戲的人,體力已經不行了……檀雅偷偷吐槽。

  又過了兩日,康熙再次召蘇庶妃侍寢,隨後的兩月,康熙都會不時召她,鹹福宮的蘇庶妃一下子成為後宮狐媚嬪妃的新代言人,宣妃出去總有人會隱晦地提起蘇庶妃,鹹福宮也總迎來莫名其妙的客人。

  蘇庶妃的身上依舊沒有多少成為寵妃的氣焰,甚至跟檀雅在一起,也少了許多擠兌話。

  這下子,聞枝是徹底不好記恨蘇庶妃了。

  聞枝私底下跟檀雅這麼說的時候,檀雅實在想笑,這姑娘得虧是到她身邊,否則換個有上進心的主子,恐怕沒幾年便會扔掉這單純的心。

  轉過年,宮裡又進了幾個新人,其中又一位江南來的陳氏,成了康熙的新寵,康熙對蘇庶妃便稍稍淡了些。

  一直頗沉靜的蘇庶妃終於有些焦躁,常常摸著肚子出神。

  檀雅已經不止一次看她說著話忽然走神,便問道:「你有心事?」視線干脆直接落在她的腹部。

  蘇庶妃苦笑:「你那般容易便得了小阿哥,我不知有沒有這個運道……」

  這事兒,檀雅真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勸什麼都有些站著說話不腰疼,便只道:「你太瘦了,好歹多吃些,萬一真有了皇嗣,你總要健健康康的才能順利產下來。」

  檀雅想拿色赫圖氏當初艱難產子打比方,可想想不太吉利,便罷口,話只說到這裡。

  而蘇庶妃也是毫無辦法,只能按照檀雅說的,稍稍多用了些,平時也學著檀雅在屋子裡轉轉,不再整日靜坐不動。

  五十二年四月,一位二十多歲的石庶妃查出有孕,隨後,蘇庶妃也終於被診出喜脈。

  康熙老當益壯,又得皇嗣,自然大喜,賜下不少賞賜給兩位庶妃,蘇庶妃也成了蘇答應。

  檀雅去看蘇庶妃的時候,她根本不看康熙的賞賜,只一臉慈愛的盯著自己的肚子,嘴角的笑容都透著喜意。

  「恭喜,得償所願。」檀雅一通好話說完,又道,「希望是個小阿哥。」

  「無論是小阿哥還是小格格,皆好。」

  檀雅堅持,「還是小阿哥好,我將二十二阿哥剛出生時穿的衣服拿來了,你墊在枕頭下。」

  她們都不是重男輕女的人,可是小阿哥哪怕不養在身邊,也好過小格格成年後撫蒙,從此半生難相見。

  「不過,如果真的小格格的話……」檀雅笑道,「你為二十二阿哥啟蒙,小格格定要交給我教導,你幼時學那些玩意兒,可不會教小格格開開心心一輩子。」

  蘇庶妃彎起嘴角,「好。」


第13章

  宣妃照顧孕婦,已經有經驗了,因此安排蘇答應孕期的一應事宜,有條不紊,細致非常。

  只是檀雅那時候能一人住進東偏殿養胎,蘇答應卻是沒有了。

  蘇答應也不介意,她如今一切的重心都在肚子裡的孩子上,小心翼翼地履行太醫所有的醫囑,注意飲食,每日在院中散步,脂粉不塗了,穿著也不再關注好看,只管保暖舒適。

  一個處處精致的人,真的為了孩子一下子改變作風,可見母愛之偉大。

  可蘇答應的容貌並沒有就此打折扣,反倒一日好看過一日,艷光四射,檀雅每日見到她都會被美到,然後生出一丟丟的嫉妒。

  「為什麼我旗袍裡穿褂子就壯,你穿兩件套還是好看?」

  她那嫉妒的嘴臉幾乎不掩飾,蘇答應哭笑不得,「你何必比較這個?」

  檀雅坦率道:「我是個女子,當然會羨慕嫉妒旁的比我好看的女子。」

  蘇答應搖頭失笑,「你卻不知,我也羨慕你。」

  「羨慕我作甚?」

  蘇答應含笑輕撫隆起的肚子,溫柔道:「我若生個小阿哥,希望他像二十二阿哥,若生個格格,希望她像色赫圖妹妹。」

  女子多含胸駝背小步而行以示嫻雅溫順,可檀雅從來都挺胸抬頭,眼神明亮,似乎不懼怕深宮寂寞,也不懼怕看不見出路的未來。

  檀雅有一顆沒被紫禁城束縛住的靈魂。

  蘇答應現在羨慕檀雅,和從前嫉妒她好運生下皇嗣還不同,就是單純渴望成為檀雅這樣的人,她還有些拋不開,便希望孩子能夠像檀雅。

  「額額!」

  小娃娃清脆的聲音響起,兩人一同側頭。

  因為蘇答應和石答應懷孕,小阿哥有可能不再是康熙最小的阿哥,所以鹹福宮如今都不再叫他「小阿哥」,而是按照排序稱一聲「二十二阿哥」。

  二十二阿哥如今剛學會走路,還走不穩當,他是個膽大愛自己走的,醒著的時候根本不讓人抱,最愛的便是扶著什麼東西來回倒騰腿兒。

  此時他就站在門裡,雙手扶著門檻,右腿費力的抬高,整個人趴在門檻上,然後費力的抬起另一條腿,想要靠自己翻過去。

  宋嬤嬤和宮侍緊張地弓著身,幾雙手虛扶在二十二阿哥身後,生怕他摔到。

  「嗯~哼~」

  二十二阿哥使出吃奶的勁兒,左腿抬起來又放下,抬起來又放下,始終沒法抬起小腳放到門檻上,小臉兒漲得通紅。

  檀雅看他小小胖胖的身子掛在門檻上,樣子甚是好玩兒,忍不住哈哈笑起來。

  蘇答應有了孩子,越發見不得小孩子吃虧,瞪了檀雅一眼,急道:「宋嬤嬤,快幫一幫咱們二十二阿哥。」

  宋嬤嬤得了蘇答應的話,立即蹲下來,伸手要抱二十二阿哥。

  二十二阿哥扭著身子不要她抱,揮開她的手,繼續爬。

  宋嬤嬤無法,只得托著小阿哥的左腳,助他一臂之力。

  而二十二阿哥人小,控制不住平衡,小身子直接歪向外頭,幸好宋嬤嬤另一只手一直護在他左右,這才沒摔到。

  檀雅走到台階下,半蹲下來,伸手,「胤祜,來額娘這兒。」

  二十二阿哥立即邁著歪歪斜斜的步子,張開小手,叫著「額額」,將摔未摔之前埋進額娘的懷抱。

  檀雅抱著他下了台階,便松開手,弓腰牽著他的手,扶著他走。

  二十二阿哥目標很明確,直奔秋千而去,站在秋千邊兒上,小手一下一下拍秋千,再看向額娘:「額額。」

  檀雅會意,抱起小阿哥,坐在秋千上,等宋嬤嬤那一根綁帶固定住兩人,這才慢慢晃起來。

  二十二阿哥舒服地靠在額娘懷裡,秋千一向前飛起來,就高興地拍手,並且伴隨咯咯的笑聲。

  小孩子無憂無慮的快樂是能感染到人的,眾人看他如此開心,臉上也都掛起笑容,不多時,連在佛堂裡禮佛的宣妃和定貴人,也從佛堂中走出來。

  二十二阿哥許是太過開心,嘴裡還飛出兩個字:「飛!高!」

  雍親王胤禛本和眾皇子眾大臣在乾清宮議朝事,其余人在爭吵,他有些煩躁,便隨意地關注一下小二十二,他沒玩兒過秋千,沒有心理准備,這一下子看天,一下子看地,晃晃悠悠,忽然就暈了。

  康熙坐在上首,最先看到他忽然臉色難看至極,便暫時打斷那幾個爭吵的朝臣,問道:「老四?身體不適?」

  眾人止住話,紛紛看向雍親王。

  胤禛壓下胸口那股嘔吐之意,躬身回道:「回皇阿瑪,兒臣無事。」

  「莫要逞強,來人,叫太醫。」康熙吩咐完梁九功,又對胤禛溫和道,「你且先去偏殿休息片刻,今日早些回府。」

  胤禛恭順地告退,待太醫替他診完脈,便拿著補身的藥方離宮回府,由著高無庸安排人抓藥熬藥,他則是再次看向小二十二那兒。

  而那母子倆,此時已經拋棄秋千,轉去玩兒滑梯。

  宮裡造辦處的手藝和創造力,那是頂頂厲害的,宣妃不過派人簡單一說,今年天一暖,內務府便送來一個精致的滑梯,連□□都不用吩咐便自行安排上,還弄了高高的圍欄,保證二十二阿哥自己玩兒的時候也不會摔到。

  不過現在,二十二阿哥自己還走不穩,就由檀雅抱著他,爬上梯子再滑下。沒多久,二十一阿哥也被和嬪帶過來,坐在一個小宮女懷裡,滑滑梯玩兒。

  二十一阿哥兩歲半,更有主意一些,玩兒了一會兒這個,又指著小馬車,要坐。

  二十二阿哥一看哥哥跑去別的地方,便也伸手指,「得!得!」

  檀雅也不知道他說的是哥哥還是車車,抱著二十二阿哥走過去,放進小馬車裡,看著小太監檢查好,走到前面雙手拉那輛小馬車,便靠邊站好。

  馬進不來鹹福宮,便只能由小太監拉車,那車都是好木頭,重量不輕,頭一個小太監拉著跑了幾圈兒,便換下一個小太監,等到兩個小阿哥玩兒的高興,共來回換了三個小太監。

  檀雅瞧著,悄悄跟身邊的聞枝說:「若是我拉車,一只手便夠,比他們能強上百倍。」

  聞枝臉上帶笑,小聲回道:「小主說笑了,您是什麼身份,這輩子也不可能拉車的。」

  「也是。」檀雅略微有些遺憾地看向蓄水的太平缸,她在這宮裡,哪來的機會施展本事?白瞎了。

  小孩子精力再旺盛也有限,玩兒了這一個多時辰,二十二阿哥的眼睛便有些睜不開,宋嬤嬤便抱著他回屋裡去。

  和嬪帶走了二十一阿哥,蘇答應也曬夠了太陽,起身跟檀雅告辭。

  這天井裡,一下子便沒了人,檀雅假裝遛彎兒,走到小馬車旁,趁人不注意伸出一根手指,輕輕一推,小馬車便更加靠近宮牆。

  聞枝緊張地四處張望,等回到屋裡,才後怕道:「小主,您好歹小心些,萬一被瞧見了可如何是好?」

  檀雅歪在榻上,困倦的眯起眼,不甚在意道:「不必小心太過,你那樣子反倒引人注意……」

  聞枝輕輕跺了跺腳,扭身坐到旁邊兒的繡墩上,守著自家小主。

  檀雅的午間小憩,是被一聲又一聲「額額」打斷的,她睜開眼,就看到一個小娃娃扶著軟榻邊緣,瞪著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看她。

  「額額。」

  檀雅微微一笑,單手提起二十二阿哥,放在榻上,柔聲問:「怎麼跑來了?宋嬤嬤呢?」

  聞枝笑著代二十二阿哥回道:「小主,宋嬤嬤說小阿哥醒了之後就要來找您,現下聞柳姐姐帶宋嬤嬤幾個在南屋喝水呢。」

  檀雅點點頭,又問二十二阿哥:「要不要喝水?」

  二十二阿哥點頭,左手扶著軟榻扶手,乖巧等額娘喂水。

  檀雅親手喂他喝了幾口水,放杯子這一個轉身的功夫,再回身就見他手裡拿著一塊兒熟悉的木頭角,「……」

  聞枝也瞧見了,頓時激動道:「小主,二十二阿哥是不是隨了您力大無窮?老天保佑,咱們二十二阿哥將來一定是個英武不凡的!」

  怎麼小阿哥力大無窮就是好事兒了?也忒區別對待了。

  檀雅抽了抽嘴角,看向軟榻扶手,無語地提醒:「你忘了嗎?那是我掰、碰壞的……」

  聞枝想起來了,神色失望,尤不甘心道:「那、那咱們也粘好了,小阿哥若不是力氣大……」

  檀雅手指在那斷口處抹了一下,面粉渣蹭她一手,「顯而易見,再說若有征兆,早早便該聽說了。」

  聞枝垂頭,失落也顯而易見。

  二十二阿哥不明所以,卻看出她不開心,咧開嘴衝她笑。

  檀雅則是「嘖」了一聲,道:「你還是再准備點兒面糊糊重新黏吧。」

  她吩咐完,又對兒子教育道:「胤祜啊,看見沒,裂縫的東西補不好的,所以多賺點兒錢,可以換新的。」


第14章

  康熙五十二年十一月二十八日,石答應誕下一位小皇子,皇上賜名胤祁。

  宮裡嬪以上,能夠養育皇嗣的妃子有定數,康熙的子嗣又多,因而幾乎個個都養過皇嗣,有些甚至養過兩個孩子。這些高位嬪妃不像底下那些無子無靠的地位妃嬪那般期盼皇嗣,甚至惠宜德榮四妃根本不想養小皇子,還有推脫之意。

  戴佳氏於四十八年晉嬪位,然在後宮中並無權勢,膝下的淳郡王七阿哥胤祐因腿疾天然排除在皇位之外,反倒頗得康熙信任,因而,康熙將小阿哥交給其撫養。

  蘇答應和石答應一前一後沒差幾日診出喜脈,產期也臨近,產婆早早便候著,隨時發動隨時可接生。

  其實從肚子吹起來,她就有些心事,及至二十三阿哥養母定下來,便再無法按捺,托著肚子進了宣妃的同道堂。

  紫禁城入冬後干冷,二十二阿哥年歲小,輕易出不得門,檀雅便日日都要到宣妃這裡來串門兒,一是閑來無事逗孩子玩兒,二來順便給二十二阿哥啟蒙。

  蘇答應到時,檀雅盤腿兒坐在同道堂的大抗上,臉熱得通紅。

  宣妃在小佛堂,檀雅是一點兒不外道,熱情地招呼:「蘇姐姐,你今兒怎麼出來了?快上炕,別著涼。」

  蘇答應站在幾步外,脫掉披風,等身上寒氣散去,笑道:「宣妃娘娘也不煩你?整日的賴在娘娘這兒。」

  「怎麼不煩呢?我都替娘娘愁得慌,怎麼就碰上我這麼個厚臉皮的。」檀雅還真替宣妃幽幽地嘆了一口氣,「我前幾日還跟娘娘說,想搬過來住一個炕上,熱乎,省煤。」

  宮女們紛紛笑起來,有那在宣妃面前得臉的,直接開口揭穿道:「蘇小主不知道,我們娘娘當時便將色赫圖小主的點心給撤了。」

  要不說人與人之間的緣分實在奇妙,檀雅沒來之前,她們一個宮住多少年,都覺得宣妃是個不近人情的主兒,沒想到最是個好脾氣的,總是縱容著她們。

  若非知道這點,她今日也不能來。

  蘇答應走過去,輕點檀雅額頭,「宣妃娘娘仁善,這話你也能說出來,沒正行。」

  「我這是想和娘娘親近呢。」二十二阿哥想往蘇答應身邊兒湊,檀雅怕他不小心碰到蘇答應的肚子,便箍住他,眼神依舊落在蘇答應身上,「你還沒說,怎麼過來了?你不是最怕生病害了腹中孩子嗎?」

  蘇答應手覆在肚子上,道:「我有事想要求娘娘。」

  檀雅一聽,有分寸的沒有多問,轉而捏了捏二十二阿哥的手,問:「胤祜,看見你蘇額娘,高不高興?」

  二十二阿哥咧嘴笑,重重地點頭,「嗯。」

  蘇答應喜得不行,伸手握住他的小手,道:「咱們二十二阿哥的性子真好,什麼時候瞧見他哭鬧了?我就想多看看二十二阿哥,好教腹中孩兒像二十二阿哥一樣。」

  檀雅戳了戳兒子的頭,「成日裡傻樂呵,也不知道隨誰,二十一阿哥在他這麼大的時候,都會行禮了。」

  「你當是隨誰?」蘇答應睨檀雅,「還不是隨你這個額娘。」

  檀雅看兒子,二十二阿哥回看額娘。

  母子倆你看我我看你,沒煩惱的傻笑還真是像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蘇答應被他們逗得發笑,掩唇笑了一會兒,才道:「怪道是親生母子。」

  檀雅輕輕彈了一下小不點兒的額頭,二十二阿哥「啊」了一聲順勢倒在炕上裝死,戲演得活靈活現。

  蘇答應笑得越發起勁,邊笑還邊道:「古靈精怪。」

  宣妃和定貴人這時候進來的,見一屋子的人都在笑,二十二阿哥則是躺在炕上睜一只眼偷偷看她們,哪還不知道娘倆個玩兒的什麼游戲。

  宣妃寵二十二阿哥,十分配合地走過去,誇張地問:「胤祜,怎麼了?」

  二十二阿哥兩只眼全都閉上,小手擱在兩側張開,癱在炕上一動不動,顯見還在戲裡。

  眾人笑得不行,偏還要忍著,抖著身子配合。

  直到二十二阿哥玩兒夠了,一溜兒爬起,撲到宣妃懷裡咯咯笑,又滾到定貴人那兒去撒嬌,這場游戲才算過去。

  宣妃眼神慈愛地望著他,良久才看向檀雅和蘇答應,道:「既是來了,晚膳便在這兒用,不必急著回去。」

  檀雅和蘇答應一同應了,不過此時離晚膳還早,檀雅便提議四人在炕上搓幾局麻將。

  宣妃不會,定貴人倒是入宮前陪家中長輩玩兒過,然有個半吊子檀雅,幾人自然是順著她的規則玩兒,會不會玩兒倒也無妨。

  宮女搬了張方桌到炕上,聞枝回東配殿取了麻將,四人圍坐在桌邊,這便搓起來。

  二十二阿哥坐在宣妃懷裡,總是想要去碰麻將,宣妃又要摸牌又要控制著他,難免有幾分手忙腳亂,於是他便到了檀雅懷裡。

  檀雅一只手便制住他,另一只手摸牌打牌全不費力,見他還是不老實,便每每輪到她時,指著一張牌,讓他打。

  剛開始二十二阿哥不受控,常常推了旁邊的牌教其他人看見,幾局下來,他就開始認得了。

  檀雅手指著,嘴上念:「三萬。」

  二十二阿哥的小手就抓起三萬的麻將,扔出去,嘴上還跟著念:「傻哇!」

  宣妃數落檀雅不教好,檀雅便指著麻將上的漢字數字一點兒點兒教,理直氣壯道:「嬪妾這是寓教於樂。」

  至於將來,小阿哥會不會沾上不好的習性,實在沒必要太早擔憂,畢竟人世間誘惑太多,若將孩子養得過於單純不知事,反倒更容易陷入其中。

  「你這張嘴,竟是歪理。」宣妃瞪她,卻也沒再就此說什麼,反而閑問道,「蘇氏來,是有何事?」

  蘇答應捏著一張牌,猶豫是否要鄭重其事地求一求,片刻後,決定還是就這樣說吧。她打出手裡這張牌,道:「嬪妾想求一求娘娘,娘娘可否留嬪妾腹中孩兒在鹹福宮。」

  檀雅沒想到她是為這個,卻也覺得在意料之中,然她不便多嘴,就和定貴人一同安靜地聽著。

  宣妃掃一眼蘇答應的大肚子,面色不變道:「我這兒已經養了一個胤祜,哪能再養一個皇子?」

  蘇答應神色一黯,苦笑,「臣妾哪有福氣生育一個阿哥呢?這不見到臣妾懷相的都說臣妾懷的是格格……」

  格格哪怕也是皇嗣,到底不如皇子金貴,更何況如今皇子都不稀奇了,若是皇上還年輕的時候,她是萬萬不敢有這樣的想頭的。

  而宣妃摸起一張牌,思索片刻,打出去的同時道:「若果真是個格格,我求求太後娘娘倒也無妨,但你也不要期望過高,免得空歡喜一場。」

  蘇答應得她一句話,哪還有不滿足的,當即便道:「成與不成,娘娘的大恩大德,嬪妾都沒齒難忘。」

  檀雅這才笑起來,一見定貴人打出一張五筒,喜滋滋地推牌,「胡了!」

  定貴人始終神色溫和,給人送了牌也面不改色,待宮女在她的名字下記下正字的兩筆,笑道:「貝子前些日子給我送了一筆孝敬,今日你們誰贏了,我便分誰一成。」

  十二阿哥胤裪孝順,雖不能來鹹福宮拜見額娘,年節卻從沒忘了送禮進來,衣食住行之物,什麼都有,還有銀錢,這些年下來,定貴人許是鹹福宮最有錢的也說不定。

  檀雅是個窮人,還是個能折騰、破壞力強的窮人,沒少拿錢出去打點膳食還有其他玩意兒,頓時便摩拳擦掌地要贏一筆。

  然宣妃和蘇答應都不可能教她太過得意,宣妃且罷了,蘇答應會記牌,只稍一認真,這之後便再沒檀雅贏得地方。

  檀雅眼睜睜看那一筆意外之財進了蘇答應的繡中,心痛不已,「蘇姐姐就不能讓一讓妹妹嗎?」

  蘇答應微笑,「姐姐還要為小格格攢嫁妝呢,妹妹勿怪。」

  檀雅捂胸,這就認准小格格了?不還沒生呢嗎?

  二十二阿哥也學額娘捂胸,好似在替她心疼。


第15章

  檀雅今日起晚了些,掙開眼睛剛弄出點兒聲響,聞枝就掀開簾子走進來。

  「小主,方才二十二阿哥那兒來人了,說是二十二阿哥找您呢。」

  「今日怎麼這般早?」檀雅看向自鳴鐘,這是內務府做鐘處出品,去年她得了一座,看時間方便許多。

  上面指針指向七點的方向,外頭已經蒙蒙亮,鹹福宮各處早就忙活起來,原是她起晚了。

  檀雅打了個哈欠,掀開被子,打了個冷顫,趕忙穿衣服,「今兒怎麼這麼冷?」

  聞枝剛忙將暖好的衣服拿給主子,又端了炭盆過來,才回道:「是冷,晨間宣妃娘娘取的早膳,端到同道堂這一小會兒,就冷了呢。」

  檀雅潔牙漱口完,接過茶杯一連喝了兩杯熱水,問聞枝:「聞柳呢?」

  「聞柳姐姐在外間給您備膳呢,您現在就用?」

  「你不是說胤祜找我嗎?我快些吃,好過去找他玩兒。」

  小孩子更怕寂寞,喜歡人多,如果沒人理他,也會去逗一逗人,只要你跟他笑,他就會很開心。

  這是天冷,擱在七八月份那陣兒,那孩子恐怕就找到東配殿來了,現在宋嬤嬤她們定不敢放他出屋子。

  檀雅說吃快些,便真的比平時稍快了一個喝湯的時間,然後才披上她入冬前新做的披風踏出門。

  這披風,外表都不出奇,大毛領就是普普通通的皮毛,品相只算一般,可披風裡頭,縫著厚厚的一層皮子,蓋到腳面,攏住前頭,一絲風都透不出來。

  這是她們主僕三人一起做的,連同送給宣妃三人的披風,她們做了小兩月。

  雖然主力是聞枝和聞柳,可檀雅從沒想過自己有一日會親手參與制作一件完整的披風出來,以至於送出去的時候,她那張臉上都忍不住帶出幾分得意驕傲來。

  宣妃三人也給面子,一冷就叫人拿出來,外觀自然比不得宮中繡娘的手藝,可這披風重是重了些,實用性著實高,便日日出門都穿著。

  先前蘇庶妃來同道堂時,聞榭還特特找出來為主子披上,可見檀雅用料之實在。

  檀雅到同道堂,脫下披風,身上還帶著熱氣,因而二十二阿哥撲過來,她便一把接住,提起小不點兒到炕上。

  「還是年輕人力氣大。」小佛堂今日也冷的很,宣妃和定貴人做完早課便回來,先前一直在陪二十二阿哥玩兒,此時見檀雅輕松的模樣,定貴人敲了敲手臂,笑道,「我昨日只抱了胤祜一會兒子,今日起來便覺手臂酸痛了。」

  「這小子如今重的很,您二位陪著他滿地走倒無妨,莫抱著他累到。」

  一入冬,人窩在屋裡,就會變得憊懶,活動活動是好事,可四五十歲的人抱著個二十斤的孩子走動,可不是好事兒。

  只是檀雅也知道,以宣妃和定貴人寵二十二阿哥的程度,她說也沒用,便轉而叮囑兩人身邊伺候的人,「好歹勸著點兒,再閃了腰就遭罪了。」

  檀雅松開兒子,坐到定貴人身邊兒,「我手勁兒大,幫您按按吧。」

  定貴人也不推辭,笑著遞過手臂,由著檀雅給她按摩。

  檀雅是真手勁兒大,也不敢一開始就用大力氣,只一點點加,邊加邊問定貴人感受,直到她說有些疼了,這才控制這個力道為她按。

  二十二阿哥正是看什麼都好奇都想模仿的階段,一見額娘在給定額娘按手臂,便噠噠跑過去,抱著定額娘另一只手臂按起來。

  定貴人一見,嘴角的笑容呦,快美上天了,「咱們二十二阿哥最是孝順!」

  宣妃板著臉坐在那兒,瞥一下又瞥一下,酸道:「可是比十二阿哥都孝順了?白瞎十二阿哥巴巴送給你那些好玩意兒了。」

  定貴人卻是一絲停頓也無,直接道:「二十二自然是比他十二哥強上許多。」

  二十二阿哥人小卻聽得出誇獎話,當即便衝著定額娘笑成一朵花。

  定貴人抽回在檀雅那兒的手臂,兩只手摟住二十二阿哥,抱在懷裡,親近道:「定額娘的胤祜呦,怎麼這麼惹人疼呢?」

  二十二阿哥在她懷裡蹭啊蹭,甜甜地笑,信任依賴極了。

  檀雅見兒子比她還會討人喜歡,稍稍有些酸,萌物之最果然還是幼崽,比起親兒子,她就只能厚臉皮自封個人工萌。

  而另一個酸大萌萌二十二阿哥的,便是雍親王胤禛。

  他是最瞧不上二十二這小兒姿態的人,評價一句「諂媚」之後,沒得到二十二回應,又扔下一個「哼」,便眼不見為淨。

  趕巧,今日十二阿哥胤裪也入宮來向皇阿瑪彙報公事,倆人並九阿哥胤禟、十阿哥胤俄都在偏殿候著,等皇阿瑪召見。

  九阿哥和十阿哥一向關系好,坐在一塊兒雖未說話,也透著股親近;十二阿哥兩不靠,跟胤禛隔著一把椅子,單獨坐,安靜地喝茶。

  「十二,聽聞你年節常備禮孝敬太後娘娘和定貴人?」

  胤禛從前與太子親近,太子二廢被囚禁之後,最親近的兄弟便是十三阿哥胤祥,在旁的兄弟面前都是不親近的嚴肅四哥。

  殿內三個阿哥誰都沒想到四哥會開口,還是問這種八竿子打不著的話,頓時全都驚訝地看著他,十二阿哥甚至忘了回復,臉上的神情都傻的很。

  胤禛微微皺眉,沉聲道:「長輩們皆不缺三二節禮,更喜天倫之樂,與其送那些冰冷之物,不若常帶侄女去請安,免得感情疏淡。」

  他當然不是想有人搶二十二的寵愛,就是突然對十二弟心生同情罷了,畢竟是個在親娘那兒比不過二十二的可憐弟弟。

  這時,有小太監過來請雍親王,胤禛撂下這麼兩句莫名其妙的話便走了,扔下九、十、十二三個阿哥面面相覷。

  他們三個倒是沒有溝通緣由,只是各自回去之後想破腦袋,終於勉強找到一個解釋,那就是德妃親近十四弟胤禎勝過四哥,親近十四弟的孩子也勝過四哥的孩子,是以他心中酸澀,才「口不擇言」。

  定是這樣。

  如此看來,四哥面冷心苦,不知每每聽到德妃與十四弟母慈子孝,暗地裡是否會沉郁落淚……

  胡思亂想一大堆亂七八糟的東西之後,三人再見到四哥,神色不免有些詭異,惹得胤禛臉色更冷;他們便以為是戳破了四哥心事,眼神更加奇怪,胤禛便臉色更寒,如此往復……

  而鹹福宮裡,氣氛也變得極其緊張,蓋因蘇答應發動了。

  當時,宣妃正給二十二阿哥念蒙語書,檀雅則是聽著兩個人嘰裡咕嚕的聲音昏昏欲睡,一聽得稟報,宣妃書不讀了,檀雅也清醒了。

  宣妃安排生產事宜,檀雅便抱著二十二阿哥,緊張地望著耳房的方向。

  剛開始,她們在同道堂只能聽到宮女走動的聲音,半個時辰後,蘇答應聲嘶力竭的叫喊聲便傳過來。

  二十二阿哥有些害怕,緊緊地偎進額娘懷裡躲避。

  檀雅捂住他的耳朵,出聲哄他,試圖讓他分分心,不再去聽蘇答應的叫聲。

  可是蘇答應這邊喊了兩個時辰,方才因為力竭降低聲音,孩子卻始終沒生下來。

  檀雅放心不下,便對宣妃和定貴人道:「嬪妾想去看看蘇姐姐。」

  這年代,產房是污穢之地,除非產婦極其至親的女性長輩,少有願意進產房的。

  檀雅說出這話,宣妃和定貴人深深地看她一眼,定貴人接過二十二阿哥,宣妃默許她過去。

  二十二阿哥不想離開額娘,小手抓著她的袖子不放。

  檀雅低聲哄道:「胤祜,你蘇額娘在生弟弟妹妹呢,額娘去看看蘇額娘,很快便回。」

  二十二阿哥歪頭,「妹妹?」

  定貴人右手撫著孩子的頭背,溫柔地拉回二十二阿哥的手,對檀雅道:「你去吧。」

  檀雅進產房後,便聽到產婆喊:「蘇小主,您醒醒,千萬不能昏過去,用力,再用力些就好……」

  蘇答應的呻·吟聲卻十分微弱。

  檀雅繞過屏風,才看見蘇姐姐眼神潰散,幾欲昏厥的模樣。

  她記得生產的刻骨之痛,眼中閃過幾分心疼,立即便走到床邊,握住蘇答應的手,鼓勵道:「蘇姐姐,胤祜害怕,想快點兒見到你和孩子呢,你千萬別昏。」

  「蘇姐姐,孩子還在你肚子裡呢,她還沒見過額娘……」

  「蘇姐姐……」

  「蘇姐姐……」

  蘇答應意識不清時,聽得耳邊一聲又一聲的「蘇姐姐」,眼角滑落一滴淚,眼神漸漸清明,咬緊牙關,使盡最後的力氣,有什麼東西終於從身體裡滑落。

  「生了生了!」

  蘇答應側頭,蒼白的臉上露出一抹笑,無聲道:「謝謝。」

  檀雅松了松被蘇答應攥得生疼的手,剛要松一口氣,就見她昏了過去,立即慌張地喊人。

  好在醫女檢查過,確認她只是力竭昏睡,檀雅這才跌坐在腳踏上,渾身的汗浸濕了衣服,「差點兒忘了,蘇答應生的是格格還是阿哥?」

  產婆笑著恭喜:「回色赫圖小主,是格格!」


第16章

  小格格生在十二月初二,比她二十二哥就早了一日。

  蘇答應生產第二日,太後宮裡的小太監親至鹹福宮傳太後口諭,由宣妃作為小格格的養母,鹹福宮眾人便知宣妃不知道何時已經求過太後娘娘。

  蘇答應知道後,便是月子裡不能落淚,也忍不住激動地眼淚盈滿眼眶,嘴上不住地感激宣妃。

  而這一日,也是二十二阿哥的生辰,按理該為他小小慶賀一番,可宣妃覺得他小人家家的,恐怕壓不住福氣,便只教膳房准備了一碗長壽面,然後正式宣布小阿哥開始啟蒙。

  是正式,不是從前那種讀讀聽聽便罷的啟蒙。

  此時已經腊月,翻過年,二十二阿哥就算是三歲了,宣妃認為不差一月半月的,一大早便命宮女給二十二阿哥焚香沐浴,這是宣妃的讀書儀式。

  儀式過後才開始正式上第一堂課——千字文。

  最合適的先生人選原是蘇答應,不過她在月子裡,宣妃就指派讀書識字的檀雅暫代。

  檀雅本來還挺有興致,不過是教二十二阿哥背個千字文,應是很容易的事兒,可是她一張嘴便遭遇滑鐵盧,四句沒教完宣妃便嫌她讀出來不夠抑揚頓挫,沒有讀書人的韻律。

  宣妃轉而讓定貴人讀,於是檀雅剛上任便被宣妃撤下先生的位置,由定貴人替代。

  檀雅:「……」

  沒想到宣妃在二十二阿哥啟蒙一事上如此嚴格,頗有些無理取鬧了。

  雍親王胤禛對於檀雅換成定貴人,也表示贊同,只是仍不免驕矜道:「二十二,若按照宣妃娘娘的標准,四哥讀得更好,你該向四哥學習。」

  而後,定貴人念一句,胤禛便在二十二心裡念一句,二十二阿哥跟著兩個人念,雖依舊念不成句,好歹宣妃要求的韻律是有了。

  宣妃看自家孩子,自然是怎麼看怎麼好,直誇贊二十二阿哥生的聰明。

  檀雅無語,二十二阿哥每一句只能跟著念最後一個字,還含含糊糊的,究竟是從哪兒看出的聰明?

  偏偏定貴人還附和宣妃,深以為然。

  檀雅無話可說,坐到另一邊兒去喝茶吃點心,不管那兩老一小如何教學。

  第一堂課結束,宣妃便讓二十二阿哥暫時休息,可用些茶水點心,然而二十二一轉頭,便只見點心碟子全都空了,頓時滿臉空白。

  宣妃和定貴人直直地盯著檀雅,譴責之意明明白白地傳遞出來。

  檀雅心虛,趕緊招呼聞柳去取新點心過來,嘴上解釋道:「這一碟只有三四塊兒,還小小一塊兒……」

  「那是給胤祜准備的,自然要小。」宣妃戳她額頭,「我是苛待你了還是怎地?」

  檀雅真沒有嘴饞到這個地步,就是無聊,無聊就想嘴裡有個東西,可不就這樣了嗎?好在她屋裡就有今日新做的點心,聞柳取來的倒也快,可算是幫檀雅息了宣妃的火氣。

  二十二阿哥肚子小,只吃了一塊兒半便吃不下,又玩兒了一會兒宣妃便開始教二十二阿哥蒙語。

  這堂課的先生是宣妃,她拿著一本蒙語書,語速均勻地念起來,念一個詞就停下,叫二十二跟著讀,並且解釋其中的意思。

  前些日子,宣妃已經開始給二十二阿哥讀蒙語書,還有滿語書,只是沒要求他跟著讀。

  檀雅不受控制地打了個哈欠,隨手翻了翻炕桌上的幾本書,都是蚯蚓一樣歪歪扭扭的文字,基本分不出字與字之間有什麼區別,盯著盯著,就覺那字體開始模糊,催眠效果極佳。

  二十二阿哥此時也沒了前些日子的新鮮勁兒,跟著額娘打了個哈欠,眼角還掛了兩泡淚。

  一刻鐘後,二十二阿哥小小的身體開始打晃,眼睛也快合上。

  定貴人低頭一笑,接過宮女手裡的帕子,給他擦了擦臉,醒醒神,至於檀雅,並不去管他。

  二十二阿哥委屈地嘟嘴,可憐兮兮地望向額娘,見額娘手肘拄在膝蓋上,手托著下巴,頭一點點地,根本不關注他,便只能更加委屈地望向定額娘。

  定貴人輕輕搖頭,心裡不忍二十二阿哥獨自受委屈,便命宮女重新洗了帕子,在檀雅臉上一抹。

  檀雅一激靈,手沒支住頭,一下子磕到炕桌上。

  「咚」的一聲,宣妃停下,皺眉看她,「你這額娘不言傳身教也就算了,怎麼還能當著胤祜的面兒打盹兒?」

  檀雅倒是想裝疼撒撒嬌扯過去,可方才磕那一下根本不疼不說,她一張嘴就又打了個哈欠。這下她是連裝都不好意思裝了,只好訕訕一笑,道:「嬪妾是個沒出息的,日後您教胤祜讀書的時候,嬪妾便躲開來,免得影響他。」

  宣妃面無表情地抬手,書重重地敲在她的頭上,「躲什麼?從今日起,你與胤祜一塊兒學,不得憊懶。」

  「啊——」檀雅生無可戀,蒙語實在不在她的興趣範圍,否則哪能聽一聽便昏昏欲睡?

  二十二阿哥也學額娘啊了一聲,小小的身子還向前一撲,趴在炕上,小屁股撅起來,恨不得將自己埋起來。

  宣妃嘴角動了動,忍住笑意,嚴肅道:「你們母子倆坐到一塊兒去,好生聽書,莫要再作怪。」

  檀雅不甘不願地和兒子排排坐,聽宣妃用蒙語念書,努力睜大眼睛抵抗睡意。

  將近半個時辰的蒙語課下來,小小的二十二阿哥一句沒記住,檀雅倒是頭昏腦漲也依舊記住了幾個好記的詞,不過並沒得到宣妃的表揚。

  檀雅迫不及待地想回自己的地盤去,剛穿上鞋子,聞榭便跟在宮女後頭走進來,代替蘇答應到同道堂謝恩,將蘇答應的感激轉達給宣妃娘娘,「我們小主說,待她出月子後定會日日虔誠誦經,為您祈福。」

  宣妃擺手拒絕,「告訴你主子,心意本宮領了,誦經便算了,年輕人不必將心拘在佛堂。」

  這宮裡,真心向佛的人能有多少?大多數人不過是隨波逐流,寄情於此。念佛並不代表信佛,不會真的使所有人善良。

  定貴人轉動佛珠,念了一聲「阿彌陀佛」。

  檀雅是不信佛的,也不愛坐在那兒幾個時辰念經,因而也不接這茬,只笑著與聞榭道:「讓你家主子好好養身體,我明日過去探望她和小格格。」

  聞榭恭敬點頭,告退回去伺候蘇答應。

  檀雅生怕多待一刻便又有下一課,趕忙跟在她後頭走人。

  很快便到小格格的洗三,外頭天冷,沒有大辦,只是宣妃三人在耳房裡簡單進行,不過康熙給小格格起了名字,名叫雅若,是個極溫柔的名字。

  小格格出生前,康熙活著的最小的女兒和碩愨靖公主也已經二十五歲,小格格算是宮裡真真正正的金枝玉葉,獨苗苗。

  蘇答應看起來挺滿意,檀雅卻覺著不甚符合她們對小格格健康、堅韌、茁壯成長的期望。

  乾清宮的小太監一走,屋裡的宮女全都退下,檀雅便道:「雅若格格的大名定下了,按照民間的習俗,更該取一個俗一點兒的小名,寄予咱們對小格格祝福。」

  蘇答應自然也樂意,話是檀雅提出來的,就問她要給小格格取個什麼小名兒好。

  檀雅一本正經道:「大力好,力拔山河氣蓋世!咱們格格得是女中豪傑。」

  宣妃、定貴人:「……」

  小格格的親額娘蘇答應抽抽嘴角,呵呵干笑,委婉道:「色赫圖妹妹真是……不拘一格。」

  檀雅繼續勸,「蘇姐姐,民間說賤名好養,那些貓啊狗啊的,肯定不適合小格格,我這個雖俗卻意義深遠……」

  「行了。」宣妃忍無可忍地打斷,「姑娘家怎能叫這樣的名字,不如叫額樂。」

  蘇答應立即撇開檀雅,追問道:「娘娘,此名可有涵義?」

  「草原上一種鷹,雖小卻凶悍,小格格日後便像她色赫圖額娘說的,女中豪傑,便是撫蒙也該是草原明珠,不遜分毫。」

  檀雅咂咂嘴,宣妃雖然說得更好聽,可她還是覺得大力好。

  然而蘇答應根本不給她據理力爭的機會,立即道:「謝娘娘,雅若的小名兒就叫額樂。」


第17章

  三票比一票,養母和生母全都認可額樂這個名字,檀雅的大力完敗。

  愛新覺羅·大力,大俗即大雅,並且寄托著她美好的期望。

  檀雅頗有幾分不甘心,但其余人都是擁有正常審美的成年人,問都不用問,肯定都不支持她,於是檀雅便將主意打到了二十二阿哥身上。

  檀雅為了躲避蒙語課,本是想避幾天風頭的,這次卻主動現身同道堂,等到上完課,立即問二十二阿哥:「胤祜,你說大力和額樂這兩個小名,哪個好?」

  二十二阿哥有聽沒懂,眨著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看額娘。

  小格格洗三起小名那一段,二十二阿哥一個孩子沒參與,雍親王胤禛自然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此時聽色赫圖答應問,十分莫名,卻第一反應道:「額樂。」

  二十二阿哥聽到這個聲音,便學道:「額……」

  檀雅耳尖打斷,「大力,還是額樂?」前面兩個字重音暗示。

  胤禛聽明白她的暗示了,依然堅持初衷:「額樂。」

  二十二阿哥聽不懂額娘的暗示,繼續按照心裡的聲音說道:「額呢。」

  宣妃和定貴人姐笑,檀雅扶額,孤立無援。

  「你可莫要再說出來惹人笑話了。」

  檀雅不服氣,她依舊認為定然有人脫離低級趣味,認可她的品味,便道:「等小格格大些,我問小格格,她說了才算。」

  宣妃搖頭,見二十二阿哥小手一直去抓核桃,便取了個核桃,拿起小錘子砸核桃。

  二十二阿哥乖巧張嘴,等核桃落入口中,可宣妃輕輕砸一下,只砸開一半兒,剩下一半兒用手費力地掰。

  檀雅以德報怨,決定不計較他們忽視她的行為,拿過宣妃手裡的核桃,大拇指輕輕一按,核桃殼便碎裂。

  宣妃挑眉,沒說什麼,將裝核桃的碟子直接推到她面前,檀雅便假模假樣地用小錘子一一敲過,然後徒手掰開核桃剝出仁兒,沒多久,一碟子的核桃便全都剝好。

  而宣妃自從發現檀雅這個技能,這之後再吃核桃,都不用下頭上剝好的核桃仁兒了,全都帶殼端上來,二十二阿哥不想吃的時候核桃滿炕滾著玩兒,想吃的時候就讓他額娘給他剝。

  內務府提前來人通知,因小格格滿月那日恰好是正月初二,宮裡新年的慶賀活動還未結束,正在忙的時候,是以只能委屈小格格的滿月禮簡單操辦。

  其實說到底,不過是康熙的精力和寵愛有限,不那麼重視罷了。

  二十二阿哥滿月禮和周歲,也都是這樣,由內務府按照規矩在鹹福宮操辦,因而鹹福宮眾人並未有多少失落的情緒,自顧自地籌辦起來。

  除夕那日,白日裡康熙在乾清宮與百官慶賀,晚上有家宴,幾位高位妃子得康熙恩寵,皆出席家宴。

  宣妃作為康熙後宮裡位份最高的蒙古妃子也去了,不過老太後一離席,她就跟著退了,送老太後回寧壽宮,伺候她老人家就寢,便回了鹹福宮。

  檀雅和定貴人早已在同道堂等著,待她一回來,便命人將溫好的酒端上桌。

  蘇答應喝不得酒,便得了一壺熱牛奶,早早便讓聞榭取回去,聞在屋裡的爐子上。

  今日她們也沒讓宋嬤嬤早早哄二十二阿哥去睡,分了他一小碗熱牛奶。三大一小圍坐在桌邊兒,二十二阿哥的小椅子是特質的嬰兒高椅,坐在那兒小小一團,小胳膊伸長也夠不著什麼,檀雅三人便探身過去與他一本正經地碰杯。

  二十二阿哥高興極了,雙手捧著碗,不時要與三位額娘碰杯。

  宣妃起頭,說了幾句祝詞,主要內容便是明年鹹福宮所有人都平平安安;到定貴人,詞雖說不一樣,涵義卻是差不多的,也是希望所有人都健康平安。

  檀雅從前在職場酒局見慣了各種敬酒詞,她也會說,不過還是隨了宣妃和定貴人,期望新年她們康健,二十二阿哥能夠順利種痘。

  皇子種痘,是一個坎兒,生死的坎兒。

  這些年太醫院對天花的研究越發深入,種痘的風險也小了許多,死於種痘的皇室子弟逐年減少,卻不是沒有。天花從前聞之色變,現在風險猶存,不能不種,且越早種越安全。

  明年二十一阿哥先種痘,下一個便是二十二阿哥,二十二阿哥身體養得好,都快趕上隔壁的二十一阿哥重了,她們依然免不了擔憂。

  只是擔憂也沒用,能做的唯有盡量照顧好孩子。

  這喜慶的日子,不興嘆氣,宣妃便摸摸二十二阿哥的頭,道:「該睡了,宋嬤嬤抱胤祜回去吧。」

  二十二阿哥不想走,趴在奶嬤嬤肩膀上還衝著三位額娘伸小手,「額娘~」這是他目前為止說得最清楚的一個兩字詞。

  乾清宮裡,家宴上一派熱鬧,歌舞升平,所有人臉上都帶著喜意,半分看不出有任何粉飾。

  按理,鹹福宮那樣冷清的三人之宴自是比不上皇室家宴,可雍親王胤禛坐在離皇阿瑪更近的地方,喝著酒,眼神有幾分恍惚,神思大半在二十二那兒。

  三人之宴,人少安靜,並無任何絲竹之音,觥籌交錯卻全都是真心實意……

  二十二阿哥閉眼入睡,胤禛也似有幾分醉意,手臂支著桌案,默默出神,索性他想告訴皇阿瑪他是個「孤」王「純」臣,倒也無所謂與其他皇子宗室聯絡感情與否。

  這家宴上,沒有大哥胤褆,沒有二哥胤礽,偏眾人似乎皆未受影響,若他有朝一日落敗,恐怕亦是如此,沒有人會真心為他可惜。

  三分醉裝作九分,胤禛眼神朦朧,扶著桌案站起,借出恭腳步虛浮地走出去,出恭回來也不進殿,叫人取了兩壺宴上的酒,命高無庸送去鹹安宮。

  高無庸躊躇,「王爺,這恐怕不妥吧?」

  胤禛甩袖生怒,腳下一個踉蹌勉強穩住,「有何不妥?我做弟弟的請二哥喝一杯酒,有何不妥?你一個奴婢難道要抗命不成?滾去辦事兒!」

  高無庸無法,雙手端著托盤,找了一個小太監帶路,向鹹安宮而去。

  胤禛等他走了,好似醉的站不穩,靠在另一個近侍蘇培盛身上。

  高無庸是雍親王府的太監總管,從阿哥所時便伺候胤禛;蘇培盛則是胤禛開府後頗為信重的近侍,兩人皆為胤禛近侍,都想獲得主子的信任,定然有利益相觸,至於誰輸誰贏,早晚會見分曉。

  蘇培盛扶著主子,並未對方才主子的吩咐多嘴,而是問道:「王爺,可要奴才去尋一碗解酒湯?」

  胤禛擺擺手,抬頭望向夜空,月兒無蹤跡,星辰蒙雲煙,殿裡推杯換盞,殿外聞之添寂寥。

  「四哥,怎在此處?」敦郡王十阿哥胤俄向偏殿望了一眼,還是踱著步子走過來。

  胤禛站直,冷著臉硬邦邦地回道:「醒酒,你呢?」

  十阿哥挺直脊背,轉動大拇指上的扳指,文雅道:「弟弟要去更衣。」

  胤禛眼神隨意地向下一瞥,抬了抬下巴,「去吧,莫要憋壞了。」

  十阿哥:「……是,弟弟失禮,告退。」

  胤禛略微嫌棄地看他的背影,誰不知道誰,裝什麼溫文儒雅,真是跟什麼人學什麼壞毛病。

  而十阿哥走向偏殿的每一步,都感覺如芒在背,解手完磨磨蹭蹭地走出來,見四哥的身影已經消失,總算松了一口氣。

  冷面哥哥等他撒尿,他真是消受不起。

  另一邊,因宣妃初一還要一起去乾清宮行禮,三人便未喝多少酒,吃完席面就散了。

  第二日,等宣妃從寧壽宮回來,便開始著手安排小格格的滿月禮。

  滿月禮當天,康熙並未親至鹹福宮,只遣人給小格格送了幾件禮物,另還有皇太後並後宮妃子們的賀禮,比起當初二十二阿哥,皆不差多少。

  宣妃去寧壽宮向太後謝恩時,正式廣而告之小格格的小名,太後說好,康熙沒有意見,額樂這個小名便叫開來。

  小格格滿月之日,亦是蘇答應出月子之日,她生產年紀到底比當初的色赫圖氏大幾歲,因而養得快許多,能夠早早解禁,只是天冷還不能隨意出屋子。

  檀雅幾乎每日都去看她和小格格,見小格格一日好看過一日,既欣喜又憂心,「咱們大力像蘇姐姐,容貌自是不必說,可這身子骨,日後可要多鍛煉一二。」

  蘇答應聽她執著地叫大力,嘴角抽了抽,不知作何回應。

  檀雅揮手命伺候的人下去,手指戳小格格的小拳頭玩兒,低聲道:「蘇姐姐,前幾日娘娘與我們閑聊時說,咱們小格格的性子要像端敏公主那般,日後才過得好。」

  和碩端敏公主,乃是先帝養女,自小性格跋扈,撫蒙後依舊在蒙古作威作福,便是風評不佳,皇上和蒙古那邊兒有些人頗為不滿,都掩蓋不了她一輩子過得比旁人強的事實。

  「咱們沒去過蒙古,娘娘說蒙古那邊兒風大起來,菟絲花可活不了,是以,還是大力這個名字好,應景兒。」

  蘇答應面色糾結,認同吧,好似不甘心,不認同,檀雅說得又確實有道理。

  最後干脆一擺手,道:「你去與娘娘說去,娘娘是額樂的養母,娘娘若同意,我再沒有不願意的。」

  檀雅眼中有一絲絲控訴,她口口聲聲都叫額樂,可不就是心裡更喜歡額樂這名字嗎?

  再說宣妃能答應早答應了,果然還是要日後問小格格。

  「阿哥肯定不如小格格貼心,大力跟色赫圖額娘一派,好吧?」檀雅握著小格格的小拳頭上下擺動,「大力答應了,咱們約好了不能反悔。」

  蘇答應側頭悄悄翻了個白眼,懶理某人。


第18章

  轉眼便到康熙五十五年,一開春,內務府便開始給二十二阿哥收拾阿哥所的院子,定了三個月後的吉日,正好天暖和好搬家。

  這事兒,鹹福宮的人都有心理准備,因而得到正式通知,心情失落歸失落,還算穩得住。

  唯有額樂,乍一聽說哥哥要搬走,整個人都呆住了,沒多久,眼裡便醞了一泡淚,她還不是那種大哭,眼淚就掛在眼圈裡,要落不落,看起來十分惹人憐惜。

  「宣額娘,額樂不想二十二哥走……」

  檀雅與蘇答應對視一眼,不為所動,這孩子才四歲,卻極清楚如何讓額娘們心疼她。

  額樂長得極像蘇答應,一張臉精致可愛,眼睛圓圓的,看人時滿是天真和懵懂,此時聲音軟軟糯糯、可憐兮兮,宣妃一下子便軟了心,直想全都滿足她才好。

  定貴人不比宣妃強多少,抱著額樂「心肝寶貝」的叫了一通,柔聲細語地哄她:「額樂莫哭,定額娘的心都碎了。」

  額樂抽噎一聲,坐在宣額娘懷裡,摟著兩個額娘的脖子,巴巴道:「哥哥會想額樂的,能不能不走?」

  宣妃心疼地輕輕為她擦沒落下來的淚,解釋:「皇子六歲都要搬去阿哥所,這是規矩,不能不走。」

  「是極。」定貴人握著小女孩兒的手,輕聲道,「宮裡的規矩,額樂不是已經懂了嗎?」

  「懂也舍不得二十二哥。」額樂傷心地靠在兩人肩膀上,小手還緊緊巴著她們的脖子。

  小小的孩子,軟軟地靠在懷裡,任誰都會生出無限憐惜,更遑論疼孩子疼得幾乎沒原則的兩位老妃子。

  額樂比二十二阿哥這個歲數時還胖一圈兒,蘇答應擔心宣妃和定貴人閃到腰,走上前一步,關心道:「娘娘,坐下說吧,額樂也不輕。」

  她不吱聲還好,一吱聲,便教宣妃抓住,對兩人橫眉氣道:「額樂多傷心啊,你們兩個是鐵石心腸嗎?都不知道哄哄。」

  蘇答應聞言軟語地講道理:「娘娘,小孩子哭鬧是常事兒,額樂又聰明,好好教她事理,她會明白的……」

  「她才多大?」宣妃微微瞪她一眼,「小姑娘就是要嬌寵著,等到出嫁,哪還有閨中的自在?」

  這熟悉的論調,檀雅不進反退一步,摸著鼻子躲開宣妃的炮口。

  自從小格格出生,蘇答應邀寵康熙的心便淡下來,正好康熙更寵幸剛進宮沒多久,年輕嬌嫩的陳庶妃,於是蘇答應就此失了寵,偶爾康熙來看胤祜和小格格,才會想起她,但三五次才會招她侍寢一次。

  而康熙一年到頭,主動到鹹福宮的次數一只手都數的來,去年他還帶胤祜去暢春園幾月,鹹福宮沒人有幸同往,是以臨幸更少。

  額樂是康熙最小的女兒,又是宮裡唯一的格格,康熙對她有幾分寵愛,好東西不少,她若不是嬌養,嬌養這個詞的意義便不存在了。

  她剛出生的時候,大家商量的好好的,為了額樂撫蒙做准備,她們要好好教導她,誰想到額樂抓周抓到一把小木劍之後,宣妃和定貴人卻怎麼都狠不下心了。

  也就檀雅和蘇答應還保持著清醒,一有機會便借著玩樂讓孩子鍛煉身體,等到二十二阿哥開始扎馬步學武藝,她們也攛掇著額樂跟二十二阿哥學。

  宣妃和定貴人也不阻止,卻有的是安排,天熱時要在陰涼處扎馬步練武,旁邊兒還有小宮女扇風擦汗喂水,天冷時就更誇張了,人家練武都是三九寒冬越受磨礪越好,宣妃讓倆人在同道堂的大炕上比劃,炕都蹦塌了,她們四個額娘還坐在椅子上守著火盆看。

  以至於身體是比同齡人強壯了,性子卻嬌的很。

  檀雅那個半玩笑似的小名大力,後來都沒叫過,蘇答應私底下卻悄悄跟她嘀咕過幾次:「還不如叫大力,時時在嘴上提醒,省得忘了初衷。」

  當時檀雅還笑她:「千金難買早知道,後悔也晚了。」

  檀雅也不是沒問過額樂,可惜額樂也堅定地認可「額樂」這個小名,那有什麼辦法呢?她們總不能強制叫大力,那不是不顧孩子的意願嘛。

  現在倒好,倆人表現的冷靜,都要被宣妃數落幾句,好像檀雅和蘇答應是後媽一樣。

  其實道理大家都明白,宣妃和定貴人活了這麼多年,更是通透,只是通透不代表行動受思維控制,加之去年冬宣妃小病了一場,病裡心思多,生怕寵不夠孩子她便不在了,更是變本加厲。

  檀雅又不著痕跡地退了一步,再退一步,眼瞅著就要邁出門檻……

  「你去哪兒?」

  檀雅訕笑,余光掃見二十二阿哥出現在窗外,立即語氣歡快道:「娘娘,二十二阿哥回來,嬪妾想著迎一迎他!」絕對不是要躲。

  而宣妃等人果然如她所想,立即便被二十二阿哥轉移注意力,連額樂都松開兩個額娘的脖子,出溜滑下地,吧嗒吧嗒衝向外間。

  前幾日,宮女已經將厚重的門簾撤下,因而幾人清清楚楚地瞧見額樂一個飛撲,撞向六歲的二十二阿哥,她人小力道卻不小,險些將二十二阿哥撞飛出去。

  幸好二十二阿哥身後跟著兩個小太監,兩人扶著他,這才沒讓兩個小主子一起摔倒在地。

  二十二阿哥勉強抱著額樂,臉因為用力微微漲紅,「額樂,二十二哥、二十二哥抱不動你……」

  額樂兩只小短腿抬起來,圈住二十二阿哥的腿,整個人掛在他身上,搖頭晃腦拒絕松開,「二十二哥不多抱抱額樂,日後便抱不到了。」

  二十二阿哥寸步難行,便叫小太監搬了一把椅子,就地坐下,完全繼承了宣妃的一貫方針:事要做,享受不能少。

  他解決好「意外」,臉上重又掛起笑臉,笑眯眯地跟四位額娘問好。

  二十二阿哥三兩歲不懂事時,只瞧著比二十一阿哥活潑些、膽大些,可這幾年越來越知事,還是整日一副樂呵呵的笑模樣,跟紫禁城厚重的氣氛越發迥異,像一縷陽光照下來,誰見都覺得暖洋洋。

  他三歲那年,有一回學著檀雅給定貴人按摩手臂的樣子,哼哧哼哧地給康熙按摩,好像一下子就觸到了康熙的父愛之心,成了康熙最疼愛的兒子,所有人都在看著他會不會恃寵而驕。

  然他長到這麼大,每一刻都沐浴在鹹福宮諸人的愛中,不必在乎誰的寵愛,不必在乎得失,不必膽怯惶恐。檀雅四人教他明事卻從不教他痴於權欲、活於算計,只教他舒朗、樂觀、平和、大氣……

  二十二阿哥始終保有赤子之心。

  搬去阿哥所是誰都不能改變的事,因此,他們都需要換一種心情去看待這件事。

  二十二阿哥費力提了提妹妹,主動提起阿哥所,「胤祜正是從阿哥所回來的,阿哥所現在只二十哥一個人住著,我和二十一哥搬過去,一人能分得一所,比鹹福宮還寬敞呢。」

  南三所有三個三進四合院,早些年年紀相近的阿哥們多,有時還需兩三個阿哥住一個院子,如今加上即將搬入的二十一阿哥和二十二阿哥,正好三個阿哥,無需合住。

  二十二阿哥開朗道:「我分得東所,屆時住在中院,院子極大,到時便是將秋千和滑梯搬過去,也還寬敞呢。」

  「不行!」

  「不行。」

  先後兩聲反對,一聲出自額樂,一聲出自檀雅。

  那秋千等物又不單是給二十二阿哥一人玩兒的,自然要長長久久地留在鹹福宮。

  檀雅自然知道額樂也是這個想法,便由著小丫頭先跟二十二阿哥據理力爭,她稍後再好心補充道:「你進學之後,更不能玩物喪志,不好搬過去。」

  這理由挺充分的,二十二阿哥沒心眼兒地答應。

  雍親王胤禛看不慣,壓著聲音提醒:「說千說萬,旁的全是借口,她們想玩兒才是真意。」

  他自從二十二開始懂事,便刻意壓著聲音,不教二十二認出他的聲音,偶爾在乾清宮或是暢春園見到,也不露出半分聲色。

  二十二阿哥確實從未懷疑過四哥與心裡這個聲音有半分關聯,也不想他為何會聽到別人的聲音,此時聽到他的話,臉上還是沒心沒肺的笑,毫不在意,「小心眼兒沒人愛,臭臉掃興,大家都高高興興的便好,看幾位額娘多喜歡我。」

  從來都是滿臉不高興,不招人稀罕的雍親王胤禛受到了會心一擊。


第19章

  二十二阿哥今年六歲,阿哥所可能要住十年,幾乎是整個少年成長時期,住的舒心是整個鹹福宮的一致想法。

  宣妃給其他三人一一分派了任務,她和定貴人為二十二阿哥收拾東西,檀雅和蘇答應負責阿哥所。

  「宣額娘,額樂、額樂呢?」胖乎乎的小格格舉起小肉爪,大眼睛忽閃忽閃的。

  「額樂啊……」宣妃作出思考的神情,良久,才在小姑娘緊張地視線下,笑道,「額樂跟宣額娘一道收拾東西。」

  額樂一聽,一左一右牽住宣妃和定貴人的手,迫不及待道:「那快去收拾。」

  檀雅調侃,「額樂,這麼著急送你哥哥走啊?」

  宣妃不贊同的眼神倏地射向檀雅,「沒正行,跟孩子說什麼呢。」

  「娘娘好生偏心。」檀雅委屈地嘴巴輕嘟,帕子還假模假樣地沾了沾眼下,「孩子們能陪娘娘的年頭到底有限,真正能陪您走到最後的,可是嬪妾們。」

  宣妃將孩子看的太重了,檀雅不能直說,只能借玩笑提醒一二。

  宣妃不知聽沒聽出她話裡的提醒,只是檀雅這麼大的人,還作此種姿態,惹得宣妃又嗔了她一眼。

  額樂晃了晃宣妃的手,小大人兒一樣嘆了一口氣,一本正經道:「宣額娘,額樂大了,寵色赫圖額娘,不會生氣的。」

  宣妃遷就著小格格的步子,慢慢走,實心實意地誇贊,「額樂真懂事。」

  定貴人亦是溫柔地低頭瞧著她,仿佛全世界最珍貴的寶貝在眼前。

  三人打頭,說說笑笑地走向二十二阿哥的屋子,幾個宮女隨在身後,幾個呼吸的功夫,這正廳裡就少了一半兒的人。

  檀雅好笑,戳了戳蘇答應的手臂,「蘇姐姐,咱們二人是越發不受待見了。」

  蘇答應慢條斯理地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邊聞茶香邊道:「我可不像色赫圖妹妹那般,總上趕著惹宣妃娘娘。」

  「玩笑而已。」檀雅不想她那麼講究,一口喝完自己杯子裡的茶,便起身,「走吧,蘇姐姐,娘娘給的任務,咱們也得做啊。」

  蘇答應不動,淡淡道:「阿哥所那邊有內務府負責,你我又不能去前頭,有何能照看的?」

  二十二阿哥搬住處,最主要的便是收拾他的物件兒,已經被宣妃和定貴人接受了。

  「那可多了。」檀雅繞著桌子踱步,細細道來,「阿哥所是有內務府收拾,可他們皆按定例,自不會多精心,否則娘娘收拾什麼呢?咱們去不了,將阿哥所移過來便是。」

  蘇答應放下茶杯,「如何移過來?」

  檀雅道:「阿哥所的格局固定,桌椅擺設便由人而定,咱們命人將東所的各處細節全都記下來,由蘇姐姐執筆,畫一幅圖紙出來,好教娘娘和定貴人按照圖紙安置擺件兒,如何?」

  蘇答應略一思索,欣然點頭,「這主意極好。」

  說到便做,檀雅立即叫了個小太監來,命他去一趟阿哥所。蘇答應怕他不知從何觀察,便提筆寫了一張字條,叫他按照這上的內容仔仔細細地看清楚。

  小太監領命去了,一時半會兒回不來,檀雅和蘇答應閑來無事,便來到院中侍弄花。這是檀雅近兩年的新愛好,親手栽種各種花卉。

  其實檀雅更想種菜,她這一把子力氣,一腳鐵鍬踩下去輕松一個坑,一看就是干弄活的好手,不利用屬實可惜。

  有時候她幻想一下,前後兩個院子,如果種上滿滿的青菜,黃瓜架豆角架立在宮牆邊兒,若再順著宮牆延伸到牆外,一片綠色遮住紅牆,擱在現代就是網紅打卡拍照點。

  可惜檀雅不願在後宮裡特立獨行,因而只在玩笑時說一嘴便罷,還是退而求其次改為種花。

  康熙五十三年她只折騰東配殿廊下那一排花盆,照看的還不錯;康熙五十四年她就將魔爪伸向整個鹹福宮,今年不止在花盆裡養,立春後,凡是有土的地方全都被她翻了一遍,現在已經長了一巴掌高。

  黃瓜架豆角架沒有,爬山虎卻種在了宮牆邊,等到夏天茂盛起來,必定會郁郁蔥蔥、垂牆成簾。

  檀雅領著蘇庶妃走到前院,從負責灑掃庭院的太監手裡接過一跟細木棍。

  蘇答應問她:「這是作甚?」

  「教它按照我的想法長。」檀雅一手舀水澆在地上,隨後將細木棍輕輕插在濕潤的土地中,又從聞枝手裡接過一根細布條,輕輕綁住爬山虎細嫩的莖和細木棍。

  蘇答應理解了,也學著她的動作,澆水,插木棍,捆綁……

  她插一根才趕上檀雅插三根,可一舉一動皆雅致,漸漸地,眾人的視線邊都定在蘇答應身上,連檀雅也不時看過去。

  蘇答應捏著蘭花指系上第二根布條,輕聲道:「不知道阿哥所有沒有這些花草。」

  「等方貴回來,便知道了。」鹹福門東側的爬山虎全都綁好,檀雅便移步向西,「今年我在花盆裡種的花多,到時直接搬過去便是,爬山虎明年再種。」

  蘇答應隨她的話看向滿院子的花卉,再想到後院裡那一盆盆,點頭,「身邊都是熟悉的,二十二阿哥搬到阿哥所,想必也不會太過害怕。」

  用慣了的東西全都帶過去,隨身伺候的人也跟過去伺候,再有這些熟悉的花花草草,想必聞著花香,睡夢裡都是甜的。

  一個時辰後,小太監方貴從阿哥所回來,檀雅和蘇答應也弄好了爬山虎,各自回去換洗好,一刻鐘之後,蘇答應來到檀雅的東配殿。

  聞柳已備好筆墨,蘇答應一到,便熟門熟路地走到書案後,先用鎮紙捋平紙張,隨後提筆記錄下來太監方貴的彙報。

  整個東所,有前中後三院,此時二十二阿哥還小,後院便暫時只能作儲藏之用,日後待他大婚,自由福晉照看,因而她只細問前院中院,一桌一椅,一草一木,全都仔仔細細問過,才放下筆,拿起紙輕輕吹了吹。

  檀雅見蘇答應滿意,便對小太監滿意一點頭,衝聞柳揮揮手。

  聞柳帶小太監出去,遞給他兩顆銀瓜子,道:「這是小主賞給你的,你今日做的極好。」

  方貴謝過,殷勤道:「小主們再有事,隨時吩咐奴婢。」得聞柳點頭,這才退出去。

  屋裡,蘇答應只看著那記錄的紙張,未提筆,反而眉頭輕輕蹙起。

  檀雅見狀,拿起一根毛筆,蘸了蘸墨,便在紙上畫開來,幾筆便畫出一個立體的房屋,片刻後,一個粗簡的三進院落便躍然紙上。

  蘇答應贊道:「我方才正無頭緒,色赫圖妹妹的畫法兒雖簡單,卻是一目了然。」

  「蘇姐姐只是未接觸過,否則以蘇姐姐的聰慧,絕非難事。」這年代已經有立體畫,工部那些匠人圖紙畫得亦是精致非常,檀雅這兩筆刷子,在那些人面前便是班門弄斧,「蘇姐姐不笑我賣弄便是。」

  蘇答應搖頭,拿起檀雅的畫看了一會兒,終於提筆畫起來。

  她的畫極細致,一座宮殿,從房檐到廊柱全都畫出來,只前面一堵牆皆未畫,能清晰的看見殿內每一處擺設,一個多時辰才畫完前院一間正殿。

  檀雅比照著文字,無一處錯漏,而方才蘇答應畫的時候一眼都未瞄過這紙上的記錄。

  蘇答應命聞榭拿著這未完成的畫給小太監看,隨後才對檀雅道:「明日後日,我便留在我屋中畫圖紙。」

  「姐姐在我這兒畫便是,我與蘇姐姐紅袖添香,也沾染些文雅氣兒。」

  蘇答應輕睨了她一眼,倒也未反對。

  而她不反對便是默許,檀雅笑著和蘇答應出去,一道去同道堂蹭飯。

  等到蘇答應的圖紙全都畫好,宣妃和定貴人也將二十二阿哥的東西全都統計好,然後幾人便拿著圖紙商量,什麼物件兒擺在何處,蘇答應字寫得最好,便在一旁登記。

  這些年,康熙給二十二阿哥的賞賜,還有他生辰時各宮娘娘小主送來的賀禮,好物件兒屬實不少。有些東西收在庫房裡便可,有些卻是必須得擺出來,以示二十二阿哥對賞賜的重視。

  額樂趴在宣妃腿上,聽著額娘們討論,忽然爬下榻,噠噠跑出去。有人隨身跟著,檀雅她們並未操心她去哪兒,過了一會兒,小姑娘抱著一懷抱的東西,她的隨侍也沒有空手。

  檀雅笑問:「額樂,這不是你的寶貝嗎?怎麼拿到這兒來了?」

  「送給哥哥。」額樂將她最喜歡的布老虎毫不猶豫地塞進哥哥的箱子裡,又指揮著奶嬤嬤和宮女放下其他東西,「都給哥哥,哥哥想額樂了,就看一看。」

  「你真的舍得嗎?」檀雅逗她,「要是送出去了,再想要回來可是不行的。」

  「我的都給哥哥!」額樂說完,又噠噠跑出去。

  宣妃叫她,沒叫住,搖頭不贊成,「小孩子家家,想一出是一出。」

  定貴人笑道:「娘娘多慮,二十二阿哥定是喜歡的,便是擺不出來,日後也可以傳給咱們二十二阿哥的女兒,姑姑的一片心意呢。」

  宣妃聞言撫掌,「是極,舊物件兒壓身,未來小格格定用的上。」

  檀雅頗為實在道:「這是極遙遠的事兒,早著呢,那布老虎沒准兒都爛了。」

  宣妃瞪她,「你閉嘴。」

  蘇答應無奈地搖頭,掃人興說的便是此人,偏她還樂此不疲。


第20章

  後宮女人是真的閑。

  鹹福宮為二十二阿哥搬宮做准備,反反復復仔仔細細忙活了好幾日,二十二阿哥的東西盤了個遍,還不夠,宣妃又開始盤點自己的庫房。

  宣妃有一間耳房充當庫房,全都是她半輩子在宮中積攢下來的積蓄,她盤點出來後,一分為二,一半全都添進了二十二阿哥的箱內,另一半兒雖未說,但眾人心知肚明,那是留給額樂的。

  這是宣妃自己的東西,給的是自己膝下的養子,檀雅等人皆不能多嘴多舌充大方。

  還有定貴人,她也給二十二阿哥添了不少東西,並且有二十二阿哥一份,就給額樂一份同等價值的,再沒有比她們更加疼愛孩子的。

  只是如此一對比,檀雅和蘇答應這對生母,能夠給予孩子們的東西實在是少之又少。蘇答應性敏感,難免有些自慚,心裡覺著愧對孩子們。

  鹹福宮裡四位嬪妃,宣妃和定貴人意趣相投,檀雅和蘇答應年齡相仿,更說得來話。

  蘇答應存此事於心中數日,越臨近二十二阿哥搬宮的日子,心裡越是壓抑,心知不可繼續下去,便在二十二阿哥搬走前一日尋了檀雅,想要得其開解。

  檀雅見她一副要說悄悄話的模樣,興致一來,熱情地邀請她晚上到東配殿同住,到時窗幔一放,兩個人咬耳朵低聲細語,更有談心的感覺。

  她興奮地過了,蘇答應不自覺地後退,頗為謹慎道:「雖說宮裡私底下常有那般的女子,但我是萬萬不會的。」

  檀雅莫名,「什麼?蘇姐姐的話我怎麼不懂?」

  蘇答應難以啟齒地動了動嘴,好一會兒,才閉眼道:「你說邀我去你那夜宿,兩個女子……」

  那神態,那語氣……檀雅隨著她的話,眉頭一點點上挑,指了指自己,又指指蘇答應,「蘇姐姐難道以為,我想與你……磨鏡?」

  最後一個詞,檀雅發出的是氣音,然而音調上揚,顯然極不可置信。

  蘇答應抿抿嘴唇,臉頰羞紅,也知自己的話有些出格,忙道:「我不過一說,妹妹千萬莫要往心裡去。」

  檀雅哭笑不得,不過想一想,便也能夠理解蘇答應為何如此,確實是後宮除帝王和未成年的皇子,便只有太監,是以多有成對排解寂寞或是[欲]望的宮妃或宮女。

  這人欲,有人就會一直存在,滅也滅不掉,是以即便後宮明令禁止那等行為,依舊屢禁不止,私下裡仍有許多人頂風而上。

  檀雅也能理解那些女子,且她實際上無權評價她人行為,只輕聲安撫蘇答應:「蘇姐姐誤會了,妹妹並無此心,只是想著晚上好說話罷了。」

  蘇答應咳了咳,主動挽起檀雅的手臂,不好意思地笑道:「那我晚間便與妹妹同宿。」

  檀雅點頭,回道:「不勝榮幸,掃榻相迎。」

  傍晚,蘇答應在自己屋裡洗漱完,只在裡衣外披一件薄外袍,便來到東配殿。

  檀雅上一次與人同床而眠,還是和二十二阿哥,再往前,許是學生時期,已經記不清楚了。且她們這樣的低位妃嬪侍寢,完事兒便要回到後宮,是以跟皇上也沒有同眠過,蘇答應更是沒有這經驗。

  倆人比肩躺著,中間隔了一個人的距離,有先前的誤會,更是沉默著,氣氛十分怪異。

  蘇答應甚至忘了她糾結了幾日的問題,滿心尷尬。

  還是檀雅,受不了這詭異的氣氛,側身看著黑暗中的人影,主動打破尷尬,小聲問道:「蘇姐姐,你煩心何事?」

  蘇答應沉默半晌,方才緩緩道來。

  「我知娘娘和定貴人心善,我也心存感激,只是思及自身,總覺無用的很,愧對孩子。」

  檀雅心大,整日裡擺弄這擺弄那,從未糾結過這個問題,此時聽蘇答應一說,驚訝的同時,也忍不住反思,她是不是有點兒太沒心沒肺了?

  要不……也意思意思,跟著蘇答應愧疚一下?

  蘇答應沒得到她的回應,微微側頭,問:「妹妹也覺得姐姐不該嗎?」

  「不是。」檀雅搖頭,「我是在想,姐姐定然極在意孩子,才生怕對他們有一絲不好,我便有些失職了,從來只管自己先開心。」

  蘇答應聞聽她此言,立即勸慰道:「妹妹這話不對,我說句大不敬的話,妹妹沒來之前,這鹹福宮死氣沉沉的,可有了妹妹,好似才活過來,否則哪有兩個孩子這般樂觀豁達的性子?」

  幸好夜深瞧不見,檀雅嘴角彎了彎,語氣如常道:「照姐姐所言,姐姐雖未給孩子們更多的物件兒,卻為他們啟蒙,教導他們知理明事,古話說三歲看大,七歲看老,蘇姐姐為兩個孩子打下的基礎,亦是受益終生,非死物可比。」

  「且在妹妹看來,娘娘和定貴人對二十二阿哥和小格格的愛護之心,比那些財物更是珍貴百倍,咱們若要比較,大概是永遠也比不完的。」

  蘇答應呼吸輕淺,許久未出聲。

  檀雅也不在意,自顧自說道:「二十二阿哥搬出去後,咱們是管不到了,不過額樂這裡,蘇姐姐倒是還有可為。」

  「此話怎講?」

  「說好,日後娘娘再溺愛額樂,蘇姐姐定要堅定站在我這一處不動搖,便是為了額樂後半輩子快活,你我也要嚴厲些。」

  蘇答應以為,身份所限,她們又不忍言辭太直白傷情分,是以檀雅所說想要落到實處,著實難為,只能嘆氣,「盡力而為吧。」

  檀雅沒她那麼愁,露出一抹壞笑,道:「蘇姐姐答應便是,回頭我再去勸服定貴人,反正只要引得額樂自己願意,娘娘再如何溺愛,也是獨木難支,無濟於事。」

  蘇答應一下子便領悟她的意圖,無語,「我這個額娘還在這兒呢,你便盤算著如何欺負我的女兒?」

  「沒辦法,胤祜走了啊,只能額樂來承受她這個年紀不該承受的重擔啦。」檀雅笑得暢快,「蘇姐姐就瞧好吧。」

  重擔……是指她自己嗎?蘇答應抽了抽嘴角,不知道該不該心疼女兒。

  不過檀雅這麼一攪和,她的心情確實平靜下來,睡意上來,閉上眼道:「睡吧,明日還要送二十二阿哥呢。」

  檀雅不想睡,她精神著呢,誰家寢室夜話,不是越聊越嗨,聊到睜不開眼才睡。

  這年代沒啥深夜活動,難得有人陪夜聊,檀雅不想睡,便扒拉蘇答應,「蘇姐姐,再聊一會兒,別那麼早睡。」

  「還聊什麼?」蘇答應打了個哈欠,「不早了。」

  「聊聊那位快生了的小陳庶妃也行啊。」康熙老當益壯,不值得八卦嗎?

  宮裡三位姓陳的庶妃,生下十七皇子胤禮的陳氏早已是貴人,生下二十一皇子胤禧的陳氏還是答應,先前二十一皇子生母沒晉答應時,為了區分,最小的這位陳庶妃便被眾人稱作「小陳庶妃」,等到小陳庶妃生下皇嗣晉了位份,為了再區分,就得變成小陳答應。

  以這位小陳庶妃目前最受康熙寵愛的心氣兒,得多難受……難道不值得聊嗎?

  「沒甚好聊的,以色侍人,色衰愛弛……」蘇答應迷迷糊糊道,「不過姓陳,是不是都好生養?」

  「可不是嗎?蘇姐姐不說,我都沒想到這一處。」三位姓陳的妃子全都生育有子,古人迷信,宮裡備不住早有流言。

  檀雅翻了個身,趴在床上,興致勃勃地說:「聽說她們幾位祖上並無關聯,姐姐全都見過嗎?容貌可有相似?」

  蘇庶妃沒有回音,只有輕而均勻的呼吸聲。

  檀雅:「……」

  蘇答應是釋懷了,她現在憋屈了。

  檀雅郁悶地仰躺下來,盯著床頂,幽幽地嘆一口氣。

  夜,寂寞如斯。

  哼~


第21章

  「嘭嘭嘭——」

  「嘭嘭嘭——」

  「額娘!色赫圖額娘!」小姑娘奶聲奶氣地喊,「是額樂啊。」

  床上,檀雅拽起被子蒙住頭,翻了個身捂住耳朵,試圖阻截這擾人清夢的噪音。

  蘇答應聽到女兒的聲音,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坐起身,素手撩開床幔,聲音裡尤帶睡意和慵懶,「聞榭,是額樂嗎?」

  聞榭輕輕應了一聲,隨後便是開門聲,接著,外間傳來噠噠的腳步聲,像是一路小跑進來的。

  小格格一露面,脆生生叫了一聲「額娘」,便往蘇答應這兒跑。

  「噓——」蘇答應食指抵在唇前,低聲道,「額樂,你色赫圖額娘還睡著,咱們小聲些。」

  額樂踮腳往床裡的人那兒看了一眼,一本正經地點點頭,腳跟抬得更高,湊到額娘耳邊小聲控訴:「額娘,你和色赫圖額娘一起睡,不叫額樂。」

  蘇答應哄道:「你色赫圖額娘舍不得你二十二哥,額娘才陪一陪她安慰她,額樂是天上的鷹,最勇敢,應該不用額娘陪吧?」

  額樂大眼睛轉了轉,思考片刻,眨巴著眼睛可憐兮兮道:「也、也不用很勇敢吧?額樂還小呢……」

  蘇答應側倚在床上,好笑地點了點額樂的小鼻子,「娘娘和定貴人可不在,額娘才不吃你這一套。」

  「額樂也想跟額娘們一起睡。」額樂一招不成迅速換一招,干脆直接蹬掉鞋子,抬起小短腿,扒著床沿往上爬。

  蘇答應也沒攔她,不過也不幫忙,縮起腿,給額樂讓出爬床的空間。

  額樂爬床的動作挺利索,成功上來之後,手腳並用繞過額娘,爬到兩人中間,毫不客氣地鑽進被子裡。

  她乖巧躺好,見額娘仍坐著,還輕拍身邊的被子,小聲道:「額娘,怎麼不躺下?」

  蘇答應其實已經清醒了,平常這個時辰,她早就起了,還是昨夜閑聊,睡得稍晚些,才誤了起床的時辰。此時女兒滿眼期待地看她,蘇答應便重新躺下,母女兩個緊挨著躺在一起。

  檀雅還在睡,蘇答應便示意女兒安靜躺著,莫要再出聲。

  小孩子除非睡著,否則哪裡消停的下來,額樂頭靠著額娘的肩,小肉手一會兒摳一摳被子,一會兒玩兒額娘的頭發,一會兒小腳丫伸出來,悄悄碰額娘的腿。

  蘇答應注意到了,卻裝作沒有注意到,閉目不言。

  過了一會兒,身邊沒了動靜,她側頭看去,才發現這孩子又睡著了。

  蘇答應眼神溫柔地注視著自己的命,嘴角緩緩上揚,起身動作輕柔地將她的小腳塞回被子裡,整理好被子,又注視了許久,才下床去。

  ……

  檀雅在睡夢中,覺得呼吸越來越困難,右手臂似有重擔,掙扎著醒過來,便見到一個頭發濃密的小腦瓜頂兒。

  「……」額樂?她咋在這兒?

  檀雅另一只手擱在額頭上,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她看向旁邊兒,沒有蘇答應的身影。

  小姑娘本來睡得正香,她一動,似是擾到,便松開摟著檀雅脖子的手,吧唧吧唧嘴兒,翻了個身背對她,小手抱住檀雅的小臂。

  兩人原來的姿勢是鎖喉,現在的姿勢是考拉抱樹。

  額樂就枕在檀雅上臂和腋窩中間,檀雅輕輕一動,她就抱得更緊,檀雅便不敢動。

  聞枝出現,拯救了檀雅,「小主,您醒了?」

  檀雅點頭,衝懷裡的孩子努努嘴,低聲道:「快將她抱走。」

  聞枝有些不知如何下手,停頓片刻,才輕輕小格格的頭,然後期待地看著自家主子。

  檀雅:「……」

  手臂呢?手臂還被綁著,這怎麼動?

  聞枝不好意思地笑,「小主,奴婢怕吵醒小格格。」

  檀雅也怕吵醒她,否則不能手臂都麻了還一動不動那麼久。

  「枕頭。」檀雅吩咐。

  聞枝立即用另一只手拿起枕頭,隨時准備著。

  檀雅用手肘撐著床,慢慢跪起,然後身體和手臂最大限度的張開。

  聞枝眼疾手快地扶著小格格的頭穿過主子的手臂,手背碰到枕頭後,立即輕輕抽出手。

  然而這小孩兒一點兒不體諒她們的小心,頭一沾到枕頭,臉立即便皺成一團,嘴裡還哼哼唧唧的,顯見還是被吵醒了。

  她一動就松開了檀雅的手臂,檀雅跪坐在床上,撓撓頭,無語,「早知道這樣,咱們費那勁干什麼呢?」

  不過額樂是個省事兒的,非自然醒也沒鬧,還未徹底醒過來,便揉揉眼睛,衝檀雅甜甜一笑,然後伸出兩只手臂,要抱。

  誒呦~

  怎麼能這麼可愛?

  檀雅稀罕地抱起小姑娘,親香好一會兒,娘兩個才一起下床。

  她們收拾好來到同道堂的時候,宣妃三人已經盤點完最後一遍,幾口大箱子已經搬到外面,等到吉時抬起來便可走人。

  宣妃瞧見檀雅和額樂過來,也沒責備她晚來,而是問道:「今日怎麼抱著?你不是最堅持讓孩子們自己走嗎?」

  檀雅放下額樂,神色自然地笑,人這一輩子哪能沒有打臉的時候呢?她臉皮厚,不怕自打自臉。

  蘇答應給她們一人倒了一杯水,道:「晨間二十二阿哥走的時候,說下學後會回來與咱們一道吃一頓飯,然後再回阿哥所住。」

  檀雅一聽,心下一嘆,有預感這頓晚膳定然不會太愉快。

  二十二才六歲呢,就要一個人去阿哥所生活了,可她們若是表現的太難過不舍,恐怕孩子也不舒服,於是便道:「我是絕不會掉眼淚的,沒得惹你們笑話。」

  三人對視一眼,一同嘆氣。

  宣妃道:「誰都有這一遭,又不是見不到了,咱們晚膳時都要樂呵呵的,莫要太傷感。」

  檀雅三人連同額樂一起點頭答應。

  然而她們想是如此想,等到吉時到,太監們抬著二十二阿哥的箱子一個一個的出了鹹福宮的門,心情還是不由自主地低落下來。

  檀雅心裡也不得勁兒,往後胤祜再不會回到鹹福宮來住,成年之前還能偶爾來請安,成年之後便不能隨意在後宮走動,總是見得少了。

  「阿彌陀佛。」定貴人轉動手裡的佛珠,念了一聲佛,道,「我去佛堂誦經。」

  宣妃望了一眼鹹福門,起身道:「我隨你一道去吧。」

  額樂看看宣額娘和定額娘的背影,又看看額娘和色赫圖額娘,忽然道:「額樂不會走,會一直陪著額娘們的。」

  宣妃和定貴人腳步一頓,良久回頭衝額樂笑了笑,如往常一般將小姑娘誇了又誇,才離開。

  檀雅則是和蘇答應四目相對,隨後,她打起精神,笑道:「額樂,色赫圖額娘昨日想了一個玩具,讓造辦處做出來給你玩兒好不好?」

  容貌極相似的母女倆像是接受一個指令一樣,一起看向她。額樂好奇地問:「色赫圖額娘,是什麼呀?」

  檀雅神秘一笑,道:「是個寓教於樂的寶貝,色赫圖額娘先賣個關子,等拿來額樂就知道了。」

  額樂被她勾得,再想不起二十二哥要走的事兒,纏著她一直問,卻怎麼也得不到答案。

  蘇答應卻是想到昨夜檀雅說的話,深切懷疑她不安好心。

  傍晚,二十二阿哥從上書房回來,剛叫了人,宣妃便招呼他:「胤祜,餓了吧?宣額娘讓膳房做了一桌子你愛吃的菜,快來坐。」

  二十二阿哥順從地坐下,等到宣妃幾人拿起筷子,這才動筷子,這個菜吃一口,笑著道一聲「好吃」,那個菜夾一筷子,再道一聲「也好吃」。

  「額娘們也吃。」

  「一起吃,一起吃。」

  宣妃和定貴人從前是吃素的,為了給孩子夾菜,早幾年筷子就沾上了葷腥。

  她們說好了要笑,臉上便都掛著笑,給他夾一筷子菜便給自己碗裡也夾一筷子,只是不動,視線一刻也不離二十二阿哥身上。

  二十二阿哥埋頭吃,然後頭越埋越深,一滴又一滴的眼淚落在碗裡,他就連眼淚一塊兒吃了。

  一聲極小的啜泣聲打破這沉默,檀雅等人看向額樂,二十二阿哥動作極快地抬起袖子抹眼睛,然後若無其事地抬頭。

  屋裡這麼多雙眼睛,他那動作不過是自以為隱蔽,其實大家全都看見了,只是都不揭穿罷了。

  蘇答應抱起額樂,衝宣妃道:「娘娘,嬪妾帶額樂去洗洗臉再回來。」

  宣妃點頭,隨後轉頭看向二十二阿哥,扯起笑臉,道:「你妹妹小,舍不得你,過幾日便好了,咱們吃。」

  二十二阿哥收回視線,衝宣妃笑了笑,爬上椅子,伸長手臂夾菜放到她碗中,又夾第二筷子給另一邊的定額娘。

  輪到檀雅時,她主動端起碗伸過去,等菜落入碗中,認真地道謝,大口吃下去。

  這一頓飯快要結束,蘇答應才獨自回來,說是額樂哭著哭著便睡著了。

  檀雅撐起笑打趣了額樂一句,見眾人越發沉默,也知道此時再如何活躍氣氛都是不用,便也不再說。

  菜都涼了,幾人依舊坐在桌邊不動,還是肖嬤嬤開口提醒:「娘娘,二十二阿哥再不走該遲了。」

  宣妃這才松口,說要送二十二阿哥出去,二十二阿哥說不用也沒能阻止她。

  幾人移步到鹹福門外,宣妃三人殷殷叮囑完,檀雅才蹲在兒子面前,柔聲道:「胤祜,無論何種境地都不必自縛,額娘們只願你一生康樂,萬事皆可期。」

  二十二阿哥哽咽點頭,退後一步,衝幾人一一行叩拜大禮。

  宣妃叫他起來,催促道:「快走吧,額娘們看你走了就回。」

  再不走便晚了,二十二阿哥只能一步一回頭地往前走,直到鹹福宮門兩側昏黃的燈籠再找不清那四個女人的臉……

  雍親王胤禛從方才他們強顏歡笑吃那一餐飯便看著,感受著,卻始終未曾插言。

  他和小二十二某種程度上形同半身,可始終不是一個人,他們有各自的生活,而鹹福宮這方淨土……從來只屬於二十二。


第22章

  二十二阿哥搬走,鹹福宮諸人這一晚皆輾轉反側,第二日彼此見面,眼下是相同的青黑和膚色暗淡。

  檀雅在兒子搬走前一晚睡得極好,昨晚卻做了個極長極累的夢,精神不濟,便也沒五十步笑百步地調侃眾人。

  昨天晚膳,額樂沒吃多少東西,夜間餓醒,又吃了一頓夜宵才睡下,今日到起床時間便沒醒。

  宣妃和定貴人自從開始給兩個孩子啟蒙,誦經的時間縮短了,去年額樂啟蒙,兩個孩子進度不同,又從早膳後改到傍晚。現在額樂沒起,兩人便無事可做,相對無言。

  這種安靜的氣氛,讓檀雅想起月子出來第一次到同道堂請安的場景,有種夢回當初的感覺。但本質其實早就改變,四人皆不想沉溺於此,便一同到院中賞花曬太陽。

  宣妃從老太後那兒得了不少好茶,吩咐宮女沏一壺來。

  檀雅今年在後院移栽了大片月季,宣妃命人在靠近東耳房這片月季花叢安排了一張石圓桌,桌邊正好四個石凳,四人便坐在月季花叢中。

  此時月季剛到花開時節,花蕾多過盛開的花朵,且月季花沒朵花的花期不長,只開三兩個時不明顯,近幾日開得多了,花根處的土壤上便散落著星星點點的花瓣。

  檀雅平素裡少憂愁,今日見到這落花卻挖起自己那點兒做作的傷春悲秋來。

  只見她側坐,依在石桌上,腰身微微彎曲,有一股蘇答應那般弱柳扶風的韻味兒,目中似深情似悵然地望著那一地落紅,幽幽道:「誰道這花兒不多情?她們也知離別,也知憂呢,瞧這開得都不精神了。」

  宣妃瞅了瞅比昨日盛開的還多的花朵,莫名其妙道:「這不是挺艷的嗎?你眼睛壞了?年紀輕輕的便這樣,恐怕到我這歲數,還不如我硬朗。」

  定貴人和蘇答應低頭輕笑。

  檀雅無語,還能不能好了?讓不讓人抒情了?

  這時,額樂那屋的門打開,小姑娘知道額娘們在賞花,噠噠跑過來,第一句話便是:「今兒花比昨天還多呢!真好看!」

  定貴人和蘇答應聞言,笑容更大,便是有帕子掩著嘴,笑意也從眼角眉梢露出來。

  檀雅:「……」

  額樂疑惑地看看額娘和定額娘,雖不明白,但她們笑,定然是有高興地事兒,便也跟著笑起來。

  宣妃叫人在她旁邊給額樂加凳子,道:「便將額樂的早膳端到這兒吃吧。」

  宮女應是,沒多久,石桌上便擺了幾個小碟子並一只碗兩雙筷子。

  宣妃拿起一雙筷子,給額樂夾菜。

  額樂夾菜還不太靈活,她就抱著碗用筷子往嘴裡扒飯,然後深深吸了一口氣,道:「好香啊,額樂的飯都有花香了。」

  「香便多吃些。」

  額樂吃了幾口,歡快道:「宣額娘,晚膳時也在這兒吃嗎?額樂想跟哥哥一塊兒吃香香的飯。」

  宣妃手一頓,淡淡地提醒:「你哥哥搬去阿哥所了,近來不能過來了。」

  額樂頓時吃飯都不香了,癟著嘴道:「額樂忘了,哥哥不在這兒住了……」

  三人擔憂地看著她,生怕她再哭出來。

  檀雅試圖轉移她的注意力,笑道:「你哥哥能聞到花香,東所不比鹹福宮小,有前中後三院,前些日子收拾的時候,色赫圖額娘讓人移栽了不少花過去,你哥哥還嫌太多了呢。」

  「真的嗎?」額樂果然被她帶跑,完全忘記她的重點是和哥哥一塊兒,而不是花。

  檀雅認真地點頭,給她形容了一遍當時二十二阿哥皺巴巴的臉,笑得十分沒良心。

  蘇答應順著檀雅的話,略帶幾分埋怨道:「二十二阿哥是男兒,文人士子好雅,理應多種些蘭花青竹,偏你額娘就喜歡這艷麗的月季。」

  檀雅喊冤枉,她上輩子多是干練簡潔的職業女性打扮,從沒愛過這些濃艷的顏色,只是境地轉變,今生束於一隅,也想要活得生機濃烈一些罷了。

  宣妃和定貴人向來是不參與兩人這些小爭執的,一個照顧額樂吃飯,一個安靜地喝茶。

  額樂則是邊吃邊撲閃大眼睛,認真地聽兩個額娘講話。

  她吃完早膳,便該上課,與二十二阿哥一樣,先識字背書練書法,再學蒙語,下午還有武藝基礎課,這是每日必修,然後穿插著琴和畫。

  今日她起得晚,上完蒙語課,再午睡完,天已經不早了,二十二阿哥又不在,她便想拖掉武藝課。

  宣妃心疼她,想著一日也無妨,正要開口,檀雅就衝定貴人挑眉眨眼,定貴人便出言打斷道:「娘娘,到咱們誦經的時辰了,咱們去小佛堂吧,這裡有蘇答應和色赫圖答應呢。」

  檀雅立即扯著蘇答應上前,擋住宣妃和額樂,笑道:「娘娘放心,不會累到額樂的。」

  宣妃瞧不見額樂可憐巴巴的眼神,心就沒那麼軟了,干脆地轉身,眼不見為淨。

  額樂沒法兒逃課,只能垂頭喪氣地換了身小騎裝,然後回來在後院慢跑。

  檀雅和蘇答應散步陪著她一圈一圈兒轉,為了讓她轉換心情,檀雅還主動提起她設計的新玩具:「色赫圖額娘也不是那種冷酷無情的人,所以便想了個玩意兒,日後呢,你學什麼,全看你自己的本事,如何?」

  跑步說話喝進去風,容易岔氣,檀雅叫她不要說話,然後繼續道:「不用問色赫圖額娘是什麼,沒有驚喜,等見到實物便知道了。」

  額樂累了,跑得慢下來,看向色赫圖額娘,眼神有疑問。

  「是想問什麼時候能看見嗎?」檀雅見小姑娘點頭,笑道,「這可說不准,還是要造辦處的工匠們說的算。」

  額樂垂頭,又跑了一圈兒,便抱住她的腿撒嬌,說什麼都不想再跑。

  檀雅摸了摸她的頭,感受到手上的汗濕,大發慈悲讓她回去洗澡換衣服,今日的課這才算是結束了。

  而二十二阿哥們的騎射課才剛過一半,紫禁城僅剩的三位學生,二十阿哥胤祎、二十一胤禧、二十二阿哥胤祜還在更大的教武場揮灑汗水。

  二十阿哥今年十一歲,已經能騎著小馬駒射箭,因此兩個站在那兒一動不動練習拉弓的小阿哥看他的眼神尤為羨慕,以至於二十阿哥騎在馬背上的身影越發挺直。

  康熙日理萬機,先頭那些阿哥幼時讀書,他還能常抽出時間考較或是親至看皇子們練習騎射,他們三個卻是少有見到皇阿瑪的時候,約莫幾天一次的頻率。

  不過沒有皇阿瑪在側,胤祜耳朵裡卻有另一個嚴厲的聲音。

  雍親王胤禛看弟弟們騎馬的姿勢也好,彎弓的姿勢也罷,全都能挑出三二瑕疵,只有二十二一人能聽得見。

  身體的疲累,精神上也沒有片刻休息,饒是胤祜性子一向樂觀,也忍不住在心裡道:「我額娘說只有一人掌管四方土地和黎民百姓,是管世間最寬最廣之人,旁人無需比照。」

  這人便是帝王,言外之意,他管得太寬了些。

  胤祜不是那等言語刻薄之人,忙又補充道:「我是幼弟,管不到哥哥們,你只管督促我便是。」

  胤禛輕嗤一聲,再未說話,心道若是他所謀事成,旁人想要他管,還要看他有沒有心情呢。

  胤祜得不到他的回話,在心裡叫了幾聲,以為他生氣,心生內疚,便又道歉,求他原諒則個。

  胤禛皆不理會,反而越發悠然,等到他聽夠了,便扔下這邊去忙,獨留胤祜惴惴不安、焦急不已。

  「胤祜?胤祜?」

  胤祜回神,見兩位哥哥站在他面前,笑了笑,問:「結束了?」

  二十阿哥兩只手臂一伸,一左一右攬住兩個小弟弟的肩,一點兒沒有兄長愛的壓在他們身上,懶散道:「走了走了,回去吃飯,躺下,累死人了。」

  胤祜和二十一阿哥費力地撐著大五歲的哥哥,對視一眼,極其無力。

  三人回到阿哥所,二十阿哥也不放手,腳下自動轉向東所,大咧咧道:「咱們兄弟一塊兒吃,好幾年阿哥所就我一個人,沒意思的很,可算是有你們來作伴了。」

  二十一阿哥平時最端正的一個人,此時抗著哥哥走一路,也累得沒了形像,那還能反駁,跟著進了東所。

  二十阿哥不是第一次進東所了,可坐在那兒還是誇贊道:「我從前覺得我那兒極舒服,可瞧見二十二弟這兒收拾的,總覺得更好。」

  二十一阿哥喜好清雅,四下打量了一圈兒,最後視線落在門外艷麗的月季花叢上,極平常道:「一看便是鹹福宮所出。」

  胤祜謙虛道:「我這裡繁雜無章,二十哥言過了。」

  「是有幾分雜亂,東西也都是宮裡常用的。」二十阿哥越發坐沒坐相,「不過不妨礙舒服,也是奇事。」

  二十一阿哥附和地點頭,這點確實,他雖有自己的喜好,可從前到鹹福宮,一直覺得鹹福宮很好。

  而這幾個年輕的孩子們不知道,鹹福宮和東所二十二阿哥處,多的那東西叫人情味兒,叫生活。


第23章

  檀雅想要的東西,工藝並不復雜,只是材質上需要挑選試驗,是以造辦處七日才將東西送過來。

  額樂回她屋裡午睡了,宣妃收到東西,直接將檀雅叫了過來,由她接手。

  檀雅過來的時候,順便叫了定貴人和蘇答應。

  那玩意兒,從外表看就是一個扁扁的木盒,平平無奇,只是略大一些,幾乎跟底下小圓桌差不多大。

  四人圍在桌邊,檀雅掀開木盒蓋子,木盒裡用更薄的木板隔出一個一個方形格子,中間一個大的,放著七個骰子,邊緣三十六個小方格;左上角一個格子被塗紅,既是起點也是終點,裡面放著一個小巧的女童木雕,而其余方格空無一物。

  「這看起來,沒什麼特別的。」蘇答應歪頭打量,「好似一個首飾盒子,值當你賣那麼多天關子?」

  宣妃則道:「額樂的首飾盒比這可精致許多,也沒這麼淺。」

  定貴人沒對這物件兒評價,轉向檀雅,笑道:「與我們說說,此物你預備如何用?」

  檀雅抓起骰子握在手裡,然後指著邊緣的小方格道:「我預備在這些方格裡放上紙片,紙片上寫著諸如跑步加半個時辰、減半個時辰或者休息一日之類的字,扔骰子,骰子上的數字是幾,便跳幾格。」

  檀雅隨手扔了一個骰子到中間的大方格,扔出數字六,她便拿著小木雕走到第六個格子裡。

  小孩子都喜歡玩兒勝過讀書,額樂讀書的專注比不得當初的二十二阿哥,宣妃對她要求也不如二十二阿哥那般嚴格,是以她雖知道應該讀書練武,卻總想偷懶,逃不掉才會去做。

  但不管是二十二阿哥還是額樂,他們都有一個優點,答應了便一定會付諸行動,不會有摻一絲虛假。

  檀雅想想將來額樂按照這上面寫的執行,便有些迫不及,「娘娘,咱們之前商量好了課程,試試啊?」

  宣妃叫人被筆墨,一行人移步到原來二十二阿哥的房間,那裡現在改成了書房,專門供額樂讀書學習。

  宮女們照著那格子的大小,裁了三十六張小紙片,依舊是蘇答應代筆。

  每日上午必修的兩節課,沒得變動,武藝乃為強身健體,每日固定半個時辰也要日日堅持,不過時間長短可以調節。因而蘇答應一連寫了數張扎馬步加半個時辰、扎馬步加一刻鐘、慢跑加半個時辰、慢跑加一刻鐘、打拳加半個時辰、打拳加一刻鐘、拉弓加三百下、拉弓加五百下等等。

  至於騎術,鑒於鹹福宮沒有馬,暫時便不安排。

  之前額樂的武藝課,時間都是兩刻鐘到三刻鐘,統共一個時辰……宣妃有些心疼,「是否多了些?」

  檀雅道:「這是一日的,可分次完成,命人計時便是。」

  蘇答應問:「女紅可要安排?我初次拿針,便是在額樂這個年紀。」

  檀雅看向她,驚訝:「這麼小學女紅?我印像裡,是六歲左右才學的。」而且色赫圖氏學的不好,家裡也並不甚在意。

  宣妃和定貴人亦是驚嘆,她們二人也非漢人,幼時滿人又剛入關沒多少年,對女紅一道的重視程度還比不上檀雅這輩兒滿洲女子,因而女紅都不算好。

  檀雅又想起張庶妃,她繡技極佳,比蘇答應還要好上幾分,恐怕也是自小磨練出來的。

  不過女紅刺繡這技藝,額樂應該學,但是不必強求多精通,倘若額樂日後有興趣,蘇答應能教,聞枝也能教,是以,四人最後決定,過兩年再說。

  然後便是琴棋書畫。

  書法理當有所要求,漢字和蒙語都要練習,蘇答應便各寫了四張時長不一的字條,放進格子裡晾干。

  琴、棋、畫這三項,幾人意見不一,檀雅認為棋更重要,蘇答應認為皆重要,定貴人與蘇答應意見差不多,最後宣妃拍板,各寫兩張。

  還有禮儀課,宮裡最終禮儀,不能輕忽,便寫了三張紙條放在其中。

  這些紙條全都分散放的,空閑的格子還有十一個,需得慎重。

  若按照檀雅的想法兒,合該將算數、廚藝,農事,醫藥這幾項也加進去,可是額樂年紀還小,很多課程沒法兒深入,且現在學了也記不住,是以,四人討論許久,在四張紙條上慎重地寫了當家做主四個字。

  一個宮女躬身進來,稟報道:「娘娘,幾位小主,格格醒了。」

  四人對視一眼,並未收起紙片,宣妃命她帶額樂過來,檀雅則是悄悄抓起骰子,扔出去,然後撿起兩個都是二的骰子,又扔在旁邊的小格子裡,最後撿起再次扔出二的那個骰子,和先前那五個一起收起來。

  宣妃關注著外頭的動靜,沒注意到,定貴人和蘇答應卻是看得清清楚楚,她第一把扔出去,其中六顆骰子數字完全不一樣,若說是巧合,也太巧了些。

  檀雅收好骰子,抬頭就看到兩人的眼神,微微一笑,衝宣妃道:「娘娘,這盤盒放到我屋裡可好?」

  宣妃無可無不可,道:「隨意。」

  檀雅便笑著對聞枝和聞柳道:「那一會兒全都寫完,便搬到東配殿去。」

  額樂便是此時進來的,她已經聽說色赫圖額娘做的玩具到了,因而一進來,行禮問安後就直奔這盤盒,「色赫圖額娘,是什麼啊?」

  檀雅掐著她的腋下將她抱到椅子上,給她解釋了一番這盤盒的玩兒法,然後拿著剩下的七張制片道:「額娘們決定再寫兩張休息半日,一張休息一日,剩下的四張,額樂想做什麼便可寫什麼,且可由你心意更改,如何?」

  宣妃三人站在邊上,靜靜地看她忽悠小姑娘。

  額樂看著其他格子裡的字條,咬著手指下不了決心。

  檀雅便放下這幾張未寫的紙條,拿起一張寫著當家做主的字條,道:「還有這個,若是扔出這個字條,這一日額樂就是鹹福宮最大,除了課程不能更改,所有事情,都聽額樂的,想不想玩兒?」

  額樂眼睛一亮,快速點頭,隨後再看向其他字條,點頭的幅度便降下來,可明顯還是意動的。

  檀雅繼續游說:「左右你課都是要上的,可是有了這盤盒便不一樣了,萬一你運氣好,便能休息或者玩耍,而且色赫圖額娘答應額樂,每次一個輪回到起點,額樂都可以再休息一日,你掰手指算算,這是多少天?這樣的好事,額樂真的不玩兒嗎?」

  額樂果真掰手指頭數了數,數完,豎著三根手指頭高興道:「額樂就能有三日假了!以前額樂都沒有假呢!」

  檀雅微笑,傻孩子,以前當然沒有,以前她滿打滿算也就上大半日課程,可用了這個,就不一樣了。

  「那額樂玩兒不玩兒啊?」

  額樂重重點頭,脆生生地應道:「玩兒!」

  檀雅又認真道:「可是如果開始了,就不能結束,如果額樂耍賴,以後每日都要加一個時辰的課程哦。」

  「好。」

  妥了。

  檀雅看向宣妃,宣妃點頭,道:「四個額娘一起作證,這事兒便這麼定下了。」

  於是在檀雅四人的見證下,蘇答應握著額樂的手,寫了四個額樂的小願望,一放下筆,額樂立即追問:「那什麼時候開始?」

  檀雅道:「明日早晨開始,額樂到我那兒扔骰子。」晚上扔,容易影響孩子心情。

  於是,檀雅不管小姑娘渴望,還是叫聞枝和聞柳將盤盒搬到了東配殿,並且精心選了三個骰子出來,放在盤盒裡准備著。

  第二日,額樂一起來就直奔東配殿而來,檀雅在梳妝,她就眼巴巴地坐在榻上等著。

  小姑娘心裡有事兒便坐不住,屁股下像是有東西硌她一樣,動來動去。

  檀雅只作看不見,慈和道:「今兒是第一天,色赫圖額娘大方些,允你扔三次骰子,以後可沒有了。」檀雅說完還邀功:「額樂,色赫圖額娘好不好?」

  小姑娘刷刷點頭,「色赫圖額娘最好了!」

  她說著,還抬起手給了檀雅一個飛吻,手放下的時候,不小心打到軟榻扶手,一個木頭角角便掉到地上。

  額樂呆住,手足無措地看看地上的木塊,又看看檀雅。

  聞枝連忙蹲下撿起來,還未來得及開口安撫,檀雅便煞有介事道:「誒呀,這可是個不好的兆頭,今天額樂的運氣會不會不好啊。」

  檀雅頭也不梳了,擺手讓聞柳停下,拉著小姑娘的手到對間去,拿起三個骰子,遞給額樂,催促道:「早扔早放心。」

  額樂卻是抓著骰子,眼睛一轉,道:「色赫圖額娘,額樂扔三次,是選最後一次,還是由額樂挑選啊。」

  這聰明的丫頭。

  檀雅笑了,爽快道:「你想選哪個,就選哪個。」

  額樂這才扔出第一個骰子,二,拉弓三百下,小臉頓時一皺。

  「沒事兒沒事兒,還有機會。」檀雅笑呵呵地遞給她第二個骰子。

  額樂扔出去,這一次是四,扎馬步半個時辰,她這臉啊,便鼓起來,很是不服氣。

  檀雅抑制住嘴角的上揚,遞給她最後一個骰子,還低聲安慰鼓勵了幾句。

  額樂攥了攥僅剩的骰子,小心翼翼地撒開手,骰子在中間轉啊轉,最終定在三,練書法半個時辰。

  「這好,沒前兩個那麼累。」

  額樂本來還想噘嘴的,一聽色赫圖額娘這麼說,好像也有些道理,便垂頭喪氣地選了練書法。

  片刻後,鹹福宮另外三個主子都知道了,今兒小格格選了練書法半個時辰。

  而檀雅等額樂走了,把玩著骰子,琢磨:明天選什麼好呢?


第24章

  額樂蹲在茂盛的月季花叢裡, 小肉手一下一下揪著月季花瓣,不多時,一朵花便被她揪的就剩一個花蕊。

  「格格, 您不去色赫圖小主那兒了嗎?」

  額樂一聽, 捂上耳朵, 搖頭晃腦,「我不聽,我不聽。」

  額樂的奶嬤嬤元氏又哄勸了幾句, 都勸不住小格格, 便轉而道:「格格, 不去東配殿, 咱們去用早膳, 如何?您肚子不餓嗎?」

  額樂保持蹲姿,小腳挪動, 轉向另一朵花,繼續辣手摧花。

  一連五天,她第一天多練半個時辰的大字之後, 又扔出一次一, 一次六,兩次三, 馬步半個時辰, 擺棋譜半個時辰,學禮儀半個時辰,彈琴半個時辰。

  額樂隱隱約約覺得自己上當了,可又不甘心自己運氣那麼差, 便沒了前幾日興衝衝去色赫圖額娘那兒扔骰子的興致。

  一大早上起來, 額樂都磨磨蹭蹭的, 她不是那種極驕縱的性子,可也有自己的小主意,因而伺候的人無法違逆,只能小心地哄勸。

  這一會兒,她已經揪掉七八朵花了。

  宣妃和定貴人就在同道堂看她,蘇答應從自個兒屋裡出來,瞥了一眼自家女兒,沒搭理,直接走進同道堂,站到宣妃二人身邊。

  而額樂見親額娘都不理會她,也不問問她怎麼了,小嘴噘的更高。

  定貴人笑道:「咱們小格格這耐性屬實好,我一刻鐘前過來,她便蹲在那兒,元嬤嬤怎麼勸,她都不走。」

  宣妃手指焦躁地絞著帕子,道:「這色赫圖答應,怎地還不起床?懶得她!」

  這可是冤枉檀雅了,蘇答應替她解釋道:「色赫圖妹妹這個時辰定是起了,咱們都知道額樂在等台階撒嬌呢,想必她還想多磨一磨額樂的性子。」

  宣妃嘆氣,「咱們額樂運氣怎麼如此差?」

  蘇答應和定貴人對視一眼,隨即又撇開眼,並未拆穿檀雅在那盤盒裡做手腳的事情。

  自鳴鐘整點響了起來,檀雅這才穿戴整齊地從前殿過來,一眼便看見花叢邊兒的幾個人,可她偏偏不吱聲,先和窗裡的三人微笑對視,然後才像是剛發現額樂一樣,擔憂道:「額樂,怎麼在此處?色赫圖額娘見你一直未過來,還以為出了什麼事。」

  額樂看著色赫圖額娘一身完整的妝容打扮,難得敏銳地發現她言行不一,嬌嬌地哼了一聲,扭過頭去,使性子等哄。

  檀雅走過去,剛要直入主題,就瞧見幾個光禿禿的花蕊支棱著,再一看額樂染了色的小手,從發現受害花到找到罪魁禍首,還不足一秒鐘。

  生氣倒是沒有多生氣,可是教訓不能少。

  「額樂……」檀雅壓低聲音,嚴肅道,「你干了什麼?」

  額樂小手縮在背後,心虛地垂頭,悄悄抬起眼偷看她,見色赫圖額娘嚴厲的目光,頓時一驚,立即收回視線,站得直溜溜的,一動不敢動。

  檀雅保持著面無表情,再一次詢問:「額樂,不與色赫圖額娘說嗎?」

  額樂小腳在地上蹭啊蹭,許久才委屈道:「色赫圖額娘,額樂錯了……」

  「你錯在哪兒了?」

  額樂咬嘴唇,「額樂不該揪色赫圖額娘種的花……」

  「花種出來,便是給人賞的,不是讓人糟踐的。」檀雅蹲下來,認真地說,「不止花,旁的什麼東西或者人,好好的立在那兒,都不能隨便糟踐。」

  「額樂知道了,再也不會了。」

  檀雅認真又嚴肅地看她的眼睛,似是確定額樂真的知道了,便點點頭,神色稍稍放松幾分,問道:「那你為何沒去色赫圖額娘那兒?」

  額樂低下頭,不想說。

  檀雅沒管她那些小情緒,直接道:「說好了的,玩兒就要一直玩兒下去,否則你以後便再沒有選擇的機會,每日都得多加一個時辰的課程,由額娘們安排。」

  「你自己想想,要不要言而無信,值不值當言而無信,額娘們是無所謂的。」

  額樂拉住她的手,輕輕晃,「色赫圖額娘,額樂沒想反悔,就是……就是……」

  就是鬧情緒。

  檀雅當然知道,也不在意,干脆地問:「那這骰子還扔是不扔?」

  額樂立即點頭,邁開步子便往前殿跑。

  檀雅慢悠悠跟在後頭,提高音量問:「游戲也該有個規矩,日後你再如此,便罰你翻倍。」

  「額樂再不會了!色赫圖額娘才罰不到我。」

  「拭目以待。」檀雅語氣平淡,右手卻背在後腰出,衝著窗內的三人握拳翹起大拇指,晃動間得意立現。

  宣妃無語,「額樂這孩子可真是、真是一帶就跑,剛還誇她有耐性,可這定力著實差了些。」

  定貴人笑,「小格格才幾歲,還早呢,過個十年再看不遲。」

  蘇答應輕輕靠在窗邊,嘴角上揚,她的女兒啊,一定會長成真正的明珠。

  而東配殿裡,小格格手裡攥著一個骰子,也不扔,閉著眼睛神神叨叨地念了一通,才珍而慎之地扔出去。

  那個骰子,繞著方格賺了一圈又一圈,最終停在了四上。

  額樂看看骰子,再看看盤盒格子,慎重地伸出手指一個一個數,數到四,見那裡寫著願望二字,忽然快樂地喊道:「色赫圖額娘!是願望!是願望!額樂的願望!」

  檀雅好笑,勉強控制住嘴角的幅度,隨意道:「必上的課又不能改,值當你這般開心?」

  「就是開心!」

  額樂趴在桌子上,踮腳小心翼翼地放下木雕,美滋滋地看著,舍不得錯開眼。

  檀雅對她說:「你早膳還未用,想要做什麼,可以一邊吃早膳一邊慢慢想,限時今日,過了便無效了啊。」

  無論額樂想做什麼,今日都算是提前下學,算是放了個小小的假期,給她個緩衝。

  然而額樂卻想也不想道:「色赫圖額娘,我想好了。」

  「真的?」檀雅提醒,「你下次再抽中,可不知道要什麼時候,確定不再想想。」

  額樂搖頭,「想好了。」

  「既是如此,便說來聽聽。」

  額樂不好意思地扭手指,仰頭看她,認真地說:「額樂摘了色赫圖額娘的花,用這個願望抵過好不好?色赫圖額娘能不能不要生氣,也不要不高興?」

  檀雅萬萬沒想到她會說這個,眼睛一酸,竟是被一個孩子感動到,一時說不出話來。

  「額樂想額娘們每日都笑。」

  檀雅蹲在小姑娘面前,輕輕抱住她,「色赫圖額娘在笑呢,額娘們都在笑呢。」

  額樂一雙手臂摟住她的脖子,臉上是大大的笑容,沒有陰霾,是這沉重的宮廷,另一縷陽光。

  額樂用過早膳,蘇答應給她上《聲律啟蒙》,檀雅等人聽著書房裡額樂清脆的讀書聲,坐在廊下閑聊。

  檀雅跟宣妃和定貴人提起東配殿發生的事,兩個人都是一臉笑意,眼神溫柔。

  「這樣的孩子,如何不讓人疼。」

  是啊,怎麼可能不會讓人疼?

  這時代孩子早熟,十四五歲便算是大人,成家立業後便需得獨當一面。

  檀雅有時候想,額樂之前的那些個公主,基本學學認字,學學滿語,再學個禮儀、女紅便罷了,少有像她們這樣什麼都想要教的,甚至算起來,額樂的課程比當初二十二阿哥也不少什麼了,讓孩子這麼辛苦到底是圖什麼……

  定然不是圖他們飛黃騰達,只是圖那日她對二十二阿哥說過的期望,希望孩子們遇福遇禍都不必自縛,萬事皆可期,生活總能過下去。

  「額娘,為什麼是『茶對酒,賦對詩』?」

  檀雅聽到小姑娘的提問,側頭看過去,想要聽一聽蘇先生的回答。

  而蘇答應瞥見檀雅的腦袋,淡淡道:「這《聲律啟蒙》乃是已故大儒編纂,意在聲韻格律啟蒙,並非死理。」

  額樂聞言,一本正經地搖頭晃腦道:「額樂以為,庭院深深,詩與薔薇,酒與星辰,更配。」

  蘇答應一聽,便知這孩子定是想起前些日子,二十二阿哥還未走時,母子六人賞月,她們幾個大人對飲不與她嘗一事,目光不由自主地便看向檀雅。

  檀雅微微一聳肩,並不覺得有何不好,瞧她們養的小姑娘,多懂生活。

  額樂順著額娘的視線轉過去,見色赫圖額娘倚窗而立,便衝她俏皮的眨眼。

  檀雅也回了個眨眼,還豎起大拇指表示認可。

  額樂高興的不行,轉回來揚著小下巴,一臉的得意。

  蘇答應面無表情,走過來,道:「不准打擾額樂讀書。」然後毫不猶豫地關上窗子。

  又沒出聲……

  她要是專心教學,額樂哪會看過來。

  檀雅心裡吐槽幾句,招呼聞柳,去找搗花的杵臼來。

  下午,額樂上完武藝課,檀雅便帶著她撿地上的落花,洗干淨代做染指甲的蔻丹。

  額樂對於染指甲的興趣並沒有搗杵花瓣的興趣大,拿著瓷杵叨得不亦樂乎,還奇思妙想的問:「色赫圖額娘,這花瓣汁可以染帕子嗎?」

  染應該是能染的,但檀雅也不太清楚能不能維持住染色。

  於是一大一小一合計,轉而拿了一個新帕子,搗了大半碗花瓣,嘗試著給帕子染色。

  鹹福宮的月季,全都是粉紅色或者粉白,兩人只選了粉紅色的花瓣,忙活一個多時辰,最後染出一個顏色不太勻稱的帕子。

  額樂一點兒不嫌棄,珍惜的不行。

  檀雅幾人全都逗她:「額娘們都想要,額樂要送給誰啊?」

  額樂眼睛在四人身上轉一圈,將帕子抱在懷裡,道:「額樂要送給哥哥,以後再染新的帕子送給額娘們。」

  於是,這一日,二十二阿哥下學回來,便收到了一個粉嫩的帕子。


第25章

  二十阿哥胤祎又拖著二十一阿哥胤禧到東所用晚膳, 便一道看見了這方粉色的帕子。

  「鹹福宮為何單送一方帕子來?還是這種顏色?哈哈哈哈……」二十阿哥想拿過來看,沒拿到,「這麼寶貝?」

  胤祜不過是下意識反應, 很快便意識到自己太過誇張, 便又將帕子遞給二十阿哥。

  隨帕子來的, 還有一封信,胤祜抽出厚厚一沓信紙,意見上面比尋常字體大一圈兒的字, 便知道是額樂送過來的。

  二十一阿哥隨意掃了一眼字體, 沒有細看內容, 只笑著說道:「額樂的字比之前好了不少。」

  胤祜認同地點頭, 專注地看信。

  信裡, 額樂說這是她親手染的帕子,還說了為什麼會染帕子, 接著又詳細說了一遍色赫圖額娘的盤盒玩具,其中控訴頗多。

  信的最後,額樂說她「想二十二哥了, 也想二十一哥」, 問他們什麼時候能回去看她。

  胤祜看完,珍惜地揣進懷裡, 對兩位兄長道:「這手帕是額樂用我鹹福宮的月季花染得帕子, 說是第一個,便送給了我,以後她再染,還會送給二十哥和二十一哥。」

  二十一阿哥微微一笑, 「竟是額樂親手染得, 那我定要期待一二。」

  二十阿哥沒有他這麼端方, 吊兒郎當地甩甩帕子,笑道:「既是妹妹送的,粉色我也不嫌棄了。」

  雍親王胤禛依舊看不慣二十阿哥這站沒站相、坐沒坐相的樣子,不過這次,倒是沒說什麼,只是暗暗提醒小二十二:「額樂若是送東西,不管貴重與否,莫要厚此薄彼,你們的皇阿瑪、兄長們,理應全都送一份,才是禮數。」

  胤祜沒想那麼多,只心裡道:「你說的有理,是該這般。」

  雍親王輕輕「嗯」了一聲,語氣似是極為滿意他的識相。

  二十阿哥將帕子還給胤祜,伸了個懶腰,問:「胤祜,今晚上吃什麼?」

  「最近正是吃蘆筍的時節,我讓人去做了全筍晚膳。」

  自從胤祜和二十一阿哥,先頭幾日,二十阿哥還比較克制,最近干脆就提議將晚膳一並挪到東所,三兄弟一起吃。

  皇子的伙食不差,不過二十阿哥和二十一阿哥從前都是由奶嬤嬤安排膳食,菜愛不愛吃,也都是伺候的人看他們多夾了哪道菜,然後上的便多了,他們甚少主動點菜。

  鹹福宮不一樣,檀雅始終堅持,什麼都可以忍,口腹之欲不能忍,潛移默化之下,鹹福宮的主子們便漸漸改了從前的隨便,就是吃素,也要吃個花樣,不會隨便應付。

  胤祜自小在這樣的環境中長大,且額娘們不許他沒主意被宮侍拿捏,因而常會問一問他想吃什麼,久而久之,就養成了習慣,便是一頓飯也不當是小事,管他這兒膳食的小太監每日都要問一句他想吃什麼。

  就連胤禛,再如何說二十二分神於外物,偶爾也會隨了胤祜當日的膳食安排,吩咐雍親王府的膳房給他做菜。

  二十阿哥極喜歡待在東所,這也是一個原因。

  他聽弟弟說吃筍,就樂呵呵地說:「蘆筍好,甘脆,炒肉好吃。」

  二十一阿哥正在練字,聽聞哥哥的話,道:「晚膳要清淡,太油膩不利於養生。」

  胤祜點頭附和:「正是。」

  二十阿哥撇嘴搖頭,「小小年紀,一板一眼,沒意思,胤祜你可莫要跟胤禧學歪了。」

  胤禛肅聲對二十二道:「你正該跟二十一多學學,跟著二十才是學歪了。」

  胤祜笑眯眯開口,既是對二十阿哥說,也是對他說:「我和二十一哥自小一起長大,若能學得二十一哥那麼勤學端方,早便學了。」

  二十阿哥哈哈大笑,「胤祜,你們鄰居住著,倒是也影響影響胤禧,省得他一天到晚只知道讀書。」

  胤祜調侃二十一阿哥:「二十一哥向學之心堅定,豈是我等能夠帶壞的?」

  「是極是極。」

  他們二人就這麼光明正大地調侃他,二十一阿哥又不是聾子,聲聲入耳,難免分神,自然再寫不下去。未免影響字,他便只能放下筆,無奈道:「我不過一句話,就惹來這麼多揶揄之言,兩位太促狹了些。」

  「哈哈哈……」二十阿哥跳下椅子,啪啪拍拍他的肩膀,「早放下筆不就好了,做一事專心一事,最忌三心二意。」

  二十一阿哥搖頭,叫小太監收了筆墨紙硯,走到胤祜身邊,端端正正地坐好。

  晚膳擺上來,三人圍坐在桌邊,邊吃邊聊。

  二十阿哥在的地方便一刻安靜也沒有,胤禛看著,便也命人叫了三個兒子過來一起吃。可惜他面冷,上到十三歲的弘時,下到六歲和五歲的弘歷、弘晝,三個孩子在他面前全都戰戰兢兢,菜都夾得小心翼翼,更遑論聊幾句。

  一邊兒是親近熱鬧,一邊兒是緊繃小心,胤禛面色更黑,孩子們便更怕。

  晚膳後,胤祜送走兩個兄長,便鋪開紙給妹妹回信。

  額樂的信上說她學到《聲律啟蒙》,胤祜想著當初自己啟蒙時的進度,提筆回信時,便盡量避開額樂不認識的字,認真真真回了一封。

  胤祜再想到他收信時的喜悅,比之小太監帶話還要更盛,便又給幾位額娘寫了一封長信,事無巨細地交代他搬到阿哥所之後的事,然後一並交代給小太監,讓他明日一早送去鹹福宮。

  鹹福宮裡,額樂在東配殿扔出一次拉弓五百,蔫頭耷腦地往後殿走,就見到哥哥身邊的小太監和他手裡的信。

  屬於額樂那封信,她直接便拿到了手裡,而另一封信,小太監需得親自交到宣妃娘娘手中。

  宣妃得了胤祜一封信,欣喜之余,並不似往常那般抓著小太監問來問去,只和定貴人一起看信,看完兩遍,才傳給跟額樂一起看她那封信的蘇答應,檀雅則是和蘇答應一道看。

  額樂拿著哥哥給自己的信,再看看哥哥給額娘們的信,醋道:「哥哥偏心,為何額樂的信這麼少?只有兩頁。」

  檀雅多機智,眼神不離信紙,隨口回道:「你一人便有兩頁紙,額娘們四人才六頁,這還是偏心?你哥哥是偏心你呢。」

  額樂一聽,有道理,頓時滿意,興高采烈地說:「哥哥說端午休息一日,要回鹹福宮。」

  端午便是五日後,檀雅幾人也高興,放下信便商量起來,那日要准備什麼膳食,都是二十二阿哥愛吃的。

  她們說得興起,扭頭就見額樂在旁邊兒聽得認真,這才想起耽擱她的課了,蘇答應立即起身叫她去書房。

  額樂小大人似的嘆了一口氣,背著手跟在額娘身後,小聲嘀咕:「怎麼這麼快便想起來了呢?」

  ……

  到了端午那日,趕巧那盤盒也走了一個輪回,檀雅等人便給額樂也放了一天假,等二十二阿哥一過來,額樂拉著二十二阿哥前後殿跑著玩兒,檀雅四人則是坐在後院裡親手包粽子。

  宮裡膳房到端午,自然會准備各種口味的粽子,不過二十二阿哥難得輕松一日,她們便准備親手做點兒什麼,其他菜不方便,這粽子正好,不容易髒手。

  二十二阿哥喜歡肉粽,額樂喜歡甜棗粽,宣妃三人更喜歡素粽,檀雅則是來者不拒,幾人還問了二十阿哥和二十一阿哥的喜好,於是膳房那邊便准備了鮮肉、火腿,蜜棗、香菇和八寶,幾人每樣粽子包一點。

  各人各項,四個人包,粽子的模樣便是四種樣兒,宣妃個頭稍粗獷些,蘇答應的最精致,定貴人不功不過,檀雅總是捅破粽葉,漏一地糯米。

  額樂是個小沒良心的,不管她色赫圖額娘平時多「疼」她,跑回來見色赫圖額娘竟然包不好粽子,笑得前仰後合。

  二十二阿哥孝順,伸手要幫額娘包,「我包,額娘綁線便好。」

  宣妃哪能讓他沾手,連同檀雅一起趕走,讓她們玩兒去。

  不過檀雅還是堅持各種口味包好六個,這才放下,要帶著額樂和二十二一起去染花玩兒。

  二十二阿哥對額樂信裡說的盤盒更感興趣,便問額娘,可否一看。

  檀雅不在意,便讓兩個孩子自去東配殿看,她則去准備搗花的工具。

  額樂離開色赫圖額娘的視線,借著抱怨撒嬌道:「哥哥,額樂運氣極差,五六日才能扔到一次好的數字,你不知道,第一日過來,我還不小心碰壞了色赫圖額娘的軟榻扶手。」

  二十二阿哥指向那張熟悉的軟榻,問:「是這個?」

  額樂點頭,「是,色赫圖額娘叫人修繕好了。」

  二十二阿哥隱約記得,這軟榻扶手好像本來就是壞的,可他又不確定他的記憶是否有差錯。

  這時,胤禛道:「你幼時便碰壞過一次。」

  二十二阿哥擊掌,果然!「那就是額娘騙額樂了,為何要騙她?」

  胤禛用極了然的語氣道:「總歸是沒好事的。」

  額樂拉著哥哥往放盤盒的屋子去,指著盤盒道:「幸好我今日扔了個三,若是三以下,定然不能休息一整天。」

  二十二阿哥拿起骰子,隨手一扔,也是個三。

  額樂踮腳看到,哇了一聲,「哥哥和額樂好有緣分!」

  「是嗎?」二十二阿哥順著她的話說了幾句,哄得額樂開心,撿起骰子掂了掂,心道:「好似比我之前拿過的重一些。」

  「哥哥,咱們看完就走吧。」

  額樂要走,二十二阿哥便扔下骰子,邁開腳步隨意地回頭一瞥,便見又是一個三穩穩當當地杵在那兒。

  二十二阿哥:「……」

  胤禛嗤了一聲,「可見是有鬼,也就騙騙稚童,你讓人到造辦處一問便可知內裡機竅。」

  二十二阿哥手背在身後,為自家額娘找理由:「總歸是為了額樂讀書學習,何必深究。」

  他不深究,胤禛卻要看個明白,沒派人直接問,而是叫人私底下去造辦處打聽一二。

  大太監蘇培盛得了這麼個任務,滿心莫名,卻得了令便去安排。

  而二十二阿哥從東配殿出來,雖說心裡念叨不必深究,可視線總是忍不住偷偷投向額娘。

  檀雅注意到,將搗杵遞給額樂,來到兒子身邊,悄聲道:「怎麼了?有何事不能跟額娘直說?」

  二十二阿哥羞赧一笑,低聲問道:「額娘,那盤盒……」

  檀雅當是什麼事兒,爽快笑道:「造辦處給我做了六個骰子,每個扔在盤盒裡都是固定的數,皆因磁性相吸,不是什麼復雜的機括。」

  二十二阿哥恍然大悟,「是磁石?原來如此。」

  煞有介事的胤禛:「……」

  答案來得太快,猝不及防。

  胤禛只能面無表情再將蘇培盛叫進來,告訴他不必再派人去打聽。

  蘇培盛被主子的反復搞得滿心懵,然主子自有主子的道理,便老老實實地應下,一句多余的話都不說不問。

  額樂正搗得興起,抬頭就見色赫圖額娘和哥哥在說悄悄話,立時扔下搗杵,跑過去,抱大腿,可愛道:「色赫圖額娘,哥哥,你們在說什麼吖?額樂不能聽嗎?」

  二十二阿哥心腸好,一時蒙住不知該怎麼哄過去,訥訥無言。

  檀雅極淡定,道:「你哥哥說,額樂染帕子,要像額娘們包粽子一樣,皇上和太後娘娘那兒都要送,而且你兄長們也不能落下,色赫圖額娘擔心額樂累到呢。」

  這是之前信上就說了的事兒,二十二阿哥立即點頭附和:「是的。」

  「額樂怎麼會累到呢?」額樂天真地笑,「是色赫圖額娘的花慘啦!」

  檀雅一想,還真是這麼回事兒……


第26章

  其實多數阿哥, 都未見過額樂,不見得稀罕一個未曾蒙面的妹妹送的粉色帕子。

  然而就像二十二阿哥信中所說,這是禮數, 額樂送出去的第一份禮, 按理來說,確實應該不偏不倚, 方才合適。

  檀雅也知道是這個道理,只是冷不丁經額樂一句話提醒,才想起來, 康熙和皇太後加上二十幾個皇子, 屬實耗費花瓣,以至於她再回去,看到那一朵簇著一朵的月季花, 眼神裡的憐惜都快要止不住了。

  這些花兒就像她的孩子啊……

  檀雅看著這幾日攢下的花瓣兒,額樂的小手,一抓一把塞進臼裡,心疼地呦~

  聞枝和聞榭從各處劃拉了二十多方新帕子來,全都放進白瓷湯盅裡,准備一鍋全染出來。

  二十二阿哥看額樂小手倒得越來越慢, 道:「額樂, 哥哥幫你搗一會兒吧。」

  額樂人小, 累得快, 有哥哥幫忙,立即便撒開手,然後黏在哥哥身邊, 依著靠著, 像是二十二阿哥身上的掛件兒一樣。

  宣妃三人那邊, 粽子包完,剩下有宮女們收拾,便淨了手過來瞧。

  宣妃見檀雅就這麼坐在邊兒看兩個孩子搗鼓,點了點她的額頭,「你啊,咱們鹹福宮裡哪裡是養了兩個孩子,是三個才對。」

  檀雅也不害臊,甭管她以前多大,色赫圖氏還未滿二十呢,可不是從孩子養起來的嗎?

  不過宣妃說是這麼說,也沒見動,還讓人搬了椅子過來,坐在那兒邊喝茶邊看。

  二十二阿哥極照顧妹妹,動作又干脆,很快便將花瓣全都搗碎。

  額樂和哥哥一起將花碎末和花汁倒進湯盅裡,可那點東西,根本不能覆蓋所有的帕子,總有些沾不到,她便將視線移向還在枝丫上開著的花朵。

  看吧看吧,要手足相殘了……

  檀雅心裡交換,面上帶笑,「摘吧。」

  額樂試探地伸出小手,「額樂真的摘了?」

  鈍刀子剌肉,何必呢?

  檀雅主動摘了一朵,遞給額樂,「要是不夠,再讓人去你哥哥那兒摘,染都染了,總要出成品。」

  額樂樂起來,招呼宮女們一塊兒摘。

  宮女們不用囑咐,額樂那裡,檀雅卻是不放心,「別可著一棵霍霍,禿了不好看,好歹分散著些。」

  「知道了。」

  不到一刻鐘,後院的粉紅色月季花便被她們摘去大半,然後二十二阿哥又開始搗花,這次再倒進去,費盡攪一攪,總算是能沾上每一個帕子了。

  筷子攪得費盡,額樂干脆擼袖子伸手進去,她動作太快,旁人想制止都來不及。

  「玩吧玩吧。」宣妃笑得慈祥,「給她束上袖子,省得礙事兒。」

  雍親王胤禛搖頭,「如此溺愛,實在是……」

  二十二阿哥笑眯眯地看著,問他:「實在是什麼?」

  胤禛沒說,並不想袒露他復雜的心情。

  宣妃衝著二十二阿哥招招手,「胤祜,來宣額娘這兒,跟宣額娘說說話。」

  二十二阿哥坐到宣妃身邊,笑著說:「宣額娘,待端午節後,皇阿瑪要去暢春園避暑,教胤祜隨行,許是有兩三月不能見了。」

  宣妃一聽,舍不得地摸摸二十二阿哥的臉,「你這一天天長大,那麼長時間見不到,又得變個模樣呢。」

  二十二阿哥笑著蹭蹭宣妃的手,道:「先前未想到寫信這碼事,往後,胤祜會常寫信給幾位額娘的,宣額娘若是想胤祜了,也寫信給胤祜,胤祜下學後抽空過來請安。」

  宣妃擺手,「哪能打擾你休息呢,莫要來回折騰了。」

  「胤祜也想宣額娘呢,您不寫信,胤祜自己也要找日子回來的。」

  宣妃聽他說想她,高興得合不攏嘴。

  胤禛再看不下去,喊人進來:「叫弘時兄弟三個過來,我考較他們課業。」

  太監立即去請三位小主子,然而弘時兄弟三人一聽說他的來意,皆如遭霹靂,誰也沒想到好不容易端午休假,竟然還要被阿瑪考較學問……

  弘時和弘歷都住在前院,在院門口見到彼此,難得的兄弟同心,對視一眼,隨後一起垂頭喪氣地往阿瑪的主院而來。

  弘晝還住在後院,到時,胤禛已經開始考較兩個哥哥,他一進書房,見兩位哥哥面如土色,頓時嚇得一抖,腦子一片空白,輪到他時,阿瑪問什麼,他都想不起來,結結巴巴語不成句。

  其實弘時和弘歷答得尚可,可胤禛一瞧見他們怕成那樣,心情便不虞。

  不過胤禛也知道他近年來越發嚴肅,連十六阿哥、十七阿哥他們見到他都不敢說話,因而倒是沒直接數落,反而盡量放松神色,想要溫和些。

  人呢,要是一直一個樣子,旁人看了好歹心裡有底。但他若是突然變了個模樣,其他人摸不清路數,心裡恐怕更生惶恐。

  三個孩子一點兒沒感受到阿瑪的慈愛,弘時和弘歷頭越埋,弘晝干脆嚇得啜泣起來,他還不敢大聲哭,就那麼克制地一抽一抽地,偏偏書房裡靜悄悄的,聲音全都傳進胤禛耳朵裡。

  胤禛:「……」

  到底是這幾個孩子的問題,還是他的問題?

  胤禛不想承認自己的兒子們不好,可也不想承認他這個父親當得失職,便轉到二十二那兒,問他:「你可覺得我嚴厲?」

  鹹福宮這邊兒,額樂已經染完帕子,正將帕子放進白礬水裡浸泡,說是不容易脫色,上一次額樂送給二十二阿哥的那方帕子,便沒經過這一道步驟。

  二十二阿哥正看得聚精會神,猛地聽到問話,下意識便答道:「是挺嚴厲的。」

  他說完,沒等到回答,可是大夏天的,忽然感覺一陣冷,馬上又改口道:「嚴師出高徒,嚴厲並非壞事。」

  定貴人注意到二十二阿哥打擺子,關心道:「胤祜,冷嗎?」

  檀雅看過來,摸了摸他的額頭,摸到淺淺的一層汗,立即道:「正好,有給你新做的衣服,跟聞枝去東配殿換了,別再生病去不了暢春園。」

  二十二阿哥乖巧地應下,換完衣服回來,對幾人保證道:「胤祜平日極保重身體,絕對沒有不經心,我還想隨皇阿瑪巡幸塞外呢。」

  檀雅笑他:「你才多大,就想跟皇上巡幸塞外了?」

  「我還沒見過宣額娘說的草原呢,當然想去,二十哥和二十一哥也想去。」

  「你和二十一阿哥太小了,路途遙遠,教人不放心。」

  二十一阿哥道:「又不是沒有我差不多歲數的哥哥們去蒙古的先例,十五哥、十六哥都是七八歲去的,還有十八哥……」

  「胤祜!」

  一連四聲,其中三聲來自檀雅、宣妃、定貴人,一聲來自胤禛,四人聲音全都極嚴肅。而胤禛聽到她們出言,便沒有多說。

  檀雅和宣妃二人互相看一眼,對兒子提醒道:「謹言慎行。」

  二十二阿哥一臉懊惱,「胤祜日後定會注意。」

  已故的十八阿哥胤衸,在世時是康熙寵愛的幼子,之所以諱莫如深,是因為有傳言,他的病故使得康熙認為當時還是太子的二阿哥胤礽毫無手足之情,心生不滿,進而引發第一次廢太子。

  當然,君臣之間的關系日漸緊繃絕非一日之寒,康熙也不會真的只是因為這位阿哥才對廢太子不滿,但宮裡對這位阿哥,都是能不提便不提,以免引出事端。

  不過二十二阿哥也不是刻意提起,是以,檀雅提醒一句便罷,笑道:「待你長大,天高海闊,哪兒還不能去?不必著急。」

  檀雅也想看看宮外的世界,便是能去暢春園瞧一瞧也好,宣妃等人難道又不想嗎?可惜她們入宮後便全都沒去過,莫說檀雅,便是宣妃和定貴人也拉不下臉為這事兒去擾康熙,就只能耐心地等。

  額樂不懂他們的機鋒,左看看右看看,問道:「額樂長大也能想去哪兒便去哪兒嗎?」

  眾人沉默,良久,蘇答應拿出帕子給女兒擦手,笑著說:「額樂不是想一直陪著額娘們嗎?」

  額樂點頭,隨後又問:「偶爾出去看看,很快便回來不可以嗎?」

  沒必要為了還未發生的事情不開心,檀雅點點額樂的小腦袋瓜,「當然好,以後額樂在外面看過的風景,都可以寫信講給額娘們聽。」

  額樂沒注意她說的是寫信,不是當面說,只顧著開心地張開手臂,拉著哥哥蹦蹦跳跳,「哥哥,額樂是鷹,會飛的高高的,快來追額樂。」

  檀雅看她笑得開心,托著下巴道:「額樂這般喜歡鷹,應該給她扎一只老鷹的風箏,哪日帶她到御花園裡放風箏……」

  蘇答應問:「你還會扎風箏?」

  「蘇姐姐這不是高估我了嗎?」檀雅抬起她一雙白皙的手,「我哪裡像是扎過風箏的,而且宮裡這麼多能工巧匠,想要一只風箏還不容易,哪裡需要親自動手?」

  宣妃幽幽一嘆:「風箏有線,額樂這只鷹卻是撒手便遠去,不知幾時能飛回來。」

  檀雅無聲地咂咂嘴,不再說風箏,轉而玩笑道:「回頭咱們額樂的帕子送出去,興許能得到不少回禮,如此看來,我那花不白瞎,開辟一條新的賺錢路子呢。」

  定貴人點頭附和:「胤裪給我送節禮,從來沒落下過額樂,定然不會差了她。」

  宣妃:「等額樂大婚,都給額樂當陪嫁。」

  檀雅盯著浸泡在白礬水裡的帕子,忽然問道:「染了多少帕子?」

  聞枝答道:「二十四。」

  序齒二十四個皇子,已故四個,剩下二十……

  檀雅問:「二阿哥那兒……還送嗎?」

  宣妃三人面面相覷,這是個好問題。


第27章

  二阿哥胤礽圈禁於鹹安宮, 額樂染得帕子究竟送不送,能不能送進去,都是問題。

  成年人顧慮多, 越想越糾結, 最後便干脆不再想,准備完全按照額樂的想法做, 反正這本來就是額樂的小禮物,不是鹹福宮的禮,不算鹹福宮的交際。

  她們已經學會不為難自己, 說不想, 便像是收衣服進櫃子一樣,櫃門一關真的扔在一邊兒。

  午膳前,膳房將煮好的粽子呈上來, 還有端午必備的雄黃酒。

  宣妃派人送一些去給太後和皇上,二十阿哥胤祎的和二十一阿哥胤禧的,則是等二十二阿哥回阿哥所的時候一並帶回去。

  檀雅倒了一杯雄黃酒,招呼兩個孩子到近前來,用手指蘸了,往她們耳後、鼻頭、手腕塗抹, 「民間習俗應該早上飲雄黃酒, 咱們只要人齊, 早些晚些也無妨。」

  額樂人小, 記不清去年的事兒,二十二阿哥還記得,邊聽額娘說邊仰起頭。

  檀雅又蘸了下手指, 在二十二阿哥腦門兒寫了個「王」字, 道:「虎威一震, 萬邪不侵。」

  額樂學著哥哥的樣子,頭高高揚起,等色赫圖給她畫完,兩只手五指張開成爪,萌萌噠嚇唬哥哥,「嗷嗚~」

  二十二阿哥見狀,也衝妹妹學老虎吼,他聲高,學得更像,額樂一副怕怕的模樣趕忙跑開,二十二阿哥便去追,滿院子都是額樂的笑鬧聲。

  隔壁儲秀宮裡,和嬪瓜爾佳氏帶著二十一阿哥和儲秀宮諸人過端午節,就是插點艾蒿,佩戴上精致的香囊和五彩繩等等,粽子則全都是宮裡膳房准備的。

  鹹福宮小孩子的笑聲一陣兒一陣兒地傳過來,和嬪臉上的笑臉便越發不由衷,實在是一對比,越發顯得她這兒母子不夠情深,氛圍不夠和樂,可別宮都是這麼過的,偏她們和鹹福宮離得近。

  二十一阿哥微微側耳一聽,很快便收回來,繼續彬彬有禮地回應和嬪的噓寒問暖。

  傍晚,二十一阿哥提前向養母告辭,和嬪送他到門口,囑咐幾句,二十一阿哥便請她回去,然後等在和弟弟約好的地方。

  將近一刻鐘後,胤祜才出現在他視線中,小太監們手裡全都提滿了東西,胤祜也拎著什麼走近。

  胤祜抬起手上的兩個小竹籃,道:「二十一哥,這是我額娘們親手包的粽子,是你和二十哥喜歡的味道,拿回去做夜宵。」

  二十一阿哥掀開竹籃上的布巾,看了眼裡頭各種形狀、大小的粽子,笑道:「那我得將我那份帶回西所,否則二十哥一顆都不會留給我。」

  胤祜便直接將裝素粽的竹籃塞到他手裡,「二十一哥的,早些給你,我也能少拎一個。」

  二十一阿哥握著竹籃把手,時不時低頭看一眼,嘴角含笑。

  兩人回去後,各回各的院子,不多時,二十和二十一兩位阿哥都帶著東西聚到東所,互相交換各宮給彼此的節禮。

  ……

  第二日,宮女將額樂的帕子裝進漂亮的盒子,宣妃便帶著她去寧壽宮給太後娘娘謝恩並且送上回禮。

  「額樂的規矩更好了。 」額樂像模像樣地請完安,老太後便招呼人到近前,慈祥和藹地問,「你額娘說你給本宮帶了禮物,是什麼啊?」

  老太後年邁,這兩年身體越來越不好,冬日裡一場病,直到春日才好,整個人更消瘦,臉上手上的褶皺更深。

  額樂並不怕,坐在太後身邊,還扭了扭屁股,更加靠近太後,才將她一直捧在手裡的木盒子遞出去,「太後娘娘,這是額樂自己染得帕子,額樂挑了最漂亮的送給瑪嬤。」

  「果真?」

  老太後拿起木盒裡的兩方帕子,鋪在手上,那粉粉嫩嫩的顏色與她身上深色的鳳袍極不相稱,可她完全不以為意,還問額樂這帕子配不配她。

  額樂重重點頭,還大方道:「太後娘娘盡管用,壞了額樂再給您染新的。」

  「好,本宮等著額樂的新帕子。」

  康熙抽空過來看望嫡母,見她開懷,又見額樂依在太後身上,了然道:「果然是雅若在這兒,才能教您展顏。」

  額樂請安的動作一滯,眼神一瞬茫然之後才想起來,雅若是她的的大名,甚少有人叫過,她都反應不及。

  而康熙並未介意她請安時的不規範,坐到老太後身邊,示意宣妃和額樂平身,便轉頭關心了幾句老太後的身體,又問她收拾的如何了。

  「都完備了,皇上放心。」

  老太後苦夏,年年都要去暢春園避暑,寧壽宮早就准備熟了。

  額樂靠在太後腿上,雙手托著下巴聽他們說得話,忽然問道:「皇阿瑪,暢春園好玩兒嗎?」

  康熙衝她招招手,等額樂到跟前,溫和地問:「額樂想去嗎?」

  額樂眼睛一亮,「額樂能去嗎?」

  康熙微微頷首,「額樂若想去,皇阿瑪便帶你同往。」

  「那……」額樂猶豫地看向宣妃,「宣額娘去嗎?女兒不想離開額娘們……」

  康熙隨意地掃了一眼宣妃,道:「同去便是,無妨。」

  額樂頓時興高采烈起來,親昵地抱著皇阿瑪的腿,高高興興道:「皇阿瑪最好了,女兒有禮物送給皇阿瑪。」

  「哦?」康熙興起幾分好奇,「雅若要送皇阿瑪什麼禮物?」

  「是女兒染得帕子。」額樂帶著些許炫耀心理,比劃道,「女兒給皇阿瑪挑最漂亮的。」

  老太後一聽,故意嘴角下撇,問她:「額樂方才不是說,給本宮的才是最漂亮的嗎?」

  額樂被抓到話柄,半分不慌,理直氣壯道:「額樂做的,都是最漂亮的,額樂還要送給兄長們呢。」

  康熙今時今日,最喜單純稚童,也最盼望手足情深,心裡一軟,便抱起額樂,問道:「都要送給哪位兄長?」

  額樂掰著手指頭開始數:「二十二哥,二十一哥,二十哥……嗯……」

  她長到這麼大,最熟悉的兩個哥哥便是二十一阿哥和二十二阿哥,二十阿哥是哥哥搬去阿哥所,才新認識的,還沒見過,更遑論其他成年的哥哥們。

  但額樂會數數,不過倒著往上數腦子轉不過來,就聰明的開始正著數:「一哥,二哥……」

  康熙聽她提起被廢的大阿哥和二阿哥,面無波瀾,只糾正道:「是大哥,稱呼人時,長為大,如大哥、大伯等,以此類推。」

  額樂點頭,按照皇阿瑪說的重新數:「大哥、二哥、三哥……」

  數到六時,康熙再次打斷道:「你六哥已殤,不必算在內。」

  額樂不懂,「皇阿瑪,殤是什麼意思?」

  「就是故去,再也見不到了。」

  額樂認真地問:「見不到就不能送禮物了嗎?」

  宣妃眼觀鼻鼻觀心,淡定地喝茶。

  康熙靜默半晌,道:「也可,靈前燒給他便是,只是雅若還小,不便去靈前祭祀。」事實是,除非偷偷祭祀,否則女子不能進皇室祠堂。

  額樂只知道還是不能送的,點點頭,又從「大哥」重新開始數,而這次康熙一直等她數完「二十二」,才告訴她,十一阿哥、十八阿哥、十九阿哥皆已故去。

  額樂伸著十根指頭,減去皇阿瑪說的四位哥哥,還剩下六根手指,有些算不明白。

  康熙含笑看著,良久才給她解惑:「你共有十八位哥哥要送。」

  不用自己算,額樂喜笑顏開道:「額樂有好多哥哥啊。」然後又問皇阿瑪,哥哥們都住在哪兒?是什麼樣子的?好不好?會不會喜歡她?

  寧壽宮裡因小格格的話噤若寒蟬,而這話若是旁人說起,康熙恐怕是要發怒的,說不准還要斥責一二,畢竟他當初對大阿哥胤褆和廢太子胤礽所作所為深惡痛絕,圈禁至今,去年還因為八阿哥胤礸第甡蝔p將其停職罰俸,旁的皇子,他也或多或少訓斥過、責罰過。

  額樂不過是一個單純赤誠的稚童,康熙是他們共同的父親,便是有再多的喜與怒,開口時也盡挑好處道來。

  於是,額樂便知道,她的大哥曾隨御駕親征、戰功赫赫,二哥天資粹美、舉世無雙,三哥文采風流、文質彬彬,四哥中正不阿、踏實務實,五哥秉性平和……

  每個人的介紹,額樂有聽但是懂多少只有她自己知道,不過她能聽得出來,越到後面,皇阿瑪的介紹便越簡單,到她二十二哥只有一句「聰慧」,額樂心裡就有一點點不高興。

  但是額娘們早就百般告訴她,不能在外面使性子,額樂便殷勤恭敬地端杯子奉給皇阿瑪,請皇阿瑪喝茶,順便堵住嘴,她不想聽了。

  色赫圖額娘就總用點心水果賭額樂的嘴,額樂是個好學生,活學活用。

  康熙還道她「孝順」,放下茶杯,甚至要親自送額樂回鹹福宮,順便取額樂送給他的帕子。

  老太後早就累了,聽得他此言,便不多留他們。

  康熙直接領著額樂跟他的鑾駕走,宣妃甚少與康熙親近,回程時也不上前,只跟在御駕後頭,慢慢往鹹福宮的方向而去。

  這宮裡,有秘密,又沒有秘密,康熙一行人剛出寧壽宮,宮裡頭消息靈通的,便知道了皇上和小格格說的話。

  諸如惠妃納喇氏,想到大阿哥如今的境地,便又哭又笑,心裡不免又生出些期望,大阿哥或許還有解禁那一日。

  像德妃烏雅氏,一面為自己早殤的六阿哥心痛,一面又高興疼愛的十四阿哥在皇上口中評價甚高。

  宜妃郭絡羅氏也是差不多的心情。

  至於皇子們,早晚也會知道,想必亦是各有復雜心緒,不便對外人道。


第28章

  鹹福宮——

  檀雅跟額樂放了話, 她毽子踢得極好,未免在孩子面前露怯丟臉面,便趁著額樂不在鹹福宮裡, 在前院空地上練習。

  蘇答應坐在廊下,手持一把團扇, 慢悠悠地扇, 看她手忙腳亂, 問道:「你真的可以嗎?」

  「當然。」

  檀雅提著毽子, 松手, 腳抬起來輕輕一踢,毽子飛得老高,她得仰著頭去找。

  「一。」

  這一腳沒接好,毽子不再直上直下,檀雅小跑兩步, 手忙腳亂地追去接。

  「二。」

  聞枝雙手交握, 緊張地看著,一見小主又踢到,高興地喊道:「三!」

  然而檀雅也就是到三的命, 這一下她劈了個大胯,毽子還是從她腳尖小小彈了一下, 彈到地上。

  蘇答應搖搖頭,指點道:「你腳下輕些, 只踢到眉眼高便是, 太高自然不容易接。」

  道理檀雅當然知道,她說自己會踢毽子, 也真不是跟額樂說大話, 她以前確實會踢, 體力所限踢不多,十幾二十個還是可以的,沒想到今時不同往日,她這一身巨力,倒拔垂楊柳興許都要比踢毽子更容易些。

  檀雅本以為她現在的控制力已經大成,可毽子拿在手裡,那小小一個玩意兒,一下兩下還好,再幾下之後,毽子就好似有了自由的意志,飛起來根本不由人控制,她也很難啊。

  聞枝向著自家小主,鼓勵道:「小主,沒事兒的,咱們就練習踢到五個,然後穩穩地接住,小格格人小踢不多,肯定看不出來的。」

  檀雅敷衍一笑,「這倒是個好主意哈~」

  蘇答應放下團扇,起身,道:「我試試。」

  檀雅看她的腳,不放心,「你還穿著花盆底呢,莫摔到。」

  「便是你摔倒,我也不會摔。」蘇答應神色從容,接過毽子,掂了掂。

  這大佬語氣,檀雅作了個請的手勢,退後兩步,給她讓出施展空間。

  蘇答應松開毽子,輕輕踢了一腳,毽子磕在花盆底上,直接向旁邊兒歪去。

  她臉色分毫未變,接過聞榭撿起的毽子,又試了一次讓毽子落在腳上,這次毽子筆直地跳起來。

  蘇答應伸手接住毽子,道:「讓你瞧瞧姐姐的本事。」

  「一、二、三……四十六、四十七、四十八……」

  第五十下踢完,蘇答應穩穩地接住毽子,而她幾乎沒有挪動出太遠,實力確實非檀雅可比。

  花盆底踢毽子,就像檀雅從前看人穿高跟鞋爬山、跑步一樣,皆非常人所能,檀雅自愧不如,勝負欲激起的小水花迅速風平浪靜,甘拜下風。

  「蘇姐姐,你以前跟閨中有人玩耍,定然勝多負少吧?」

  「沒輸過。」

  檀雅:「……厲害。」

  蘇答應整理衣服,平靜道:「我熟識的小姐們多纏足,坐臥嫻靜,沒機會比過,從前只與家中丫鬟踢過毽子。」

  纏足啊……

  早年孝莊太皇太後曾有懿旨,嚴禁滿人纏足,違令者斬首。

  且纏足女子不得入後宮,故而檀雅並未見到多少,但據說宮外此風盛行,連好些滿人女子也開始效仿,甚至影響婚嫁。雖說是陋習,可這是時代特有的風氣,她也不好評價,更不該存鄙夷之心,只管好自己便是。

  是以,檀雅自然地略過此話題不提,認真練習踢毽子。

  這一次,她不著急踢連踢,而是踢一下接住,再踢下一次,以此來練習控制力度,不將毽子踢得太遠。

  檀雅覺得練習的差不多了,才再次嘗試,果然,比之前好了許多,直接突破五,奔著十去了。

  「七、八……」幾個宮女站在宮牆邊,數個個位數比方才蘇答應三四十還激動。

  檀雅有種差生上進的微妙感覺,忍不住有些走神,腳下不留神,毽子便偏離軌道,她趕忙追過去補救,不過看起來似乎不太行。

  「誒呀~」

  「好可惜……」

  然而宮女們低估了檀雅的爆發力,只見她腳下一蹬,便似生了風,兩步跨過去,一只腳輕抬至半空,毽子將將落下時,檀雅的腳往左挪了一寸,毽子正正好好落在腳背上。

  檀雅嘴角一勾,往上用力一抬,毽子便再次高高飛起,這次的角度正好,幾近筆直。

  這時,鹹福宮外忽然有太監喊道:「皇上駕到——」

  檀雅一驚,腳落下,身子不自覺地微微前傾,向前移了幾寸。

  蘇答應連同宮女們全都疾步向宮門口聚攏,准備迎接聖駕,與此同時,有人輕喊一聲:「色赫圖小主,小心!」

  檀雅只聽一聲破風聲,下意識抬頭,便見頭上一個圓圓的東西,還帶著尾巴,她想躲卻根本來不及,又因為仰頭的姿勢,正正好好砸在腦門兒上。

  一陣劇痛之後,天旋地轉,檀雅重重地跌在地上,便什麼都不知道了……

  「小主!?」

  「沒事兒吧?」

  一切發生得太快,康熙和宣妃、額樂踏進鹹福門,定貴人走出西配殿,看見的便是眾人驚慌的模樣。

  額樂驚嚇地松開皇阿瑪的手,跑過去,邊跑邊帶著哭腔喊:「色赫圖額娘……」

  「還不叫人去請太醫?」康熙吩咐完,見色赫圖答應額頭紅腫起來,皺眉嚴肅地問,「發生何事了?為何會受傷?」

  蘇答應定了定神,跪在地上,不好說是被御駕驚到,既擔憂又難以啟齒道:「回稟皇上、娘娘,色赫圖答應為了陪額樂踢毽子,便想練習一二,不小心被……被毽子砸到了……」

  康熙:「……」

  宣妃:「……」

  額樂的哭聲也是一頓,再想哭,情緒就有點兒跟不上,便哽咽地問:「額娘,色赫圖額娘沒事兒吧?」

  蘇答應衝女兒安撫地笑了笑。

  宣妃覷了眼皇上的神色,走上前吩咐道:「還不將色赫圖答應抬回東配殿去。」

  「是,娘娘。」

  宣妃無奈地叮囑:「小心著些,莫要傷上加傷。」

  隨後,宣妃才看向康熙,小心請示:「皇上,額樂擔心色赫圖答應,可否……」

  康熙擺擺手。

  宣妃連忙推了推額樂,然後請皇上入殿內落坐。

  「凶器」毽子被人拾回來,康熙拿在手裡估了估重量,也就比玉佩稍重些。

  方才幾眼,瞧著色赫圖氏挺健壯,康熙實在不能相信竟然有人被毽子砸暈,難道是內裡虛弱?

  宣妃眼神隨著康熙擺弄毽子的手閃動,無聲地扯了扯嘴角,道:「皇上,色赫圖答應應是無大礙,臣妾命人去取額樂的帕子過來。」

  康熙頷首,終於放下毽子,接過太監呈上來的錦帕,慢條斯理地擦拭手掌。

  宣妃想起額樂說要給皇上選「最漂亮的」,現在額樂不在,她選還是宮女選都不妥當,便命人將帕子全都呈上來,請皇上挑選。

  康熙挑起一方帕子,簡單看了看,其實都差不多,便隨手拿了一方,也不等太醫替色赫圖答應診治,便離開鹹福宮。

  宣妃和定貴人恭送皇上御駕離開,對視一眼,一同往東配殿去。

  太醫來後,得知色赫圖答應是被毽子砸的,神色亦有幾分詭異,但他是專業的,迅速收整心情認真地替她看診。

  「並未傷及骨頭,不會昏迷太久,不過頭部受到重擊,醒來後許是會頭暈目眩,胸惡嘔吐,下官為色赫圖小主開一副內服的湯藥,再開一副外敷的膏藥。」

  另外,檀雅跌倒時,扭傷了腳,太醫囑咐需得靜養月余。

  宣妃等人放下心,命人隨太醫去取藥,接下來只需耐心地等檀雅醒過來便可。

  定貴人和蘇答應此間知道了皇上允她們陪額樂去暢春園的事,只是檀雅得靜養,這暢春園必然是去不了了。

  而既然檀雅無事,三人商量後,便決定暫且離開東配殿,若檀雅醒了,讓聞枝、聞柳第一時間稟報。額樂沒走,就縮在檀雅身邊躺著。

  檀雅是酉時初醒的,暈乎乎地睜開眼,就見額樂躺在她身邊兒,已經睡著了。

  兩個宮女發現主子醒了,聞枝去回話,聞柳則是留下伺候。

  檀雅扶著額頭上的繃帶想問「我怎麼了」,剛張張嘴,記憶便湧上來,頓時便覺頭更暈,胃裡更惡心。

  聞柳端藥過來,勸小主莫動,她拿著勺子一口一口喂藥。

  宣妃三人前後腳進來,見檀雅面色尚可,就不打擾她休息,還抱走了額樂。

  檀雅一動彈便天旋地轉,就側躺在床上,聽聞枝和聞柳說她暈過去之後發生的事情。

  一世英名,盡悔!

  檀雅捂臉,等到聽說她本來可以去暢春園,現在因為一個毽子,去不了了!

  整個人仿佛被抽空……

  她以後就是宮裡的笑話,這都罷了,竟然不能出宮了……

  「小主,您可是還難受?」

  是啊,難受……

  檀雅長嘆一聲,「娘娘她們走了,我就是鹹福宮留守嬪妃了。」

  「小主您是為這個啊。」聞枝蹲在床榻邊,勸道,「身體為上,不能勉強,這一次不行,以後興許還有機會呢?」

  聞柳也跟著點頭,「聽宣妃娘娘說,是咱們格格說想跟額娘們一起去暢春園,皇上才應允的。皇上這麼疼格格,您明年就能去了。」

  「是啊是啊,小主,腦袋何其重要,您可千萬要好好養著。」

  檀雅自然也愛護自己的身體,就是造成這個結果的事兒吧……太有損顏面。

  想哭,可是要臉……

  檀雅翻身背對兩個宮女,想起這事兒大小全在康熙一念之間,低聲道:「我在聖駕前失儀,方才忘了與娘娘請罪,你們替我去同道堂,請娘娘責罰於我。」

  聞枝和聞柳彼此對視,應:「是,小主。」


第29章

  後宮眾多妃嬪, 能夠跟皇上去暢春園的,非受寵者不能,是以檀雅不能隨行, 某種程度上已是責罰。眾人確實看她的笑話,但與其說是笑話她被毽子砸傷, 不如說是笑話她好好的機會抓不住, 活該失寵的命。

  檀雅並不在意康熙的恩寵, 只是不想惹麻煩, 擾亂安寧的生活。

  宣妃明白她的意思, 聽了檀雅隨侍的請罪之言,便又鄭重其事地下令,罰她禁足兩月,並且抄佛經三十卷,好堵住後宮那些閑言碎語。

  小佛堂裡便有宣妃和定貴人抄的佛經, 三十卷, 檀雅簡單翻了翻,字數都不算多,辛苦些幾日便可抄完, 不過她沒必要那麼辛苦,慢慢抄便是。

  康熙去暢春園的旨意端午節前便已下達, 各處早就已經收拾的差不多,唯有鹹福宮是臨時加塞進來的, 三日後就要走, 收拾起來便顯得有些著急忙慌。

  只有檀雅不去,東配殿裡還是像往常一樣, 甚至比往常還安靜幾分。

  聞枝和聞柳知道主子難受, 進出動靜都極小, 若不是人不能不呼吸,恐怕都恨不得憋著氣才好。

  檀雅經過一夜的休息,頭暈惡心的症狀比昨日已是減輕許多,病中那種種矯情的情緒,自然也消退許多,見兩人這般小心,無奈道:「也不必如此誇張,我又不是那等嚴苛的主子。」

  聞枝屏著的氣一松,傻笑。

  聞柳端著早膳進來,笑道:「奴婢們也是心疼您,可不是怕您嚴苛。」

  「跟我坐月子時的菜一樣淡。」檀雅靠坐起來,端起粥碗,就著清淡的小菜,吃得完全沒脾氣。

  聞柳早有應對,「宣妃娘娘特意吩咐,教您遵醫囑,待養好了頭,再吩咐膳房做您愛吃的。」

  「哦。」

  檀雅機械地吃完飯,放下碗的下一瞬,便道:「扶我出去坐坐。」

  外頭都在收拾行裝,聞枝小心道:「小主,您看著不會難受嗎?」

  笑話!

  她如此堅強、從容、大氣……會難受?

  「搖椅准備好,就擺在廊下。」檀雅伸出手,搭在聞枝的手腕上,作勢要起身。

  既是要出門,她便要換一身衣服,頭也要梳,聞枝出去安排,聞柳便留在屋裡伺候她更衣打扮。

  半個時辰後,檀雅躺在搖椅上,搖椅邊放著一張小幾,上頭擺著茶盞和一碟點心,一碟花生瓜子。

  檀雅也不敢大力晃,就這麼躺在上頭,自己拿個大蒲扇邊扇邊瞧著人來人往。

  宣妃三人得知她出來,不約而同地過來探望,定貴人和蘇答應聽說她的頭還有些暈,都提出想要留在鹹福宮照看她。

  宣妃有些猶豫,檀雅有傷,確實該再留一個人在鹹福宮裡……

  此番隨駕去暢春園,定貴人許是能接機多見見十二阿哥一家,蘇答應估計也舍不得離開女兒,檀雅本就無大事,不願枉做惡人,立即婉拒道:「我頭上這點小傷,三五日便好了,哪值當特意留人陪,且就禁足在鹹福宮裡,跟從前一樣過呢。」

  定貴人和蘇答應確實是好心,檀雅心領,好說歹說勸著她們,宣妃三人好歹沒有小題大做。

  而宣妃三人又要給額樂上課又要收拾東西,也確實是忙,宣妃便干脆將替額樂送禮的活計交給檀雅,並且囑咐:「只張嘴問幾句便是,不用勞累。」

  檀雅應了,一動不動躺在搖椅上吩咐人去送,用耳朵聽人回稟便可。

  宮裡的皇子們率先收到帕子,不過二十阿哥胤祎和二十一阿哥胤禧在尚書房讀書未歸,暫時還未見到實物,倒是廢太子胤礽,康熙在寧壽宮之言便是默許,因而這禮進鹹安宮進得順暢,是除二十二阿哥以外第一個拿到幼妹這薄簡禮物的皇子。

  額樂練字初有成效,雖還未有風骨,卻還算工整,自從昨日從寧壽宮回來,便將皇阿瑪對兄長們的評價寫在帕子上,自覺給帕子增光許多,十分得意。

  廢太子胤礽瞧著那軟趴趴地「天資粹美,舉世無雙」八字,再得知這是皇阿瑪金口玉言,面上無喜無悲,「天資粹美,舉世無雙?」

  「天資粹美,舉世無雙……」

  「呵……」

  胤礽攥緊那方粉帕子,冷眼看著宮門一點一點合上。

  雍親王胤禛從暗示二十二那日便在等著這帕子,一聽來報,說鹹福宮雅若格格送禮來,甚喜,教人直接拿到書房來。

  他是很期待的,打開時期待絲毫未減弱,可看到額樂的題字,這期待便打了些許折扣。

  胤禛自從早年得了皇阿瑪一句「為人輕率,喜怒不定」,已習慣不露聲色,自然不願意對任何人表現出對什麼東西有特別的喜惡,是以書房內並無他人。

  「若是換個題字,更合我心……」

  所謂千人千面,喜惡各不相同,送一樣的禮物,得不到相同的滿意度也是常事。

  其他皇子們收到額樂的帕子,無論心裡如何想,面上的表現都是喜愛非常,並且如檀雅所預料的,皆回送了一份禮物,其中有珍貴有逗趣,不一而足。

  反正各個都比額樂那帕子值錢,額樂確實借此賺了一筆,小小的姑娘坐在禮物中間,那財迷樣兒逗笑了一眾人。

  二十二阿哥聽說額娘受傷,亦是憂心不已,趕在離宮前抽空來探望一次,見額娘還有心情念叨「菜沒味兒」,走時總算沒那麼牽掛。

  鹹福宮就剩下檀雅一個主子,宮侍也少了大半,起初幾日,她還有些不習慣,過了那幾日適應期,她就開始去發現安靜的好處,就像她一開始變成色赫圖氏之後,學著享受寂寞一樣,享受此時寧靜的時光。

  一把搖椅,一卷佛經,一杯茶,從清晨到日落,陽光爬到她身上再跑走,偶爾沐浴在陽光中,昏昏欲睡,她便順應睡意小憩片刻。

  宮牆上爬滿爬山虎,偶爾一陣風吹過來,嘩啦啦的響。

  今日風調皮些,檀雅便睡得不甚安寧,睜開眼睛望著頭頂的房檐醒神。

  「小主,可是吵到了?可要回屋睡?」

  檀雅輕輕搖頭,道:「聞柳,你可覺得這房檐上缺了什麼?」

  聞柳順著主子的視線望過去,不解,「缺什麼?奴婢不知。」

  檀雅抬起手,陽光穿過指間,映的手指越發白皙清透,手指在房檐下虛點兩下,道:「缺個精致的風鈴,風一來,叮鈴鈴響的那種。」

  聞柳抬頭,想像了一下風鈴掛在上面的樣子,點頭道:「小主說得是。」

  檀雅坐起,先招呼同道堂的小太監過來,問清楚鹹福宮從前沒有風鈴,便讓人去造辦處請匠人新做一個。

  掛風鈴影響風水,講究頗多,傳話的人回稟,說東配殿在東邊兒,掛木制風鈴更合適。檀雅沒意見,也沒甚要求,做好送來便是。

  其實檀雅這身份,原是支使不了造辦處的,索性有宣妃讓她扯虎皮狐假虎威,加之她想要的這些玩意兒,也都不是什麼復雜工藝,造辦處那邊兒便未曾推諉。

  這風鈴更是容易,只是檀雅說是沒有要求,匠人卻不敢輕忽,在上面雕刻紋路花樣兒多耗了幾日,才送到鹹福宮來。

  檀雅拿到手裡時,實在是驚喜不已,那風鈴表面上看著,就是原木色,樣式極普通,上面一個大的,底下高地懸掛三個小的,風鈴底下分別掛著一個薄薄的竹片。

  可細一看,那風鈴裡外全都打磨的極光滑,外壁雕刻的福字和紋路據說是有祈福之意,就連那長形竹片,邊緣也都做了鏤空雕刻,既古樸又精致。

  檀雅舉起來輕輕撥弄,一時想不出什麼有文采的詞稱贊,便只說:「好看」。

  「小主,奴婢問過,可在這竹片上寫些祝福的話,您要寫嗎?」

  檀雅另一只手翻看那竹片,搖頭道:「且算了,皆在不言中,寫出來說出來,也不見得有用。」

  聞枝又問:「晚上掛,恐怕擾您清夢,明日再掛可好?」

  檀雅輕輕晃了晃,聲音清脆,並不擾人,「直接掛上去便是,若擾我睡眠,以後晚間便撤下來,白日再掛上去。」

  「是,小主。」

  檀雅將風鈴輕放在書案上,道:「我抄幾頁經,到晚膳時間便叫我。」

  聞枝瞧一眼自鳴鐘,小聲道:「不到一刻鐘,小主,您一整日才抄這麼點兒,等宣妃娘娘回來,能抄完嗎?」

  檀雅一手拂袖,一手持筆,穩重道:「我每日抄一點,抄不完,剩下的等娘娘回來前幾日突擊便是。」

  「您從前可不是這麼教導二十二阿哥和小格格的。」

  「嚴以律人寬以待己。」檀雅抬頭微笑,「這就是我啊。」

  一個想要歲月靜好,卻總是失敗的深宮女子。

  第二日,雷聲陣陣,傾盆大雨,院中的月季花都被澆彎了腰。

  檀雅看著房檐下的風鈴纏在一起,隨風飄零,被大雨淋得像一只落湯雞,心情十分復雜。

  「聞枝、聞柳,你們說綁鈴鐺的線,是結實的吧?」

  聞枝和聞柳也不確定,便提出要去拿下來。

  檀雅反對,「若真斷了,重新換上便是,可你們誰若是生病,就有罪受了,莫去了。」

  「那小主您出不得屋子,預備做什麼打發時間?可要……」

  檀雅左右打量一眼,道:「打麻將吧,咱們三個玩兒便是。」

  聞柳一句「可要抄經」堵在口中,不准備再說出來掃主子的興,自去取麻將來。

  主僕三人這一日打了小半日麻將,雨時大時小,始終沒停下過,那風鈴倒也堅韌,一直好好地掛在那兒。

  之後一連兩日,這雨都下個不停,被子衣物全都濕乎乎的,人的心情也跟那天似的,始終陽光不起來。

  檀雅沒那麼痴迷搓麻,一日兩日總是打麻將便煩了,鋪上紙,拿出經書抄了幾頁,忽然問道:「民間如何祈禱雨止天晴?」

  聞枝不甚了解,便看向聞柳,聞柳略想了想,便道:「奴婢幼時聽說,有一掃晴娘,或用紙剪或用布頭縫出一個手持掃帚的婦人模樣,陰雨天氣掛在廊下,便能祈求雨停。」

  檀雅一問,兩人誰都不會剪紙,便決定縫個掃晴娘的小娃娃。

  也不知聞柳去哪兒尋摸的,沒多久便帶回一個掃晴娘成品,三人拿了針線布頭,照著這成品做。

  時間有的是,她們做好一個便趁著雨小掛上一個,一日便在東配殿的廊下掛了一排,聞枝女紅最好,做的也好看,檀雅做的最醜,卻不嫌棄自己。

  鹹福宮的人走過路過,都要望一眼。

  檀雅成就感十足,雙手環胸看著頂上一排掃晴娘,念叨:「再干點兒什麼好呢?」

  反正就是不著急抄經。


第30章

  「色赫圖額娘膝下:

  敬稟者。

  額樂已有數日不見母, 甚思;色赫圖額娘身體安否,女甚憂矣;造詞遣句皆需問詢額娘,甚累。

  色赫圖額娘, 額樂好想你啊,你想不想額樂?

  額樂每天到後湖邊喂鴛鴦的時候都想色赫圖額娘, 這封信就是在後湖邊的亭子裡寫的。

  鴛鴦沒有額娘繡的好看,但確實總是兩只一起游, 額樂想要靠近看一看,額娘們和奶嬤嬤都不許,生怕額樂掉進湖裡,色赫圖額娘就見不到額樂了。

  額樂吃飯的時候也想色赫圖額娘, 聽說額樂吃的米是皇阿瑪親自種的, 叫『御稻』, 真的比宮裡吃的米要香很多呢!

  額樂也想去看看,還想親自摘, 可是宣額娘說不行, 所以偷偷要了半碗生米, 准備帶回鹹福宮,跟色赫圖額娘一起種。

  ……

  昨日我去陪太後娘娘, 太後娘娘慈悲, 說要放一批年紀大的宮女出宮, 我問宣額娘, 鹹福宮會不會有人出去。宣額娘說既是善心善舉, 理應問宮女們的意見。

  額樂身邊的宮女都還不夠出宮的歲數, 額樂便問奶嬤嬤, 要不要出宮, 奶嬤嬤好像並不高興, 奇怪……

  色赫圖額娘要放身邊的宮女出宮嗎?

  ……

  敬頌鈞安

  女額樂叩上」

  額樂的信裡,諸如「稟」、「鴛鴦」、「嬤嬤」、「御稻」、「慈悲」這樣的字,個頭比旁邊的字大一圈兒不止,生生占了兩行格,多寫了一頁紙。

  檀雅又看了宣妃和二十二阿哥寫給她的信,都是介紹在暢春園內的生活,宣妃的內容和額樂有不少重疊,算是從另一個視角對額樂生活的補充;二十二阿哥等人則是生活在另一處叫住討源書屋的地方,那裡也是四面環水,風景極佳,三位阿哥讀書習武皆愜意不已。

  字裡行間,短短幾句描述,宣妃等人的居所和阿哥們的居所景致便大不相同,更是與紫禁城迥異,怪道康熙自暢春園建成,在那兒避喧聽政的日子越來越多。

  不過她這兒也不賴。

  雨停天晴之後,紫禁城的天空更藍,檀雅親自將纏在一起的風鈴拆開,那些掃晴娘娃娃淋雨後褪了色,檀雅用筆畫了笑臉,依舊掛在房檐下,准備過了夏天再撤下。

  她現在禁足中,不方便出鹹福門,否則還可以去御花園逛一逛,晨間暮靄,各有其美。

  檀雅在回信中如是說,字字透著溫柔、安寧。

  聞枝等主子撂下筆,方好奇地問:「小主,格格是不是樂不思蜀了?」

  檀雅笑:「好歹吃喝玩樂的時候還記得我,總不算太沒心沒肺。」

  「咱們二十二阿哥和小格格都是頂頂好的,在外頭還時時記掛著您呢。」

  檀雅想起信裡說太後准備放宮女出宮一事,問聞柳:「聞柳,你到我身邊快五年了吧?今年多大了?」

  「回小主,奴婢三十二了。」

  「沒趕上過放宮女出宮嗎?」

  此時宮裡對宮女出宮的年紀,還沒有定例,基本看皇後或者後宮暫掌鳳印的那位娘娘是否記得,近幾年檀雅沒有,不知道再往前幾年有沒有。

  聞柳神情沉靜,道:「張庶妃去時,宮裡正好要放一批宮女出宮,只是奴婢母親去得早,父親前些年也去了,奴婢在宮外已無牽無掛,宣妃娘娘又說如若不走便派奴婢來您這兒伺候,奴婢便留下來了。」

  她說起張庶妃,檀雅摸了摸手腕上的佛珠,穿佛珠的繩子已經換了三次,張庶妃若是還在,單那溫柔的脾性,必定與她們相處的極好。

  可惜,沒有如果。

  聞柳動作輕柔地折起干了的信紙,笑容滿足道:「您和張庶妃都和善,比去了外頭無依無靠地強,奴婢一點兒都不後悔。」

  聞枝眉梢一動,微微有些出神。

  檀雅注意到,笑問:「聞枝呢?我記得你說你是家中的小女兒?」

  「小主還記得呢?」聞枝提起宮外的家人,神情思念,「奴婢最小,上頭好幾個兄長,後來兄長們陸續娶了嫂嫂,雖說這麼一大家子住在一個三進院子裡,也有過口角矛盾,不過熱鬧極了,自打奴婢進宮來,離得遠了,再想起從前,就只剩下好處了。」

  「是這樣的,遠香近臭。你從前叫什麼?」

  「奴婢姓常,常芷。」

  「沅芷澧蘭,是極好的名字。」檀雅贊了一句,問她:「你父親現下何處任職?」

  聞枝搖頭,「奴婢進宮前,父親總算考上舉人,謀了個外放的官,具體去哪兒,現在是否還在那兒,奴婢沒有門路,無從打聽。」

  檀雅一聽,看向聞柳,「那你是從哪兒得知父親病故的?」

  聞柳如實答道:「宮女輕易不得出宮,一些太監卻是常有機會出去的,奴婢進宮時間長,以前在別處伺候過,總有些老交情說得上話的人,聞枝入宮學完規矩便分到鹹福宮來,交際少,自然沒有門路。」

  檀雅知道聞柳出去比聞枝好打交道,從前未多問,此時聽兩人說起舊時事,便清楚兩人的經歷不同,性格不同,為人處世自然也不相同。

  「聞枝,聞柳不想出宮,你呢?你想出宮嗎?」檀雅拉她到身邊,認真地問,「雖說你年紀比之從前放出去的大齡宮女尚小,可也入宮五年了,二十一還是二十二?你若是想出宮,我便幫你問一問宣妃娘娘,如若能早些,總好過虛耗下去。」

  「小主,奴婢……奴婢……」聞枝神色意動,可是猶豫不決。

  「你也不要覺得自己年紀大了不好婚配,或者聽旁人說宮外日子艱難便膽怯,不見得過得多好,也不見得就過不好,日子總歸是人過出來的……」檀雅拍拍她的手,道:「不急,你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來回我。」

  聞枝無法下決定,可不耽誤她跪在主子面前,感激道:「奴婢謝過小主。」

  檀雅擺擺手,對聞柳道:「你去送信吧,莫要錯過了。」

  「是,小主。」

  暢春園離紫禁城不算遠,來往送信的人若是快馬加鞭,幾乎每日都能來回,不過通常如無急報,並不回當天來回,是以檀雅的回信,第二日未時中才送到宣妃等人手中。

  宣妃命人將檀雅給二十二阿哥那封信送到討源書屋去,又將寫著額樂名字的信遞給眼巴巴的小姑娘,然後才打開另一封信。

  信裡,檀雅說鹹福宮一切皆好,撿著重要不重要的事兒都說了幾件,並在信末道:「額樂想種水稻,已經磨好的生米無論如何也種不出,未免她到時失望,還請娘娘尋些稻種帶回來,不必多,半碗即可,到時便種在花盆裡。」

  定貴人問:「娘娘,色赫圖答應信中說了什麼?」

  「你自己看看。」宣妃將信遞給她,笑道:「她過得好著呢,傷著腿也半點兒沒耽誤折騰。」

  蘇答應從額樂那兒抬起頭,笑吟吟道:「您還不知道色赫圖妹妹嗎?兩個月還好,若是再久些,您恐怕便不認識鹹福宮了。」

  宣妃二人皆笑起來,顯見是認可蘇答應的話,若是檀雅權力再大些,恐怕連紫禁城倒要翻一遍呢。

  討源書屋——

  二十二阿哥第一次被人帶著騎馬,繞著演武場跑了幾圈兒,便熱了一頭的汗,從馬上下來,得知額娘的信送到,擦了汗又去淨了手,方才打開額娘的信。

  檀雅雖然踢毽子砸傷了自己,可給二十二阿哥的印像,從來都是一個溫柔豁達的額娘,看著信上的一字一句,他也能讀出美好來。

  雍親王胤禛認為二十二是愛屋及烏,所以才看這樣一個分明刁鑽古怪的額娘哪兒哪兒都好。

  二十二阿哥不許人說自己額娘不好,辯駁道:「我額娘疼我愛我,便是刁鑽古怪,十個旁的什麼人來,我也是不換的,更何況,額娘最是明理,如何刁鑽古怪?」

  「明理?」

  二十二阿哥嚴肅地點頭,「你定是沒有我額娘這樣的額娘,我不怪你,但下次莫要再如此說我額娘,否則我便要不高興了。」

  以胤禛雍親王的身份,已是多年未曾有人這般反駁於他,胤禛氣怒,卻也清楚自己那樣說一個女子實屬刻薄,只是面對鹹福宮眾人,總是忍不住言不由衷。

  這樣的情緒,只在他和二十二這樣隱秘關系中才毫無顧忌的發出來,所以他從來沒想過讓二十二知道他的身份。

  「你又生氣了?」

  胤禛回神,「我只字未說,何來生氣?」還又?

  二十二阿哥輕輕撇嘴,這人他雖看不見,可情緒實在變化無常,偏還嘴硬不承認。


第31章

  山中無老虎, 猴子稱大王。

  宣妃將鹹福宮交給檀雅看管,各處皆各司其職,用不著檀雅操心, 檀雅的精力便都在找樂子上。

  繼打麻將、縫掃晴娘之後,檀雅從來往於紫禁城和暢春園的信得到靈感, 決定山不就我我就山,禁足不能出去, 她便決定想辦法招人來鹹福宮。

  一人計短,兩人計長,三人便要賽過諸葛亮,到時定能尋到更多好玩的物事。

  「小主, 要奴婢去別宮邀請幾位小主過來做客嗎?」

  「哪有何意思?」檀雅晃晃手指, 道, 「我在其他宮並無相熟的嬪妃,貿然去邀請, 多唐突, 是以, 相迎不如偶遇。」

  「偶遇?」聞枝和聞柳皆不知如何個偶遇法兒。

  檀雅點頭,「你們若閑了, 便去御花園轉轉, 遇到哪位跟我位份差得不大的嬪妃, 行禮時便替我說些好話, 諸如我仰慕已久這類, 順道邀請她來鹹福宮做客。」

  聞枝和聞柳沒想到是這麼簡單粗暴的偶遇, 點頭表示明白的同時, 又有些為難, 「小主, 御花園那麼大,哪能那般巧湊巧碰到呢?」

  「而且……」聞柳提醒,「奴婢們若在御花園隨意走動,恐怕會教人猜疑。」

  「那便隨便尋個理由應付,皇上又不在宮裡,咱們□□正大光明的走動,有何妨礙?」

  檀雅稍一思量,便道:「就去拾些花瓣,說我要給小格格曬干花做香囊,也不必太刻意,交友也是要看緣分的,兩日三日的,遇不到就算了。」

  正好花瓣撿回來了,沒有客人,她就給額樂還有宣妃她們做香囊,等她們回來送給她們。

  聞枝和聞柳應了,回頭一商量,卻覺得不能這麼平白去碰,於是聞柳去膳房取晚膳時,便找了相熟的人閑聊,說她主子禁足,想去御花園轉轉而不能,也不知現在御花園哪處風景好,去的小主們多。

  底下人自有底下人的消息來源,許多宮侍們住在一塊兒,你一言我一語,宮裡每日發生的大小事,互相之間便能清楚個大半。

  聞柳從他們這兒打聽到點兒消息,回去後告訴聞枝,倆人再一合計,先不稟報主子,她們去看過,確定下來再說。

  第二日,兩人服侍好檀雅,便各自提著個小竹籃,一同往御花園萬春亭的方向而去。

  她們是不敢在御花園隨意摘花的,便在地上撿那新落下的,完整干淨的花瓣,一路走一路撿,便到了萬春亭附近,先看到了遛貓的高貴人,行禮問安自報家門。

  高貴人一聽她們說「鹹福宮的色赫圖答應」,臉上似笑非笑,關心道:「色赫圖答應的傷可好了?」

  聞柳恭敬回答:「我家小主已無大礙,勞高小主掛念,奴婢替我家小主謝您。」

  高貴人隨口問了句她們來干什麼,得到答案,便擺擺手讓她們離去。

  聞枝和聞柳行到降雪軒,又見到一位劉庶妃,一樣的開頭,這位劉庶妃卻比高貴人冷淡許多,根本不在意她們是誰從哪兒來,也不關心她們干什麼,只定定地瞧著降雪軒的海棠樹出神。

  兩人似模似樣地撿滿竹籃,漸行漸遠,然後從另一條道返回鹹福宮,回去向主子彙報今日的收獲。

  「小主,那劉庶妃怪極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想吃那樹上的果子……」

  檀雅好笑,「想吃也不必去樹下等著,命人去摘幾個便是。」

  聞枝小聲道:「萬一呢?若是小主想吃,恐怕是恨不得親自上樹摘的。」

  「你這麼一說……」檀雅停頓片刻,笑起來,「還真有可能,聞柳,那海棠樹的果子可以隨便摘嗎?」

  聞柳答道:「宮裡的主子們並不吃那樹上的果子,都是成熟後小宮侍們摘了分吃了。」

  降雪軒有五棵海棠樹,她們做蜜餞和泡酒用不了太多,檀雅便定下,「如此,咱們弄回來些做蜜餞,或者泡酒?泡酒也好,換一種味道嘗嘗。」

  聞枝興致勃勃地附和,直恨不得明日就去摘回來。

  聞柳見小主說著說著便忘了一開始的話題,在提醒和不提醒之間猶豫一瞬,最終決定不打擾,等到小主想起來再回稟。

  檀雅和聞枝沿著海棠果子泡酒,延伸到還可以用什麼東西泡酒,最後又定下了一個計劃,准備學著外頭養女兒的人家那般,在鹹福宮地下埋酒,等額樂出嫁時再拿出來喝。

  聞柳歲數大,知道的多,給了主子不少建議,還說會去膳房問一問泡酒貯存的法子。

  等到三人討論完,話題才重回到劉庶妃身上。

  聞柳道:「劉庶妃應不是想要果子,奴婢聽說,她是皇上最後一次南巡時臨幸的,自進宮以來,旁的地方皆不去,只日日到那海棠樹下,開花時要待上一整日,不開花時,也要駐足個把時辰,寒冬腊月都沒停過。」

  聞枝感嘆:「那更奇怪了……」

  檀雅道:「宮裡這麼多人,誰沒有個過往,顯見劉庶妃是有故事的人,不足為奇。」

  至於過往是何種模樣……檀雅無心探究,便問起另一位高貴人。

  這位說來雖未見過,其實是認識的人,她便是二十阿哥胤祎的生母,進宮短了,曾經也受寵過幾年,二十阿哥前頭還有同胞的十九阿哥和一位格格,皆已故去。

  「高貴人跟佟佳貴妃住在承乾宮,佟佳貴妃愛貓,高貴人也愛,天氣好,日日都要帶著她那只貓出來散步。」聞柳壓低聲音,湊近主子,「奴婢聽說,高貴人愛貓勝過愛二十阿哥,便是撫養二十阿哥那位娘娘不攔著二十阿哥生母問候,她也從來沒關心過二十阿哥。」

  聞枝是愛屋及烏,看自家阿哥哪哪兒都好,跟二十二阿哥親近的二十阿哥,自然也無不是的地方,聞言,頓時滿臉心疼,「二十阿哥好可憐啊~」

  不知內情,檀雅不好隨便評價,只是道:「宮裡不許低位嬪妃養皇嗣,莫要拿看待鹹福宮的目光看待旁處,有失公允。」

  二十二阿哥和小格格能夠留在鹹福宮,實際是托了宣妃的福,她前半生不爭不搶,無欲無求,才能難得求點事情便如意。那是幾十年的寂寞和苦楚換來的,是不得寵,不能生養自己的孩子換來的。

  高貴人是生母沒錯,誰規定母親就得毫不保留的愛孩子?

  二十阿哥好好的活著,在阿哥所讀書習武,沒受過生母的拖累,高貴人算不上稱職,恐怕也算不上不稱職。

  「那明日,你們二人出去再碰見高貴人和劉庶妃,便替我邀請她們到鹹福宮喝茶。」

  隔日,聞枝和聞柳再次挎著竹籃前往御花園,回來後,告訴檀雅,高貴人答應明日過來做客,劉庶妃則是拒絕了,好似完全不怕會得罪檀雅。

  檀雅不以為意,只招呼聞枝聞柳准備明日招待客人的茶點,她甚至還想留人在鹹福宮用膳,不過考慮到第一次見面,太過熱情恐會使人尷尬不安,便沒有提前預備豐盛的席面。

  第二日,風和日麗,檀雅起了個大早,換了身新旗袍,以示對高貴人的尊重。

  聞枝說高貴人幾乎走到哪兒都帶著貓,今日卻孤身一人,檀雅行過禮後,便問道:「早就聽說您養了只極美的貓,還以為有幸能見到……」

  高貴人一聽,笑道:「我初次來做客,不好帶那淘氣的小東西,早知你喜歡,便帶過來了。」

  檀雅不愛養寵物,算不上多喜歡,可是也不討厭,聽高貴人這麼說,也不反駁,熱情地邀請人進來。

  女人親近起來,無外乎那麼幾個關鍵話題,是以檀雅等高貴人一落座,奉茶的功夫,便恭維道:「高姐姐這妝容,我瞧著極為素淨,可偏偏就覺得處處精致,您都用了什麼?」

  高貴人手指不經意地輕抹了一下臉頰,道:「只擦了薄薄一層粉,並未用其他。」

  檀雅記得從前的教訓,沒誇她年輕,只專注誇她皮膚好,正是薄粉才證明她臉上沒有瑕疵。

  高貴人謙虛一笑,「按理說出門做客,該更精致些才是禮數,只是卿娘鼻子靈得很,聞不得脂粉味道,稍多些便不許我抱。」

  檀雅茫然,「敢問,卿娘是……」

  高貴人解釋道:「是我養得貓,卿娘剛來時,我便覺得她眉眼秀氣非常,就取了這麼個名字,沒想到養著養著,越發的眉清目秀了。」

  她一說起貓,語調都比方才高些,但檀雅對貓不太熟悉,怕接不上話,應和幾句「是嗎?」、「真的嗎?」、「真想親眼看看」,便試圖轉移話題。

  檀雅聽說高貴人父親寫得一手好字,在讀書人中極富盛名,想必高貴人家學淵源,字寫得也不會差,便道:「嬪妾近來在抄經,高姐姐可願指點嬪妾一二?」

  高貴人答應地爽快,便與檀雅一同移步至書案邊,簡單評價幾句,幾乎都是好話,只在最後補充一句:「色赫圖答應再多練習些時日,定然大有進益。」

  檀雅便聽出來,這是委婉地說她火候還不夠,她早就有准備,也不在意,順勢便請高貴人給她寫一幅字。

  高貴人接過筆,輕輕蘸了兩下墨,在硯台邊緣刮了刮,接著攤在桌面上那卷佛經繼續吵起來,抄完一張紙,拿著筆滿足道:「自從養了卿娘,我許久未有機會寫字了。」

  她也不等檀雅回復,便繼續道:「卿娘極黏我,我若是坐那兒看書,她便要臥在我腿上,好似能讀懂一般,時不時撥弄我的手,讓我翻頁呢!」

  呵……

  檀雅心裡干笑,面上順著高貴人的話詢問:「那許久沒寫字是為何?」

  高貴人低頭一笑,先是指著毛筆架道:「我那兒的毛筆,全都被卿娘啃得不好用了。」又指向硯台,「卿娘的毛潔白無瑕,總會弄一身墨水,幾次之後,我便不敢研墨了。」

  「不過有一次,她踩了墨水跳到紙上,爪印極可愛,我特意命人裱起來,就掛在我寢室裡,一睜眼便可瞧見呢。」高貴人談興越發高漲,「瞧見了,我這一日心情都極好。」

  檀雅:「……」

  可算是見識到聞柳所說高貴人愛貓到何種程度了,佟佳貴妃該不是也這般吧?

  檀雅心怪累的,但是還想再掙扎一下,便提議兩人去院子裡轉一轉。

  高貴人確實好說話,欣然同往。

  檀雅想著,養貓某種程度上來說,跟養孩子差不多吧,鹹福宮院子裡那些東西,她興許是有興趣的。

  於是兩人從前殿的爬山虎牆到後殿的月季花叢,她還熱情邀請高貴人坐秋千,那秋千架兩邊,檀雅也種了爬山虎,整個秋千架纏了一圈兒,坐落在天井裡,極美。

  高貴人確實有興趣,不過是對那閑置許久的滑梯,「小格格喜歡?不知道卿娘喜不喜歡……」

  檀雅一臉了然,干脆便將卿娘當作一個小孩子,回復道:「二十二阿哥也極喜歡,卿娘也許會喜歡。」

  隨後,倆人就著貓會不會喜歡滑梯,會不會喜歡秋千,總算是聊起來,只是送客時,檀雅覺得,她們兩個,好像不太聊得來,高貴人與她沒甚緣分……

  幸好沒有席面,否則高貴人會不會告訴她卿娘不愛吃?

  但是高貴人那邊好似對和檀雅的交際很感興趣,如今康熙和好些妃嬪都不在宮裡,皇宮的人大多閑散,是以第二日,高貴人又派人過來,說午後准備帶卿娘和將軍過來小坐,問她方不方便。

  「將軍又是哪個?」

  承乾宮那小太監稟道:「是貴妃娘娘養得貓。」

  哦,是貴妃娘娘養得貓啊。

  檀雅面無波瀾,對小太監道:「我這裡方便,高貴人隨時過來都行。」

  說實話,她心裡還挺好奇這卿娘的,哦,還有那位新出場的小將軍。

  檀雅秉著待客之道,琢磨道:「是不是該准備些小魚干或者肉脯?應該愛吃的吧?」

  聞柳問:「小主,奴婢去打聽打聽?」

  「去吧。」

  ……

  未時中,日頭沒那麼曬了,高貴人才帶著兩只貓來到鹹福宮,一只白貓她親自抱在懷裡,一只黑貓跟在她腳邊跑。

  高貴人抬了抬胳膊,跟檀雅介紹懷裡的白貓:「這是卿娘,性子文靜,那是將軍,活潑些,不愛教人抱著。」

  檀雅看身材精干的將軍一進鹹福宮便跟在自己家一樣,竄過來竄過去,且似乎對她房檐上掛著的掃晴娘感興趣,風吹過來,掃晴娘一動,它就在底下躍起去抓。

  自然是夠不到的。

  還真是挺活潑的。

  相對來說,卿娘便真是個大家閨秀的性子了,小宮女將一個軟墊放在有陽光的地方,卿娘就懶洋洋地趴在上頭,小腦袋瓜一點一點,沒多久便垂下去。

  檀雅仔細打量,她身上無一絲雜毛,除了脖子上掛著的一個小小的玉墜兒,全然的純白色,而且剛才小宮女搬動她時,她微微張開眼,似乎是藍色的。

  「卿娘可真漂亮!」

  高貴人像是自家孩子被誇一樣,嘴角的笑容似得意又似乎在壓制,「色赫圖妹妹過譽,過譽了。」

  檀雅多機靈,逮著卿娘一連誇了好些句,因都是真心話,句句真誠,高貴人越發開心。

  「卿娘原是預備給貴妃娘娘的,不過貴妃娘娘更喜歡將軍,每日都要親自喂,卿娘便到了我這兒。」

  檀雅看向叫將軍的小黑貓,她聽說佟佳貴妃和當初的孝懿仁皇後容貌有幾分相似,亦是和柔婉美人,想不到佟佳貴妃竟然喜歡這樣的貓。

  將軍也確實活潑,眼瞅著干跳夠不到,就四下學摸著要上房。

  「高姐姐,不能摔到吧?」

  高貴人不在意地擺手,「無妨,將軍在承乾宮也上過房,宮人們嚇得心驚膽戰,他跳下來分毫未傷。」

  傷不到就好,萬一這金貴的小黑貓在鹹福宮受傷,她們都不好交代。

  不過……

  「既然貴妃娘娘這般喜歡,為何未帶去暢春園?」

  高貴人神色一頓,眼神幽怨地瞥向卿娘。

  檀雅瞧過去,看著看著,忽然發現卿娘的身型和正常養得胖似乎不一樣,側臥在榻上,肚子微微鼓起,似乎是……「懷孕了?卿娘懷孕了?」

  「一月有余了。」

  「那……」檀雅咳了咳,問,「是誰的啊?知道嗎?」

  高貴人的視線轉向已經躍到宮牆上的黑貓,眼神更加幽怨,隱隱還有譴責之意,活像自家閨女被流氓糟蹋了。

  檀雅:「……」

  感情是將軍吃了窩邊草……

  咳……總比不知道是哪個野貓闖禍強吧?

  再說……檀雅抬起頭,瞧將軍這炯炯有神的眼睛,這矯健的英姿,這威武的氣質,不是該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歡嗎?

  咳……檀雅忍笑,道:「貴妃娘娘是因為卿娘懷孕,這才留下將軍的嗎?」

  「是。」高貴人板著的臉松了松,「娘娘說,生產如同走鬼門關,沒有哪個女子不盼著懷孕時夫君陪在身側,便做主留下了將軍。娘娘仁善。」

  檀雅跟著念了一句「娘娘仁善」,不往這話背後去想,只笑道:「高姐姐,旁人若是不知道咱們說的是貓,恐怕還以為在討論哪個懷孕的小娘子呢。」

  高貴人溫柔地望著卿娘,「這些小寵,比人強,一口吃的便黏著你依賴著你,不必擔心冷了傷了這顆心。」

  檀雅看高貴人,並不覺得她是傳言中那麼冷情冷性,猶豫片刻,狀似不經意道:「二十二阿哥在阿哥所,說二十阿哥素來頗照顧他,您……」

  若是想知道,她便說一些從二十二阿哥那兒聽來的事情,檀雅想這麼說。

  而高貴人微微抬起手,制止她下面的話,平靜道:「我早聽說過你,恰巧你邀我,我便過來瞧瞧,旁的如果我想知道,總有辦法知道。」

  檀雅聞言,識趣地不再多嘴,轉而笑道:「高姐姐莫不是也聽說我被毽子砸了頭?」

  高貴人忍俊不禁,捏著帕子的手虛點她一下,「到底年輕,身上這點鮮活勁兒還沒磨掉呢。」

  「嘶——」

  不遠處,幾個宮女紛紛吸氣,檀雅和高貴人望過去,就見黑貓已經爬到了房頂上,順著瓦片往下走,看方向,目標還是她房檐下的掃晴娘娃娃。

  將軍先是趴在房檐邊,伸出一只爪子去夠,夠不到,還好幾次險些落下來,宮女們都屏氣緊張地看著,搞得檀雅心也跟著微微提起來。

  將軍倒是像他名字一樣,臨陣更加鎮定,發現這樣夠不到之後,他便緊緊扒著瓦片,探頭去看,然後一點兒點兒地挪動,挪到最靠近宮牆那一個掃晴娘娃娃那裡。

  雖然它還沒成功,但是檀雅還是忍不住感嘆:「這貓可真機靈!」

  高貴人嘴角上揚,「否則貴妃娘娘怎會愛得跟什麼似的?瞧中的便是這份機靈不凡。」

  檀雅時刻關注著小黑貓,見它起勢一躍,而後在空中轉身,下一瞬,兩只爪子便緊緊扣住娃娃,掛在上面蕩來蕩去,似乎是想要靠這樣的動作將娃娃拽下來。

  她們離得稍遠些,瞧得不甚清楚,只聽專門照顧黑貓的宮女「誒呀」一聲,走過去才瞧見,那根細繩勒緊它的爪子裡,細繩上染了一點點紅色。

  檀雅剛吩咐人去將黑貓救下來,那細繩便「叭」地斷開,黑貓隨著那繩子向宮牆摔去,一下子便砸在了檀雅的爬山虎上。

  侍貓宮女怕它摔傷,趕緊過去看,小黑貓已經躍出來,抖了抖身子,然後叼著那掃晴娘娃娃往卿娘那兒去。

  卿娘睜開眼,藍如寶石的眼珠定定瞅了那髒兮兮帶著泥土的娃娃一眼,爪子伸出去扒開。

  黑貓又用鼻頭推過去,推完娃娃,還舔了舔白貓的鼻頭和臉頰,然後又去推那娃娃。

  白貓側頭,嗅了嗅娃娃,又衝著黑貓嗅了嗅,輕輕「瞄」了一聲,將那娃娃扒拉到懷裡,又閉上眼睛。

  小黑貓又舔舔白貓的毛,這才去旁邊兒撲蝶。

  檀雅被貓喂了一大口狗糧:「……」

  而且她十分懷疑,將軍若是真撲到了蝶,興許還會送到卿娘那兒去。

  這時,高貴人輕笑一聲,似感慨似意有所指道:「這世道可真是……人不如貓,白活一場。」

  她前半句,此時此刻檀雅是認同的,可後半句嘛……

  「咱們能見到這一幕,也不算白活一場。」

  高貴人不置可否,轉而問道:「待卿娘生了,你可要一只?」

  檀雅看向牆邊斷了的爬山虎,心裡多少有些覺得麻煩,委婉道:「此事,還得問過宣妃娘娘,我不便一人決定。」

  高貴人點頭,「左右卿娘生產還早,你若想要,與我說便是。」

  「先謝過高姐姐。」


第32章

  高貴人帶兩只貓走後, 檀雅去看爬山虎,發現有三棵從中間斷成兩半,上面那截取下來之後, 那一塊兒爬山虎牆顯得有些禿,不知道今年還能不能再爬上去。

  之後的日子,高貴人也來做客過一兩次, 不過卿娘肚子越來越大,她不放心, 便甚少走太遠,就留在承乾宮裡守著卿娘。

  倒是將軍,獨自一貓來過好幾次, 回回目標都是東配殿房檐下的掃晴娘娃娃。

  檀雅怕它再傷到爪子,便命人扯了跟長長的細線,低低地掛在房檐下,將軍跳起來, 只要碰到,一扯就斷。

  高貴人說, 將軍從她這兒帶走的掃晴娘娃娃,全都獻寶似的送到卿娘面前, 現如今卿娘軟墊旁邊兒,放了好幾個娃娃, 有兩個已經被咬爛了。

  左右檀雅也是准備掛兩月便撤下來,給貓兒玩兒也無妨, 但檀雅想起那些後宮的影視作品, 宮裡最忌諱巫蠱魘咒之術, 居安思危, 未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特地跟高貴人說,這些娃娃需得收好,壞了便徹底處理掉。

  康熙年輕那些年,後宮受朝堂掣肘,嬪妃們大多牽扯甚多,哪一個都不是小角色。

  不像這些年,新進來的宮妃全都是憑康熙喜好選的,且康熙也無需為了平衡哪方面的關系,不喜歡還要寵幸,他喜新厭舊,喜歡來得快,不喜歡也從沒有個顧慮,直接就拋在一邊兒。

  她們這一批妃子,入宮晚,對比當年四妃七嬪上位爭寵時經歷的宮鬥,都是小場面,甚至都算不上場面。

  其實沒人在意她們做什麼,畢竟來得晚,多數甚至還不如前頭的皇子們年紀大。

  檀雅自己也有數,不過不妨礙她防患於未然,萬一哪個腦抽的,看她不順眼,或者看旁人不順眼,拿她這掃晴娘娃娃搞事情,也有個證據供她們辯駁不是。

  高貴人沒笑檀雅想得多,應下來,還命伺貓的宮女專門記錄下來,將軍帶回多少掃晴娘娃娃,壞了幾只,如何處理,等等。

  等到檀雅這兒的掃晴娘娃娃,全都被將軍叼走,康熙等人從暢春園回紫禁城的時間也定下來了。

  檀雅昨日終於做完了十來個干花香囊,那些香囊裡還加了些香粉,放在屋子裡香噴噴的,她有些受不了,便命聞枝聞柳全都找匣子裝起來,等宣妃她們回來便送出去。

  聞枝聞柳收好,就見主子站到書案後頭,便問道:「小主,您要抄經了嗎?」

  檀雅點頭,捋袖子抄了一會兒,覺得左手總是抓袖子不能按在紙上,有點兒影響她抄經,便叫兩人尋了布條來,幫她纏上袖口,然後才繼續抄。

  抄了一會兒,她又覺著餓,讓聞枝和聞柳給她拿點心充飢,聞枝聞柳本著對主子和讀書人的尊重,一句話不多嘴全都滿足。

  一卷佛經沒多少字,檀雅工整地抄完一卷便換下一卷,再不似前些日子那般懶散,竟是還提前一日抄完所有佛經。

  聞枝替主子按順序攏好,直白地誇贊:「小主寫得又快又好。」

  檀雅心情不錯,笑著問:「可要我送你幾個字?」

  「真的嗎?」聞枝喜氣盈盈地謝恩,「奴婢定會好好珍惜的。」

  檀雅便拿起鎮紙,捋過紙壓平,略一沉吟,寫下「從容不迫,如意延年」八個字,字體並不是抄經時一筆一劃皆工整,反倒有些灑脫肆意。

  聞枝側頭讀了好幾遍,又誇寫得好。

  檀雅在右下角寫一串兒小字,「色赫圖·檀雅於康熙五十五年八月二十三贈常芷」,她寫完就叫聞枝自己收好,走出書案後,去榻上坐著喝茶。

  聞枝將字珍惜地捧在手裡,嘴角上揚。

  檀雅端著茶杯,輕輕啜了一口,淡淡地問:「聞枝,想好了嗎?你想出宮嗎?」

  聞枝笑容收了收,情緒略低落道:「奴婢、奴婢想念家中父母親人,對不起您……」

  檀雅並不意外,勸解她:「思念親人,是人之常情,你不必愧疚,我既是問你,便絕不會怪你選擇出宮。」

  聞柳攬了攬聞枝的肩膀,語氣中不乏羨慕道:「父母親緣未斷,這是好事。」

  檀雅提前說清楚,「也不一定能成呢,還是要等宣妃娘娘回來,問一問她。」

  聞枝抹了抹淚,感激道:「無論能不能出宮,小主的恩情,奴婢都要記一輩子的。」

  ……

  八月二十四,康熙御駕抵達紫禁城,檀雅站在鹹福門等著望著,終於在夾道西邊兒看見宣妃等人和儲秀宮和嬪的身影,兩行人在夾道口分開,各回各的宮殿。

  「色赫圖額娘!」額樂小跑著衝向檀雅。

  檀雅往前迎了迎,一把接住額樂,輕松地抱起來,親了親她的臉頰。

  古人含蓄,甚少做這樣親密的行為,便是鹹福宮亦是如此。

  額樂眼睛睜大,隨後反應過來,在檀雅的臉頰重重地叭了一口,她們從來沒分開這樣長的時間,都想表達對彼此的思念。

  檀雅衝額樂笑了笑,然後躬身向宣妃和定貴人行禮。

  宣妃幾人回到鹹福宮來,心情都不錯,宣妃直接發話晚膳在鹹福宮一塊兒用,還特意派人去前頭阿哥所請二十二阿哥胤祜回來團聚。

  二十二阿哥的東所也忙著收拾東西,他便只帶了兩個隨侍來到鹹福宮,正好趕上晚膳傳膳中。

  宣妃三人和額樂四下瞧過鹹福宮的變化,此時該檀雅瞧她們從暢春園帶回來的東西——一碗生米和半碗稻種。

  那生米,額樂認真道:「磨好的生米不能種,額樂便帶回來給色赫圖額娘蒸了吃,這是御稻呢。」

  御稻也沒比普通稻子多多少靈氣,檀雅愛惜的是額樂的這份心意,珍重地收下那碗生米,道:「色赫圖額娘定會好好用的。」

  而那稻種顆顆飽滿,一瞧便知定是良種。

  檀雅笑著說:「額樂此時知道了吧?要這樣帶殼未經打磨的稻種才能種。」

  額樂點頭,拉著哥哥的手腕道:「額樂知道啦,這種子還是哥哥帶額樂挑的呢。」

  檀雅專注地打量二十二阿哥良久,點點頭,「沒胖,高了點。」

  二十二阿哥笑,親手遞給額娘兩塊兔皮,道:「額娘,這是胤祜跟兄長們挖坑逮到的,兔皮送給您,不夠做什麼,您先收著,日後胤祜獵得多了,再送您。」

  檀雅接過來,問道:「送了其他幾位額娘什麼?」

  宣妃嗔了她一眼,「就你想得多,我們吃了兔肉呢,特意沒跟你搶這兔皮。」

  檀雅喊冤枉,解釋道:「不患寡而患不均,嬪妾可不是想得多,是珍惜咱們的情分呢。」

  「你有這般境界了?難道是抄經頓悟了?」宣妃立即道,「快將佛經拿過來,我們過過眼,是否也能升華一二。」

  檀雅吩咐聞枝去取,嗔道:「您這才剛回來,就揶揄嬪妾。」

  定貴人微微靠近檀雅,卻用大家全都能聽見的聲音,笑道:「你不知道,娘娘在暢春園沒少念叨你不在,這日子便缺了什麼似的,眼巴巴地等著你的信。」

  檀雅看向宣妃,見她眼中似有羞惱,立即便起身坐到她身邊去,親近地靠在宣妃身邊,道:「嬪妾就說是遠香近臭,先前一直在一處時,不覺得什麼,這乍一分開,便想得不行。」

  宣妃不輕不重地推了她一下,狀似嫌棄道:「多大的人了,當著孩子們的面兒,作甚呢?」

  額樂慣愛撒嬌,跳下椅子,擠在兩人中間,問檀雅:「色赫圖額娘,你有多想額樂?額樂想您想得吃不好睡不香……」

  檀雅捏捏她的肉臉,調侃:「色赫圖額娘可一點兒沒看出來。」

  額樂不依,問了一圈兒,她胖了嗎?沒胖吧?

  答案分成兩撥,檀雅、宣妃、蘇答應實誠地回答,定貴人和二十二阿哥都說她沒胖,定貴人和二十二阿哥就成了今日最好的人。

  二十二阿哥始終在笑,心裡卻生出些許不是滋味,因為他離開鹹福宮搬去阿哥所,再不能像額樂一樣隨意撒嬌,像是嫉妒,又像是難過……

  雍親王胤禛能感受到他的情緒,難得溫和道:「你是皇子,本就不能像額樂一般常伴在鹹福宮,日後待你成年搬出宮去,更沒有機會時時請安,早該習慣的。」

  二十二阿哥一噎,無語道:「你實在不會安慰人,我更難受了。」

  胤禛好心沒得到好報,暗暗決定以後再不安慰他了。

  晚膳時,幾人邊吃邊聊,說起高貴人和她的卿娘。

  檀雅在信裡提起過,也說了高貴人問她要不要一直貓崽兒,宣妃的回信裡沒回答,此時幾人一說,額樂極有興趣,檀雅四人卻都不想養。

  額樂便找二十二阿哥作同盟,二十二阿哥擺手表示他做不得主。

  宣妃耐心勸額樂,理由還頗多,什麼擔心貓抓人,擔心貓糟踐東西,擔心貓抓老鼠,嚇到額樂。

  額樂嘟嘴,眼睛轉了轉,迂回道:「那額樂能不能去看看貓貓?」

  這個,宣妃沒反對,說好某日她沒有功課,便去瞧瞧。

  「剛回來,額樂好累,不能休息兩日嗎?」

  檀雅微笑,「盤盒快要落灰了,不行哦~」

  額樂耷拉腦袋,誇張地嘆氣:「我好像不那麼想色赫圖額娘了……」

  眾人紛紛笑,檀雅輕輕瞪她,「那也晚了,你已經回到色赫圖額娘的魔爪中了。」

  說笑的時間總是過得很快,沒多久天便微微暗下來,二十二阿哥提出回阿哥所。

  眾人送二十二阿哥出去,其他人叮囑完,檀雅想著袖中的東西,便叫住二十二阿哥。

  二十二阿哥不解地回望額娘,宣妃等人便先進去,留他們母子說話。

  檀雅微微彎腰,在二十二阿哥額頭親了一下。

  二十二阿哥驚訝極了,呆呆地摸著額娘親過的地方,沒一會兒,臉突然整個紅了起來。

  檀雅從繡中拿出兩個荷包,這是她單獨做的,繡了竹子熏了普通的冷香,遞給二十二阿哥,溫柔道:「胤祜,額娘也很想你,這是額娘親手繡的,送給你,你別嫌棄額娘繡技差。」

  二十二阿哥雙手接著,攥在手心裡,忽然笑得見牙不見眼,是這一日最燦爛的笑容。

  檀雅看他這是笑得才像個孩子,而不是那種乖巧懂事的笑容,也跟著笑起來,都傻的很。

  「額娘,我以後一定給你打更多的皮子做衣服!」

  傻孩子,額娘要是去打獵,比你可秀多了。

  嘴上卻答應:「額娘等著。」

  「額娘,胤祜也想養貓……」

  檀雅都不希望額樂養,當然也不希望胤祜養,一口回絕:「你還要讀書呢,一年四季大半時間都在尚書房,哪有功夫養貓?不能精心照顧就不要養。」

  宮侍照顧,主人偶爾過去瞧一瞧,那又何必呢?

  二十二阿哥扯著額娘的袖子撒嬌,「額娘~」

  檀雅不為所動,手指點在二十二阿哥額頭上,將他推開。

  被拒絕了,二十二阿哥還是很開心,抬頭看了看天色,忽然扭捏道:「額娘,您能再親親胤祜嗎?」

  檀雅在他額頭重重叭了一口,然後嫌棄的趕人:「莫撒嬌了,快回去休息,明日還要上課呢。」

  二十二阿哥聽話的走了,走在略顯昏暗的夾道裡,剛開始腳步還算沉穩,沒多久腳步聲就噠噠噠的,帶著輕快的節奏。

  兩個近侍小太監幾乎小跑跟在小主子身後,但主子高興,他們也跟著喜上眉梢。

  二十二阿哥在心裡炫耀:「你說的不對,我就是大婚開府,我額娘也不會不親近我。」

  胤禛敷衍:「是啊,高興了?」

  「我才沒不高興過。」

  行吧……胤禛決定今日不掃興。


第33章

  「小主, 宣妃娘娘讓您去同道堂呢。」聞枝表情微妙,似是有些擔憂,又似是害怕。

  檀雅咽下嘴裡的雞肉餛飩, 問:「你這是什麼表情?娘娘叫我過去而已。」

  「不是……」聞枝著急道,「娘娘臉色極嚴肅,不知是為何事。」

  檀雅想了想, 問:「宣妃娘娘何時不嚴肅?」

  「那不一樣嘛。」

  「好好好。」檀雅也不再細品鮮香的餛飩,一口一個迅速吃完, 起身道,「我這就去看看。」

  檀雅稍微整理了一下,便來到同道堂, 宣妃娘娘的神情確實比平時更為嚴肅,以及,手邊放著的是她抄的經?

  宣妃將檀雅所抄經書一分為二,一沓薄一沓厚, 「你自己瞧瞧你自己抄的東西。」

  檀雅接過來,眼神瞟向定貴人, 定貴人嘴角彎了彎,移開視線不與她對視。

  檀雅低頭看去, 就見這兩份手抄經區分的方式,正好是她先前慢慢寫的和前幾日突擊的, 一頁沒差。

  這眼力……

  檀雅心虛,討好地笑, 「娘娘, 嬪妾知錯。」

  「你認錯倒是快。」宣妃將手抄經收回來, 點著厚的那沓, 道, 「日後再不可這般浮躁。」

  檀雅心道她也不會再給宣妃機會罰她抄經,嘴上則是乖巧回答:「是,嬪妾省得了。」

  宣妃沒罰她重抄,批評過便罷了。

  定貴人輕輕搖頭,對宣妃這樣輕拿輕放很是好笑。

  「娘娘,定姐姐,嬪妾做了些香囊,想要送給大家呢。」檀雅衝聞枝擺手,示意她去取。

  聞枝全都取回來,宣妃和定貴人一人挑了兩個,然後便讓聞枝送去書房給蘇答應和額樂。

  檀雅看著聞枝的背影,道:「娘娘准備放鹹福宮的哪個宮女出宮嗎?」

  宣妃道:「是有兩個年歲不小的想出宮,怎麼?你也要放人出去?那些年輕的宮女可不如舊人得用。」

  「慢慢[調]教便是,咱們最不缺的便是時間,那些宮女們可不一樣。」

  出宮確實不見得好,可在宮裡也是蹉跎,聞枝既是心不在皇宮裡,成全她又有何妨?

  檀雅笑道:「嬪妾想放聞枝出去,她才二十一,可能不夠格,若不成,等下一次機會便是。」

  「下一次又不知要多久。」宣妃把玩香囊,語氣十分淡定,「不過是一個宮女,我報上去,有太後娘娘在,二十一也能出去。」

  檀雅感激道:「嬪妾代聞枝謝謝您的恩德。」

  「不必。」

  檀雅便又說起埋酒一事,她早有准備,直接便說了民間女兒紅的種種,且正好快要入秋,海棠果也快熟了,海棠酒可以泡起來了。

  事關額樂,這事兒又頗有意義,兩人都很有興趣。等到蘇答應知道了,也很樂意去做,只有額樂,鬧著要去摘海棠果,不在意埋酒。

  酒的事兒,宣妃接下來,便不用檀雅張羅,她另有它事。

  聞枝出宮的事還沒有塵埃落定,檀雅便沒直接告訴她,卻也想為聞枝做些什麼,便頭一次找聞柳過來,問了跟宮外聯絡的方式。

  聞柳知無不言,細細與主子說了,還介紹了幾個她熟悉的常有機會出宮的太監。

  檀雅信任聞柳,言說她看誰合適便找誰,然後才說起事由。

  「聞枝若出宮,無論嫁人與否,回從前的家裡難免有些不便,我便想托我兄長買一處小宅子給她,權當是我送給她傍身的。」

  聞柳再沒想到主子想要跟宮外聯絡,是為了聞枝的事,一時之間感動不已,竟是說不出話來。

  「你也不必如此,我在宮裡吃穿用度都不用操心,一個小宅子用不了我多少錢。」檀雅的身份在宮裡卑微,但她確實吃穿不愁,如若換一種身份汲汲營營才能活下去,恐怕也不會大方地撒錢出去。

  聞柳卻反駁道:「您的錢留著,無論是給二十二阿哥還是小格格,都可,很是不必白送給我們這些奴婢,您就是菩薩心腸。」

  檀雅可受不了這話,揮手讓她去找人,「記得暫時瞞著聞枝。」

  「奴婢知道的。」

  檀雅還有些顧慮,想了想,又問:「能稍信出去嗎?」

  聞柳道:「小心些也無妨的。」

  「那我便寫一封信給我那兄長,將要求寫在信中。」

  檀雅不知道這幾年的功夫,色赫圖氏記憶中的兄長家人變成了何種模樣,擔心他們陰奉陽違,便准備在信中暗示一番。

  就寫二十二阿哥自去暢春園後跟幾位年長的成年皇子熟識許多,興許有機會出宮,到時若有機會,可能會去色赫圖家。

  至於何時,檀雅也說了不確定,不過二十二阿哥早晚有開府的一日,總有相見之日。

  聞柳收了信,便去負采辦處負責膳房的地方尋了一位二十來歲的太監何平,說明來意,又將錢袋和信拿給他,並且提醒道:「你替旁人做事,在中間昧些錢財無妨,我們小主卻是有阿哥的,萬一日後一問得知中間有紕漏,你恐怕會吃掛落。」

  何太監在宮中混跡多年,自然最善於差別對待,當即便保證絕對會將色赫圖小主的差事辦得漂漂亮亮的。

  「您辦事,我們小主自然是放心的,否則也不會讓我來尋你。」聞柳又塞給他另一個荷包,道,「這是先賞你的,等事情辦妥了,還有賞賜。」

  何太監掂了掂荷包重量,笑得越發和氣,「聞柳姐姐等著瞧好吧。」

  聞柳道謝,囑咐道:「送過去了,再幫我問問色赫圖家的情況,我好跟我們小主說說。」

  「那色赫圖家若是問起小主情況,我可要回答?」

  「只說好便是,再暗示一句二十二阿哥養在鹹福宮宣妃娘娘膝下,我們主子也從小看著他長大,旁的不必多說。」

  何太監了解,狀似不經意地隨口問一句,「聞柳姐姐到色赫圖小主身邊兒五年,色赫圖小主從沒給娘家遞過信兒,這次是為什麼?」

  聞柳嘴角帶笑,「倒也不是不能告訴你,不過得過些日子再說。」

  何太監見她那神情,立即便道了一聲恭喜,「肯定是好事兒,到時聞柳姐姐也讓我沾沾喜氣。」

  「總不會少了你的。」

  聞柳是趁著給主子取膳過來的,不好再耽擱,便告辭離開。

  而何太監辦事極痛快,借著采買出宮的機會,抽空去了色赫圖家。

  色赫圖家如今當家做主的是五品員外郎色赫圖·多爾濟,何太監到府時並不在家中,乃是由色赫圖夫人和長子色赫圖·佳琿接待的。

  女兒(妹妹)入宮六年多,突然有宮裡的公公上門,兩人初時都有些心驚,後來拿到檀雅的信,這位何公公又態度和善並不見緊張之色,才漸漸放松下來。

  何太監按照聞柳說的,跟色赫圖家簡單說了說色赫圖小主的近況,隨後又問了問色赫圖家的情況,並未多待,也沒收色赫圖家給的孝敬,直接離開。

  至於色赫圖夫人想給檀雅送些銀錢的打算,何太監想起聞柳塞給她的荷包,同樣沒收,只道:「小主若有此心,定會交代於咱家,既是沒交代,便是不需要,咱家不能代收,否則無法交代。」

  色赫圖家這才禮數周到地送何太監離開。

  色赫圖·佳琿回來,母親正淚眼婆娑地看信,不過瞧著神情並無不妥,他便心情輕松地問:「額娘,妹妹信中寫了什麼?」

  色赫圖夫人將信和錢袋遞給兒子,道:「你妹妹托家中買一處宅子,說是過些日子有安排。」

  色赫圖·佳琿看信,卻是更驚喜於上面關於二十二阿哥的內容,「咱們是二十二阿哥的親外家,二十二阿哥若真能到咱們府中來,阿瑪定然高興。」

  色赫圖夫人含笑點頭,「你妹妹還是有福氣……」


第34章

  傍晚, 色赫圖·多爾濟下職回家,從妻兒口中得知宮裡來了一位何公公,還帶來了女兒的信,第一反應也是女兒出了什麼事。

  「沒有呢, 老爺莫要瞎猜。」色赫圖夫人將信遞給丈夫, 道, 「咱們女兒好著呢, 您一看信便知。」

  色赫圖·多爾濟微微皺眉,提醒:「宮裡的小主, 莫要再當是在家裡一樣隨意,恭敬些。」

  色赫圖夫人瞧了一眼長子長媳一家, 還有次子媳婦母子, 道:「都是家裡人,說話才少些顧忌,在外頭斷不會失言。」

  「家裡也不要放松, 免得出去疏忽。」

  檀雅的信上, 並未提自己和宮裡的任何事,只關心問候了一遍色赫圖家人, 問過後,便說明她的意圖,想要家裡幫忙買一個穩妥的小宅子, 不必多大, 地段也不必多好, 只兩個要求,環境好些, 人不要太雜亂。

  色赫圖·多爾濟讀完信, 問:「你們沒與那何公公說小妹的事兒吧?」

  色赫圖夫人眼中閃過一絲悲傷, 搖頭,「小主在宮裡,哪能讓她跟著傷心呢?」

  色赫圖家兩子兩女,排序為長子色赫圖·佳琿、次子色赫圖·佳珩、長女色赫圖·檀雅、次女色赫圖·檀錦。

  長子色赫圖·佳琿娶妻烏雅氏,已育一子一女,長子納穆五歲,長女月姝三歲,烏雅氏此時又懷胎四月,明年春生產。

  次子色赫圖·佳珩娶妻楊氏,育一子納易,四歲。

  而次女色赫圖·檀錦,小檀雅五歲,自小身體便不算好,沒熬過五年前的那個冬天,去了。

  色赫圖·多爾濟自然也傷心,可他是男人,是家主,外在表現只能堅強,便點點頭並不在多說,轉而吩咐長子:「色赫圖小主所托之事,你盡快讓小廝去辦,免得下次何公公再過來,咱們交不了差。」

  「阿瑪,小主給了一百兩,咱們可要再添些買個大點的宅子?」

  大奶奶烏雅氏覷了一眼夫君,並不敢在阿瑪額娘面前出言反駁;二奶奶楊氏倒是始終垂著頭,只是心裡如何想法兒,旁人也是不知。

  色赫圖·多爾濟卻是根本沒給兒媳婦有意見的機會,直接否決:「你妹妹在宮裡出不來,這宅子不知有何用,按照你妹妹的要求便是,就買個一進的宅子,一百兩許是還有剩。」

  色赫圖·佳琿有些猜測,試探地問:「阿瑪,小主是不是要給二十二阿哥置產?咱們添些錢,若是二十二阿哥將來承情跟咱們親近,也好辦事。」

  他還有些遺憾,若非二十二阿哥年紀太小,此時四處打點便不會這般困難,多少能借一借勢。

  色赫圖·多爾濟當然明白兒子的想法,他心裡自然也希望和二十二阿哥親近,可還是毫不猶豫地拒絕道:「別多此一舉,莫說咱家沒那麼多錢,就是有錢,二十二阿哥是皇子,咱家添多少能入皇子的眼?」

  色赫圖家家底本就不厚,這些年,供兄弟二人讀書,給次女請大夫用藥養身體,娶兒媳婦,去年給讀書更好的次子打點進國子監,最近又在想辦法給長子打點換個好些的差事,屬實不算富裕。

  旁的滿人拿著朝廷給的優待吃喝[嫖]賭,色赫圖·多爾濟上雖然沒有老,下卻又這麼多小,全都是花錢的口子,他那點俸祿在小女兒去後,至長子有個小差事之後才勉強能存住些許。

  早些年色赫圖·多爾濟還有些花花心思,可那時候俸祿低,養幾個妾室說的享受,實際白養幾張嘴,苦只能自己吃,是以他只能在外面和同僚應酬時蹭一蹭外面的葷腥兒,家裡一個妾室庶子都沒有。

  他為官,自然不能說是因為窮因為摳搜,就在外面冠冕堂皇地說愛重嫡妻,重視嫡子。

  好在兩個兒子也沒學了其他滿人的惡習,雖無大才品行卻都尚過得去,且他們隨了父親,在外頭也都是滿口重嫡,倒也有些人說他們虛偽,可這不耽誤色赫圖家兩子議親時騙進來兩個嫁妝不錯的兒媳。

  烏雅氏和楊氏進門後才知道色赫圖家就是面子好看,可女人嘛,一圖夫榮妻貴,二圖的便是男人的心,甭管兄弟倆是因為啥不納妾,不納妾就是事實。

  她們再想到自個兒這婚事的起源,便想著兒子日後能找個更有嫁妝的媳婦才好,是以回娘家或是應邀出去,五分幸福的模樣都要表現出十分來,可謂是嫁雞隨雞,嫁進色赫圖家便一脈相承的努力粉飾自家。

  色赫圖夫人的嫁妝早就掏出去了,卻要面子不願意在兒媳婦面前表現自個兒的羞窘,烏雅氏和楊氏就權當不知道,牢牢守住自己的嫁妝。

  大奶奶烏雅氏原本是極不樂意夫君說要添錢的事兒,可是等到夫君說二十二阿哥,她也跟著有了旁的想頭,難得大方地勸夫君道:「咱們不知小主要做什麼,聽阿瑪的准沒錯,若是日後小主和二十二阿哥真有用錢的地方,我便是掏空嫁妝也二話不說的。」

  二奶奶楊氏跟著柔柔地說:「大嫂說的是,阿瑪額娘,既然小主能送信過來了,以後想必還有機會聯絡,為了咱們這個家,媳婦也願意拿出嫁妝。」

  色赫圖夫人極滿意兩個兒媳婦的姿態,從前嫌棄兩個兒媳婦手緊的小心思立消,一連誇了好幾句「賢婦」、「識大體」……

  色赫圖·多爾濟也滿意,但二十二阿哥確實小,就算真要花錢親近,也還得多等些年頭,至於宮裡的小主那兒,能拿錢出來而不是直接叫他們花錢買,想必也是真的不算窘迫,他們能省些錢還是省著為好。

  於是,除在國子監的二少爺,色赫圖家男男女女所有的主子一起跟隨家主大人色赫圖·多爾濟,愉快地決定了暫時還是不掏錢出去孝敬檀雅和二十二阿哥,只好好完成小主的吩咐。

  宮裡,何太監回去後,並未立即去請聞柳,而是第二日才在膳房附近偶遇。

  倆人選了個空曠的地兒說完話,聞柳跟他道謝,回到鹹福宮,便避著聞枝回稟道:「小主,信和銀兩,何平已經交到您母親和兄長手中。」

  然後她又說了些何平帶回來的色赫圖家的消息,基本就是上也好下也好,沒有人不好,家裡添了幾個外甥外甥女,一一都說了,唯獨只字未提妹妹。

  檀雅之前沒怎麼回憶過關於色赫圖家的記憶,現在聽著,一一對號,就發現了不對勁兒。

  「沒說我妹妹嗎?」

  聞柳搖頭,「奴婢再三問何平,他都說沒有遺漏。」

  檀雅皺眉,何太監不一定知道她有個妹妹,也沒理由刻意忽視,那麼色赫圖家刻意忽視的原因,是什麼呢?

  她想起色赫圖氏是有一點點嫉妒這個小妹妹的,父母更重視兩位兄長,色赫圖氏以為是因為她是女兒,後來等到妹妹出生,就因為妹妹身體不好,便得到父親和母親更多的關注,小少女色赫圖氏有時候甚至偷偷希望生病的是她。

  所以家裡發現她越長大破壞力越驚人之後,為了讓她符合京裡對女子的審美風向,就督促她少吃些,色赫圖氏得到關注,滿足地餓自己,餓成一副弱柳扶風的身條。

  後來色赫圖氏選秀進宮,妹妹檀錦還病了一場,色赫圖氏因為思念家人偷偷哭過好多次,至於妹妹好沒好,色赫圖氏根本不知道,而且算算歲數,妹妹也到了選秀的年紀,色赫圖家卻什麼都沒說……

  檀雅搖搖頭,暫時甩去那些不太吉利的事情,准備下次去信,再問一問色赫圖氏妹妹的情況。

  這時,聞枝走進來,兩個人立即住了口。

  聞枝見兩人分明在說什麼,可一見到她就不說了,有些黯然,覺得是因為她要出宮,所以主子和聞柳都跟她見外了。

  有那麼一瞬間,聞枝甚至衝動地想要留下,只要主子還像從前那麼信任她就好……

  其實檀雅和聞柳就是下意識這樣,做了之後很快便反應過來有些明顯,檀雅便給聞柳使眼色,讓她想辦法讓聞枝別多想。

  正好額樂今日扔到跑步半個時辰,她想去摘海棠果,便找借口要去御花園跑,磨得宣妃松了口,招呼檀雅一起去,檀雅就讓聞柳和聞枝待在家,她跟著宣妃她們出去。

  主子走了,聞枝的失落情緒便更不加掩飾。

  又不能說實話,畢竟還沒穩妥,聞柳抿抿唇,略顯干巴巴地勸道:「聞枝,你別多想,小主是與我說你出宮的事兒,名冊還沒下來,小主擔心如果沒成,說多了你難受……」

  聞枝趕忙搖頭,「哪裡能讓小主這般憂心?成與不成都好,能跟著小主,也是我的福氣。」

  聞柳拍拍她的肩,道:「你還有後福呢,咱們相處幾年,再沒有盼著你不好的。」

  「我何曾擔憂過這個,只是……」一滴淚滑落,聞枝哽咽,「只是舍不得罷了。」

  聞柳抱住她,輕聲安慰。

  而另一邊,鹹福宮四嬪妃難得一塊兒出行,額樂在前頭小跑,宣妃也不坐轎子,四人就跟在她身後慢慢走著,速度不快,額樂常常跑出去再跑回來等一等。

  鹹福宮到降雪軒,一行人足足走了兩刻鐘。

  海棠樹下,已立著一位女子,身量細長高挑,並不含胸低眉,而是微微抬頭仰望著海棠樹冠,聽到聲音,緩緩轉過頭來。

  那無疑是個美貌女子,可宮裡美貌從來不稀奇,稀奇的是她周身的氣質,二十來歲的模樣,無喜無悲,無欲無求似的,檀雅甚至覺得若是在春日,海棠花雪飄落,她站在其中,定是極震撼的場景。

  宣妃等人不知道她是誰,檀雅有所猜測,待到那女子行禮自報是「庶妃劉氏」,檀雅便確定,果然就是那個「有故事」的劉庶妃。

  額樂不管什麼劉庶妃,只眼巴巴地盯著海棠果,伸長手臂踮腳夠了夠,離海棠樹最低的一根枝條還有兩個她那麼遠的距離,自然是摘不到果子的。

  宣妃沒有與陌生妃嬪寒暄的欲望,微微頷首示意劉庶妃起來,然後便專注地看著額樂,嘴上叮囑她:「小心些。」

  劉庶妃沒能找到機會告辭,便靜靜地立在一側,視線依舊落在海棠樹上,仿佛周圍沒有別人,也沒有小孩子吵鬧的聲音,游離在世界之外。

  檀雅余光瞥她一眼,心道:這或許是個真正的木頭美人,她將自己和海棠樹歸為同一個世界。

  蘇答應輕輕碰她手臂,低聲道:「你這人得虧不是個男子,否則定是妻妾無數,花心無比。」

  檀雅回神,笑道:「蘇姐姐這話可真是酸,妹妹再不看旁人了,還不行嗎?」

  蘇答應嗔她一眼,「誰管你這個,我是叫你注意些,被人瞧見難免有些失禮。」

  檀雅應了,不再去看那劉庶妃,只專注地看額樂,可惜低處的果子沒有了,額樂坐在太監肩上伸長手臂也夠不到海棠果,總是差一些,著急的不行。

  宣妃擔心她摔倒,一直在旁邊叮囑她「坐穩」,還伸著手,萬一額樂摔倒她好接住。

  檀雅看不下去,走過去,掐著額樂的腰將她從太監肩上抱下來,繼而將額樂舉高,好歹是夠到了一個海棠果。

  其實檀雅舉著,也沒比那太監高多少,可太監不敢踮腳不敢大動作,生怕摔到格格,檀雅不怕,她對自己的實力格外自信。

  倆人合作,沒多久便摘了十來個果子,檀雅放下額樂,表示今日的摘果子游戲到此為止。

  額樂摘到就滿足,一落地就直奔裝果子的竹籃,愛惜地一個一個摸過去,然後拿起一個,噠噠噠跑向劉庶妃,遞給她。

  劉庶妃緩緩低頭,一怔,久久未接。

  額樂又往前遞了遞,催促道:「想吃就吃,不然要等明年啦。」干脆直接塞進她手裡,塞完就跑回到額娘們身邊,歡快地說:「給三個哥哥送六個,剩下的額樂跟額娘分。」

  宣妃邊誇額樂「大方」,邊牽著她的手往回走。

  劉庶妃定定地看著手裡的海棠果,良久,從腰間抽出帕子,仔仔細細地擦干淨,咬了一口,瞬間一股酸氣直衝腦頂,閉眼皺臉,形像全無。

  額樂可不知道自己坑了人家大美人,雙手提著裝海棠果的籃子,胖乎乎的身影略顯沉重,哼哧哼哧地走。

  宣妃往常最心疼額樂,可她喜歡壯實的孩子,見額樂這麼小就能提著一籃海棠果自己走路,心裡便覺得滿足,這都是她們精心養出來的健康。

  「喵~」

  額樂忽然頓住腳。

  宣妃問:「怎麼了?累了?」

  額樂歪頭聽,又一聲喵,立即興奮道:「貓!宣額娘,貓!」

  檀雅等人也聽到了,尋著方向側頭看去,一片花叢,並未看到貓的影子。

  這時,一個小身影噔噔噔衝向花叢,到花叢前才慢下來,彎腰向裡面張望,而果籃被遺留在原地。

  「喵喵,你出來啊。」額樂蹲在花叢不遠處,小聲叫貓。

  宣妃吩咐宮侍過去看著格格,免得她被貓抓到。

  檀雅聽聲音有些許熟悉,可那喵喵的叫聲又有些焦躁之意,便走到額樂身邊,輕輕喊道:「將軍?」

  沒多久,一只黑貓從花叢中冒出頭,身上有些髒兮兮,看起來不如之前見到時那麼颯爽。

  宣妃不認識這只貓,見它這模樣以為是宮裡的野貓,更不想額樂靠近,出聲叫她回來。

  而額樂聽到檀雅叫了貓的名字,轉回頭對宣妃道:「宣額娘,是貴妃娘娘養得貓。」

  她還想湊近看看,黑貓卻躬起背,防備十足。檀雅攔住額樂,又叫它的名字,然後蹲下來試探地伸出手,一下一下地摸它的背。

  黑貓舒服地蹭蹭她的手,漸漸趴在地上,喉間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

  「色赫圖額娘,額樂也想摸一摸……」

  然而黑貓一感覺到她靠近,立即威脅地叫,直到額樂停下,這才湊到檀雅手邊兒繼續蹭她。

  檀雅回頭,招呼了一個小宮女,囑咐她去承乾宮問問,為何將軍會單獨在這裡,還這麼狼狽。

  宣妃三人出來許久,不准備留在這裡等,便想要帶額樂先回去,可額樂喜歡這貓,不願意走,她們便先拎著果籃回鹹福宮,讓檀雅照看額樂。

  不到兩刻鐘,佟佳貴妃帶著一串兒宮侍匆匆趕來,直奔黑貓,也不管它身上髒,心疼地抱在懷裡,垂淚,「將軍,你跑哪兒去了?是要急死我嗎?」

  檀雅和額樂給佟佳貴妃行禮,見將軍在佟佳貴妃懷裡還算乖巧,只是用頭一下一下拱著她的手臂,不知道要做什麼。

  佟佳貴妃隨意地叫她們起來,注意力還在黑貓身上,若是心眼兒小些的,定要認為她態度高傲,記恨起來。

  不過檀雅和額樂都心大,沒一點兒不適不說,還趁著佟佳貴妃沒工夫關注她倆,做小動作。

  額樂伸出肉呼呼的食指戳檀雅,想讓色赫圖額娘幫她跟佟佳貴妃說好話看貓;檀雅則是給額樂使眼色,讓額樂自己上,她頭一次這麼近見佟佳貴妃,哪有額樂這個格格好說話。

  最後還是額樂想要親近貓的心敗了,小步小步蹭到佟佳貴妃面前,仰著頭,故意睜大雙眼,聲音甜滋滋嬌軟軟地問:「貴妃娘娘,將軍怎麼在這兒啊?」

  佟佳貴妃和額樂在寧壽宮見過幾次,對這個小格格不陌生,也有些許喜歡,因而聽到她的話,總算從黑貓身上稍稍抽出幾分心神,道:「昨日卿娘有生產的征兆,不願意待在高貴人給她准備的窩裡,還想往承乾宮外走,高貴人便送她去貓房生產。將軍許是找不到卿娘,便一夜沒回承乾宮。」

  「貴妃娘娘,那卿娘生了嗎?」

  佟佳貴妃戴著甲套的手撫摸黑貓的背脊,嘴角終於浮上笑意,「生了,四只小貓兒,還在貓房,不過聽說她不許人靠近,得過幾日才能帶回承乾宮。」

  將軍還在拱佟佳貴妃,佟佳貴妃好不容易找到它,也怕它再跑的找不見,身子微微傾轉,姿勢像是馬上就要走。

  額樂滿眼羨慕喜歡,眼巴巴地看著佟佳貴妃,扭捏道:「貴妃娘娘,額樂可不可以去看看卿娘的孩子?」

  佟佳貴妃答應了,說等卿娘和她的孩子們回承乾宮,會讓人去鹹福宮通知她,便抱著將軍匆匆離開。

  額樂總算得償所願,回去的路上心情飛揚,等回到鹹福宮,看見那一籃十來個果子,遺憾道:「貴妃娘娘答應讓我去看貓,應該再多摘些送給她。」

  佟佳貴妃什麼金貴東西沒吃過,真不一定會吃御花園裡摘的果子,不過小孩子有知恩圖報之心,大人縱是不支持也絕對不能打擊。

  是以,宮女將洗干淨的海棠果拿進來,檀雅便對額樂道:「既是你摘的,就由你來分送給哥哥們的和送給額娘們的。」

  額樂擺了一排,按照誰都搞不明白的標准細細挑選出六個,然後放進鋪著白巾的籃子裡,「這些給哥哥們送去吧,一定要說是額樂親手摘得哦。」

  小太監提著籃子出去,額樂又開始給額娘們一人分兩個,先呈到宣妃那兒,其後是定貴人,檀雅和蘇答應。

  檀雅沒她們那麼講究,拿起來就啃了一口,要下去的一瞬間,汁水在口腔中崩濺,口水迅速分泌,那酸爽……人一下子精神極了。

  額樂期待地問:「色赫圖額娘,好吃嗎?」

  檀雅面無表情地囫圇咽下去,先看了宣妃三人一眼,隨後微笑著篤定道:「好吃。」

  她方才略有幾分失控的表情,看起來並不像很好吃的樣子,宣妃三人抬起的手默默放下。

  額樂天真,哪能看得出來色赫圖額娘的壞心眼兒,舉起果子,笑眯眯地啃了一大口,嚼完咽下去,又啃第二口,「酸酸甜甜的,好吃!」

  難道真的好吃?

  宣妃三人猶豫片刻,先後咬上手裡的果子,瞬間變色,並沒有感覺到好吃。不過她們皆有心理准備,神情還不算太扭曲。

  額樂還在哢哢咬果子,似乎一點兒不覺得酸,檀雅微微挑眉,問道:「額樂,能不能讓額娘嘗嘗你的果子?」

  「好啊。」

  檀雅接過來,咬了一口,還真是酸酸甜甜,跟她們吃的都不一樣。

  想了想,檀雅默默遞給她一個完整的海棠果,額樂毫無防備,哢嚓啃下去,嘴都沒合上,便吐了出來。

  阿哥所——

  三個阿哥得了額樂親手摘得海棠果,想也不想,高高興興地張口就吃,而後不約而同地酸倒了舌頭,皺成了老頭臉。


第35章

  檀雅對額樂的運氣有了新的認識, 於是第二天早上,她給額樂准備了一個正常的骰子,想要看看能扔出什麼來。

  額樂捏著骰子,習慣性地祈禱, 嘴裡小聲嘀咕:「三, 三, 一定要是三。」

  骰子扔出去, 翻轉幾圈兒,最終停在三個圓點上。

  額樂歡呼一聲:「好哦!今天休息半天!」

  檀雅挑眉, 一次不能說明,起碼三次才行, 於是決定明日再試, 便暫時不收起這個沒做過手腳的骰子,而額樂已經蹦蹦跳跳地跑出去宣揚這個喜事兒。

  第二日,額樂再來扔骰子, 依舊是那一套熟悉的操作, 先祈禱,再扔。

  今天扔幾都沒有休息, 所以她念叨著想要四,四是鹹福宮的一日小主人,所有人包括她們這些額娘們都得聽額樂的安排。

  檀雅專注地看著她扔骰子, 最後真的扔出一個四來, 「……」

  沒事兒, 檀雅安慰自己,還有一次, 明天要還是這樣想什麼來什麼, 她就……她就在心裡給額樂道個歉。

  等到第三次, 額樂想要六就真的扔出個六——休息一天,檀雅已經服了。

  這就說明,額樂本來運氣不錯,是因為她搞事情,所以才成了個小倒霉蛋兒,如果沒有檀雅做手腳,額樂就是天選之女。

  額樂已經開心瘋了,「啊啊啊啊——色赫圖額娘!額樂轉運了嗎?額樂不倒霉了嗎?」

  這就是風評被害嗎?

  本來運氣極佳,生生被顛倒黑白,檀雅看她高興成這個樣子,都覺得自己太壞了。

  「色赫圖額娘,額樂以後都會這麼幸運嗎?」

  檀雅笑而不言,心裡道:傻姑娘,不可能的,色赫圖額娘對不起你,色赫圖額娘跟你道歉。

  不過她真期待額樂發現的那一日啊,一定很有趣。

  當然,那一天有可能是五年後十年後,或者更久,但絕對不是現在。

  檀雅笑眯眯地看著額樂出去,然後拿起那顆普通骰子,自言自語:「松散三天,也夠了,明天得扔三,扎扎馬步定定神。」

  聞枝聞柳低頭輕笑,同情自家小格格短暫的快樂。

  同道堂,蘇答應本已經在等著額樂,不想她一進來就說今天扔到「休息一天」,快快樂樂地掰手指數今天要自由支配的一二三事。

  用盤盒調節一天的學習時間,是早就說好的,因而額樂雖然一連三天學習時間都縮短,宣妃也樂呵呵地配合額樂,說她「運氣好」。

  額樂告知完三位額娘,就轉身跑回自己屋裡,說要換一身方便玩耍的衣服。

  而宣妃今日不用給額樂上課,也是一身輕松,便想去小佛堂誦誦經,「定貴人稍等我片刻,我去卸了頭上的累贅。」

  蘇答應和定貴人對視一眼,心裡依舊有些奇怪,正好檀雅這時候進來,兩人便一同看向她,眼神帶著疑問。

  「就知道你們等我呢。」

  蘇答應問:「怎麼今日額樂又不用讀書?你那盤盒壞了?」

  檀雅坐下,否認道:「倒是沒壞,這三日,額樂扔的骰子都是我沒做手腳的,明日就不會了。」

  「為何如此?」

  檀雅一臉的復雜,「還不是為那唯一一枚不酸的海棠果。」

  一點兒小事也要追根究底,蘇答應對檀雅真是不知道說什麼好,連定貴人亦是失笑。

  「做手腳?」

  陰森森的聲音忽然響起,檀雅一僵,緩緩回頭,未語先笑,以圖宣妃能重新發現她的善良。

  宣妃涼涼地斜了她一眼,「我就說呢,怎麼就這麼巧,每次額樂都是五六日才能清閑清閑,先前未多想,如今看來是將你想得太好了些,你如何會老老實實給額樂弄個玩具出來。」

  檀雅立即起身,殷勤地扶著宣妃的手臂,「娘娘,嬪妾真不是故意瞞著您……」

  「你不是故意瞞我,是我太善良。」

  檀雅是萬萬想不到有一日會從宣妃嘴裡聽到這樣的話,「善良」什麼的,分明是她厚臉皮的時候才說得出來的。

  宜妃重新坐下,眼睛掃過定貴人和蘇答應,最終側頭固定在檀雅身上,道,「瞧額樂的笑話瞧得開心吧?」

  檀雅不敢回嘴,站到宣妃前頭,垂頭作乖巧狀。

  定貴人和蘇答應起身想要同她一起認錯,宣妃只叫定貴人不必起來,然後對檀雅和蘇答應道:「蘇答應你瞧著不聲不響的,實際總配合著色赫圖答應,定貴人慣著你們,由著你們,我卻是不能總放縱著你們,今日定要讓你們嘗嘗樂極生悲的滋味兒。」

  檀雅不知道宣妃想要如何讓她們樂極生悲,正緊張地吞咽口水,外頭傳來稟報,說是承乾宮來人,請宣妃娘娘和格格並幾位小主過去做客。

  宣妃到嘴邊的話沒能說出口,不過她瞧著檀雅緊張,便也不著急說懲罰了,衝著外頭道:「給額樂換身出去的旗袍。」

  然後又對檀雅三人道:「收拾收拾吧。」

  檀雅暫時逃過一劫,心裡卻沒有僥幸,還不如痛痛快快來一刀,好快些將事情翻過頁去,省得時間拖得越久,宣妃越想越生氣。

  不過無論宣妃如何罰她,她都是沒有怨言的。

  檀雅知道自己某些時候某些行為,是在規矩邊緣跳躍,在後宮這樣的地方顯得鬧騰得過分,可是即便清楚,她也不准備小心翼翼地活著,否則十年二十年,她沒法兒保證自己的心一直鮮活如初。

  ……

  額樂是唯一啥都不知道的人,今天不用讀書,承乾宮的貴妃娘娘還邀請她去看貓,心覺再沒有比今天更快樂的時候了。

  一路上,她這一張小嘴就沒有停過,一直在說貓如何如何,看起來真的很喜歡。

  宣妃確實不希望她養貓,因此再一次明確表示,不能養,也不可以在鹹福宮外撒嬌賣痴以達成目的。

  額樂滿臉失望,卻也懂事的沒有堅持要養貓,只問:「那額樂能不能經常去承乾宮看看它們?」

  宣妃沒反對,道:「如果貴妃同意的話,你休息的時候自然可以去。」

  能看就好,額樂很容易滿足,走得更快,沒多久就落下額娘們,可她又不能催額娘們,便要時不時等一等。

  一行人到達承乾宮,自然要先去向佟佳貴妃行禮,而佟佳貴妃並未在正殿,而是也在高貴人那兒看卿娘。

  兩只貓在承乾宮的地位極特殊,有一間單獨的屋子,此時卿娘和她的四個孩子就安置在那兒。

  佟佳貴妃比宣妃還大了一歲,卻比宣妃看起來年輕些,她先跟宣妃熟悉的說話,又跟定貴人聊了兩句,對額樂也態度和善地問候一二。

  至於檀雅和蘇答應,她則是態度淡淡,並沒有任何青眼相看。

  上一次御花園見面便是如此,檀雅並不以為意,只像蘇答應一樣恭敬而立,並不插言。

  倒是高貴人,和檀雅、蘇答應閑話幾句家常,以免兩人在此處感到不適。

  其實身份和身份的鴻溝,在這後宮裡便是不算天塹,她一個貴人也大可不必顧及檀雅和蘇答應的心情,不過是好心罷了。

  佟佳貴妃請她們來做客,是為了前幾日答應額樂來看貓一事,因而也沒耽擱太多時間,直接讓人帶額樂去看。

  然而額樂根本不能靠近,連卿娘帶將軍,全都炸毛警惕地看她,好似生怕她搶走他們的孩子一樣。

  高貴人笑著寬慰道:「卿娘不熟悉你才會這般,我帶你過去。」

  額樂多會來事兒啊,當即便親親熱熱地湊到高貴人身邊,「高額娘,你真好。」

  高貴人被她一聲「額娘」叫得一怔,一時間額樂仿佛變成她三歲早殤的女兒,眼睛一紅,險些當場失態。

  好在也只是險些,高貴人微微側頭吸氣,努力控制住情緒,然後語氣正常地招呼檀雅:「色赫圖答應,將軍和卿娘熟悉你,可要一同進去瞧瞧?」

  檀雅欣然同往,起身衝佟佳貴妃一福身,走到高貴人身邊。

  此時高貴人已經整理好情緒,重新掛起笑臉,領著兩人往卿娘的屋子走,走了幾步,忽然感覺到袖子被扯動,低頭看去。

  額樂輕輕扯著高貴人的袖子,等她看過來,踮腳小聲問:「您不喜歡我那麼叫嗎?」

  檀雅裝作沒聽到倆人說話,若無其事地側頭看不知名的地方。

  而高貴人摸摸額樂的頭,輕聲道:「沒有,你就那麼叫吧,我愛聽。」

  額樂一聽,笑彎了眼,清脆道:「高額娘,我以後能常來看卿娘他們嗎?」

  「自然可以。」高貴人笑容溫柔,「你想來,直接過來便是。」

  額樂歡喜,不過這時她們已經進到卿娘的屋子,她便放低聲音,用那種特別特別小的氣音道:「高額娘,額樂平時要讀書,休息的時候就過來哦。」

  「好。」

  高貴人親自帶人過來,卿娘依然十分警惕。倒是將軍,對檀雅熟悉,舔了舔卿娘的貓,蹭了蹭卿娘的頭,便安撫好卿娘。

  檀雅低頭去看擠在卿娘肚子這兒的四只小奶貓,沒有一只毛色完全隨了卿娘那種無瑕的白,全都是白色摻雜了黑色,只是程度多少不同。

  小奶貓剛出生幾天,還沒有手掌大,拱在卿娘肚子下喝奶,都沒有露出臉來,不過肉呼呼圓滾滾的身體,軟軟萌萌的,讓人不自覺嘴角上揚。

  有兩只小奶貓喝著喝著,不知怎地湊到一起去爭搶起來,左邊兒這只用頭使勁兒擠,右邊兒那只伸出小爪子,用粉嫩的肉墊扒拉它的臉。

  「啊——」額樂不自覺地蹲下托臉頰,「可愛~」

  檀雅亦是露出痴笑,完全忘了曾經怕麻煩的也是她。


第36章

  有一只身上全白, 只有脖子上一圈兒黑貓的奶貓吃飽喝足,想要挪動短腿退出來,可它身子圓胖, 腿還不夠有力, 倒退兩步便站不穩, 趴在了毛毯上。

  然後開始橫轉, 從頭和腦袋開始,栽栽歪歪地扭過來, 露出了正臉。

  檀雅:「……」

  額樂:「……」

  那一張貓臉上,從兩只眼睛開始,對稱的黑毛以各種奇怪的走向形狀向上向下延伸, 詭異又帶著點兒不怒自威的氣勢。

  要是實在讓檀雅說像什麼, 就像是……京劇臉譜。

  要說不好看吧, 檀雅仔細打量它的臉, 好像也沒那麼醜, 可要說好看, 她又張不開這個嘴。

  一只奶貓長著一張京劇臉譜一樣的臉……

  檀雅眼神復雜,卿娘和將軍那樣的盛世貓顏,竟然會生出這種……別具一格的崽, 真是……真是……

  「意料之外啊。」額樂略顯惆悵道, 「跟我想的一點兒都不一樣。」

  小孩子的情緒表達更直白, 高貴人聽她這麼說,笑問:「失望了?」

  額樂立即搖頭否認:「才沒有, 還是很可愛!」

  嗯,醜也醜的可愛!

  不對, 才不醜呢!

  等到另外三只也拱啊拱, 露出正臉, 好看的各不相同,吃飽犯困,打了個哈欠,粉嫩的舌頭從小尖牙上滑過,舔了舔爪子。

  額樂又捧臉傻笑起來。

  不過有的存在就是讓人沒辦法忽視,哪怕另外三只顏值極高,她們的目光還是不由自主地放在那只長相特別的奶貓身上。

  額樂是真的喜歡貓,回去的路上還忍不住再次軟塌塌地試探:「宣額娘,小貓真的很可愛……」

  宣妃沒見到它們的可愛,只見到額樂的可愛,有那麼一瞬間要忽視她的堅持答應額樂,最後還是對額樂的身體關心占了上風,最終並沒有心軟,「允你去承乾宮看貓,是極限。」

  額樂再看向其他幾位額娘,然而三人身上還有懸著的懲罰未落到實處,自然不可能替她說話,紛紛別開眼。

  額樂只得回頭望了一眼承乾宮的方向,揮揮手,小聲道:「我過幾天再來看你們,別忘了我……」

  她看貓後的後遺症還不止自言自語,第二日讀書,眼睛盯著書,眼神卻渙散,神思全都飛到了貓身上去。

  蘇答應教到第一堂課結束,有些生氣,卻忍著沒說什麼。

  等到下一堂蒙語課,宣妃也瞧見額樂這樣走神不認真讀書,同樣未說什麼,而是想要看她什麼時候能夠收回心思,會不會收回心思。

  四人背著額樂閑聊時,宣妃甚至還松口,  若是她能夠控制自己不玩物喪志,那麼這貓,其實養也無妨。

  可惜第二日、第三日……額樂絲毫沒有改正之意,反而變本加厲,有時候寫大字都能寫著寫著寫出「貓」字。

  宣妃失望極了,第一個表現出來,也沒對她發火,只是一堂課教了一半直接放下書,起身就走。

  額樂回神,不解地問:「宣額娘?」

  宣妃淡淡道:「不想讀書就不要讀了,額娘們每日教你,也頗費工夫,你不讀倒是省了我們費心。」

  她說完不給額樂反應的時間,轉身就走,額樂呆了一瞬,才反應過來宣妃是生氣了,連忙追上去求道:「宣額娘,宣額娘,額樂錯了,你別走……」

  說到後來甚至帶上哭腔。

  宣妃強撐著硬起心腸,拂開她的手,教宮女看著格格別摔倒,然後頭也不回地回到內室,讓宮女守著不准額樂進來。

  額樂追到內室門口進不去,眼淚便吧嗒吧嗒地流下來,邊哭邊給宣妃道歉。

  宣妃坐在裡頭聽她哭,心揪在一塊兒,眼淚跟著不受控制地流下來。

  檀雅三人是被肖嬤嬤請來的,一進來就見額樂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偏她還不是那種嚎啕大哭,臉通紅,眼淚滿臉,小小的身子哭得發抖,話都說不成句,還在跟宣妃道歉。

  「宣……宣額娘……嗚嗚……額樂讀書……」額樂哭得一抽一抽,「額、額樂……錯了……嗚嗚嗚……」

  肖嬤嬤請她們來,是為哄額樂,也是為「勸」宣妃,好在達成教育目的的同時又不讓額樂哭太久哭壞了身子。

  三人見到她這樣,也心疼啊,可是心疼歸心疼,原則問題絕對不能縱容。

  定貴人擔心宣妃,進入內室。

  蘇答應蹲下給額樂擦眼淚,檀雅也蹲在額樂面前,問她:「額樂,你真的知道錯了嗎?」

  額樂點頭,邊哭邊道:「色赫圖額娘……額樂不養貓了,額樂好好讀書……宣額娘別生額樂的氣,嗚嗚嗚……」

  「不是養貓的問題。」檀雅嘆氣,「額樂,你還小,額娘們可以傾盡許多寵你,寵壞你也無妨,反正你是格格,是金枝玉葉。」

  「可是額樂,正是因為你小,額娘們才想著法兒讓你多學一點東西,多明白一點道理,這樣你長大了,才不會遇到事只能哭,沒有別人寵,你也能自己寵自己。」

  成年人的世界,哭是解決不了問題的,很多時候哭都不能哭。

  才四歲的孩子,本不該這麼嚴格,可再十年,興許就會遠嫁蒙古。

  蘇答應接著檀雅的話,對女兒柔聲道:「額樂,額娘們的良苦用心,你長大便會明白,以後讀書的時候便專心讀書,玩兒的時候便高高興興地玩兒,好嗎?」

  額樂哽咽地點頭,緊緊摟著額娘的脖子。

  這時,定貴人從內室走出來,溫柔地拍拍額樂的背,道:「額樂,你宣額娘沒生氣,今日先回去,明日准時來上課,知道嗎?」

  額樂點頭,衝著內室喊:「宣額娘,明日額樂一定好好讀書。」

  蘇答應這才撫著她的背,抱著她回去。

  檀雅跟定貴人走進內室,見宣妃眼圈通紅,一嘆,「娘娘,若早知道您這般難受,便由我們做這個『壞人』多好?」

  宣妃不住用帕子擦眼底,聲音沙啞:「誰教訓我不心疼?況且我哪裡有你們說話好聽。」

  「哪裡是因為這個?額樂人小鬼大最會看人眼色,知道您向來最疼她,所以您生氣比我們都更讓她長記性。」

  檀雅走到宣妃身後,幫她解頭釵,拆頭發,手指輕輕按在宣妃的頭上替她放松。

  宮女端了盆清水進來,定貴人親手洗了帕子,輕輕給宣妃擦臉擦手,嘆道:「您啊,最是面冷心軟,等額樂出嫁不知該如何難受呢。」

  平素宮女也這般伺候過她,可此時檀雅和定貴人做來,宣妃總有種孩子孝順,母親疼愛的錯覺,忍不住便抽了抽手。

  定貴人大宣妃七歲呢,在一個宮裡相伴快三十年,早前便有情分,這幾年彼此交心,更親近一些。

  她直接輕拍了一下宣妃的手,嗔道:「莫動。」

  宣妃便真的不動了,乖乖由著定貴人照顧她。

  檀雅站在後頭瞧著,嘴角上揚,玩笑道:「定貴人照顧娘娘,跟額樂時,可不是一模一樣嗎?」

  宣妃揮手便拍打檀雅,人沒打疼,反倒扯到了自己的頭發,頓時氣惱道:「你給我等著,回頭看我如何教訓你。」

  檀雅心道:前幾日還說要教她們樂極生悲,都沒了動靜,這次說教訓,還不知會不會又雷聲大雨點小,最後成了個悶雷。

  反正她是不會提醒的。

  定貴人這邊停下手,宣妃便道:「你們再去看看額樂吧,我方才哭得有些累,躺一躺。」

  檀雅與定貴人對視,一同離開。

  額樂已經不再哭,只是仍然趴在蘇答應懷裡抽搭。檀雅讓她多喝水,多休息,然後便和定貴人出去。

  下午的武藝課,檀雅本來想暫時停一停的,沒想到額樂主動跑出來跑步打拳,一板一眼,比平時玩樂似的練習要認真許多。

  不,也不是一點兒沒分神,小姑娘動作間隙,總是偷偷瞄宣妃的窗子,大概是想要宣妃看見她說話算話,真的有反省。

  這日之後,額樂再沒提過貓,也不再像之前那樣扔出哪個比較辛苦或者不喜歡的課程便愁眉苦臉、蔫頭耷腦,全都報以十分的專注,學習效率自然更高。

  等到她休息的時候,便是之前說好了,額樂也不敢提去看貓。

  還是宣妃發話:「不是教你一點兒不挨著,只是這讀書的態度務必端正,今日既是你的假,自然想去哪兒便去哪兒,不必壓抑著,你自己去吧。」

  額樂這才開心起來,爬到宣妃腿上,對著她的臉頰重重親了一口,然後撒歡兒地往承乾宮跑。

  承乾宮的高貴人近來有什麼好吃好玩兒的,都要給額樂送一份,佟佳貴妃對額樂也友善,宣妃並不擔心她,便沒有讓檀雅等人陪著過去。

  今日宣妃要的黃酒送過來了,還有些旁的泡好的酒都能埋了,檀雅開始以為是為了四人一起埋酒,不想卻不是為了這事兒。

  檀雅看宮女從內室搬出的那個熟悉的盤盒,疑惑:「娘娘,您這是?」

  宣妃手指點了點盤盒,道:「我命造辦處那邊兒另做的一個,專門給你和蘇答應准備的。紙,我和定貴人也寫好了,看看?」

  檀雅和蘇答應面面相覷,然後一同轉向定貴人。

  定貴人衝兩人微微一笑,道:「娘娘的吩咐,我自然不敢不從。」

  宣妃施施然地喝了一口茶,然後放下茶杯,打開盤盒,挑選片刻,留下一個骰子,道:「扔吧,誰先?」

  這都是檀雅用過的招數,哪能不知道扔什麼根本由不得她?

  檀雅無奈地走過去,飛快掃視格子裡的內容,全都是她的命門,而對從犯蘇答應來說,這樣的懲罰便是小菜一碟了。

  最後,骰子扔出一個六——食素三十日。

  檀雅只能「愉快」地接受。


第37章

  食素不耽誤干活, 盤盒收起來,四人便移步到院中,取了工具, 挖掉一片月季花, 准備在底下埋酒。

  因為明年檀雅還准備繼續種花, 所以坑得挖的深一些, 且未免以後不小心砸碎酒壇,她們還要在酒壇上面放一塊兒薄石板然後再埋土。

  說是大家一起做有意義, 實際動手的都是檀雅。

  宣妃三人拿著工具松了松土,發現檀雅動作麻利還輕松,便自動自發站到旁邊去, 看檀雅忙活。

  檀雅極想對她們展現一下什麼叫「真正的實力」, 不過力氣稍微大些無妨, 太誇張便有些不好, 是以她挖了大概三寸深, 動作就慢下來, 好像沒有力氣了。

  宣妃便叫太監過來挖。

  酒壇都是三斤酒的量,並不大,是以不需要挖太深, 很快便挖好。

  放酒時, 四人都拿了一壇酒親自放下去, 剩下的才由宮侍代勞。等到太監蓋上石板,四人又拿了鍬填上土, 女兒紅便算是埋完了。

  「可惜額樂剛出生時沒想起來,晚了幾年。」

  檀雅看著平坦的地面, 想起又些日子未見的兒子, 忽然有些想念。

  胤祜小時候也活潑, 不過沒有額樂鬧騰,讀書更不需要人操心,她們幾個額娘陪他做什麼都是樂呵呵的,最是好脾氣。

  六歲一到便搬出鹹福宮,生生拔成了小大人。

  她們現在為額樂做這做那,檀雅再一想到胤祜,心裡便酸酸的,好似有些虧欠。

  可是能做些什麼呢?

  檀雅想起先前做的海棠果蜜餞,胤祜收到很開心,便喃喃道:「不然學學做菜?」

  「你要學廚藝?」蘇答應隱約聽到她的話,問,「怎麼忽然又起了這個念頭?」

  「技多不壓身,什麼時候胤祜回來,也可以做給他吃。」檀雅說著說著又笑起來,「而且下回我再惹了娘娘生氣,便親自下廚請罪,以顯誠意。」

  宣妃聞言,瞪了她一眼,「你這是提前為犯錯做准備呢?那本宮要不要提前罰了你?」

  檀雅立即住嘴,想要當作她方才什麼都沒有說。

  可是已經晚了,宣妃拍板道:「你有這個心總是好的,既是如此,從明日開始便練習揉面,到二十二阿哥生辰前,好歹能做出一碗勁道的手擀面。」

  揉面?容易啊,檀雅現在就不怕力氣活。

  於是鹹福宮一連許多天都吃手擀面,從剛開始粗細長短不一的面到後來漸漸勻稱的面,進步雖然明顯,可宣妃心情十分不好。

  檀雅力氣大,揉出來的面勁道,膳房大廚親自調味,有時候拌,有時候炒,更多的時候是各種鹵子或者湯底的湯面,味道絕不差。

  可再不差,日日吃也受不了。

  等到檀雅開始調味兒,口感上照比大廚就降低了一個等,然後以更微小的幅度緩慢進步。

  宣妃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還不能收回話,甚至每日都要在檀雅獻寶似的端面過來時,鼓勵誇獎幾句。

  額樂最高興,她喜歡額娘們給她親手做的每一樣東西,屋裡也有兩個大箱子,裝得全都是檀雅幾人給她的「寶貝」。

  她是個憋不住話的,走到哪兒嘴巴都不閑著,常常沒頭沒腦沒上沒下地換話題,有什麼東西都想要分享給喜歡的人。

  她自從一個人去過承乾宮後,再去哪兒便不用額娘們陪著了,一有空閑便帶著宮女太監四處晃蕩,還撒嬌央求皇阿瑪允她在宮裡「來去自如」。

  康熙寵一個人的時候,小事上是極縱容的,自然沒有不允的,只是要求她「不許硬闖,失了規矩」。

  是以額樂的足跡,直接踏進了阿哥所,她跟哥哥們說她的課業,說承乾宮的貴妃娘娘和高額娘,說承乾宮的貓,想起什麼說什麼,一不小心就在二十二阿哥面前說漏了嘴。

  胤祜聽到額娘在為他學做菜後,嘴角不自覺上揚,又顧忌著在兩位兄長面前,努力控制著,但眼睛裡的歡喜怎麼也藏不住。

  二十阿哥胤祎七扭八歪地坐在椅子上,吊兒郎當地逗額樂:「色赫圖答應若知道胤祜的生日還沒到,驚喜已經提前被你暴露,怎麼辦?」

  額樂如遭雷轟,笑臉一收,仿佛才想到這一茬,「二十二哥,額樂什麼都沒說,你也什麼都沒聽見,可不可以?」

  胤祜含笑點頭,「你放心,我會裝作不知道的。」

  「二十二哥真好!」

  二十阿哥尤不放棄,繼續逗她:「你還跟別人說了吧?有沒有叮囑人家不要外傳?」

  額樂嘟嘴,「貴妃娘娘和高額娘人那麼好,才不會隨便往外說。」

  二十阿哥聽她說「高額娘」,微微斂眸,隨後才笑道:「小額樂,你要學會區分,你最親近的人都在鹹福宮,可不要本末倒置。」

  額樂聽得進去好話,可二十阿哥說的話,她不贊同:「色赫圖額娘說,感情是真心換來的,如果真心換不來真心的對待,是別人的問題。」

  額樂噘了噘嘴,「我如果一開始就不真心地區別對待,才是不對的。」

  二十阿哥無言以對,他想說自己本意跟額樂說的不一樣,可是如果解釋的話堵在嗓子裡,怎麼也說不出來。

  而他不說話,額樂就覺得是自己講道理講過他了,十分得意地衝二十二阿哥和二十一阿哥挑動小眉毛。

  二十二阿哥和二十一阿哥寵溺的笑。

  這時,宮女進來提醒額樂:「格格,咱們該回了,快要到宣妃娘娘給您規定的時間了。」

  額樂跳下椅子,走到二十阿哥面前,踮腳想拍二十阿哥的肩膀,拍不到,便退而求其次拍拍他的肚子,語重心長道:「二十哥,想歪了無妨的,改正就好。」

  二十阿哥無語,眼瞅著小不點兒翩然而去,兩個弟弟笑得越來越大聲,干脆翻了個白眼。

  雍親王胤禛總算見到滿肚子歪理的二十也吃了癟,心情頗好,提醒二十二:「胤祜,高貴人是胤祎的生母。」

  胤祜恍然,笑容收斂些許。

  胤禛道:「宮裡的生母養母之間,本就難以權衡,高貴人的做法雖無情了些,對胤祎卻沒有壞處。」

  「高貴人不親近兒子,也不想借著兒子往上爬,何嘗不是情分?」

  胤祜聞言,回道:「不知二十哥明不明白……」

  「他聰明著呢!」胤禛一個兄長操著顆老父親的心,沒好氣道,「偷懶耍滑還不教人抓到把柄,他論第一,沒人論第二。」

  這麼些個皇子,個個都是牟足勁兒讀書習武,好在皇阿瑪面前表現,就二十阿哥,貪圖享樂,浪費天賦!

  胤禛越發瞧二十不順眼,若是落在他手裡,定要叫二十好看!

  二十阿哥打了個冷顫,奇怪地左右瞧了瞧,剛入秋,也不冷啊,明日得多穿些衣服,免得生病要餓肚子遭罪。

  而另一邊,額樂在規定時間之前回到鹹福宮,一見到色赫圖額娘,便心虛的眼睛左右瞟,偏偏她還以為自己神態自然,誰都沒發現。

  檀雅瞧她這樣,故意拖著她不許走,假作關心地問:「額樂,在阿哥所玩兒的開不開心?」

  額樂點頭,腳下不定,一副想要趕緊走的神情。

  檀雅又問了幾句,才大發慈悲放過她,自言自語道:「肯定是干了什麼壞事兒,不過應該不是什麼大事兒,算了,不與她計較了。」

  聞柳聽到主子的話,笑了笑,走上前道:「小主,奴婢讓聞枝帶新來的柯冬去為您取晚膳了。」

  「她情緒如何?」

  今日,放出宮的宮女名冊下來了,其中有聞枝的名字,與此同時,內務府那邊又撥了幾個新宮女過來,柯冬是宣妃分給檀雅的,今年才十五歲。

  聞柳回道:「奴婢瞧著眼睛紅紅的,想著她有些事做,也能分分神。」

  檀雅點頭,這個時候的聞枝,肯定會極用心地教導柯冬,臨走前忙點兒也好。

  「小主,是否需要奴婢再去找何平?」

  「是該再送封信回色赫圖家了。」這麼些天過去,估計宅子該買好了。「聞柳,磨墨。」

  「是,小主。」

  檀雅信寫的很快,聞枝和柯冬回來時,她正好收筆,而這次,她也沒瞞著聞枝,直接道:「我寫封信給娘家,你出宮後若有難處,也好有個門路。」

  聞枝的眼淚刷地流下來,撲通跪在地上,「小主的大恩大德,奴婢沒齒難忘,日後定會為您早晚誦經祈福,只盼您長命百歲。」

  檀雅想了想,認真道:「長壽確實挺好,不過不用百歲,不能動了有什麼好,祝我活蹦亂跳地活到古稀就行,然後死得時候痛快點兒,別躺在床上拖拖拉拉。」

  這願望忒具體了點兒……

  聞枝:「……」

  情緒又斷了。

  卡殼之後繼續哭,好像有點兒假,聞枝張張嘴,無奈道:「那奴婢就求佛祖保佑您健康長壽到古稀。」

  檀雅拿出帕子,給她擦眼淚,「乖,常看看我送你的字,放寬心過日子。」

  聞枝又想哭,檀雅怕了她,趕忙腳底抹油溜走,走前還提走沒打開的食盒。

  聞柳趕緊跟上去,接過食盒,一起踏出去。

  柯冬看看聞枝又看看不見人影的主子,腳尖微微轉向門外,猶豫道:「聞枝姐姐,我……」

  聞枝拭淚,教導道:「萬事以主子為先……」

  柯冬就等她這句話,生怕主子和聞柳走的快追不上,都不聽完,匆匆走匆匆說:「我去伺候小主用膳。」

  聞枝:「……」就很無情,怪難受的。

  而檀雅在外頭,還教導新來的柯冬:「你以後如果放出宮去,可要高高興興地走,我歲數大了,見不得這淚水決堤的模樣。」

  柯冬知道跟了個好主子,眼睛亮晶晶的,響亮地應道:「小主放心,您說往東奴婢絕不往西,您讓奴婢樂,奴婢就開開心心的。」

  「嗯,不錯。」

  聞柳則是在心裡嘆氣,這是又來一個主子上房揭瓦遞梯子的人。

  轉眼,就到了聞枝出宮的日子。

  各宮宮女並非同一日出宮,但有一輛馬車,從第一日開始便停在宮外,一個機靈的小廝坐在馬車外,看見有宮女出來便仔細打量,好不容易見到聞枝從裡面出來,趕忙跳下馬車,迎上去。

  「可是常小姐?」

  聞枝點頭,遲疑地問:「請問你是……?」

  「小的是色赫圖家的大少爺的小廝,您叫小的招財便是。」名為招財的小廝熱情地邀請她上馬車,順便麻利地解釋,「我們大奶奶得了小主的吩咐,日日都來等您,可算是等到您了。」

  聞枝不好意思,「這怎麼好意思?通知我家中一聲便是,怎能如此勞煩府上?」

  招財只負責接人,現在人接到了,又按照大奶奶的吩咐,第一時間送聞枝回家,路上還擔心她不熟悉宮外了,熱情地介紹了一路。

  托他的福,聞枝總算沒有那麼陌生,也漸漸有了真實感,她是真的出宮了。

  馬車駛進常家所在的巷子,招財殷勤地替她拿東西,幫她上前敲門,門一開,便對門內的中年僕人道:「勞煩這位大爺通報,你們家姑奶奶回來了。」

  那中年婆子看向聞枝,辨認了片刻,立即激動道:「小姐!您果真出宮了?!快進來,老奴這就去通報奶奶們。」

  她匆匆跑進去,邊跑還邊喊「小姐回來了」。

  聞枝不好意思地衝招財笑笑,「家裡規矩不算好,別介意。」

  招財搖頭,道:「宮裡的小主對您還有些旁的安排,明日再來接您,今日小的便不隨您進去了,您好生休息。」

  聞枝一愣,再想問什麼,他已經回馬車上。

  而聽著門內的腳步聲,再想起與小主恐怕今生再難相見,聞枝越發抱緊了懷裡的卷軸。


第38章

  聞枝二十一歲, 是個未嫁的老姑娘,父親母親皆在外,兄長嫂子們與她客氣多過親近, 出宮的激動和見到親人的熱切便降了幾分。

  當晚聞枝住的屋子, 還是她原來的屋子,大嫂說知道她回來新收拾出來的, 不過屋子裡全都是侄女的物件兒, 一樣兒沒收走, 顯然現在是她突然回來占著侄女的屋子了。

  聞枝躺在熟悉的床榻上, 將她從宮裡帶出來的包裹緊緊摟在懷裡, 心裡完全沒有回家的安全感。

  第二日, 色赫圖家一大早便派人來接,幾位嫂嫂問她色赫圖家還有什麼事兒, 聞枝只說不知道,搪塞過去。

  馬車沒去色赫圖家,先到了管理房契地契的部門, 色赫圖·佳琿親自拿了聞枝的戶籍給她轉了一份房契, 上面明明白白寫著常芷的名字。

  色赫圖·佳琿還有差事,且也不便與她一個女子交談甚密,便又吩咐招財送聞枝去色赫圖家認認門, 以後可當親友走動起來。

  聞枝鄭重地向他行了宮禮, 色赫圖·佳琿瞧她那規矩的禮儀,心裡一動, 不過考慮到她才出宮,許是有嫁人的念頭, 便暫時沒有說出來。

  聞枝到了色赫圖家, 正式拜見色赫圖夫人, 和兩位奶奶。

  色赫圖夫人寒暄幾句,便問起宮裡的檀雅和二十二阿哥,聞枝撿著能說的都說給她們聽,盡是些好事兒,受傷之類的沒說。

  而後,聞枝想起定貴人的吩咐,對色赫圖夫人道:「定貴人疼小主,聽說您家大少爺差事想要挪一挪,讓您家遞拜帖到十二貝子府上。」

  色赫圖夫人和大奶奶烏雅氏一聽,紛紛喜上眉梢,連連謝謝她帶來的好消息。

  聞枝搖頭,「我出宮檢查的嚴,不方便帶信出來,只能捎話。這事兒小主也知道,讓我轉達,好鋼要用到刀刃兒上,這一次不能拂了定貴人的好意,日後除非了不得的大事,盡量少麻煩十二貝子。」

  「不過,跟十二貝子府上節禮走動起來,對色赫圖家也大有好處。」

  這就是跟外頭說呢,他們色赫圖家那是跟皇子都能走動的人家,日後爺們當差還是婦人交際,人家都會另眼相看。

  色赫圖夫人明白,連連點頭,笑盈盈道:「都是家裡沒用,竟還勞煩小主在宮裡操心我們。」

  「一家人,榮辱相關,小主說她在宮裡不會拖累娘家,也希望色赫圖家越來越好。」

  「是這個道理。」色赫圖夫人驕傲,「我們也不會給小主惹麻煩的,滿京裡,誰不說色赫圖家家風好。」

  大奶奶和二奶奶嘴角有一瞬抽搐,卻也沒戳穿,紛紛附和,婆媳三人,那叫一個和睦。

  色赫圖家確實比聞枝家強上許多,好歹有一個五品員外郎支著,兒子也都做正事;聞枝家裡幾乎是八旗底層,那麼一大家子人全靠微薄的俸祿以及皇上月月撥給八旗那點兒補貼過活。

  聞枝下意識地拂了下腰間,那裡縫著一個暗袋,她最值錢的身家全在裡面,是出宮前聞柳替她換的錢票,包裹裡的財物只是一小部分而已。

  她不願意將親人想得不好,也願意對家裡有些許支援,可是聞柳再三提醒她,不要縱容太過,以至於將親人養成豺狼虎豹,到後來害了自己。

  是以聞枝才沒有毫無防備的將所有東西都留在家中……

  「常姑娘日後有何打算?」色赫圖夫人看晚輩似的看聞枝,溫和道,「可要嫁人?」

  聞枝沉默半晌,在色赫圖婆媳三人以為她害羞不好意思提婚事時,道:「小主說,越是到我這樣的年紀,越不能急於婚事,如若成親,旁的都是其次,務必要挑一個人品德行上佳之人才可托付終生。」

  色赫圖夫人感嘆:「看來小主與你感情確實深厚,小主捎給我們的信裡也說,若你有嫁人的打算,選些人品好的為你做媒。」

  聞枝忍了一天的眼淚,忽然有些控制不住,她都出宮了,小主還處處為她打算……怕在色赫圖家失態,連忙起身告辭。

  色赫圖夫人命人送她出去,又感嘆一遍:「主僕情深……」

  依舊是坐色赫圖家的馬車回去,聞枝回家跟嫂子們打了聲招呼,沒注意到大嫂神色中的異樣,回到屋子裡卻看到她的包裹似乎被人動過,東西並沒有少。

  她再出來時,嫂子們便開始在她面前哭窮,什麼侄子讀書沒有錢,侄女的衣服都破了,這幾日為了迎接她,買了許多好肉好菜,這個月的錢花完了……

  這就是家人,還不如小主和聞柳對她好,她絕對不能沒出息的浪費小主的種種安排。

  聞枝默默聽完,在嫂子們期待的目光中道:「小主托色赫圖家買了一個一進的宅子送我,明日我便搬走。」

  常大嫂連忙阻攔:「這不是戳我們脊梁骨嗎?怎麼能搬走呢?」

  「家裡既然這般困難,拿出來也無妨。」聞枝還不等她高興,冷冷地看過去,「只是我有多少錢,嫂子既然已經看過,日後我搬出去,親戚走動可以,再有旁的打算,我卻是無能為力了。」

  「誒——」常家大嫂不高興,隨後想到白得上百兩,便是可惜那一進的宅子,也只恨恨地嘀咕,「我看你嫁人,怎麼辦!」

  另一邊,色赫圖家父子下職回到家中,得知白日裡聞枝說得好消息,紛紛大喜。

  他們想要挪動的職位並不多難,只是一直沒有敲到合適的門路,如今能合十二貝子搭上關系,簡直喜出望外。

  「小主說得對極,此次佳琿挪了差事之後,咱們只管小心走動維護,以後輕易不要拿小事麻煩十二貝子,省得將來佳珩考上舉人,咱們不好求上門。」

  色赫圖·多爾濟這個大家長話一出,所有人全都點頭附和,其中尤以二奶奶楊氏最真誠。

  自從宮裡的小主送信出來,家裡就有了喜事兒,兩個兒媳婦說了一通小主的好話,哄得色赫圖·多爾濟和色赫圖夫人眉開眼笑。

  色赫圖·佳琿想起他白日裡一閃而過的想法,道:「咱們家都派人去常家通知了,常家也不說去接一接常姑娘,估計往後她在家裡的日子也不會太好過,我還想著,或可請常姑娘到咱們家教導月姝規矩禮儀,她定然不好意思多收女先生的束脩。」

  色赫圖家更重視兒子,但對女兒的教育也頗有投入,並沒有信奉「女子無才便是德」那一套。

  色赫圖·佳琿甚至有些想頭,他女兒和二十二阿哥沒差幾歲,若能進二十二阿哥後院,日後做上側福晉之位,也算是難得的好去處……

  檀雅可不知道二十二阿哥才六歲,娘家已經想到那麼遠去,還在宮裡想聞枝收到房子會有怎樣的神情,「不知道會不會又抹眼淚,那丫頭仿佛是個水做的。」

  今日她無意識地叫了兩次聞枝,自然沒有人回應,這才想起來,聞枝已經出宮了。

  縱是想得再灑脫,真正做的時候,還是另一回事,

  聞枝一直在眼前是不覺什麼,這人一走,她還是不免心中悵然。

  聞柳年紀大,見慣了宮裡的無情,沒進鹹福宮前一起住的宮女們,有生病被抬出去的,有受罰被折磨死的……聞枝這樣自己選擇出去的,還有主子給安排後路,算是極有福氣的。

  她也舍不得聞枝,但舍不得也要舍得。

  聞枝也是一樣,再愛哭,出宮去也要自己提起來,否則旁人沒法兒事事幫忙。

  「小主,聞枝可是您[調]教出來的,若是到了宮外只會哭哭啼啼,那就不是咱們聞枝了,說不准在宮外還是個潑辣貨呢!」

  「那感情好。」檀雅拍手道,「寧可厲害些,也不能教旁人欺負了去。」

  「宣額娘!定額娘!額娘!色赫圖額娘!」

  額樂的喊聲傳進屋子裡,檀雅側頭向外望了望,道:「這孩子,每次回來都得先有個聲,人盡皆知才好。」

  門被敲響,柯冬在門外說了幾句話,進來稟報道:「小主,小格格請您去同道堂。」

  檀雅起身,整整衣服,道:「那便過去吧,瞧瞧這丫頭在皇上那兒得了什麼,又巴巴地叫咱們都過去。」

  她到了同道堂,其他三人已經在了。檀雅並沒有看到屋子裡有什麼賞賜,便問道:「額樂,叫額娘們都過來,有何事啊?」

  額樂最大限度地揚起下巴,得意道:「前幾日色赫圖額娘不是說沒有武技老師教導額娘嗎?額樂求皇阿瑪了,皇阿瑪答應我,給我找一位女護衛。」

  先前的「來去自如」已經是盛寵,此時又要給格格找女護衛?

  檀雅看向另外三人,然後問額樂:「你如何求的?皇上這麼容易就同意了?」

  「那有何難的?皇阿瑪那麼喜歡額樂。」額樂一副「拿你們沒辦法」的樣子,作出扯袖子撒嬌的動作,道:「就這樣撒嬌嘛,皇阿瑪~額樂想跟哥哥們一起上騎射課~真的不行嗎?皇阿瑪~」

  「然後你就退而求其次,求到了女護衛?」

  額樂點頭,「是啊。」

  宣妃輕輕點了她的額頭一下,道:「你這孩子,真是鬼靈精。」

  蘇答應則是催促額樂,「快回去換衣服。」

  額樂高高興興地走了,幾人對視,她們這小姑娘再繼續這麼養下去,嫁到蒙古也是個混世魔王,決計不用擔心她受欺負了。

  ……

  十月後,天氣變涼,宮裡該著手准備冬裝。

  檀雅身邊,針線活和繡技更好的聞枝出宮,聞柳和柯冬做衣裳精致度稍差些,早早就開始准備,力求不遜色於往年。

  檀雅自己也會動手,她准備給二十二阿哥做一身衣服,再給二十二阿哥和額樂一人做一個布老虎。

  布老虎容易一些,且檀雅想像力豐富,做出來神色都更鮮活,這點她還是極為自得的。

  至於衣服,檀雅請蘇答應幫忙畫了花樣,准備在衣服上繡些海棠花的暗紋,選靛藍色的料子,二十二阿哥這個年紀,花樣顏些也不顯突兀。

  檀雅和蘇答應商量好,倆人各自給二十二阿哥和額樂做一身衣服便可,也不必為了公平必須全都做,主要是檀雅做的慢,一套衣服便要做月余,精致些的繡花兩月都是有的,要是做兩套,許是得到來年去,蘇答應便遷就檀雅。

  檀雅此時才繡到袖口,蘇答應那邊已經到下擺,追是絕對追不上的,她便安慰自己,質量有保證就行。

  「喵~」

  檀雅手裡的繡花針一聽,側耳去聽,「聞柳、柯冬,聽到貓叫了嗎?」

  兩個宮女也停下手裡的活計,側頭去聽,沒多久,又接連聽到幾聲貓叫,「小主,是有貓叫,定是承乾宮的貓主子來串門兒了。」

  卿娘生下的四只貓,佟佳貴妃和高貴人誰都沒舍得送,就養在自個兒宮裡,還都起了名字,當孩子一樣養著。

  兩只公貓兩只母貓,長相特別那只是公貓,叫英俊;剩下三只,公貓叫黑爾,母貓分別叫一一和姍姍。除英俊外,就是單純按照出聲排序起的名字。

  幾只小貓漸漸長大能走之後,將軍便開始帶著它們來鹹福宮串門兒,偶爾卿娘也會同行。

  檀雅得知可能是一家六口來串門兒,忙放下針,披上外褂,走出去。

  一出去,便見到六只貓蹲坐在院子裡,等檀雅一出現,幾只小的立即湊到檀雅身邊,邊蹭邊喵喵叫。

  檀雅叫聞柳拿小魚干和肉脯,叫柯冬去通知其他人。

  她正喂著時,宣妃三人趕過來,一一叫了它們的名字,然後蹲下來喂貓,喂著喂著便抱到了懷裡,嘴上還跟它們閑聊,問它們為何幾日不來。

  一舉一動,與當初堅決反對額樂養貓的言詞大相徑庭。

  額樂磨磨蹭蹭走過來,酸溜溜地挨個額娘看過去,噘嘴道:「宣額娘,額樂的課還沒上完呢,您不是說什麼都不能耽誤讀書嗎?」

  宣妃頭也不回道:「稍後再補便是,卿娘它們難得來做客呢。」

  檀雅則是進屋,取了幾個她新做的小娃娃,每個小娃娃頭上都有一根繩子吊著,另一端綁在木棍上,宣妃三人一人一根,拿著逗貓玩兒。

  這時,蘇答應放下懷裡的貓,額樂眼睛一亮,以為額娘心裡還是她最重要,立即高興地叫了一聲「額娘」。

  卻不想,蘇答應應了一聲,轉頭便吩咐宮女去為她研墨,「一會兒把我屋的窗子打開,我看它們玩耍作一幅秋日貓圖。」

  額樂:「……」

  明明她才是額娘們的小寶貝,幸好沒在鹹福宮養貓。


第39章

  人, 尤其是女人,對世間所有萌物皆沒有抵抗力,小貓們征服鹹福宮的女人們, 只用了一個照面的功夫。

  現在所有人的關注都在它們身上, 額樂感受到無限的危機感,便趁著額娘們逗貓, 拿起小魚干兒, 引誘將軍往鹹福門走。

  黑貓已經跟她熟悉, 沒什麼防備地跟著她……手裡的小魚干兒, 一點點兒挪到鹹福門。

  卿娘本來找了一處有陽光的平地曬太陽, 發現將軍走遠, 優雅起身,抻了抻腿和背, 然後邁著優雅的貓步走到將軍身邊。

  額樂還不知道啥叫「嫁貓隨貓」,只高興她一碟小魚干引來貓父母,踏出鹹福門, 便衝著裡頭喊道:「額娘們, 我帶將軍它們出去玩兒了。」

  她說完,也不等回應,徑直往鹹福宮西邊兒走。

  額樂對皇宮的探索一直在不斷拓展, 後宮這一片兒已經沒什麼稀奇, 現在想知道鹹福宮南邊兒是什麼樣子的。

  將軍跟在她身後,卿娘還記著自己的幾個孩子, 回頭衝裡頭喵喵叫幾聲,四只小貓聞聲立即掙脫懷抱, 短腿兒倒騰著, 衝向鹹福宮外。

  蘇答應那邊准備好筆墨紙硯, 出來才發現貓都沒了,一問,不止貓沒了,還是女兒拐帶走的。

  檀雅命人收起她自制的逗貓棒,笑道:「額樂跑出去,一時半會兒是不會回來的,今日幾只貓也不會再來,蘇姐姐想畫貓,需得下次了。」

  蘇答應看了看同道堂的方向,問:「宣妃娘娘沒攔著額樂?」

  「若無娘娘縱容,額樂哪裡跑得出去?」

  額樂那些小動作,都是自以為小,沒人發現,她們這些大人哪個沒看在眼裡,故意逗她玩兒罷了。

  蘇答應回頭讓宮女再將筆墨收起來,然後問她:「又去御花園了?」

  檀雅搖頭,「往西走了,估計是去南邊兒。」

  「那不是慈寧宮嗎?」蘇答應皺眉,「慈寧宮早就封了,額樂亂跑,別再惹了皇上不高興。」

  檀雅安撫:「她哪有那個本事進慈寧宮?額樂是小,可心裡有數,不能進去的地方,不會硬闖,頂多就是跑遠點兒。」

  再一個,女孩兒膽大點兒無妨,總好過出了熟悉的一畝三分地就害怕,哪都不敢走。額樂都能自己去乾清宮,旁的地方再戒嚴,能比得上乾清宮嗎?

  再說,這宮裡就額樂一個這麼大的小姑娘,她身邊兒還跟著幾個隨侍呢,誰那麼沒眼色衝撞額樂?

  檀雅心很寬,挽著蘇答應的手臂往東配殿走,「蘇姐姐,你幫我瞧瞧昨日配的線,我這配色上,怎麼也不如你。」

  天賦一事,非努力所能達,蘇答應擅畫,繡花配色上也比檀雅強許多。

  蘇答應被她帶著走,再不去管額樂會跑到哪兒去,隨口答道:「繡技好了,速度快起來,顏色便是差些,也有我呢。」

  「我還想給額樂繡嫁衣呢,當然要好好學。」

  檀雅從不奢望自己有運氣和福氣再開啟新的人生,所以認認真真地去做每一件事,然後享受親手獲得的快樂。

  「嫁衣啊……」蘇答應因為她的話,亦是期待起來。

  檀雅點頭,靈光一閃,問:「自己的壽衣能繡花嗎?我不想要那種老氣橫秋的衣服,我想繡月季,大片大片的月季。」

  蘇答應:「……不好看吧?」

  「我喜歡就行了啊。」檀雅問她,「蘇姐姐想繡什麼?」

  蘇答應認真想了想,實在沒有特別喜歡的,便道:「你有何建議?」

  「那就也繡月季吧,咱們院裡也開粉白的月季花,正適合蘇姐姐。」

  蘇答應聽了,點點頭,「也可。」

  聞柳和聞榭跟在兩人身後,默默無語,死亡明明是那麼可怕的事情,不知道兩個小主為什麼這般一本正經的討論在壽衣上繡月季。

  偏偏倆人說到這兒,檀雅便不著急讓蘇答應幫她看繡線配色了,拉著蘇答應到同道堂,又跟宣妃二人說起壽衣繡花的事情。

  宣妃聽後便抽了抽嘴角,無言以對。

  倒是定貴人,坦然極了,對兩人鼓勵道:「你們好生學,穿在外頭的壽衣有規矩樣式,內裡是無妨的,我想要《心經》的內襯。」

  「我也要經文的。」宣妃也不管方才如何無語了,立即道,「趁著你倆眼睛好,手也穩,早點兒繡,我要檢查的。」

  這次輪到檀雅無語了,「娘娘放心,再過個二三十年,嬪妾也不會手抖,您二位只管活得長長久久便是。」

  宣妃揚了揚下巴,「我和定貴人身體硬朗著呢,倒是你那兩筆字,該好好練練才是,否則我定會死不瞑目。」

  她話說到這裡,便對檀雅命令道:「從今日起,每日抄一遍《心經》,務必要心平氣和。」

  檀雅:「……」

  蘇答應掩唇笑檀雅自找麻煩,就聽宣妃又道:「蘇答應也帶著額樂一起,年輕人,性子太過跳脫,難免浮躁。」

  蘇答應:「……」

  對不起女兒,要怨就怨你色赫圖額娘,都是她的錯。

  ……

  額樂還不知道她平白多了作業,快快樂樂地帶著貓兒們一路向南,越過慈寧宮,又越過內務府,上橋下橋,就走到一個不知名的宮殿外,走了許久一直沒見到牌匾。

  她手裡的小魚干兒已經喂完,這麼遠的路,小貓兒早就走不動,趴在宮女們懷裡。

  黑貓將軍鼻子嗅了嗅,胡子跟著上下動,最後尋著味道,來到宮牆邊兒,借著牆外一棵樹,躍上宮牆,幾步便沒了影子。

  額樂追上去,站在宮牆下叫了幾聲「將軍」,沒有得到回應,有些著急,便想要進去找貓。

  可她這個頭,翻牆是不可能的,宮侍們也不許她做危險的行為,便只能先找到門。

  這宮殿周圍的侍衛比別處多,額樂隨便找了一個侍衛,問他正門在何處。

  那侍衛答了,隨後又提醒道:「格格,這是鹹安宮,皇上嚴禁人隨意靠近。」

  額樂不知道鹹安宮有何特別的,也從沒聽說過,只理直氣壯道:「皇阿瑪允我在宮中『來去自如』,有何處是我不能去的?」

  當然,她格格的派頭是很足,其實宮裡還是有不少地方額樂不能進的,她通常也不會強求。

  但今日是為了找將軍,總要去正門那兒走一趟,不過額樂聰明,怕將軍萬一從原路跳回來,找不到他們,便留了承乾宮侍貓的宮女在牆邊兒等著。

  額樂沿著宮牆往南走,總算看到正門,但是門口守著侍衛,個個都一臉冷肅,她一靠近,侍衛們握著腰刀刀柄的手便一橫,攔住她。

  乾清宮的侍衛也很威風,但沒這麼不通情面,額樂都解釋是要找貓,找到貓就出來,他們也不放她進去。

  宮女當然知道這是哪兒,低聲勸她:「格格,這是皇上親口下令的二阿哥的圈禁之所,咱們還是別進了,就在宮牆下等一等吧。」

  「可萬一裡頭的人不知道將軍的身份,將軍衝撞到哪位,傷了它怎麼辦?」

  額樂實在擔心將軍,便又對守門的侍衛道:「不進也行,那讓人進去通報一聲,若瞧見有黑貓,送出來,那是貴妃娘娘養得貓兒。」

  侍衛們對視一眼,他們只負責看守鹹安宮,並不負責其他,但若是佟佳貴妃的愛寵出了什麼問題,他們確實擔待不起。

  因而侍衛中一個能做得主的,便敲了敲鹹安宮的宮門,在宮門打開後,對那太監重復了格格的話。

  太監看了宮門外的小格格一眼,衝侍衛點點頭,沒關門,走進去稟報。

  廢太子胤礽早已聽到宮門外的聲音,此時聽說是幼妹在外面,看向百寶閣上的盒子,頓了頓,吩咐人去後院找貓。

  額樂站在門外,好奇地探頭瞧裡面,見那太監走進一間屋子,便猜到這宮殿主人在那裡,眼睛一轉,喊道:「二哥?」

  侍衛們見她不止出聲,還試圖靠近,忙伸手攔,卻不敢拿腰刀,怕嚇到小格格。先前那侍衛長見狀,悄悄示意一個侍衛向上官通報。

  額樂方才就是下意識走近一點,此時又被攔住,她也不發脾氣,還衝侍衛們笑了笑,可可愛愛的模樣。

  侍衛們就怕這位皇上寵愛的小格格找麻煩,見她如此,多少放心些,好言好語地勸道:「格格,已經通知裡頭為您找貓,您莫要為難小的們。」

  「不為難,不為難。」額樂退後一步,瞧見方才通報的太監又出現在視線內,四目相對,眼巴巴地,卻顧忌侍衛們,沒有說話。

  那太監接收到小格格的眼神,進書房後,先回稟後院的情況,隨後便道:「奴婢瞧見,小格格一直在看殿下的書房……」

  在書房伺候的老太監小心地看主子,試探道:「殿下,小格格還給您送過帕子……」

  廢太子胤礽視線依舊落在書上,良久,道:「去我屋裡取那塊暖玉來。」

  老太監應是,轉身出去,取回暖玉時還特地繞遠,瞧了一眼外頭的小格格,衝她笑了笑,才重新進入書房。

  胤礽把玩那質感溫潤如脂的暖玉,片刻後起身,緩緩踏出書房,走向鹹安宮門口,並未靠近,而是在幾步外站定。

  額樂眼睛亮晶晶,痴痴地看著長身玉立的男人,小嘴微張,「你是額樂的二哥嗎?」

  胤礽淡淡地瞧著胖乎乎的小姑娘,將暖玉遞給小太監,未出聲。

  小太監雙手捧著玉,遞給鹹安宮外的侍衛,然後衝額樂一躬身,恭敬道:「格格,這是二殿下送給您的回禮。」

  額樂接過暖玉,握在手裡,確定了那個人就是二哥,立即回了一個大大的笑容,「謝謝二哥。」

  胤礽側頭催促道:「再去後院問問,可找到那只貓?」

  「二哥,不著急的。」額樂急急地說完,見二哥看她,不好意思地說,「額樂想跟二哥多說幾句話。」

  老太監拿了一件披風過來,胤礽披上,雙手攏在披風中,靜靜地看著額樂,聽她想說什麼。

  額樂是個話癆,此時卻想不出要說什麼,不自覺地蹲下,捧著臉,呆呆地看著他,「二哥真好看……」

  胤礽詫異地看小姑娘,「你想說的,便是此事?」

  額樂傻笑,「二哥是我見過最好看的哥哥。」

  「……」胤礽從來沒跟人討論過容貌,沉默片刻,問道,「你見過幾個哥哥?」

  額樂認真地數手指,「二十哥,二十一哥,二十二哥,還有二哥,四個哥哥!」

  胤礽看著她伸出的四根手指,繼續沉默。

  額樂收回手,重新托在下巴上,傻乎乎地看著二哥嘴角上揚,越發的傻了。

  胤礽伸出一只手,修長的手指輕輕點了點額角,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出來和一個小姑娘說些閑話。

  這時,拐角處走過來一個宮女,懷裡抱著一只黑貓,「格格,將軍跳牆出來了。」

  額樂並沒那麼高興,失望地看向二阿哥,問:「二哥,額樂還能來看你嗎?」

  胤礽瞥了眼那只眼神銳利的貓,他活得甚至連只貓都不如,便冷淡道:「你若喜歡好看的哥哥,我並非其中之最。老大年輕時,相貌是出了名的俊美,這些年皮子老了,也是養尊處優勝於旁人。」

  「大哥嗎?他也在宮裡嗎?」

  胤礽看向宮外的方向,道:「在宮外。」

  額樂歪頭,不解地問:「為什麼許多哥哥都在宮外,二哥卻住在……」額樂抬頭,看門上的牌匾,「住在鹹安宮?」

  她身後的宮女,周遭的侍衛,連同胤礽的太監,全都臉色一變,緊張不已。唯有胤礽和問話的額樂,神色不變。

  胤礽知道,如今他圈禁於此,一言一行都瞞不過皇阿瑪,心裡便有許多反叛之言欲要噴薄而出,只是眼前這個小姑娘,何其天真無辜。

  額樂見他又不說話,問道:「二哥?」

  「老大你也見不到,不過老八溫潤如玉,最是深情,你或可有機會見見。」胤礽背手到身後,轉身邊往裡走邊淡淡地說,「以後不要再來鹹安宮,沒甚好處。」

  額樂看著鹹安宮門緩緩合上,那門裡,安安靜靜,沒有花也沒有草,好似哪裡都灰蒙蒙的,不知道為什麼,她就覺得,這個哥哥,不應該在這樣的地方生活。

  「格格,咱們走吧。」宮女害怕地提醒。

  額樂站起身,走了幾步,定住腳,回頭看。

  「格格?」

  額樂噠噠跑回去,對侍衛們道:「明年,讓人移栽些月季進來吧,花團錦簇,眼裡心裡才是美的。」

  說完也不等回復,抬腳就走。

  鹹安宮內,胤礽依舊站在院中,聽到額樂的話,掃了眼四下空蕩,無言。

  而額樂一行人才走到慈寧宮外,便被乾清宮的太監攔住,說是皇上請格格過去。

  額樂交代宮女先帶貓兒們回去,然後隨著太監進了乾清宮,她看皇阿瑪臉色有些嚇人,便乖乖巧巧地行禮,又乖巧茫然地看著皇阿瑪。

  康熙面無表情,聲音冷肅,「雅若,朕寵愛你,不是讓你沒規矩亂跑的。」

  額樂一聽,復又跪在地上奶聲請罪:「女兒知錯,請皇阿瑪責罰。」聲音嬌嫩,卻字字句句皆從容不迫。

  康熙略有些意外於她的鎮定,卻依舊未有緩和,嚴厲道:「因你一人之過,鹹福宮諸人即日起禁足,年底方可出。」

  額樂神情內疚,低頭領罰。

  到底是寵愛許久的幼女,見她如此,康熙亦是不忍,便又道:「女護衛是朕答應你的,已經尋好,自不會食言收回,一並帶回宮去。」

  額樂磕頭謝恩,「謝皇阿瑪。」

  康熙擺手命她下去,直到人走了,疲憊地拄著頭,碩大的龍椅,瘦弱的帝王,華發已生,再不復壯年時的健碩。

  直到許久之後,燭火跳動,劈啪劈啪地響,康熙才下令道:「照雅若格格說的,明年給鹹安宮種上月季。」

  「嗻。」

  另一邊,鹹福宮內,直到額樂的回歸,眾人才知道她們被禁了足。

  檀雅想起先前對蘇答應說那番話時的信誓旦旦,深覺臉疼,捂著臉默默縮起,試圖假裝自己不存在。

  額樂跟額娘們道歉,並且保證道:「額樂以後再也不亂跑了,就乖乖待在後宮。」

  宣妃沒有教訓她,而是招了小姑娘到跟前,溫柔道:「額樂,再過些年,等你長大了,再做一只能飛遠的鷹吧。」

  額樂「嗯」了一聲,靠在宣妃懷裡,開口:「宣額娘,鹹安宮的二哥……」

  「噓——」檀雅伸出一根手指擋在唇間,隨後作了個睡覺的動作,示意她晚上悄悄說。

  額樂會意,不再提此事,但是到了晚上,便跟在色赫圖額娘身後,進了東配殿,准備睡在東配殿。

  兩人躺在床榻上,檀雅便揮退兩個宮女,問額樂:「你想說什麼?」

  額樂躺在她的手臂上,小聲問:「色赫圖額娘,為什麼二哥被看守著啊?」

  「二殿下原來是太子,後來因為一些事,皇上廢了他的太子之位,但二殿下依舊不是普通的阿哥,所以他依舊不能像其他阿哥那樣出宮開府。」

  「太子是什麼?」

  「是儲君,皇位繼承人。」

  額樂皺緊眉頭,還是有很多不解和疑問。

  檀雅手指按在她眉間,道:「額樂,你阿瑪是世間最尊貴的人,皇上的孩子也是世間最尊貴的孩子,可就算金尊玉貴如此,也有許多身不由己,也會有無窮無盡的欲望,也會被擊倒。」

  檀雅的手滑下,輕輕拍著小姑娘的背,「別被功名利祿左右,規矩披在身上,自由之心深埋於骨髓,你才能跳出來看清世人的泥足深陷。」

  額樂懵懂地應:「額樂聽色赫圖額娘的。」

  東所——

  二十二阿哥也聽說了額樂跑到鹹安宮以及鹹福宮禁足一事。

  「鹹安宮豈是能隨便靠近的?」

  便是雍親王胤禛,也不過是自那一年開始,逢年節送一回酒罷了,並不敢為廢太子說只言片語。當然,他私心裡,也不希望廢太子再有復立之日。

  胤禛說額樂年幼不知分寸,話語之中帶著幾分對額樂的擔憂,並且教二十二阿哥下次見到額樂,定要提醒他的額娘們,莫要縱容的額樂無法無天。

  額樂雖不比二十二在胤禛心裡的地位,卻也是看著長到這麼大的,並不希望她牽扯進爭端之中。

  二十二阿哥卻並不似他那般擔心,反而道:「額樂跑到鹹安宮確實不妥,可她只是隨心而為,非心機所驅使,為何要多加約束?」

  「你如何也這般天真?」

  二十二阿哥反駁:「額娘們教我們待人以誠,我不信皇阿瑪和世人看不見我們的赤誠。」

  胤禛無言,縱然偏心,其實他心裡明白,二十二刻苦不比二十一,聰慧不比二十,就是極普通的略顯聰慧的孩童,但這一顆心,確實極難得。

  所以二十阿哥和二十一阿哥那般性格迥異的人,以及他這樣苛刻的人,都能和二十二處的來。

  鹹福宮的色赫圖答應亦是如此。

  他眼瞅著鹹福宮一日一日變了模樣,二十二和額樂性格不同,可都是鹹福宮教出來的孩子,本質是一樣的。

  他們走出去,那一片赤誠之心,只要不是故意蒙了眼,沒有人看不見。

  傻是傻了些,未見得不好……

  胤禛險些自己將自己說服,無語地搖頭,旁的且先不說,這迷惑人的本事,便是一等一的,否則額樂接近太子那樣觸霉頭的事,如何能在皇阿瑪那兒這樣簡簡單單而退?

  「總歸是要提醒的,婦人在後宮之中,到底眼界有限,不夠周全。」

  二十二阿哥遲疑地點頭,然後反駁:「我額娘她們懂得可多了!」

  胤禛無語,「是是是,你額娘們最好。」


第40章

  禁足的生活, 檀雅熟。

  宣妃幾人從前不是禁足勝似禁足,那一日日死氣沉沉地挨著日子,是對自己的[監]禁。

  她們對康熙的禁足令都很淡定, 但是跑野了的額樂, 忽然哪哪兒都不能去,仿佛一只小鳥被綁住了翅膀,哪怕能在院子裡蹦蹦跳跳, 還是渾身不適。

  「你從前不也是幾日才能夠出去玩兒一次嗎?」

  入秋後,屋子外頭秋風一起涼透骨, 檀雅便命人將搖椅搬進屋子裡, 閑來無事便坐在上邊搖一搖, 愜意極了。

  額樂坐在她旁邊兒, 見著搖椅晃動的小了, 便伸出小手按一下搖椅椅背, 幫著額娘晃起來。

  「沒禁足時,不能天天去御花園玩兒,還可以到夾道裡跑,夾道那麼長——」額樂伸開手至最大限度, 比劃道,「跑起來也寬敞, 不像鹹福宮。」

  前院和後院的天井一直就那麼大, 還有秋千、滑梯多占空間, 根本滿足不了額樂奔跑的樂趣。

  「跑一跑, 額樂都要暈了。」

  「哪有那麼誇張?再用力點兒。」檀雅一只腳卻在另一側悄悄蹬。

  額樂乖巧地上雙手推, 噘嘴道:「額樂以後再也不想禁足了, 禁足一點兒都不好玩兒。」

  檀雅一絲都不信, 「後宮不得隨意踏入前朝, 若讓你再不去阿哥所了,你能願意?」

  額樂立即搖頭,辯解:「皇阿瑪可未曾因額樂去阿哥所找二十二哥生氣,為何不能再去?」

  「如今你知道皇上的底線在哪兒了,不想再被禁足,以後便小心著些。」

  額樂唉聲嘆氣,「我才四歲呢,就承受了這個年紀不該承受的重擔。」

  自鳴鐘響,檀雅抬起手,刮她的鼻子,「行了,別在我這兒耍賴了,先生等著你呢,該練武了。」

  額樂扭頭看自鳴鐘上的指針,「時間怎麼過得如此快?我好似才進來……」

  檀雅打了個哈欠,催促道:「時間本就不等人,你若是遲到,武技課便要多加一刻鐘,確定還要磨蹭嗎?」

  額樂站起來,拔腿就跑,一陣風似的消失不見。

  檀雅嘖嘖兩聲,道:「小孩子,不修理不直溜。」她雖然不親自教課,卻是鹹福宮教導主任,跑她這兒撒嬌是沒有用的。

  「柯冬,給我沏壺紅茶過來。」

  「是,小主。」

  不多時,一個腳步聲噔噔走近,檀雅聽著這不穩重的聲音,便知不是身邊那兩個宮女,側頭看向門口,道:「額樂,你已經遲到了。」

  「色赫圖額娘,您罰吧。」額樂重新湊近,笑眯眯道,「額樂剛才去求了宣額娘,想要您陪我一起上課,宣額娘答應了。」

  笑容背後,似乎在說,她罰多少,都是在罰自己。

  檀雅:「……」

  差點兒忘了,教導主任上頭還有一位無限溺愛的校長。

  額樂撒嬌,「色赫圖額娘,來嘛,額樂一個人好生無趣。」

  檀雅無法,順著她的力道起身,隨著她往外走,見柯冬沏好茶進來,便對她吩咐道:「茶給我送到同道堂去。」

  女護衛叫木那,一身深色騎裝,比起常在宮中見到的女子要更高更壯,也更黑幾分,她已經等在後院天井之中,臉上沒有一絲不耐煩。

  檀雅十分客氣地倒了一杯茶,親自端給木那,然後摸著額樂的後腦勺,道:「格格平日養得嬌,卻並非不知好歹之人,木那你是格格親自從皇上那兒求來的,不必擔心她不好生學,只管嚴厲些便是。」

  額樂衝木那一笑,脆生生道:「師父!」

  木那無措地低頭看向小格格,連忙擺手,「不敢不敢。」她這一動作,茶杯裡的茶直接灑了出來,又忙向檀雅請罪,「色赫圖小主見諒,浪費了您的茶。」

  額樂替檀雅道:「師父,您放心,我額娘們都是最好的人,不會生你的氣的。」

  木那憨憨地問:「真的嗎?」

  額樂拍拍胸口,自信道:「您是我師父,我可是格格,在鹹福宮,額娘們排前四,我就排第五,說話好使著呢。」

  木那認真點頭,竟是還真的相信了額樂的話。

  檀雅輕輕拍額樂的後腦勺,教訓道:「莫要再插科打諢,也不准欺負木那先生,該上課了。」

  額樂捂著後腦勺,「哦。」

  檀雅又給木那那杯茶滿上,隨後繞開二人,進入同道堂。

  此時還沒真的冷起來,檀雅打開窗,然後坐在窗邊,看木那教額樂揮拳。

  檀雅跟著看了幾日,木那教額樂的東西,她也記了個七七八八,不過都是理論招式,沒實際試驗過。

  活到老,學到老。

  她這一把子力氣,擱在武林中,怎麼說也是學武的天縱奇才,在不暴露徹底的基礎上,跟著練一練武,似乎也沒什麼壞處。

  於是檀雅便成為了木那的另一位學生,也學著額樂的樣子,乖乖巧巧地叫木那「師父」。

  木那第一次聽她這麼叫時,整張臉都紅透了,甚至衣領下的脖頸也泛著紅色,瞧著又老實又好欺負。

  額樂都說了要罩著木那,見她手足無措成這個樣子,悄悄扯了扯檀雅的袖子,不滿道:「色赫圖額娘,師父是老實人,不可以欺負師父。」

  檀雅笑眯眯,跟她咬耳朵:「你不覺得,老實人欺負起來,格外有趣嗎?」

  額樂語塞,偷偷瞥木那師父,「還真是……」

  檀雅手握成拳,抬起來,額樂與她對視,嘴角抿起,小拳頭對上去,還是善良道:「那色赫圖額娘,你輕點兒欺負。」

  「你安心便是。」檀雅拉著額樂的手,走到木那身邊,笑道,「木那師父,我們從哪兒開始?揮拳嗎?」

  木那呆呆地點頭,然後又迅速搖頭,「今日格格練習踢腿,色赫圖小主……」

  檀雅笑容溫柔,「我無妨,隨著額樂便是。」

  木那好不容易降下去的紅暈又因為她的笑容浮上來,結巴道:「好、好的。」

  檀雅笑意越深,看來她在木那這樣經驗不豐富的女孩兒這裡,還是挺有魅力的嘛。

  而木那在她身邊待不住,逃也似的走到額樂身邊,認真地指導額樂動作。

  蘇答應看不下去,走過來,對檀雅道:「你便是想玩兒,也莫要打擾額樂上課。」

  「怎麼會呢?」檀雅照著木那教額樂的,猛地高抬腿踢出去,一陣破風聲,滿意道,「你沒瞧見有我陪著,額樂這練武勁頭都高了嗎?」

  這倒是。

  蘇答應看向額樂,低喃:「宮裡沒有同齡的小姑娘,額樂連個玩伴都沒有……」

  「沒有也沒辦法,難不成你還想給額樂找兩個伴讀嗎?」

  「未嘗不可。」宣妃聽到檀雅的話,走過來,頗認真道,「宗室或者八旗,定有年紀相仿的女孩兒,與額樂一塊兒讀書玩樂,額樂應該會很開心。」

  檀雅並不十分贊成,「這般小的女孩兒,就得離家戰戰兢兢地陪在公主身邊,太殘忍了些。」

  額樂才四歲,若真找伴讀,伴讀年紀會稍大一些,那也才幾歲的小姑娘,孤零零到皇宮裡,見不到家人,不定會怕成什麼樣兒。

  宣妃卻道:「能給公主當伴讀,那是殊榮,你這般想,卻不知旁人樂意的很呢。」

  檀雅聞言,稍一想便知她想差了,若按照她的想法確實殘忍,可若從這時代來看,就跟皇子身邊的哈哈珠子長大後更容易得勢一樣,公主的伴讀雖沒有實際權勢,可在皇宮的主子們那留下印像,對以後指婚想必是大有好處的。

  恐怕放出消息去,便會有許多人爭著搶著想要來。

  如此,檀雅便再不好說什麼,默默閉嘴,學著木那的樣子,來了個回旋踢。

  額樂人小,一個側踢出去,重心不穩便栽倒向一邊,被木那抓住她的衣領,提起。

  宣妃和蘇答應瞧見,提醒她:「小心些。」

  額樂衝兩人一笑,好奇地問:「宣額娘,額娘,你們說什麼呢?」

  宣妃和蘇答應對視一眼,答了句「沒說什麼」,轉身回同道堂,不再繼續留在這兒打擾額樂上課。

  檀雅又一個標准的回旋踢踢出去,對額樂抬了抬下巴,道:「色赫圖額娘發現你再走神,明日扔骰子扔出什麼,便翻倍。」

  額樂連忙收心,專心踢腿,偏她腿短,一腳一腳踢出去,根本抬不高,看著十分可樂。

  鹹福宮整個宮都在禁足中,宣妃便是起意給額樂找伴讀,一時半會兒也不成形,因而此事就暫時擱置。

  等入了十一月份,木那對額樂的授課也挪到了室內,宣妃將書房多余的家具全都挪到佛堂旁邊的耳房去,讓額樂好施展。

  在書房上課,檀雅就沒跟著湊熱鬧,晚上回東配殿,一個人在屋裡舒展舒展身體,也就罷了。

  她給二十二阿哥做的衣服終於做好了,沒有等到他生辰,而是一完工便讓人送到東所,二十二阿哥試過,哪裡不合身,又取回來檀雅親自改了,才再送過去。

  胤祜極喜歡額娘給他做的衣服,第二日去尚書房讀書,便穿在身上,還故意不著痕跡地在二十阿哥胤祎和二十一阿哥胤禧面前來回晃。

  偏偏兩人都不是那種關注衣著的人,半點兒沒從胤祜身上發現異常並且按照胤祜的想法詢問。

  胤祜氣餒,又不好意思直說,滿心的炫耀之情憋在那兒,無法抒發。

  雍親王胤禛作為知情人,這一日卻是一句話也不跟胤祜說,就看著他想炫耀而不得,暗自冷笑。

  孩子就是孩子,一件衣服,也值當他失了平常心。

  而胤祜並非那種死要面子之人,山不就我我就山,憋到一堂課過去,終於忍不住開口道:「我今日的衣服是額娘親手縫制。」

  二十阿哥和二十一阿哥平靜地看了他一眼,極平淡地回了句「是嗎」,然後便繼續討論方才先生講的文章。

  胤祜:「……」

  好氣哦。

  胤祜走回自己的座位,拿起墨塊刷刷磨墨。

  而在他看不見的地方,二十阿哥和二十一阿哥悄悄對視,二十阿哥提筆在紙上寫下一行字,遞給身後的二十一阿哥。

  【就說他今日一露面便奇奇怪怪,原來是為這事。】

  二十一阿哥回他:【我曾在鹹福宮聽說,色赫圖答應女紅一般,但方才我瞧胤祜身上衣物各處皆精致,難怪他有炫耀之心。】

  二十阿哥拿過紙,嗤了一聲,刷刷寫:【你個書呆子,他炫耀的豈是衣服?是額娘。】

  二十一阿哥寫小紙條,亦是坐姿端正,一筆一劃地認真回復:【二十哥,胤禧不是書呆子。】

  二十阿哥翻了個白眼,將紙團成一團,扔進炭盆裡。

  跟二十一討論這個,他才是傻透了。


第41章

  額樂的生辰是農歷十二月初二, 比二十二阿哥早一天。往年,鹹福宮都是頭一日過額樂的生辰,第二日過二十二阿哥的生辰。

  二十二阿哥和額樂, 誰都不是誰的附屬, 無論是大的謙讓小的,還是小的隨著大的,不過是大人怕麻煩。鹹福宮幾位主子從來沒想過圖省事兒便讓兩個孩子合成一日過生辰, 都是為他們各自認真准備。

  今年有些不同,額樂生辰前早幾日便提出, 想要和哥哥一起過生辰。

  「色赫圖額娘說, 生辰可以休息一日, 我想在哥哥生辰回來那天, 跟他一起玩兒。」

  宣妃沒有意見, 但是額樂讀書安排都是由檀雅說了算, 最終如何,還是要由同意為准。

  而檀雅聽了額樂的提議,沒直接說同不同意,反倒正兒八經寫了一封信, 讓人捎去阿哥所給二十二阿哥,詢問他的意見。

  二十二阿哥得額娘如此尊重, 心情自然極好, 回信時大方地同意和妹妹一起過生辰。

  如此, 生辰宴便要重做安排, 自由宣妃和定貴人去忙, 檀雅和蘇答應只管十二月初三那日, 她們穿什麼, 額樂穿什麼便好。

  初二那日, 檀雅早上還是給額樂准備了一碗長壽面。

  傍晚的時候,下起鵝毛大雪,洋洋灑灑,沒多久,宮牆便披上銀裝。

  檀雅頭一年沒見到紫禁城的雪景,第二年見到時尤為新奇,現在見得多了,淡定了,只念叨著:「明天正好穿那雙新做的皮靴,省得出去讓雪一打,再一進屋,腳便濕透了。」

  聞柳聞言,便叫柯冬將小主的皮靴找出來。

  第二日,雪還在下,檀雅比平時早起一個時辰,來到鹹福宮的小膳房,醒面,揉面,然後准備各人口味的鹵子,面等二十二阿哥到鹹福宮再下鍋也不遲,檀雅准備完畢,便先回東配殿換衣服。

  額樂穿著一件粉紅色旗袍從屋子裡出來,旗袍領和袖口全都是毛茸茸的白色毛,旗袍外邊兒系著一件同色系顏色稍淺的披風,帽沿也是一圈兒白色的毛領,胸前垂著的兩條帶子,最下面也有兩個白色的毛球。

  這毛球,是當時蘇答應為額樂做衣服時剩下的一點毛料,檀雅建議做成這種形狀墜在帶子上的。

  額樂很喜歡,宣妃等人也都喜歡,是以今年幾人的披風上全都做了這種毛球和大毛領。

  「色赫圖額娘,快去換衣服啊,哥哥要到了。」

  這時蘇答應也從她屋裡出來,身上的旗袍和披風,除了顏色與額樂身上不同,樣式幾乎一模一樣。

  額樂催檀雅換的衣服,也是差不多款式的,今天她們跟額樂約好,都穿這一身。

  檀雅換好衣服到同道堂,二十二阿哥也到了,上到宣妃、定貴人,下到兩個孩子,全都一身毛茸茸,惹得屋裡的宮侍們全都忍笑。

  二十二阿哥臉紅,不好意思道:「出來時碰到二十哥和二十一哥,二十哥好一通笑話我。」

  「笑話又何妨?多可愛。」檀雅拉兒子到跟前,讓他轉了個圈兒,然後正對著宣妃等人,「你問娘娘,是也不是?」

  宣妃和定貴人一同點頭,笑容和藹道:「好看。」

  蘇答應則是指了指額樂腦袋上綁著的兩個毛茸茸的小啾啾,道:「你額娘還要給你和額樂做一個帶耳朵的毛帽子,我好說歹說攔下了,否則……」

  二十二阿哥想像了一下帶耳朵的毛帽子是什麼模樣,連忙擺手道:「這樣已經夠了,真的夠了。」

  檀雅撇嘴,「不懂欣賞。」

  額樂高高舉起小手,「色赫圖額娘,給額樂做,額樂喜歡!」

  檀雅扯了扯她腦袋上的小啾啾,衝二十二阿哥一挑眉,道:「瞧見沒,你嫌棄,額樂喜歡的很呢。」

  二十二阿哥心裡依舊敬謝不敏,面上卻是緊張地解釋:「額娘,胤祜沒有嫌棄。」然後為難道,「額娘若真喜歡,兒子也……也可以。」

  他演技實在不好,臉上緊張,語氣為難,眼睛裡卻盡是笑意,顯而易見,並不是。

  檀雅依然很高興,吧唧親了他腦門一下,語氣歡快道:「我去煮面,馬上好。」

  額樂立即滑下椅子,追上去,喊道:「色赫圖額娘,額樂也要。」

  檀雅被她抱住腿,走不了路,彎腰捧著小姑娘的臉,又吧唧親了她臉頰一大口,「好了吧?」

  額樂滿足了,回到宣妃三人身邊,撒嬌要其他額娘們也親親,還給哥哥也要親親。

  二十二阿哥縱是臉紅,在三位額娘要親的時候,也湊了上去,得到三枚額頭吻,嘴角恨不得咧到耳後去。

  雍親王胤禛從先頭看見一屋子的毛茸茸,到這些人互相哄著開心,一直都默默看著,無力腹誹。

  但是二十二阿哥自從那一次炫耀未果之後,便升級了炫耀方式,對旁人他顧忌,對心裡這個人卻是一點兒不需要顧忌的,畢竟按照此人所說,他小時候吃屎都見過。

  雖然吃屎一事,二十二阿哥認為是對方污蔑,可卻證明,此人確實是世上與他最親密之人,可以無話不說。

  管對方回不回應,都不耽誤他說。

  是以,檀雅親手做的面端上來,二十二阿哥一邊吃一邊誇,心裡還得意洋洋地說:「我額娘親手做的面,特別勁道,鹵子也好,湯底也香,荷包蛋也如此飽滿。」

  說起荷包蛋,二十二阿哥夾起來,對額娘誇贊道:「好圓啊,也是額娘打的嗎?好厲害!」

  檀雅笑得見牙不見眼,「額娘練了許久,你宣額娘她們都快要吃吐了。」

  二十二阿哥便轉頭看向宣妃等人,「宣額娘,定額娘,蘇額娘,為了胤祜和額樂,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 宣妃三人繼檀雅之後,也笑得見牙不見眼。

  長輩們很多時候對晚輩付出,是沒有要求會有多大回報的,但是不要求回報,不代表她們不希望自己做的一切被孩子們認可。

  因而二十二阿哥的一聲「辛苦了」,瞬間便能抹平宣妃等人這麼些天日日吃面吃荷包蛋的膩味,甚至再吃一年,都吃的下去。

  二十二阿哥當然不會讓額娘們再吃下一年,現在的長壽面成品,他已經很滿意,表現就是,「額娘,胤祜還要一碗。」

  「真那麼好吃?」胤禛不相信。

  二十二阿哥十分篤定道:「可惜你吃不到,真的好吃,我怎麼會騙你?」

  「若是想吃,也是能吃到的。」胤禛語含深意,「只是要你同意。」

  二十二阿哥吸溜面,心裡不解:「什麼意思?」

  胤禛解釋:「我能借你的身,嘗到味道。」

  說到這個,即便他再不想提,也不免想起二十二吃那東西的那一次,雖說實際上不是他吃到的,但是那股子味道在他這兒也是久經不散,很長一段時間胃口都不好。

  二十二不懂事時,胤禛有過不經他同意便上身的時候,可等到二十二懂事了,一是沒必要,二便是這上門一事,未遞拜帖未經允許是為失禮,他向來最終規矩,自然做不來這種冒犯之事。

  當然,胤禛並不是真的想要吃這一口面,便道:「我只是隨口一說,告知於你,並非為了……」

  「可以。」

  「一口面……」胤禛詫異,「你說什麼?」

  二十二阿哥道:「我說可以,我不介意,我額娘做的面真的很好吃,我願意讓你嘗嘗。」

  胤禛沉默,良久方才道:「我得澄清,我並非饞你額娘做的面,只是告知你實情罷了。」

  二十二阿哥舒朗道:「你不告訴我,我永遠都不會知道啊,先生,我雖不知你從何處來,但我知道,你就是額娘們說的那種,自有傲骨之人。」

  「你叫我什麼?」

  「先生啊。」二十二阿哥摸了摸肚子,感覺已經有六分飽,吃面的速度降下來,回他,「有時候我覺得你比我老師還嚴厲,嚴父嚴師一樣,不過我有皇阿瑪,便只能稱你作先生。」

  但是一日為師,終生為父,莫名地,胤禛想到這一句。

  「要來嗎?不然我吃不下了。」

  「你既是願意,我總不能拂了你的好意。」

  二十二阿哥好奇,「如何做?」

  胤禛命身邊的隨侍退下,一個人坐在椅子上,作出休息狀,以手支頭,然後下一瞬,便出現在鹹福宮裡頭。

  「他」抬頭四下看了一眼,隨後便夾起一筷子面,慢條斯理地吃進嘴裡,細嚼慢咽之後,便迅速抽身離開,誰都沒注意異常。

  二十二阿哥重新掌控身體之後,放下筷子,奇異地問他:「結束了?我都沒有感覺。」

  「你無法像我一般看到嗎?」

  二十二阿哥搖頭,「看不到。」

  檀雅看他搖頭,便問道:「胤祜,吃飽了嗎?」

  二十二阿哥笑著點頭,「吃飽了,額娘,真的很好吃。」

  「好吃,你下次休假回來,額娘再給你做。」

  「謝謝額娘。」

  胤禛沒再出聲,他還以為,他來之後,二十二阿哥便會像他一般,依然能透過這一雙眼睛瞧見,沒想到竟是什麼都不知道。

  是以不是共存,而是鳩占鵲巢……

  二十二阿哥信任他,哪裡管那些去,在額樂提出兄妹兩個比試之後,便隨著額樂去了書房,兩人一本正經地比劃起來。

  今日二十二阿哥生辰,還邀請了二十阿哥胤祎和二十一阿哥胤禧晚上來鹹福宮吃他和額樂的生辰宴,兩人下了課,沒有回阿哥所,直接來了後宮。

  鹹福宮本在禁足之中,原是不能有人隨意進出的,是因為二十二阿哥生辰,二十二阿哥特意求了康熙,才能夠解禁一日,還邀請哥哥們來做客。

  二十阿哥和二十一阿哥到時,外頭依舊大雪翻飛,兩人一被鹹福宮的宮侍迎進同道堂,便見鹹福宮老老小小全都穿著毛茸茸的褂子,頓時雙雙失言。

  他們二人晨間瞧見二十一阿哥一人這般打扮時,還是滿心調侃,可現下瞧見鹹福宮全都如此,心裡便有些莫名的不是滋味兒。

  而檀雅幾人對二十一阿哥熟悉,對二十阿哥卻是極陌生的,不過愛屋及烏,她們的態度,熱情的就像這兩個全都是自家孩子一樣,完全不見外,該怎麼樣怎麼樣。

  二十一阿哥自然地坐在那兒回宣妃等人關心的話,二十阿哥呢,是個聰明的,想要討誰歡心,根本沒有難度,沒多久,便逗得她們哈哈笑。

  今日的兩位小主角之一,額樂感受到了貓兒們來時的威脅,悄悄湊到二十二阿哥身邊,低聲道:「二十哥再來幾次,我們便要失寵了。」

  二十二阿哥點點她的額頭,大度道:「額娘們開心便好,我不能常回來,二十哥更無法常來鹹福宮,難得開心,不必掃興。」

  好吧……

  額樂其實也挺喜歡二十哥的,聽他此時說到滑冰,立即湊到跟前去,專注地聽,滿眼羨慕。

  二十阿哥有聽眾,越說越興趣盎然,冬日裡能玩兒的,滑冰只是一項,什麼堆雪人,打雪仗,讓他一說,全都繪聲繪色,引得人心癢癢。

  額樂是其中一個心動的人,檀雅便是另一個,這冬天能在外面堆雪人打雪仗,可不就是冬天必玩兒的嗎?

  檀雅再一看四個孩子,別看二十阿哥說得頭頭是道,實則全都是虛的,估計沒玩兒過,更別說另外三個了,額樂的羨慕都快變成實質了。

  這年代風寒一場容易要人命,孩子體弱,檀雅也不敢帶他們出去玩雪,便道:「我給你們堆個小雪人,一會兒你們走得時候,出去就能看見。」

  聊勝於無。

  雪人並非難得,檀雅不想它只能存在於幾個孩子的幻想之中,說到這便穿上褂子,再披上披風,到外頭給幾個孩子堆雪人。

  雪人的下身容易,只要將雪掃到一處,拍實成一堆便可,稍難些的是頭,得滾成一個尺寸大小跟身子相符的雪球,這裡廢了些時間。

  乾清宮裡,康熙忙到天昏暗才從奏折中抬起頭,隨口問了一下時間,想起今日是二十二阿哥的生日,二十阿哥和二十一阿哥也去了鹹福宮,便道:「擺架鹹福宮。」

  他到鹹福門時,檀雅這一顆雪球剛滾好,為了結實,還在上頭淋了點兒水,小心翼翼地抱起來擺到身子上。

  「皇上駕到——」

  檀雅放雪球,一個人不好動作,是和一個小太監一左一右抬上去的。

  這一次康熙突然來襲,她很淡定地穩住了,但是跟她搭檔的那小太監嚇了一跳,手一松,雪球就從檀雅手裡滑下去。

  一個凍得結實的大雪球砸下去,她這雪人不是白堆了嗎?

  檀雅第一反應便是去接,五指成爪,用力一抓,雪球上便出現五個指洞,穩穩地掛在她的手上。

  康熙都到了,她再顧著放雪人腦袋也太沒眼力見兒了,檀雅便輕拿輕放下雪球,然後跪在地上給康熙行禮。

  別說,雪厚,她裡頭穿的棉褲也厚,還真是一點兒也不涼。

  「色赫圖氏?怎麼在外頭?」康熙略顯地辨認了一下檀雅的臉,手稍稍從手爐上拿開,抬了抬,道,「起吧。」

  檀雅起身,躬身恭敬地隨在康熙身側半步左右,一同進屋。

  她邊走還邊瞄,這是她和康熙最近的一次,當然,色赫圖氏侍寢時的負距離不算她本人。

  胡思亂想著呢,康熙腳下一滑,整個人向前栽倒,前面不遠就是台階,撞上頭可了不得,眾人嚇得驚呼。

  康熙絕不能在鹹福宮出事兒!

  檀雅腦子裡只有這一個念頭,猛地向前一撲,准備用身體當肉墊,接住人。

  然而康熙身邊那麼多護衛太監,根本不可能讓他摔倒,在檀雅撲倒在台階上時,兩個太監已經扶住他。

  檀雅那衝勁兒,身體撞到台階的一瞬,痛感便湧上頭頂,然而痛感也比不上發現康熙沒摔倒更讓人尷尬了。

  「皇上,您沒事兒吧?」太監心有余悸地扶著皇上,緊張地打量皇上全身。

  康熙握住太監的手腕,搖頭,低頭看向地面。

  此時,屋裡宣妃等人也發現了不對勁兒,連忙出來,一眼便見到趴在台階上的檀雅,「這、這是怎麼了?」

  宣妃跪下,不管發生什麼,先替檀雅請罪道:「可是色赫圖氏衝撞了皇上?皇上恕罪……」

  康熙看檀雅還不起來,微微皺眉,道:「並非衝撞,色赫圖氏護君之心朕已曉得,為何還不起來?」

  檀雅從雪裡抬起頭,看向宣妃,委屈道:「嬪妾、嬪妾閃到腰了……」

  康熙:「……」如此脆弱?

  宣妃反應過來,連忙向康熙道罪一聲,叫人抬檀雅回東配殿。

  檀雅一動不能動,閉眼裝暈,心中哀嚎:康熙克我。


第42章

  檀雅被扶進東配殿等太醫診治, 同道堂這邊兒,就剩下宣妃等人面對康熙。

  二十阿哥胤祎多會活躍氣氛的一個孩子,康熙一露面, 他瞬間就變成了掐脖子的鵪鶉,老老實實降低存在感, 不想讓皇阿瑪注意到他。

  反倒是兩個更小的阿哥, 在康熙面前自在一些, 平時如何,此時也只是稍減幾分。

  原本在康熙面前最自然的應該是額樂才對,可她自從那次跑到鹹安宮受了訓斥, 多少改變了些,對旁人不明顯,面對康熙時便比從前乖巧幾分。

  康熙沒見著他沒來時, 眾人歡騰的樣子, 是以並不知道這一頓生辰宴,他看來和樂融融, 享受了難得的天倫之樂,實際情況卻是自他到來, 所有人都有些放不開, 吃得頗為拘束。

  一桌子菜, 本來全都是幾個孩子愛吃的,康熙在這兒,菜是又添了許多, 可是放到近前的,全都是康熙常吃的, 給孩子們准備的, 擺膳時全都放在了夠不著的地方。

  誰都不好意思吩咐人布菜, 就只吃手伸出去能夠到的,到後來鹹福宮精心安排的菜幾乎沒動。

  宣妃心底氣得很,面上還要恭恭敬敬地迎合康熙,一絲怨言都不能表現出來。

  倒是檀雅一個人在東配殿吃,自在許多,只是不能動而已。

  她還記得雪人還沒堆完,吩咐人去將剩下的部分完成,遠程遙控道:「取兩個黑色棋子作眼睛,鼻子去膳房要一根胡蘿蔔,至於嘴,要笑的。」

  檀雅手指畫了一個彎彎的上揚的形狀,「就拿我的口脂畫。」

  柯冬歲數還小,孩子心性未消,主動攬下這活兒,拿著東西就要往出跑。

  聞柳追了兩步,提醒道:「多穿點兒,否則染了風寒被趕出宮去,你就笑不出來了。」

  「知道了!」

  柯冬穿上厚實的襖子,披上厚棉披風,取了胡蘿蔔回來,一進後院卻瞧見皇上的侍衛守在同道堂外頭,個個都面無表情,嚇人的很,頓時便嚇得縮了縮脖子。

  侍衛們保衛皇上安危,視線範圍內所有人的異常都需得警戒,因而一個小宮女突然冒出來,侍衛們哪怕身形未動,視線全都落在她身上。

  柯冬極想退回去,但是想到主子的吩咐,且雪人就堆在出入口不遠的地方,用不著靠近他們……

  柯冬不敢看侍衛們,躬身低頭向前走了幾步,走近雪堆。

  如芒在背。

  柯冬硬著頭皮,在一群她看來凶神惡煞的侍衛們的視線下,費力地抱起雪堆旁邊的雪球,因為低估那雪球的重量,踉蹌了一下,站穩後姿勢也不太優雅。

  柯冬頭埋得更深,試圖擋住自己的臉,費力地將雪球安置在雪堆上,吸了吸鼻子,裝眼睛鼻子,再伸出通紅的手指畫上揚的嘴。

  她動作有些急躁,匆匆弄完,便收回手,縮進披風裡,連忙轉身回東配殿。

  走動間,下意識抬頭,正好對上一個年輕侍衛的眼睛,見他眼裡有笑意,柯冬腦子一懵,台階上絆了一下,穩住後趕忙小跑走。

  檀雅見她慌慌張張地跑進來,問:「外頭是有惡犬追你嗎?」

  柯冬拍掉身上的雪,脫掉披風,站在爐子邊上,結巴道:「奴婢先前沒注意,皇上身邊的侍衛,都好凶啊。」

  「好些都是八旗子弟,能來皇上身邊當差,自然要打起十萬分的精神。」

  至於凶……檀雅回憶了下,沒什麼印像,但是應該算不上凶吧?

  聞柳捧著一貼膏藥進來,抻開,在爐子上烤,對柯冬說:「我在外間桌上晾了一碗姜湯,你記得去喝,驅驅寒。」

  柯冬道謝,跺跺凍麻了、才緩過來的腳,走出去。

  膏藥味兒很快便散的滿屋子都是,檀雅嗅了嗅,掩住鼻子,道:「太醫說要貼多久嗎?」

  「傷筋動骨一百天,您這膏藥,怎麼也要貼個一個月。」聞柳走過來,掀開主子的衣服,低聲道,「您忍著點兒,許是有些疼。」

  檀雅十分淡定,叫她只管貼便是。

  她閃到腰,一動不動都疼得慌,這膏藥一貼到肉上,初時溫溫的,沒多久便火辣辣的,絲毫沒有蓋過原來的腰疼,反而得到了雙倍的痛。

  「小主,可還受得住?」

  當然,她豈是嬌弱女子?

  檀雅趴在床上,驕傲地點點頭,「這點小傷算什麼?無妨。」

  「明日會來一位醫女,給您正骨,到時您應該會好受許多。」

  檀雅隨意地點頭,砸吧砸吧嘴,道:「大雪天適合吃鍋子,明天來一頓羊肉鍋子,我應該會很快痊愈。」

  聞柳無奈,還是滿足主子:「明日奴婢便讓膳房給您准備起來,只是您動不得,該怎麼吃啊?」

  「你只要弄來,我自然能吃到嘴裡去。」就是疼哭,為了一口好吃的,也是值得的,

  這時,外頭響起皇上擺架回宮的聲音,沒多久,柯冬領著二十二阿哥走進來。

  「額娘。」二十二阿哥滿眼擔憂地看著額娘,「您好些了嗎?」

  檀雅在堅強和柔弱這個天平上搖擺一瞬,很快決定裝柔弱,可憐兮兮地看著親兒子,道:「疼得很,可是比身上痛楚更痛的,是額娘這顆愧疚的心……」

  二十二阿哥:「……」

  檀雅還沒演完,握住兒子的手,「你好不容易回鹹福宮過生辰,額娘卻沒能陪你到最後,額娘心好痛。」

  雍親王胤禛:「……讓你額娘好生說話。」

  二十二阿哥委婉道:「  額娘,兒子認真擔心您呢,您能認真些嗎?」

  檀雅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失望地看著他:「你這孩子,為何越長大越沒趣呢?小時候可會配合了,也不知道誰給你教成這樣。」

  二十二阿哥腦子裡閃過一個人,胤禛沉默。

  檀雅也沒揪著他為難,轉而問道:「二十阿哥和二十一阿哥呢?」

  「兩位兄長還在同道堂等胤祜,是以不能久留。」

  「天色也晚了,你們便早些回去吧。」檀雅回手拍拍腰,「我身體健壯,這點兒小傷過些日子就好了。」

  二十二阿哥點頭,「您好好養身體。」

  檀雅揮揮手,「額娘知道了,對了,你瞧見外頭的雪人了嗎?」

  二十二阿哥露出一個笑容,道:「很好看,謝謝額娘。」

  「你們喜歡就好。」

  可惜無法定格畫面,否則給幾個孩子留一個紀念,多好……

  康熙和幾位阿哥們全都離開,宣妃幾人又來看檀雅,沒有外人,屋子裡就她們四個,宣妃忽然戳了戳檀雅的額頭,沒好氣道:「下次莫要再逞英雄,什麼都沒有你的身體重要。」

  檀雅瞪大眼睛,懷疑自己的耳朵聽岔了。

  就連蘇答應,亦是瞠目結舌,嚇得說不出話來。

  要知道檀雅以身作墊,是為了保護皇上的安危,可宣妃卻說,沒有檀雅的身體重要……是說皇上不如檀雅重要?!

  「娘、娘娘?」檀雅咽了口口水,干笑,「嬪、嬪妾……」

  「說話便說話,吞吞吐吐作甚?難道私下裡說句話都不成了?」宣妃斜睨檀雅一眼,撫了撫鬢發,不以為意道,「我從前便知道,我既是出身蒙古,便與後宮中的尋常妃子不同,不會得寵,不能有孩子,但只要老老實實不造反,也不會被苛待。」

  「咱們都這麼大歲數了,宮裡憋屈那麼多年,又不跟那幾個似的,指著孩子搶那硬邦邦的位子,一塊兒說些實話、心裡話,怎麼了?」

  宣妃原本側坐在檀雅床榻上,說著說著,尋了個更舒服的坐姿,半躺半靠在床柱上,喟嘆道:「今日他就不該來!本來大家開開心心,他一來倒好,孩子們拘謹,你也受這無妄之災。」

  蘇答應抬起手,飛快地擦額頭上的虛汗,手也穩穩地扶在桌上,好支撐身體不失態。

  定貴人除乍一聽宣妃那話時,有些驚異,很快便恢復她平時的從容淡然,此時聽宣妃如此大逆不道之言,嘴角也是微微上揚,慢條斯理地撥弄佛珠。

  檀雅受驚嚴重,再一打量三人,發現她們兩個年輕人竟是還不如定貴人淡定,頓時有些無語。

  她們彼此之間常說,是檀雅給鹹福宮帶來了改變,可照檀雅看來,她的出現就是一個契機罷了,後宮這些女人表面上遵守世間最重的規矩,可估計心底裡,個頂個都不是安分的主兒。

  否則宣妃口中的「那幾個」何必爭呢?康熙給什麼她們就接什麼好了。

  宣妃……宣妃這幾年這麼慣著她,會有這一日……也不是很意外……吧?

  檀雅扶著腰,壓在骨子裡的那股子心氣兒徹底松動開來。

  宣妃才是值得她敬重的人,沒有宣妃就沒有她如今自在的日子,宣妃說大逆不道的話,檀雅就該順理成章地和宣妃統一戰線。

  她們私下裡說話,宣妃的話誰都不能傳出去,就得有要死一道死的決心才成!

  狗皇帝!

  老牛吃嫩草!

  老茄子!老橘子!

  誰稀罕他的老黃瓜種!

  爽!

  「娘娘說的是,誰稀罕他來。」

  蘇答應倏地看向檀雅,再看向好像啥都沒聽見的定貴人,以及仿佛得見知音的宣妃,嘴唇顫抖許久,一咬牙,聲音發抖地附和:「嬪、嬪妾也不愛伺候呢!」

  她話終於說出來,越到後面越順暢,渾身氣兒也勻了,人也不抖了,「若說唯一的好處,便是給了二十二阿哥和咱們額樂,再沒有旁的了!」

  定貴人搖頭失笑,在三人的視線中補充道:「既如此,我那十二阿哥也算是一個好處。」

  四個人既然全都說了康熙壞話,那就真真是徹底成了綁在一條繩上的螞蚱,看看彼此,全都笑了起來。


第43章

  鹹福宮四個女人的感情, 因為在這個皇權至上的後宮一同嫌棄了皇上,又向前邁進了一大步,並且各自的精神面貌也與從前大不相同。

  定貴人依舊是那般淡定從容的模樣, 但這淡定從容,似乎比從前多了些隨意。

  而宣妃和蘇答應呢, 仿佛掀開了蒙在身上的暗沉, 煥發出完全不一樣的光彩。蘇答應的美麗越發光彩奪目, 宣妃則是越發灑脫大氣。

  檀雅一點兒沒變,或者說,她窩在屋子裡養腰傷, 便是有些變化,憋一段時間也沉澱下來了,根本沒機會展現。

  鹹福宮的禁足令要到年底, 宣妃和蘇答應那強烈的氣質轉變, 隨著日子往復,漸漸也如同檀雅一般, 慢慢沉澱,表面上依舊像從前那樣規矩低調。

  等到年後鹹福宮解禁, 布貴人兆佳氏病逝的消息傳到鹹福宮, 那些莫名的激蕩終於徹底平靜下來, 掩於骨髓之中。

  布貴人比定貴人還三歲,也算是後宮最早的一批妃嬪之一,大家一個後宮待著, 年頭越長,越是和前頭高位嬪妃拉開位份距離, 這些老妃子越是心如止水。

  定貴人如今活得好好的, 憐惜布貴人到死都過著不死不活的日子, 決定在佛堂給布貴人誦經七七四九天,以期若有來世,布貴人能夠遠離宮廷,找到活著的意義。

  檀雅此時已經能走動走動,養了一個月,吃好喝好,活動也少,反倒胖了不少,面色紅潤,氣色極佳。

  定貴人翻過年都五十七歲了,若是在佛堂跪足了七七四十九天,腿都能跪廢了。是以檀雅聯合著宣妃,讓宮女定時去佛堂提醒定貴人出來走動走動,舒筋活血。

  皇太後近日病得有些重,宣妃要去寧壽宮侍疾,額樂的蒙語課都暫且停了,更無法日日督促定貴人。

  於是蘇答應忙著給額樂上課,主要監督人便是檀雅。

  而為額樂找伴讀一事,宣妃趁著某日康熙來寧壽宮,當著皇太後的面兒提出來的。

  皇子公主找伴讀,在皇室並非什麼稀奇事,只是額樂出生之前,宮裡已經十來年沒有小格格讀書,又無旁人提醒,康熙想不到罷了。

  此時宣妃提了,這又不是要緊事,康熙自然應允,還態度平和地問她想給額樂找什麼樣的伴讀。

  宣妃對額樂的伴讀人選,原話便是:「不拘家世地位,只要跟額樂年齡相仿,性子好便足夠,皇上您若信得過,到時就在鹹福宮一塊兒教導著。」

  幾個小姑娘,宣妃等人如何教導,自然是無礙的。

  康熙盡數答應,還說:「雅若是朕疼愛的女兒,伴讀理應仔細挑選,不可隨便。」

  宣妃回宮後,將康熙的話轉達給鹹福宮眾人,其中包括鹹福宮五歲的小主人——額樂。

  檀雅等人先前一點兒風聲都沒透出來,額樂冷不丁知道自己要有朋友一起讀書玩樂,開心地跳起來,一遍又一遍地詢問「伴讀什麼時候來」。

  宣妃只管去求康熙,哪敢催促,只能讓額樂耐心等著。

  好在她近來都待在寧壽宮,一兩日才回來一次,便是面對額樂的歪纏,也比不得檀雅和蘇答應煩惱。

  「額樂這執著的性子,在讀書習武上頗好,在旁的小事上,屬實難纏。」檀雅又一次成功安撫下額樂,無奈地對蘇答應感慨。

  蘇答應正著手將她剛完成的《四小童雪中圖》裱褙起來,聞言,道:「畢竟額樂長這麼大,唯一的玩伴便是二十二阿哥,等二十二阿哥搬去阿哥所,就她一個小姑娘跟咱們在鹹福宮裡待著,期待尤甚也是常事。」

  檀雅給蘇答應遞工具,每每見畫上那幾個孩子神態衣著像極了三位阿哥和額樂,雪人也是栩栩如生,都忍不住感慨一番。

  今日亦是如此,感慨完,還頗為遺憾道:「可惜不能復制,否則送給幾個孩子一人一幅留念,豈不皆大歡喜?」

  蘇答應嗔她一眼,「我畫出一幅滿意的畫作,便用了將近一月,你還想要四幅一模一樣的畫,難道是想累死我不成?」

  「怎會呢?」檀雅伸手給蘇答應按肩膀,笑道,「我只是說說罷了,物以稀為貴,不能給孩子們留念,咱們自個兒留念也好。」

  蘇答應拂開她的手,沒好氣道:「我瞧著你那話,是極真心的。」

  「蘇姐姐真是冤枉我了。」

  檀雅還真不是想讓蘇答應復制出幾幅一模一樣的畫,就是單純地遺憾科技不再而已。

  這一句話說得不妥當,碰上蘇答應這樣略有些敏感的脾性,檀雅說盡好話,哄了許久,蘇答應才大人大量地原諒她的失言。

  檀雅長出一口氣,小聲嘀咕:「我算是看出來,額樂這難纏勁兒隨誰了。」

  蘇答應立時瞪向檀雅,「是不是想我撕了你這張討厭的嘴?」

  檀雅連忙擺手,「不敢不敢,錯了錯了。」

  宣妃走進來,見到兩人這般,了然地問:「你們又鬧什麼呢?」

  倆人立即消停下來,檀雅笑道:「沒什麼,玩鬧罷了,娘娘,太後娘娘身體可有好轉?」

  宣妃含笑點頭,「今日確實大有好轉,不過我回來,是為另一個事。」說到此,笑容微收了收,揮退宮侍們。

  檀雅和蘇答應對視,琢磨了一下會是什麼事,詢問道:「可是給咱們格格選的伴讀,定下了?」

  「算是,等太醫檢查過她們的身體,便會到鹹福宮來。」

  檀雅好奇,「是哪家的姑娘?」

  「四個伴讀,暫時確定下來的,有兩位,一個是廣東巡撫佟佳法海的女兒茉雅奇,一個是富察·李榮保之女富察·伽珞。」

  富察·李榮保?

  檀雅看向才進來的定貴人,然後問宣妃:「這位富察格格,豈不是跟十二福晉是堂姐妹?」

  定貴人彎了彎嘴角,「是一家子姐妹。」

  十二阿哥胤裪的嫡福晉富察氏,父親是武英殿大學士富察·馬齊,跟富察·李榮保乃是親兄弟,一個是次子,一個是幼子,以至於一家子堂姐妹,竟是差出二十多歲來。

  不過想想康熙這長子和幼女也差出三十幾歲來,也沒什麼好奇怪的。男人有權有勢多大歲數都能三妻四妾,只要能行,多小的孩子生不出來。

  宣妃道:「皇上先前說給咱們額樂找伴讀不能輕忽,沒想到找了富察家和佟佳家的姑娘……」

  她們自己當然是覺得自家孩子,沒有一處不好,可富察家和佟佳家,全都是顯赫的大姓,雖說選的不是兩姓裡最有權勢之人的女兒,可也不一般了。

  這樣的身份,皇上嫡女的伴讀都當得,現在康熙卻安排給額樂……

  宣妃皺眉,「只是想給咱們額樂找幾個伴兒罷了,何必如此高調?」

  定貴人安撫地拍拍她的手,道:「再如何身份不俗,也沒皇女身份高,你不必想太多。」

  檀雅想到去年見到佟佳貴妃後,從聞柳那兒聽說的八卦,道:「聽說這位廣東巡撫,前些年因為十三阿哥的事兒,被罷了官,好不容易才起復,皇上興許是以此來表示對佟佳·法海的信重,這才選了一位佟佳格格。」

  佟佳·法海,考中進士後沒幾年,就成了當時的皇子老師,且至今都是皇子老師裡年紀最輕的一位,學識極淵博。

  十三阿哥胤祥和十四阿哥胤禎全都師從於他,年輕的十三阿哥頗有俠義之心,在二阿哥胤礽第一次被廢之時,年輕氣盛,仗義執言,從而觸怒康熙被圈禁。

  帝王的心理,兒子忤逆必定是被人帶壞了,佟佳·法海作為十三阿哥的老師,自然首當其衝受到康熙的遷怒。

  如此說來尤為沒道理,可帝王之心,很多時候本就很沒道理,皇帝就是道理,旁人只能遵從。

  檀雅想到此,便勸道:「娘娘,人選又非咱們鹹福宮定下的,管他為何,咱們只管按照咱們的步調走,您說呢?」

  宣妃想了想,頷首,「是這個道理,關咱們什麼事兒?只要額樂有伴兒,日後過得開心便是。」

  四人一對視,得,不想便不想,轉而開始討論伴讀們的衣食住行。

  康熙沒有額外的旨意,她們便姑且認為他讓伴讀們住在鹹福宮裡。

  如今的鹹福宮,就四位主子,四人全都各住各的,檀雅和定貴人更是一人占了三間屋子,蘇答應和額樂則是住在相鄰的兩間耳房裡。

  「佛堂邊兒那個耳房,可以收拾出來,只是四個伴讀,便是還小,都住在一間屋子,也有些擠了。」

  檀雅舉手,提議道:「娘娘,我一人住在東配殿,有些空,不如讓蘇姐姐與我同住?南間兒還空著呢。」

  這是最好的辦法,宣妃卻沒直接定下,而是看向蘇答應,問:「你覺得呢?」

  蘇答應毫不猶豫地點頭,「東配殿那間屋子,可比嬪妾現在住的寬敞,嬪妾再沒有不願意的。」

  「如此,待我問個准話,再決定是否需要你搬動。」

  至於旁的,等伴讀們進來再安排也不遲,左右吃住都跟額樂一塊兒,她們自己也會帶些隨身衣物,不急著安置。

  過了兩日,另外兩個伴讀還未有准確消息,宣妃先問了康熙,然而康熙並未將額樂的幾個伴讀安排住進鹹福宮裡,而是讓人在西五所收拾出一個院子,給額樂的伴讀們住,並且日後也作為額樂讀書之所。

  康熙前幾日偶感風寒,身體不適,且他日理萬機,無暇管這種小事,全權交由宣妃和內務府料理。

  檀雅得知後,很是遺憾,「還以為能跟蘇姐姐一塊兒住。」

  東配殿南間,就二十二阿哥剛出生時住過,後來他搬去同道堂,這屋子便空下來,充作檀雅的書房和雜物間。

  雖說沒人同住是寬敞,可想想日後有人能夠一道吃一道睡一道說話,豈不是快哉?

  蘇答應倒是沒有多遺憾,私下無人時甚至直白道:「皇上已過花甲之年,且珍惜如今的松快日子吧。」

  檀雅抽了抽嘴角,心道這姐姐如今打開了枷鎖,連這種話都說得出來了。

  不過蘇答應確實真相了,用不了幾年,她們變成先帝遺妃,可不是要擠到一個宮去,確實沒現在寬敞了。

  是以,檀雅再不說「可惜不能住在一起」的話,只將注意力投在西所。

  宣妃選了西三所,就在鹹福宮正後頭,離得近,走動方便,前院讀書練武,四個小姑娘住在後院,能一人住一間屋子,還能給武師傅木那留一間休息的屋子。

  因為是額樂未來十年要常待的地方,檀雅等人收拾的極為用心,甚至還未開春兒,檀雅便將前後院規劃起來,等到天暖和,後院一左一右分別放一個雙人秋千,周圍的空地也翻出來,屆時幾個小姑娘想種什麼便種什麼。

  待到一切收拾妥當,就等伴讀們進宮了。

  康熙五十六年立春,幾輛馬車停在皇宮外,四個小姑娘隨宮侍先去了寧壽宮,又去承乾宮拜見了佟佳貴妃,然後才被鹹福宮的宮侍領著來到鹹福宮。

  檀雅幾人瞞得好,額樂到這一日見到伴讀們才知道定好了,正上著課,書一放便激動地上前問好。

  四個女孩兒雖說規矩都是好的,但到底年幼,此時見鹹福宮的娘娘小主和善,格格又這般熱情,臉上的神色肉眼可見輕松許多。

  她們自報了來歷,富察·伽珞與額樂同歲,佟佳·茉雅奇與另一位納蘭·舒爾都是六歲,其次是年紀比她們都小的愛新覺羅·吉蘭。

  納蘭·舒爾乃是納蘭明珠的孫女,其父是納蘭明珠二子左都御史、翰林院掌事納蘭揆敘,其母耿氏則是出自當年三藩之一的靖南王府。

  納蘭·舒爾的祖母乃是安親王岳樂的女兒,和碩柔嘉公主,因而三藩之亂後身份雖有些尷尬,卻未曾受太多牽連。

  至於愛新覺羅·吉蘭……乃是十三阿哥胤祥之女。

  她今年才四歲,進到鹹福宮一直都是眼淚汪汪的,比之富察·伽珞的端莊文靜,佟佳·茉雅奇的溫柔,納蘭·舒爾的內向拘謹,看起來一派天真,哪裡是伴讀,就是個需要人照顧的奶娃娃。

  宣妃對這個「孫女」也沒頭緒,輕咳一聲,吩咐額樂:「下午給你假,跟她們去西三所玩兒吧,好生熟悉。」

  額樂自來熟,快步走到四人身邊兒,一手牽著侄女吉蘭,一手擺了擺,道:「以後咱們就是朋友啦!」

  檀雅等人待五個小姑娘出去,這才不解道:「十三阿哥的嫡二女,為何會成為姑姑的伴讀?」


第44章

  十三阿哥府——

  雍親王胤禛緩步踏進十三阿哥胤祥的院子, 一眼就看見院中的十三阿哥,立時皺眉嚴肅道:「出來作甚?你那腿疾正該好好待在屋中休養才是。」

  十三阿哥蒼白的臉上露出一抹笑,倔強道:「四哥難得有空過來, 我總要出來迎一迎,還沒那麼廢物, 連這幾步路都走不了。」

  他沒讓侍從扶,甚至連拐都沒拄, 還彎下腰,欲給胤禛行禮。

  胤禛一把托住他的手,微微使力抬起,也沒松開,順勢便扶著十三阿哥,一言不發地往正屋走。

  十三阿哥眼露驚訝, 沒想到四哥會親手扶他, 一時間心中既是感動,又有些受寵若驚, 可步子一踏出去, 非人的疼痛讓他立即醒過神來,下意識便想收回手自己走。

  胤禛收緊手, 輕斥道:「強什麼?我這個兄長管不得你嗎?」

  十三阿哥忙道:「自然是管得的。」不再試圖抽手,只是仍然不願將重量全部壓在四哥身上。

  兩人進到正屋中,胤禛揮退隨侍, 十三阿哥見兄長如此, 也命侍從們下去。

  胤禛事忙, 亦是許久未上門, 四處打量一眼, 見這屋子裡許多陳設擺件兒皆非新品, 也不昂貴,便又要皺眉。

  十三阿哥立即道:「這府裡一大家子人生活,我那皇子俸銀是盡夠的,可弟弟許久未曾當差,總要儉省些,以備不時之需。」

  「你只管花用便是,若有用錢的地方,我這個當兄長的自然會幫你。」

  十三阿哥搖頭,「哪裡能讓四哥處處照看我一家人。」

  胤禛低頭看向他的腿,道:「早些養好身體才是正道理,屆時也好安排差事。」

  十三阿哥苦笑,垂下頭,從發絲到微微蜷縮的腿腳,都透著一股子頹喪。

  一廢太子之前,十三阿哥亦是受康熙寵愛的皇子,意氣風發,可一廢太子之後,他不止受康熙責罵,還圈禁許久,因為墜馬受的腿疾在養蜂夾道惡化,生瘡流膿,不利於行。

  太子復立,十三阿哥依舊被遺忘在養蜂夾道,是胤禛想辦法將他撈出來,可也僅此而已,不過是換個地方繼續困守,磋磨意氣罷了。

  胤禛想到鹹福宮那些人過得日子,再看如今十三阿哥受盡打擊的模樣,恨鐵不成鋼道:「何必死氣沉沉地,既是活著,便該活出個人樣兒來,沒得教一家子受你影響,整日裡想著前途無光。」

  十三阿哥掩面,聲音沙啞道:「四哥,我如何快活的起來?每每想到皇阿瑪那一日戳心戳肺的狠絕之言,我便恨不得從未投身皇家才好……」

  胤禛沉默許久,勸慰道:「前些日子,皇阿瑪還關心你的腿疾,並非徹底厭棄你……」

  十三阿哥放下手,眼圈通紅,卻似生出希望和期盼,「四哥,皇阿瑪還選吉蘭入宮和雅若作伴,皇阿瑪定是不生我的氣了。」

  若無人將吉蘭的名字呈到御前,皇阿瑪如何能知道一個沒見過的孫女之名?

  只是胤禛看十三這般,到底沒說出他一個雍親王,連格格選伴讀都要運作一二,而是平靜道:「宣妃慈愛,允伴讀們每六日回家中與親人團聚,你也長進些,莫要等侄女回來,讓她瞧見阿瑪依舊整日垂頭喪氣。」

  十三阿哥稍稍打起精神,問道:「四哥,吉蘭住在宮中何處?雅若可好相處?每日都學什麼?」

  胤禛糾正道:「雅若的小名叫額樂,宮裡太後娘娘和宣妃等娘娘們都這麼叫她。」

  「額樂?」皇子們皆通曉蒙語,十三阿哥自然知道其中之意,點頭贊道,「是個好名字。」

  胤禛這才跟他講鹹福宮對額樂四個伴讀的安排:「四個小姑娘被安置在西三所,都有單獨的屋子,蒙語、滿語由宣妃親自教授,漢字、琴棋書畫皆由鹹福宮的蘇答應教授,另外,額樂還有一位女師父教導武藝強身健體,伴讀們皆與額樂一樣的課程,日後上課便在西三所。」

  胤禛今日來,便是為了安十三的心,難得話多起來。

  「太後娘娘身體不適,宣妃侍疾,是由鹹福宮的色赫圖答應收拾的西三所,聽聞她最愛養花,極了解小姑娘們的喜好,西三所沒有一處不好,你不必擔心侄女。」

  十三阿哥只以為四哥如此如數家珍,皆是為了他,越發感動。

  胤禛也不解釋,意味深長道:「侄女能和額樂一處長大,是她的造化。」

  十三阿哥認同地點頭:「正是,能得宮中教養,日後吉蘭的規矩教養定然極好。」

  兩人說的並非同一事,胤禛也不解釋,左右殊途同歸,若是侄女能學得幾分鹹福宮諸人的達觀之心,進而影響十三阿哥府,是最好的。

  而他的期盼,想要實現,並非一朝一夕,需得日久天長,水滴石穿。

  小小的額樂不懂大人們的彎彎繞繞,也不認為伴讀於她是從屬關系,說是「朋友」,便沒有表現出半分尊卑,只像個小東道主一樣,熱情地招呼四人。

  西三所收拾出來,聞柳是全程跟下來的,因而帶領額樂和其他幾位格格去西三所的任務,自然便落在她身上。

  她向來周全,說話時顧及自家格格,也不會忽視其他家的格格。

  一行人從鹹福宮出去後,沿著夾道先向東走,再向北行,從百子門出去,右手邊是頭所和二所,左手邊便是西三所。

  額樂始終牽著吉蘭的手,空著的一只手指著東邊兒,興致勃勃道:「盡頭便是御花園,我常從這裡過,卻是頭一遭進三所呢,不知道是什麼模樣。」

  宮裡處處皆威嚴,四個小姑娘,除了吉蘭緊緊貼著姑姑什麼都想不起,另外三人全程都目不斜視,十分守宮中的規矩。

  此時四人聽了額樂的話,順著她所指,先看向御花園的方向,再看向西三所。

  佟佳·茉雅奇是其父的老來女,年紀雖小,論起輩分,和佟佳貴妃卻是堂姐妹,只是隔了房,又從未見過,無從親近。

  但佟佳家的女兒,數代都有入帝王後宮,無論是帶給佟佳家榮耀的孝康章皇後還是孝懿皇後,亦或是如今後宮位份最高的佟佳貴妃,全都是佟佳家女兒學習的典範。

  佟佳·茉雅奇代父母盡孝於祖母跟前,自也是接受佟佳家對女子的教養,方才六歲的年紀,卻是個處處周全的溫柔性子,不忍額樂無人回應,聲音輕柔地主動詢問道:「格格尋常到御花園,都玩什麼?」

  「冬日去的少,統共也就兩三次賞梅賞雪罷了,其他時節好玩兒的才多呢!」額樂晃了晃吉蘭的小手,興奮道,「御花園我處處都熟,你們喜歡花還是喜歡樹,到時我們都一起去!」

  三個姑娘順從地應是,吉蘭眼裡一直包著的淚收了收,奶聲奶氣地問:「姑姑,有魚嗎?吉蘭喜歡紅色的魚。」

  「自然是有的,還有金色的呢!」額樂親近地抱了抱吉蘭,極有姑姑樣兒地說,「我額娘們不愛養這些東西,寧壽宮和承乾宮的太平缸都養上魚了,承乾宮有只叫將軍的貓兒,尤其喜歡跳上太平缸看魚。」

  佟佳·茉雅奇好奇地看向額樂,「格格常去承乾宮嗎?與貴妃娘娘極親近?」

  富察·伽珞抬頭瞧了她一眼,復又移開視線,只面容沉靜地聽著,並不參與進這位佟佳姐姐與格格的話題。

  而納蘭·舒爾自始至終都微垂著頭,似乎極拘謹的模樣。

  聞柳眼觀六路,將她們的神色態度全都看在眼中,在自家格格要沒心機地開口說承乾宮的事兒時,輕聲提醒道:「格格,三所到了。」

  額樂立時便忘了先前聊得內容,挨個招呼一遍,大家一起進去。

  三所的前院比鹹福宮的前院小,不過此時空蕩蕩的,只地面鋪著平整的石板,是以並不顯狹小,反倒視覺上瞧著比鹹福宮不差多少。

  聞柳介紹道:「前殿作讀書之所,東邊兩間作先生休息之處,西邊兒那間小的屋子,是小茶點房,亦可熱些膳食。」

  這幾處屋子,聞柳並未帶她們細看,只道「日後有許多機會」,便來到後院。

  後院的天井比前院更寬敞,聞柳將自家小主的安排說了,然後便指著兩側的土地道:「去年格格隨駕到暢春園,帶回來一碗稻種,我們小主說,正好種在這院子裡,剩下的幾塊空地,幾位想種什麼,自行商量便可,到時我們小主過來帶幾位一起種。」

  三人皆未想到入宮來,還有在宮裡做主的一日,都謹慎著沒有立即主張什麼。

  吉蘭直接問姑姑:「姑姑,稻種是什麼?種地好玩兒嗎?」

  「好玩兒,待你們種過便知道了。」

  西三所後院,有一主兩廂房,每個廂房各有兩間屋子,大小基本相同,正好四個小姑娘一人一間,至於主屋,則是由檀雅留給額樂偶爾小住。

  四人進來時,都從家中帶出一個侍女,早已將她們的貼身物件搬進分配好的屋中。

  聞柳大致介紹完,便告退,讓小姑娘們相處,她則是回到鹹福宮。

  檀雅早就在等著她,一見她回來,立即問道:「如何?」宣妃三人也都看向聞柳。

  「奴婢鬥膽,便說幾句。」聞柳措辭嚴謹道,「佟佳格格性格溫和柔順,附和格格說話最多,也問了幾句;富察格格細心,她和納蘭格格除應格格的話外,幾乎未曾主動言語;吉蘭格格依賴格格,天真可愛。」

  檀雅四人對視一眼,最後宣妃道:「嗯,都是好孩子。」


第45章

  檀雅自封為鹹福宮女子學院的教導主任, 新來了四個小伴讀,課程必須要重新做出安排。

  第一日,額樂的課程照舊, 定貴人親自考較四個小姑娘漢學,確定她們的學習進度。

  比較意外的是, 進度最快的是性格略有些內向的納蘭·舒爾,其次是佟佳·茉雅奇和富察·伽珞, 最小的愛新覺羅·吉蘭才剛啟蒙一年,還處於認字階段。

  額樂和前三人,基本磨合一段時間便能夠統一課程,吉蘭則是需得另做安排。

  琴棋書畫這一項是由蘇答應考較,是按照她們這個歲數的水平進行橫向比較,比較對像便是額樂。

  四人各有偏好擅長, 但事實上幾個小孩子再如何出眾, 水平也有限。

  小孩子手腕軟,書畫連形都未成, 歲數大的能稍好些, 但是蘇答應對吉蘭的畫評價更高一些,認為她在此道之上頗有靈氣。

  檀雅拿起幾人的畫對比, 照她看來,明顯茉雅奇的畫更完整成熟,吉蘭的畫哪哪兒都稚嫩的很。不過蘇答應是專業的, 如此說必然有她的道理, 外行人不該對不懂的事情指手畫腳, 便不多嘴, 聽她繼續說。

  吉蘭琴棋皆沒亮點, 舒爾琴藝也差, 圍棋也就伽珞能夠在蘇答應讓子後少輸兩子。

  總的來說,茉雅奇和伽珞較為平均,舒爾一科瘸腿,吉蘭方方面面都沒上道。

  另有,茉雅奇、伽珞、舒爾三人都開始學女紅了,不過只是初初接觸,

  而四人都還沒學過蒙語滿語,也從沒有上過武藝課,需得先打基礎,想要跟上額樂的進度還早。

  當然,這些都是檀雅四人私底下討論的,並沒有當著孩子們的面說,免得傷到她們幼小的自尊。

  檀雅持筆在紙上寫寫畫畫,將額樂和四人的情況一一記錄下來後,道:「雖說名義上是額樂的伴讀,理應以額樂為先,可也不能太勉強小姑娘們。」

  漢學必不能落下,這點不必多說;旁的課程,琴棋書畫依然按照額樂從前的頻率便可,皆在練習;武藝乃為強身健體,無需急著趕進度。

  唯有蒙語滿語……檀雅念叨完,看向宣妃。

  宣妃略一思索,道:「額樂也才學了一年,都是聰明的孩子,只能讓她們辛苦些。這倒不是緊要的,還是先說說吉蘭這丫頭吧。」

  幾人面面相覷,再一次奇怪,吉蘭為何會成為額樂的伴讀。她倒也並非不好,只是年紀小,處處都需要照顧罷了。

  最後定貴人主動說:「旁的課程無妨,只漢學,額樂她們上課時,我單獨教導吉蘭便是。」

  宣妃頷首,「也只能在這般了。」

  檀雅便在紙上記上一筆,然後又問道:「娘娘,可要將女紅安排起來?伽珞都接觸了,額樂也不算早了」。

  「她們這樣的身份,自有繡娘在身邊,也不必如何精通,三五日練一練便可。」

  檀雅記下,又道:「嬪妾想著,算數也可以教了,她們日後要管家理事,還要管著外頭的田產鋪子,算數最是實用。」

  宣妃瞧她紙上一排課程,從漢學、蒙語再到琴棋書畫、禮儀、女紅、武藝,現在又加了一門算數,「是否多了些?孩子們恐怕吃不消吧?」

  「不多。」

  檀雅刷刷畫了橫七豎五的格子,第七個格子寫上休,然後前六個格子先並排寫上漢語、蒙語,琴、棋、書、畫、算數各占二,禮儀、女紅占一,最後一行寫滿武藝,一張古代版課程表便畫好。

  「漢語和蒙語的課程略縮短些,午膳前還能加一門課程,午膳後略作休息,便可繼續上課,時間擠擠總會有的。」

  宣妃無言,死死地盯著滿滿的一張紙。

  蘇答應抬起帕子遮在唇間,柔柔一笑,道:「娘娘,那些穿插著的琴棋書畫不過是為怡情,又不求額樂她們成一方大家,怎會累到孩子們?」

  檀雅補充道:「而且說起來,蘇姐姐日日都要給她們上課,豈不是也累?」

  確實,檀雅這份課程安排,蘇答應每日都要忙碌半日,不過是為了一個甘之如飴,累也不覺累。

  宣妃更說不出話來,良久才道:「既如此,蘇答應每日抄的一卷經,便罷了。」

  檀雅睜大眼睛,討巧道:「嬪妾那一手字近來練得不錯,由嬪妾教書法,娘娘也將嬪妾那一卷經取消如何?」

  宣妃一聽,輕瞪了她一眼,「你想得美。」

  「嬪妾長得也美啊。」檀雅說著,擺了個矯揉造作地姿勢,自己抬起自己的下巴,媚眼如絲。

  宣妃受不了她,擺擺手,「你快走,我這同道堂可裝不下你。」

  檀雅看向定貴人和蘇答應,定貴人閉眼念佛,蘇答應則是移開視線,向宣妃行禮告退。

  她也是個美人啊,有這麼難以入目嗎?

  檀雅輕哼一聲,隨在蘇答應身後出去,到外頭她便正經下來,對蘇答應道:「書法我是不如蘇姐姐,但我可以和孩子們一塊兒練,她們寫一張我便寫一張,蘇姐姐放心交給我吧。」

  蘇答應拍拍她的手臂,含笑道:「你若是想去玩兒也無妨,左右你我日日都在一處。」

  這是說,便是檀雅看書法的兩堂課,她也是要去的。

  檀雅一笑,無所謂道:「閑來無事,打發時間,那蘇姐姐教琴,我必也要作陪。」

  蘇答應嘴角上揚,嗔道:「你拿我打發時間?你當我是琴師嗎?」

  「琴師哪有我蘇姐姐人美?更何況還琴聲優美。」

  「說的像是你見過聽過多少琴師的琴音似的。」蘇答應甩甩帕子,道,「我去尋額樂,這還未長大呢,便不中留了。」

  檀雅背手跟著她走到前院,想著回東配殿也是閑待,便道:「我與蘇姐姐一道去,也瞧瞧幾位姑娘可住得好。」

  「隨你。」

  兩人也不急,借著黃昏的日色,漫步走到西三所,還未進門,便聽見額樂清脆的笑聲。

  幾人正在前殿裡跳房子,地面上方方正正的八個格子,此時輪到額樂,她一手拿著宮女幾下便縫好的沙包,使勁一扔便扔進寫著漢字六的格子裡,然後一個格一格地單腿跳,剛跳到寫著四的格子,便站不穩,另一只腳落地。

  規則應該是腳落地就失敗,可額樂一點兒不失落,高高興興地撿起沙包,遞給下一個舒爾,笑看她扔沙包。

  舒爾很小心,只扔到第三格,順利跳過去撿回來,便將沙包遞給伽珞。

  伽珞手臂輕搖,大致估量遠度之後,穩穩地扔進第四格,然後不緊不慢地跳過去,半蹲撿起來,再跳回來,跳回來的時候稍稍加快速度。

  茉雅奇接過沙包,沙包對著四格扔出去,將將落在四格邊緣,輕松的跳過去跳回來。她回到起始地,一邊將沙包遞給最小的吉蘭,一邊輕聲道:「只要扔進第一個格子便夠了。」

  吉蘭繃著小臉,認真地點頭,手一甩,沙包卻甩出了格子。

  額樂笑得極其大聲,可一見到吉蘭撅起嘴,立時便收回笑聲,還過去哄她,「有姑姑陪你呢,莫要不高興。」

  一局輪完,結果已出,宮女端著個蜜餞碟子走到另外三個姑娘跟前,三人一人拿了一顆蜜餞,愛新覺羅家的姑侄倆沒有,只能看著她們吃。

  檀雅靠在門邊兒上,笑著對蘇答應道:「原來彩頭是蜜餞,可憐見的。」

  她一出聲,額樂總算聽到動靜,側頭看過來,喜笑顏開地喊道:「額娘!色赫圖額娘!」

  檀雅和蘇答應這才走進來,順便叫行禮的小姑娘們起來,然後才調侃地問額樂:「怎麼?額娘們不找你回去,你便不知道回家了?」

  額樂眼睛轉了轉,機靈道:「皇宮就是額樂的家啊。」

  檀雅點了點她的額頭,「瞧你機靈的。」

  額樂捂著額頭,抱住蘇答應,冠冕堂皇地撒嬌:「額娘,吉蘭害怕,額樂想留在這兒陪吉蘭住。」

  蘇答應低頭瞧她,不置可否,只道:「你昨日便說要陪吉蘭,今日還陪?」

  額樂認真地點頭,睜大雙眼讓額娘看到她作為姑姑的慈愛,「我是吉蘭的姑姑啊,當然要照顧她,是吧,吉蘭?」她看向吉蘭。

  吉蘭懵懵地點頭,答道:「吉蘭跟姑姑一起睡就不怕了。」

  蘇答應無奈,看向檀雅。檀雅聳肩,隨她決定。

  「那你便留下吧,只是不許晚睡,功課也要完成,明日額娘們檢查。」她對額樂囑咐完,又轉向伽珞三人,讓她們不要太順著額樂,該如何便如何。

  三人乖巧應了。

  蘇答應交代完,沒有其他吩咐,卻也不走。

  檀雅見她如此,挽住蘇答應的手臂,對額樂等人笑盈盈地說:「那我們便先回鹹福宮了,你們可以繼續玩兒一會兒再去寫大字。」

  額樂立時便一通甜言蜜語,全都是說色赫圖額娘的好話。

  蘇答應瞥了檀雅一眼,沒有告訴額樂真相,就是她這麼好的色赫圖額娘,說給她們加課程便加課程。

  檀雅拉著蘇答應離開西三所,才問她:「蘇姐姐是怎麼了?為何不高興?」

  蘇答應抬頭望了望天際,幽幽地說:「倦鳥歸巢,行人歸家,額樂還不知道,她總有離開額娘們的一天,竟是早早地便想走出鹹福宮了……」

  傍晚的皇宮夾道幽長,除年年維修,樣子始終沒有變過。

  檀雅不疾不徐地走著,笑臉不變,輕聲道:「便如我曾經對娘娘說的,無論是二十二,還是額樂,都會長大,會有他們自己的路要走,真正能相伴走完余生的,是咱們幾個。」

  蘇答應長嘆一聲,「是啊。」


第46章

  課程已經確定, 第二日便正式實行。

  額樂一早還回到鹹福宮扔骰子,檀雅才想起她忘記盤盒這回事了,此時經額樂提醒, 便告知道:「額娘們重新制定了課程安排,回頭便寫在紙上貼到西三所,今日先不用扔骰子了。」

  額樂眨眨眼睛, 瞥向南間兒,好像該高興, 可是莫名地又有些悵然若失……

  檀雅見她這小模樣,忍俊不禁,「怎麼?還舍不得了?」

  額樂撒嬌,「色赫圖額娘,好歹扔了一年,您忽然說不扔了, 額樂當然會不習慣啦。」

  檀雅輕輕捏住她的耳朵, 稍稍往起一提,提醒道:「注意審題,色赫圖額娘說的是今日先不用扔了, 沒說以後都不扔了。」

  額樂一回憶, 好像原話確實如此, 頓時便撒不起嬌了。

  檀雅揪住她兩只耳朵,輕輕往兩邊兒扯,然後晃她的小腦袋瓜, 問:「早膳在哪兒吃啊?嗯?」

  額樂隨著她的動作搖成撥浪鼓,噘嘴道:「色赫圖額娘, 額樂要暈啦!」

  檀雅松開手, 又去捏她的鼻子, 問:「你在吉蘭面前,不是擺姑姑的譜嗎?跟色赫圖額娘撒嬌作甚?」

  額樂總算敏銳起來,不解地問:「色赫圖額娘是生氣了嗎?」

  「我與你生什麼氣?」檀雅撤回手,雙手環胸,靠在榻上,問她,「晚上是不是還要跟新朋友們一起住在西三所?」

  額樂頭點到一半,連忙又搖頭,「不住西三所,回來,回鹹福宮。」

  檀雅滿意地點頭,「你額娘昨日特意去接你,你卻不與她回來,不止你額娘,你宣額娘都掛念了許久,往後再不許那般了,偶爾去西三所住一住可以,要記得,鹹福宮才是你的家。」

  額樂想了想,答應道:「額樂知道啦,一會兒額樂就去跟宣額娘和額娘說,今晚就回鹹福宮住。」

  「嗯,去吧。」

  額樂從東配殿出去,果然到同道堂說今晚回來住,她還無師自通,撒嬌著說:「不是跟額娘們住在一個宮裡,睡得都不香了。」

  宣妃三人都很高興,而蘇答應口是心非,「額娘可瞧不出你睡不香。」

  額樂好一通哄,小小的人兒,一會兒在宣妃跟前撒嬌,一會兒給定貴人和蘇答應捏肩捶腿,哄得三人喜笑顏開。

  檀雅過來的時候,正看見額樂殷勤地奉茶,嘴角一揚,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笑著問:「娘娘,這是有什麼好事,這麼高興?」

  宣妃滿面笑意,隨意地說:「哪日不是這麼高興?」

  檀雅笑,「也是。」

  額樂端一杯茶給過來,雙手奉給檀雅,還趁著其他三位額娘看不見,悄悄擠眼睛。

  檀雅微微挑眉,接過茶,認認真真地道了聲謝,輕啜一口,問:「額樂,什麼時辰了?」

  額樂猛地想起來,急道:「誒呀,該上課了,幾位額娘,額樂先去准備。」

  蘇答應也起身,她是額樂幾人漢學課的先生,額樂急著去西三所,她也得趕過去,不能遲了。

  「我和你一道走。」定貴人要繼續給吉蘭啟蒙,手一撥,手間的佛珠滾到手腕上,起身向宣妃告退。

  宣妃等兩人走了,將額樂倒給她的茶一飲而盡,念叨著要再去看看稍後要講的內容,人便去了書房。

  這麼一會兒的功夫,正廳裡就剩下檀雅一人。

  檀雅靠在椅背上,悠然地喝茶,忽然自言自語道:「這可不行,怎麼能整日只圍著孩子們轉呢?」

  站在不遠處伺候的宮女聽到她的聲音,卻沒聽清楚,以為她有什麼吩咐,立即上前詢問。

  檀雅搖搖頭,「無事,喝完茶我就回東配殿。」

  宮女便退回原位守著。

  檀雅喝完茶,慢慢踱步回到東配殿,叫來消息靈通的聞柳,問:「知道後宮裡,誰學問高,擅長琴棋書畫嗎?」

  「小主是問宮裡的小主們嗎?」

  「不拘身份。」

  宮裡的宮女們,身份也都不是尋常百姓之女,興許也技高一籌之人,當然,最好還是妃、嬪以下等級的小主們,若是有高位嬪妃願意教幾個小姑娘打發時間,那就是意外之喜了。

  聞柳確實不愧於檀雅的信任,果真是待得年頭久,宮中百事通,主子一問,每一項都能答出一二人,身份有高有低。

  旁的人檀雅要麼不熟悉,要麼沒那麼大的顏面說這事兒,唯有高貴人……

  檀雅摩挲手腕上的佛珠,緩緩勾起嘴角,「高貴人竟然善書啊……」

  「是,早些年後宮的娘娘、小主們抄佛經送到寧壽宮,太後娘娘誇贊的人裡,高貴人是身份最低的一位。」

  檀雅意會,位份高的,太後娘娘不管真好假好都要誇一誇,位份低的,那就是真好了……

  不過,「妃嬪們抄的經,太後娘娘竟然都會看嗎?」

  「這奴婢便不知了。」

  檀雅猜測道:「太後娘娘寬厚,會一一看過也不意外。」

  聞柳伺候自家主子這麼多年,自認頗為了解她,問道:「小主可要去承乾宮做客?」

  「不急,我先探一探娘娘她們的想法,不能擅作主張。」

  興許宣妃她們對現在的生活十分滿意呢?她的想法強加到旁人身上,不妥,檀雅一點兒都不著急。

  當天晚上,額樂確如她所說從西三所回到鹹福宮,十分守信,不過她不是一人回來的。

  檀雅等人看著額樂身邊矮半頭的小姑娘,一時無言:「……」

  額樂握著吉蘭的小手,衝額娘們討好一笑,道:「吉蘭一個人睡會害怕的,我是姑姑,哪能不管她呢?」

  「是嗎?」

  額樂重重地點頭,「是啊,不信的話,額娘們問吉蘭。」說著,交握的手晃了晃,看向吉蘭。

  吉蘭許是在發呆,懵懵地抬頭,眨眼。

  額樂一臉恨鐵不成鋼,小聲提示:「吉蘭,你是不是不想一個人睡?」

  「是啊。」不過還不等額樂高興,吉蘭歪了歪頭,又道,「可是茉雅奇姐姐說,吉蘭如果怕,她也可以陪我一起睡。」

  額樂無語地看著她。

  吉蘭戳破了額樂的借口還不自知,忽然歡快道:「伽珞姐姐和舒爾姐姐也香香的,吉蘭都想睡!」

  「噗——」

  宣妃、定貴人、蘇答應面無表情地轉向檀雅。

  檀雅咳個不停,接過柯冬遞過來的帕子,邊擦嘴邊止不住的笑,斷斷續續地掩飾道:「無視我,咳……不用……咳……不用管我,當我不存在。」

  宣妃沒忍住,白了她一眼,揮揮手裡的帕子,對兩個孩子道:「那就回房歇息吧。」

  吉蘭平素都是聽奶嬤嬤的安排,見宣妃看著她說話,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識地看向姑姑。

  額樂習慣額娘們從來都是跟她說話,而不是吩咐身邊伺候的奶嬤嬤宮女帶她如何如何,拉著吉蘭向額娘們告退,然後離開同道堂。

  額樂雖然小,在自己的屋子裡有絕對的掌控權,直接吩咐吉蘭的奶嬤嬤和宮女將吉蘭的東西放這放那兒,放好就讓她們回西三所。

  奶嬤嬤想留下照看吉蘭,額樂臉一沉,她便不敢吱聲,點頭哈腰地退出去。

  吉蘭雙眼亮晶晶地看著她,崇拜道:「姑姑好厲害啊!」

  額樂大手一揮,「這有什麼?你是主子,她們是奴婢,好主子,奴婢們善意規勸你要采納,但自作主張屢教不改,就換掉。」

  她話說得大氣瀟灑,曾經被格格問「要不要放出宮」的奶嬤嬤嘴角抽了抽,越發小心地伺候兩位小主子沐浴。

  吉蘭更崇拜姑姑了,重重地點小腦袋,大有照著學的架勢。

  而額樂眼睛左右瞟了兩眼,忽然湊近吉蘭,問道:「茉雅奇她們真的很香嗎?」

  吉蘭點頭,掰著手指頭數:「茉雅奇姐姐最香,伽羅姐姐和舒爾姐姐身上的香不一樣,但也香。」

  「那姑姑不香嗎?」

  吉蘭搖頭又點頭,傻笑:「姑姑沒三位姐姐香,但吉蘭最喜歡姑姑。」

  額樂笑眯了眼,兩只胖手捧著吉蘭的小胖臉,吧唧一口,「姑姑也喜歡你。」

  「不過姑姑也能變香,你等著。」額樂轉身,吩咐宮女拿出色赫圖額娘夏天給她做的香包。

  宮女捧著木盒子來到浴桶邊,一打開,花香四溢,香氣襲人。

  吉蘭仰起頭嗅了嗅,毫不猶豫地誇贊:「真香啊!」

  額樂得意,「你若喜歡,我便送你一個,色赫圖額娘送了我好多呢,而且等花開了,咱們也可以一起做。」

  「謝謝姑姑。」吉蘭笑成一朵花,抱住姑姑,額樂回抱,兩個小姑娘坐在浴桶裡親親蜜蜜的擁抱在一起。

  額樂還接過帕子,一本正經地給吉蘭擦背,十分照顧晚輩道:「你明晚想跟誰睡,跟姑姑說,姑姑安排。」

  吉蘭還真的認真想起來,猶猶豫豫道:「茉雅奇姐姐……不不不,伽珞姐姐,舒爾姐姐我也想一起睡……姑姑,吉蘭選不出。」

  額樂干脆小手一揮,「那就不選,一起睡!」

  吉蘭瞬間綻開笑容,「一起睡好!」

  於是第二日,額樂從西三所回來的時候,身邊帶了一串兒小姑娘。

  宣妃、定貴人、蘇答應:「……」

  檀雅:「哈哈哈哈哈……額樂你們兩個好樣的。」不愧是愛新覺羅家的種。

  伽珞三人彼此對視,皆有些不好意思地紅了臉,想解釋又訥訥說不出話。

  額樂一手拉著吉蘭,一手挽著最近的伽珞,理直氣壯道:「色赫圖額娘為何要笑?我們不能一起睡嗎?」

  檀雅攤手,「那你得問宣妃娘娘。」

  額樂眨巴著眼睛看向宣妃,其他四個小姑娘隨著她的視線,也都緊張地看向宣妃。

  宣妃扶額,無力地揮揮手,「睡吧睡吧,在床榻外圍上布,一張床榻雖說睡得下她們幾個孩子,可晚間別掉下來。」

  當年二十二阿哥和額樂小的時候,都做了這東西防止他們跌下床或者榻,鹹福宮諸人全都極熟悉這玩意兒。

  額樂的奶嬤嬤應了,立即去准備布圍欄。

  而額樂則是撒歡地拉著伴讀們出去,興奮地期待著晚上一起睡。

  檀雅嗑瓜子,興致勃勃地建議:「娘娘,您看小姑娘們都一塊兒睡,不如咱們今日也大被同眠,如何?」

  宣妃斬釘截鐵地拒絕她:「休想,天色已晚,你們回吧。」

  「娘娘,不妨再考慮考慮……」

  宣妃將瓜子碟都送給她,直接起身回內室。

  檀雅又看向定貴人和蘇答應。

  蘇答應向定貴人一福身,也直接走人,定貴人倒是好脾氣,見她真的想一起睡,便同意了。

  檀雅便捧著瓜子碟跟在定貴人身後,念叨:「嬪妾身體好,體熱,給您暖床,立竿見影……」

  定貴人嘆氣,有些後悔她的心軟,屬實太吵。

  誰知檀雅回東配殿沐浴,剛出來便見蘇答應披著頭發找過來,而蘇答應不好意思道:「隔壁太吵了……」

  「那咱們一道去西配殿?」

  蘇答應看著檀雅,頗尷尬地問:「這樣……好嗎?」

  檀雅無辜地眨眨眼,「咱倆小嘛,我要去住,定貴人都同意了,多你一個,應該沒事吧?」

  蘇答應原沒想到定貴人真的答應檀雅過去住,是想在東配殿躲一夜的,她到底沒有檀雅臉皮厚,便道:「還是算了……」

  「別啊。」檀雅隱隱有些興奮,披上外衫,拉著蘇答應便出門往對面去。

  檀雅敲門,蘇答應站在她身後,頭垂得低低的。

  定貴人就在外間等著檀雅,門一開,卻見到兩個人,微妙地和先前見到額樂帶一串小丫頭回來,生出一樣的心情。

  檀雅說明緣由,然後問:「可有打擾到您?」

  蘇答應可沒檀雅吵,定貴人搖搖頭,「進來吧。」


第47章

  檀雅和蘇答應一左一右躺在定貴人身邊, 三人都安安靜靜的,沒像那幾個孩子,躲在床榻上湊在一起嘰嘰喳喳, 恨不得鬧翻天才好。

  檀雅不好意思說話,怕打擾定貴人休息,便閉著眼睛在心裡默默數羊, 數到後來,羊在腦子裡變成烤羊腿、羊肉串、清燉羊肉、羊肉泡饃、羊蠍子……

  「咕嚕……」

  檀雅抱住肚子, 試圖掩飾自己腹部發出的異響。

  定貴人睜開眼,側頭在黑暗中瞧她,溫聲問:「餓了?可要拿些點心吃?」

  「不用……」檀雅話還沒說完,肚子又咕嚕一聲,她只能改口,「嬪妾自己去拿吧。」

  檀雅坐起來, 趿拉著鞋, 輕手輕腳地摸到桌子邊兒,准備坐在凳子上吃。

  「上來吃吧,夜裡寒涼, 別再風寒。」

  定貴人聲音包容又溫柔, 檀雅心裡暖, 端著點心碟子重新回到床上,小聲問定貴人:「您要用點嗎?」

  定貴人搖頭,「你吃吧, 我歲數大了,夜裡吃這些東西, 不好克化。」

  檀雅便不在勸, 坐在床榻上, 端著碟子,窸窸窣窣地吃。

  許久,又響起另一個清明的聲音,「色赫圖妹妹,也給我一塊兒。」

  「蘇姐姐沒睡著?」

  蘇答應從床底爬到檀雅這兒,與她對坐,准確地捏起一塊兒點心,道:「平日也要躺許久才睡的著。」

  於是變成兩個人窸窸窣窣地吃點心。

  外間值夜的宮女聽到動靜,輕輕地走進來,便見到窗幔上映出兩個對坐的人影,嚇了一跳,「小、小主?可是有何需要?」

  檀雅吃點心的動作一頓,抿抿嘴,道:「你給我們倒兩杯水吧。」

  宮女聽到正常的動靜,舒了一口氣,倒了兩杯溫水端過來,等到檀雅和蘇答應喝完,問明沒有旁的吩咐,便端著點心碟子和杯子退出去。

  檀雅和蘇答應怕點心渣子落在床榻上,小心翼翼地蹭下床,抖了抖寢衣,這才爬回到各自的位置躺下。

  「嗝——」檀雅剛一躺下,就打了個悶嗝,哪怕閉著嘴忍著想要降低聲音,寂靜的夜晚還是聽得清清楚楚。

  定貴人忽然輕笑一聲,「我進宮之後,是斷沒有想過,會有毫無防備,與人同眠的一日。」

  檀雅挪了挪身體,靠近定貴人,聞著定貴人身上的檀香,笑問:「您可是嫌我們煩的很?」

  蘇答應道:「只你一人,莫要帶著我。」

  「蘇姐姐本就與我同流合污。」檀雅干脆摟住定貴人的手臂,再輕輕靠在她肩頭,閉眼含笑道,「定貴人好像娘親……」

  寵著,縱容著,仿佛是世間最溫柔之所在。

  定貴人抬起左手,摸了摸檀雅的臉,手放下時,覆在蘇答應的手上,輕輕撫摸。

  蘇答應側躺,微微弓著身體,額頭抵在定貴人肩上。

  三人之後再未出聲,沒多久便相依入眠。

  第二日,定貴人落枕了,肩頸動不得,只能請了太醫來看。

  宣妃將檀雅和蘇答應訓了一頓,檀雅殷勤地代替定貴人去給吉蘭啟蒙,然後就發現,額樂她們五個全都精神不濟,躲在書後面偷偷打哈欠,連穩重地伽珞都沒有除外。

  等到宣妃給她們上蒙語課,檀雅又將幾人走神抓了個正著,課後點出來,也不嚴厲指責,只笑著說,要用個小玩意兒來懲罰她們。

  伽珞、茉雅奇四人正為她們犯錯而惶恐不安,根本不敢坐著,緊張地站起來。

  額樂本來穩穩當當地坐著,見朋友們全都站著,色赫圖額娘又笑眯眯地,似乎頗為不懷好意,只能跟著站起來。

  檀雅當然不會因為她們乖巧,便收回前話,只示意她們繼續擺棋譜,一會兒東西到了,便知道了。

  額樂聽這話甚是耳熟,奇怪地歪歪頭,手裡的一顆白棋子便擺錯了位置。

  蘇答應正好看見,敲了敲棋盤,示意她專心;檀雅則是立即道:「額樂一犯再犯,一會兒多扔一次。」

  「扔?」額樂立即抓住她話中的重點,「色赫圖額娘,是用盤盒嗎?」

  「竟然猜到了?」檀雅笑眯眯地說,「真聰明,不枉色赫圖額娘昨日將紙條全都換成懲罰。」

  盤盒拿過來,紙條上的內容大致上還是原來那些,只是取消了諸如休假、願望之類的,另加女紅和算數的部分。

  這次檀雅沒給她們指定骰子,六顆骰子躺在起點的格子裡,「其他人一個骰子,額樂兩個骰子,扔吧,懲罰允許你們分期完成,不過我建議你們,最好還是當日事當日畢,否則日積月累,恐怕會很辛苦哦……」

  茉雅奇、伽珞、舒爾、吉蘭四人,都是第一次見這種懲罰方式,頗為新奇地看著,也沒真的將懲罰當回事兒,扔出骰子後臉色都沒變。

  額樂多熟悉色赫圖額娘啊,小小地心裡全都是不好的預感,苦著臉扔出兩個骰子,一個落在一套拳打三十遍,一個落在描十張繡花樣子上。

  當天的課程結束,她也不招呼其他人玩兒了,苦哈哈地練起來,可惜還是只完成了打拳,花樣一個都沒畫。

  第二日,小姑娘們就見到人心的險惡了。

  檀雅找茬的方式完全別出心裁,茉雅奇和舒爾走路低眉含胸,小家子氣,不妥,罰;伽珞頭上有一只珠花跟衣服不搭,得知全是侍女為她選的,沒有主意,罰;吉蘭讀書時動來動去,罰。

  至於額樂,就更沒道理了,寫得大字,有一個撇抖的比上一張多一個褶,肯定是毛躁了,得罰;背書的韻律不好聽,得罰;不懂的地方沒有問,事後出錯找借口,罰……

  總之,理由五花八門,幾個孩子防不勝防,不出五日,便擰成一股繩,共同對抗邪惡的色赫圖答應。

  檀雅樂見其成,興致勃勃地跟她們鬥智鬥勇。

  宣妃三人也不管,就看著額樂小腦袋瓜轉的越來越快,幾個宮外來的小姑娘越來越活潑,皆瞧著綠芽喜人,春風如醉。

  皇太後的身體隨著春日將暖,也有所好轉,康熙甚喜,身上似乎也跟著輕快了,便想要在端午後帶皇太後去熱河行宮避暑。

  只是太醫回話時說得委婉,卻句句都在告訴康熙,皇太後年邁,經不得舟車勞頓,康熙只能退而求其次,決定帶皇太後去暢春園住。

  皇太後在紫禁城裡生活了幾十年,珍惜每一次遠行的機會,如今再不能回蒙古,能暫時離了這後宮去暢春園,她老人家也是願意的。

  老太後已經喝藥喝得口中快沒了味覺,此時因為要去暢春園,臉上都有了神采,康熙更覺他的決定是對的,連老太後要帶宣妃去暢春園,宣妃又要帶鹹福宮的人和那幾個小姑娘一起去,都不嫌她們麻煩。

  檀雅可不想錯過這次出宮的機會,老老實實本本分分,連對幾個小姑娘都善良許多。

  端午節那日,二十二阿哥放假,檀雅也早早跟四個伴讀說好,端午節允她們出宮和家人團聚,前一日下午便出了宮。

  二十二阿哥回鹹福宮,自然是見不到四個小姑娘的,但未見其人,卻從額樂口中聽了一耳朵幾人的事。

  不過額樂說的不算數,宣妃幾人對她們的評價才算數。只是以宣妃四人的修養,萬萬不會對二十二阿哥講小姑娘們的是非。

  今年端午節,鹹福宮諸人只晨間聚在一塊兒過了,午後便一同去了御花園,康熙為太後娘娘在御花園設宴,整個後宮以及皇子們全都參與,二阿哥胤礽、大阿哥胤褆、八阿哥胤囓H及十三阿哥胤祥皆未出席。

  當然,人有親疏,皇太後她老人家雖慈和,心裡也有一杆秤,養在膝下的恆親王胤祺是皇子皇孫中她最親近的,就像宣妃是妃嬪中她最親近的一般。

  不過對胤祺的子嗣,她卻並未愛屋及烏,比不得敦郡王胤俄的嫡子弘暄,皆因胤祺兒女全都出自側福晉等人,並非出自福晉他塔喇氏,而弘暄之母姓博爾濟吉特氏。

  宣妃知道皇太後的心事,對似乎看破世事的恆親王福晉他塔拉氏極為關照,一直拉著她說話,另一個便是十二福晉富察氏。

  敦郡王福晉博爾濟吉特氏如果在,也會跟她們一道說話,只是她身子不好了,端午節前便請辭不能進宮,眾人擔憂老太後知道了難受,只告訴她老人家是熱傷風,沒多說。

  惠宜榮德四妃,惠妃膝下的親生子大阿哥和養子八阿哥,如今在康熙那兒都不甚受待見,隱隱在四妃中落了下風。

  佟佳貴妃沒子嗣,偏身份高,年齡比四人小,也不湊進四人偶爾的機鋒之中,更別說旁的身份低的,諸如檀雅這一類嬪妃,不想低調都沒人搭理。

  一幫子女人,慣會揣測君心,在皇太後跟前營造出一副其樂融融的氛圍,還誰都不在意裡頭的假。

  檀雅和蘇答應坐在後頭看著,心裡對眾人的神色各有解讀,還自動配了字幕,可惜不能交頭接耳討論一番,頗為遺憾。

  老太後身體不好,不能在這兒久待,說了幾句話便退席,康熙輕送她回慈寧宮。

  剩下的人又坐了一會兒,得知皇上不回來了,到底沒什麼繼續寒暄的意思,佟佳貴妃便做主散了,端午節宴就這麼不鹹不淡地結束。

  檀雅回到鹹福宮,才揉著肚子道:「再多來幾次,恐怕要不消化了。」

  宣妃瞥她的臉頰,圓圓潤潤的,「我在前頭都瞧見了,惠妃幾人一說話,你筷子動得都歡快幾分,言不由衷便是你了。」

  檀雅嘴角瘋狂上揚,「您不懂嬪妾的快樂。」


第48章

  四個小伴讀距離上一次回家, 才不過三天,但四家都知道她們要陪格格一起去暢春園,旁人家的姑娘哪有這樣的榮幸,因而四家長輩們都很高興, 為她們收拾行囊也用心極了。

  佟佳·茉雅奇的阿瑪額娘遠在廣東, 全都是祖母料理。她是佟佳·法海的老來女, 也是佟佳老夫人嫡親孫輩裡年紀較幼的一個,隔輩親,極得老夫人疼愛, 否則也不會特特將她留在京中, 不忍她跟著父母去外頭受苦。

  茉雅奇年紀小, 可是在佟佳家輩分卻高,論起來, 宮裡的佟佳貴妃還是她的隔房堂姐。

  佟佳家兩房下一輩兒,都有不少女孩兒,有比她年長, 有比她歲數小的, 但都沒有她好運, 能夠做皇上寵愛的公主的陪讀, 能夠見到貴妃娘娘和宮中其他主子娘娘們,還能去暢春園。

  嫉妒自然是免不了,可是礙於老夫人,礙於輩分, 都不敢表露出來。

  富察·伽珞只有兄弟,並無同父的姊妹, 至於隔房的, 已經分家, 礙不著什麼,在家中反倒只享受親人純然的關心。

  納蘭·舒爾是納蘭·揆敘的獨女,家裡情況略有幾分復雜。

  納蘭明珠逝世於康熙四十七年,膝下三子,長子納蘭性德,次子納蘭揆敘,三子納蘭揆方,皆是極具才學之子。

  納蘭性德早於康熙二十四年便去世,留下子嗣皆已成年出嫁;後來三子揆方夫妻也於康熙四十七年相繼去世,留下兩子——納蘭永壽和納蘭永福,由康熙命,先後過繼給納蘭揆敘為嗣子,永壽已娶妻關氏,剛產下一女,還不知事。

  長輩不在,兄弟皆故,自然而然便會分家,不過納蘭家豪富,便是分家也不損半分富貴。

  那時納蘭·舒爾還未出生,家裡雖處處精貴,卻已經沒有了明相時的蟧恣A更何況前幾年一廢太子時,納蘭揆敘還因為支持立八阿哥為太子,使得帝王不滿,幾年才重得聖心。

  今年,納蘭揆敘的身體不佳,納蘭·舒爾進宮後也時時牽掛,回到家中也並不為去暢春園雀躍。

  倒是納蘭揆敘,對親生女兒在宮中的生活尤為關心,她回家來,病容甚至都退了幾分,精神煥發。

  舒爾便打起精神,一反在宮中時的沉悶內向,歡快地說宮中的種種,只希望阿瑪能夠展顏,病好起來。

  吉蘭與她們三個的情況有些不同,她上頭還有兩位姐姐,長姐十五歲,一母同胞、嫡親的姐姐元琦十一歲。

  兩人都是嫡出,吉蘭沒進宮當額樂的伴讀之前,姐姐元琦對她尤為照顧,常常做什麼都帶著妹妹,等到吉蘭進宮後,初時元琦還擔心她,後來吉蘭每次回來都沒一點心眼,興致勃勃地跟姐姐說宮中如何如何好玩兒,元琦便有些心態失衡。

  要知道,如今十三阿哥胤祥是這般無爵無職的模樣,人又病著,元琦作為親姐姐,哪怕再如何疼愛妹妹,心中的不甘也教她再無法如常面對妹妹。

  吉蘭可以出去,她不行;吉蘭能夠進宮,她不行;吉蘭交的新朋友全都是滿洲大姓,她不行……

  這種心情,使得元琦在聽到妹妹語氣激動地說要去暢春園,忽然爆發,「何必炫耀?沒得故意惹人難受!」

  吉蘭嚇住,呆怔地看著姐姐,隨後眼睛裡浮起一汪淚。

  「元琦!」十三福晉喝了一聲,峨眉緊蹙,「你在說什麼?」

  元琦看妹妹要哭,咬了咬嘴唇,心下也有些後悔她說話這般刺人,可又不好意思道歉,一急一羞愧,眼淚便湧出了眼眶,抬袖捂住臉,猛地衝出額娘的屋子。

  十三福晉擔憂地起身,瞧見小女兒咬嘴唇不敢哭出聲來,只能讓嬤嬤去看看,她則是抱住小女兒安慰:「吉蘭,你姐姐就是一時想左了,她不是氣你。」

  吉蘭埋在額娘懷裡,大聲哭起來,哭到打嗝,邊哭邊問:「額、額娘,吉蘭……吉蘭不去宮中了,讓姐姐去好不好?」

  「你姐姐不是為這個……」十三福晉抱緊小女兒,眼淚氳著淚,哽咽道,「吉蘭,別記恨你姐姐,你只管快快樂樂的便是。」

  不久後,前院的十三阿哥得知兩個女兒的爭執,獨坐於書房中,雙手捂臉,肩背顫抖,久久未出現在妻女面前。

  及至吉蘭再次離家進宮,兩姐妹都別別扭扭沒有和好。

  鹹福宮裡,檀雅等人再次見到四個姑娘,卻發現兩個都心情低落,其中一個還是隨了姑姑,頗為沒心沒肺的吉蘭,實在是不解。

  舒爾和吉蘭全都怏怏地提不起精神,額樂、茉雅奇、伽珞三人想著法兒的逗兩人開心,舒爾阿瑪的病並不是一日兩日的事兒,是以她很快便恢復如常,可是吉蘭晚上依舊偷偷地哭,這可是大事。

  一直到御駕啟程前往暢春園那日,吉蘭才勉強有個笑模樣,而這時,她已經收了其他人許多的好玩意兒,其中尤以舒爾的最多。

  額樂在宮裡,是見多了好東西的,倒是不稀奇。

  檀雅也不少見,但說到擁有並且隨手、毫不心疼地送給小姐妹,她不吝嗇,就是沒有。

  這可真是個悲傷的現實……

  前往暢春園的儀仗隊列極其長,幾個小姑娘自然是跟在鹹福宮方隊裡,臨啟程前,二十二阿哥還特意過來拜見幾位額娘,與他一起過來的還有二十一阿哥胤禧。

  和嬪這一次也在隨駕的嬪妃之列,馬車就在宣妃馬車的後面,是以兩個阿哥才結伴一起過來。

  四個小伴讀這才第一次見到常出現在格格口中的二十二阿哥以及二十一阿哥。兩方都極有禮的互相行禮,兩個阿哥拱手,幾個小姑娘屈膝福身。

  檀雅等人笑吟吟地看著,心裡如何想,面上都沒表現出來,跟二十二阿哥說了兩句話,便讓他去前頭,沒有旁的不符合禮數的行為。

  倒是和嬪,瞧見二十一阿哥和那幾個格格見禮的模樣,怎麼看怎麼般配,心裡不免有些想法。

  若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指婚時也是一樁佳話……

  檀雅四人的馬車裡,也在說方才兩位阿哥和三個女孩兒的碰面。

  「胤祜和胤禧品格再好不過,瞧見幾人方才有禮的模樣,真是美好。」檀雅說著,還忍不住透過馬車窗向前看,只是離得遠,並不能看到二十二阿哥。

  而宣妃聽到她的話,點頭,神情贊同,「都是咱們看著長大的,若真能成,倒是好事。」

  定貴人和蘇答應對視一眼,還保持理智,低聲說道:「茉雅奇她們三個的家世,日後興許有大造化……」

  至於什麼樣的大造化,此時康熙還在位,繼承人的人選懸而未決,她們不能多說。

  但是檀雅從定貴人這句話裡,終於想起一件事兒來,那就是富察氏在未來會出一位皇後,皇後的阿瑪便是富察·李榮保,也就是伽珞的父親……

  檀雅眉毛微微一跳,心道她缺心眼兒,未來興許真如定貴人所預言那般,有人有大造化。

  這種玩笑話,哪怕是私底下也不能再說,也不能透出一絲一毫這方面的意思,萬一傳出去,定是會影響姑娘們的名聲。

  檀雅在心底暗暗提醒自己,不該以為是善意的調侃便隨口吐出,畢竟這個時代女子的名聲大過天。

  是以,她立即便像宣妃請罪,認認真真地說她的不該,然後主動給自己加了抄經一卷的懲罰。

  其實便是古代,家長們在孩子們年幼時隨口說一句結親的玩笑話,也是常事,但檀雅這般謹慎是好事,宣妃便沒反駁她的反省。

  不過,「抄經一卷的話,你也好意思張口說出來?」

  檀雅笑,厚著臉皮道:「嬪妾警醒了,那些形式,娘娘您何必在意?」

  宣妃臉一板,道:「既然你自認禮數有虧,自然要重罰,我與你都抄三十卷,以儆效尤。」

  檀雅垂頭嘆氣,做足了受罰後的姿態,跟額樂她們一模一樣。

  定貴人忍笑,像平時安慰額樂一樣,輕輕撫了撫她的頭,卻一句求情的話都沒有替她說。

  而二十二阿哥和二十一阿哥年紀尚幼,還沒有長曖昧的那根弦,只是恪守男女禮儀而已,如果非要說有什麼特別之處,那便是一個統一的認知——侄女吉蘭和額樂的伴讀們。

  美醜或者旁的,兩人根本未過心,他們現在和侍衛同騎一乘,全都十分羨慕地瞧著成年的兄長們坐在馬背上恣意瀟灑的英姿,更羨慕已經能單獨騎馬的二十阿哥胤祎。

  康熙的兒子們,雖說擅長不同,喜好不同,可個個馬上功夫都是上佳,氣度便與尋常八旗的侍衛們不同。

  便是二十二阿哥、二十一阿哥年幼,坐在馬背上亦是背脊挺直,神情堅毅。

  雍親王胤禛騎馬在御駕一側,回頭瞧了一眼後頭的弟弟們,重點看向二十二、二十一、二十三位小阿哥。

  胤祜正眼巴巴地瞧著前頭的哥哥們,忽然和嚴肅四哥對上視線,嚇得一抖,不由自主地低下頭躲避視線,卻依舊覺得有一股視線刺著他。

  胤禛臉一黑,便想要訓斥二十二幾句,還未開口,旁邊誠親王胤祉調侃道:「老四,瞧咱們二十二弟被你嚇成什麼樣了?」

  「三哥說笑。」胤禛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誠親王胤祉擠兌道:「你這張臉,興許往後也有止啼之效,三哥羨慕呢。」

  胤禛為顯示他並不嚇人,扯了扯嘴角,道:「三哥說笑。」

  誠親王看著他那不自然的笑,無語:「……真是無趣。」


第49章

  儀仗趕在晚膳前抵達暢春園, 太後娘娘舟車勞頓,精神不濟,直接回了住處。康熙也是大病初愈,身體還虛, 行了一日也是疲累, 便直接讓眾人各自去安置。

  後宮裡窩了五年多, 終於呼吸到宮外的空氣,但檀雅是最不擅長自欺欺人的,要她說實話, 實在沒聞到什麼自由的味道。

  不過人常待在一個地方不挪窩, 還是後宮那樣沒有多少消遣的地方, 乍然換新地圖,心情都會好許多, 更何況暢春園修建的無一處不舒適,無一處不美,就更讓人心情舒暢了。

  身邊還跟著五個小姑娘, 檀雅雖說是第一次到暢春園來, 為了保持形像, 極力控制著自己不像個觀光客一般東張西望, 只是淡淡地瞥一眼,再瞥一眼。

  鹹福宮眾人還是住上次來時的院子,比鹹福宮小些,這一次檀雅真的跟蘇答應分在一個屋子裡。

  另有一些安排, 宣妃一一吩咐給三人,讓檀雅和蘇答應協助定貴人, 順帶教導幾個小姑娘如何料理, 便要去看望太後娘娘。

  臨走前, 她還專門對檀雅和幾個孩子道:「要住一個夏天呢,總有觀賞游玩的機會,別急著出去,你們不熟悉路,傍晚昏暗,再失足落水。」

  檀雅扶著宣妃的手腕,邊送她出去邊喊冤:「嬪妾可沒貪玩至此,娘娘還不放心嬪妾嗎?」

  「大事上還是放心的。」宣妃戲謔道,「只是咱們鹹福宮,歷來沒多少大事。」

  檀雅一噎,這是說她普遍不靠譜嗎?

  宣妃擔憂的神色松了不少,拍了拍她的手,「不必送了,回吧。」

  檀雅站住腳,勸慰道:「太後娘娘定然無事,您莫要太過擔心。」

  宣妃彎了彎嘴角,「我心裡清楚,你且放心吧。」

  檀雅站在原地,目送宣妃走遠,還是沒法兒完全放心,太後娘娘年邁,宣妃向來與太後娘娘最親近,這半年多心裡都存著事兒,壓抑久了,真到了那一天,不定如何難受……

  她正操著老媽媽的心,感覺到有人輕拍她的肩膀,一回頭,便見蘇答應站在身後。

  蘇答應走到她身側,問:「宣妃娘娘可有心情好些?」

  檀雅點點頭,挽著蘇答應往回走,隨口道:「反正孝心嘛,多盡一盡總是好的。」

  老太後已經七十七歲高齡,身體一年差過一年,想要盡孝,自然是要在人活著的時候,等人走了,燒燒紙,對方真的收得到嗎?

  檀雅私心裡以為,其實是安慰活人罷了。

  晚間宣妃沒有回來,不過派了人回來告知她們不必留燈,第二日要給孩子們上課的時間,宣妃才露面。

  檀雅三人問候了太後娘娘的身體,得知休息一晚好多了,便不再多問,說起她們院子的事情。

  暢春園比皇宮涼爽一些,檀雅建議將桌案挪到院中,幾個孩子直接在院子裡上課。

  宣妃命人拿了她的書,坐在上首的椅子上,語調輕柔緩慢地教導講解。

  這裡沒有搖椅,檀雅便命人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手裡拿柄漂亮的宮扇,邊聽宣妃的聲音邊輕輕搖著,速度越來越慢,到最後幾乎停下。

  定貴人和蘇答應和她並排坐著,見她拄著頭睡著了,蘇答應便命人去取件輕薄外衫,她則是輕輕抽出檀雅手中的宮扇,免得掉到地上沾上髒污,檀雅再心疼。

  宣妃的課結束,下一堂由蘇答應教琴,蘇答應從椅子上起身,宣妃便直接坐在她的位置上,瞧著檀雅低聲道:「在外頭也能睡著,也不知長了多大一顆心。」

  有飛蟲擾人,定貴人拿起宮扇,在檀雅周圍輕輕掃過,趕走飛蟲,才笑道:「在宮裡,如她這般才能過得好。」

  宣妃視線落在那宮扇上,問:「這是她前些日子帶那幾個孩子一起做的?」

  定貴人點頭,「正是,她和幾個孩子人手一柄,色赫圖答應繡的最好看。」

  宣妃接過來,仔細瞧了瞧,只見扇面上繡著一面宮牆,牆上爬滿枝蔓,而牆頭落著一只鳥,正欲振翅高飛。

  「她這繡技,是一年強過一年了。」

  「是,色赫圖答應其實極耐得住性子。」定貴人問頭地看著檀雅,提了提她身上即將滑落的外衫,「晨間色赫圖答應還說,想要等您一塊兒去後湖邊看鴛鴦,喂魚,您稍後還要去侍奉太後娘娘嗎?」

  宣妃放下宮扇,「午後再去吧,日頭小些。」

  院子中央,蘇答應輕柔優美的琴音響起,琴音入耳入心,睡夢中的人睡得越發香甜。

  這是,蘇答應講解了幾句,便教額樂等人對照琴譜彈奏,幾個小姑娘紛紛抬頭,嘈雜地琴聲一片,更有一人,手下彈出錚地一聲,惹得其他人紛紛看向聲音來源地。

  檀雅更是一個激靈,從夢中驚醒。

  定貴人輕拍她的背,「可是嚇著了?」

  檀雅搖搖頭,隨著眾人的視線,看向那個彈出魔音的人。

  吉蘭蜷縮手指,圓潤的小臉上通紅,滿是不好意思。

  得,這誰忍心說什麼啊。

  檀雅衝她一笑,安慰道:「繼續,比起之前,大有進步。」

  吉蘭一聽,高興起來,手指更加歡快地撥弄琴弦,刺耳的琴聲瞬間蓋過其他人,但在場的人全都面帶微笑鼓勵地看著她,無一人表現出厭煩。

  不過她們這邊其樂融融,不代表旁人還如此寬容,嬪妃們都住在這一圈兒,離得近,這邊兒動靜這麼大,周圍自然都能聽到。

  前頭不遠,是宜妃郭絡羅氏的院子,這邊琴聲響了一刻鐘左右,那邊就來了一位嚴肅的嬤嬤,恭敬地和宣妃說,她主子請幾位姑娘小聲些,吵的人頭疼。

  另有佟佳貴妃身邊的宮女也過來提醒,不過她態度要和緩許多,還說了一件喜事,小陳答應昨晚身體不適,太醫診過,可能是有了身孕,需要靜養些時日。

  到底是她們這邊擾人,宣妃並沒有任何不滿,直接叫停了練琴,改為練字。

  這課是檀雅的,檀雅卻沒立即起身,看著宮侍們手腳麻利地撤掉琴,擺上筆墨紙硯,然後才搖著扇子穿梭在幾人中間。

  但其實,檀雅只是做做樣子,表示她在監督,實際心裡已經被八卦的欲望沾滿,午膳後回屋午休,一趕走宮女們,立即對蘇答應耳語:「皇上可真是老當益壯,太醫此時未確准,恐怕月份還淺,那時候皇上正病著呢吧?」

  康熙定然高興極了,男人到多大歲數,都得意於自己某方面的能力。

  蘇答應極淡定道:「貴妃娘娘不會隨便說,妃嬪侍寢的日期都有記錄,太醫便是不確定,敬事房那邊兒稍稍一查,便能估摸出大概日子了。」

  檀雅嘖嘖兩聲,感嘆道:「也是小陳答應有孕氣,否則這幾年,皇上寵幸的年輕妃子,沒有三十,也不下十幾個了,怎麼就她生下二十四阿哥,如今又懷上了呢?」

  蘇答應掩嘴打了個哈欠,道:「宮裡極多保養的方子,皇上自然龍精虎猛,去年不是還招了兩位庶妃同時伺候嗎?」

  檀雅臉上神情有些古怪,輕咳一聲,一本正經道:「待回了宮,我便求娘娘將那些養身的方子拿來瞧一瞧。」

  「瞧那作甚?」

  「自然是有大用。」檀雅戳了戳蘇答應的肩胛,「到時候謄下來,額樂若是去和親,無論是養身的方子,還是治病的方子,都帶去,以防萬一。」

  蘇答應轉過來,道:「和親的公主,身邊都有隨行的醫者。」

  檀雅晃晃手指,「誰有不如自己有,再過兩年,我還想給額樂她們加一門醫藥課呢。」

  蘇答應哪還有睡意,坐起來,盯著檀雅的眼睛,問:「這便有些誇張了吧?哪有公主學這些的?」

  「自然不是深入研究,有些簡單的了解便可。」檀雅甚至還有些旁的異想天開,「去年底,蒙古准噶爾部禍亂西藏,我還想帶咱們額樂讀兵書呢。」

  蘇答應抽了抽嘴角,「大可不必吧……」

  檀雅理直氣壯道:「為何不必?蒙古那邊兒,各個部族常有摩擦,無事自然好,萬一有事,咱們額樂見識非一般閨閣女子,也好知道應對,不會慌亂不知所錯。」

  其實檀雅心裡,撫蒙也不見得就那般不好,雖說是遠嫁蒙古,遠離親人和故土,可換個角度想,蒙古那邊兒輕易無人敢怠慢大清的公主,那是真真的金枝玉葉捧在手裡。

  那些教奴才拿捏的事兒,在額樂身上,絕對不會發生,至於滿蒙之間的糾葛,只要大清強盛於蒙古,基本也不需要額樂操心,所以她只要讓自己過得快活就好。

  如何快活?檀雅的想法始終不變,得自己有底氣,這種底氣,非外物能夠達到,得是對自身能力的自信,相信無論到何種境地都能好好活下去的自信。

  「我還想教額樂農事。」檀雅認真地說,「總之皇子們有機會接觸的,她都能接觸到才好。」

  蘇答應想到西三所種的水稻,無語道:「你不是已經做了嗎?」

  「寓教於樂,再說,孩子們不知道玩兒的多開心。」馬車上還惦念著三所裡的水稻。

  「我瞧你是最開心的。」

  檀雅聳肩,「我不否認。」

  她那些道理,總讓人覺得不對卻又挑不出問題,蘇答應也想不出多學些東西有什麼壞處,只是得辛苦些……

  「我是不管的,到時你自己跟娘娘說去,娘娘若是數落你累到額樂,你也只能聽著。」

  檀雅哭笑不得,「好似額樂不是從你腹中出來似的。」

  蘇答應躺下,眼睛一閉,裝睡,不回復檀雅。

  檀雅拿一個裝睡的人能有什麼辦法,只能閉上眼睛催眠自己,可是白日裡睡了一會兒,實在是睡不著,她便輕手輕腳地起身出去。

  檀雅也沒走遠,就在院子外的小路上散散步,正午日頭雖大,但這條小路上,綠茵成行,偶有微風吹過,還算涼爽。

  估摸著時辰差不多,她便回去,命宮侍取了幾只風箏來,准備下午帶額樂她們去放風箏。

  而額樂幾人睡醒出來,見到石桌邊掛了一圈的風箏,紛紛圍過來,得知稍後要去放風箏,你一言我一語,便挑好了風箏。

  額樂沒選,她有一只老鷹風箏,去年只放了幾次,還是簇新的,這次也帶出來了。

  待到宣妃三人也起來,收拾好各自的儀容,一行人便轉去後湖邊上一塊兒頗大的空地。

  宣妃路過太後娘娘的住處時,見到太後身邊的嬤嬤在院中走動,便問了一嘴,得知太後娘娘小憩剛醒,又邀請她老人家一同去放風箏。

  那嬤嬤進去請示,沒多久便出來告知宣妃,說是太後娘娘答應同往,眾人便停下等太後娘娘一道走。

  皇太後瞧見額樂幾個小姑娘,十分喜歡,一路上,一手牽著額樂慢慢走著,一邊慈愛地問茉雅奇四人「在宮裡住的慣嗎」,「平日都有什麼課程」,「喜歡玩什麼」等等。

  幾人全都乖巧地答了,而且落落大方、不卑不亢。

  皇太後含笑點頭,欣賞道:「都是有氣度的姑娘。」

  四人隨侍的侍從激動不已,有太後娘娘一句誇贊,對女子來說是極大的榮耀,便是日後指婚,那也是籌碼。

  一行人到達目的地,幾個會放風箏的宮侍先將風箏放起來,隨後才交到幾個女孩兒手裡。

  小孩子放風箏,誰放的高放的遠,都能引起一陣驚呼和歡笑。

  太後娘娘面前,檀雅不敢放肆,老實地站在宣妃身後看著她們,心裡有一絲絲的羨慕,她也想放風箏,肯定更高,屆時幾個小丫頭定會崇拜地看她。

  可惜……

  宣妃待自己人,是極善解人意的,側頭對檀雅和蘇答應道:「你們兩個不必守著,去孩子們身邊吧。」

  檀雅和蘇答應走到前頭,福身行禮,然後才去到額樂幾人身邊。檀雅幾乎是迫不及待地,站在風箏飛得最不穩的吉蘭身邊,手把手幫她放風箏。

  可惜不知是操作失誤還是怎地,那風箏在天上掙扎幾息,忽然飄飄悠悠地栽下來,掛在了樹上。

  「啊!我的風箏……」吉蘭扯著檀雅的袖子晃,求道,「色赫圖答應,吉蘭的風箏怎麼辦?」

  檀雅:「……」丟人就倆字,幸好沒放大話。

  隨後,小太監將風箏夠下來,檀雅又和一宮侍合作,再次將這只風箏放到天上去,這一次沒有失誤,風箏穩穩地飛在空中,吉蘭也拍著手誇贊。

  皇太後瞧了檀雅幾眼,忽然問宣妃:「就是那孩子,讓你放過自己的?」

  宣妃頷首,「是。」

  皇太後眼中浮現出欣慰,「極好。」


第50章

  檀雅幾年沒見過湖, 極喜歡暢春園後湖,無論是晨間的波光粼粼還是夕陽的光灑在湖上,亦或是湖邊垂柳與湖水中的倒影相映成景, 都美得讓人流連。

  她一日至少要去轉兩次, 晨間或者黃昏, 什麼也不做,只是坐在那兒吹吹風, 心情便極放松平靜。

  宣妃常陪在皇太後身邊,是以,多數時候,檀雅都是與定貴人、蘇答應一同游湖, 偶爾會碰到其他來賞玩的妃嬪。

  康熙這一次來暢春園,高位妃子只帶了佟佳貴妃和宜妃郭絡羅氏,再就是宣妃的鹹福宮諸人,以及一些近來極受他寵愛的年輕庶妃。

  佟佳貴妃和宜妃郭絡羅氏住的院子景致都好, 宜妃的住處, 出門往北走不遠便是一條蜿蜒的活水河, 那河上建了木廊橋, 聽聞宜妃常在那兒喝茶。

  是以宜妃郭絡羅氏到後湖這邊的次數極少, 極偶然才能碰到一次,而她通常受了她們的請安, 淺淡地點點頭,便揚長而去。

  佟佳貴妃的住處, 就在後湖邊兒上,院子連著一個水榭, 坐在水榭裡便能瞧見湖邊上走動的人, 檀雅她們每每見到, 定然要去請安。

  佟佳貴妃跟鹹福宮近來算是熟悉了些,又有額樂在其中潤滑,便是宣妃不在,她見到檀雅三人,態度也不算傲慢,還會跟定貴人說幾句話。

  還有些旁的庶妃,路過此便要請安,佟佳貴妃也是想要清靜地待著,幾次之後便放了話,不必特意繞過來請安。

  如此,檀雅她們也更自在。

  傍晚時,額樂幾人完成功課,可以毫無負擔的玩兒,也會跟檀雅她們一起出去散步,不過孩子的關注點和大人不同,常常走著走著便會分開。

  檀雅對什麼都有興趣,對孩子們的興趣自然也有興趣,也屬於時常會走失的那一撥,定貴人和蘇答應便只能結伴繼續散步,差不多時間再回來找她們。

  額樂她們幾個孩子喜歡鹹福宮的每一個人,但最愛跟檀雅玩兒,發現了什麼好玩兒的地方,回來也都要跟她分享,偶爾小姑娘們有什麼心事,不想跟同伴們說,也願意跟她說一說。

  檀雅不會將她們說得心事告訴別人,私底下卻要向蘇答應炫耀一下她的好人緣。

  蘇答應轉身,不想理。

  檀雅放下手裡的繡繃,臀也不抬,就黏在圓凳上,雙手 托著圓凳挪到蘇答應面前,「蘇姐姐,明日額樂她們不上課,邀請我去釣魚,你一起去不?」

  蘇答應屁股一轉,側對著她,有幾分陰陽怪氣道:「孩子們只邀請你一人,我去作甚?豈不是打擾你們親香?」

  「怎麼會打擾呢?人多熱鬧。」檀雅抓住她手裡的繡繃,「再說,怎麼能讓小孩子靠近水呢,萬一掉下去怎麼辦?」

  蘇答應松手,從源頭解決問題,「你擔心她們掉水裡,便不要釣魚啊。」

  「那怎麼行呢,魚還是要釣的,不過是我釣,她們看著。」

  蘇答應看檀雅的眼神滿滿的譴責,「你這人好生壞心眼兒,孩子們樂顛顛地邀請你去釣魚,你卻不讓她們釣,還看著你釣?」

  檀雅半分不虛,「蘇姐姐要去,那不就是看著咱們兩個釣嗎?」

  蘇答應:「……」

  「不喜歡?」檀雅別的不多,就是沒用的主意多,「那蘇姐姐可以從旁看顧著幾個孩子,免得她們靠近湖邊。」

  「然後我也看著你釣嗎?」

  「要是蘇姐姐有這個興趣的話……」

  蘇答應搶回自己的繡繃,抱著線筐起身,「不去,我還要給太後娘娘繡經書祈福呢。」

  檀雅又去找定貴人,而定貴人也拒絕了她,於是第二日,便只有檀雅帶著五個小不點兒一起去釣魚。

  額樂幾人全都興致高昂,到那兒才發現,只有一根釣竿,還未來得及不滿,檀雅便在河邊給幾人畫了個道道,畫完小木枝一扔,邊拍手上的灰,邊道:「不准越過這條線,線那邊兒隨便玩兒。」

  「色赫圖額娘~」額樂不依,「您怎麼翻臉不認人?還是我們請您來釣魚的呢。」

  她說著,還在背後招手,示意其他人響應她。

  茉雅奇幾人家裡千叮嚀萬囑咐,教她們在宮裡不能失了規矩,冒犯娘娘們,此時不敢說話,只能站在額樂身後,用行動表示支持。

  只要吉蘭,是個憨的,張嘴便撒嬌道:「色赫圖瑪嬤……」

  吉蘭剛開口叫了人,檀雅立即打斷,「等等,瑪嬤?!」

  她才多大,怎麼就叫瑪嬤了?還是這麼大一孫女。

  吉蘭一臉理所當然地點頭,不解地問:「不對嗎?您是姑姑的額娘,自然是吉蘭的瑪嬤。」

  檀雅抽了抽嘴角,輩分還真是這麼個輩分,一點兒毛病沒有,但就是聽著教人無語的很。

  而且最重要的是,這是孩子親近的表現,她還不能拒絕。

  恰巧,檀雅一抬頭,瞧見二十二阿哥和二十一阿哥就站在不遠處,連忙招呼他們兩個過來,試圖叉過這一茬。

  二十二阿哥多體貼額娘,和哥哥一起向額娘行過禮,又和額樂的伴讀們見禮後,便耐心地衝額樂和吉蘭解釋起來:「額娘也是擔心你們的安危,額樂、吉蘭,日後便是長輩們不在身邊,也不可靠近水源。」

  二十一阿哥認同地點頭,倆人成熟穩重的模樣,完全不像只比她們大一兩歲。

  而有兩位哥哥在,額樂更想親近哥哥,總算不再纏著檀雅。檀雅便交代兒子和二十一阿哥和她們在這邊玩兒,然後獨自坐到釣台上去。

  二十二阿哥側頭看額娘,抿抿唇,對額樂道:「先讓二十一哥陪你們玩兒,哥哥去跟額娘說會兒話,好不好?」

  二十一阿哥掃過幾個小姑娘,一驚,「我?陪她們?不行……」

  額樂先前聽了哥哥的話,還有些不樂意,此時聽到二十一哥好似極其嫌棄她們,立時雙手叉腰,氣呼呼地質問:「二十一哥,我們怎麼啦?怎麼就不能跟你一起玩兒。」

  二十一阿哥連忙解釋:「二十一哥不是那個意思,是二十一哥木訥,不會什麼玩樂的法子,若是二十哥在,定然會教你們高高興興的。」

  「額樂會玩兒啊。」額樂扯住他的手臂,「額樂教你。」

  二十一阿哥苦了臉,想要尋求弟弟的支援,卻見他已經到色赫圖答應身邊去,無法,只能順著額樂,跟著她走。

  茉雅奇等人偷笑,二十一阿哥余光掃過去,忙又守禮地移開,才七歲大,便謹記男女之別,一本正經的像個小男子漢。

  檀雅表面上在釣魚,實則一直悄悄關注著這頭,瞧見二十一阿哥在姑娘們中間手足無措的模樣,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揚。

  「額娘。」

  檀雅抬手,阻止他繼續走近,「你就坐那兒,別剛教訓了妹妹,自己便忘了水邊危險。」

  二十二阿哥喜歡額娘管他,乖巧地坐在額娘身後,「額娘,胤祜想您了。」

  檀雅回頭,揉了揉他的頭,「額娘也想你,這不捎信兒過去問你能不能來玩兒嗎?額娘親自釣魚給你吃。」

  二十二阿哥高興地點頭,「我等額娘釣的魚,一定全都吃完。」

  「吃不完也無妨,額娘多釣些,拿回去養在膳房,想吃便使人做。」檀雅嘴角揚著溫柔的弧度,「額娘近來又學會好幾道你愛吃的菜,等下次你過來,給你露一手。」

  「好,只要額娘做的,胤祜都喜歡。」

  不愧是他兒子,嘴可真甜,檀雅喜滋滋地想,半點兒沒有那些男人的好面子,也不知道將來他這些好聽話,要送到哪家的姑娘的耳朵裡去。

  「額娘,動了。」

  檀雅回神,拿起魚竿,往後一甩,一條大魚在空中掄圓了摔在身後的空地上,尾巴動了一下便僵直躺在地上,根本不像別人釣上來的魚,活蹦亂跳的。

  驚喜感一下子便降低了不少。

  檀雅摸了摸鼻子,衝著額樂幾人喊道:「額樂,看色赫圖額娘釣的魚,撿魚嘍。」

  額樂頗有骨氣,插著腰僵持片刻,表現完態度才顛顛兒跑向那條魚,然後疑惑地問:「魚離開水,會死這麼快嗎?」

  檀雅當然不會回答她,轉身坐回去,繼續釣魚。

  雍親王胤禛先時並未打擾人家母子的溫情,此時卻懷疑道:「你額娘,力氣好似不小。」

  二十二阿哥無所謂地回道:「是嗎?不重要。」

  胤禛:「……」枉做壞人,他為何屢屢忘記二十二在他額娘跟前的德性?

  而檀雅頭一次釣魚,不似踢毽子放風箏那般,總要翻車,竟是沒多久就掉了十來條個頭不小的魚,完全夠他們這些人烤魚吃了。

  二十二阿哥極捧場,「額娘真厲害。」

  檀雅得意地笑容抑制不住。

  胤禛掃興道:「這魚全都是專門養給人釣的,當然釣的上來。」

  反正額娘也聽不見,二十二阿哥不以為意,「那額娘也厲害,我額娘還會烤魚呢。」

  胤禛不想服氣也得服氣,決定隱遁,不給自己找不自在。

  可他不再關注這邊,便沒有瞧見檀雅烤魚時一個不留神,幾條魚就焦了一大片。

  這種焦黑的食物,根本不能給這些金貴的孩子吃。檀雅趁著額樂她們玩兒的開心沒注意,悄悄藏起魚,然後對聞柳耳語幾句,繼續若無其事地烤剩下的魚。

  兩刻鐘後,聞柳拿著一個碩大食盒回來,幾碟小菜拿出來擺在石桌上,隨後將食盒放在主子腳邊。

  二十一阿哥在女孩子的游戲上確實不甚精通,也不感興趣,被額樂嫌棄,便回到二十二阿哥身邊,眼睜睜瞧見色赫圖答應地動作,瞪大了眼睛。

  二十二阿哥瞧瞧碰了他一下,提醒道:「何必大驚小怪,我額娘不過是不想掃額樂她們的興罷了。」

  這個理由,二十一阿哥完全能接受,點點頭,不再驚訝,便是色赫圖答應假作烤好魚,額樂幾人又圍著她再三誇贊「了不起」、「厲害」、「真好吃」……也像二十二阿哥一般,仿若什麼都沒發生。

  只是色赫圖答應全都從容受之,教二十一阿哥頗為感嘆,色赫圖答應如此面不改色,實非常人。

  吃飽喝足,二十二阿哥和二十一阿哥便要回去做功課,只能與她們告辭。

  檀雅給二十二阿哥做了一件騎裝,聞柳已經取過來,她親自交到二十二阿哥手裡,「你正是長個子的時候,額娘做的稍寬松些,你肯定能穿。」

  二十二阿哥親眼見證了額娘給他做的衣服一件比一件精致,小手摩挲著針腳,開心道:「謝謝額娘。」

  檀雅摸摸他的頭,道:「注意身體。」

  眼一轉,瞧見二十一阿哥在看那騎裝,檀雅想了想,也摸摸二十一阿哥的頭,在他驚訝的眼神中,說:「我也打算給二十阿哥和二十一阿哥做一身衣服的,只是我不是繡娘,手上活計慢,才裁了料子,送出去許是要等秋天。」

  二十一阿哥連忙搖頭,「您莫要太辛苦,給胤祜做便是,不必給我和二十哥做的……」

  檀雅自然知道,他們缺的不是一件兩件衣服,看了兒子一眼,對二十一阿哥柔聲道:「不辛苦,應該的。」

  二十二阿哥接收到額娘的眼神,勸了兄長幾句,便拉著他告辭,不讓他繼續推辭。

  檀雅目送兩人離開,也帶著額樂她們回去,一進院子就見宣妃回來了,臉上霎時便開出一朵花來,「娘娘,您回來了?」

  宣妃含笑點頭,衝幾個小姑娘招招手,問道:「怎麼好像黑了些?這衣服也髒了,是不是玩兒的太忘情了?」

  茉雅奇幾個不好意思地點頭,額樂卻是忽然露出一個笑,說:「是玩兒挺好的,色赫圖額娘釣了小半日的魚呢,足足十來條!」

  宣妃看了一眼檀雅,又問:「那你們玩兒的什麼?」

  額樂天真道:「我們在太陽下看色赫圖額娘釣魚啊,還撿魚了,足足十來條呢。」

  宣妃似笑非笑地看向檀雅,「哦?」

  檀雅呵呵干笑,「娘娘,您聽嬪妾解釋,嬪妾是怕額樂她們掉水裡,這才不讓她們釣的。」

  額樂在旁邊兒插話,「是,額樂都明白色赫圖額娘的心意,色赫圖額娘還給我們烤魚吃,足足十來條呢,我們全吃完了,就是那煙太嗆人。」

  宣妃蹙眉,「嗓子疼不疼?怎能在外頭吃,還有,小孩子脾胃弱,萬一腹瀉怎麼辦?」

  檀雅還來不及說話,額樂便替她說道:「宣額娘,那魚烤的可好吃了,外焦裡嫩,一點兒不腥,您看,額樂的肚子都鼓鼓的了。」說著,挺起小肚腩,還拍了兩下。

  她還會外焦裡嫩……

  這孩子成精了是咋的,說話這調調,越聽越是不對味兒。

  宣妃就完全傾斜到額樂那邊,衝著檀雅瞪眼,「你便是這麼照顧孩子的?你瞧瞧,哪還有大家閨秀的樣子。」

  檀雅無語,娘娘您如何能睜眼說瞎話,咱們家這位金枝玉葉,何時是大家閨秀了?

  而大家閨秀·額樂還一副維護的樣子,扯著宣妃的袖子道:「宣額娘,您生氣了?要罰色赫圖額娘抄經嗎?她才剛抄完呢。」

  宣妃經她一提醒,順勢便道:「色赫圖答應……」

  檀雅一急,便全都禿嚕出來,「娘娘,那魚不是嬪妾烤的,是膳房烤好送來的。」

  她話一出,莫說額樂,連同四個小伴讀全都一臉受到欺騙的打擊神情,滿眼不敢相信。

  「色赫圖額娘,您怎能欺騙我們的感情。」她們、她們那時說了好些崇拜的話呢!

  檀雅一笑,誰讓小棉襖裡塞得是黑心棉呢?


第51章

  釣魚翻臉不認人, 烤魚還李代桃僵,這事兒,檀雅確實傷害了幾個小姑娘幼小純真的心靈, 但說到底, 算不上犯錯。

  宣妃偏心額樂, 也還算公正,就算知道檀雅肯定存了壞心眼兒逗孩子玩兒, 也說不出她什麼錯處,便只輕輕斥了檀雅幾句,就過去了。

  檀雅對額樂拐彎兒抹角兒告狀的行為……心裡其實是很驕傲的,畢竟養出這麼鬼靈精怪的孩子, 她也要記一大功的。

  但是,態度上,定然要予以譴責,所以一出正屋, 她就衝著額樂哼了一聲, 表示她生氣了。

  額樂還生氣呢, 色赫圖額娘怎能如此騙她們, 大人真的太壞了!枉費她們還為了吃到色赫圖額娘親手烤的魚期待不已。

  是以, 額樂見色赫圖額娘如此理直氣壯,也一跺腳, 衝著她的背影重重地「哼」了一聲,踩著重重地步子, 氣呼呼地走回她們的屋子。

  其他幾個小姑娘從沒見過長輩如此幼稚的和小孩子鬧脾氣,一時又是驚訝又是擔憂, 跟上去勸額樂。

  而檀雅步子大又快, 一進屋趕忙轉身, 透過門縫瞧額樂氣呼呼的模樣。

  蘇答應走在她們後頭,將檀雅和額樂的舉動全都看在眼裡,此時再瞧見檀雅這扒門縫的行為,實在忍不住,翻了個白眼,「你總招她作甚?你多大歲數,她多大歲數?還置氣,沒出息。」

  「誰置氣了?」檀雅眼裡含笑,「你沒瞧見我多高興嗎?」

  蘇答應想起女兒和那幾個姑娘那是震驚的模樣,也有些生氣,「你沒瞧見,吉蘭都要哭了。」

  「誒?有嗎?」檀雅心虛地摸摸鼻子,狡辯道,「我是想教她們體驗一下人心險惡,不過本來真沒想拆穿那烤魚是膳房做的……」

  這種自打臉的事兒,當然是能瞞著就瞞著了,可當時那種情況,額樂又是拐著彎兒說她不讓她們釣魚,又是說嗆煙,又是吃撐了,她為了不落下風,不教額樂得意,還得向宣妃解釋,可不就要說出實情。

  不過,「我真不是置氣,最遲明日,我就去跟她道歉,可額樂也得想清楚,今日這事兒,她做的可屬實不夠光明,一家人怎能如此呢。」

  這點,蘇答應沒反駁,卻仍不放過檀雅,「你平時欺負她玩兒的時候怎麼不想想是一家人呢?都是你教的,否則她這麼大點兒孩子,怎麼學會說陰陽話了?」

  檀雅干笑,小聲嘀咕:「這可不是我教的,是隨你呢。」

  蘇答應咬牙威脅:「你說什麼?」

  檀雅立即投降,「沒什麼,沒什麼。」

  心裡卻依舊在腹誹,論起心眼兒,蘇答應可是不弱,得虧是鹹福宮這樣爭無可爭的地方,若是康熙十六年前後進宮,備不住現在四妃裡,也有她一席之地呢。

  額樂不隨親額娘,還能是隨哪個?反正不是她教的,她最是單純善良一個人。

  蘇答應微瞪她一眼,走進屋裡,瞧見線筐和她繡了一半的經書,又道:「你淨會給人攬活計,咱們又不知道二十阿哥和二十一阿哥的尺寸,哪裡來的裁好布?」

  「你現下嘴硬,若是瞧見二十一阿哥看我送給二十二阿哥的衣服那眼神,你也不落忍。」

  再說,她只說她來做,蘇答應自己將她們算在一塊兒,那還怪得了她嗎?

  只是這話,說出來蘇答應定是要衝她發脾氣的,檀雅便聰明的想一想便算了,不說出來討罵,還得哄。

  檀雅這幾年相處下來,點亮了不少跟女人相處的小技能,殷勤地替蘇答應捏肩,笑道:「這尺寸,回頭我派人去二十二阿哥那兒說一聲,讓他想辦法弄來便是,現成的人不用,豈不是傻?」

  蘇答應點點肩膀上頭,等檀雅按過去,便道:「那要盡快,總不能真的到秋天才送過去。」

  「秋天也沒什麼不好,正好換季,省得不冷不熱不好穿衣服。」

  「反正你總有一大堆理由。」

  蘇答應口中總有一堆理由的檀雅,沒等到第二日,立即便找了一個小太監去討源書屋尋二十二阿哥,然後便留在屋子裡,幫蘇答應一起繡經書。

  額樂氣哼哼了很久,可是一直沒聽到色赫圖額娘再出來,等到晚上躺在床上,便有些擔憂:「色赫圖額娘不會真的生我的氣了吧?」

  吉蘭一派天真,也緊張地問:「那怎麼辦啊?」而她這麼一說,額樂直接嘆了一口氣。

  富察·伽珞無奈地抱住吉蘭,拍拍她的肩膀,既有阻止她繼續說造成恐慌的話,也有安撫之意,「色赫圖答應定不是那般小氣的人。」

  佟佳·茉雅奇也勸道:「不如明日咱們找色赫圖答應說一說,色赫圖答應一向疼你,沒准兒很快就過去了。」

  「我不要面子嗎?」額樂一把拽起被子,蒙住頭,悶聲道,「大人真幼稚!」

  茉雅奇神色有些失落,「幼稚也好啊,還會陪著咱們玩兒,我想見到阿瑪額娘,都見不到呢。」

  伽珞也是羨慕的,「我額娘對我極好,只是從來都要求嚴格,一起放風箏烤魚,那是想都不敢想的。」

  額樂手松了些,露出個腦瓜尖兒,只是還不肯出來。

  納蘭·舒爾原本一直沒說話,此時也開口道:「我阿瑪病了有些日子,額娘身體也不好,心思都在阿瑪身上,你有四個額娘呢,什麼事都有人分擔,多好啊……」

  額樂掀開被子,越過茉雅奇,握住她的手,「咱們也是好朋友,也可以一起分擔,舒爾,你別擔心。」

  茉雅奇側身抱住她,額樂干脆爬過去抱著她,吉蘭見姑姑爬,她也直接爬,趴在姑姑身上,天真地說:「我們要做一輩子的朋友呀。」

  舒爾感動極了,伸手抱住她的朋友們,但是感動過後,便是現實,「能、能不能先下來,我喘不過氣了……」

  額樂和吉蘭慌裡慌張地往下爬,你絆我一下,我絆你一腳,一個不穩,兩人就栽倒在茉雅奇身上。

  茉雅奇叫了一聲,沒有受到殃及的伽珞噗嗤笑起來,隨後其他幾個也跟著笑,滾成一團。

  值夜的宮女聽到動靜,趕忙過來勸:「我的小主子啊,早些就寢,否則娘娘又該不准你們一塊兒睡了。」

  她這話一落,幾個人瞬時消聲,板板正正地躺下。

  第二日,檀雅和額樂見了面,額樂扭扭捏捏地瞄檀雅,檀雅面上沒有表情,嘴唇抿在一起,心裡偷樂:小樣兒,還治不了你一個小娃娃。

  宣妃她們就像是沒看見兩人那別扭樣子,該做什麼做什麼。

  而這時,二十二阿哥已經將二十阿哥胤祎和二十一阿哥胤禧的尺寸送過來,定貴人也聽說檀雅要給那兩個阿哥做一身衣服的事兒,上午宣妃和蘇答應要上課,她便過來幫檀雅。

  額樂心裡存著事兒,可她曾經吃了教訓,上課時根本不敢分神,好不容易捱到午間,這才蹭到檀雅身邊,可憐巴巴道:「色赫圖額娘……」

  檀雅隱晦地遞給蘇答應一個得意的眼神,然後才淡淡地看向額樂。

  額樂一咬牙,一把抱住檀雅,一古腦道:「色赫圖額娘,你別生額樂的氣,額樂以後不告狀了還不行嗎?」

  檀雅手裡還拿著針呢,哪想到她不管不顧撲上來,嚇得連忙抬起手,氣道:「你這孩子,怎麼不看著點兒,不怕扎到啊?」

  額樂耍賴:「扎到了正好,色赫圖額娘就心疼了。」

  檀雅一見她這樣,直接揪住小丫頭的耳朵,「看來你是沒明白錯在哪兒,那些耍心眼的小聰明,使到外人身上才是本事,使到自己人身上算什麼?有能耐直接對上色赫圖額娘啊!現在還知道使苦肉計了,瞧給你本事的!」

  「疼、疼!」額樂齜牙咧嘴,「我真的知道錯了,色赫圖額娘。」

  「長記性了?」

  額樂連忙點頭,「長了長了。」

  檀雅這才松了手。

  額樂揉著耳朵,覷著她的眼色,小聲道:「這不是因為不是您的對手嘛,否則額樂哪會想出這種下策。」

  還下策……檀雅心下好笑,也沒揪著不放,神色稍認真些,當著宣妃等人的面,一本正經道:「色赫圖額娘也給你們道個歉。」

  茉雅奇幾人驚惶,連忙擺手,「怎麼敢受您的道歉,萬萬使不得……」

  「使得。」檀雅拉過幾人,認真地說。「錯了就是錯了,我不該騙你們,理應道歉。」

  額樂接受還算良好,其他幾個小姑娘沒受過長輩的道歉,又是激動又是不知所措,忙說「沒事」。

  檀雅一聽,笑著詢問:「那咱們就一笑泯恩仇啦?」

  幾個小姑娘互相看了看對方,嘴角上揚,學著她說:「一笑泯恩仇啦。」

  「那就玩兒去吧。」

  等到幾個小姑娘跑走,檀雅方才衝宣妃三人挑挑眉,「瞧吧,皆大歡喜,這一頁翻篇。」

  定貴人笑,宣妃則是白她:「分明是你先逗她們,偏又引得額樂先來給你道歉,你這個人,良心壞的很。」

  「就額樂這精怪勁兒,說不准什麼時候就讓人招架不住了,嬪妾不趁著她還小的時候欺負,待她長大就不是對手了。」

  外頭人才是壞的很呢,在她這兒經歷些無傷大雅的人間險惡,好過在外人那兒栽跟頭。

  檀雅拿起繡繃,微微一笑,「這才哪到哪兒呢?我得讓她在宮裡十來年的記憶,充滿各種各樣的色彩。」

  宣妃還要說話,定貴人按住她的手,塞給她一本書,勸道:「且算了,您可說不過她。」

  「我是說不過她,但是我能罰她。」宣妃扔過去一本經書,「抄。」

  檀雅:「……」


第52章

  檀雅幫著蘇答應繡好佛經, 便直接接過定貴人她們裁好的料子,開始做衣裳。

  二十阿哥胤祎和二十一阿哥胤禧性格完全不同,二十阿哥更張揚不羈, 二十一阿哥則是比較雅正, 喜好偏向文人墨客。

  是以,二十阿哥的衣服是黑色做底,紅色為配色,繡火焰紋;二十一阿哥的衣服是用一匹天藍色錦緞做的,檀雅和蘇答應商量,決定在上面繡銀色水波暗紋。

  兩件衣服,檀雅和蘇答應分工,定貴人繡技尚可, 也會幫忙繡些簡單的紋路, 至於宣妃,她女紅極一般, 不去太後娘娘那兒時, 便坐在一邊喝茶看書,好不愜意。

  額樂她們也上了幾節女紅課,能勉強繡點兒不成形的東西。額樂沒有自知之明,還想要幫忙, 檀雅自是不能用她,也不能讓茉雅奇幾人給阿哥們做衣服,年紀小也不行,萬一傳出去, 容易教人傳閑話。

  「你們要實在想幫忙, 就劈線吧, 別弄亂了。」

  伽珞、茉雅奇和舒爾都是穩當的, 劈線慢一點,但確實沒搗亂。

  額樂和吉蘭弄了一會兒,就覺得沒意思,放下線便異想天開道:「我也要繡帕子送給哥哥們。」

  又是帕子……

  檀雅不想嘲笑她,只是認真地問:「你想繡多少?再來個二十多方帕子?你何時能繡的完?」

  額樂一下子退縮了,又不肯收回話,梗著脖子道:「拙作自然不能拿到旁的哥哥們面前丟人現眼,只送給最小的三位哥哥便是。」量他們也不敢嘲笑她。

  「日後我女紅有成,再送給皇阿瑪、太後娘娘和其他哥哥。」

  檀雅暗笑,並不管她,讓她自去忙活。

  額樂可不想自己一人行動,便試圖拉走幾個伴讀們,吉蘭極順從,而另外三人說要幫忙劈線,她還振振有詞道:「你們不想送些心意給家裡人嗎?也讓她們知道你們的惦記。」

  都是好姑娘,且都極重視家人,額樂這個提議可以說是正對幾人的胃口,就連吉蘭都想繡一方帕子送給姐姐,但是她們方才還說要幫忙劈線……

  宣妃眼不離手中書,道:「去吧,這兒沒有你們幫忙也無妨。」

  幾個孩子便呼啦一下出門,回她們自己的屋子忙活。

  檀雅這裡專心繡了許久,抬起頭邊扭脖子邊道:「定貴人,蘇姐姐,今日便到此為止吧,別累到。」

  蘇答應看向自鳴鐘,問:「你要去釣魚?」

  檀雅點頭,「釣幾條鯽魚,明早胤祜他們便能喝魚湯了,幾位可要一起去?」

  宣妃不言不語地放下書,起身。

  檀雅一笑,「難得娘娘今日與咱們一道,讓人多准備幾根釣竿?」

  定貴人道:「那便一起,可要叫孩子們?」

  檀雅嫌棄不已,「叫她們作甚?鬧騰的很,咱們幾個自在去。」

  蘇答應見定貴人輕輕捶肩膀,走過去幫著捏一捏,嘴上則是附和檀雅:「那咱們要悄悄走,不然要被她們聽到了。」

  檀雅眼神倏地亮起來,興致勃勃道:「那咱們這就偷跑吧,她們繡帕子呢,沒准兒咱們回來還沒注意到……」

  宣妃和定貴人見她們兩個這麼有興致,只得拖著一把老骨頭舍命陪君子,一出門便躡手躡腳地往院門走。

  檀雅跟在後面看兩位如此,很是無奈,大大方方小聲些便是,如此形態,豈不是誰見了都要懷疑嗎?

  但是已經走到院子裡,說話肯定會驚動額樂她們,只能當做沒看見。

  富察·伽珞正好坐在窗邊,不經意地一抬頭,就瞧見鹹福宮的幾位賊……不是,小心謹慎的模樣,驚訝地瞪圓了眼睛。

  宣妃略微有些心虛,一直用余光注意著額樂她們的屋子,一瞧見伽珞那孩子看見了她們,下意識便抬起手,食指抵在唇間,但很快就反應過來,連忙擺出雍容的姿態。

  檀雅接過宣妃本來要做的,抬起手做了個「虛」的動作,然後指指外頭,又指指她們的屋子,擺手。

  伽珞明白了她的意思,微微點頭。

  「伽珞姐姐,你在干什麼?」吉蘭疑惑地看著她,其他人聞聲,也跟著看過來。

  伽珞笑容有些僵硬,遮掩道:「沒做什麼,脖頸有些酸,轉一轉,你們也不要一直低著頭。」

  等到哄過去,伽珞再瞥向窗外,已經沒了人,悄悄松了一口氣。

  檀雅幾人出了門,便沒有這麼小心翼翼了,徑直奔向釣魚台。

  四個人排排坐,一人手裡一根掉根,宣妃仍然覺得臉上熱,忍不住念叨:「一把歲數了,簡直是晚節不保,竟然與你們胡鬧,還教孩子看見,多讓人笑話。」

  檀雅聽她念叨,不知為何越發想笑,她也真的笑出聲來。

  「你還笑?」

  檀雅何止是笑,她還笑得前仰後合,右手扶了一下才穩住自己,沒有摔下小馬扎。

  蘇答應瞧宣妃快要惱羞成怒,連忙衝檀雅道:「魚都教你嚇跑了,你可收斂些吧。」

  檀雅看向水面,可不是,她手裡握著杆動來動去,弄得水面也是一波接著一波,確實影響魚兒咬勾,連忙端坐好。

  宣妃還氣呢,見她這樣,哼了一聲:「早晚教你吃了教訓。」

  遠處,有幾個庶妃散步路過,見到鹹福宮的幾位在一塊兒釣魚,不知是羨慕還是酸澀地感嘆:「鹹福宮感情可真好,總能見到她們待在一處,宣妃娘娘可真是慈和。」

  而檀雅幾人心思全在釣魚上,自然沒注意到這幾人。

  這裡不愧是專門養魚讓人釣的,那魚一個接著一個的咬勾,沒多久,四人便都有收獲。

  宣妃叫她們將桶放到一處,親自挑選了六條個頭大的,命人送到討源書屋去,然後幾人便收拾收拾回去。

  幾人還沒走到地方,便見她們院子的一個小太監滿臉焦急疾步而來,一見到主子們,立即稟報道:「娘娘,幾位小主,方才來人,說是納蘭大人突發急症,病故了,納蘭家來人,要接納蘭格格回去呢。」

  檀雅幾人皆是一驚,對視一眼,連忙加快速度,趕回去。

  納蘭·舒爾已經哭成了淚人,站都站不穩,全靠人扶著,身邊的侍女在為她急匆匆地收拾東西。其他人也全都眼淚汪汪地陪她一起哭,一見到宣妃等人,紛紛像是找到了依靠一樣,期待地看過來。

  宣妃其實最是個心軟的人,也最縱容孩子們,見舒爾這般,快步走過去,緊緊抱住她,心疼道:「好孩子,我們都在呢,莫怕。」

  舒爾抽噎:「娘、娘……我、阿瑪……嗚嗚嗚……」

  宣妃撫著她的後背,勸慰道:「人都有這一天,在我們草原,人死只是褪去一身污穢,重新回到神明的懷抱中,你阿瑪只是去更好的地方了。」

  舒爾從宣妃懷中抬起頭,一抽一抽地問:「真的嗎?」

  宣妃肯定地點頭,「不信你問色赫圖答應。」

  舒爾期待地看向檀雅。

  檀雅心下嘆了一口氣,也蹲在舒爾面前,摸著她的頭道:「真的,以後無論是繁星還是清風,日月交替或是四季流轉,都可能是你阿瑪在另一個世界與你打招呼。」

  舒爾選擇相信她們說得話,抱進宣妃,依依不舍地看向額樂幾人,「嬤嬤說我要守孝三年,我們還能做一輩子的朋友嗎?」

  她們相處的時間短,感情卻是極好,額樂立即握住她的手,「三年又何妨?我不要其他伴讀,就等你回來,也會給你寫信,你也要給我們回信。」

  舒爾淚眼朦朧地點頭,聽到侍女說收拾好了,戀戀不舍地松開宣妃,跟她的朋友們道別。

  她走得時候,給宣妃幾人行了跪禮,然後才邊流淚邊回望地離開。

  額樂幾人全都哭得更傷心,為朋友的離開,三年對她們來說,太長了。

  宣妃擔心孩子,還特地派了一個小太監跟舒爾回納蘭家,順便代她們和孩子們祭奠舒爾的阿瑪。

  而額樂四人,自舒爾離開暢春園,都有些懨懨的,做什麼都沒有精神。檀雅幾人體諒她們的不舍,也沒有指責。

  眾人一連好幾天都沒心情出去,就待在院子裡,安靜地忙活手中的女紅,專心致志,竟然不出半月,提前將衣服做好。

  檀雅直接派人去送,也沒有昧功,直接告訴二十阿哥和二十一阿哥,是她和定貴人、蘇答應一起縫制的,所以提前做好送過來。

  二十阿哥和二十一阿哥連連道謝,都很喜歡,當即便穿上身。

  二十一阿哥還算矜持,只在二十二阿哥面前來回轉,二十阿哥直接就穿了出去,大搖大擺地在人前晃悠。

  雍親王胤禛早就知道兩個弟弟收到了鹹福宮所制的衣服,一反常態地邀請兄弟們去偶遇二十阿哥。

  二十阿哥貫來會裝相,哪怕再有炫耀之心,見到這麼多位兄長,立即便從一只花孔雀變成一只老實的鵪鶉,乖巧地問好。

  胤禛今日是關心弟弟的好兄長,和氣地問:「胤祎,你這是往何處去?」

  二十阿哥受寵若驚,聲音發顫地解釋:「回四哥,胤祎隨便逛逛而已。」

  胤禛繼續關心:「你這身衣服不錯,瞧著花樣不是宮中繡娘的手藝,新做的?」

  二十阿哥誠實地回答:「回四哥,這是鹹福宮的定貴人、色赫圖答應、蘇答應為胤祎縫制的,胤禧今日也收到一件。」

  跟在後頭百無聊賴地十二阿哥胤裪倏地抬頭,不敢相信地看向二十阿哥身上的衣服,他額娘做的?!

  他這個親兒子都沒穿過!

  胤禛瞥見十二的神色,不著痕跡地滿意一笑,揮手讓二十離開。


第53章

  誰都不會相信, 不苟言笑的雍親王胤禛有什麼壞心眼兒,就連十二阿哥胤裪,都只以為偶遇二十一阿哥胤祎並且聽到額娘給他做衣服是巧合。

  但正因為是巧合, 才更讓已經而立之年的十二阿哥心裡不是滋味兒。

  他出生時, 額娘身份低微,幼時養在蘇麻喇姑身邊,也常會想念額娘,偶爾相見,額娘只上下打量他一眼,從不曾親近教他難做。

  那時候他心裡也有些不好的想法,是額娘告訴他:「相安無事是福氣。」

  待到蘇麻喇姑去後,他也大婚開府, 成熟了些, 便會經常送些孝敬進鹹福宮,回禮中也有針線, 只是頗少, 更多是宮中的一些玩意兒。

  從前他沒在意過,是因為沒有比較,可現在有二十一阿哥的話,十二阿哥不免聯想開來, 鹹福宮幾位關系好,興許這些年,額娘給胤祜做的衣服更多,對胤祜也更親近……

  十二阿哥倒不至於遷怒幾個弟弟, 只是心裡頗酸, 回府便對福晉富察氏道:「明日我再去暢春園, 你與我一道去額娘那兒請安, 再帶著長平。」

  愛新覺羅·長平,是十二阿哥的長女,也是十二阿哥唯一長大的孩子,今年十五歲。

  十二福晉擔心問:「爺,為何這般突然?可是額娘那兒有什麼事兒?」

  「無事,只是探望一二。」

  「既是無事,可否晚一日?我府中還未安排……」

  十二阿哥這才反應過來,他確實有些急躁,便改口道:「如此,我明日走前安排好護衛,你獨自帶長平過去。」

  十二福晉點點頭,然後期待地看著十二阿哥,問:「爺今日可要在正院留宿?」

  十二阿哥停頓片刻,方才點頭,十二福晉一喜,立即命人去安排。

  第二日十二阿哥到暢春園,專門命人去鹹福宮請示。隔日,十二福晉一大早便帶著府上長女趕往暢春園,因起得早,還未到午時便趕到,兩人先去拜見太後娘娘和佟佳貴妃,隨後便來到定貴人住的院子。

  宣妃知道她們要來,命膳房給留了飯,一問兩人確實未正經用膳,當即便命人擺膳。

  十二福晉頗有幾分不好意思,「是我們來的突然,給宣妃娘娘和額娘添麻煩了。」

  宣妃擺擺手,不以為意道:「你們有孝心,何來麻煩,不過是一句話的事兒。」

  檀雅和蘇答應領著額樂和三個小伴讀進來,幾個孩子與十二福晉見禮,十二福晉招呼她們到近前來,都送了禮物。

  而額樂是十二阿哥的妹妹,富察·伽珞是十二福晉的妹妹,兩人年紀雖小,輩分上卻是十二阿哥家格格的姑姑和姨母,昨日便商量也要給晚輩見面禮,此時便一本正經地送上。

  長平格格看著只到她腰間的兩位「長輩」,實在尷尬,只能看向嫡母。

  十二福晉誇贊兩人幾句,教長平收下,然後便對宣妃娘娘道:「怪道京中都在說,這幾個孩子得您幾位教導,是大福氣,果真不一般。」

  「莫要誇她們。」宣妃擺擺手,瞥了一眼額樂得意的神情,道,「更要管不住了。」

  午膳擺上,宣妃幾人未免十二福晉和長平格格不自在,又坐下用了點,宣妃和定貴人、蘇答應只略微動了動筷子,主要陪吃的便是檀雅,她胃口向來不錯,戰線拉長一些也能吃一些。

  這也就是看在定貴人的面子上,否則她們都是康熙的妃嬪,哪需要遷就阿哥們的福晉,又不是太子妃。

  檀雅等到十二福晉和長平格格筷子慢下來,便放下筷子,接過帕子擦擦嘴,客氣道:「我吃好了,你們繼續,吃飽些。」

  十二福晉順勢放下筷子,笑道:「我們也吃好了,謝過娘娘、額娘還有兩位答應。」

  定貴人喝著清茶,淡淡道:「到這兒來不必太過客氣。」

  越是客氣,越顯得生疏。

  定貴人看向唯一的孫女,又對額樂道:「帶長平出去從轉轉,今日你們可是拖了你十二嫂的福,才能多玩兒上半日。」語氣親昵,甚至完全沒詢問宣妃。

  十二福晉笑著讓長平隨額樂她們去,心裡卻想著,鹹福宮幾位確實感情極不一般。

  長平格格年紀大,按理來說該她照顧額樂幾人的,可是額樂小大人似的,又對暢春園更熟悉,便成了主導,「長平,姑姑帶你去玩兒,暢春園有可多好玩兒的地方了。」

  額樂領著,一幫姑娘一窩蜂出去,宣妃幾人皆笑吟吟地看著,待她們沒影兒了,宣妃看向十二福晉,關心地問:「你這氣色,瞧著比上次見,還差了幾分,身體不好嗎?」

  十二福晉摸了摸臉頰,再看宣妃和定貴人全都面色紅潤,更不要說比她還小的蘇答應和檀雅,瞧著何止比她小幾歲,快要差出十歲不止了。

  相由心生,女人過得好不好,臉是不會撒謊的。

  十二福晉苦笑,「我們爺至今還未有子嗣,如何能不急?莫說兒媳,整個後院都在喝藥。」

  宣妃幾人對視一眼,檀雅和蘇答應不好插話,宣妃也不好說什麼,只有定貴人,沉默半晌,放下茶杯,道:「那不是你的錯。」

  十二阿哥府上,不是沒有女人懷孕,只是除了長平格格,全都早殤,就連十二福晉生的嫡子,精心呵護,也只長到四歲便沒了。

  一個男人沒有子嗣,是抬不起頭的。

  這些年,十二福晉哪怕在外頭不露聲色,心裡確實承受著極大的壓力,連她親生額娘都一邊擔憂一邊催她,給她找各種生子偏方,唯有定貴人這個親婆婆,告訴她不是她的錯。

  十二福晉眼圈兒一紅,險些哭出來,連忙垂下頭掩飾失態。

  定貴人自生下十二阿哥,已經念佛多年,卻是這幾年才真正通透起來,見她這般,輕嘆一聲,「生育一事,也講究個緣法,急是急不得的。」

  十二福晉拿起帕子擦拭眼角,「兒媳如何不知,只是我們爺都這般大的歲數了,還未有一子……」

  以這年代的平均壽數,三十歲確實算是高齡了,不過也不是沒有這個歲數的婦人生產。

  檀雅知道,心理是很容易影響生理的,有些人確實是會越急越是懷不上,再說是藥三分毒,那麼些婦人為了要孩子病急亂投醫,極容易吃錯藥傷根底,更不妥當。

  能懷說明不是不能生,便是現在有些問題,太醫作為本朝醫術頂尖的醫者,才最有發言權。

  因而檀雅便插了一嘴,勸道:「十二福晉還是要想開些,心情愉悅,身體健康,說不准什麼時候,孩子便來了。」

  便是注定沒有孩子緣,心胸開闊,日子也過得快活些不是?

  這話檀雅沒說出來,定貴人卻是領會了,想著十二福晉這種情況,勸是無用的,便語氣些許強硬道:「有病喝藥,沒病便請太醫開些補氣養身的藥膳吃著,你在宮外,這世上去處那般多,值得看的東西也那般多,三五日便出去一回,何必悶在後院中?多到外頭走一走,踏青、賞花或者去哪家做客都好。」

  定貴人語氣還算柔和,宣妃愛屋及烏也當十二阿哥和十二福晉是自家晚輩,直接便拍板兒道:「往後再不許日日想孩子的事兒,就照你額娘說的,找太醫院那位最擅長婦人科的太醫看診,三五日必須出去一回,往後月月進宮來跟我們說一說宮外新奇的事兒,也讓我們這些挪不了窩的睜眼瞎聽一聽。」

  這是強制要求她照做了,時人最重孝道,從前鹹福宮不樂意拿孝道壓著十二福晉來請安,現在既有要求,十二福晉自然要答應。

  答應下來之後,十二福晉又想起十二阿哥讓她帶長平來請安,便請示道:「娘娘,額娘,日後兒媳也帶長平進宮來請安吧?」

  宣妃看向定貴人,看她的意思。定貴人神色淡淡,道:「平時你一人來便是,不必折騰孩子,若趕上年節,再帶她過來。」

  先前有一次,十二福晉進宮的時候也替十二阿哥請示過,當時鹹福宮的回復,也是不必折騰孩子,此時又是如此,再思及方才額娘對額樂的態度,十二福晉了然,連十二阿哥提議讓長平留下陪額娘幾日,都沒有開口。

  傍晚,十二福晉帶著長平格格離開暢春園,回到十二阿哥在此的住處,將今日在額娘跟前做的說的,一五一十如實講給十二阿哥聽。

  沒有養在身邊的兒子,也是血濃於水,可論起親近程度,怎麼也不如養在身邊從小看到大的孩子,更遑論隔了一輩的非嫡出的孫女。

  十二阿哥靠在榻上,嘆了一聲,道:「待回京後,你就按照額娘和宣妃娘娘說的做吧,屆時我也教太醫瞧一瞧,能吃藥膳溫養便不要再喝亂七八糟的生子藥了。」

  十二福晉含淚點點頭,猶豫片刻,輕輕靠向十二阿哥的肩,哽咽道:「若是哥兒還活著……」

  十二阿哥沉痛地閉上眼,拍拍福晉的背,溫聲道:「往前看吧,我們都學學額娘,看開些,往後的日子,還長著呢。」

  夫妻二人因著這一番交心話,明顯又親近許多,十二福晉感念額娘的慈愛,回去便一一照做,還決定給額娘做一身衣服,下次請安時送過去。

  而暢春園這邊,康熙已經住了兩月有余,便決定啟程返回皇宮,卻不想,太後娘娘不准備走了,要留在暢春園裡過冬,還說要留下宣妃她們。

  康熙孝順嫡母,見她決意如此,又不甚放心,便命恆親王胤祺常往返於暢春園和京中,然後才擺駕回程。

  檀雅高興壞了,目送御駕遠走,再回首暢春園,竟是生出「這是她的地盤」的不敬念頭來。


第54章

  沒有康熙的暢春園, 和當初沒有康熙的鹹福宮檀雅一人留守天差地別,那時候檀雅禁足在鹹福宮裡,兩個月鹹福門都沒踏出去, 只能在鹹福宮內折騰。

  現在不同了,康熙帶著後宮的嬪妃嘩啦啦全走,暢春園最大的是太後娘娘, 第二大的便是她們家宣妃娘娘, 太後娘娘身體不好不管事,第二大自然便成了隱形老大,完全可以罩著她……們。

  那種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 想做什麼就做什麼的快樂, 雖然還沒切實變成行動,檀雅已經感受到了。

  宣妃打前頭走著,都感受到檀雅雀躍的心情, 無語道:「幾個孩子今日的課程已經耽誤,快些回去吧。」別傻樂了。

  檀雅合不上嘴, 笑呵呵地應:「是得上課,不能因為皇上走了,就讓孩子們散漫。」

  分明散漫的是她。

  宣妃懶得搭理她,對孩子們道:「莫要東張西望, 趕快回去,一秋一冬呢, 以後有的是機會賞玩。」

  額樂幾人受檀雅感染, 腳步也忍不住輕快幾分, 邊走邊嘰嘰喳喳地商量不上課的時候去哪兒玩兒。

  檀雅根本不用跟誰商量, 她早在來時看見暢春園四通八達的水源, 便生出了個念頭,先前還想著不能實現,頗有幾分遺憾,沒想到太後娘娘不回宮,還將她們留下來,想頭霎時便有了照進現實的可能。

  一行人回到她們的院子,宣妃不放心太後娘娘,便提出帶幾個孩子去太後娘娘那兒上課,能就近陪伴,蘇答應也一同前往。

  檀雅琢磨著事兒,便沒跟著去,反而叫了個小太監,吩咐他做些事。

  東西一時半會兒准備不出來,第二日晨起散步,檀雅便引著幾人直奔宜妃郭絡羅氏住的院子北邊兒的廊橋,等到傍晚再散步,又去了佟佳貴妃常待的的水榭,賞玩盡興方歸。

  這都是礙於不好打擾佟佳貴妃和宜妃,她們沒能好好賞景的地方。現在這附近院子除了些侍從,全都空了,檀雅自然要上去瞧瞧。

  那些院子,並不似紫禁城東西六宮那般,康熙金口玉言歸屬於誰,是以檀雅去廊橋和水榭,自然無人置喙。

  唯有蘇答應,晚間兩人躺在一塊兒,頗為嫌棄地對檀雅道:「這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挑釁,想要取而代之呢,你也不怕佟佳貴妃和宜妃娘娘多想,對你不滿。」

  「又非闖進她們住過的院子裡,若只去廊橋和水榭玩耍便能惹她們不高興,那大概咱們隨便做什麼,都能惹出一堆仇人來。」

  心眼小的,當初二十二阿哥和額樂留在鹹福宮裡,就能教人嫉妒的夜不成寐,這次太後娘娘獨獨留下她們鹹福宮的人,也要恨得牙癢癢。

  可什麼能惹人嫉妒,惹人不滿呢?一個人擁有旁人沒有的東西,最是教人眼紅。

  二十二阿哥和額樂再受康熙和太後寵愛,於皇位也無妨礙,那幾個高位嬪妃,說句現實的,根本瞧不上她們,跟她們計較才是抬舉她們,人家現在當然不會做這樣不體面的事情。

  真正有可能會不平的,是那些位份相差無幾的妃嬪,可這些人,檀雅有什麼好怕的呢?

  不得不再次慶幸,她沒有生在康熙後宮進人的前些年。

  之後的幾日,宣妃都是帶額樂四人去太後娘娘那兒,檀雅聽說太後娘娘竟然給幾個孩子講古,興趣起來,也跟了去,就坐在孩子們後頭一起聽。

  太後娘娘這一夏,身體比冬時看起來好不少,可是身體的年邁和衰弱是不可避免的,便是沒聽過御醫的確切診斷,經過去年的凶險以及今年的狀態,任誰也都猜得到,許是熬不了太久。

  且極玄學的是,老人家通常都會有所預感,但太後娘娘無論何時出現在人前,都是那般沉靜慈和,三個小伴讀,多接觸幾次,也不再拘謹,和額樂一起童言童語地哄太後開懷。

  皇太後喜歡她們,聽了宣妃給她們上蒙語課,勾起不少回憶,便興起談及幼時在草原上聽過看過的人和事兒,還有那些奇幻的傳說。

  皇太後講古時,眼神悠遠而思念,嘴角上揚,語調舒緩平和,語速極慢,偶爾穿插幾句蒙語,還會給孩子們講其典故,既有教導又引得孩子們對科爾沁草原心生向往。

  檀雅之所以會感興趣,是因為老太後說的很多事情,都是沒有文字記載的,只是生於草原長於草原的人們口口相傳,許是這一代人知道,到下一代便會湮沒於時光之中。

  就像宣妃,不過跟太後娘娘差了三十年時光,對於有些內容,也不甚了解。

  檀雅常有些奇妙的想法,聽了一日,便與宣妃提議:「娘娘,太後娘娘口中那些人事,若是就此掩埋,實在太過可惜,不若咱們整理記錄下來,留給後人可好?」

  便是不能如正史一般使世人銘記,留存數百年,也好教後世人知曉這位傳奇皇太後的一聲。

  而且,檀雅悄悄湊到宣妃跟前,小聲道:「嬪妾瞧著,便是太後娘娘,也當自己大限將至,咱們將她七十余年所見所聞整理成回憶錄,興許要整理一年二年去,沒准兒拖到那時,太後娘娘能有所好轉呢?」

  宣妃意動,太後娘娘已經七十七歲高齡,她實在不奢望好轉,但若是真能像檀雅所說,再享受一年二年的天倫之樂,也是極好的……

  而她去勸太後娘娘,說的是:「自古以來,需得大造化之人或者奇人異事方有傳記,娘娘您是後宮女子又如何?您這樣好的人,一生皆獻於大清和蒙古,若是連個姓名都未留下,我不服。」

  「還有您生命裡許許多多的人,那些好女人,憑甚麼也只能留下個姓氏呢?」

  她這些不服氣、不滿足,是檀雅釋放出來的,生根發芽漸漸茂盛。她們困囿於後宮之中,能做出的改變有限,只是想要給那些人留下個名字,又有何妨?

  皇太後博爾濟吉特氏瞧著宣妃眼中的光,緩緩抬起手,撫摸著她的臉,柔聲道:「哈日伊罕,我最親近的孩子,我能為你做的不多了,如果這是你想要的,我會滿足你的。」

  傍晚,孩子們上完課在後湖邊兒玩兒,四個女人坐在水榭裡,屏退宮侍,閑談起給皇太後整理回憶錄一事。

  檀雅好奇地問:「原來娘娘的名字是叫哈日伊罕?有什麼寓意嗎?」

  宣妃黑臉不答,檀雅這點兒眼力見兒還是有的,便轉移話題道:「以後咱們也可以整理一本《後宮雜記》,就寫咱們自個兒親眼所見的後宮事兒,女人們都要有名有姓,等到死後再拿出來,不然像蘇姐姐這般大才的女子,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又通讀各種典籍,實在埋沒。」

  定貴人低頭輕笑,順著她岔過宣妃名字的事,問蘇答應:「一直未問過,你閨名叫什麼」

  蘇答應回道:「嬪妾閨名叫蘇屏。」

  定貴人又問了是哪個字,得知是畫屏的屏,笑道:「這個字雅,一聽就是讀書人家給女兒起的名字。」

  她眼一轉,見檀雅在吃點心,不甚好奇關心的模樣,笑問:「怎麼今日,你竟是沒了好奇心?」

  檀雅笑著回答:「嬪妾自然是早就問過的。若說好奇心,您的名字若能告訴嬪妾,嬪妾一定會記住的。」

  「我的名字……已經許多年沒人叫過了,靜好。」定貴人說出口的時候,自己都覺得有些陌生了,「我記得幼時額娘說過,我出生時先帝倡漢學,我阿瑪便想給我起一個漢名。」

  萬琉哈·靜好,這名字聽起來,可比蘇答應的名字還要有讀書人家小姐的感覺,真真正正是長輩對女兒成長的期許。

  今一日,大家又互相通了姓名,一下子又親近了許多,不過從前的叫法都叫慣了,幾人便沒有改口,還按照原來的叫。

  而她們說要給皇太後整理回憶錄,便認認真真准備起來,就按照時間,從太後有記憶開始記錄,能想起來什麼便記什麼,散一些也無妨,回去她們再整理便是。

  太後則是自叫了宣妃的名字之後,便更加放開,次次都叫宣妃「哈日伊罕」,語氣十足的慈愛親昵。

  額樂頭一次聽到,瞪圓了眼睛,小眼神一直往她宣額娘那兒飄,傍晚便偷偷跑進檀雅和蘇答應的屋子。

  宮侍給檀雅送了一堆奇奇怪怪地皮制氣囊來,她正在跟聞柳說怎麼縫制救生衣,見額樂進來,還一副要說悄悄話的神情,問道:「怎麼了?」

  額樂注意力卻教那些奇怪的東西吸引去,「色赫圖額娘,這是什麼啊?」

  「好玩兒的玩意兒,還未做好,以後你就知道了。」檀雅敷衍過去,復又問,「你方才有什麼事兒?」

  額樂收回注意力,小手放在嘴邊兒,小聲道:「色赫圖額娘,宣額娘的名字竟然叫哈日伊罕!你們以前知道嗎?」

  檀雅和蘇答應對視一眼,淡淡地問:「知道啊,怎麼了?」

  「你們不驚訝嗎?哈日伊罕,黑妞誒!」

  黑、黑妞?!

  檀雅咳了幾聲,勉強控制住表情,一本正經地囑咐:「別大驚小怪的,就跟漢人給孩子起賤名好養似的,色赫圖額娘不還想給你起個小名叫大力嗎?」

  額樂一聽,撓撓頭,「是嗎?大家都有嗎?」

  「當然,色赫圖額娘小名叫虎丫,你額娘小名叫阿醜。」檀雅頂著蘇答應的瞪視,正兒八經瞎掰,「都是為了孩子順順當當長大,是長輩們的一片心意,沒人會笑話的。」

  額樂小嘴微張,來回看兩位額娘,最後落在親額娘身上,恍然大悟道:「那我額娘肯定是反著的,我額娘最好看了!」

  檀雅挑眉,「那我呢?」

  額樂動動嘴,猶豫道:「色赫圖額娘的名字……跟您極配。」

  蘇答應笑不可遏,還不忘衝著額樂點頭,「是極,你色赫圖額娘的名字,向來是一絲矯揉造作都沒有的。」

  檀雅被嘲諷也不生氣,捏了捏額樂的耳垂,道:「總之呢,宣妃娘娘的名字沒什麼奇怪的,你們幾個孩子學蒙語,知道便知道了,莫要當玩笑似的在外面隨意說。」

  額樂點頭,「額樂不會說宣額娘,也不會說兩位額娘的小名。」

  檀雅又捏了一下,才松開,贊許道:「咱們額樂真懂事,回去也跟她們三個說一聲。」

  額樂知曉了,行了個禮,噔噔噔跑出去。

  檀雅這才笑起來,「沒想到娘娘的名字竟然是這樣的寓意。」

  蘇答應卻是一把拎起檀雅的耳朵,「阿醜是誰?嗯?」

  檀雅齜牙咧嘴地解釋:「我我我,是我,蘇姐姐你松松手。」

  「你下次再這般胡說八道,我非要把你這張嘴縫上不可!」

  聞柳幾個宮女紛紛偷笑,低下頭,誰也不上去勸。

  檀雅求饒,「這不是給額樂講道理呢嗎?善意的謊言,我絕對沒有惡意,蘇姐姐那小名,誰聽都不會當真的。」

  蘇答應手上微微擰了一下,聽到檀雅叫痛,這才放手。「拿著你這一堆破爛玩意兒,去外頭折騰去。」

  檀雅揉耳朵,「這怎麼是破爛玩意兒,說好了明日去泛舟,我這是為了你們的安危,特意准備的。」

  「醜死了,你拿到娘娘面前,看她願不願意穿。」

  「那是你們不知道它的好處。」

  據宮侍稟報,匠人送過來前已經試驗過,氣囊越多能夠承住的重量越大,雖說身上綁個十來個氣囊確實醜,可是安全啊,多好。

  「我要從後湖親自劃船到前湖,當然得做萬全的准備。」檀雅再次確認,「泛舟,多清雅的事兒,你真要拒絕?」

  蘇答應毫不猶豫地決絕,「若是船夫劃船,我放心,你?還是算了吧。」看到那一堆東西,她更不放心。

  檀雅聳了聳肩,不再勸。

  然而第二日,蘇答應還是主動坐在了檀雅的船上,面無表情地攥緊兩邊船板,視線隨著這小小一只船打轉而一圈兒圈兒的環視周圍,心裡十分後悔。

  「既然蘇姐姐信任我,我定不會讓你失望。」

  蘇答應從不知道自己竟然還暈船,咬緊牙關,一字一頓道:「把你縫的那氣遞囊給我。」

  「我就說要做好准備吧?」檀雅放開槳,向前探身,將自制氣囊救生衣遞給蘇答應。

  船因為她的動作晃動,蘇答應根本不敢松手,許久才緩緩放開一只,僵硬地接過來,套在身上。

  那樣美貌的女子,身上套了那麼多詭異玩意兒,檀雅抿唇忍笑道:「蘇姐姐坐好,走咯——」

  船順暢地筆直前行,蘇答應氣怒,「檀雅!」

  「哈哈哈哈——」


第55章

  蘇答應發現檀雅劃的船穩穩當當之後, 找回心態,第一時間便將身上墜著的那些醜東西脫下來,嫌棄地甩在兩人中間。

  檀雅笑得沒法兒好好劃船, 不得不暫時停住槳,但船周圍的水波一圈兒一圈兒的蕩漾開來。

  蘇答應氣得俏臉緋紅,嬌聲罵道:「若是翻了船, 我便是做了水鬼也不會放過你!」

  檀雅邊笑邊贊道:「蘇姐姐便是成了水鬼, 也是水中芙蓉,鬼中絕色。」

  什麼時候跟檀雅發脾氣,她都能將教人氣也不是,不氣又不甘心, 蘇答應只能拿旁的東西撒氣, 繡鞋踩在那氣囊上,仿佛那是檀雅。

  然她這一大動作,船便晃動起來, 蘇答應趕忙雙手抓緊兩側船板,控制平衡, 嘴上還不罷休,氣惱道:「你既是會劃船,還弄這臭東西來羞辱我,瞧我好欺負嗎?」

  「蘇姐姐誤會我。」

  雖說這年代的匠人也極厲害, 但工藝材料到底有限,檀雅擔心她真的踩壞了, 傾身去夠那「救生衣」, 拉到身邊, 才道:「我這是給額樂她們准備的, 瞧她們在岸邊眼巴巴的樣子, 咱們一上去,那孩子定是要纏著我坐船玩兒的。」

  蘇答應望向岸邊,果然見額樂幾個脫離宣妃和定貴人身邊,正隨著她們的船在岸邊走,瞧見她望過去,還衝著她揮手。

  「我總想孩子們年少時能什麼都嘗試一番,這樣無論往後過得是什麼樣的日子,記憶都不是干涸的。」

  不過她再自信,也不敢讓孩子們有一絲一毫落入危險之中的可能,安全起見,自然要作出萬全的准備。

  檀雅重新拿起槳,不過劃水速度慢下許多,分出些精神,悠然地看兩岸的景色。蘇答應也不再跟她掐嘴仗,放松身體和心情,在另一個角度欣賞美景。

  後湖和前湖之間的連接,是通過一條約莫兩條船的小河道,河道上有一座白玉拱橋,岸邊栽種著一棵棵垂柳。

  檀雅這個角度,正好看見蘇答應背後生機勃勃的綠意,陽光照下,穿過那些不堪重負、垂向水面的枝丫,像是給蘇答應罩了一層柔光,分外溫柔。

  而小舟悠然地出了這一條河道,兩人眼前又變得朗闊。

  前湖要比後湖大上不少,相較於後湖的婉約,前湖岸邊的樹木花草更加高、大、闊,瞧著便大氣許多,教人望之便心胸越發開闊。

  再往北去,便是一條拓寬了的人工河,蜿蜒出暢春園,兩岸河堤上種滿桃樹,因而得名桃花堤,此時湖水由寬漸窄,船晃晃悠悠地駛入桃花堤,一抬頭便能瞧見桃樹上不大不小的青澀桃子。

  此時幾個孩子不知是被哪裡絆住了腳,早已經沒了身影,岸邊除了偶有侍衛侍從,十分靜謐。

  「若是明年春桃花爛漫時,蘇姐姐撐一把油紙扇,坐在小舟中,那場景定然極美。」

  「或是小雨如酥,水上雲霧繚繞,撐一把煙青色的油紙傘……」

  像是置身於江南水鄉,美的如同水墨畫一般的清麗之色,若能變成現實……檀雅滿心期望:「也不知咱們能不能住到明年春。」

  蘇答應也向往那樣的美景,不過世間美景許多,無法看盡,可有至親友人相伴,四季皆如在畫中,想到此,遂豁達一笑,道:「便是住不到也無妨,這岸上桃子成熟,咱們總是吃得到的。」

  這話可不像蘇答應會說出來的,檀雅輕笑,「蘇姐姐從前那樣清高的人,如今竟也沾染上煙火氣了。」

  蘇答應心情頗好,不計較她的調侃,專注地看著的景色。

  雖然暢春園內的水源連通園外,但給檀雅也沒缺心眼兒到真的劃出去,是以便暫時停靠在暢春園西南角的船塢,問蘇答應:「蘇姐姐,你是想從岸上走,還是再原路劃回去?」

  「劃了許久,你累了吧?」

  檀雅聽她此言,便明白了蘇答應的意思,直接調轉船頭,原路返回。

  累是不可能累的,她要是願意,能再劃幾個來回。

  而兩人回程時,在桃花堤碰到了額樂幾人,檀雅和她們隔著距離喊話,一起返回去。

  岸邊早就有人在等著,檀雅將纜繩扔過去,待到船停靠在岸邊,方才扶著蘇答應上去,然後對坐在不遠處乘涼的宣妃和定貴人邀請道:「從湖中賞景,風景極美,您二位可要坐嬪妾的船瞧一瞧?」

  宣妃和定貴人都沒問她為什麼會劃船,還劃得那麼自如,只欣然應允,約好明日再一同湖上泛舟。

  檀雅試劃過小船,自認為實力允許她眼光放大一些,便去尋了栓船的太監,讓他明日尋個稍大些、能夠坐三四人的船,這樣她們四人可以一起泛舟。

  傍晚,按照她要求尋得船便停在了後湖邊兒上,檀雅上去找了找手感,便和宣妃等人約好,第二日一同游湖。

  額樂舉起小手,「色赫圖額娘,額樂也想坐船,什麼時候帶額樂游湖啊?」

  檀雅衝她笑了笑,然後毫不猶豫道:「我和你額娘們還沒玩兒夠,等著吧。」

  額樂噘嘴,可也知道色赫圖額娘不願意,說也說不通,托著臉兀自郁悶。

  吉蘭因為是最小的晚輩兒,比伽珞和茉雅奇放得開,一把抱住檀雅的腿,軟乎乎地撒嬌:「色赫圖瑪嬤好厲害,還會劃船,吉蘭長大也要像色赫圖瑪嬤一樣。」

  檀雅如今聽她叫瑪嬤已經習慣許多,掐著小姑娘的腋下將人抱到腿上坐好,溫柔道:「吉蘭喜歡的話,等吉蘭長大了,瑪嬤教你好不好?」

  額樂看她色赫圖額娘對吉蘭那個溫聲細語的樣子,偷偷撇了撇嘴。

  吉蘭則是親昵地靠在檀雅懷裡,小手絞在一起,奶聲奶氣地說:「瑪嬤,吉蘭也想坐船……」

  檀雅余光瞥見那幾個孩子豎起耳朵,眼神期待地模樣,嘴角一勾,又掐著吉蘭的腋下,將人放到地上,「色赫圖瑪嬤怎麼能出爾反爾呢?等著。」

  吉蘭有些懵,不敢置信地看她,又茫然地回頭看額樂三人,似是完全沒想到方才還那麼溫柔地人會這麼善變。

  檀雅欺負小孩兒沒夠,變本加厲,伸手比了比吉蘭的個頭,十足關心地語氣道:「吉蘭這半年多,胖了不少,可這個頭好似沒長,再不許挑食了,晚膳便多加一盤青菜吧,就放在你跟前。」

  吉蘭如遭雷劈,「啊?」

  檀雅可不給她機會撒嬌磨人,起身邊走,待到晚膳時,瞧著小姑娘苦著臉往嘴裡塞青菜,又多了一份快樂。

  第二日,陽光明媚,微風徐徐,宜泛舟,檀雅命人准備了三把油紙傘,又准備了些點心干果和茶水,放在宣妃三人中間的小幾上,讓她們邊吃邊賞玩。

  額樂四人就跟地裡的小白菜似的,站在岸邊眼巴巴地看著額娘們漸行漸遠,可今日已經沒了心情跟在岸邊跑。

  這時,宣妃身邊的肖嬤嬤面無表情但是語氣溫和地提醒道:「格格,娘娘教您幾位稍後去太後娘娘那兒請安,並且陪太後娘娘用早膳。」

  額樂望向湖中,她額娘們連個眼神都不給她們,只得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背著手往太後娘娘的院子走。

  吉蘭依依不舍,一步三回頭,跟著姑姑一起長長地嘆氣。

  伽珞想起那日鹹福宮幾位長輩偷偷摸摸跑出去釣魚,再瞧一眼那湖上唯一一葉扁舟,沒有兩人那樣的無奈,反倒心情奇佳。

  茉雅奇也是新奇多過失落,在家裡,祖母向來溺愛她,但像鹹福宮這樣貪玩尤勝孩童的長輩,她從前是想像不到的。

  等到太後娘娘得知鹹福宮那四人正在湖上泛舟,先是一怔,隨後便爽朗地大笑,「好極!好極!」

  孩子們不知道太後娘娘為何心情這般好,額樂猜測地問:「太後娘娘,您也想泛舟游湖嗎?」

  皇太後本來要說不想,可話到嘴邊兒,發現比起病懨懨地躺在屋裡,她心裡還是有些想的,便又改口道:「回頭我與你宣額娘說一說。」

  額樂眼睛一亮,孝順道:「我們陪太後娘娘一起。」

  皇太後可還記得這丫頭方才說她額娘們要玩兒夠了才帶她游湖的,雖然她開口,宣妃幾人定然不會拒絕,卻還是慈祥地摸了摸她的頭,嘴上並沒有應允。

  額樂只以為是板上釘釘的事兒,根本沒發現太後娘娘沒有明確答應她,是以等到第二日,太後娘娘和宣妃並一位善泅的宮女一起上了檀雅的船,而她們依舊在岸邊,額樂內心是既崩潰又習以為常的。

  早就該知道了,知道沾上她的額娘們,會有這樣的情景,一點兒也不意外。

  額樂側頭看她額娘鋪了紙,一邊看湖中的人一邊提筆作畫,再看定額娘,也在含笑關注著太後娘娘,根本沒人搭理她脆弱的內心,就很累,心累。

  額樂干脆蹲在地上,看一眼湖中人的笑臉,手指戳一下石板。

  吉蘭跟著姑姑學,也嘟著嘴蹲在地上,沒一會兒就被地上爬的螞蟻吸引了注意力,不知道從哪兒撿了一根樹枝,一下一下戳著玩兒,玩兒的開心咯咯笑起來。

  額樂望向沒心沒肺地侄女一眼,嘆氣:從上到下,怎麼都讓人這麼頭疼呢?

  而茉雅奇和伽珞是懂禮的滿洲貴女,抹不開面子學兩人一般,便走到蘇答應身邊,認真地看她作畫,滿眼驚嘆。

  蘇答應趁著蘸墨的功夫,側頭看了一眼女兒和吉蘭,收回視線後,勾勒出岸邊垂柳,然後幾個小女童的身影躍然紙上,神情姿勢和額樂幾人一模一樣。


第56章

  歷來行宮都有專門看護的官員, 暢春園自是也有,檀雅先前的一些要求,底下人都會上報,只不過有些舉動不算出格, 也容易滿足, 官員們並不會再上報給康熙。

  但是太後娘娘和宣妃坐色赫圖答應劃得船泛舟, 他們是絕不敢隱瞞不報的,是以當日傍晚,康熙便得知了此事。

  其實泛舟沒什麼,可以太後娘娘的尊貴,若想要泛舟,定然是要准備最好的船,最穩妥的船夫,做最妥善的安排,絕對不應該是一只只能乘四人的小舟和一個體虛的色赫圖答應。

  最重要的是色赫圖答應這個劃船之人, 以康熙這幾年對她唯二的深刻印像,實在無法不擔心太後的安危。

  但是此時折子報上來, 她們船已經劃完了,而且太後還心情愉悅……

  康熙隱隱升起的一絲怒意, 又悄然消失, 只是依舊擔心太後的身體, 便提筆寫了一封信給宣妃。

  後宮裡其他受寵的妃子不知收到過康熙多少封信,宣妃是從沒收到過的, 以至於頭一次接到來自於康熙的信, 她像是拿到什麼燙手山芋一般, 十分不想打開。

  「娘娘?」檀雅目光落在那信封上, 問, 「您不打開嗎?」

  宣妃低頭,不情不願地揭開蠟封,抽出信,面無表情地看完信上短短幾行字,然後重新折好,塞回去,隨手扔在桌上。

  檀雅從她的神色中,什麼都看不出,但又能感覺到宣妃並不爽快,可私密的信件,旁人探聽實在有些失禮,她便只問道:「娘娘,重陽節,咱們可要做些安排?」

  康熙是陪皇太後過完中秋回的宮裡,重陽節宮裡想必會有些飲宴祭祖的活動,她們雖說遠在暢春園,也不能沒有節日的儀式感。

  「按照往年在鹹福宮那般過便是。」宣妃又瞥了眼那封信,叫宮女收起來,然後才對三人道,「皇上支持咱們給太後娘娘整理回憶錄,叫咱們莫要帶太後娘娘做不利於身體康健的事。」

  定貴人和蘇答應不約而同地看向檀雅,檀雅無辜道:「且不說泛舟哪裡不利於康健,嬪妾可從未引著太後娘娘坐我的船。」

  她再折騰也是有分寸的,當然不會將主意打到太後娘娘身上,可太後娘娘發了話,她們誰能拒絕嗎?康熙不也是顧及太後娘娘心情,不能去信勸說太後娘娘,這才跟宣妃說的。

  「若說暢春園最危險的,便是這貫穿整個園子的水源,不過嬪妾早就打算好只玩兒這幾日。入秋後水涼,萬一落水容易傷身,待孩子們也過足了癮便打住的。」

  宣妃原也並不准備搭理康熙的信,聽檀雅如此說,便道:「如此也好,不過我瞧著太後娘娘泛舟後心情極好,回頭再找些旁的事教她老人家開懷。」

  檀雅爽朗一笑,「娘娘不說,我也早盯上桃花堤上的桃子了,過些日子桃子熟透,咱們帶太後娘娘和孩子們去摘桃子可好?桃子酒,桃子糕,桃脯,果醬,還可以做果茶……」

  宣妃抬手制止她繼續數下去,沒好氣道:「你當太後娘娘與你一般貪吃嗎?」

  「太後娘娘先前還未對泛舟感興趣過呢!」

  若教檀雅說,被動過著一成不變的日子,也不該主動被那日子封鎖,反正從太後娘娘主動提出要坐她的船,檀雅心裡就沒當太後是個死氣沉沉的老人。

  「太後娘娘喜不喜歡,娘娘您說的可不算,得是太後娘娘說了才算。」

  「既如此,我等你問過太後娘娘的意思。」顯然是不准備再做檀雅的說客。

  檀雅當然不會被難住,只隨口在額樂幾個孩子面前說起過些日子要去摘桃子,這幾個孩子,尤其是額樂和吉蘭便整日念叨著「桃子什麼時候熟」,連太後都上心起來,日日起床第一件事便是問問桃子熟沒熟,好在見到幾個孩子的時候第一時間告訴她們。

  等到桃子開始紅了,額樂連忙告訴色赫圖額娘,想要去摘桃子。

  檀雅說:「過幾日,不急。」

  她一連說了幾日「不急」,額樂就問了多少遍,最後太後娘娘將檀雅叫到跟前,問她:「什麼時候帶幾個孩子去摘桃子?」

  檀雅總算等到太後娘娘跟她說話,恭敬地答道:「回太後娘娘,嬪妾也派人去瞧過,熟了的桃子都太高,格格她們夠不到,過早去了也無用。」

  太後娘娘頷首,並未就此止住話音,隨口問了幾句檀雅家中的情況。

  檀雅自從知道可以私下聯絡宮外,雖說聞枝出宮後便再未送過信,可對宮外的事以及色赫圖家的情況還是有些了解的。

  但她不能說自己知道啊,只能按照進宮前色赫圖家的情況簡單說了幾句,然後笑道:「不是嬪妾自誇,嬪妾父親嚴正,對兩位兄長亦是嚴加約束,才華或許遜色於不少八旗子弟,這人品是絕對稱得上的。」

  「哦?」皇太後笑言,「看來你這孩子的心性,是色赫圖家家風使然了。」

  檀雅腦中閃過色赫圖氏幼時的一些畫面,色赫圖夫人給兩個兒子做了四五套學子服,常年換著穿著,還美其名曰「向學之心不為外物所動」;色赫圖氏和妹妹在家裡從不穿新衣服,到外面做客才光鮮照人……

  這些畫面,讓檀雅忍不住抽了抽嘴角,若無其事地笑道:「太後娘娘過譽,嬪妾實在不敢當。」

  皇太後語氣溫和,隨後與她說了些宣妃年輕時的事,「我瞧著你們好,心裡高興,往後一直這般好下去才好。」

  檀雅爽利地應和,然後邀請太後娘娘屆時一同去摘桃子。

  皇太後欣然應允。

  檀雅回去後,對宣妃得意道:「娘娘瞧,嬪妾一人也辦成了吧?」

  宣妃卻沒回她此言,反而問道:「太後娘娘真與你說我年少時的事兒了?」

  「是啊。」檀雅點頭,笑著調侃,「若不是太後娘娘說,嬪妾可想像不到您年輕時鮮亮的模樣。」

  宣妃默然,眼神中閃過一絲痛楚,低喃:「娘娘何必總說這樣的話,還好好的呢……」

  檀雅語塞,再笑不出。

  蘇答應叫了一聲「娘娘」,擔心地看著宣妃。定貴人則是走過去,半攬住宣妃,輕拍她的背,勸道:「萬事隨緣,盡力而為,不可強求,咱們只管做能做的便是。」

  宣妃嘆了一聲,勉強扯起嘴角,眼一掃屋外,沒瞧見幾個孩子,連忙問道:「咱們家那混世魔王,又去哪兒折騰去了?」

  屋外走進一宮女,回道:「回娘娘,格格們去桃花堤了,說是晚膳前回來。」

  這是又看桃子去了。

  宣妃搖搖頭,揮手讓她下去,隨後看向檀雅,「都是你引出來的,我現下都恨不得那桃子早早成熟。」

  檀雅見宣妃不再想那些不愉快的事兒,笑道:「誰不想呢?連太後娘娘都快等不及了。」

  而無論她們如何盼望著那些桃子成熟,它們依舊不緊不慢地一點點成熟,一個個果子墜在桃枝上,甚至壓彎了枝丫,催著日日來看望它們的孩子來摘。

  這一日幾個孩子都不用上課,檀雅四人再加上額樂四人,陪著太後娘娘的轎子慢慢走到桃花堤。

  檀雅特意讓人釘了幾個高架,只要有人在底下扶著,額樂幾個孩子便能站在上頭摘桃子。

  太後娘娘坐在不遠處含笑看著她們嘰嘰喳喳快快樂樂地摘桃子,又接過最小的孫女摘得第一個桃子,不管桃子的酸澀,吃完了一整顆。

  後來檀雅幾人也上手摘了,一整個桃花堤的桃子隨便摘,小半日便裝滿了幾個竹筐。

  檀雅吃了一個,就對宮中種的這些觀賞性更強的果樹放棄了,一心一意地研究如何物盡其用,不浪費每一個果子。

  那一段時間,她們院子和皇太後院子的宮侍全都跟著檀雅忙活,太後娘娘精神好時便坐轎子來看,精神不好時便遠程問一句:「又多了多少罐子?」

  蘇答應每日都為了整理回憶錄守在太後娘娘身邊,最清楚檀雅的進度,便回道:「已經擺到院子外了。」

  皇太後聞言,笑道:「給宮裡送些,也讓皇上嘗嘗。」

  檀雅挺不樂意往出送吃食的,可太後娘娘的話一定要遵照,便又命人送來許多漂亮的瓷罐,裝了新做的桃脯和桃子醬,給康熙和宮裡所有嬪妃都送了個遍,連皇子們也沒落下。

  溫度要降下來,剩下的罐子壇子全都密封好挪到了室內,檀雅又有了旁的事情打發時間,便不去管它們。

  倒是皇太後念著,腊月飄雪,忽然想起檀雅的桃子釀,問道:「那酒,可能喝了?」

  宣妃立即便派人回去跟檀雅說,檀雅抱出一個酒壇,掀開蓋子,一股滿沁桃香的酒味兒湧入鼻間。

  那桃子釀的顏色有些肉粉色,檀雅叫人取了琉璃瓶琉璃杯來,琉璃瓶裝滿酒,一個一個靠在一起,晶瑩剔透的,漂亮極了。

  蘇答應見此,去庫房中扯了幾尺水藍色的錦緞和水雲紗出來,准備一並帶到太後娘娘那兒,鋪在桌子上。

  已經准備到這兒,兩人出門時又繞路去摘了幾支紅梅,一到太後那兒便忙活起來,鋪桌布的撲桌布,插花的插花。

  只不到一刻鐘的功夫,原本有些昏暗的屋子立時便鮮活起來,而帶來這一切的,也不過幾尺布,幾瓶梅。

  但歸根究底,是「活著」的人。

  皇太後因為不能出屋走動,肉眼可見變差的氣色紅潤許多,溫柔地望著她們,帶著期盼道:「色赫圖答應,明年春的桃花釀,本宮可是提前預定了。」

  檀雅笑若春花般燦爛,「嬪妾定是要請太後娘娘喝到的。」


第57章

  沒有康熙的暢春園, 對檀雅等人就是個世外桃源。

  唯一不好的一點,便是想要見到二十二阿哥變得比在宮中時更加不容易。

  檀雅她們十天半月便送一封厚厚的信回宮中,然後便算著日子,等二十二阿哥的生辰到來, 那一天, 他有一整日的假期, 二十二阿哥在回信中說過,會到暢春園來過。

  宣妃心疼他奔波辛苦,不願意讓他過來,可二十二阿哥堅持。

  而且二十二阿哥沒跟額娘們說的是,他十二月初一申時一下課,連東所都沒回,直奔宮門,坐上馬車,乘著夜色趕到暢春園。

  他到時, 已經過了往常鹹福宮諸人就寢的時間,便沒有去打擾, 而是先回了討源書屋住下,第二日一大早, 天還未亮, 便起身趕往太後娘娘的住處請安。

  守門的人遠遠見到有人打著燈籠過來, 還覺著奇怪,待到人走近了, 看見正臉, 立時小聲驚呼:「二十二阿哥?!您怎麼這個時辰在這兒?」

  二十二阿哥從提燈的太監身後走上前, 問道:「太後娘娘可醒了?」

  守門的人一人進去稟報, 一人答道:「回二十二阿哥, 太後娘娘近來都醒的晚,至少還得一個時辰。」

  二十二阿哥踏進院中,見到了皇太後身邊管事的嬤嬤,也是一樣的話,太後娘娘還得許久才醒,他只能等。

  不過這管事嬤嬤在皇太後這兒更有話語權,體諒二十二阿哥,便道:「宣妃娘娘和幾位小主起得早些,殿下您若是思念心切,不妨先去那兒請安,再隨著娘娘一道過來用早膳。」

  二十二阿哥點點頭,轉道去了額娘們的院子,一片寂靜中唯有宣妃和定貴人的屋子有些許動靜。

  宮侍們見到二十二阿哥,也是驚喜非常,先去向宣妃稟報後,立即便引著二十二阿哥進了主屋,沒多久,定貴人也穿戴妥當過來。

  宣妃一問得知二十二阿哥是昨夜趕到的,心疼的不行,「這麼冷的天兒,你一個小孩子,多遭罪,萬一病了可怎生是好。」

  定貴人則是摸了摸二十二阿哥的手,直接將手爐塞到他手中。

  二十二阿哥笑眯眯道:「馬車密不透風,還點了火爐,並不冷,胤祜想和額娘們多待一刻,傍晚不走,便要一大早出宮。」

  「都教你不要過來了。」宣妃舍不得數落他,關心地問,「餓沒餓?讓人先給你端點點心來?」

  二十二阿哥搖頭,不好意思道:「宣額娘,胤祜不餓,胤祜想等著吃額娘做的長壽面,不過您別叫額娘起來……」

  「你這孩子……」宣妃沒順著她,抬眼示意宮女去叫檀雅,「你額娘知道你早早過來,早起一會兒也樂意,若是不叫她,看她如何念你。」

  二十二阿哥本欲勸阻,聞言,老老實實坐回椅子上,並不想與額娘對上。

  檀雅和蘇答應被叫醒,得知二十二阿哥昨夜就趕到暢春園,連忙起身穿戴衣物,素著一張臉便出來了。

  二十二阿哥要行禮,兩人受了,然後檀雅將孩子拉到跟前,仔細瞧了瞧,還掐著腋下掂了掂。

  二十二阿哥臉刷地紅透,「額、額娘,您干什麼呀?」

  「個子高了,也沒瘦。」檀雅放下他,笑道,「額娘這就去膳房給你做長壽面,胤祜你一會兒跟你娘娘去太後娘娘那兒等著用早膳就行。」

  二十二阿哥臉上的紅暈還未減輕,滿眼濡慕地說:「都是為了胤祜才辛苦額娘……」

  檀雅擺擺手,「別跟額娘們說這些外道話。」方才她沒脫披風,這時省了事兒,說完話便風風火火地出去。

  宣妃等人等額樂也起了,沒讓她纏著二十二阿哥撒歡,一行人直接往太後娘娘的院子去。

  檀雅手勁兒大,揉面不比面案師父差,一大坨面在她手裡像揉棉花一樣輕松,趁著醒面的功夫,又將各種口味的臊子全都做好,還專門炒了辣肉醬,然後再去抻面。

  今兒是她親兒子的生日,這所有的活計,全都是她一人做的,不過她動作麻利,倒也沒比平時晚多少。

  太後娘娘已經知道早膳吃面了,還是色赫圖答應親手做的面,一見檀雅和膳房端著托盤的宮侍們進來,便笑道:「本宮可要好好嘗嘗色赫圖答應的手藝。」

  檀雅也不謙虛,福身行禮完,自信道:「太後娘娘您就瞧好吧,嬪妾這一手抻面的本事,尋常娘子都比不得。」

  雍親王胤禛此時剛松散下來,分了心神過來就聽到色赫圖答應這一句,便對二十二阿哥道:「你額娘越發不掩飾了,世間總有許多人因為失了一開始的謹慎而落得下場凄慘,你身為人子應當提醒你額娘……」

  二十二阿哥不知道聽沒聽見,只埋頭大吃,邊吃還邊誇贊:「額娘做的面還是這麼好吃。」

  胤禛:「……」

  沒心沒肺這一點,屬實隨了他額娘。

  不過……罷了,左右鹹福宮向來不摻和旁的紛紛擾擾,二十二這幾個額娘也不是沒有分寸,提不提醒其實也沒有妨礙。

  二十二阿哥吃了一大碗面,還喝了小半碗面湯,這才放下筷子,滿足地擦嘴。

  皇太後早就停下筷子了,瞧著二十二阿哥還有幾個小姑娘全都胃口大開的模樣,嘴角便沒落下過。

  額樂滿足地眯了眯眼,幸福道:「要是能天天吃色赫圖額娘做的膳食就好了。」

  二十二阿哥不忍額娘日日辛苦,搖頭反對:「偶爾做一次就夠了,膳房做的也不錯。」

  「不一樣嘛,色赫圖額娘做的膳食有額娘的味道吖。」

  她怎地不說有愛的味道?檀雅邊給太後娘娘倒開胃茶邊道:「本也沒有多美味,日日吃便不新鮮了,就得吊著你勾著你,你才覺得好。」

  太後喝了一口茶,似是想到些往事,眼神洞明,語氣淡淡,像是隨便說說一樣,道:「色赫圖答應這話半分不差,你們這些孩子記在心裡,學會洞察,卻也不必照著做,這是小道,不夠大氣服人。」

  這屋裡的四個小姑娘,以她們的家世背景,指婚的時候除非入宮,否則都是嫡福晉,連做繼福晉的可能性都不大。

  大家族選婦的標准,向來是雍容大氣,那些魅惑男人的行為手段,通常認為是小出身的妾室才會做的。

  而正室的苦……

  皇太後又抿了一口茶,眼皮一掀,清明的眼神落在檀雅和蘇答應身上,道:「去了她們兩個身上那些呆愣的糟粕,多學學她們的好,往後便受用無窮,莫學宣妃和定貴人,這就是兩個傻的。」

  被太後娘寧說傻的宣妃和定貴人四目相對,哭笑不得;可被誇獎的檀雅和蘇答應也沒好到哪兒去,對視一眼,訕笑不言。

  額樂向來是自家額娘們萬裡挑一的好,礙著話是太後娘娘說的,不好反駁,抿緊嘴,探出筷子又挑了一筷子面。

  吉蘭呆呆地應聲,但誰都瞧得出來她還懵懂呢。

  茉雅奇和伽珞的神情,皆是那種似是有些明白,又因為年紀還小眼界閱歷有限,不夠明白,所以迷惑不解。

  胤禛透過二十二,看著兩個小姑娘的神情,最終越過被皇阿瑪抬舉幾十年的佟佳家的小姑娘,定在富察家的姑娘身上。

  太後娘娘這一言,言過便罷,表面上並未留下多少痕跡。

  二十二阿哥明日還要按時到尚書房,下午便要趕回去,檀雅跟她們一起用了早膳,又說了會兒話,便去膳房准備午膳。

  還是二十二阿哥喜歡的吃食為主,其中做了幾道太後娘娘喜歡的菜品,擺在太後娘娘跟前。

  今日的主角雖是過生辰的二十二阿哥,不過檀雅身上曾經社畜的圓滑還沒扔掉,見著太後娘娘對她的手藝滿意,殷勤又不顯諂媚道:「太後娘娘若是喜歡,隨時吩咐嬪妾做,只要能讓您多用些,嬪妾在我們娘娘那兒就是第一大功臣,日後數不盡的好臉色等著嬪妾呢。」

  宣妃微微瞪了檀雅一眼,但見太後娘娘教她逗得開懷,便順著她的話道:「娘娘只管吩咐,她這人旁的好處沒有,小聰明還是有些的。」

  皇太後這輩子受的奉承還少嗎?可檀雅和宣妃的奉承,她就是高興,自然滿口答應下來。

  額樂也跟著高興,還悄悄跟哥哥說:「色赫圖額娘還說日日吃不新鮮,以後色赫圖額娘要給太後娘娘做膳食,我不就能吃到啦。」

  傻孩子……二十二阿哥摸了摸她的頭,心道:我額娘什麼時候教她得意過,他便是看不到後續,也知道額樂沒那麼容易一直高興。

  果然,二十二阿哥走後,檀雅便開始為太後娘娘准備膳食,她這人賊精,她做,審美頂級的蘇答應擺盤,兩人將太後娘娘的膳食全都准備的量極少而精致,色絕味增,小小的食碟,皇太後這個碟子夾兩筷子,菜沒了,那個碟子夾兩筷子,菜就沒了,額樂想吃她色赫圖額娘做的菜,只能等太後娘娘吃不下剩下來的。

  額樂怨念極了。

  檀雅瞧著小姑娘那模樣,除夕夜的年夜飯,便提議她們這些人親手包餃子吃,還說想要借太後娘娘的光,嘗一嘗額樂的孝心。

  額樂:「……」不給做,還要吃她做的,色赫圖額娘果然是天下間最欺負小孩兒的人。

  這個除夕,小姑娘們全都蹭了一身的面,包出來的餃子也是形狀各異,惹了好一通笑話。

  然而鍋架在爐子上,第一鍋餃子出鍋的那一瞬,熱氣蒸騰,香味兒撲鼻,孩子們的笑聲清脆,一室煙火氣,永生難忘。


第58章

  迎春三月, 萬物復蘇,燕歸北地,暢春園走過冬日, 又「活」了起來。

  檀雅一直惦記著桃花釀, 一聽說桃花堤的桃花又耐不住性子開放的, 隔兩三日便要去瞧一瞧,待到鮮花團簇, 開滿枝頭,又讓宮侍准備了細紗布,樹底下先墊上薄薄一層布, 然後再鋪上細紗布接落下的桃花。

  她全都安排妥當,回到皇太後宮裡, 坐在她老人家跟前, 笑道:「太後娘娘, 再等個三五月,嬪妾應承的桃花釀便能喝到了。」

  「好。」皇太後緩緩地笑, 親昵地拍拍檀雅的手, 「桃花可好看?」

  檀雅點頭, 「極好看,蘇姐姐雅興, 還畫了一幅桃花圖准備呈給太後娘娘呢。」

  「果真?」皇太後看向蘇答應,「快拿給本宮瞧瞧。」

  蘇答應恭敬地呈上,還謙虛道:「嬪妾畫得有些倉促粗糙, 還請太後娘娘見諒。」

  皇太後不在意地擺擺手, 瞧著面前緩緩展開的畫卷, 長堤之為界, 右側桃樹成行, 桃花滿枝頭,競相爭艷,風情萬種,左為水源,倒映岸上景,頗有意境。

  桃花樹下,立著一個宮裝女子的側影,微微仰頭,似在賞花,雖瞧不見神情,可那圓潤的下頜線……

  「這是色赫圖答應吧?」

  蘇答應柔柔地應道:「回太後娘娘,是色赫圖答應。」

  檀雅探頭看過去,衣服顏色和花色確實是她,不過……「蘇姐姐這畫瞧著好生溫柔,都不像我了。」

  皇太後眯眼看畫,蘇答應立即拿近些,皇太後細細欣賞過,贊道:「極有色赫圖答應的神韻,像,像。」

  蘇答應笑言:「還是太後娘娘您慧眼如炬。」

  檀雅隨手拉過裝核桃的碟子,邊剝邊道:「我當時滿心滿眼都是桃花做的吃食,桃花釀、桃花酥、桃花……  」

  蘇答應嘴角一抽,手裡的畫卷向檀雅那裡偏移,遮住她的臉,「太後娘娘,別理這個掃興的。」

  「好好。」皇太後干脆接過畫卷,珍惜地輕撫上頭的粉色桃花。

  蘇答應眼神一黯,瞧向宣妃,等著她的決定。

  皇太後又熬過了一個冬日,這個冬天她沒像前年似的,一場病險些要了性命,可這氣色和身體的衰弱,都是油盡燈枯的征兆。

  她已經老的快要不行了……

  所有人都知道,所有人也都想要盡可能的滿足她所有的心意。

  宣妃心裡難過,面上還是扯了扯嘴角,歡顏道:「娘娘可想去瞧瞧?您若是想去,臣妾為您安排。」

  皇太後從畫中抬起頭,欣然答應:「好啊,如此盛景若是錯過,定然遺憾非常。」

  「正好做桃花點心帶去,再直取新鮮的桃花沏茶,應時應景。」檀雅歡快地說著,將一碟剝好的核桃雙手遞到太後面前,「娘娘吃核桃。」

  「好好好,就按色赫圖答應說的。」

  皇太後捏了一顆核桃仁入口,笑著誇贊:「可惜沒早見著色赫圖答應做事的麻利勁兒,否則早就得了一個可心的孝順人兒了。」

  宣妃帶著一點點抱怨的語氣說:「如今臣妾是比不得色赫圖答應得您的心了。」

  皇太後伸手衝她招了招,待宣妃過來,便握住她的手,慈愛地看著她,輕輕拍拍,沒有說什麼。

  那樣溫柔中帶著期許,期許中又有不舍的眼神,宣妃連忙垂下頭,才不教太後娘娘瞧見她的難過。

  皇太後坐了一會兒便覺疲乏,讓人收起畫,由宮女扶著進去休息。

  檀雅等人帶著幾個孩子回到自己院子裡,在宣妃那兒一起用了午膳,然後孩子們去睡,蘇答應便拿出先前寫的稿子,重新措辭整理。

  檀雅先前給稿子做了一個目錄,還標上頁碼,此時蘇答應忙活,她就幫著理一理找一找。

  宣妃心情不甚好,端著茶杯忘了喝,只定定地出神。

  定貴人瞧著,忽然道:「娘娘,您還要拖嗎?太後娘娘近些日子回憶舊時事,跳躍了許多,也無序了……」

  蘇答應筆一頓,一滴墨便滴在紙上,污了紙,隨後簡單幾筆,那墨漬便成了一只展翅翱翔的鷹,畫完繼續在空白處寫字。

  檀雅趴在自己的胳膊上,側頭看宣妃,知道她如今不願意接受這樣的事實,便重提她當初安慰舒爾的話,道:「娘娘,太後娘娘如此平靜,您又何必憂思過甚?若能褪去一身污穢,魂歸故裡,回到草原之神的懷抱,何嘗不是好事?」

  「世人皆是如此,事到臨頭,清醒無用。」宣妃怔怔地出神,一滴淚緩緩滑落,「檀雅,太後娘娘想喝桃花釀,我與你一起做吧。」

  宣妃還親自去桃花堤,瞧見桃花堤兩岸桃花如雪,瀟瀟而落,泛舟景色更美,主動安排泛舟一項,更是親力親為准備太後出行的一切。

  待到那一日,宮女為太後娘娘穿上厚實的衣物,然後轎子從太後娘娘的屋門口,一直抬到後湖邊兒上,又上了小舟。

  依舊是檀雅撐船,這次的船較去年夏末的還要大些,檀雅手裡一根竹篙站在船尾,便推著船徐徐而行。

  湖還是去年的湖,景卻不是去年的景,春日的綠是淺嫩青澀的綠,不似去歲那般濃重的墨綠,有些迎春的花兒,也不似去歲的嬌艷。

  可這處處都是生機,是希望。

  皇太後嘴角帶著笑,貪戀地望著周圍的一切,低語:「本宮這一生所有的痴怨,全在先帝,而先帝全了他的痴情,隨著他的情[愛]早逝,我這後半生,什麼時候釋然,究竟是否釋然,早已不重要。」

  船上沒有旁人,是以檀雅等人聽到皇太後的話,便是想到些先帝與後宮中蒙古皇後妃子們的糾葛,也沒有多少惶恐之色。

  皇太後微微側身,手臂探出船,指尖浸在冰涼的春水中,「本宮做了五十余年的太後,向來只關心皇上的身體康健與否,不摻和政事,不對後宮指手畫腳,皇上於我也至情至孝,我這一去……」

  「娘娘!」宣妃出言打斷,含淚道,「您身體硬朗,好生將養便會好轉……」

  皇太後無奈地搖頭,「有何不敢面對的?先帝後宮,一個被廢,一個受盡帝王寵愛不得善終,一個母憑子貴卻沒享到皇上的福,我享受半生勝利的果實,該笑才是。」

  然而皇太後嘴上說「笑」,嘴角的笑容卻無多少快意。

  皇太後收回手,接過蘇答應遞過來的帕子,慢慢擦手,道:「皇上幼年苦楚,少年不如意,中年接連喪妻喪子,老年又飽受成年皇子們互相撕扯戕害之痛,他心裡的難過旁人不得而知,唯有我這個嫡額娘看在眼裡,疼在心裡。」

  「如今再不復年輕力壯,還飽受病痛折磨,或許從前政事私情上有處置不當之處,可誰又生來是君、是夫、是父呢?」

  皇太後說得累了,停下來緩氣,視線依舊不離岸邊湖上春景。

  檀雅手裡竹篙一撐,船便向前行一段,想著方才皇太後的話,她老人家話裡對康熙沒有一絲不滿和怨言,這對嫡母子處到這般,並非一人之因。

  船穿過拱橋,進入前湖,一眼望過去,便是大片的粉色映入眼簾。

  皇太後亦是展顏,那粉色落入眼中,像是點亮了她的眼和心,溫柔地望著宣妃,道:「旁人宮門冷清是不幸,於你們卻是幸事,本宮至此一日,瞧哈日伊罕你柳暗花明,便再無牽掛。」

  「莫忘此心,方得始終。」

  她老人家的殷殷教誨,讓宣妃終於泣不成聲,只能哽咽點頭。

  皇太後目光移向檀雅、定貴人和蘇答應,又說了一遍:「你們都是好的,合該你們有後福。」

  檀雅亦是鼻子一酸,眼前朦朧,她始終感激於旁人的善意,哪怕前幾年於太後娘娘都不曾親近,可太後娘娘對鹹福宮的維護歷歷在目,如何能受得了這仿若遺言一般的話語。

  船兒緩緩劃入桃花堤中,一陣清風徐來,桃花簌簌而落,飛舞在空中,落在岸邊,落在水裡,也落在船上,落在幾人肩頭。

  皇太後一身莊重的鳳袍,教桃花瓣一染,忽然便添了幾分俏皮。

  她老人家玩性大起,撿了身上船上散落的花瓣,捧在手心中,輕輕一吹,花瓣飛揚,送到宣妃面前,也送到檀雅三人這兒。

  竟是隱隱能透過太後蒼老的容顏和沉重的鳳袍,瞧見一個十來歲的少女,在草原上策馬奔騰,回眸一笑,無憂無慮。

  檀雅最難過的,便是美好的少女沒有被寵愛著過一生,而她和她們也沒有好好寵愛自己。

  這一日,她們看盡了繁花似錦,踏著落日余暉方歸。

  皇太後晚上入睡時,嘴角都帶著笑意,夢裡,她仿佛是一只鳥兒,飛過暢春園的桃花堤,越過森嚴的紫禁城,越過大清的山川河流,奔赴草原……

  那是她的靈魂歸處。

  皇太後到底沒有等到檀雅的桃花釀成,看完桃花後一連數日,精神都好似大好,然後病情忽然急轉直下,日日陷入昏睡之中,連太醫診過都無力地搖頭。

  康熙去年腊月便病了,養了幾月,好不容易好轉一些,本是打算在端午節前到暢春園陪皇太後,突然嫡母病重的消息傳進宮裡,眼前一黑便打碎了手裡的茶碗。

  康熙與眾皇子顧不得旁的,連夜快馬加鞭趕至暢春園,只見到昏迷中的皇太後。

  雍親王胤禛等皇子不忍皇阿瑪忍著病痛守在皇太後床前,紛紛勸他暫且休息,由他們守著,然而康熙並不理會,只不錯眼地看著嫡母,悲痛難抑。

  直到第三日晨間,皇太後才再次醒來,可她動彈不得,也說不出話,望著康熙嗚嗚咽咽,眾人也不知她老人家所雲。

  康熙悲痛而泣,一聲又一聲的叫著「皇額娘」,說兒子在這兒,說兒子聽著。

  皇太後也發現了她的語不成句,手指觸碰康熙的手,又艱難地指向宣妃等人所在的方向,然後再次觸碰康熙的手。

  康熙不解其意,還不待他開口問,皇太後便再次昏過去。

  「皇額娘——」

  太醫艱難地搶救,上百年的老參吊命,最終也沒能阻止皇太後的薨逝。

  報喪之言出來的那一瞬,康熙伏在嫡母床前痛哭,眾人跪地哭成一片。

  宣妃大概猜到了太後娘娘的遺願,便命人取了蘇答應整理出來的最後幾頁手稿,那裡面記著這些日子,尤其是泛舟那日,太後娘娘對康熙的遺言。

  康熙看著上面的一字一句,看著嫡母對她的眷戀和寬容,再次痛哭失聲。

  皇子們再請皇阿瑪節哀,額樂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靠在檀雅懷裡,哽咽著問:「額娘,為什麼人不在了,要有那麼多傷心的詞呢?」

  是啊,為什麼呢?


第59章

  康熙五十七年四月十三日, 皇太後博爾濟吉特氏薨逝,帝本有舊疾未愈,傷心至極, 病情加重, 依舊堅持守皇太後靈前, 不願離開,且連續兩日滴米未沾。

  皇太後是老年康熙的最後一個長輩, 後宮嬪妃與眾皇子皇孫再無人能勸慰,只得效仿祭祀盡孝心。

  康熙不忍皇太後死後再奔波,決意在暢春園為皇太後停靈七七四十九日, 並於孝東陵建獨立的皇後陵,以繼後之身居於正尊位, 並且尊於康熙生母之前, 死後哀榮極重。

  另有種種破例, 皆是康熙對嫡母的一片心意,康熙執意, 朝中無人敢上折勸阻, 便順順當當地落實。

  亡者靈前需得有子孫日夜守靈, 不斷香火,康熙與同輩的兄弟, 及眾皇子們全都跪於靈前,連圈禁之中的二阿哥、大阿哥、十三阿哥也暫時解禁,只為皇太後的喪儀。

  二十二阿哥和額樂都是第一次見到這三位兄長, 然此時兩人皆沉浸於皇太後去世的悲痛之中, 並無多少好奇之心。

  檀雅也無瑕觀望旁的事情, 宣妃自皇太後病重便未曾有一日休息好, 食不下咽, 幾日守靈跪於殿外,臉色越發蒼白,身體搖搖欲墜,她只能想盡辦法給宣妃補身子,還要照顧身體不甚強健的定貴人和蘇答應。

  而且此時還在初春,常言「春凍骨,秋凍肉」,康熙皇子眾多,二十二阿哥和額樂跪靈的位置一個靠近門,一個跟嬪妃們在院外,還有茉雅奇三個小姑娘,若非這些日子陪伴太後娘娘有功,像她們這樣無誥命無品級的小姑娘,根本不能隨長輩為皇太後守靈,位置更是靠後。

  他們跪在地上,便是有蒲團隔著,也全都受著初春徹骨的涼,極容易落下病。

  檀雅管不了所有的人,便只能盡量顧著身邊人,各種暖身湯,驅寒湯,按摩,藥材泡腳……四十九日下來,大家雖說都瘦脫了像,檀雅自己的圓下巴也沒了,好歹沒出什麼大毛病。

  至於宣妃的心情問題,她們能勸,可還是要她自己想開。

  四十九日之後,二阿哥和大阿哥繼續回到圈禁之所,以誠親王胤祉、雍親王胤禛和恆親王胤祺三位皇子為首,眾成年皇子親送皇太後梓宮往東陵。

  康熙則是由於病情加重,雙腳腫脹,頭痛難忍,於暢春園中守孝、養病。

  暢春園春花爛漫,園內眾人卻無一人著艷色,也無人敢在此時出來游玩兒賞景,對已逝皇太後不敬,惹康熙忌諱。

  檀雅她們整理的皇太後回憶錄初稿,被康熙拿走,處理政務之余,時時在手中翻看,翻看到某處,便會涕淚一番,感念嫡母這數十年對他的關心和愛護之情。

  皇太後去世前精神異常矍鑠的那幾日,對她的遺物也做了分配,除貼身的衣物用品以及用作陪葬之物,其余大半全都寫了懿旨給陪伴她最後一段愉悅時光的宣妃等人和額樂四個孩子。

  剩下一部分,作為念想,全都留給康熙安排,恆親王胤祺乃至晚年疼愛的二十一阿哥、二十二阿哥,則是全都「偏心」地沒有提及。

  寧壽宮的東西,需得等到她們回到宮中才會送來,太後帶到暢春園來的物件兒,只是小部分,送到宣妃這兒來後,先前只收在庫房裡,停靈四十九天之後,檀雅為了轉移宣妃的注意力,才主動提出看一看。

  宣妃心情抑郁,興致不高,卻也沒反對,由她們張羅。

  那些金銀玉器,價值連城,檀雅瞧一眼便命人仔細收起來,和蘇答應一起,視線落在那些書籍卷軸上。

  宣妃瞧她們兩個更喜歡這些,便教她們帶回去珍藏,也能隨時翻閱,至於旁的,也都隨三人喜歡,皆可拿取。

  不過她們都在宮裡,再值錢的玩意兒標著宮造或者記錄在冊,她們也不能拿出宮去隨便賣賣,因而檀雅和蘇答應都只看書和卷軸。

  然蘇答應博覽群書,是個書畫通,一打開那些卷軸,便發現有些字畫皆是大家手筆,甚至是古物,比那些金銀玉器更是貴重,自然不能大喇喇地帶走。

  「無妨,皆是身外之物,再如何珍貴,也比不得太後娘娘對咱們的心珍貴。」

  檀雅與蘇答應對視一眼,依舊將其歸攏好小心地放在一邊,然後繼續看其他畫卷。

  而這些名貴字畫之中,有一個卷軸,檀雅一拿起來便覺頗為熟悉,只打開一掌寬,瞧見那上面的粉色落花滿地,她便明白過來,這是蘇答應畫得那一幅畫。

  皇太後將蘇答應的畫置於這麼多珍寶之中,可見是視為同等價值之物,再思及太後身邊嬤嬤送遺物過來時,說的是:「太後娘娘遺言,她雖是走了,好東西帶走實在浪費,不若留給娘娘和小主們。」

  檀雅眼中忍不住泛起淚,擔心淚滴在畫上暈了好好一幅畫,微微撇開頭,教淚滴在胸前。

  蘇答應早就發現檀雅定住似的,傾身瞧過來,也跟著沉默。

  宣妃瞧見兩人異狀,問了緣由,得知檀雅看得是蘇答應送給太後的那幅桃花圖,默然半晌,道:「那幅畫,給我吧。我奪蘇答應所愛,便從旁處補償蘇答應。」

  蘇答應連忙道:「娘娘何出此言,您喜歡,只管拿去便是。」

  檀雅立即便遞給宣妃,轉而去看那些書卷,有興趣的便暫且放在聞柳懷裡,待到日後她看完了,再和蘇答應交換。

  孝期內不可飲宴作樂,不可食葷腥,康熙身為帝王作表率,食素兩月,身體便有所好轉,雙腳浮腫也消退許多,能夠行動自如。

  此時皇子們也回到京中,康熙又在暢春園避喧聽政兩月,便擺駕回宮,檀雅等人也只得揮別住了一年的暢春園,隨御駕回紫禁城。

  額樂上了馬車就趴在馬車窗上回望暢春園,吉蘭跟姑姑一樣的動作,兩個小小的腦袋戳在窗口,極其不舍。

  便是茉雅奇和伽珞向來穩重,也坐到窗邊,瞧著一個方向。

  檀雅幾人又如何舍得呢?只是她們是大人了,知道不舍也無能為力,不如安靜地掩藏下心思。

  午時,儀仗進了京城,百姓避讓於兩側,額樂忽然喊道:「色赫圖額娘,那好像是聞枝姑姑。」

  檀雅聞言,立即探身,從額樂這側的車窗悄悄望出去,可惜馬車已經行出一大段,她未能瞧見額樂所說的聞枝。

  倒是聞柳,跟在馬車邊,一眼便瞧見被侍衛擋在外圍的聞枝,兩人四目相對,全都是對彼此的想念,但她們什麼都不能說,只打量著彼此,緩慢地錯過。

  而柯冬算是聞枝的弟子,見到聞枝,亦是激動不已,強控制著沒有回頭去望。

  一大年沒回京城,宣妃體諒孩子們,早早便給三個伴讀家中去信,讓他們在宮門口接幾個孩子回家待幾日。

  待到一行人回到鹹福宮,宣妃也是直接命眾人散了,該做什麼做什麼去。

  檀雅回到東配殿,第一時間便拉著聞柳問:「額樂說瞧見聞枝了,你看見她了嗎?」

  聞柳含笑點頭,「回小主,奴婢和柯冬都看見了,她氣色不錯,想來出宮後過得不差。」

  「你細細與我說說。」

  「聞枝沒梳婦人頭,應該還未成親,身上穿的袍子,料子不算好卻也是簇新的,身後還跟了一個小丫鬟一個小廝,奴婢瞧著都眼神明亮,想必沒什麼大的煩憂,不過……」

  檀雅一聽,有些急性子的問:「不過什麼?」

  聞柳笑道:「不過聞枝看起來穩重了許多,站在普通百姓中間,也頗有氣勢。」

  檀雅心裡一松,拍了她一下,沒好氣道:「你如今越發沒大沒小了,連我這個主子都趕戲弄了。」

  聞柳討饒,「奴婢可不敢,還不是小主您寬宏。」

  檀雅笑,笑完又嘆了一聲:「按理該是宮中最容易磨練人,可聞枝出了宮才穩重起來,想必還是吃了些苦的。」

  一旁忙著收拾東西的柯冬插話:「小主,奴婢最懂聞枝姐姐的心,能在宮中遇到您這樣的主子,才是奴婢們的福氣呢。奴婢可是瞧見了,聞枝姐姐瞧著您馬車的眼神,全都是感激和想念,沒有苦楚,想見宮外的日子便是有些不如意,聞枝姐姐也應對得了。」

  「呦,我可真是小瞧咱們柯冬了。」檀雅促狹地笑,「原來你這丫頭也是個清明的。」

  柯冬噘了噘嘴,「難不成主子一直以為奴婢是笨的不成?奴婢做事向來仔細,生怕伺候不好  您呢。」

  檀雅好笑地搖頭,「聰明人有腦筋不清楚的,這笨人也有洞察世事的,只要不愚蠢,笨些不是壞事。」

  柯冬撓頭,總覺得主子這話有點兒不對勁兒。

  檀雅可不給她反應的機會,轉頭便對聞柳說:「咱們先前顧忌頗多,自聞枝出宮便沒多打聽她的情況,回頭你讓何太監幫忙去瞧一瞧聞枝的情況。」

  聞柳應下,「奴婢晚膳時便去找他。」

  「我妝奩底下有幾塊碎銀子,你拿去打點吧。」

  「是,小主。」

  趕了大半日的路,檀雅也累了,聞柳和柯冬忙活著整理她們的東西,她便靠在榻上,預備小憩片刻。

  然沒多久,便有一個精力旺盛的小家伙咚咚敲響東配殿的門,也吵醒了剛入睡的檀雅。

  「色赫圖額娘。」

  檀雅微微打了個哈欠,拿出帕子替她擦滿頭的汗,問道:「這是怎麼了?跑去哪兒野了?」

  額樂拿過帕子,囫圇擦了一遍,興奮道:「色赫圖額娘,西三所的水稻磨出一盆米!那是我們自己種的!」

  檀雅先是茫然了一瞬,隨後才想起來,去年去暢春園之前,她們在西三所種了水稻,額樂還念叨過,只是時間長了,離得遠,顧不上也就忘了。

  竟然真的長成了嗎?

  檀雅有點兒不相信,覺也不想睡了,起身隨額樂去看那盆米。

  「色赫圖額娘,我一個人從西三所抱回來的,好重的!」額樂喜愛不已,小手指劃拉米粒。

  檀雅看著滿盆小米一樣大小,顏色也不太晶瑩的米粒,沉默:「……」

  西三所的宮侍沒有擅長侍弄田地的,好歹是長出來了,還磨出米,沒教額樂失望,別的也不好強求。

  是……吧?

  至於額樂快快樂樂地想要跟額娘們還有她的朋友們分享這收獲的果實,檀雅也沒什麼好阻攔地,還招呼柯冬拿容器來,娘倆一起分大米。

  一碗、兩碗……九碗分完,只剩下一碗半,但是阿哥所有三個哥哥,額樂糾結了。

  檀雅看她皺著小眉頭,不懷好意地建議:「不然別給他們分了,男孩子吃什麼大米呢?」

  額樂被這個邏輯弄得一懵,「男孩子,不能吃大米?」

  檀雅一本正經地忽悠:「君子守禮,男女有別,萬一別人說是私相授受怎麼辦?」

  「這怎麼能算私相授受?」

  「你看,這大米是你們幾個姑娘種的吧?」

  「是,可是……」

  檀雅打斷她,「這大米是西三所的東西吧?」

  額樂猶豫,「是……」

  「那不就得了。」檀雅一拍手,「你是妹妹,吉蘭是侄女,無妨,可是茉雅奇和伽珞都是沒有干系的姑娘,若是送東西過去,別管是什麼,算不算私相授受?」

  額樂下意識地點頭,動作極慢極不確定。

  檀雅替她肯定地點頭,拿起那一碗半米,倒進盆中,道:「既然如此,這米送不出去,自然要孝敬長輩,額樂說對嗎?」

  這次額樂毫不猶豫地點頭,「孝敬長輩是應該的。」

  檀雅將分給她們四人的米也倒進盆裡,然後手指點了點盆的邊緣,又露出一個笑容,道:「孔融讓梨的道理,額樂學過吧?」

  「自然學過。」

  「認可嗎?」

  額樂點頭,「自然,孝悌之道,世人皆遵從。」

  檀雅又端起一只碗,笑眯眯地問:「既然認可,你們幾個若是有孝心,碗裡的米是不是應該比額娘們的略少些?」

  額樂的脖子好像不停使喚了,頭也點不下去,若是再沒發現色赫圖額娘的壞心眼兒,她就是個小傻蛋了。

  然而她也根本沒辦法反駁,只能眼睜睜看著額娘將剩下五碗米全都扒拉出三分之一,心裡對小伙伴們愧疚極了。

  她就不該來色赫圖額娘這兒炫耀!她沒守護好她們的米!

  可是天真地小孩兒不知道,還沒完呢。

  檀雅讓人將盆裡的米和額樂剩下的那碗米都送到膳房,然後吩咐用額樂的米做成粥,大家一起吃。

  額樂抱著那一碗湯多過米的粥,欲哭無淚地念叨:「……粒粒皆辛苦,種田太難了!」

  宣妃沒鬧明白她是哪一出,檀雅笑著說:「我只是讓孩子見識了一下克扣和被克扣。」


第60章

  聞枝確實是得知了御駕這一日回宮, 特意等在路邊,想要見一見鹹福宮的小主和聞柳等人。

  雖然沒能見到小主,但小主那樣的性子, 必然不會過得不好, 能看見格格,看見聞柳和柯冬, 她帶著隨從回去時,腳步難得有幾分在檀雅身邊伺候時的輕快。

  第二日,照常去色赫圖家教導他們家大爺的女兒月姝小姐, 半日的課剛上一半,色赫圖夫人便派了人過來尋她,說是宮裡來了一位何公公, 指名要找她。

  聞枝早就知道這個何公公, 知道對方跟聞柳姐姐關系好, 沒少幫著小主辦事,因而見面後,態度十分友善客氣。

  何太監向來圓滑,原先幫著色赫圖小主做事, 得好處的想法占大半,自從聞枝出宮一事,他更想的是結善緣, 是以哪怕聞枝現在什麼都不是,態度也絲毫不倨傲。

  倆人都有交好之心, 這說起話來,氣氛便尤為融洽, 不知道的還當是多年好友。

  何太監言道:「咱家先去了常姑娘府上, 得知您如今在色赫圖大人家當先生, 倒是省了咱家跑兩處,一道替色赫圖小主問候了。」

  色赫圖夫人當然是說好,大爺色赫圖·佳琿自求了十二阿哥胤裪,換了個不錯的差事,原本他們不敢再打擾,可是十二阿哥許是看在鹹福宮定貴人和色赫圖答應的面子上,對色赫圖家頗有幾分照顧,還允二爺佳珩跟十二阿哥府上一個幕僚讀書。

  那一位先生當初可是十二阿哥給嫡子請的啟蒙先生,後來嫡子去世,十二阿哥看他有大才,便作幕僚供養。

  這樣的人才作老師,色赫圖府上需得花大價錢才請得起,如今能夠不花錢便得其教導,這樣的大便宜,全家都高興壞了。

  還是家主色赫圖·多爾濟保持理智,吩咐色赫圖夫人依舊備上厚禮奉給先生,好不教先生輕視兒子,也給十二阿哥留些更好的印像。

  而近來,色赫圖·多爾濟當了多年甚至以為會當到死的五品員外郎,也有了上調的可能,雖還未有確切的調令下來,可是八九不離十了。

  色赫圖家現如今確實是好,說一句蒸蒸日上也不為過。

  何太監只笑容滿面地聽著,然後表明會盡數轉達給色赫圖小主。

  色赫圖夫人也問了幾句色赫圖答應的情況,何太監只說「不清楚」,「想是極好」這樣的話,並不逾矩多嘴,她便善解人意地越過不提,還主動提出暫離,留出空間給何太監和聞枝說話。

  聞枝沒有隱瞞,將她出宮後和常家兄嫂們的摩擦,以及快刀斬亂麻搬到小主送給她的房子裡,並且在色赫圖家教小姐規矩這一系列的事,事無巨細全都告訴何太監。

  「我家裡兄嫂後來倒是找過我,全都得陪著笑臉對我,雖說不住在一處確實生分,好歹血脈親情尚在,沒有教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兒磨沒了。」

  「旁人知道我並非孤女,有兄嫂,還在色赫圖家當教養先生,也不敢欺我。」

  「一個人的日子,沒有想像的那般差,我買了看門的下人,也買了廚娘、小廝、丫鬟,上午來色赫圖家教導月姝小姐,下午回去做做繡活,看看書,日子快活著呢。」

  「可惜不能捎大件兒進宮,我還繡了一座屏風呢,就想送給小主。」

  何太監聞言,不乏羨慕地感嘆道:「常姑娘性子剛強果斷,不怪色赫圖小主在您出宮後還庇護著你。」

  聞枝眼中淚光閃過,嘴角卻帶著笑,「我也始終感激著小主。」

  何太監還有差事,將聞柳交代他轉達的話,一一告知聞枝,看時間不早,便向主家告辭離開。

  聞柳算著時間,約莫何太監該回來了,便不慌不忙地走到采辦處附近,見過何太監後,立即便回去復命。

  檀雅先前回京時,從聞柳她們口中知道聞枝的情況,還有些胡思亂想,此時聽到聞枝出宮後的所作所為,卻滿心都是驕傲,「不愧是咱們鹹福宮走出去的,沒愧對她自己。」

  聞柳玩笑道:「知道出宮能過得這樣自在,奴婢當初也出宮啊,還能和聞枝住在一塊兒作伴呢。」

  檀雅撫掌大笑,「還真是,若是你們倆在一塊兒,定然能將日子經營的紅紅火火,你現在想出去也不晚,前些日子,寧壽宮不就要放人出去嗎?我這個主子厚著臉皮去求一求,怎麼也能將你的名字添進去。」

  聞柳哪是真想出宮,忙道:「奴婢想伺候您一輩子呢,可沒想出宮,再說,聞枝也沒梳了頭做教養嬤嬤,說不准還要嫁人呢,奴婢可不能耽誤她。」

  「想出去也無妨,跟我直說便是,主僕一場,你們盡心盡力伺候,我自然不會強留你們在宮裡,沒意思。」

  心野的走不出去,能走出去的,檀雅自然也不會留著她們。

  而十二阿哥對色赫圖家頗為照顧一事,檀雅知道便不能視而不見,特意尋到定貴人跟前,向她道謝。

  定貴人不以為意道:「不足掛齒的小事罷了,那些妨礙頗大的事兒,你瞧外頭那些男人還願不願意為了咱們費心。」

  檀雅一臉復雜,「您說的那些男人……十二阿哥可是您的兒子,還是頗孝順的。」

  「孝順自然是孝順的。」定貴人輕輕敲著木魚,語調緩慢道,「只是兒大不由娘,咱們想開些,別被外頭那些人情雜事影響。」

  檀雅盤腿坐在蒲團上,過了一會兒,捋清楚了,不贊成道:「您這想法有些偏頗了,說到底,十二阿哥剛受皇命管著正白旗滿蒙漢三族事物,那麼忙,也是因為您才願意照顧色赫圖家,若不是因您的關系,色赫圖家在十二阿哥那兒哪有名號?無論如何都是情分,就得記在心上,若是想開了就理所當然,這才傷情分呢。」

  定貴人手中的木魚一頓,良久,苦笑道:「怪不得太後娘娘說宣妃娘娘和我傻呢,自以為通透,實則不過自欺欺人……」

  檀雅手肘拄在腿上,手支著下巴,問:「那您打算怎麼做?」

  定貴人安靜地看著她,忽然伸手在她手上拍了一下,斥道:「端正些,莫在佛前無禮。」

  檀雅的手被打的一歪,支不住頭,險些栽倒,見定貴人神色認真,只得換了個恭恭敬敬地跪姿,嘴上還狡辯道:「嬪妾心存善念,佛祖定然不會與嬪妾計較。」

  定貴人虔誠地跪好,一手敲木魚,一手撥佛珠,念了幾句佛,方才繼續先前的話題,道:「我這個額娘,做的確實不夠,正好這些日子守孝,宮裡事少,我空閑時便給十二阿哥做一件衣裳。」

  「嬪妾和蘇姐姐不能幫您,您顧著眼睛,慢些來。」

  檀雅和蘇答應是康熙的妃嬪,論輩分是十二阿哥的長輩,可年紀都比十二阿哥小,還是要避嫌的。

  定貴人也理解,待到十二福晉富察氏每月一次進宮請安時,便問了她十二阿哥的尺寸。

  十二福晉得知額娘是要給十二阿哥做衣裳,又驚又喜,連忙告知,「我們爺若是知道了,定然得高興壞了。」

  定貴人嘆氣,「你回去且先別透露,還不知何時能做好呢。」

  「額娘您放心,兒媳定然守口如瓶,不教我們爺發覺一絲一毫。」

  檀雅坐在一邊兒,聽她們說完正經事兒,這才問起不正經的事兒,讓十二福晉說說這一個月宮外都發生了什麼新奇事兒。

  十二福晉一直遵照宣妃娘娘和額娘的要求,常出去走動,常尋了景色好的地方游玩兒,心情開闊不少,臉色也紅潤許多。

  近幾個月,由於太後娘娘薨逝,他們都要守孝的緣故,她除了進宮請安,幾乎很少出門。

  十二福晉有些羞愧道:「兒媳是折騰地心野了,憋在府裡這些日子總覺著有些不舒坦,也就是跪在佛前給太後娘娘祈福,才能平靜下來,今日進宮請安,兒媳從昨夜便激動地睡不著。」

  定貴人並不認為女子便該貞靜賢淑,笑得慈祥,「如此,你該學學色赫圖答應,她可是禁足都能玩兒出花樣的人。」

  檀雅聽到定貴人說她的名字,瞬間機靈起來,對十二福晉笑道:「正好我閑來無事,做了一只風鈴,送給十二福晉。」

  她其實還做了掃晴娘娃娃,不過這玩意兒她擔心人忌諱,輕易是不往外送的。

  聞柳聞音知意,立時便去取了小主做的風鈴,還找了個精致的匣子裝好,這才呈上來。

  哪有女人親手做這些東西的,十二福晉稀奇地接過來,仔細打量,見那木質風鈴並不如何粗糙,一些簡單的卍字花紋刻在風鈴上,反倒有些古樸之感。

  「這花紋也是色赫圖答應親手所刻?」

  檀雅點頭,狀似謙虛實則炫耀道:「沒什麼難的,我只稍學了學就上手了,待我以後多練一練,定能制出更好的。」

  十二福晉摩挲著風鈴,上面一根刺也沒有,便問道:「您做這東西,可會傷手?若是手糙了,日後刺繡會不會勾線?」

  檀雅:「……」

  想做就做了,管那麼多作甚?後宅女人想得屬實有點兒多。

  再說,「宮裡旁的東西沒有,這些保養的方子卻是不少,我也不是日日擺弄,時長泡一泡手便好了。」

  說著,檀雅伸出她一雙纖長白皙細膩的手,這雙手看起來柔弱無骨,實則刻木頭時根本廢不了多少力氣,她還要小心再小心,以免碰碎了木頭呢。

  磨出繭子,或者磨糙了手,大概不那麼容易。

  十二福晉看向她有些肉卻不顯得粗胖的手指,再向下,視線落在她粉嫩的指甲上,拿著風鈴的手指動了動,有些想要收回手。

  她的手是蒼白的,瘦的仿佛皮包骨,手背上還有青色的血管痕跡,根本不是色赫圖答應那種健康的顏色。

  定貴人是真心心疼這個兒媳婦,見兩人的手如此鮮明的對比,道:「回去多吃些,別跟那些女子應該弱柳扶風的風氣,臉上掛肉才好看,色赫圖答應剛進宮時可沒有現在漂亮。」

  宣妃淡淡地補充:「像只干瘦的猴子,還病懨懨的。」

  無緣無故受到打擊,檀雅不開心,「娘娘這話,嬪妾可不認,哪有嬪妾這樣漂亮的猴子?」

  蘇答應受不了的輕輕推她一下,「娘娘說什麼便是什麼,你當你不是皮猴兒嗎?」

  檀雅十分受傷,作西子捧心狀,「好生冤屈,唯有額樂才能撫平嬪妾內心的憂傷,這便離了這傷心地……」

  十二福晉掩嘴低笑,其他人也都是一副拿檀雅沒辦法的好笑神情,然檀雅並沒有一去不復返,沒多久便返回來,臉上還沒個笑模樣。

  宣妃沒好氣地笑罵:「你還沒完了。」

  檀雅扯了扯嘴角,勉強稟報:「回娘娘,乾清宮來了一位公公,就在外頭候著。」

  宣妃一聽,臉上的笑頓時落下來,吩咐道:「請進來。」

  來的是御前一位常在後宮行走的徐公公,恭敬地向宣妃行過禮,便道:「宣妃娘娘,皇上口諭,請色赫圖答應和蘇答應到乾清宮伺候。」

  色赫圖答應和蘇答應……乾清宮伺候……

  徐公公的話一落,對同道堂如同一道驚雷,所有人都沒了聲音,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徐公公像是沒瞧見鹹福宮眾人的驚訝,平靜道:「皇上命兩位小主未時中(14點)到乾清宮。」然後便告退。

  宣妃面無表情地對二人道:「你們去准備吧。」

  檀雅恍惚地走出去,滿心都是:招兩個,應付的來嗎?身體……能行嗎?


第61章

  聞柳和柯冬侍奉主子換衣服打扮完, 抬頭見主子還是一臉恍惚,擔憂地問:「小主,您可是怕侍奉不好皇上?」

  檀雅點頭, 隨後又搖頭,語氣奇怪道:「我是怕皇上不好……」

  弒君是掉腦袋的大罪, 還要牽扯許多無辜, 她是肯定不敢也不能動手的, 萬一要是老黃瓜真想那啥, 她只能閉上眼睛當自己死了。

  可要是馬上風了咋辦?一對二,多大歲數的男人都這麼自信嗎?

  檀雅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 滿腦子都是奇奇怪怪的念頭。

  她的神情實在太奇怪了,聞柳沒法兒放心, 憂慮道:「小主, 您這樣,能好好侍奉皇上用膳嗎?」

  「用膳?」檀雅回神, 有些跟不上節奏地問,「什麼用膳?」

  聞柳莫名, 「皇上讓您和蘇小主未時中去,正是皇上定的晚膳時間啊, 不是教您二位伺候用膳是做什麼?皇上還在為皇太後守孝呢。」

  「哈、哈哈……」檀雅干笑,對啊, 還在守孝, 她怎麼滿腦子全都是污穢呢, 罪過, 冤枉康熙了, 呵呵……

  「小主, 您不會真的以為……」

  「怎麼會!」檀雅義正言辭地擺手, 「咱們皇上最是孝順皇太後,怎會在孝期找妃嬪侍寢,我就是擔心自己愚笨,伺候不好皇上。」

  聞柳聽主子這麼說,越發擔憂,「您萬一惹怒了皇上,可怎麼辦啊?」

  檀雅無語地看著她,「你主子我像是不識時務,膽敢冒犯君威的人嗎?我肯定會小心伺候啊。」

  「不是……」聞柳糾結地眉頭攢到一塊兒,「您忘了,您回回見皇上,都要發生點事兒,奴婢這不是怕……」

  「呸呸!壞的不靈好的靈。」檀雅捂住耳朵,「你可別瞎說,我運氣好著呢,才不會倒霉。」

  聞柳撐起笑臉,順著主子的話說:「您說的是。」

  然而檀雅這麼跟聞柳說,心裡對運氣這種邪乎的東西也有點兒沒底,脫掉穿好的外袍,道:「我記得還有開春時做的新衣服,拿來,我穿那個。」

  「您瘦了不少,會不會大?」

  「就是要大才好。」腰身袖筒空蕩蕩的,顯得她身體不好,康熙好歹看在二十二阿哥的面兒,也要寬容幾分吧?

  檀雅這麼想著,又在臉上擦了一層粉,看著鏡子裡她一臉假白,滿意地點點頭,起身。

  「小主,您去哪兒?不等蘇小主嗎?」

  「我去一趟西三所,蘇答應若是來了,你讓她稍等我片刻。」

  聞柳不知道小主要作甚,眼睜睜看著她帶著柯冬出門。

  而檀雅到西三所是為什麼呢?

  她一到那兒,擺手示意伽珞幾個姑娘繼續跟宣妃身邊的肖嬤嬤學禮儀,然後直奔額樂,蹲在額樂面前,指著自己的額頭,道:「乖寶,親色赫圖額娘一口。」

  額樂下意識退後一步,防備道:「色赫圖額娘想做什麼?」

  想做什麼?當然是要加持幸運buff啊。

  檀雅好言好語地哄道:「色赫圖額娘稍後要去乾清宮伺候皇上,晚膳恐怕不能陪你們用了,親色赫圖額娘一口,色赫圖額娘一整日都會干勁十足。」

  額樂眼睛一轉,討價還價道:「色赫圖額娘得給額樂做晚膳,三……不,十日!」

  檀雅爽快地答應:「好。」

  她答應的太快,額樂沒占到便宜,心裡有點兒不得勁兒,可是再反口已經不行,便盯著色赫圖額娘額頭的粉,艱難地落下一個吻。

  檀雅滿意地笑起來,抬眼就見額樂嘴唇都白了,連忙遞了方帕子給她,讓她擦擦嘴巴。

  柯冬見主子不緊不慢,上前提醒:「小主,蘇小主還在等著呢。」

  檀雅匆匆而來,又匆匆離開,吉蘭湊到姑姑身邊,疑惑地問:「色赫圖瑪嬤來做甚麼啊?」

  額樂攤手,「誰知道。」

  肖嬤嬤微微抬起戒尺,嚴肅提醒:「格格,在旁人面前不可做此不雅之態。」

  額樂收回手站好,對嬤嬤歉意一笑,心裡卻在呼喊:為什麼不是額娘們教她們禮儀了,肖嬤嬤好嚴厲啊,嗚~

  另一邊,檀雅和蘇答應彙合,耐心等時間差不多了,這才往乾清宮走。她們腳底都踩著花盆底,走得不快不慢,正好在康熙要求的時間之前抵達乾清宮。

  不過徐公公說康熙正在召見大臣,然後便帶她們到康熙寢殿的偏殿中,「兩位小主稍等。」

  這一等,就是兩刻鐘,康熙用膳的時間已經過了,但是這偏殿伺候的人全都習以為常,顯然這種情況不是一次兩次。

  檀雅記得在外頭要謹言慎行,也不敢跟蘇答應交流,也不敢喝水,只默默低頭出神。

  又過了一刻鐘,才有人召兩人到御前。

  「嬪妾色赫圖氏\\蘇氏給皇上請安,皇上萬福。」

  「起吧。」

  他們隔著一張長桌的距離,康熙聲音在空蕩地殿中響起,回蕩在檀雅耳邊,冷肅又威嚴。

  這時,太監總管梁九功衝侍膳太監示意,那侍膳太監便恭敬地將試毒銀牌呈到檀雅和蘇答應面前,另有一個宮女,手中托盤放著一雙精致的筷子,也呈到兩人面前。

  檀雅與蘇答應不經意地對視一眼,蘇答應面向那宮女,檀雅便捏住銀牌的柄,按照指引,開始給康熙的膳食試毒。

  蘇答應則是站在康熙旁邊,凡是試毒過的菜品,康熙手指微微一指,她便恭敬地布菜。

  二十多道菜,檀雅一一試玩,便站在一側微微垂頭,眼觀鼻鼻觀心,眼睛不亂瞟,僅通過眼前這一點視線範圍觀察康熙用膳。

  偌大的宮殿,宮女太監起碼十幾個,可是四處都是靜悄悄的,只有蘇答應和康熙兩個人極輕微的箸碗相碰的聲音,這種氣氛的晚膳,鹹福宮許久沒有過了,實在太讓人窒息了。

  這麼一小會兒檀雅便有些受不了,而康熙竟然過了幾十年,雖然她一個低微嬪妃沒什麼資格同情一個大權在握、享有四海的帝王,但檀雅就是覺得憋悶,想要回鹹福宮。

  而康熙每樣菜只嘗了一兩口便停下筷子,開口將其余的賞給檀雅和蘇答應,兩人得去偏殿用,用完再過來見康熙。

  還是先前的偏殿,周圍不少宮侍,檀雅和蘇答應沉默地吃著,好些御膳她們平時是吃不到的,菜品味道很好,但兩人都有些食不下咽,稍微嘗了嘗便停下來,教人撤下去。

  而後,兩人又被帶到了懋勤殿,康熙正在處理緊急軍務,便將兩人晾在隔間。

  檀雅隱隱約約聽見,說得好像是青海那邊兒出了什麼亂子,康熙聲音極嚴肅,且每一項諭旨下達有條不紊,一絲不亂。

  檀雅成為康熙後宮的一份子,但從未試圖了解過這位帝王,也不覺得她能夠了解這個人,可有一點毋庸置疑,康熙確實是個勤勉的帝王。

  不過她始終認為,每一個人的眼睛看到的東西是不一樣的,這一刻和上一刻看到的東西也是不一樣的,見著乾清宮的森嚴才知道她在鹹福宮確實養得有些松散了,這不行,她得更謹慎才行,不能因為皇太後認為康熙這一生不容易,便真的忽略帝王的冷酷。

  左右她活得長些,總有靠死他當太妃的一天,到時候新帝礙於孝道,沒有大錯,絕對不能苛待她們。

  想到這裡,檀雅頭垂得更低,也不再側耳去聽外面的聲音。

  又過了約莫一刻鐘,或者更漫長的時間,康熙才命人叫她們過去,直接將初稿交給梁九功,梁九功將初稿放進匣子後再呈給檀雅和蘇答應。

  檀雅接了,手裡捧著東西,好像就有著落了,姿態恭敬地等候康熙的下文。

  「初稿朕也看了,尚有些雜亂,整理好後,謄抄一份給朕。」

  檀雅和蘇答應一同躬身答道:「是,皇上,嬪妾遵命。」

  康熙微微頷首,淡淡道:「寧壽宮的宮侍向朕說過你們如何伺候太後娘娘的,功大於過,朕也不予追究,明日開始,你們二人便到御膳房,照著給太後做的膳食給朕也做一樣的。」

  檀雅摸不清康熙的想法,只能恭敬地答應下來,然後兩眼一抹黑地告退回鹹福宮。

  宣妃和定貴人也不懂康熙想干什麼,四人商量半天,最靠譜的一個理由便是康熙思念太後娘娘,是以才想嘗一嘗太後娘娘生前吃的東西。

  但他一句想吃,卻是苦了檀雅和蘇答應,兩人原來侍奉太後,可是太後身體不好起得晚,康熙不同,那是雞鳴便起的人,倆人就得起更早去准備。

  而且御膳房裡,為了防止有人下毒謀害皇上,還有專門負責監視的人在旁邊,不錯眼的盯著檀雅做菜、蘇答應擺盤的所有步驟。

  要是到此為止也就算了,兩人還要去侍膳,侍奉康熙吃完,她們才能在偏殿吃,回鹹福宮待一小會兒,又得過來准備晚膳。

  真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偏偏後宮裡有不少羨慕嫉妒之言,以為倆人成了康熙的新寵呢。

  什麼寵愛?這樣的寵愛檀雅和蘇答應是一點兒不想要的。

  檀雅心累極了,蘇答應體格不如她好,每天穿過大半個皇宮到御膳房,再站著布菜完,沒幾天,整個人就瘦了一圈。

  至於整理太後娘娘的回憶錄,她們回去就恨不得躺下,哪有精力?

  果然,她和康熙就是不能共存,總要有一個人倒霉,可康熙是硬茬子,倒霉的自然只能是她一個人,現在倒好,連蘇答應都跟著受罪。

  早知今日……

  她大概還是會盡心侍奉太後娘娘人生的最後一段,無解,糟心。


第62章

  檀雅和蘇答應每日耗費大量時間在御膳房和乾清宮, 自然便無法兼顧額樂幾人的課業。

  檀雅還好,身上最主要的是一門算學,三日才一次, 調到她空閑時也無妨;蘇答應的漢學課卻是日日都要上的,再加上琴棋畫這三個課程, 她不在家,便耽誤了額樂她們的學習進度。

  找到暫代的老師,是鹹福宮此時最緊要的事兒。

  檀雅提起她先前沒說出來的提議:「咱們自己宮裡的人,沒有能代蘇姐姐的, 最好是找些低位妃嬪幫忙。咱們宮裡熟悉的,也就是隔壁和嬪還有承乾宮的高貴人,嬪妾先前聽說高貴人善書, 不知是否有些旁的擅長,不如去問一問高貴人可願幫忙?」

  「也只能如此。」宣妃瞧著兩人的臉,道,「快回去休息吧, 剩下的事兒,不用你們操心。」

  檀雅也只是力氣大, 不是不會累,因而便和蘇答應彼此攙扶回去休息。

  至於請高貴人幫忙教導孩子的事兒,宣妃沒親自出面, 她身份高,對方便是有難處也不好拒絕,是以是定貴人到承乾宮走了一趟。

  滿後宮都知道色赫圖答應和蘇答應是做什麼了去了,不過嫉妒的只是那一小部分不受寵並且在意帝王寵愛的, 高貴人有貓萬事足, 自然不會對兩人存了什麼不好的情緒, 甚至言語間還頗為心疼,答應的也爽快。

  而她除了書法不錯,也會畫畫和圍棋,不過到西三所瞧見蘇答應的畫作之後,立即便有自知之明道:「我那幾筆畫實在是班門弄斧,只能陪孩子們下下棋了。」

  「我瞧你畫得極好,哪至於是班門弄斧?」有人幫忙何須挑剔,宣妃自嘲道,「總好過我和定貴人兩個對著畫紙便兩眼一抹黑。」

  如此,高貴人便受累,暫做書、畫、棋三門的女先生,幾乎日日都要往西三所來,而且她不是一人來,身後帶著一串兒貓兒,惹得幾個姑娘對高貴人的到來極為歡喜。

  佟佳貴妃的愛貓整日不著家,她這個貓主子哪裡坐得住,稍有閑暇,便坐著轎子到西三所來瞧瞧,這一瞧不免要指點幾句。

  佟佳家對女兒的教養,歷來都是往貞靜賢淑的才女培養,佟佳貴妃沒有專精專研哪一項,琴棋書畫卻都在上佳水平,最重要的是,鑒賞的眼光非同一般。

  琴棋書畫皆如其人,佟佳貴妃的琴就向康熙邀寵時彈彈,沒給幾個孩子彈琴,但旁的都有小試,意外的筆鋒頗為鋒利,和孩子們手談的時候也常常是激進的壓倒性的勝利。

  約莫是從幾個孩子生無可戀的臉上感受到虐菜的快樂,她來的便勤了些,後來干脆成了圍棋老師,常常殺孩子們個片甲不留,然後心情舒暢地回去繼續處理宮務。

  額樂就不是個老實受欺負的孩子,幾回之後便開始領著大家反抗,至於反抗的方法……便是衝佟佳貴妃撒嬌,茉雅奇和伽珞實在不敢在貴妃面前太過放肆,直接被額樂淘汰了。

  主力成員是軟糯的吉蘭,小丫頭個頭長得慢,這麼長時間下來比其他三人都矮半頭,小小一只抱住佟佳貴妃的腿,滿眼濡慕地撒嬌:「貴妃娘娘,能不能讓一讓我們,求您了~」

  佟佳貴妃也遭不住,面上波瀾不興,下棋時還真的讓了幾子,然後又殺了她們丟盔棄甲……

  檀雅得知她們玩兒得開心之後,私下裡跟宣妃抱怨:「這些小沒良心的,枉我從前那般疼她們。」

  蘇答應本累的沒力氣說話,一聽檀雅此言,第一個反駁道:「你若能少欺負幾個孩子幾次,她們想必也會稍稍顧忌一下你的心情。」

  檀雅輕輕哼了一聲,歪七扭八地靠在宣妃的榻上,「我可不會就這麼算了。」

  可惜她如今還陷在御膳房和乾清宮,想做什麼都做不了。

  檀雅和蘇答應在御膳房忙活了這麼些日子,其實已經適應許多,檀雅自是不能容忍自己落入哪種境地便躺平任踏,因而再去御膳房,給康熙做膳食之余,便會請教一下御廚們好習得幾道御膳。

  御廚們不敢隨意得罪能在皇上面前露臉,還有子的嬪妃,且她想學的也不是眾人家傳的私房菜,是以對檀雅的請教之言無不盡心。

  檀雅對做菜的興趣頗高,有這麼多免費的老師,一反先前的被動,開始主動泡在御膳房裡,借著康熙的口諭滿足自己一顆向學之心。

  正好御膳房和阿哥所離得也近,檀雅每每做了什麼新菜,便讓人送去給三位阿哥添菜,惹得二十二阿哥又是高興又是心疼額娘。

  檀雅先前學了雕木頭的皮毛,瞧見御廚們擺盤雕花,又跟著學雕蘿蔔,因為有基礎,沒幾日就像模像樣的。

  她待在御膳房不想走,蘇答應這個同伴也就懶得一人回鹹福宮,倆人便報備得了一間休息的屋子,她占著裡間兒,趕檀雅在外間跟她的蘿蔔作伴,不許她將蘿蔔味兒帶進裡間。

  御膳擺盤,多是龍鳳或者各種花,檀雅剛學會走便想跑,奇思妙想地想要做一個特別的擺盤設計,熱情地邀請蘇答應幫她畫圖。

  蘇答應:「……畫繡花樣子也就罷了,我還得給你的蘿蔔設計花樣嗎?怎能、怎能如此有辱斯文!」

  「藝術豈能分高低,真正能分出高下的是人,蘇姐姐不想你的作品引人傳唱嗎?」

  「別想用言語蒙騙我,你那蘿蔔呈上去,一頓飯便沒了,還想引人傳唱?」

  檀雅繼續給她畫大餅,「蘇姐姐,這可是御膳,雖說咱們不是御廚,可若是能得皇上一句贊,那也是大大的榮耀,為何不做呢?」

  「再說我想做的豈是一般的俗物,我想在盤子上擺一個山河圖出來,如今我手藝不佳,這才退而求其次的用亭台園景練習,蘇姐姐,試一試有何妨,閑著也是閑著。」

  蘇答應到底沒有磨過她,還是答應了下來,但檀雅的要求也不容易,這圖紙不能像一般畫作,反倒得像從前收拾阿哥所時畫的立體圖紙一般,而且各處細節皆清晰才好。

  「我上輩子欠了你多少,這輩子才全都要還回來。」

  檀雅一身的蘿蔔味兒,哈哈大笑著抱住蘇答應,瞧著她嘴裡嫌棄眼裡卻十分平和,顯然是口是心非心裡願意,也不拆穿,只一張嘴叭叭叭的說她想要什麼樣的設計。

  蘇答應是不能容忍自己敷衍畫作的,一張畫要精心畫上幾日,才交到檀雅手中,然後又得繼續畫下一幅。

  檀雅的本事比起御廚當然差遠了,她也不非要自己完成,找了教她雕花那位御廚,一起完成了第一個作品,然後呈到康熙的桌上。

  御膳的精致程度非一般可比,偶爾的龍鳳雕全都栩栩如生,可今日這一道特殊的菜呈上來,其新意竟也教康熙投以注意。

  那是一個十三四寸大的白玉盤,不知為何物的綠色粉末作草坪,小溪是奶白色的湯,裡面還有幾只紅色的鯉魚,小溪邊假山樹木盡有,小溪盡頭是一座帶著江南園林風味兒的亭台,裡頭還有一宮裝女子含笑賞景。

  只有真正見識過江南風致的人才能呈現至此。

  「這是御膳房所做?心思倒是精巧。」

  侍膳太監立即躬身回稟:「回皇上,是色赫圖小主所雕。」

  「色赫圖答應?」康熙更是驚訝,若是御廚所雕,倒是沒甚奇怪,可偏偏是他後宮的妃嬪所做……

  檀雅跪地稟報:「回皇上,嬪妾幸得機會為皇上做膳食,半分不敢懈怠,又惶恐不能教皇上滿意,一直努力精進廚藝。嬪妾不敢居功,乃是蘇答應繪圖,嬪妾和御膳房御廚共同完成。」

  康熙神色淡淡,叫她起來,吩咐人布菜,要嘗一嘗那湯的味道。

  檀雅試毒後,蘇答應給康熙盛了半碗,端過去。

  康熙喝了一口,靜止一瞬,又喝了一口,然後才評價道:「勝在心思精巧,湯……就是尋常的湯。」

  檀雅垂下頭,這湯是宮中御膳房所出的湯,康熙喝著尋常,卻也經過數道工序,雖無一物,實際用了許多好玩意兒。

  不過康熙吃了那麼多年的山珍海味,什麼珍饈沒見過嘗過,檀雅倒也沒受打擊,反正她更喜歡的是做這一切的過程,是完成那一刻的喜悅,至於康熙的評價,無所謂。

  如此,她的心態越發平和。

  而康熙用完膳,照舊將剩下的賞給檀雅和蘇答應,待她們兩個下去,才交了御膳房的總管來,問他:「色赫圖答應和蘇答應在御膳房都做什麼了?」

  御膳房總管太監一一說了,前面幾日寥寥幾句便過,著重從檀雅開始在御膳房學藝說,最後還吹捧:「色赫圖答應對皇上十分盡心,每日不辭辛苦地精進廚藝,為了雕好花樣兒呈到御前,每日練習,十分刻苦專注。」

  「哦?如何練習?」

  總管太監道:「如今色赫圖答應只能用較硬的食材進行雕刻,以白蘿蔔為主。」

  「蘇答應的圖紙,呈上來,朕瞧瞧。」

  太監領命取來,梁九功呈給皇上。

  康熙看著第一張紙上錦鯉,第二張的假山,第三張第四張也都是那個擺盤的局部圖,全都紋理清晰,目的不言而喻。

  還有一張完整的畫,每一處如何擺放一目了然,畫是好畫,只是想到它們的作用,以康熙看盡後宮妃嬪幾十年的閱歷,這兩個答應討好他的方式,偏了吧?

  不過這樣的討好,康熙並不厭煩,所以並沒有阻撓,當然,也沒有任何其余表示。

  檀雅重新收回蘇答應的話,躲在屋裡悄悄跟她咬耳朵,「屬實有些難伺候。」

  蘇答應敲了她額頭一下,問:「你還想做什麼?我給你畫。」

  檀雅狐疑,「蘇姐姐怎麼主動起來了?」

  蘇答應心平氣和地解釋:「我給你畫那些,需得調整一下畫法,對我畫技有所增益。」

  檀雅明白過來,毫不客氣地說:「那我想要一個千秋亭,門能打開,房頂能揭開的那種。」

  蘇答應應下,「今日來不及,我明日去千秋亭看一看。」

  於是之後的日子,每隔幾日,康熙便能見到桌上多一個菜色頗具新意的菜,千秋亭。一座山,再到暢春園後湖形狀的一碗湯……開始都是正常的,慢慢走向就奇怪了。

  各種動物形狀,乳豬、兔子、老虎、熊……全都出現在康熙的餐桌上,這些奇思妙想,康熙都能忍受,也頗覺新奇,但是等桌上出現一只公雞,檀雅介紹它肚子裡是用豆腐做的紅燒獅子頭,取的方式是下蛋,康熙額頭的神經跳了跳,毫不猶豫地趕走兩人。

  檀雅不想走,她對御膳房和康熙都有了深厚的感情,都出了乾清宮還在依依不舍地回頭看。

  侍膳太監跪在地上不敢說話,還是梁九功看出皇上有氣卻未生真怒,小心地問:「皇上,那這菜……」還用嗎?

  康熙面無表情,「色赫圖答應不是給阿哥所添菜嗎?這個也送去給那三個孩子。」

  梁九功領命,招人來撤掉菜,送去阿哥所。

  三個阿哥的晚膳依舊在一塊兒,一聽說皇阿瑪賞菜,紛紛謝恩,然後就聽那太監介紹這菜是色赫圖答應所創,真正的菜品在雞腹中。

  二十阿哥瞧著這只栩栩如生的威武大公雞,圍著轉了一圈兒,終於在雞屁股的位置瞧見一個像是塞子一樣的東西,輕輕一拽,菜香味兒瞬間飄散出來,與之相伴的是一個一個滾落到盤中的獅子頭。

  三個阿哥:「……」

  雍親王胤禛:「……」

  做這玩意的人仿佛……腦子有病,二十阿哥嫌棄的眼神在胤祜的盯視下,慢慢收了回去,訕笑:「這是皇阿瑪賞的,來來來,吃,吃。」

  二十一阿哥不動筷子,只有胤祜,額娘做什麼都要支持,第一時間拿起筷子,夾了一顆球,咬了一口,「好吃。」

  有人打了頭陣,二十阿哥和二十一阿哥也不膈應了,與他一起分食。

  胤禛瞧他們快吃完了,才對胤祜道:「你額娘是我見過,最會試探底線的人。」

  一步一步,讓人又想生氣又不至於徹底厭了她,而且做出來的事兒總能讓人覺得她沒什麼壞心,就是腦子跟活著便汲汲營營的人不太一樣,總之不能當尋常人視之。

  蘇答應瞧著倒是個不一般的,偏也隨著色赫圖答應行事……

  胤禛從前甚少關注他後院的女人們,但自從認識鹹福宮一眾,便有了了解的欲望,可惜,鹹福宮可遇不可求。


第63章

  乾清宮消失在檀雅的視線內, 檀雅終於暫時拋棄了不能再去御膳房的遺憾,展望起快樂的明天,腳步都歡快起來。

  蘇答應死死拽住檀雅的手, 嘴唇沒張,小聲提醒:「你還穿著花盆底呢,都快蹦起來了,在外頭端莊些。」

  檀雅聽得進去話,所以下一秒, 控制不住嘴唇一直上揚,她就抿住嘴唇, 變成端莊的色赫圖答應。

  於是傍晚,皇上厭棄色赫圖答應和蘇答應的伺候,色赫圖答應離開乾清宮時還傷心欲絕, 一步三回頭, 已經在後宮傳的有模有樣。

  鹹福宮只為兩人以後不用再早起晚歸伺候皇上高興, 根本沒讓後宮那些人的酸言酸語影響心情。

  定貴人瞧著兩人的尖下巴,有些心疼地說:「好好休息幾日,吃些好的, 可要把肉養回來,瞧瞧,都快脫相了。」

  檀雅摸著自個兒的下巴, 「嬪妾也覺著躺床上都硌得慌。」

  宣妃道:「那就不用急著教幾個孩子, 先養著吧。」

  一個多月快兩月的時間,前些日子兩人還有空閑中午回來,後來檀雅折騰蘿蔔折騰的起勁兒, 眾人也就晚上能聚一小會兒, 宣妃和定貴人心裡都空落落的。

  現在回來不用再去就好了……

  檀雅沒骨頭似的靠在扶手上, 往額樂屋子瞧了一眼,問:「額樂沒回來?今日住在西三所?」

  「不是,她們跟佟佳貴妃去承乾宮住了。」

  檀雅一下子坐直,連蘇答應也是滿眼驚訝。

  宣妃神情沒什麼變化,還給了兩人一個「少見多怪」的眼神。定貴人笑呵呵地解釋道:「佟佳貴妃和高貴人不是在教幾個孩子嗎?額樂是個順杆爬的,又有吉蘭那個嬌嬌,一來二去就親密上了,今兒也是頭一回去住。」

  那也是夠能耐的,佟佳貴妃可不那麼好討好,先前對額樂表現的有幾分喜愛,沒想到教了幾天課,都登堂入室了。

  檀雅猜測:「許是……喜歡孩子?」

  唯一沒生過孩子的宣妃沉默半晌,搖搖頭,「雖說宮裡傳言頗多,但其實是她自己跟太後娘娘說不想養皇子的。」

  後頭皇子們的養母身份全都不高,甚至還有幾個是養在太妃跟前兒的,康熙應該也不怎麼希望貴妃這樣高的身份再養一個皇子,順勢就排除佟佳貴妃了。

  說起來,宣妃養二十二阿哥,也並沒有將二十二阿哥的身份抬高多少。

  前幾位皇帝時,大清和蒙古的維系是蒙古皇後妃子入宮,康熙並不多看重蒙古妃子,便以大清格格撫蒙為主要維系方式,後宮裡有一位蒙古妃子立著便可,也給妃位,也有尊重,但是並沒有走完完整的冊封禮,早逝的慧妃博爾濟吉特氏如此,宣妃亦然。

  不過想開了之後也挺好的,這些年皇子們爭得頭破血流,二十二阿哥沒那麼顯眼,才能在阿哥所跟兩個哥哥快快樂樂的讀書長大。

  「總之佟佳貴妃對額樂沒什麼壞心……」宣妃抬頭,見檀雅倚在榻上眼皮子直耷拉,推了她一把,「回去睡吧,明日早膳我讓人給你們熱著。」

  「那嬪妾就回了。」檀雅打了個哈欠,起身行禮,一只手順手拉著昏昏欲睡的蘇答應一起往外走。

  人一直在一個緊繃的狀態中,時時刻刻警醒著,但是一松勁兒,所有的疲累便湧上來,更何況蘇答應好文,一直不是特別愛動,身體不算強健。

  檀雅拉著她走,蘇答應十分信任,眼睛幾乎要合上,根本不看路,就這麼跟著檀雅出去,一時不察,就被領回了東配殿。

  聞柳和蘇答應身邊的聞榭都習慣兩人時不時湊在一塊兒了,聞榭直接就將洗漱工具搬到東配殿,伺候自家主子洗漱。

  幾個宮女伺候完各自的主子,留了人守夜,東配殿的燈便熄了。

  第二日一早,額樂知道兩個額娘還在鹹福宮,高興地跑回來,先去額娘屋裡,卻撲了個空,連問都沒問,腳下一轉又奔向東配殿,輕輕敲門。

  聞柳從裡頭打開門,見是小主子,低聲笑道:「格格,兩位小主還在睡呢,您可小聲些。」

  額樂點點頭,輕手輕腳地走進裡間,現在遠處散了會兒涼氣,隨後才脫了鞋子,拱哧拱哧地爬進額娘的被窩。

  剛入秋,夜間有些涼,檀雅喜歡蓋厚實的棉被,踏實有安全感,所以聞柳給蘇答應找的被子重量也不遑多讓,蘇答應這一晚被壓得喘不過氣,睡得頗不踏實,被窩裡一有異動,就驚醒了她。

  額樂一見吵醒了額娘,歉疚道:「額娘,額樂就是太想您和色赫圖額娘了,感覺好久沒見了一樣……」

  蘇答應側身,摟住女兒,順著她的頭到被來回摸,含糊道:「額娘抱,再睡會兒。」

  「嗯。」額樂回抱額娘的腰,聞著她身上的香味兒,閉上眼睛。

  宣妃聽說額樂去了東配殿,便知道一時半會兒是不會出來了,「今日便暫時寬容她半日,落下的課程,其他時間再補回來。」

  檀雅和蘇答應徹底清醒過來,日頭已經快升到頭頂上,對於床上多了個小不點兒,兩人也都沒意外,還一起吃了個半頭午晌的早膳。

  額樂再磨蹭不想離開,檀雅先不允了,「今兒晚上還可以跟你額娘睡,但是書不能不讀。」

  額樂跺腳,嬌聲道:「色赫圖額娘真是一點兒都不懂人家的心思。」

  她這個年紀,在這個時代就不能當不知事的小姑娘對待了,而且檀雅對額樂的本性心知肚明,當然不可能會動搖。

  「我答應你那十日膳食,明日便可兌現承諾,讀書的事兒沒得商量。」

  額樂也不看額娘,瞅瞅色赫圖額娘的臉色,知道沒有轉圜的余地了,垂頭喪氣道:「色赫圖額娘多休息,那十日膳食不急。」

  待到額樂出去,檀雅眼神放柔,「額樂是個善良的孩子。」

  對此,蘇答應引以為傲。

  兩人實實在在歇了兩日,歇的渾身都不舒服才開始走動。

  蘇答應放不下額樂她們的課程,重新接了漢學和繪畫,至於旁的課,則是以她精力有限,繼續請求高貴人代,而高貴人依舊往西三所來,佟佳貴妃就有了理由繼續過來。

  檀雅則是如約給額樂她們准備晚膳,她這段時間在御膳房學了藝,鉚足了勁兒准備震驚宣妃、定貴人還有那幾個娃娃的眼。

  這麼長時間,她最驚艷的作品便是動物系列,其中又以那只下蛋的大公雞最為有創意,自然要擺上桌作為招牌菜。

  而且這次,檀雅用上了真正的雞蛋,鹵蛋炸過再塞回到雞肚子裡,八個人八只雞蛋,這個雞比呈給康熙的那只還大上一圈兒,十分威武。

  檀雅還用各種顏色的食物做了顏料,整體上色。

  宣妃幾人見到公雞的那一刻有多驚艷,再看到公雞下蛋的那一刻就有多驚惶,連話都說不出來。

  檀雅熱情地給幾人分蛋,「吃,別客氣,這蛋我提前鹵了一日,十分入味兒。」

  宣妃和定貴人沒動,額樂用筷子扒拉幾下炸蛋,終於下口咬了一口,突破心理障礙,味道確實不錯。

  她吃了之後,其他人才陸陸續續動嘴。

  檀雅就沒什麼負擔了,終於吃上熱騰騰地飯菜,而不是等康熙吃完才能吃半涼的,胃口大開。

  這時,一個宮女進來稟報:「娘娘,乾清宮的徐公公來了。」

  檀雅一聽到這個消息,瞬間便覺得自己的胃口全都飛了,就怕康熙還沒被那只公雞打敗。

  「請進來。」

  徐公公走進來,第一眼便瞧見那只碩大的公雞,嘴角抽了抽,躬身克制地說:「回宣妃娘娘,皇上口諭,七日後北巡,鹹福宮四位主子和格格們陪駕同往。」

  檀雅瞬間松了一口氣,對著北巡感興趣起來,就聽宣妃問:「要去多久?皇上還命誰陪駕了?」

  「回娘娘,暫定興安圍場圍獵七日,熱河行宮停駐七日,期間會見蒙古諸王公;皇上還命德妃娘娘和宜妃娘娘並幾位庶妃伴駕。」徐公公頓了頓,又說出宣妃等人想知道的,「二十阿哥、二十一阿哥、二十二阿哥也會隨駕出行。」

  宣妃點點頭,沒再問。

  徐公公卻是還未稟報完,衝著屋裡兩位答應拱了拱手,道:「皇上希望兩位小主路上鑽研出那一道名為山河圖的菜,屆時由御廚做出來招待蒙古王公。」

  檀雅驚訝地看向蘇答應,實在沒想到她不過是曾經跟御廚隨便說了一句,康熙竟然都能知道。

  這宮裡,還有什麼能瞞過這位帝王的眼睛?他自己嗎?


第64章

  大清自建興安圍場以來, 幾乎每年皇子皇孫和八旗子弟都要到興安圍場進行圍狩,以教京中長大,享受安逸的年輕一輩兒不忘祖宗在馬背上起家的英勇。

  康熙原本准備七月北巡,可是皇太後病重薨逝打亂了他的計劃, 太後喪儀辦完, 康熙禁欲, 飲食清淡,養病許久才漸漸康復,如今身體無大礙,便重提此事。

  京中各部常常准備帝王出行, 早已爛熟於心, 只按照舊歷便將一應事宜安排妥當,待儀仗動身之日,長長的隊列從紫禁城出, 緩緩向北。

  二十阿哥胤祎、二十一阿哥胤禧和二十二阿哥胤祜三個半大孩子, 早就盼著有隨駕出行的一日,今年終於得了皇阿瑪恩准, 二十阿哥單騎一匹馬,顛顛兒地跑到皇子們的馬隊中。

  鹹福宮隨駕,胤祜說要陪額娘們走一段兒,二十一阿哥與他好, 也沒跟著哥哥走。檀雅等人就眼瞅著胤祜和侍衛同乘跟在她們馬車邊兒,不說話的時候小眼睛一直望著前頭,二十一阿哥也差不多。

  眾人瞧著好笑, 宣妃微微擺手, 衝他們兩個道:「不用你們陪著, 晚間停駐時記得過來用膳。」

  兩個小少年不好意思地笑, 好好地答應下來,這才催著身後的侍衛往前趕。

  額樂和吉蘭趴在馬車窗上,眼巴巴地瞧著兩人跑走,羨慕不已,「好想騎馬……」

  蘇答應正拿著一個夾著畫紙的硬木板,用炭筆描描畫畫,檀雅坐在她旁邊兒瞎提建議,聽到額樂的話,隨口猜道:「興安圍場那邊兒應該有不少馬,興許你們有機會騎一騎小馬駒。」

  「真的嗎?」四雙期待的小眼睛一同望過來。

  茉雅奇和伽珞原來多嫻靜的姑娘,也被帶的皮實起來。檀雅抬頭衝幾人挑眉,不負責任地說:「我隨便說說的,我怎麼知道是不是真的。」

  額樂喪氣,靠在車廂上,嘟嘟囔囔:「就知道不該相信色赫圖額娘,我還每次都上當。」

  這時,宣妃出聲道:「你們且安分些,待到了熱河行宮,我替你們問問。」

  幾個小姑娘臉上一下子又亮起來,歡快地道謝:「謝謝宣額娘\\宣瑪嬤\\娘娘!」

  檀雅嘖嘖兩聲,一副看盡世態炎涼的語氣道:「果然,給糖吃的才是好人,我就是壞的。」

  蘇答應頭也不抬地駁道:「你壞不是因為不給糖吃,就只是因為你欺負小孩子而已。」

  額樂立即附和道:「色赫圖額娘要是不欺負我們,也是極好的額娘。」

  檀雅右手肘搭在蘇答應肩上,右腿伸直,左腿微微彎曲,點了兩下,笑道:「那色赫圖額娘就不是色赫圖額娘了,你們那些小心事,色赫圖額娘也得像其他人一樣告訴你們,這不行,那樣也不對,怎麼選呢?嗯?」

  額樂一下子哽住,伽珞和茉雅奇一左一右伸出幾根手指捏住她的袖子,輕輕扯了扯,小聲道:「格格,色赫圖答應挺好的。」

  吉蘭更是直接撲到檀雅懷裡,軟軟地說:「色赫圖瑪嬤最好。」

  一下子孤立無援的額樂:「……」

  叛徒!

  ……

  好吧,不是對手,識時務者為俊傑。

  額樂忽然咧開嘴,一顆顆小白牙露出來,蹲在色赫圖額娘面前,撒嬌道:「色赫圖額娘~額樂說錯了,您哪是欺負我們,您是愛護我們。」

  檀雅欣慰地摸摸小姑娘的臉,和藹道:「乖,以後色赫圖額娘會多愛護你們的。」

  額樂僵住,然後馬車不知道怎麼了,忽然顛了一下,她一個沒站穩,便栽倒在蘇答應身上。

  蘇答應看著她畫板上又長又黑一直延伸到畫紙外的筆道,額角的神經一跳一跳,深呼吸忍氣,「額——樂——」

  「額娘,額樂不是故意的!」她一邊說,一邊迅速擠到宣妃和定貴人中間,緊緊挽著兩人的手臂尋求保護。

  檀雅抱著吉蘭,笑得不行,幸災樂禍地說:「你這孩子,不知道你額娘最重視她的畫,怎麼能這麼不小心呢?」

  然而蘇答應根本沒找額樂的麻煩,反倒狠狠瞪了檀雅一眼,「你再招她們,休想我再幫你折騰這些有的沒的!」

  檀雅立即閉嘴,收起笑臉,成為端莊的色赫圖答應。

  蘇答應又轉向額樂,「騎什麼馬?你們以為出門就能放松了嗎?背書,出聲背!」

  四個小姑娘立時端坐好,由茉雅奇起頭,背起最近新學的文章。

  宣妃和蘇答應定貴人皆是微微合眼,仿佛睡著了一般,從爭端開始到結束,都不參與。

  傍晚,御駕抵達臨時落腳的行宮,行宮官員早已為眾人准備晚膳,迎完駕立即便安排送往各個院子。

  二十阿哥身邊去年就安排了教人事的宮女,雖還未成婚,但已經不算是孩童,因而不好再在康熙後宮隨便走動,胤祜便只領著二十一阿哥過來用晚膳。

  男女七歲不同席,滿人入關後學了不少漢人的規矩,於是蘇答應便帶著幾個小姑娘單獨用晚膳,用完膳叫她們回屋裡休息,這才出來看兩個阿哥。

  不過本來到的就晚,吃完飯天都快黑了,胤祜和二十一阿哥便沒多待,回前面皇子們的住所。

  檀雅覺著分桌吃飯怪折騰的,但好不容易有機會能常見到胤祜,她也說不出什麼反對的話。

  之後的日子,一直到抵達熱河行宮之前,她們都是白日再馬車上度過,孩子們背書,檀雅和蘇答應設計那名為山河圖的菜系;晚間在行宮修整,不太晚的話胤祜和二十一阿哥會來用膳,太晚就在皇子們的住處單獨吃。

  熱河行宮的規模不是一路上的行宮可比,單宮牆便長達萬米,山中園景,景中吸收江南塞外的風光,有湖有亭,有山峰有溪流……其景精妙絕倫,康熙還親自命名了三十六處盛景。

  檀雅一到山腳下的麗正門,仰望高處的正宮,內心震撼之余便想立即四處游覽一番,但現在她身上還有任務,只能先完成正事兒。

  因為康熙是要招待蒙古王公時用,檀雅心領神會,設計的又恢弘又大氣,光是那作為容器的白瓷盤便有百來寸,而這菜名字叫山河圖,實際並不是一道菜,而是數道菜拼接而成。

  檀雅招御廚大致商量完菜品,蘇答應畫出一張簡略的圖紙,先呈給康熙,康熙認可,她們才繼續准備。

  這些活兒全都忙活完,七日便過去,康熙帶眾人前往興安圍場圍獵,御廚們則是琢磨著做出一道山河圖來,檀雅和蘇答應看還有沒有需要調整之處。

  因著蒙古各部知道皇上帶了最小的格格來,也帶了年歲相仿的蒙古格格,康熙便沒讓額樂幾人留在行宮中,而是帶著一並前往興安圍場。

  熱河這邊兒比京城冷,行宮中沒有皇上,沒有孩子,只有嬪妃們,鹹福宮與宜妃郭絡羅氏、德妃烏雅氏都沒有什麼交情,她們兩位輕易不出屋子,鹹福宮幾人也都不主動上門去與兩人交際,就這麼相安無事地待在正宮後殿。

  不過都住在一塊兒,第一份山河圖做出來,宣妃便派人去請了宜妃和德妃過來一同品鑒,宜妃以身體不適,拒絕了,倒是德妃,如約而來,態度也柔和,不知情的還以為她們關系多好。

  這是德妃的本事,她能從一個宮女爬到四妃之位,所生的四阿哥和十四阿哥又都受皇上重用,雖是免不得要驕矜起來,卻極擅長作面子功夫,哪怕其他幾妃瞧不上她,這方面也都不如她。

  起碼鹹福宮幾人,心裡知道德妃不見得是想與她們親近,見著她如此,也覺著舒服。

  菜是由四個小太監合力抬過來的,四人小心翼翼地將白瓷盤放到桌上,又一同揭開上頭的蓋子,這才退下。

  而那整個菜顯露出來時,屋內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屏住呼吸,屬實是震撼。

  北邊兒這一片,自東往西,是越來越高的山峰,顏色從濃郁的綠色變成白色,寓意四季變換;再往南一些,是河流穿山入海;再往南便是一片耕地,顏色是偏黃色調,上頭有些牛羊雞,所示為收獲;最南邊兒那一片,便是江南精致,亭台樓閣坐落於水上,甚至還有幾只精美的畫舫。

  細看,有些細節頗為精巧,並非是粗劣之作,而且最重要的是,盤上所有可見之物都能食用。

  德妃起身,湊近了些,贊嘆道:「妙極!如此精巧的心思,教人實在不忍下筷破壞。」

  但事實是,這玩意兒就和當初康熙吃的小版江南亭台一樣,賣相好看,裡子尋常,而且那麼多菜想要拼成這個模樣需要耗費不少的時間,檀雅不用想都知道裡面大部分菜都是涼的,口感估計合不了德妃山珍海味養出來的口味。

  蘇答應始終沒出聲,拿著筆一邊看盤中成品一邊寫寫畫畫,記錄這什麼。

  檀雅接過菜單,一一向眾人介紹每一個部分是什麼菜,介紹完後,以一種求意見的態度問:「中原菜系眾多,是否全都換成冷盤更合適?」

  宣妃請德妃一起品嘗,兩人一人挑了個山頭,一筷子下去就給那山削掉個尖兒,放到嘴裡細嚼慢咽品了半天,臉上皆無甚驚喜的表情。

  得,這還有什麼看不出來的,就是味道確實不如外表驚艷。

  德妃又讓宮女給她盛了一碗作成河流的湯,喝了一口,便放下來,用帕子輕輕擦了擦嘴,客氣道:「本宮用好了,諸位繼續。」

  她這麼敷衍,說完直接起身告辭不准備再作陪,檀雅等人也不好意思挑理,連忙恭敬地送人出去。

  嘗菜的任務,還是全都落在了鹹福宮眾人頭上。

  檀雅怕宣妃和定貴人吃了涼的胃不舒服,主動全攬在自己身上,讓人上了三碗銀耳羹,然後她一人嘗遍所有菜。

  以檀雅才吃了七年左右宮廷菜的口味以及更多年外賣、小館子的口味,涼了口感是差些,但也沒那麼差。

  檀雅又喝了一口湯,認真道:「反正宮宴的菜一直都是涼的,我覺得湯臨上菜之前倒上,到時候蓋子一掀,熱氣一騰,撥開雲霧見山川,完全夠唬人。」

  宣妃放下瓷勺,淡淡道:「瞧德妃乍一見到這菜的神情,想必外觀是夠用了。」

  蘇答應點頭,將她記錄的改進之處遞給侍膳太監,讓他們再想辦法精進精進,然後才道:「那皇上給咱們的任務,便算是完成了,接下來的宴席籌備便與咱們不相干了。」

  檀雅臉上霎時神采飛揚起來,「那咱們明日先去下湖周圍游玩兒一番?」

  幾人對視,無人反對,行程便定下來。


第65章

  額樂幾人坐在馬車上隨駕前往興安圍場, 既有對圍獵場的向往,對狩獵騎馬的期待,也有許許多多的好奇心, 總之根本沒法兒老實安穩地坐著。

  木那騎馬護在她們的馬車左右, 見到格格探頭並不多嘴, 看到她探出小半個身子, 才提醒道:「格格,注意安全, 莫要掉下馬車。」

  額樂聽話地往回縮了縮,可有按耐不住心情, 便只纏著武師父問:「您來過興安圍場嗎?」

  木那搖頭, 「我如何有資格來興安圍獵。」

  「那您是怎麼變成護衛的啊?」

  木那見幾個姑娘全都好奇, 解釋道:「大清與准噶爾對戰多年, 我阿瑪曾經是一位將領,我自小跟一群兵將子弟在邊關長大,後來我阿瑪戰死,我額娘沒兩年也去世,我守孝耽誤了婚事, 家中長輩急著將我嫁出去,是皇上忽然召我進宮給您做護衛,我才成了您的武師傅。」

  她說起阿瑪額娘去世,神色平靜,想必已經走出傷心, 額樂便一心誇贊:「那您一定極厲害,否則皇阿瑪如何會選您做我的護衛。」

  木那憨厚的臉上露出一個自信的笑, 「那是自然, 我在邊關時尋常男人都不是我的對手!」

  伽珞和吉蘭眼中有些羨慕崇拜, 而茉雅奇羨慕崇拜之余,還有幾分擔憂:「那,木那師父的婚事預備如何?」

  木那撓撓頭,不解地問:「我是格格的護衛,自然是要一直跟著格格的,一定要成婚嗎?」隨後又理所當然道,「格格讓我成婚我就成婚,不讓我成婚……我其實覺得現在這樣更好,有俸祿又體面,我家那些長輩都對我好言好語呢。」

  額樂立即拍拍胸脯,保證道:「您要是不想成婚,我肯定給你養老送終,讓您體面一輩子。」

  木那大笑,笑容一點兒不柔雅,周遭侍衛異樣的眼神投過來,她也沒覺著不自在,毫不收斂。

  茉雅奇和伽珞的家世,就算長輩去世守孝誤了花期,也不可能像木那一般,眼中的羨慕幾乎要藏不住。

  吉蘭性子童稚天真,扯著姑姑的袖子,期望道:「姑姑,我能像木那師父一樣體面嗎?」

  額樂點頭,「你別整日一副傻乎乎很好欺負的樣子,肯定能。」

  「吉蘭不傻。」

  「你還不傻?被人欺負還不知道呢。」

  吉蘭噘嘴,「吉蘭不傻,沒人欺負吉蘭。」

  額樂跟她掰扯不清楚,擺擺手,繼續問木那:「師父,您還認識像您這樣厲害的女人嗎?」

  「像我一樣厲害的沒有,不過比我稍微差點兒的還是有不少的。」

  額樂眼睛因為思考而轉動,忽然輕輕推了推吉蘭的肩膀,「我有辦法,咱們給你也找幾個女護衛,到時候誰敢欺負你,就打出去,如何?」

  吉蘭揮揮小拳頭,「我也學武,我自己也能打啊。」

  額樂無語地翻了個白眼,「你那小拳頭有什麼用,咱們要是撫蒙,額駙全都是五大三粗的,當然要多找些護衛。」

  茉雅奇和伽珞因為額樂口中的「撫蒙」驚惶了一瞬,都沒想到整日裡樂呵的人會突然說出這樣的內容。

  吉蘭還是傻白甜一個,傻呆呆地問:「姑姑,撫蒙是什麼?」

  額樂拿了塊兒點心,塞到她嘴裡,「吃你的,以後告訴你。」

  吉蘭一只手捏住露在外頭的點心,慢慢嚼起來,沒多久臉頰便塞得鼓鼓的。

  茉雅奇和伽珞神情復雜地看著她,不知道為什麼,竟然也有點兒羨慕,可真是沒心沒肺使人快樂。

  額樂重新轉向木那,「師父,您有空幫我打聽打聽,有那無牽無掛或是日子過得不好的,我雇佣她們。」

  木那沒問格格在宮裡如何雇佣,只點頭應下。

  額樂回頭問茉雅奇和伽珞:「你們需要嗎?」

  茉雅奇和伽珞對視一眼,隨後苦笑著搖頭,「我們便算了,用不上。」

  她們被指婚,對方起碼家世相當,若是再高嫁進皇家宗室,牽扯甚多,哪能像格格們這般直截了當呢?

  如此,額樂便只托木那師父給吉蘭先找幾個女護衛。

  吉蘭吃點心吃得肚子溜圓,還打了個小小的哈欠,完全不知道姑姑已經為她遙遠的婚姻生活先找起打手來。

  興安圍場離熱河行宮不算遠,御駕抵達圍場後,帳篷早就已經扎好,額樂幾人住一個帳篷,就在離御帳不遠的地方,十分安全。

  康熙派了個人,特意跟額樂說她們幾個不能去哪兒,就在附近的安全地帶轉,若是實在閑了,可以去找蒙古的格格們玩兒。

  額樂四人全都不覺得累,又對圍場十分好奇,便知會一聲,准備往蒙古王公們住的帳篷去。

  既然是出來圍獵,自然要應景的穿上騎裝,額樂幾人的騎裝是按照宣妃記憶裡的騎裝做的,有些許偏蒙古,綁上高馬尾,編小辮子時穿上珠子,走出去不說是大清貴女,看起來跟蒙古那邊兒的格格們也沒什麼差別。

  當然,只是看起來。

  額樂幾人身上的料子都是好料子,身上的珠串首飾也全都是一等一的值錢玩意兒,再加上幾人全都比蒙古那邊兒的姑娘們白一個度不止,皮膚也更細膩,一走到蒙古王公們住的帳篷那邊兒,便顯眼起來。

  能來拜見康熙的蒙古各部,跟大清的關系都比較緊密,不過他們彼此之間並不是完全沒有摩擦,因而並未混居,而是留出一大塊兒空地做摔跤場,摔跤場周圍分出幾個區域,按區域安營扎寨。

  沒人敢在這地方鬧事,額樂四人身後便只帶著木那和十幾個同樣穿騎裝的宮女便過來了,一走近就聽見遠處有人們起哄的聲音,一打聽,得知是阿拉善旗的一位格格和喀爾喀蒙古土謝圖汗部的一位格格正在摔跤場比試,立時便來了興趣,加快腳步匆匆趕過去。

  她們到時,倆人已經鬥起來,額樂等人隨便找了個位置在外圍站好,興致勃勃地看著兩個女孩兒你一拳我一腳的打架。

  額樂也不知道誰是誰,只瞧見有一個個頭稍矮些的有些不敵,快要被打到臉,下意識驚叫:「小心!」

  個頭矮的女孩兒這才察覺到,一矮身便躲過去,然後便打向對手的[胸]部。

  十二三歲的女孩兒,正是發育的時候,平時不小心碰一下都疼,更何況受到重擊,是以打中的那一刻,她立即抱胸痛叫出聲,不由自主地彎下腰。

  另一個趁此機會,又一拳打在對手腹部,直接將對手擊倒在地,還不罷手。

  摔跤場有一波人發出不滿的雜亂聲音,然而一方認輸才算是結束,他們並沒有破壞摔跤場的規矩阻止。

  額樂四人不知道這個規矩,一見方才還處於弱勢的人竟然用那種陰招取勝,額樂這一身正氣便壓制不住,上前幾步,用蒙語喊道:「憑本事比試,你怎麼能用陰招?」

  站著的女孩兒不得不停手,嘴角一勾,假惺惺道:「我怎麼是陰招了?先不說我不是故意的,就算是故意的,你也說了,憑本事比試,輸就是輸,找什麼借口?」

  倒在地上那女孩兒疼得臉皺在一起,也對額樂幫她說話不高興:「用不著你多管閑事,分明是一伙的,虛偽。」

  額樂反駁:「誰跟她一伙的。」

  地上那女孩兒爬起來,冷笑,「你站在土謝圖汗部,還破壞規矩提醒她,不是一伙是什麼?卑鄙。」

  額樂望向她們剛才站的位置,原來那是土謝圖汗部的地方,那這人就是阿拉善旗王阿寶的女兒烏日娜,那個手段不光明的則是土謝圖汗部札薩克多羅貝勒丹津多爾濟的女兒托婭。

  先入為主,額樂不免對托婭有些不喜,皺眉道:「我等只是恰巧走過來,並非與她一伙。」

  烏日娜根本不信,衝著托婭邀戰:「再來!一伙我也不怕,一起上!」她說著,就像額樂衝過來。

  「格格!」

  額樂躲了一下,眼神示意木那和宮女們不要妄動,嘴上則是一邊解釋一邊抵擋,她也練武兩年多,雖然對方比她大,卻也勉強還能應付。

  可摔跤場上還有個托婭,她知道烏日娜誤會,當然要趁機再教訓她,便也衝了上來。

  三人混戰,躲得那個人被動之下更容易受傷,額樂肩膀挨了一拳時,整個人懵了一瞬,隨後便熱血上頭,不管不顧地衝上去。

  托婭今年也十二歲了,額樂這小身板哪是她們的對手,眼瞅著又要有拳頭要落下來,吉蘭尖叫一聲:「啊——你們敢打我姑姑!」揮舞小拳頭便衝了上去。

  伽珞幾乎未猶豫,緊跟著便衝了上去,茉雅奇為難地看了木那師父一眼,一咬牙也衝了上去,嬌柔地啊啊啊叫給自己鼓勁兒。

  這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人完全不顧摔跤場的規矩,單打獨鬥變成群架,阿拉善旗和土謝圖汗部的人自然不滿,兩部幾個差不多年紀的女孩兒便也衝了上去。

  宮女們原本還顧忌著格格的命令,現在只怕她們這幾個小主子受傷,趕忙上去阻攔拉架,一時間摔跤場上全都是各種「誒呦」、「好痛」、「誰薅我頭發」的女聲。

  周圍男人們看見這一群女人打架,簡直驚呆了,隨後便是更大聲的起哄叫好。

  這時,土謝圖汗部的人群恭敬退開,一個十歲左右的蒙古少年走過來,大聲呵斥道:「托婭!你們給我住手!豈能對大清的雅若格格不敬!」

  摔跤場頓時安靜下來,所有人一同看向唯一可能是大清格格的幾個女孩兒。

  狼狽的額樂四人:「……」就想問能躲起來嗎?


第66章

  蒙古少年見打架的人消停下來, 上前拱手行禮道:「臣錫林郭勒盟內扎薩克蒙古烏珠穆沁右翼旗扎薩克和碩車臣親王世子,阿喇布坦那木扎勒,給格格請安, 請格格恕罪。」

  車臣親王世子五官俊秀, 並不似其他人一般皮膚黑黝黝, 且身姿挺拔, 又有禮有度,想必再長幾年, 必定是蒙古姑娘們愛慕的俊美少年郎。

  但額樂並沒覺得他長相有多出眾,反倒被他那一連串兒長長的自我介紹弄得有些懵, 然而一瞬過後, 立即便反應過來她是大清格格, 代表的是大清顏面, 便捋了一把頭發,清了清嗓子,矜持有禮地回道:「世子請起,不必多禮。」

  宮女們也顧不得旁的,連忙上前為格格和三個姑娘整理儀容, 手腳麻利,井然有序,不多時便將幾人收拾的體面起來。

  額樂在北巡的路上,就已經聽宣妃細細講過如今蒙古六盟二十四部四十九旗,這一次前來拜見康熙的各個蒙古王公, 她們也都有背誦,所以能夠一說便知道其來處。

  蒙古親王世子, 必定是向康熙請旨後親封的, 額樂雖然是康熙的女兒, 但實際上並無封冊,人家知禮,她要是跋扈不給面子,損傷的是大清和蒙古的情誼。

  額樂已經牢牢記住,她是大清的格格,無論如何,當與大清榮辱與共。

  是以,今日這件事,就得定性為小孩子摔跤場打架,成為笑談,才不會給皇阿瑪惹麻煩。

  額樂瞧著周圍這些人全都緊張忌憚地看她,忽而轉向烏日娜和托婭,問烏日娜:「你說我破壞規矩,敢問是什麼規矩?」

  烏日娜自得知她們打了大清的格格,心裡便擔心給部族惹麻煩,此時聽她發問,下意識地瞄了一眼身後的族人,雙拳握緊,盡量聲音平靜道:「摔跤場的規矩,除比試雙方,外人不可插手比試,一人認輸才算比試結束。」

  額樂恍然大悟,那她確實犯了忌諱,這頓打不白挨,於是走過去,踮起腳想拍烏日娜的肩,拍不到,便退而求其次地拍拍烏日娜的手臂,揚著下巴自信道:「那今日不算我輸給你們,我們再比試別的,我肯定能贏。」

  一個小個子一本正經地宣戰,這畫面著實惹人發笑,摔跤場略顯緊繃的氣氛蕩然無存,那些參與打架的小姑娘們也松了一口氣。

  這時,一從御帳趕來的太監走上前,恭敬道:「格格,皇上請您回去。」

  額樂身體又是一僵,不過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兒,難得非常好面子地裝作若無其事,輕輕「嗯」了一聲。

  此事還不算了,車臣親王世子見皇上已經知道此事,想了想,隨後往御帳的方向跟去。

  烏日娜狠狠瞪了托婭一眼,也帶著族裡動手的幾個姑娘小跑跟上,托婭踟躕半晌,被族人勸說,也不得不去請罪。

  額樂沒走出多遠,就發現身後的動靜,一回頭就見車臣親王世子墜在她們身後,疑惑地問:「你在跟著我?」

  車臣親王世子拱手回道:「臣的父王未至,臣作為世子得代為向皇上請罪。」

  ……

  康熙御帳——

  「皇阿瑪說可以去找蒙古的格格們玩兒,女兒就帶著人去了,沒想到一靠近就聽說有兩位格格在摔跤場比試。」

  「我們過去,就是隨便選了一處觀看,並不知道那是土謝圖汗部,然後看得緊張,不小心發出了聲音,阿拉善旗的烏日娜格格本來在上風,因為女兒的出聲和土謝圖汗部的托婭格格的兵不厭詐,一下子局勢就逆轉了。」

  「烏日娜格格以為女兒和托婭格格是一伙的,還說女兒破壞規矩,女兒也不知道是什麼規矩,但應該是女兒的錯,女兒總不能以勢壓人吧?」

  「所以烏日娜格格再次挑起戰火,女兒身為大清的格格,自然不能退卻,便與兩位蒙古格格戰到一處。」

  額樂跪在御帳中間,穿著一身髒污的衣服,頂著整理過依舊蓬亂的頭發,口齒伶俐地說著來龍去脈。

  吉蘭跟她錯開本個身距跪著,茉雅奇和伽珞則是跪在兩人身後,全都一身狼狽,渾不似個大家千金。三人沒額樂那般有膽氣,深深埋著頭,滿臉羞臊的紅,恨不得自個兒消失在這御帳。

  茉雅奇的阿瑪遠在廣東,佟佳家隨駕北巡的是茉雅奇的大伯佟佳·鄂倫岱和另一房的三爺佟佳·隆科多。

  鄂倫岱和茉雅奇的父親法海關系惡劣,見茉雅奇惹禍,神情十分難看,倒是隆科多,念著同為佟佳氏,比鄂倫岱看起來更像是嫡親的長輩。

  伽珞的阿瑪富察·李榮保跪在康熙面前,替自家的姑娘請罪。

  唯有吉蘭,能依賴的只有身前的姑姑。

  眾皇子們分成兩列站在御帳之中,除了胤祜和二十一阿哥滿是擔心,心情倒沒有兩家人這樣嚴肅,細看還能看出大多是忍笑的神情。

  至於他們為何如此輕松,也是因為額樂知分寸,並未將這件事擴大成滿蒙兩族的矛盾。

  小姑娘打架,有什麼呢?

  康熙原本背手嚴肅地看著額樂,聽她語氣中沒有告狀之意不說,還頗回味似的,深吸一口氣,指著她怒道:「你當不是你的錯嗎?第一日來圍場就跟蒙古格格們打架,你還打輸了!」

  額樂塌下肩膀,縮了縮脖子,小聲解釋:「女兒只是吃了年紀小的虧,若是一樣的年紀,烏日娜格格和托婭格格兩個一起上都不是女兒的對手。」

  「以卵擊石,你的道理都學到哪兒去了?」康熙更生氣了,指著吉蘭和茉雅奇、伽珞,「你還帶著侄女和伴讀一起,倘若受了傷,你怎麼向她們交代?」

  額樂回頭,看見三人或是臉上,或是脖子上,要麼是有抓傷,要麼是有青紫的痕跡,愧疚不已,「我下回定不會這般衝動了。」

  富察·李榮保趕忙又請罪道:「小女未能盡到伴讀之責,規勸保護格格,請皇上責罰。」

  還不用康熙說什麼,額樂便極有自知之明道:「伽珞和茉雅奇多溫柔的性子,她們如何拗得過我?」

  康熙又瞪了額樂一眼,安撫道:「卿之女如何,朕為額樂選伴讀時便再清楚不過,且今日之事,額樂有錯在先,伴讀已盡了維護之責。」

  這便是說,格格惹事,他不准備遷怒伴讀了。富察·李榮保連連謝恩,富察·伽珞也隨著阿瑪謝恩。

  額樂覷著皇阿瑪的臉色,試探地問:「皇阿瑪,您再給女兒個機會 ,女兒絕對不會給您丟人的。」

  她跪在那兒就小小一團,康熙面無表情,「你拿什麼不給我丟人?人家多大,你多大。」

  額樂小眼睛轉了轉,小心提議:「不能以卵擊石,以己之短攻彼之長,女兒可以跟她們比背書嗎?」

  「噗——」

  九阿哥胤禟、十阿哥胤俄、十四阿哥胤禎、二十阿哥胤祎忍俊不禁,不小心笑出生來。

  康熙嚴厲的目光倏地射過去,位置比較靠前的三個阿哥瞬間遭殃,連忙收起笑臉低頭,倒是二十阿哥,因為離得遠,躲過一劫,低頭時還在偷笑。

  胤祜和二十一阿哥在他身後,清清楚楚地聽到了方才他發出的笑聲,見皇阿瑪都生氣了,他的肩膀還一顫一顫地,兩人都不相信他是哭了,那就只能是笑得。

  雍親王胤禛亦垂眸,實則試著從胤祜的角度看著在場所有人,感覺十分奇異。

  而康熙瞪完沒眼色的兒子,怒火愈加高漲,衝著額樂便斥道:「你瞧你那些出息!宣妃便是這麼教你的嗎?你怎麼不跟她們比漢話?」

  「也不是不可以……」額樂本是順著皇阿瑪的話說,見皇阿瑪眼神越來越凶,聲音越來越低,蔫頭耷腦道,「皇阿瑪,女兒錯了。」

  康熙氣得踱步,許久都沒有平復下來。

  誠親王胤祉擔心他氣壞身體,忙出言安撫:「皇阿瑪息怒,雅若年幼不知事,卻也天真無暇,絕非存心。」

  「你們還慣著她,更無法無天。」康熙都不耐煩瞅額樂,嫌棄地揮手,「誰惹得事誰去將帳外跪著那群孩子安撫了,莫在這兒氣朕!」

  那自然是額樂了。

  「女兒遵命,請皇阿瑪保重身體。」

  康熙深呼吸,背身,「都退下!」

  一眾人魚貫而出,不過眾皇子們自然不會真的不管不顧,年長的胤祉和胤禛代為安撫,只說是姑娘們玩樂,不必鬧到聖上面前。

  蒙古這一群孩子,以車臣親王世子身份最高,便由他發言,得到兩位大清王爺的話,便在帳外謝恩告退。

  但其實雖然聽得不甚清楚,眾人在帳外也隱約聽到皇上對格格的斥責,車臣親王世子臨走前,略有幾分擔心地看了一眼格格。

  額樂根本沒瞧他,眼睛亮晶晶地仰頭看向三哥,還走到他跟前,半點兒不生疏地問:「三哥,額樂真的天真無暇嗎?」

  胤祉莞爾一笑,「小十二自然無暇可愛。」

  額樂是康熙最小的女兒,按格格們的序齒排列,正好行十二。

  「那三哥喜歡額樂嗎?」額樂追問。

  胤祉挑眉,微微頷首,等她下文。

  額樂扭扭捏捏地絞手指,二十二阿哥在後頭撇開眼沒眼看,然後就聽她道:「三哥,額樂想騎馬。」

  便是胤禛,面上未說話未關注,心裡也道了一聲「果然」。

  而三阿哥聞言,哈哈一笑,爽快道:「無妨,既然小十二想騎馬,三哥帶你跑一跑便是。」

  額樂立即歡呼:「謝謝三哥!」

  吉蘭羨慕,眼巴巴瞅一圈兒,最後看向比較熟悉的四叔,也不怕他的冷臉,湊過去拽著他的袖子晃了晃。

  胤禛面無表情地低頭與她對視,良久,微微頷首。

  吉蘭高興地輕輕叫了一聲,還膽大地衝四伯伸出手臂,要抱。

  胤禛依舊面無表情,瞥了她一眼,沒表態,見小姑娘沒收回手,還踮了踮腳,只得彎腰單手抱起人,也不嫌棄她身上髒。

  皇子們驚訝地看著這一幕,也不知道是出於何種心理,竟是隨著兩位兄長一同往馬場去了。

  御帳內,康熙聽說帳外發生的事兒,心情緩和許多,隨後問道:「土謝圖汗部的托婭格格兵不厭詐?」

  梁九功躬身回道:「奴婢問得的,確實是那位格格在摔跤場手段有些取巧,這才使得格格插手比試。」

  康熙面色沉沉,未透露什麼,卻在第二日狩獵後,當場為大清二十阿哥和阿拉善旗王阿寶的女兒烏日娜指婚,至於婚期,需得回京後由欽天監選定吉日。


第67章

  自古, 兩族想要促進關系更加緊密,聯姻結兩姓之好都是最直接有效的方法。

  康熙賜婚皇子的人選,是跟大清格格打架的蒙古格格之一, 那日有族裡姑娘參與的部旗更加確定皇上沒有怪罪, 大清和蒙古的關系依舊牢不可破, 而阿拉善旗則是歡喜不已。

  阿拉善旗王阿寶前一日如何訓斥女兒「惹禍」,康熙賜婚後就如何和顏悅色地說女兒「入了貴人的眼」。

  烏日娜在阿拉善旗是尊貴的格格,被養得耿直沒心眼,對這樣的變化十分茫然, 甚至對這個突然落在身上的婚事也有些無措。

  然而阿拉善旗王滿心高興,根本顧不上她那些小女兒情緒,只催著她:「大清的格格深受皇上寵愛,你這些日子多跟她交好, 不說為了咱們阿拉善旗, 也是為你自己以後在京中的日子打算。」

  烏日娜遲疑地點頭,聽話道:「阿瑪放心, 女兒知道了。」

  正巧這時, 額樂身邊的宮女過來,被人請進來, 也不倨傲,恭敬有禮地邀請道:「烏日娜格格, 我們格格邀請您明日一起去跑馬,您可有空閑?」

  烏日娜還未回復, 阿拉善旗王便代女兒答道:「有空閑,烏日娜明日一定到。」

  宮女告退, 阿拉善旗王又囑咐了幾句, 確定女兒明白了, 才道:「你以後可是二十皇子福晉,不要再輕易跟旁人起爭端,尤其是在興安圍場,容易落了下乘,記住了嗎?」

  烏日娜知道阿瑪說的是托婭,不敢不滿,應道:「是,女兒記得了。」

  第二日,一群半大孩子聚在營帳附近的空地,有額樂等人和蒙古一眾格格們,有被康熙要求照顧、看管額樂的二十阿哥胤祎、二十一阿哥胤禧、二十二阿哥胤祜,也有一些年齡相仿的蒙古王公公子,其中就有車臣親王世子。

  眾人都知道二十阿哥和烏日娜以後是夫妻,自從兩人出現在同一處,一直自以為不著痕跡地打量兩人。

  二十阿哥吊兒郎當地站著,頗有幾分不耐煩,但並不是因為突如其來的婚事和烏日娜,而是因為不能去騎馬打獵,反而要照看一群幼稚的孩子。

  可在旁人眼裡,就是二十阿哥不喜烏日娜,往後兩人便是成婚,烏日娜的日子也不會好過。有些人眼神中便透出幾分同情,像托婭這樣跟烏日娜不合的,則是透出幾分幸災樂禍。

  烏日娜自然也瞧見二十阿哥和眾人的眼神了,她向來是不受氣的性格,也絲毫沒有討好服軟的意思,二十阿哥不喜她怎麼了,還敢抗旨得罪阿拉善旗不成,因而毫無軟化,面無表情地扭開臉,顯然是要硬剛。

  額樂等人年紀小,也知道這樣不太對勁兒,可她們也沒處理這種情況的經驗,能想到的便是找二十二哥。

  胤祜:「……」他能有什麼辦法?

  不過他年紀小,有一個人年紀不小,於是胤祜在心裡試著叫:「先生,先生?」

  雍親王胤禛正在馬上,感覺到,勒住韁繩,讓馬慢慢走,表面在觀察周圍,心底問他:「何事?」

  「二十哥和未來二十嫂好像不合,怎麼辦?」

  胤禛沉默,過了一會兒才無語道:「這樣的小事兒,你問我?」

  「這怎能是小事兒?若是夫妻不合,二十哥以後豈不是受後院兒影響?」

  「一屆男子,若連後院都理不清,實在不堪大用。」

  胤祜不贊同,「二十哥和未來二十嫂年紀尚輕,不懂相處也是正常,怎能直接定性?」

  胤禛瞧見不遠處有兔子跑動,彎弓射箭,箭矢穿過兔身釘在地上,方才道:「既如此,你問我何用?」

  「真沒有辦法嗎?」

  胤禛隨意道:「既然已定婚約,讓他們單獨相處增進感情便是。」

  胤祜信服他,也想不出旁的法子,便悄悄對二十一阿哥和額樂說:「咱們讓二十哥和阿拉善格格獨處吧。」

  他們都還是孩子,做事沒那麼周全,想到便將其余人叫走,留二十阿哥和烏日娜格格兩個年長的在此處瞧著些年紀小的,好隨時照應。

  大清這邊兒胤祜和額樂做主便是,蒙古那邊兒有不明白的,可也有像車臣親王世子這般聰明的帶頭順著他們,於是即便理由很粗糙,此處也只剩下這一對未婚夫妻。

  二十阿哥已經經人事,自然知道他們什麼意思,瞥了一眼未婚妻,隨意地邀請:「格格,坐下喝杯茶?」

  烏日娜恭順地坐下,也端起茶杯喝茶了,不過並沒有搭話的意思,只兩眼緊盯騎小馬駒的眾人。

  宮裡安排教導皇子人事的宮女,全都年長些,又受過[調]教,比烏日娜這樣身份貴重的格格知情識趣,二十阿哥便是聰明,也有皇子的驕傲,自是不願意熱臉貼冷屁股,兩人間的氣氛便絲毫沒有進展,反而越發緊繃。

  胤祜和額樂等人剛開始還會時不時關注兩人,後來見兩人坐在一塊兒喝茶,自以為有效,便玩兒開來。

  其後幾日,大人們在獵場中行獵,她們便在營帳附近騎騎馬,射射箭,或是額樂領著眾人玩兒她以前玩兒過的游戲,或是嘗試蒙古那邊兒小孩子玩兒的東西,總之雖然沒能見識到真正的獵場,也不算白來。

  當然,二十阿哥和烏日娜除外。

  兩人都不是喜靜的人,這些天被安排在邊兒上「獨處」,內心煩的不行,得知要轉去熱河行宮時,全都松了一口氣,神色都輕松了。

  而兩人這樣,更是讓胤祜和額樂等人以為他們做的不錯。

  御駕率蒙古王公返回熱河行宮,第二日才正式設宴為蒙古王公們送行,這一日讓眾人修整,胤祜和二十一阿哥照常來到宣妃處,額樂幾人也沒走,不免說起他們做的「好事」。

  然檀雅四人聽他們說完,彼此對視,實在說不出表揚的話。

  若她們在那兒,定然不會建議胤祜和額樂扔下一對陌生的未婚夫妻單獨相處,反而會建議眾人在一塊兒玩耍,然後慢慢熟悉,進而拉近兩人的關系,行撮合之事。

  可惜,小的孩子不懂,她們也不知道胤祜向一個沒什麼情趣的大人求教,直覺得如果那位烏日娜格格真是額樂所說的性格,事情的真相恐怕不是他們說得那麼好,適得其反也說不定。

  宣妃不想打擊孩子,便看向檀雅。

  檀雅挑眉,轉向幾人,直白道:「哪能扔了兩人自個兒玩兒?那烏日娜格格分明是個馬背上更耀眼的姑娘,得給他們展現的機會,你們若不摻和,他們知道彼此的關系,也會關注對方,是喝茶的時候嗎?好心辦壞事兒。」

  這事兒,是額樂和胤祜主導,但其他幾人也都贊成,此時聽她這麼一說,宣妃等人也都是贊同的神情,全都有些失措。

  胤祜:「額娘,我們做錯了?那可如何是好?」

  檀雅問:「烏日娜格格是要先回蒙古嗎?」

  胤祜點頭,「皇阿瑪的意思,待到回京,欽天監算出良辰,阿拉善旗再來送嫁。」

  那就是已經錯失兩人增進關系的良機……檀雅便道:「胤祜和胤禧你們兩個閑聊時,多說說自個兒以後尊重嫡妻、重視嫡子的話,別用勸說的口吻,多余的事不要再做了。」

  這個年紀的孩子,都不愛聽人嘮叨,說多了容易逆反,不若稍加暗示。

  額樂問:「色赫圖額娘,那我們呢?」

  「趁著那位格格還沒走,好好跟她玩兒便是幫忙了。」

  胤祜更信服額娘,額樂亦是如此,皆認認真真答應下來,還保證一回不會胡亂行事。

  他也沒怨怪先生,說到底是他自己決定的,但胤禛已經聽到,檀雅的數落是落在幾個孩子的身上,實際更是落在他身上,忍不住便握拳抵唇,輕咳一聲。

  「老四,可是身體不適?」

  胤禛立即回神,恭敬道:「回皇阿瑪,兒臣只是一時喉間有些癢,並無不適,勞皇阿瑪擔心。」

  康熙近幾年越發看重四子,聞言,頗溫和道:「莫要以為年富力強便不保重身體,回去後早些休息。」

  其余皇子聽皇阿瑪關心胤禛,面上不顯,心中卻是情緒各異,都不甚平靜。

  第二日,康熙設宴款待重蒙古王公,女眷自然不能出現在前殿,便由宜妃郭絡羅氏和德妃烏雅氏在後殿招待那些小格格們。

  大清入關後,許多習俗漸漸漢化,卻也沒完全漢化,甚至不少八旗子弟認為他們高漢人一等。

  守孝的規矩,康熙遵守,下頭人自然遵守,卻並沒有耽誤他們行獵,而今日設宴,宴上菜品並未有葷腥和酒,蒙古王公知道太後薨逝未滿一年,也都沒有什麼不滿。

  待到其他菜陸陸續續端上來,四個太監抬著一個巨大的罩著蓋子的盤子進來,莫說蒙古王公們,便是大清的皇子大臣們也不知是何物。

  康熙頗具威嚴地抬手,道:「這道菜乃是朕特地命人做的,名為山河圖,賞給遠道而來的諸位,祝大清和蒙古永結同好,盟約萬古。」

  他以茶代酒,微微舉杯,與此同時,那四個太監將蓋子掀開,一瞬間白霧從中湧出,慢慢四散開來,顯露出內裡乾坤。

  眾人皆震撼,若康熙不說這是一道菜,誰都想像不到這竟然是菜,但定睛細瞧,又能發現有些形狀顏色確實是某種菜的模樣,其精巧,絕對是下了大工夫。

  這份恩典,蒙古王公們紛紛激動地謝恩,隨著康熙的話道:「祝大清和蒙古永結同好,盟約萬古。」

  大清諸人亦是躬身唱和,康熙滿意地點頭,一道菜便收攏人心,可比給爵位全力財寶便宜多了。

  而前殿聲勢不小,甚至傳到後殿來,檀雅聽著動靜,便知那菜定然達到了效果。

  宜妃意味不明地看向鹹福宮四人,隨後撇開眼。

  德妃見過那菜品,似是善意地笑著恭喜:「恭喜宣妃,這可是一大功。」

  宜妃輕嗤一聲,端起茶杯,十分不屑。

  德妃自然不會感覺不到,卻不會在這樣的場合跟宜妃對起來,面上有幾分不快,也沒了跟人寒暄的心情。

  檀雅等人才不管兩人的機鋒,該吃吃該喝喝,額樂還知道作為小主人招呼蒙古格格們,賓客盡歡,未受影響 。

  宴後,眾人各自散開,檀雅幾人聚在宣妃寢處,宣妃才說起那道菜的功勞:「不知皇上會否記你們二人之功,若是回去位份能提一提,也是好事。」

  檀雅琢磨著,她就算提位份,對二十二阿哥將來封爵也沒什麼太大的影響,至於月例,她現在也不缺什麼,提不提也沒什麼太大作用,是以並不在意。

  蘇答應剛入宮興許會在意,如今就一個女兒,萬事知足,神情亦是淡淡。

  定貴人瞧見兩人的神色,輕笑起來,「確該如此,一切如常便是。」

  檀雅便掩嘴打了個哈欠,起身行禮,「嬪妾只要巴結好您二位便萬事大吉了。」

  御駕要趕在入冬前到京中,是以只又停留了兩日便啟程返京,關於那道菜的功勞,康熙並未對宣妃或是旁人提及檀雅和蘇答應只言片語,檀雅便只當被白嫖了。

  回京後,沒多久便冷下來,然後毫無征兆地,康熙晉封後宮的旨意下達。

  宣妃有名無實的妃位終於落定,另外儲秀宮的和嬪晉封為和妃,生下七阿哥胤祐的嬪戴佳氏晉為成妃,生下十二阿哥胤裪的定貴人為定嬪,生下十五阿哥胤禑、十六阿哥胤祿、十八阿哥胤衸的貴人王氏封為密嬪,生下十七阿哥的貴人陳氏封為勤嬪。

  而檀雅和蘇答應則是晉為貴人,一同晉升的低位嬪妃還有兩個幾個生下皇子的庶妃,唯有檀雅多了一個封號,綺貴人。

  嬪以下皆位庶妃,貴人瞧著好聽些,實際不過待遇稍稍提升,並且是大批發,算不上多大的恩典。

  但是往好了想,也就鹹福宮四人全都得了好處,既然占到好處,何必在意占多占少呢?

  不過想得開歸想得開,四人私下裡一塊兒說話,還是忍不住嘀咕:「委實摳了些。」

  先不說她們伺候太後那麼久,只說檀雅和蘇答應起早貪黑將近兩個月伺候康熙,還辛辛苦苦做弄那山河圖,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吧?

  「好歹給些實惠的賞賜,是金銀還是旁的東西,嬪妾有娘娘您護著,屬實不在意這位份。」

  宣妃點她的額頭,「你倒是挑剔上了,若不願意,往後發月例,我還按答應的標准給你得了。」

  檀雅哪能樂意,好言好語說了一通,總算沒真扣了月例。


第68章

  冊封旨意是年前下的, 冊封後的一系列事情,也不需要鹹福宮做什麼,從色赫圖答應變成綺貴人, 檀雅的生活並沒有多大變化, 從前做什麼如今還做什麼。

  過年,檀雅給三個小伴讀放了個長假,正月十五元宵節之後再進宮繼續讀書。

  額樂是個小格格, 只需要參加家宴, 不需要參加年節的祭祀活動,休假的日子她就成日裡跟檀雅和蘇貴人待在一塊兒玩兒, 十分悠閑。

  茉雅奇和伽珞便沒有這樣的好運了,家裡忙活, 還要出門去訪親友參加一些交際的活動,一日不得閑。

  她們在興安圍場跟蒙古格格們打架的事兒, 京裡已經傳開,這樣不嫻靜不柔婉的行徑, 金枝玉葉的格格做得,她們做不得, 便生出些風言風語,佟佳家和富察家未出閣的女兒也頗受影響。

  這事兒, 皇上和宮裡的主子們都沒說懲罰她們,兩家有都是八旗大姓, 婚事也都要選秀定, 實際上並不十分影響婚配。

  可兩家還是頗為在意,萬一將來他們家的姑娘嫁人, 碰上那家女眷長輩因為這些流言不喜, 後宅裡磋磨人的法子那麼多, 婚事結成仇,才是憾事。

  因而,茉雅奇和伽珞回到家中,兩家的女性長輩未溝通便有志一同地決定,需得帶兩人出門,也教旁人看看她們家出色的姑娘。

  八旗大族的圈子,就這般大,過了初七的頭一次宴席,是宗室一位德高望重的老福晉主辦,只因直隸周遭受雪災,流民竄入京城附近,號召這些福晉們搭棚施粥做善事,並不為享樂。

  佟佳家和富察家的福晉都受到邀請,帶著家裡的女孩兒一同出來,而茉雅奇和伽珞一出現在各家福晉面前,立時便教人看出和其他家的小姐們氣度大不同。

  兩人未成為格格伴讀之前,也是同齡女孩兒中的佼佼者,不過瞧著差距並不大,不像現在,誰家得意的姑娘站在兩人旁邊都遜色許多。

  這樣鮮明的對比,眾福晉這才想起她們忽略的事。

  打架或許失儀,可她們不止是格格的伴讀,還是宮裡娘娘小主們親自教導的孩子,跟在太後娘娘身邊伺候過大半年,是太後娘娘親口誇贊過的姑娘。

  這樣的年紀,有如此氣度,還落落大方、行止有度……說她們不好,豈不是說太後娘娘是錯的,說貴妃娘娘、宣妃娘娘、定嬪娘娘她們的教導有錯?

  她們還隨駕去暢春園,隨駕北巡,甚至與蒙古格格相交……有些家裡有女兒的福晉,便有些後悔當初沒有積極爭取格格伴讀的資格。

  而聰明人向來不會摻和這些閑言碎語,此時事實又明明白白地展現在眾人眼前,當即便有人拉著兩人誇贊,茉雅奇和伽珞應對的十分得體。

  眾福晉看在眼裡,越發羨慕,回去後再看自家女兒,想起格格身邊原本選定四個伴讀,如今納蘭家那個姑娘沒有福分守孝離宮,正好缺了一個名額,便起了些念頭……

  伴讀們重新入宮後,就有人求到宮裡佟佳貴妃處,想要讓自家女兒給格格做伴讀,還不止一家。

  佟佳貴妃全都沒應,不過也沒說死,入冬後貓兒們不愛出屋,她和高貴人也不愛走動了,暫時斷了先生的活,就待在承乾宮裡逗貓看書。

  佟佳貴妃特地派人到鹹福宮說額樂伴讀之事,宣妃自然是要拒絕的,不過讓宮侍回話難免隨便了些,便由檀雅親自到承乾宮回佟佳貴妃。

  「回貴妃娘娘,額樂跟納蘭家的格格感情深,幾個姑娘這一年多一直都在通信,早就約定好等納蘭格格出孝,還進宮跟她們一處讀書。」

  佟佳貴妃聞言,頷首,「既如此,便都拒了吧。」

  檀雅沒立即離開,視線偏轉落在貴妃懷中的貓身上,笑道:「嬪妾來之前,額樂特特求我一定要替她跟貴妃娘娘請示,後日能不能來您這兒玩兒。」

  佟佳貴妃淡淡的神色轉為微笑,「讓她來便是,正好我這兒新得了幾張好皮子,你帶回去,給她做一件披風,省得這麼冷的天出來受風。」

  說是給皮子,檀雅走得時候還帶了一盒子漂亮的珠釵,全都是適合小姑娘戴的顏色。

  佟佳貴妃那兒的東西,無一不好,那幾張皮子,無一絲雜色,不過真正做好之後,二月二都過去了,已經不是穿毛披風的時節。

  這件披風,等到又一個冬天到來,雪再次鋪滿地時,額樂才穿到身上,她知道做披風的皮子是佟佳貴妃送的,還特地穿著披風,帶著伴讀們一起到承乾宮給佟佳貴妃看。

  檀雅給額樂做衣服,都會有些童稚的小設計,這件披風整體純白色,便在帽子上縫了兩個兔耳,其他三人也是差不多的樣子,只是皮子顏色稍微有些差別。

  那兔耳朵極可愛,額樂還特地穿著在佟佳貴妃面前蹦了蹦,她一跳兔耳便隨著她們的動作跳起來,惹得幾只貓兒弓著身子緊盯,隨時要撲過去一樣。

  還有幾人頭上,也都扎了同色系小球球的發飾,佟佳貴妃瞧著喜歡,按住黑貓,道:「我這兒有幾匹粉紅色的緞子,正適合你們這個歲數的小姑娘,一會兒拿回去,給你們做衣裳。」

  額樂撒嬌著婉拒:「娘娘,額樂回回來您這兒都不空手回,宣額娘都說我是上門打秋風的了,這次說什麼也不能拿您的好東西,等下次我拿東西跟您換,可好?」

  「不過是尋常東西,長輩給,你們收著便是。」佟佳貴妃問,「你要用什麼換?」

  額樂嘴角微微得意地上揚,「娘娘,我們在繡屏風呢,說好了,第一座屏風一定是送給您的。」

  佟佳貴妃含笑,「如此,我便先收著那些東西,等著你們來換。」

  幾個小姑娘都有些不好意思,額樂道:「許是要等許久,娘娘您別介意。」

  「無妨,等得。」

  這屏風的花樣,是蘇貴人親手所繪的美人圖,清宮婉約女子坐在艷麗的牡丹花叢中,只露出半張臉,神韻卻極似佟佳貴妃。

  當時額樂提出要繡這麼一座屏風出來時,蘇貴人便畫出這樣一幅畫,小姑娘們還奇怪,都覺得貴妃娘娘應該是和水仙或者粉白的海棠更配才對。

  蘇貴人並未跟幾個孩子多言,還是檀雅笑呵呵地說:「蘇貴人清雅吧?可她駁斥我時,也是牙尖嘴利,讓人啞口無言的,是以,瞧人時可不能輕易下結論。」

  蘇貴人輕瞪檀雅,幾個小姑娘瞧著,若有所思,很快便明白她告訴她們的道理。

  檀雅的刺繡手藝,又有精進,指點幾個孩子繡屏風綽綽有余,不過她們每日要做的事情太多,只能抽出一些空閑時間繡,進度十分慢。

  幾人學刺繡也才三年左右,有繡的不好的地方,檀雅就會讓她們挑了重繡,以至於額樂提前預告的屏風,直到又一年的冬天才送到佟佳貴妃那兒。

  這個時候,納蘭·舒爾重新成為額樂的伴讀,小姑娘們時隔三年,再次見面,淚眼婆娑。

  納蘭揆敘與妻耿氏只得舒爾一女,膝下兩子皆是過繼於弟弟,待舒爾母女並不差,可總是不比揆敘在時自在,舒爾一出孝,宮中便讓她繼續做伴讀,實際也是在告訴納蘭家,她們母女不是能夠隨意輕視的。

  而舒爾回歸,還帶來些旁的消息。

  聞枝在色赫圖家做女先生,後來借著幾個小姑娘送信,聞枝又成了舒爾的女先生,只教教刺繡,卻也實實在在陪了她兩年,沒讓小姑娘因為守父孝太低沉。

  納蘭家出孝後,納蘭夫人出面做媒,給聞枝介紹了納蘭家旁支一個後生,家世不出眾,不過為人很踏實上進,成親多年,妻子好不容易懷孕卻難產去世,只留下一個女兒。

  那後生與聞枝同歲,族中長輩想為他說親,他主動提出想找個穩重的照顧女兒,納蘭夫人讓兩人在納蘭家見了一面,談過之後,聞枝答應了婚事。

  成親的日期,是今年的十月初十,聞枝特地請舒爾進宮後代她轉告給檀雅。

  檀雅和聞柳不知道她選擇的人是什麼樣子的,但都祝福,婚期前一日,還特地托人送了禮金過去。

  婚禮那日,檀雅在宮裡,想像著聞枝穿紅嫁衣走進新的人生的模樣,還和聞柳玩笑道:「咱們可得攢好銀子,說不准什麼時候,又要送滿月禮了呢。」

  當然,想要送這個禮金出去,起碼也要十個月後,現在有另一份禮,就在眼前。

  二十阿哥胤祎的大婚之期便定在康熙六十年,也就是明年的農歷二月十五——花朝節,阿拉善旗王阿寶和烏日娜格格已經到京中備嫁,婚房就在阿哥所。

  二十三阿哥胤祁六歲搬到阿哥所,因為二十阿哥要大婚,二十一阿哥胤禧和二十二阿哥胤祜大婚的歲數還得幾年,到時二十阿哥就開府出去了,是以二十三阿哥搬過來,胤祜和二十一阿哥需得有一個人跟二十三阿哥同住。

  按照慣例,只需要同住個兩三年,二十三阿哥便可搬到單獨的院子裡,當時胤祜主動迎二十三阿哥住在東所,然後就變成兄弟四人常在一塊兒。

  婚期將近,胤祜他們三個弟弟也都琢磨著要送兄長什麼禮物,琢磨著琢磨著,便起了出宮轉一轉瞧一瞧的念頭。

  他們單獨出宮是不可能的,得有人帶著才行,可兄長們全都忙,與年幼的弟弟們沒多親密,他們也不像額樂和吉蘭似的,能夠毫不害臊的撒嬌,一時間便有些泄氣。

  雍親王胤禛這兩年越發受康熙倚重,還有個十四阿哥胤禎在皇子中越發高調,實際比從前更忙,不過他面上依舊表現出一副「皇阿瑪讓我當差我就好好做,不讓我當差我也不爭」的低調模樣。

  他知道胤祜的心聲,便在某一日康熙心血來潮,考較幾個年幼阿哥課業時,假作不經意地提起年幼時跟三哥一起出宮,貪新鮮不想回宮的事兒。

  那都已經是三十幾年的事兒,如今康熙六十多,誠親王胤祉和胤禛也都四十多歲,再提起他們幼時的頑劣事,都頗為感慨懷念,連胤禛是面無表情地說出來也不以為意。

  胤禛在言語上稍加引導,皇子們便主動說起幼時做的糗事博皇阿瑪一笑。

  「何不趁此機會求出宮?」胤禛在心中提醒胤祜。

  胤祜聞言,找了個空隙,求皇阿瑪允他們出宮轉轉。

  康熙心情好,並未駁回,在成年皇子身上環視,最後落在更穩妥的四兒子身上,「老四,你帶他們幾個去你府上坐坐吧。」

  「是,皇阿瑪。」


第69章 (捉蟲)

  出宮的機會, 胤祜求到了,可得知是由四哥帶著他們,胤祜、二十一阿哥胤禧、二十三阿哥胤祁的心情都十分復雜。

  二十阿哥翻過年就十六歲, 已經能出宮走動, 並不稀罕這個機會,更何況還有一個嚴肅的四哥,不去才好。

  「二十哥所裡忙亂, 便不與你們一道了, 你們三個好生玩兒。」他說完,便腳下生風, 樂顛顛地逃也似的離開。

  胤祜三人要在乾清宮外等四哥,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遠, 一時間心情頗為苦澀。

  胤禛跟皇阿瑪議政完正往幾人這兒走,通過胤祜的眼瞧見二十阿哥那歡快的模樣, 臉色越發冷硬,連其余成年皇子們離他更遠都沒注意到。

  胤祜三人一回身便瞧見這樣場景, 不自覺地抖了抖,下意識地作出更恭敬的姿態, 一個個仿佛都是蔫頭耷腦的鵪鶉。

  胤禛黑臉,冷聲道:「走吧。」

  誠親王胤祉見狀, 在旁邊兒笑道:「我說老四,瞧你將幾個弟弟嚇得, 該不是不想他們再登門吧。」

  胤禛冷臉歸冷臉, 對兄長並不傲慢,硬邦邦地回道:「三哥誤會, 我並無此意。」

  胤祉無語地搖頭, 衝胤祜三人抬了抬下巴, 道:「不若我帶他們?」

  胤禛搖頭,一板一眼道:「皇阿瑪命我帶他們出宮,我必定要妥善將人帶回,怎能假手他人?」

  胤祉衝三個弟弟使了個「哥哥盡力了」的眼神,然後道:「既然如此,我便不多事了,下次三哥請你們去誠親王府玩兒。」

  胤祜三人連忙道謝,然後目送三哥離開,這才緩慢地轉向四哥。

  胤禛繃著臉,道了一聲「走吧」,便先走一步。

  胤祜三人互相看了對方一眼,連忙跟在他後頭,一句話都不敢說。

  三人走周遭縈繞這一種緊繃尷尬的氣氛,胤禛不需要回頭也感受的到,便在心裡問二十二:「每每見到、見到你四哥你便連話都不敢說,你如此怕你四哥?你在你皇阿瑪面前也沒這般。」

  胤祜干笑,回他:「其他兄長皆如此,我是為了合群,並非怕。」

  胤禛嗤笑一聲,「我若是想,你我之間豈有秘密?」

  胤祜輕輕咳了咳,正要回答,便見前頭胤禛回頭,面無表情地關心道:「可是病了?」

  胤祜連忙搖頭,「勞四哥費心,沒有,胤祜沒有生病。」

  胤禛轉回去,又在心裡嘲諷道:「合群?不怕?」

  胤祜避而不談,轉而問道:「你今日是怎麼了?何必如此追根究底?」

  胤禛不回他,正好出了宮門,馬車已經在等著,便問幾人:「今晚可在我府裡住一晚,還有旁的想去之處嗎?」他是知道的,只是裝作不知罷了。

  胤祜和二十一阿哥對視,隨後,二十一阿哥說明道:「二十哥大婚,我們想買一禮物送予二十哥,不知要去何處買。」

  胤禛微微頷首,「京裡有一家珍寶閣,我先帶你們去瞧瞧,銀子可帶夠了?」

  二十一阿哥指了指三人身後的隨侍太監,道:「已命人從阿哥所取來了。」

  胤禛沒再問夠不夠之類的,只讓三人上馬車,然後才上去。

  親王規制的馬車十分寬敞,裡面早已經燒起炭爐,十分暖和,另還有一手爐,原是給胤禛准備的,不過胤禛拿起後眼一掃,便遞給年紀最小的二十三阿哥。

  二十三阿哥誠惶誠恐地接過來,接下之後才想起推拒,可手往前一送,對上四哥的眼睛,下意識又收回來,順從地道謝。

  胤禛暗自皺眉,二十一和二十二八歲的時候,便是見到他不敢說話,行事禮節也一絲不差,二十三……到底差了幾分。

  也是前頭這些出色的兄弟們拔高了他的眼界,胤禛絲毫不覺得是他太過嚴格。

  馬車上一直都備有書籍,往常胤禛獨自坐在馬車裡,或是忙於公務,或是看看書,今日多了三個弟弟,他便起了考較功課的心思。

  三個小少年正襟危坐,胤祜和二十一阿哥對答如流,二十三阿哥跟兄長同住將近兩年,並未懈怠,雖偶有緊張,卻還算扎實。

  胤禛滿意許多,不過面上神色毫無變化,三個小少年全不知他的評價如何。

  就這般到了那珍寶閣,確實是琳琅滿目,但三人哪怕年紀尚輕,也是見慣了宮中珍品的人,許多物件兒根本入不了他們的眼。

  待到掌櫃呈上店內珍藏的珍寶,三人總算是感興趣起來,然而一問價錢,便全都沉默下來。

  實在是太貴了些!

  二十三阿哥攢下的月銀就是添頭,胤祜便看向二十一哥,兩人眼神中皆有幾分羞窘,好東西好是好,可他們合起來才兩千多兩銀子,實在買不起。

  掌櫃見慣了達官貴人,瞧見馬車便猜出幾人的身份不尋常,還主動優惠了兩分,可惜對胤祜三人來說依舊是個買不起的數字。

  胤禛早就猜到會這般,輕輕喝了一口茶,瞧完了三人的窘迫模樣,方才問道:「可是不夠?我可以幫忙你們補上。」

  三人第一反應便是搖頭,「是我們對二十哥的心意,怎能要四哥花費?」

  胤禛仿佛隨意一說,也不勉強,由著三人在那兒發愁,繼續慢悠悠地喝茶。

  而掌櫃的從幾人的話語裡,隱約猜到幾人的身份,越發畢恭畢敬,主動告退,甚至連東西都沒收走,絲毫不擔心會出問題。

  他出去之後,立即便派人去主家稟報。

  胤祜三人呢,瞧著展示桌上一個又一個物件兒,有心無力,最後一商量,二十阿哥好玩樂,追求享受,他們呢,能力有限,買不起這些,不如從他們自己庫裡選一個什麼物件兒,再送一份禮金,到時候他想買什麼就買什麼,皆大歡喜。

  胤禛這麼嚴肅的人,聽他們在那兒商量,都險些控制不住嘴角上揚,好在三人專注於給他們不花錢找理由,都沒有發現。

  既然商量好送禮金,便不需要再看,二十一阿哥說:「四哥,我們去您府上吧。」

  「不需要再看看?或者有旁的想去的地方嗎?」

  胤祜三人一同搖頭,「四哥公務繁忙,我們出來已經很打擾四哥,這次去您府上做客,下次有機會再去別處。」

  胤禛便帶三人離開,卻不想剛走到樓下大堂,便被那掌櫃的攔住,招手讓人將方才胤祜三人看中的一個擺件兒拿下來,說他們主家要送給幾位。

  胤禛心中不喜,卻只看向胤祜三人,等他們的決定。

  胤祜三人雖說在宮裡長大,沒見過幾次皇子們行走在外被人簇擁奉承討好的模樣,但都是有分寸的。

  尤其是胤祜,瞧了瞧四哥,猜到他們幾個年幼的光頭阿哥還沒那麼大面子,當即便毫不猶豫地拒絕:「你且收回去,我們不會收。」

  掌櫃的要說什麼,胤祜嚴肅地打斷:「不必多言。」說罷,轉身面向胤禛,道:「四哥,咱們走吧。」

  胤禛點點頭,並未再多看掌櫃的,大步踏出去。

  一行人回到馬車上,胤禛才對三人道:「你們方才做的對,以後開府也要清楚,什麼東西能收,什麼東西不能收。」

  「是,胤祜\\胤禧\\胤祁記下了。」

  雍親王府早就得了信兒,四福晉烏拉那拉氏已命人在前院收拾屋子,也准備了豐盛的晚膳招待頭一次來的弟弟們。

  待胤禛幾人進府,胤祜幾人自然要先拜見四嫂,四福晉寬和大度,對幾個年幼的弟弟十分親近,寒暄過便問胤禛:「爺,在何處擺膳?」

  「前院吧,讓弘時兄弟三個跟叔叔們熟悉一二。」

  四福晉應下,送幾人出門後,立即安排起來。

  而他們四人前腳剛到前院,侍女們已經開始上菜,隨後,胤禛的三個兒子——弘時、弘歷、弘晝,便來到阿瑪院中。

  弘時生於康熙四十三年,今年已經十七歲,弘歷、弘晝二人則是和胤祜、二十一阿哥同歲,二十一阿哥生辰最大,弘歷和弘晝則全都比胤祜的月份還早,更不要說年紀最小的二十三阿哥。

  胤祜三人年紀小,輩分卻比那兄弟三人都大,弘時兄弟三人向叔叔們行禮問好,胤祜他們從前也沒少經歷年紀更大的晚輩向他們行禮,是以全都極從容。

  用晚膳時,胤禛先下筷子,胤祜三人隨後,弘時兄弟三人是晚輩,最後動筷。

  胤禛大概是真的不會跟幼弟和兒子們相處,好好安靜吃著飯,又說起讀書來,先問過弘時進來的進度,又問弘歷和弘晝,將幾人問得一臉菜色,食不下咽。

  胤祜三人也受了影響,筷子都動得慢了,極力降低存在感。

  偏偏胤禛還沒意識到這樣的話題十分影響食欲,甚至對三個兒子道:「弘時,你近來懈怠許多,如此下去,如何當差?」

  弘時難堪,低頭認錯:「兒子知錯了。」

  「弘歷、弘晝,你們二十一叔和二十二叔與你們同齡,學問卻比你們扎實,需得反省,日後更努力。」

  弘歷、弘晝亦是認錯,不過弘歷更會說話一些,「阿瑪放心,兒子定會向兩位叔叔學習,日後讓阿瑪引以為傲。」

  胤祜垂頭劃拉碗裡的飯,悄悄在心裡對先生發牢騷:「考較合該在書房裡,用膳時便該只用膳,我額娘她們可從不在我們玩耍時這樣說掃興的事,侄子們真可憐……」

  胤禛原本還要嚴厲要求幾句,聽到他的心聲,一頓,改為勉勵,語氣沒多溫和,卻好歹沒那麼嚴厲。

  弘時三兄弟松口氣,暗自以為是阿瑪礙於幾個叔叔才這般,不由對小叔叔們更加熱情。


第70章

  雍親王胤禛見兒子和弟弟們十分投緣, 尤其是同歲的四人相處的頗好,晚膳後便免了幾個兒子的功課,讓他們帶著幾個小叔叔在雍親王府玩兒。

  弘時年齡大些, 已經成親,在府裡有單獨的院子, 便不摻和幾人之間的事兒, 用過膳就走了。

  胤禛說時,並未點名讓三個兒子之中的某一個或者誰誰招待小叔叔們,此時通過二十二看到弘時走得痛快,不免微微皺眉, 有些不滿意。

  再看弘歷和弘晝, 弘晝自小嬌慣長大, 性子不如弘歷妥帖, 始終跟在哥哥身邊, 全程都是弘歷盡地主之誼,如春風般和氣, 只相處一會兒, 便率先征服了二十三阿哥, 胤祜和二十一阿哥對他也親善。

  這是胤禛沒見過的兒子們更真實的面貌。

  胤禛也不急著處理公務,靠在太師椅上, 食指一下一下輕輕敲擊把手, 認真地觀察兩個兒子。

  弘歷確實是個待人接物天賦異稟的少年, 似乎天生具備親和力, 這一點和胤祜有些像, 等到幾人在雍親王府轉過一圈兒再回到弘歷兄弟的住處, 弘歷向兩位小叔叔討教學問時表現出來的勤奮、聰明以及詩詞上的才華……

  似乎是個完美的兒子……

  胤祜和二十一阿哥皆十分欣賞這個同歲的侄子, 第二日回宮時, 都有些意猶未盡,二十三阿哥更是直白地表現出不舍,並且期待著下次見面。

  三人在車上還在說弘歷,都是贊不絕口。

  這時,二十三阿哥忽然道:「弘歷既像二十一哥,又像二十二哥,可細一想,又不那麼像。」

  胤祜和二十一阿哥對視一眼,並無同感,便一笑而過,只當他年紀小隨便說說的。

  胤禛要上朝,走得早,特意沒早早叫三人起來,是以胤祜三人是由雍親王府的人單獨送進宮,正好趕上第一堂課。

  傍晚時,康熙起興招三人來詢問他們在宮外都做了什麼,胤祜三人絲毫未隱瞞,從頭到尾全都說了一遍,而其中,弘歷所占的篇幅十分大,說到後面,三人幾乎句句都要提起弘歷。

  康熙孫子眾多,真正見過疼愛過的甚少,四兒子的孩子,早年見過嫡子弘暉和現在歲數最大的弘時,還未見過弘歷和弘晝,此時聽幾個幼子提起,便留了心。

  沒幾日便是胤祜生日,他照舊得了一日假,便一早回到鹹福宮,吃額娘為他准備的長壽面,然後和額娘們坐在同道堂裡閑聊。

  讀書的日日都是一個樣子,唯一算是有趣的事便是出宮住的那一晚,幾乎與在皇阿瑪那兒時一樣的經過講述一遍,最後笑著說道:「胤祁念叨好幾次,還想再跟弘歷、弘晝一塊兒玩兒。」

  他想起二十三阿哥的戲言,還當做玩笑說給額娘們聽。

  宣妃溫和道:「都是好孩子,日後總有機會的。」

  檀雅想到弘歷的一些傳聞,嘴角保持在一個不高不低的弧度,淡淡地提醒道:「對著同齡的侄子,可別拿捏著長輩的款兒,不然人家可不愛跟你們玩兒。」

  「額娘,兒子是斷不會端長輩架子的。」

  檀雅隨意地點點頭,並未再說旁的,瞧著時間差不多,便提出去膳房准備晚膳。

  「辛苦額娘。」

  「無妨,額娘高興。」

  這是慣例,她如今廚藝很能拿得出手,也對此有興趣,因此鹹福宮誰過生辰都要親自下廚准備一桌席面。

  而且康熙也不知道是什麼毛病,偶爾心血來潮也會讓檀雅到御膳房為他做點兒什麼菜,倒是方便她繼續偷師。

  年年如此,胤祜生日這一日的一應准備,仿佛成了一件頗有儀式感的事兒,她確實做的極高興。

  晚膳結束,依舊是檀雅四人帶著額樂,目送胤祜離開。

  檀雅在鹹福門口瞧著他走遠,抬手對著胤祜的背影比劃了一下高度,感嘆道:「次次都這般看著,以前那麼點兒大的孩子,一眨眼都這麼高了。」

  像個挺拔的小白楊。

  蘇貴人道:「最是擋不住少年催人老。」

  宣妃聞言,說她們:「你們若是老,我和定嬪這年過半百的怎麼辦?」

  檀雅就是一時感慨,一聽宣妃這話,連忙轉過身,扶著她的手臂邊往回走邊道:「您和定嬪娘娘瞧面相便是能長命百歲的,是咱們鹹福宮的定海神針。」

  「你這張嘴,油嘴滑舌。」

  「嬪妾並非虛言。」

  許是這些年日子過得順遂,宣妃和定嬪老得極慢,且面相也越發慈和,連宮裡都傳出「鹹福宮宣妃娘娘是慈善人」的話,可見一斑。

  幾人在前殿便分開,蘇貴人卻並未隨宣妃回後殿,而是跟著檀雅進了東配殿。

  檀雅奇道:「蘇姐姐難道今日要宿在我這兒?」

  蘇貴人隨意地坐下,問道:「二十二阿哥什麼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為何那般說?」

  「我如何說?」

  蘇貴人見她裝糊塗,便重復了一遍,又問:「咱們二十二阿哥從來為人處世都是個和善的,還用擔心他跟侄子們合不來?」

  檀雅揮手讓宮女們出去,邊換松快的衣服邊不遮掩道:「我就是聽二十三阿哥那句戲言,有感而發罷了,咱們胤祜和二十一阿哥,聰慧是聰慧,比起旁的需要爭阿瑪寵的孩子,還是直率了些。」

  「你是說……」

  「不用說出來。」

  這兩年,康熙越發老邁,常常有生病的消息傳出來,也基本不進後宮,都是招年輕的庶妃們去侍寢,是以,他的下一任繼承人是朝堂上最關注的事兒。

  前兩年還有人再提廢太子之名,被康熙毫不猶豫地駁回,然後對雍親王越發重用,如今誰都認為他可能是屬意雍親王的。

  而雍親王也不是沒有競爭者,其一是朋黨眾多的八阿哥胤齱A始終未徹底死心,另一個便是與他同母的撫遠大將軍十四阿哥胤禎,也有不少呼聲。

  檀雅知道那個日期大概在什麼時候,對皇子們和滿朝文武來說,康熙的身體也是某個時期的臨近,局勢越發緊張,誰能坐上那個位置興許就看這最後一激靈。

  鹹福宮未受影響,不代表外頭人不知道某位皇子如果成為最終勝利者,對他的家人來說是怎樣的一步登天。

  雍親王的兒子們會不清楚嗎?檀雅不相信古代十歲的孩子什麼都不懂,她更願意相信,十歲的弘歷某種程度上已經成長的比胤祜和二十一阿哥要快了。

  胤祜他們三個還到康熙面前說一個侄子的好話……

  嘖~哪怕知道一個小孩子不至於心思這麼深,檀雅還是不高興,口是心非道:「再過幾年,就是要一腳踏進朝堂的人,是不該總拿他們當小孩子看了。」

  蘇貴人失笑搖頭,「等咱們二十二阿哥大婚後開府出去,咱們便是再想管也管不著了,別再庸人自擾。」

  「孩子們總有長大飛出去的一天,只能咱們這四個額娘互相開解。」

  她們在鹹福宮這一方地界,實在無能為力,明知道煩憂最是無用,卻也控制不住某些心情。

  ……

  胤祜生辰後,沒多久便是新年,康熙六十年對檀雅等人來說,首要關注的一件事兒便是二十阿哥的大婚,因為有額樂幾個丫頭時不時念叨著,想不關注也不成。

  大婚前,佟佳貴妃召烏日娜格格進宮幾次,都是讓額樂領著她去玩兒,檀雅幾人便見到了這位和額樂不打不相識的格格。

  待到兩人大婚後,阿拉善旗送嫁的人返回蒙古,烏日娜住在阿哥所裡,跟二十阿哥處的不好,也不愛搭理二十阿哥先前的幾個侍妾,到鹹福宮或是西三所找額樂的次數便多了起來。

  宣妃幫她跟佟佳貴妃以及旁人找的說辭是:「二十福晉漢話不好,正好跟額樂幾人一道學一學。」

  但是實際上,烏日娜最喜歡的是她們下午的武藝課,對於能不能用漢話跟二十阿哥更好的溝通,根本不在意。

  烏日娜還想跟額樂的武師父木那比試一二,被宣妃攔了,怕得便是萬一腹中已經懷了孩子,容易傷到。

  烏日娜卻道:「二十阿哥並不常來我屋裡,哪有孩子。」

  她從進宮來,便時常愁眉不展,此時如此一說,宣妃一怔,仿佛找到了緣由,一時間滿眼都是心疼。

  蒙古格格嫁進皇室,鮮少有跟丈夫感情好的,她以為烏日娜又會是另一個,卻不能是最後一個……

  「那也不能動手腳,這宮裡人多眼雜,萬一被人說你沒規矩,日子該艱難了。」

  烏日娜沒什麼心眼,認為鹹福宮的娘娘們人好,便直來直去道:「宮裡不能跑馬,對我來說,也沒什麼差別。」神情越發郁郁。

  一個自由的孩子,被束在後院裡,大概像鳥兒折斷了羽翼……檀雅望向宣妃,是不是從前許多年,對宣妃來說也是這般難捱?

  檀雅如今想像一下宣妃從前過得日子,便心裡發酸,更看不下去烏日娜如此,虛虛地攬住她,笑道:「宮裡不能做的多,可也有許多好處,我帶你去瞧些好東西。」

  烏日娜半推半就跟她走了,然後一進東配殿,便被塞了一嘴的點心,眼睛霎時一亮:「好吃!」

  「好吃吧?」檀雅又拿了另一個鹹香芝麻味的酥餅遞給她,「你再嘗嘗這個。」

  烏日娜一口便全都塞下,眼睛更亮,滿臉都是「好吃」的神采,「色赫圖貴人,為什麼阿哥所沒有這麼好吃的點心?」

  「你不要,膳房自然只會按定例送早晚膳,這些點心算什麼,還有許多好吃的呢。」

  烏日娜無意識地分泌口水,檀雅見她咽口水,笑道:「來,我先給你寫一張單子,回去你便讓膳房換著做,你是皇子福晉,吃口東西還不是容易的嗎?」

  「謝謝色赫圖貴人。」烏日娜亦步亦趨地跟在檀雅身後,親眼瞧著她寫下一串兒菜譜,有些字不認識,還要問一問。

  檀雅耐心地一道菜一道菜說給她聽,還故意描述這些菜的色香味兒,勾得烏日娜口水一直分泌,回去便將單子遞給宮女,交代日日給她安排。

  沒有人是不愛美食的,蒙古的美食比不得中原種類繁多,幾日便徹底征服了烏日娜的胃,每日最期待的事便是早膳晚膳,還有日常點心。

  而她並不知道,檀雅乍開始寫給她的菜單,好多都是二十阿哥喜歡吃的,夫妻兩人旁的話說不來,口味能夠合上,且烏日娜半點兒不矯揉造作,吃東西極香,時日久了,二十阿哥也願意到她屋裡來用膳。

  等到烏日娜學會自己點新菜,兩人的小飯桌已經成氣候了。

  所以說,年輕人,都還嫩的很,檀雅知道後得意不已。


第71章

  二十阿哥胤祎和烏日娜這對小夫妻的感情並沒有就此一日千裡, 不過總算不再那麼疏遠冷淡。

  烏日娜有所察覺,從小照顧她的侍女也會教她博二十阿哥的寵愛,但二十阿哥後院這幾個女人, 有比她漂亮的,有比她嬌媚的,更有比她善解人意的,哪個都比她得寵, 烏日娜覺得她做不來那些,越發止步不前。

  好不容易二十阿哥跟福晉有些緩和, 可二十阿哥卻還是被勾著宿在旁人那兒, 侍女們急得不行, 還拿阿拉善旗王臨走前囑咐的話勸說:「福晉,王爺讓您抓緊生下二十阿哥的嫡子, 日後您的地位才穩固。」

  「二十阿哥心都教那幾位侍妾勾走了, 萬一生下庶長子, 您這日子就難過了。」

  「是啊,福晉, 那幾個狐媚子, 您若是不教訓一二, 定然要騎到您頭上。」

  烏日娜聽得有些煩,捏起一塊兒肉脯慢慢磨牙,當作什麼都沒聽到。

  侍女們又勸了幾句, 她便生氣了, 手裡的肉脯一撇,瞪眼道:「能不能教我安生會兒, 耳朵都要被你磨出繭子了!」

  「福晉息怒。」

  「奴婢們不敢了。」

  烏日娜再去拿肉脯, 手伸到一半兒, 沒甚食欲,直接放棄,起身往出走,「去鹹福宮。」

  皇子福晉總往皇上後宮跑也不好,可她剛發完怒,眾侍女皆不敢觸她眉頭,便一言不發順從地跟著離開阿哥所。

  宣妃三人都在西三所,鹹福宮裡,只檀雅一人在家翻地,是以烏日娜一出現在鹹福門,她立即便發現了。

  「柯冬,給二十福晉泡一壺果茶來。」檀雅停下鍬,笑看烏日娜,「這是去年秋曬得桃干,再加些干桃花,既好看又好喝,若不是我藏了一小罐,都快讓額樂她們喝完了。」

  烏日娜站在她身邊,眼睛好奇地看著她的工具,嘴上則是婉拒道:「既是額樂妹妹喜歡的,您留著給她們便是。」

  檀雅擺擺手,「無妨,這都快五月了,沒幾個月便有新鮮的桃子下來,到時多准備些,你帶回去喝。」

  「謝謝您。」烏日娜笑盈盈地問,「您這是在做什麼?」

  檀雅指著院中的土地,道:「都要種上花,往年我種的都是月季,今年想在牆邊種些番菊,中間這一片種矮菊花。」

  「您親自種?」

  「親自種有親自種的樂趣。」檀雅將鍬把向前,問,「要試試嗎?我翻了小半日,就剩下宮牆邊兒這兩條了。」

  烏日娜接過來,試探地戳了戳地,只一個鍬尖沒入土中。

  檀雅指點她:「你得用腳踩,你這花盆底不行,我那兒有新的布鞋,你換上再試。」

  烏日娜換了,踩著鍬使勁兒,鍬插進去大半,檀雅告訴她將土翻過來,她就一壓鍬把,撅起土扣過去,翻了兩尺左右,頭上便有些微微出汗。

  「歇歇吧。」檀雅遞給她一杯果茶,然後接過鍬,麻利地繼續翻。

  烏日娜連著喝完兩杯茶,才慢慢飲第三杯,看著她的動作,驚嘆:「您做的可真好。」

  「唯手熟爾。」檀雅動作不停,聲音裡都是笑意,「你們這些孩子出身好,哪做過苦力活兒,我這已經種了好幾年了,自然熟練。」

  檀雅很快便將這一片翻完,提起鍬准備去鹹福門西側,「二十福晉要在中所種些花嗎?我這兒還留著去年的月季花種。」

  烏日娜跟著她挪到另一邊兒,詢問:「會不會很麻煩?容易活嗎?」

  檀雅好笑,「我是喜歡自己種,你是福晉,完全可以命宮侍們做,屆時給點兒賞賜就會皆大歡喜,如何麻煩?」

  烏日娜恍然,喪氣道:「我實在不懂這些。」

  蒙古的規矩,到底比京中松散些,她又是駕到皇家,會這般實屬正常。檀雅寬慰道:「誰也不是天生就會的,慢慢看便是。」

  「怕是何時鬧了笑話都不知道。」

  檀雅見她好不容易快活起來的臉又有些愁眉不展,揮手命其他人退下,方才道:「你若是擔心,便招二十阿哥身邊的嬤嬤多問問,她若是看著你鬧笑話,二十阿哥自會為你料理。」

  「殿下會嗎?」

  檀雅停下,手支在鍬把上,指點她:「古話有雲,妻賢夫禍少,夫妻一體,榮辱與共,這個道理,二十阿哥聰明,不會不懂。」

  烏日娜遲疑地點頭,隨後又問:「綺貴人,後院那些事兒,我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做,您能教教我嗎?」

  檀雅挑眉,這也是個傻的,她又不是正經婆婆,哪能插手插嘴二十阿哥的後院事兒。不過,爭寵她是不能教,旁的說一兩句倒是無妨。

  「看你想要什麼。」檀雅隱晦道,「你得知道你想要什麼樣的日子,旁人才好給你建議,否則豈不都是強加在你身上的?」

  烏日娜怔然,她想要什麼呢?

  檀雅也不影響她思考,三下五除二地翻好地,又換了小鋤頭作壟。

  鹹福宮種花的土地面積小,專門教人打造了小鋤頭作壟挖穴,今日她不准備直接種種子,便只需要打上壟便好。

  她勁兒大動作快,從前院開始,小半個時辰便忙活到後院去,烏日娜就神思不屬地跟在她身後。

  午膳,鹹福宮每人一碗小餛飩,烏日娜也在這兒用了一碗,然後便告辭回阿哥所。

  宣妃問:「烏日娜怎麼心不在焉的?」

  檀雅笑了笑,隨口解釋道:「興許是幫我干活,累到了。」

  「你千萬注意些,萬一她有了身子……」

  「娘娘,身孕一事,也是要緣分的,咱們說多了,恐會給孩子壓力。」

  宣妃一頓,想起去年十二福晉終於懷孕產下一健康嫡子,他們夫妻那喜極而泣的模樣,點點頭,「是不該少提,那倆孩子也不知道如今處的如何。」

  「本就是忽然湊做一堆的,自然不能急。」

  第二日,烏日娜早膳後便來了鹹福宮,檀雅遞給她一籃種子,告訴她一個坑放幾顆,然後便在前頭刨坑,烏日娜則是跟在後頭撒種子,埋土。

  沒一會兒,兩人的鞋子便都沾上泥土,檀雅不以為意,烏日娜跟在後頭,忽然問道:「您過得快活嗎?」

  檀雅聽到她的聲音,回頭隨口答道:「盡我所能地做些有趣的事兒,算是快活吧。」

  烏日娜垂頭埋了會兒土,方才悶聲道:「我阿瑪走前交代我,定要好好服侍二十阿哥,努力生下嫡子,開枝散葉,這樣大清和阿拉善旗的關系才會越加緊密。」

  檀雅對這一說法不置可否,只問道:「那你覺得呢?」

  「我昨夜想了許久,皇上聖明,我和二十阿哥既能結成夫妻,便是大清和阿拉善旗更親密的證明,豈是我一人所能左右的?」

  烏日娜一不小心踩重了,土壓得緊實種子發芽不容易破土而出,連忙抬起腳,方才繼續道:「我生於阿拉善旗,願意背負部族的榮辱,可我也想過得快活些……」

  檀雅眉眼帶笑,「這有何難的?」

  烏日娜抬頭,「不難嗎?」

  檀雅放下鋤頭,「且歇會兒。」然後便領著烏日娜進了東配殿,邊吃邊聊,「我教額樂時,向來秉承一點,規矩要好好學,卻不能被規矩束縛,你喜歡跑馬,待到二十阿哥開府出去,便在直隸地界兒買一處莊子,有錢就買大的,沒錢就買小的,沒事兒去住一住,你平時規矩不出錯,誰還能管著你在自個兒莊子裡騎馬了?」

  「還可這般?」烏日娜兩眼全都是求知若渴,「我只聽說,京裡的貴女嫻靜非常,早年滿洲貴女個個善騎的風光早就過去了……」

  檀雅拍拍她的肩,「旁的你要自己體會,自己挖掘,畢竟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烏日娜若有所第地點頭,然後又道:「我知道後院的事兒不該問您,可實在有些為難之處,您能指點我一二嗎?」

  「你且說來聽聽,不過有些話得說在前頭,那些爭寵的事兒,我是不會答的。」

  「不是!」烏日娜急急地說,「我只是不知道該如何對待二十阿哥的侍妾們,我的侍女們說不能讓她們生下庶長子,又說將來會騎到我頭上,但是我……我不想整日裡為她們煩憂。」

  檀雅了然,她的心還是草原上的烏日娜格格,並沒有變成二十阿哥後院的一位福晉,所以才對旁人話裡話外都是後院事兒感到反感。

  檀雅托著下巴,眼神溫柔地看著這個人格還未成熟便成為人婦的姑娘。

  烏日娜因為她的眼神,臉頰漸漸泛紅,不好意思極了。

  「二十福晉好似比剛入京時白了些。」檀雅見她摸臉,不准備將京裡婦人喜白瘦弱柳扶風的審美灌輸給她,反而道,「瞧著氣色不如那時,你閑來無事,還是要多到外頭走一走。」

  烏日娜在她面前,沒有那些野性,乖巧地點頭。

  許是憐惜吧,檀雅疼愛姑娘們更甚那些小子兒,尤其是這麼乖巧的姑娘。

  「你若那般期望,便更不該將自個兒的身份降低了,你是皇上指婚的二十福晉,不必刻意為難後院的侍妾們,只需保持福晉的威嚴,立好公正的規矩便可。」

  「後院的規矩定下,讓二十阿哥和侍妾們都知道,你不會苛待她們中任何一個,也不能容忍誰壞了規矩。」

  「當然,這個規矩,需得是合理的規矩,你也不能用它們來約束二十阿哥,對二十阿哥,只能是潛移默化的影響,可懂?」

  烏日娜不是十分懂,不過比起阿瑪和侍女們說的,綺貴人的話更讓她舒服,是以十分認真地點頭,「我會記下,回去想明白的。」

  「多思多想是對的。」檀雅笑,「你將自己立住,大事兒上沒有差錯,旁的讓你開心的小事兒,便不會有人深究。」

  烏日娜沉思,回去後又想了許久,正巧有一位嬌媚的侍妾,仗著二十阿哥對她寵愛有加,便有些猖狂,她占著理,就借著這個由頭立了些二十阿哥後院的規矩。

  那侍妾等二十阿哥回阿哥所,還欲告狀,不過二十阿哥招人來問清楚福晉為何罰,如何罰,又立了什麼規矩,倒也沒有責備這侍妾,只是吊兒郎當道:「福晉既然並非無故責罰,爺當然不能為你做主,你是爺的嬌妾,爺在外頭做事,你要拖爺的後腿嗎?日後可長些記性,再想告狀也要福晉真有錯才行。」

  「不過屆時有人以下犯上在先,爺明察秋毫,若是查出旁的些什麼,可要想想後果。」二十阿哥摸著嬌妾的臉,臉上依舊是柔情蜜意。

  那侍妾頓時一抖,臉上的笑容都凍住,怕的伏在二十阿哥腿上不敢吱聲,任由二十阿哥的手從她的臉摸到她的發。

  中所就這麼大,福晉立的規矩,二十阿哥不可能不知道,再瞧那犯到福晉面前的侍妾第二日神情低迷的模樣,其他人如何不明白二十阿哥的態度,皆開始遵守起福晉的規矩。

  再沒有亂七八糟的事兒鬧到烏日娜面前,就連她自己從蒙古帶過來的侍女們,也都要守謹言慎行的規矩,不再說嫡子庶長子的事兒,烏日娜忽然便覺得阿哥所的日子神清氣爽起來,胃口都更好了。

  她後來再到鹹福宮,跟檀雅說起這些事兒,眉眼舒朗,仿佛裹在身上的陰霾一掃而光。

  至於她和二十阿哥的關系,二十阿哥好享樂,她也愛紫禁城的吃食,不似話本子裡所說的舉案齊眉、鶼鰈情深,卻也互不妨礙,自得其樂。

  年輕人的事兒,旁人無法完全感同身受,再多管便不好了,再說他們自個兒也得學會思考、摸索。

  檀雅後來經定嬪提醒,說是二十阿哥的生母高貴人還活著,二十福晉去西三所也就罷了,總來鹹福宮,教二十阿哥的生母聽說,難免不會生了嫌隙。

  她這才想起來,若是日後康熙去了,皇子們接額娘出宮孝順,二十福晉還要跟婆婆相處,烏日娜不知道這些,她若也不提醒一二,沒准兒往後婆媳到一處去,還要生波瀾。

  雖說高貴人不像是那般小心眼兒之人,總要以防萬一。

  於是檀雅便提醒烏日娜,往後額樂再去承乾宮玩兒,她也跟著去,順道向高貴人請安,待到熟悉了,閑來無事也去高貴人那兒坐坐,也算是盡孝。

  ……

  端午節後,康熙御駕再次至暢春園,這次沒用額樂求,康熙便提出鹹福宮眾人隨行,另外還有佟佳貴妃並惠、宜、德、榮四妃以及一些年輕庶妃,全都來到暢春園。

  康熙這個老父,還一副極為寵愛幼子的模樣,特意叫雍親王帶弘歷、弘晝兩個孫子一同到暢春園來,就跟胤祜兄弟住在討源書屋。

  檀雅在後湖住著,都聽說康熙一見到弘歷便極喜歡,除非康熙處理政事或者弘歷讀書,其他時間全都將弘歷這個孫子帶在身邊。

  便是真有「隔輩兒親」的說法,檀雅也不相信康熙真會「一見鐘情」,偏愛一定有緣由,而這個緣由,大部分人都猜測是雍親王。

  不過如此一來,弘歷後來居上成了康熙身邊兒的紅人,胤祜兄弟三個反倒落在了後頭,心智稍弱些的便有些受不了這個落差。

  二十三阿哥胤祁心裡有幾分不舒服,見著弘歷就有些別扭,可回頭眾人一處玩兒一會兒,他就再沒了那些小情緒。

  胤祜和二十一阿哥都是聰明的,瞧著這般,也沒表現出什麼來,從前如何,如今還是如何,並不有任何特殊對待。

  唯一一點兒感覺都沒有的,就是弘晝,而且他也頗不愛到康熙這個皇瑪法跟前去,回回都躲在後頭,生怕瞧見他。

  實在是康熙跟胤禛一個習慣,見著誰都愛考較幾句,他這樣跟叔叔們兄長都對比鮮明的,自然要謙遜低調。

  檀雅礙於她這兒姑娘多,為了顧全姑娘們的名聲,已經不讓胤祜在茉雅奇她們在時去院子裡,是以母子二人便偶爾在原來皇太後住的院子後頭的亭子一塊兒說話。

  胤祜不偏不倚地說起他們自來到暢春園的這些事兒,最後才說了一句:「弘歷聰慧,兒子不及。」

  檀雅贊同地點頭,卻也越發覺得,弘歷能被康熙一眼相中,既有他阿瑪雍親王的本事,也有他自個兒的本事。

  「不過額娘……」胤祜面上有些羞愧。

  檀雅見了,問道:「為何如此?」

  胤祜更加慚愧,「兒子有些不好的想法,兒子……還是更喜歡二十哥和二十一哥。」

  他後面的話沒說出來,但是檀雅已經猜出來,胤祜是不喜弘歷這樣周全的人,「咱們都是俗人,又非那高潔的君子,有喜好也是常事,你也不必太過自厭。」

  「再說,你並未因此便做什麼不堪之事,德行上問心無愧,額娘便不會責怪你。」

  「而且……」弘歷只是圓潤,並未做什麼壞事,檀雅公平道,「你們都是好孩子,只不過是合不來而已,別將事情看得太嚴重。」

  胤祜放下心中的石頭,展顏:「只要聽額娘說說話,兒子便覺得沒什麼難事能難住您。」

  母子倆始終未在這一段話中提及弘歷的名字,可胤禛聽完,卻知道兩人話裡話外有暗射弘歷。

  不過以他的想法,若想要一個優秀的繼承人,自然是弘歷這樣的性子才合適,若是如胤祜和二十阿哥、二十一阿哥一般,只一門心思的認自己的理兒,才要發愁。

  可是聰明的孩子,便要預防他長歪,胤禛心中閃過數個教育兒子的法子……


第72章

  弘歷跟叔叔們住在討源書屋讀書生活, 忽然感受到父親莫名其妙的關愛,還有些莫名, 只是他這人某些時候頗有韌性,倒也還算應付得來。

  待到又住了些日子,康熙又做了一件稀奇事,便是讓佟佳貴妃和和妃瓜爾佳氏撫養已經虛歲十一歲的弘歷,引得眾人的注意力全都轉到這背後的涵義上去。

  不過這與鹹福宮眾人並不相干,鹹福宮只有一個定嬪所生的十二貝子身在朝堂, 可定嬪和十二貝子的聯系都在十二福晉,再就是這幾年慢慢吞吞做了兩套衣服送給十二貝子。

  額樂的幾個伴讀家中也算是都跟朝堂有牽扯,不過沒人將幾個小姑娘跟朝堂聯系在一塊兒, 就算非要生拉硬扯也要等個十年八年幾人嫁為人婦, 身後代表夫家。

  是以, 鹹福宮跟誰交往都很坦蕩, 全憑喜好, 不必在意利益糾葛。

  檀雅她們私下裡閑聊時也會討論幾句康熙的用意,而以幾人相對比較客觀的角度, 皆認為康熙是想要抬高弘歷的身份, 畢竟他的生母身份實在太過低微。

  至於抬高身份的理由……大概帝王選擇繼任者的條件之一,也有繼任者有沒有優秀的繼承人?

  總之相比於這些年奪嫡大熱門的八阿哥來說,弘歷對雍親王胤禛來說,一定算是加分項。

  弘歷多了兩個撫養人,自然要時常去拜見兩位娘娘, 康熙命二十一阿哥胤禧和二十二阿哥胤祜常帶他去請安。

  和妃瓜爾佳氏是二十一阿哥的養母, 三人商量去拜見完佟佳貴妃, 二十一阿哥正好還能帶弘歷去和妃跟前, 至於胤祜, 他完全當自己是附加之人,只想借此機會見見額娘們。

  這一日,湖光景色正好,三人一同往後湖來,剛走過桃花堤,便遠遠瞧見後湖邊水榭上有幾位宮妃。

  「我額娘們都在水榭。」胤祜對自家額娘們熟悉,單從身影便能認出她們的身份。

  二十一阿哥遙望,看不太清楚,只笑道:「如此便省了你多走一段路。」

  胤祜點頭,腳下走快了些,「沒看見額樂她們,這時過去應該不會衝撞到她們,咱們走快些吧。」

  二十一阿哥並不拆穿他的借口,尤記得招呼弘歷:「一道過去吧,我和胤祜會告訴你在場都有哪位娘娘。」

  弘歷一拱手,「弘歷先謝過二十一叔、二十二叔。」

  「無妨。」

  ……

  額樂她們五個小姑娘正在捉迷藏,吉蘭呆,回回都只會藏在樹後,茉雅奇三個讓著她,即便知道也不會第一個揪出她,額樂卻不管那許多,抓到就是賺到。

  上一局,吉蘭是第一個被額樂逮到的,這一局便輪到她來捉人。

  小姑娘肉肉的小手捂在眼睛上,慢吞吞地數數:「一……二……三……八……九……十!」數完,小手一徹,歡快地轉身跑出水榭。

  檀雅等人笑吟吟地看著她跑開,佟佳貴妃對著她的背影道:「就她實誠,數一個數夠額樂數兩個了。」

  定嬪笑道:「吉蘭確實是個實在的孩子。」

  若是嚴謹些,游戲開始前便規定好數每一個數中間多長間隔,可沒人提,幾個孩子性格不同,這十個數數起來,時間長短自然就差別明顯。

  吉蘭最慢;茉雅奇好照顧人,次之;伽珞平穩中庸,每一次的時間都是相同的,位置的變化全看舒爾的時間;額樂最快。

  而她們玩這兒一會兒,吉蘭藏身之處最容易找到,茉雅奇有時會自動走出來緩解僵局,伽珞和舒爾不會跑遠,就按照檀雅的要求在附近藏著,額樂則是常常會藏到意想不到的地方。

  這一局,吉蘭出去好一會兒,都沒有找到人,茉雅奇便故意露出馬腳被吉蘭逮到,然後回到水榭等待下一局。

  檀雅幾人露出個了然的神色,佟佳貴妃衝她招招手,「來,喝杯水。」

  茉雅奇笑著道謝:「謝貴妃娘娘。」福身起身的動作,都仿佛是畫中的仕女走出來似的。

  檀雅湊近蘇貴人,在她耳邊低聲道:「蘇姐姐不覺得這孩子越發像你了嗎?」倒是從容貌到氣質,一點兒不似佟佳貴妃這個隔房堂姐了。

  「難道要像你嗎?有一個額樂還不夠?」

  蘇貴人斟了一杯茶,側身靠在水榭圍欄上,一遠望,瞧見南邊兒沿湖走過來的人,道:「二十二阿哥怎地來後湖了?」

  檀雅立時看過去,笑了,「還真是胤祜和二十一阿哥。」接著又疑惑,「旁邊兒還有一個孩子,是雍親王家的弘歷嗎?」

  兩人這話說的聲音不小,宣妃等人也聽見了,紛紛望過去。

  檀雅瞧著他們走的方向,忽然道:「伽珞方才去了那頭,不會撞上吧?」

  還真就撞上了……

  檀雅不許她們靠近湖邊,伽珞一個人躲在一片蘭花叢後頭,一聽到腳步聲,沒想太多,只以為是吉蘭找過來了,也不准備再藏,笑靨如花地站起身,「吉……二十二阿哥?」

  蘭花叢中,忽然冒出一個嬌美的少女,三人皆是一驚,不過胤祜和二十一阿哥皆認識伽珞,倒還好,弘歷卻是被這花中仙子驚艷到了。

  富察·伽珞自然也瞧見了陌生的少年,連忙收起笑,稍作整理,福身問好:「二十一阿哥、二十二阿哥安。」

  胤祜和二十一阿哥一同拱手回禮,然後胤祜為她介紹道:「這是雍親王的四子。」

  伽珞身體微微轉向弘歷,微微屈膝福身。胤祜又對弘歷介紹道:「這是額樂的伴讀,富察格格。」

  弘歷衝她彎起嘴角,溫文爾雅地拱手回禮。

  二十一阿哥是守禮之人,幾人皆已非七歲下的孩童,未免失禮不可久留,催促道:「咱們快些去拜見娘娘們吧。」

  胤祜點頭,臨走前衝伽珞頷首示意,然後便收回視線,跟在二十一阿哥身後走開。

  弘歷隨在兩人身側走出幾步,忍不住又回望過去,伽珞正目視三人離開,他這一回頭,兩人便四目相對。

  弘歷露出個笑,伽珞沒有任何回應,立即別開眼,然後轉身繞出花叢,不是往水榭去,而是回宣妃等人住的院子。

  弘歷邊走邊回頭,見她的身影消失,心中頗為失望。

  二十一阿哥瞧見他時不時回頭,微微皺眉,語氣尋常地問:「弘歷,你在看什麼?」

  弘歷轉過頭,搖頭若無其事道:「二十一叔,我只是瞧那蘭花清麗非常,與雍親王府花匠栽種出來的不同。」

  二十一阿哥眉頭稍松,說道:「這裡靠近水源,約莫土壤十分適宜生長,不止蘭花,別的花木也都極茂盛。」

  「原來如此。」

  胤祜走在一邊兒,視線都放在越來越臨近的水榭,好像沒注意兩人說了什麼,其實將方才弘歷的動作全都收在眼底,正在心裡跟先生說話。

  「弘歷急智,不然若是教二十一哥認准他在看富察格格,定然要生氣的。」

  胤禛沒回他,心中卻斥了一聲「輕浮」。

  胤祜還無知無覺道:「說來,弘歷才沒來幾日,討源書屋的侍女們都極喜歡他,弘歷又有才華,興許長大後也是一個風流才子呢。」

  他說完,依舊沒等到先生的聲音,在心裡疑惑地叫道:「先生?先生?您不在嗎?」

  胤禛索性就當作他沒聽見,瞪了一眼弘歷,眼不見為淨。

  水榭這裡,檀雅等人既然已經瞧見二十二阿哥他們,便打發茉雅奇去尋額樂她們回去,是以三人到時,只有她們這幾個康熙妃嬪在。

  康熙剛下令讓佟佳貴妃和和妃撫養弘歷後就讓弘歷拜見過二人,因此無需介紹,弘歷便隨兩位叔叔一同向貴妃娘娘請安。

  等到鹹福宮諸人,宣妃和定嬪年齡在那兒,弘歷也能大概分辨出來,不過拜到檀雅和蘇貴人時,兩人品級差不多,年紀看起來差別也不大,便需得胤祜介紹。

  後宮妃嬪輕易見不到外男,檀雅就連雍親王都只遠遠瞧過一眼,此時初見到弘歷,頗仔細地打量了幾眼,私心裡覺著他並沒有她的胤祜好看,也比不得二十一阿哥清正之姿。

  當然,如果拋開私心……好吧,弘歷舉止得體,不卑不亢,頗有親王之子風範,比她當年這個歲數時只知道傻樂呵強上百倍。

  而二十一阿哥和弘歷還要去向和妃請安,佟佳貴妃跟他們二人說了幾句話,便放兩人離開,只有胤祜一人留在水榭,等他們回來後再一起回討源書屋。

  幾人都沒再談及弘歷,宣妃也不再閉口不言,招胤祜到近前說話。

  興許確實有愛屋及烏一說,佟佳貴妃喜歡額樂她們,也算是看著胤祜長大,態度比方才見弘歷時和緩許多,竟也關心地問了問胤祜在討源書屋的生活。

  宣妃三人,你一言我一語,檀雅和蘇貴人到底身份低些,在佟佳貴妃面前不好太過隨意,因而並不插話,只看著胤祜便心滿意足。

  半個時辰左右,二十一阿哥和弘歷回來,三人一同告退,檀雅衝聞柳擺擺手,聞柳立即取出一個木盒,遞給二十二阿哥的隨侍。

  檀雅和聞柳都沒說什麼,胤祜也沒多問,回去打開,才知道是四枚私印,刻的是他、二十阿哥、二十一阿哥、二十三阿哥的名字。

  估計是因為沒有准備弘歷的,所以那時額娘才沒說是什麼。

  胤祜拿起他那個,沾了點印泥,蓋在紙上,字體是她額娘的筆跡,胤祜心覺十分漂亮,另外三個,若非是兄弟們的名字,他都不想送出去了。

  最後兄弟情還是戰勝了昧下來的心,也沒用盒子,直接揣在袖子裡,往兩個哥哥的院子去。

  路上,胤祜碰見剛從二十三阿哥屋子出來的弘歷,弘歷與他問好,聽聞他要去二十阿哥和二十一阿哥院中,便要與他同行。

  胤祜不自覺地碰了碰袖子,心道這便不好拿出來了。

  而弘歷不經意地提起:「可惜未見過姑姑,我和弘晝還為姑姑准備了一件禮物,本想親自送給姑姑。」

  「額樂她們課業忙,尋常是不出來的,你若是放心,讓我的隨侍送去便是。」

  「自然是放心的。」弘歷手指無意識地摩挲下擺,「姑姑她們都要學什麼,竟是那般忙?」

  胤祜隨意地說了幾個,然後道:「不比你我輕松。」

  弘歷聽後感嘆:「幾位娘娘大才,教養出來的學生定然極為不俗。」

  這話也不算錯,他的額娘們確實有大才,胤祜點頭。

  弘歷又問了姑姑幾句,胤祜也都答了,兩人說話的重點不一樣,他始終也沒往旁處想。


第73章

  雍親王胤禛心中已經留了弘歷關注富察家姑娘的印像, 是以弘歷一跟二十二開口,他便自然而然地懷疑起弘歷的動機。

  弘歷說的越多, 越好似隨意閑聊,胤禛越不相信他是真的在關心額樂。

  胤禛於女色上不似皇阿瑪那般隨性,更不喜輕浮之人,哪怕弘歷面聖時表現極為出眾,他也不希望這個兒子養出一個風流性子。

  因而弘歷、弘晝還在暢春園讀書,他回府時便命人將弘歷和弘晝院子裡的漂亮侍女全都換去別處, 另尋了些樣貌尋常的侍女進院伺候,一並遭殃的,還有已成婚的弘時。

  胤禛暫時不好在暢春園收拾弘歷和弘晝, 卻是直接將弘時拎到書房來, 嚴厲要求他要上進, 不能耽於女色, 尊重嫡妻等等。

  弘時從書房走時, 霜打了似的沒精打采,可他已經十八歲, 這般被阿瑪教訓, 懼怕之余更生叛逆,可謂是物極必反。

  四福晉聽聞王爺這些動作,還以為府裡出了什麼事情,或是她管著後院哪裡不好,畢竟王爺幾乎甚少插手這些小事兒。

  胤禛自是不會說弘歷什麼, 事實上就算弘歷真有什麼不好, 他也一定會遮掩起來, 更何況現下只是他的擔心, 還算不得不好。

  是以, 胤禛只叮囑四福晉:「著府裡的人謹言慎行,莫要有任何敗壞府中名聲之事,否則嚴懲不貸。」

  四福晉居於後宅,也並非完全不了解自家爺在外頭的境況,聽王爺這麼說,以為他是為了正事,便保證道:「妾身一定會約束好府裡,誰都不給您添麻煩。」

  胤禛頷首,「福晉最是穩妥。」

  四福晉嘴角浮起笑意,見他起身要走,笑容淡了淡,問:「您不在這兒用膳?」

  「外頭事多,爺忙完就在前院歇下,明日一早還要去暢春園,走得早,便不特意來告知你了。」

  四福晉語氣心疼道:「那妾身讓人做一盅補身子的湯,您用些。」

  胤禛領了福晉的好意,抬腳便出了後院。

  御駕重陽節後回宮,弘歷回府後便發現了院裡的人事變動,不過並非他一人身邊的侍女變了,兄長和弟弟身邊亦是如此,他便也沒認為阿瑪此舉是針對他一人,並不在意。

  而且弘歷還沒到貪花好色的年紀,他心裡又一直記著後湖邊兒遇到的那一位蘭花仙子,便是有從前的侍女求到跟前,些許憐惜也不足以讓他忤逆阿瑪的命令。

  有些人,從前覺得極好,是因為沒有遇見那樣一個人,當那個人出現時,她容顏或許非絕色,可她就是恰巧出現在那樣一個時刻,雙眸明亮似星辰,笑容溫柔如皎潔的月,蘭花一樣清麗,教人念念不忘,然後越發美化她。

  弘歷便是如此,他們一個常在深宮中給公主伴讀,一個多數時間待在家中讀書習武,思而不得見,心上烙印便越深。

  以至於康熙偶爾召弘歷入宮,弘歷明知道乾清宮和鹹福宮、西三所甚遠,根本不得而見,他依舊每每期待不已。

  這些又酸又甜的心情,無人得知,只他一人品嘗。

  待到第二年一開春,康熙再次命弘歷伴駕到暢春園,得知鹹福宮依舊在列,弘歷一顆心激動地砰砰跳,滿心期待再次見面。

  ……

  康熙的身體病症越來越多,六十年這個冬天,御醫日日都要去請脈,好時時監控帝王的脈像和身體狀況,好隨時調整藥方子。

  暢春園更適合休養,是以天一暖和,康熙就帶著人搬過去,且這一次,異常奇怪的是,貴妃和惠宜德榮四妃,他誰都沒帶,高位嬪妃只帶了宣妃,剩下的全都是年輕嬌妍的庶妃們。

  御醫的遺囑,當然會有建議減少房事,但他們不敢深諫,旁人更是誰都不敢在這件事兒上插嘴,因此康熙到暢春園休養,絲毫也沒有禁欲。

  宣妃作為暢春園位份最高的妃子,理所應當要管些事,不舍得定嬪跟著她操心,便壓著檀雅幫她做事。

  一眾人待在一個院子裡,卻個個都有事情忙,閑聊的時間少了不少,檀雅晚上回屋裡,才有些私密時間和蘇貴人聊八卦,當然,最主要的八卦來自於康熙。

  「蘇姐姐猜,皇上這麼執著地招年輕庶妃侍寢,是不是想證明他身體還很硬朗?」不止招年輕的庶妃,前日還寵幸了兩個小宮女,重點是一起寵幸的。

  蘇貴人嫌擠,將檀雅的厚被子往她那邊推了推,才道:「老當益壯,你都說過許多次了。」

  檀雅枕著手臂,感嘆:「是真的壯,就是忒禍害小姑娘了。」

  康熙都這麼大歲數了,寵幸完後宮一扔,要位份沒位份,有些連名號都留不下,還不如老實當宮女,攢些月錢,到歲數出宮呢。

  再不濟,萬一有幸,將來侍奉新帝也好啊。

  蘇貴人不關心旁的人好壞,閉著眼睛道:「時也,命也。」

  檀雅無語,「我感覺你是不想跟我說話,這麼文縐縐的。」

  蘇貴人干脆背對著檀雅,輕淡的聲音傳來,「你知道便好,總是這般精力旺盛,我瞧你幾十歲的年紀,估計也當得老當益壯這句贊。」

  「我倒希望如此。」檀雅對晚年的期待便是生時活蹦亂跳,死時干脆利落。

  蘇貴人困得迷糊,「那就祝你如願。」

  而此時的檀雅還不知道,當她八卦的那個人是能隨時掌控她生死命運的人時,八卦的快樂就只是一時的。

  在年輕姑娘身上追求掌控感的康熙,忽然召檀雅和蘇貴人侍寢,確實說的是「侍寢」倆字。

  宣妃三人下意識地看向檀雅。

  檀雅:「……」

  這都什麼事兒啊?

  這次她再想「一對二應付不來」,應該應時應景了吧?

  檀雅滿腦子奇奇怪怪地念頭,神情還能控制的住,淡定道:「公公先回,我和蘇貴人沐浴更衣便去清溪書屋。」

  人全都退出去,宣妃板起臉,定嬪拉住檀雅的手,輕輕拍了拍,「你縱有些心思,別在皇上跟前露了神色,且忍一忍便過去了。」

  檀雅哭笑不得,「嬪妾沒那麼剛直,您不必太過擔心。」

  定嬪淺淺地彎起嘴角,又拍了兩下才松開。

  蘇貴人淡淡地提醒道:「還得沐浴更衣,莫耽擱了時辰。」

  檀雅點點頭,又勸慰宣妃和定嬪兩句,便和蘇貴人一同回了她們住的屋。

  宮侍們已經放好兩個浴桶,正往裡倒水,聞柳聞榭則是在准備兩人晚上侍寢要穿的衣服戴的首飾。

  兩人在旁邊兒等了一會兒,方才踩著腳踏坐進浴桶,宮女們伺候兩人洗干淨,換好衣服,便坐著二人抬的小轎往清溪書屋去,直到康熙寢殿前,干淨的鞋始終未沾地。

  康熙晚年,爭儲酷烈,吏治也並不似早年清明,但說其昏庸實在稱不上,只是多多少少有些倦怠政事。

  檀雅給自己做了許多心裡建設,可直到進入康熙的寢居,見到康熙臥在床榻上,那些心裡建設全都成了無用功,只能深深地低下頭,以此來掩飾她的面無表情。

  「嬪妾給皇上請安,皇上萬福金安。」

  康熙微微抬手,「起吧,上來伺候。」

  蘇貴人瞧也不瞧檀雅,小碎步到床榻邊時,衣服已經褪下,只著一水紅色肚兜和清透的裡褲,輕輕的依在康熙懷中。

  檀雅不願抬頭去瞧康熙的臉,視線範圍內便能只看見蘇貴人白皙的手臂、弧度誘人的背脊,還有動彈時腰窩偶爾的下陷。

  就這麼一晃神的功夫,床榻上已經有了耳鬢廝磨和輕微的喘氣聲,檀雅決定裝聾作啞,不看不聽,就當是蚊子叮了一下,便垂頭走上前去。

  可蘇貴人整個人擋在床榻邊上,檀雅站在底下,一時間竟是無從動作,想了想,便躬身走到床尾,從床尾爬上床。

  然而她剛爬上去,蘇貴人就從床榻邊到了康熙另一側,身體纏在康熙身上,這麼一會兒,他的寢衣已經半褪,越發顯得檀雅像是個木頭。

  蘇貴人媚眼如絲,玉臂緊緊纏在康熙頸上,嘴唇湊到他耳邊,吐氣如蘭:「皇上,綺貴人就是個木頭,哪有嬪妾知情識趣,善解聖衣……您好不容易招嬪妾侍寢,就讓嬪妾一人伺候您,好不好嘛~」

  檀雅倏地抬頭,不敢置信地看著蘇貴人。

  她知道蘇貴人是想成全她,可康熙卻以為是妃子們爭寵,心中不免自得,見檀雅杵在那兒確實掃興,語氣不掩嫌棄道:「綺貴人,你且回去吧。」

  檀雅反應還算快,立即裝作不情願道:「皇上……」

  康熙一手攬著蘇貴人,一手不耐煩地揮了揮,打斷她,「退下吧。」

  檀雅一頓,垂著頭再原路爬下去,不過回去是不可能回去的,她出了康熙的寢居,就坐在外頭的石桌邊等著蘇貴人出來。

  估計不到明天早晨,「綺貴人侍寢卻被趕出來」的話題便會傳遍暢春園,進而再傳到宮裡,想必都要笑話笑話她。

  檀雅一點兒不在乎被人笑話,可是蘇貴人在裡面伺候康熙,她成了那個被維護的人,心裡不是滋味兒。

  眼睛酸酸脹脹地,明明不是不堅強的人,但燈火通明她一人獨坐,此情此景,忽然有流淚的衝動。

  可惜還不等她醞釀出眼淚,屋內就叫水了。

  檀雅:「……」

  偏偏還要點兩個人,那位爺真的可以嗎?短暫的快樂真的快……樂嗎?

  不多時,蘇貴人穿戴好走出來,見到檀雅,柔柔地一笑,「等久了吧?咱們回吧。」

  檀雅:其實……也沒有很久。


第74章

  檀雅未能侍寢的消息, 在兩人回去之前就傳到了宣妃和定嬪耳朵裡,不過宣妃二人見到檀雅她們什麼都沒說,只平靜地吩咐兩人回去休息。

  檀雅已經洗過澡, 身上也沒髒, 脫了外衣便躺倒床榻上;蘇貴人則是去旁邊稍作清洗, 一刻鐘後才回來。

  「蘇姐姐, 謝謝你。」

  「何須謝?」蘇貴人不以為意,「又不是沒伺候過,也就你視盛寵如蛇蠍。」

  「蘇姐姐對我好,我卻不能視之為理所當然。」

  蘇貴人在昏暗中打了個困倦的哈欠, 道:「那是你的事兒, 我可沒要求你。」

  檀雅面對著她,看不清臉, 只能隱約描繪出輪廓, 猶豫地問:「蘇姐姐上一次侍寢, 也這麼快出來嗎?」

  蘇答應從昏昏欲睡中醒過神,瞥檀雅一眼, 嘴角抽動,拒絕回答,轉移話題道:「我累了,早些睡吧。」

  這一聽就是托詞, 「蘇姐姐今日想必也沒做多少耗費體力的事兒,能有多累?」

  「從清溪書屋走回來,不累嗎?」蘇貴人一頓, 又道, 「再說, 假裝男人很厲害, 也是很累的。」

  檀雅:「……」

  果然從古至今,女人都這麼難嗎?

  「皇上沒發現吧?」

  對於檀雅的擔憂,蘇貴人高傲地嗤了一聲,「若是發現,你以為咱們能好好回來嗎?」

  倒也是。

  檀雅笑道:「蘇姐姐若想,天上地下,誰能逃過蘇姐姐的魅力?」

  「別吹捧了,我們一宮都是不受寵的,誰聽都像是假話。」

  蘇貴人說檀雅是吹捧,名不副實,但她的演技想必確實非那些年輕庶妃可比,康熙仿佛在她身上重新找到了男人那方面的成就感,緩和兩日後,竟然又點了蘇答應侍寢,並且接連點了幾次。

  檀雅有些擔心,「應該不會再懷孕吧?」

  宮裡最後一個妃嬪懷孕,已經是幾年前的事情,如此看來,蘇貴人懷孕的概率並不高,可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萬一要是真懷孕了呢?

  康熙這個歲數,種子成色可不好,要是像前頭剛出生就夭折的小阿哥一般,或者根本懷不住,都免不了要傷身傷心,所以最好還是不懷。

  若是旁人,受到這樣一番勸說,恐怕要以為她有什麼壞心,不過蘇貴人接受的十分好,認真地吃下檀雅准備的每一樣利於避孕的膳食。

  蘇貴人確實沒懷孕,不是因為她們避孕措施好,也不是因為康熙已經生不了孩子,而是因為康熙喜新厭舊,又瞧上了新的人。

  但對新人的寵幸也沒有維持多久,他的身體其實已經很不適合有房事,康熙就又想起檀雅和蘇貴人,換了另一種方式折騰兩人——侍疾,要做的事情和當初侍奉皇太後無甚差別,只是更加繁重。

  當然,對檀雅和蘇貴人來說是折騰,對旁的妃嬪來說卻是榮幸。

  以前在宮裡,康熙招檀雅和蘇貴人為他准備膳食,中間好歹還能有個空閑,如今要侍疾,康熙寢居內所有的事兒並不用兩人全都親力親為,但兩人得一直陪著,還是站著陪。

  白天伺候,晚上守夜,唯一的間隙便是康熙召見王公大臣時,可他身體不好,召見的時間極短,偷閑不易。

  而且生病的人,脾氣難免有些差,康熙倒不是暴躁,只是捉摸不定,兩人在邊兒上小心再小心地伺候,免不了也要膽戰心驚。

  完全沒有伺候皇太後時輕松,而且因為吃睡不好,檀雅好不容易養起來的肉,又全都掉了下去,眼底青黑,氣色極差。

  偏偏康熙似乎仍然不滿,甚至懷疑當初皇太後薨逝前的那段時光並沒有那麼安逸平靜。

  他沒有指責鹹福宮幾人沒照顧好太後,可這樣的話依舊讓檀雅和蘇貴人惶恐,就算檀雅換位思考,站在康熙的角度想他的處境和難處,她們也沒辦法像對太後娘娘那樣對康熙,如此一來,越發不能讓康熙滿意。

  這樣心力交瘁的日子,是直到康熙身體越來越壞,佟佳貴妃以及其他妃子們來到暢春園侍疾,才暫時解脫。

  人一直繃著神經,驟然放松,檀雅和蘇貴人睡了一天一夜,然後便有些低燒。

  宣妃和定嬪擔心兩人住在一塊兒沒法兒好好養病,定嬪便暫時搬到宣妃那兒同住,然後檀雅暫時搬到定嬪屋裡去。

  胤祜聽說兩位額娘生了病,特地過來探望,先去了蘇貴人那兒問候,待了一會兒,便來到檀雅這裡。

  宮侍們善解人意,給二十二阿哥端好點心沏好茶,便全都退了出去。

  胤祜擔心道:「額娘,您好些年都沒生過病,可是累的狠了?」

  其實一發現發熱時,蘇貴人的病瞧著比檀雅來勢洶洶,可蘇貴人的燒都退了,檀雅還是那樣不好不壞地,以至於只能臥在床上養病,誰都不讓她出屋子。

  因而檀雅整個人才有些懨懨的,病占四分,其余六分全都是憋得。

  「額娘無事,倒是你,旁的皇子們不忙時都在皇上跟前,你怎麼還過來?」

  胤祜回答:「四哥到清溪書屋探望皇阿瑪,讓我們今日回去休息,明日一早再過去。」

  檀雅摸摸胤祜也小了一圈兒的臉,感激道:「雍親王愛護你們,不然你們幾個年紀小,吃不消。」

  胤祜點頭,此時屋裡無人,問道:「額娘,兒子怎麼聽說,皇阿瑪似是不甚滿意您和蘇額娘的伺候?」

  雍親王胤禛守在皇阿瑪床榻前,聞聽胤祜此言,大半心神立即全都移過來。

  「我們確實無法滿足皇上,只是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檀雅嘆了一聲,也不隱瞞,道,「額娘一直在想那年皇上讓我為他做菜的緣由,如今才有了些許猜測。皇上許是細細了解過太後娘娘在暢春園那段安寧的時光,便也想要感受一二,可皇上心系天下,心裡有許多放不下,自然無法平靜寧和。」

  檀雅真正想說的是,康熙至今仍在為大清的未來煩懣,無法安心養病,都是他長久以來的作為造成的結果。

  是,康熙的晚年,對比歷朝歷代的皇帝,公正的說,確實不算昏庸,他依舊保持對大清江山和朝政的恭謹和清醒,沒有肆虐濫殺,沒有荒唐無比地尋仙問道求長生,也不任由宦官奸臣把控朝政致使民不聊生,可僅是爭儲酷烈和怠症帶來的種種弊端,就已經讓他所求艱難。

  他親口評價「天資粹美,舉世無雙」的嫡子是他親自打壓、親自廢掉的,皇子們之間的爭鬥到那樣嚴酷的地步,大清吏治如此腐敗,全都是他縱容而來。

  如今的爛攤子他無能為力了,只能由下一任繼任者來收拾,偏他還猶豫不決,滿心自苦。

  身為帝王,處於不勝寒之高位,許是確實有不得已,但檀雅沒辦法感同身受,自然不可能像對太後娘娘那般盡心盡力。

  這些,她都不能與兒子說,便只道:「帝王之心非常人所能撫慰,額娘和你蘇額娘只是皇上所求中作用微不足道的人。」

  「額娘,您和蘇額娘已經盡力了。」胤祜心疼地瞧著額娘的病容,「接下來好好養病才是要緊事。」

  「你也是,外頭越來越冷,多吃多穿,千萬仔細些,別像額娘這般生病。」

  「兒臣定會謹記……」

  另一邊清溪書屋中,胤禛聽完綺貴人的話,若有所思,想起康熙五十六年,皇阿瑪病時召皇子群臣的口述。

  臣子出仕致仕可隨心,年老可含飴弄孫,為君卻是責任沉重,不能推卸,無一日休息……地位崇高亦有其苦。

  只是人豈能無所爭?世人皆有欲,唯有得到,方有資格體會其苦,否則不過是杞人憂天。

  胤禛正沉思間,康熙微微轉醒,一眾人立即近前聽音。胤禛靠御榻近些,率先出聲道:「皇阿瑪,您醒了?」

  康熙微微點頭,眼睛一掃下頭跪著的人,借著四兒子的手靠坐起來,聲音略顯虛弱地問:「你今日得閑,差事這麼快便辦好了?」

  「是,兒臣這幾日不眠不休,就是為了早些來探望您。」

  康熙抬眼看到他眼底的青黑,慈父心起,關心道:「莫要熬損身體,此時不以為意,過個十來年,定要找上你。」

  胤禛老實應著,瞧著皇阿瑪病氣縈身,忽然問道:「皇阿瑪可想出去透透氣?」

  康熙本起了兩分興致,可他此時的身體,最好是臥床休養,若出了什麼問題,其他人都麻煩,御醫以及佟佳貴妃等人立即便出言勸阻,他立時便掃了興,擺手道:「不必折騰。」

  胤禛看在眼裡,向御醫詢問道:「今日外頭微風和煦,暖陽亦不傷寒,皇阿瑪只要不受累,應是無妨吧?」

  御醫瞧著皇上和雍親王的臉色,猶豫片刻,還是道:「是。」

  久病之人總是待在屋中,確實容易心情沉悶,平時康熙克制,此時有四子話起,他便命人為他更衣。

  還是秋日,太監卻已捧來厚厚的大氅,胤禛接過來,親自為皇阿瑪披上,系好帶子,便轉身半蹲下來,「皇阿瑪,兒臣背您。」

  康熙一怔,周圍諸人皆屏息,良久,康熙才緩緩伏在兒子背上,心緒難言。

  胤禛也沒背過什麼人,緩步走出帝王寢居,問了皇阿瑪意見,便也沒換御輦,慢悠悠地向後湖而去。

  風起落葉,鞋子踩在上頭,刷刷作響。

  那枯黃的葉子散落,似也預示人之一生將盡,康熙感嘆:「朕這一生,生子三十五,父子情分多番波折,未成想如今老邁,卻能似尋常老翁一般受兒子背扶。」

  胤禛不知是何種心情,突然說道:「胤禛卻未曾被皇阿瑪抱過,想必除了幼弟們,也就二哥有過此等殊榮。」

  他這話一出,康熙止了話,宮侍們亦是噤聲,極力低下頭。

  胤禛卻像是未曾感受到一半,瞧著眼前一片葉子打著旋兒落下,想起他曾借二十二得的那一抱,實在有些可笑。

  無法自欺欺人,那根本不是他,他年少時只有皇阿瑪的忽視和一句「為人輕率,喜怒無常」,如今得到的一切,卻是因受盡寵愛的人被拋棄,而他百般籌謀來的。

  天下為盤,執棋者一人,他們皆為棋子。

  胤禛笑,眼中有苦澀,又有散不去的冷靜,「皇阿瑪,時過境遷,可要讓大哥、二哥、十三弟來侍疾盡孝?」

  康熙久未回,也再未說話,直到胤禛背著他走到湖邊,方才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回吧。」

  而這一日過後,胤禛的言行便由暢春園傳至四方,無論是大阿哥一派還是尤支持廢太子的大臣,不免都要感念幾句,也有皇子欲效仿,只是康熙再未給機會。

  康熙召來了十三阿哥,但始終未曾說過召大阿哥胤褆和二阿哥胤礽至暢春園的話,當眾人以為他至死都不會原諒二人時,彌留之際的康熙終於松口叫兩人來見他最後一面。

  可惜時不我待,兩人到底晚了一步,遺詔已宣,雍親王皇四子胤禛,人品貴重,繼承大統。此一日之後,雍親王胤禛為君,他們皆為臣,遺詔在前,兩人前半生多少爭端,也不得不俯首叩聖上安。

  還有宜妃郭絡羅氏,後宮幾十年皆壓在德妃烏雅氏前頭,這一遭新帝是她所出,烏雅氏將成太後,如何能服,致祭時竟是走到烏雅氏前頭

  檀雅跪在嬪後一眾貴人前頭,像是個局外人一樣,聽著康熙嬪妃們真切悲傷的哭聲,瞧著這一出出一幕幕,心中只感嘆:果真是時過境遷,物是人非,一朝天子一朝臣,後宮也要變天了……


第75章

  歷來帝位交替之時, 朝堂不穩乃為常像,更遑論新帝繼位之前,大清經歷數年的奪嫡之爭, 從一開始的大阿哥、廢太子之爭變為四、八之爭, 又變成康熙晚年時的四、十四一母兄弟之爭。

  八阿哥胤屭斨薩珣q甚多,十四阿哥胤禎為撫遠大將軍遠征西北, 戰功赫赫, 胤禛心中, 這一帝位, 實在不穩。

  雍正帝有心削弱兩人在朝堂的勢力和影響,卻因初等地位不敢輕舉妄動而引百官百姓言其「不仁」, 只得一面封八阿哥為理藩院尚書,與十三阿哥胤祥、大學士馬齊、新晉禮部尚書隆科多一同為總理事務大臣,一面下旨召十四阿哥胤禎回京奔喪。

  然新帝對八阿哥忌諱卻未妄動, 對親弟卻是直接派他人取十四阿哥撫遠大將軍印信, 奪其兵權, 不准他有任何調兵回京之可能,提防之意昭然若揭。

  這一系列旨意, 極有深意,尤其是其中針對十四阿哥的旨意,新帝生母烏雅氏便隱隱生出幾分對新帝的不喜, 即便雍正帝為了她斥責宜妃不敬,又第一時間親封她為仁壽皇太後, 依舊不能免除這份不滿。

  待到十四阿哥快馬加鞭回京, 雍正帝服完二十七日孝, 冊封諸人時, 封八阿哥胤欓健G親王, 十三阿哥胤祥為怡親王,十二阿哥胤裪為履郡王,連廢太子的兒子弘皙都封為理郡王,十四阿哥這個親弟卻毫無冊封,仁壽皇太後烏雅氏的怒火再也按捺不住,連「聖上遺詔繼承大統的兒子不是我期望的」這樣的話都說了出來。

  雍正帝對生母表現的極為尊敬孝順,這些話乃是仁壽皇太後與新帝爭吵時所出,被宮侍們傳揚開來,沒多久,便有人借題發揮,在民間散布傳言,新帝繼位乃是私下修改遺詔,將「傳位十四子」改為「傳位於四子」,意指新帝名不正言不順。

  一時間,雍正帝焦頭爛額,為鞏固帝位,越發急於求成,教旁人看來,頗有幾分心虛之意。

  但實際上,那份遺詔乃為滿、蒙兩語各一份,篡改遺詔乃是子虛烏有,傳言所說的情況並不存在,新帝此般,反倒有幾分落了下乘。

  可惜新帝風聲鶴唳,無人敢勸,無人能勸。

  另,新帝除封前朝外,還尊封了先帝有子女的低位嬪妃,檀雅從綺貴人一躍為皇考謹嬪,二十阿哥胤祎生母高氏為皇考高嬪,二十一阿哥胤禧生母陳氏為皇考倩貴人,二十三阿哥生母石氏為皇考貴人,二十四阿哥胤袐生母小陳氏為皇考貴人,雅若格格生母蘇氏為皇考柔貴人

  佟佳貴妃和先帝的一眾高位妃子全都未有冊封,檀雅這個唯一又封號的嬪成了這一波先帝嬪妃尊封的最大贏家,竟是成了除定嬪外的嬪位第三人。

  宮中諸人猜測,許是因為檀雅和蘇貴人侍疾先帝有功,檀雅自己想不到其他理由,便也認為是此因。

  不過這時,位份的變化對她們來說,意義更小,眼下最重要的是搬宮在何時,她們的住處又將如何安排。

  新帝還未冊封皇後,也未正式下旨命仁壽皇太後搬去寧壽宮,按照舊歷,先帝遺妃皆是與皇太後一同住在寧壽宮,只是世祖順治的妃嬪數量和先帝康熙的數量簡直非可比,這麼一大批先帝遺妃,可怎麼住啊?

  「一位皇太後,一位貴妃,妃位有六人,嬪位五人,貴人庶妃眾多……」檀雅掰著手指頭數,越數越惆悵,「皇太後獨占主殿,貴妃占一偏殿,其他人豈不是要睡通鋪?」

  「便是睡通鋪,也輪不到你來睡,謹嬪娘娘。」蘇貴人促狹地說。

  檀雅探身,輕輕掐她,「蘇姐姐再不好好待我,到時真要去睡通鋪,我可不撈你過來。」

  蘇貴人絲毫不受威脅,從容道:「交好些新的人,也見見世面。」

  檀雅又去捉她,宣妃打斷:「好啦~孩子們都這麼大了,你們兩個還這般不穩重。」

  定嬪微微一笑,接著方才檀雅的話道:「先帝遺言,准已開府的成年皇子接年長太妃出宮榮養,屆時嬪位應是能得一單獨的屋子。」

  說起這個,檀雅看了眼宣妃和蘇貴人,扯起嘴角笑道:「屆時履郡王請旨迎養您出宮,您也好享一享兒孫的天倫之樂。」

  定嬪笑容一頓,手指撥弄佛珠,沉默下來。

  宣妃輕輕瞪了檀雅一眼,開口勸道:「履親王孝順,既有先帝旨意,定不會任你在宮中幽居,他們夫妻好不容易得了這麼一個嫡子,你就這麼一個嫡親的孫子,不必為我們遲疑,常進宮來探望便是。」

  定妃輕嘆一聲,笑了笑,不置可否。

  這事兒,旁人無法決定,檀雅便說起旁的,「不知額樂是否也跟咱們住到寧壽宮去,還有那幾個伴讀,南三所住著二十二阿哥他們,新帝的未成年的皇子們也得入宮,想必她們也不能再住西三所。」

  現如今,西三所除了胤祎成婚單獨住在中所,二十一阿哥的西所去年進了二十四阿哥,如今統共住了五位先帝皇子。

  雍正帝只給弘皙一個弘字輩兒的皇孫封了爵位,他自個兒的親生兒子弘時都還未有封爵,屆時也要先搬到宮中住,加上弘歷弘晝兩人,定是要在西三所或者北五所擇一處安置。

  不過幾個姑娘都大了,想必用不了兩年便要回到家中准備選秀,這伴讀也做不了多久了,也不知道這幾個孩子要便宜誰家的小子。

  檀雅想到這兒,小聲嘀咕道:「要是能到我家才好……」

  宣妃沒聽清,問道:「你嘀咕什麼呢?」

  檀雅搖頭,改口道:「先帝去世,額樂傷心難過,瘦了許多,可惜孝期內不能沾葷腥,不然定要將她養回來。」

  「便是不沾葷腥,也要吃些好的,姑娘家更不能虛虧,影響大著呢。」

  蘇貴人是額樂生母,便道:「嬪妾會盯著她的,不能因為傷心便不吃飯。」

  孩子們濡慕皇阿瑪,康熙的去世,真正因為父子女情分而傷心的,約莫也只有這幾個年紀小的孩子,其他人則多傷於自個兒往後的處境,便是檀雅幾人,不擔心處境問題,也不過是有一二分傷感罷了。

  「也不知胤祜如何了……」檀雅嘆氣,自從眾人隨新帝回京,也有數日未見到胤祜了。

  而想什麼來什麼,檀雅剛念叨完,外頭便來人稟報,胤祜派了個小太監過來知會,他晚膳時過來陪宣妃等人一道用膳。

  宣妃三人的臉上立時便笑意顯現,檀雅更是起身道:「正好,我親自下廚張羅一桌素食。」

  胤祜是申時下課直接來的鹹福宮,一家人圍坐在桌邊,都無需說,他一嘗便知:「這菜定是額娘親手做的。」

  宣妃道:「那便多吃些,瞧你這腕骨都突出來了。」

  眾人望向他拿著筷子的右手,見他動作間那一節手腕瘦的骨頭突出,紛紛心疼。

  胤祜給額樂夾了一大筷菜,又給自己夾了滿滿一碟,保證道:「胤祜定會多吃,不過胤祜這是長個子所致,幾位額娘千萬莫擔憂。」

  額樂放下筷子,雙手拉開比劃道:「哥哥如今比我高這麼多了。」

  胤祜伸手拍拍她的頭,然後衝額娘們笑道:「二十一哥如今都沒我高了。」

  「是長了不少。」檀雅問道,「可有腿疼?」

  胤祜剛要搖頭,想了想又誠實道:「偶爾是有些許不適,不過並不算疼。」

  「要是尋常,喝些骨湯多補一補才好,不過如今在守孝,回去便吩咐膳房給你們多煮些奶喝。」

  胤祜應下,檀雅又轉向額樂,「咱們額樂也不能少了。」

  額樂不甚愛喝奶,總嫌棄有腥味兒,不過想到要長個子,便沒有反駁。

  膳後,胤祜隨檀雅回了東配殿,檀雅瞧他的個頭已經超過她肩膀,感嘆道:「待到搬宮,你便不能再如從前那般來探望了。」

  「兒子開府後,也向皇上請旨接您和宣額娘、蘇額娘出宮榮養。」

  「那得何年何月?」宣妃歲數倒是夠,可她和蘇貴人的歲數估計在宮裡靠死雍正都出不去,再說,「你蘇額娘既不是你生母,又非你養母,皇上不見得會准許。」

  胤祜並未氣餒,「總要試一試,萬一皇上開恩呢?」

  檀雅也不打擊他,這些事兒還早,轉而問道:「阿哥所沒有那些關於遺詔的風言風語吧?你們可得約束好了底下人,別瞎摻和這些事兒。」

  「額娘放心,兒子早就嚴令宮侍們謹言慎行了。」

  「你們謹慎些是對的,皇上……」檀雅抿住嘴,沒有繼續說下去,而是道,「誠親王上書讓你們兄弟改名避諱皇上的名字,可有批示?」

  雍正聞聽到她似有未盡之言,忽然對胤祜道:「皇上如何,教你額娘說下去。」

  胤祜有些奇怪,不過回答完額娘的問話,還是問道:「額娘,此處又無旁人,您方才說皇上什麼?」

  檀雅對著兒子自然沒那麼多避諱,他問她便答道:「我是說當皇上的都小心眼兒,你瞧吧,那些不安分的或者存在便是不安定因素的,早早晚晚都要被清算。」

  雍正皺眉,對胤祜道:「你額娘似是不甚贊同?他不過是為了皇位穩固,若是朝堂動蕩,於國無益。」

  胤祜便問:「額娘,皇上穩固皇位,也是為了大清江山,您為何有些不贊同似的?」

  「功過是非,自有後人評判,我贊同與否做不得准,不過……」

  「不過什麼?」

  「皇上連隆科多那樣寵妾滅妻、罔顧人倫的人都能重用,你那些兄長們個個都是文韜武略之人,他反倒不敢用還要打壓,胤祜認為是為何?」

  雍正沒說話,胤祜沒立即回答,思考片刻後才道:「八哥黨羽甚多,若放之任之,恐寢食難安;十四哥在皇阿瑪生前極受重用,又戰功赫赫,從前朝中便多有傳言皇阿瑪實際是想傳位於十四哥,如今宮內宮外又有許多風言風語,皇上自然不放心。」

  胤祜抿抿嘴,道:「兒子並不覺得不對。」

  「一朝天子一朝臣,本就無可厚非,額娘也非愚善之人,只是額娘冷眼旁觀,總覺著皇上受早些年皇子們爭儲的影響,自個兒心裡也覺著這皇位乃是名不正言不順的。」

  不然他為何要堅稱自己是「孝懿皇後養子」,是嫡出正統?

  「一國之主,能讓山河無恙、四海升平、百姓衣食無憂,自有江山百姓銘記其功績,往後旁人再有異心,才是名不正言不順。」

  「先帝的遺詔寫得清清楚楚,誰有異議誰就去底下問先帝,可皇上想要得漂亮話,做事也得漂亮到底,叫誰都說不出不是來。」


第76章

  這一番話, 聽得胤祜心中激蕩,雍正亦是心緒起伏。

  振聾發聵說不上,可她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直接說, 誰懷疑先帝遺詔是假的, 誰就去底下問先帝的人。

  生母都沒有給他的肯定,竟是從胤祜的額娘這裡得到,何其可笑。

  謹嬪一後宮婦人, 未曾見識過朝堂傾軋, 思慮過於光明簡單,不過言中之意卻極有道理,他已為帝王,理應為江山百姓計,不該放太多心神在防備兄弟們之上……

  「額娘,那您對兒子有何期望?」

  雍正聽到胤祜此言, 回神細聽。

  檀雅道:「食君之祿擔君之憂, 不食民脂民膏, 不做國之蛀蟲, 教養好子孫, 便是我的期望了。」

  胤祜仔細琢磨後, 笑道:「額娘的期望倒也不難。」

  檀雅戳了戳他的額頭,「前頭倒是不難,可單教養好子孫這一條, 便夠你愁一輩子了。」

  胤祜還沒有子嗣,自然想不到養好孩子有多難, 只理所當然道:「左右額娘們如何教導兒子和額樂, 兒子便如何教導兒女。」

  「我可等著看, 你到時是不是這般輕松。」

  胤祜親昵道:「額娘們長命百歲, 到時住在兒子府裡,也好就近教導孫兒們。」

  「額娘們若是能出宮,恨不得悠閑快活一些,誰要管子再管孫?」

  「額娘們能快活,不正是兒子百般所求嗎?」

  「你啊~」檀雅被他逗笑,笑過才轉回先前被岔過去的話,「都叫了十來年胤祜了,若是改名,恐是得習慣一陣子。」

  「避諱帝王名諱,這是慣例。」

  母子倆又說了幾句閑話,天色漸暗,胤祜便不得不離開,也未說下次何時來,畢竟他們誰都不知道。

  雍正收回心神,拿起他批示兄弟們改名的折子,他是想十三、二十二不用改名,可十三尚且好說,二十二實在師出無名。

  如今想來,給十三恩寵的方式極多,也不必非在名字上,不若索性大方些,便揮筆親寫諭旨。

  第二日,朝堂上,蘇培盛宣讀諭旨:「先帝之子皆是朕手足兄弟,既為手足,便特許先帝之子皆保有原名,無需避諱天子名諱。欽此——」

  文武百官皆叩贊皇上隆恩。

  隨後,雍正親宣一系列政令之後,當著滿朝文武道:「近日民間傳聞匪夷所思,未免百姓無知而受蒙蔽,朕便將遺詔於正陽門展示一日,若再有妄言之人,以謀逆罪處之。」

  「皇上三思——」

  立即便有大臣請求雍正收回此令,說是此舉恐對先帝遺詔不敬。

  雍正想了一夜,如今坐在帝位上的人是他,旁人有異心就是謀逆,他正好光明正大地收拾。遂一擺手,道:「懷疑先帝遺詔,亦是對先帝不敬,兩相對比,朕不忍百姓受蒙蔽,願一力承擔對先帝不敬之罪。」

  他還親筆手書一封向先帝請罪之書,命人一同展示於正陽門之前,宮侍還「擅作主張」地誦讀聖旨,務必保證百姓們不認字也能聽見上頭「雍親王皇四子胤禛」一行字。

  一國帝王特地命人在內城和外城的交界城門向百姓們宣讀遺詔,委實有些失體面,不過效果極佳,不出一日,關於「遺詔真假」的謠言便破除。

  這樣頗有幾分無賴的法子教雍正嘗到了甜頭,便想在安排兄弟們上借鑒一二,可他想了數日都未能想到合適的法子,就想讓胤祜再去他額娘那兒說說話,好尋些靈感。

  而他這幾日政務繁忙,未曾關注胤祜等人,此時一轉念過來,便聽見二十正吐沫橫飛地對弟弟們說他的福晉。

  「我從前瞧我那福晉,是個毫無情趣的,未曾想管理後院竟是頗有手段。」

  二十一不贊同道:「兄長後宅之事,怎可說給弟弟們閑話?」

  二十擺手,眼神曖昧,「無妨,皇阿瑪孝期未過,自是沒有私密之事與你們幾個毛頭小子說。」

  二十一的臉頓時一紅,羞惱地撇開眼,端起茶杯喝茶。

  二十見他竟是想歪了,調侃道:「你這小子,可是想歪處去了?也不必急,再過兩年,自有人事宮女教你們知事。」

  「二十哥!」二十一惱羞成怒。

  二十總算住口,轉而對胤祜道:「我那福晉剛嫁予我時可沒開竅,許是鹹福宮的娘娘們點撥了。」

  胤祜聞言,先替額娘們澄清道:「我額娘們有分寸,絕不會插手皇子後院。」

  「不算插手,我後院好著呢。」二十嘴角上揚,道,「她不耐煩被後院那些事兒打擾心情,福晉的威嚴和規矩立起來,府裡有些不好處理、容易教人記恨的事兒,便讓我那幾個侍妾去,侍妾們辦得好,她當眾賞些東西,辦的不好,秉公罰一罰,惹得侍妾們紛紛巴結於她,倒教她落了個公正大方之名。」

  胤祜道:「這也是二十哥尊重嫡妻所致。」

  二十卻是一笑,吊兒郎當地晃腿,「侍妾們再是嬌媚可人,也不過是享樂之一,福晉既是能料理清楚,我自然是樂見其成,這才不耽誤我瀟灑快活。」

  二十一聞他此言,抬頭問道:「二十哥,你快要開府了吧?」

  二十一蔫,「不知道,早晚要出去吧,我還想在宮中多讀幾年書呢。」

  二十一和胤祜對視,頗為懷疑他的話,什麼時候能偷懶便偷懶的二十哥竟會想要多讀幾年書了?

  而二十也不用兩人問,自顧自地嘆氣解釋:「開府的銀子早晚都會給,可出宮之後花銷全都得自個兒承擔,哪有宮裡好。我這整個院兒的衣食住行全都有人管不說,我只需要應付應付讀書騎射,多輕松!出宮還得當差,麻煩。」

  「要是皇兄願意,我是願意一輩子在宮裡陪著皇兄的。」

  胤祜、二十一:「……」果然是他們二十哥。

  雍正卻是「嘭」地一拍桌子,嚇得滿殿太監嘩啦啦跪一地,皆不知皇上為何發怒。

  二十尚不知他即將倒霉,還翹著二郎腿暢想道:「我記得十六哥還是十七哥來著,將近二十才開府,我要是二十歲開府,沒准兒嫡子也能生在宮裡,到時候接生嬤嬤、滿月抓周全都由內務府安排,省了我們多少事兒。」

  雍正咬牙冷笑,吩咐道:「蘇培盛,去問一問,胤祎的府邸修建的如何了,催一催。」想在宮裡生孩子過周歲,休想!

  蘇培盛立即躬身道:「是,奴婢這就去。」

  「等等。」

  蘇培盛重新回到原地,恭敬立好聽令。

  「朕欲整頓吏治,恰有御史參折數人未決,廉親王胤攭x聲極佳,特命其徹查貪腐。」絲毫不在意胤曭熔z藩院尚書所管乃是蒙古、西藏等外族事務。

  蘇培盛等皇上寫好聖旨,雙手接過,恭敬告退。

  雍正又叫住他,道:「近年來八旗多有亂像,勒索外吏、互相傾軋、不務正業荒廢騎射、賭博……十四貝子乃朕一母同胞之弟,理應為朕分憂,肅清八旗惡習。」

  雍正確實有整頓八旗的想法,不過政務繁忙,八旗各旗主又勢大,暫時還未想出頭緒,本想徐徐圖之,不過此時決定將事情推到十四身上,便干脆在旨意上令十四就此事呈一封折子上來,到時便是他有些想法,也都算作十四所想。

  他提筆刷刷寫好,甚是滿意,嘴角微微上揚,對蘇培盛道:「胤祎府邸的事不用問了,朕愛護幼弟,想讓他多在宮中住些日子,不過他的年紀也該做些正事了,正好朕剛繼位,禮部事多,就去禮部虛心學習吧,讓禮部尚書盡管使他做事。」

  「是,皇上。」

  雍正心道:朕實乃仁德之君。


第77章

  廉親王胤攭M十四貝子胤禎在先帝時期關系便不錯, 這次一人得了這麼個差事,為難之余,便聚在廉親王府邸, 同在場的還有九貝子胤禟和敦郡王胤俄。

  十四貝子性子莽,坐下來便拍著桌子道:「他就是想抓把柄, 好光明正大地給我和八哥難堪。」

  雍正帝交給廉親王和十四貝子的差事, 皆不好做, 可即便知道不好做,兩人也不能不做, 甚至以防新帝抓住一絲機會料理他們,兩人還要盡可能做好。

  也正是因此, 才越發教十四貝子憤懣, 「說得好聽, 手足兄弟……我與他一母同胞,封老十三那個被皇阿瑪厭棄的做親王,倒是來奪我兵權,還讓八旗官員舉報旗主違法之事,說是我進獻的好辦法……」

  十四貝子氣得臉紅脖子粗,「明擺著讓我得罪人,真是陰險!」

  廉親王溫和地勸他:「食君之祿擔君之憂, 皇上既有打算,你那差事想必也不難。」

  十四貝子冷嗤, 「從前只當我這同胞兄長面冷嚴肅, 如今算是知道,真真是個心思險惡的, 壞事兒全是我的主意, 前幾日早朝說要給八旗子弟增添進身之階, 重設翻譯科,倒是不往我身上推了。」

  敦郡王抱著手爐,心道:我早就知道皇上心思險惡,嚇得老子一解手就想起他,撒尿都不利索了。

  「做靶子又不用顛簸,好歹還安穩地待在京裡呢。」

  他是有心理陰影的,因而雍正帝命他送來京祭祀先帝卻病死的蒙古活佛靈龕回喀爾喀蒙古,順便持印冊賜奠,他縱是心有不願,也不敢違抗,不日就將啟程。

  九貝子亦是要離京的,不過他沒有胤俄那份乖覺,數次稱病推脫晚些去西寧駐守,雍正都未准,也是不能安穩待在京中的。

  他本就為他們這一系失利而追悔,額娘宜妃又遭新帝斥責,此時神色不免陰郁,「人為刀俎我為魚肉,我們這些人,早晚要被磋磨死。」

  敦郡王道:「皇上要名聲,咱們好好當差,總不會真的下死手吧?」

  九貝子冷笑道:「八哥不是剛因為徹查貪腐不利被訓斥嗎?」

  另外三人皆沉默,又有幾分悲涼,心知這勝者為王敗者為寇,若是他們上位,想必也不會放過爭了十數年的政敵。

  而他們四人前腳剛聚在一處,後腳便有人向雍正稟報,雍正對老八一黨是真的不喜,一聽到下頭的稟報便是一陣冷笑,強壓下來,詢問道:「都有誰上折子迎先帝遺妃出宮?」

  蘇培盛躬身答道:「回皇上,廉親王請旨迎惠太妃出宮,恆親王欲迎宜太妃出宮,誠親王欲迎榮太妃出宮,淳郡王、履郡王也都呈了折子。」

  雍正命人將幾封折子找出來,獨獨抽出老七和十二的迎養折子,朱筆御批:子孝母慈,是為佳話,朕心甚慰,准。

  而另外三人的折子,御批卻不相同,其中又加了一句:母子乃為不可割舍之人,母可憑子貴,子亦可憑母貴,反之亦然。

  其意是要提醒他們,無論是兒子做錯事還是母親做錯事,都不是一人之錯,若不想牽連親人,最好三思而後行。

  雍正自昭明自己「先帝親選」的正統之帝後,底氣足了許多,這些有警告意味的話也會直接寫出來,而非絞盡腦汁使計謀除之。

  有些道理,其實不是不明白,只是大多數人私心甚重,不願意寬容,他並不否認,也並不以為錯。

  臥榻之側不容他人酣睡,他如今也並不想寬容,先前種種安排,不過是將刀子遞到他們自己手裡,如果他們依舊要和他作對……

  雍正低喃:「那便不是朕不仁德了……」

  蘇培盛隱約聽到聖上的話,整個人越發躬身,不該聽的都裝作沒聽見。

  雍正命人將他的御批傳達下去,又問起寧壽宮後那幾座荒廢宮殿的修建進度。

  「回皇上,奴婢按照您的吩咐,命人去詢問過太後娘娘和眾太妃太嬪,已經著人告訴工部的大人了。」

  寧壽宮是先帝為先皇太後所建,各處皆好,只需要稍事休整便可,但是先帝遺妃甚多,雍正私心裡也不想鹹福宮幾位胤祜的額娘從鹹福宮出來後住處逼仄不堪,便做主將寧壽宮後頭那一片宮殿重修,鹹福宮與佟佳貴妃關系不錯,到時將她們一行人分在那裡。

  還有額樂和她的幾個伴讀,再加上他剛收為養女的侄女們,都可以安排到那兒,如此便不需要再安排旁的先帝妃嬪過去,這些人待在一處,想必也算自在。

  他作出此安排後,便讓太監去問過對往後要住的屋子有何要求,可以著工匠們打造整改。

  「太妃們都提出了什麼要求?」

  蘇培盛細數道:「佟佳貴太妃無甚要求,宣太妃那兒,是謹太嬪提的,說是請給宣太妃一間采光通風好的屋子,最好有地龍;宣太妃禮佛,也要能放下佛像和蒲團;還有……」

  「還有?」

  雍正失笑,二十二的額娘還真是絲毫不知道客氣為何物。

  蘇培盛瞧著聖上心情不錯,聞弦知意,也帶上幾分輕快道:「謹太嬪確實對宣太妃事事周全,反倒她自己,並無多少要求。」

  雍正含笑點頭,隨後吩咐道:「太妃們年紀越來越大,確實要多注意,教工部將那處宮殿作太妃寢居的屋子全都建上地龍,費些時間也無妨。」

  「是,奴婢這就命人去傳話。」

  雍正擺手讓他去,再拿起折子時,深深吸了口氣,眉頭又重新皺起來。

  沒多久,皇上准許幾位附和出宮榮養條件的先帝遺妃出宮的消息,便在後宮傳開。

  新皇後的冊封禮還未辦,雍正帝也不急著讓後院女人們搬進宮,加上太妃們的住處還未准備妥當,是以眾人還都待在原來的宮殿。

  其他人往後的日子都要在別人眼皮子底下過活,唯獨這些好命的能出宮去榮養,一時間其他人說起幾位能出宮的先帝妃子,都是羨慕嫉妒的。

  鹹福宮裡,檀雅等人早就有准備,除了盤點自個兒的東西,其他時間都湊在定嬪身邊,實在是她這一出宮,再不能日日見面。

  定嬪六十多歲的人,平素最平和淡然,得了聖上准出宮的話,也忍不住在幾人面前紅了眼。

  宣妃與她相伴了半輩子,握著她的手道:「履郡王為人穩妥孝順,你能出宮去,我們心裡都祝福呢,總好過一直守在這宮裡。」

  檀雅也紅著眼,卻盡量歡快道:「胤祜說了,等他開府,也向皇上請旨,先接宣妃娘娘出去,到時無論是宣妃去履郡王府裡小住,還是您到胤祜這兒小住,都好啊。」

  定嬪拿著帕子輕輕拭淚,毫不猶豫道:「那我定是要到二十二那兒長住的。」

  宣妃爽利道:「就是給你養老送終,胤祜也是願意的。」

  「哪能真讓二十二給我養老送終,這不是戳胤裪夫妻脊梁骨嗎?時不時住一住就行。」

  「成!」宣妃道,「左右到宮外不如宮裡規矩多,還不是想如何便如何,耐心等幾年便是。」

  定嬪臉上有了幾分笑模樣,卻也有些許擔憂,「密嬪也五十多了,可她生的幾個皇子還都是光頭阿哥,都不夠格請旨,咱們胤祜就算大婚開府,也不知能不能有爵位呢。」

  檀雅見不得她們這般,扯著蘇貴人上前,將宣妃和定嬪摟住,樂觀道:「未來的事兒,誰說得准呢,及時行樂才是,總有相聚的日子。」

  蘇貴人瞧著檀雅的笑臉,嘴角上揚,附和道:「不如珍惜相聚的日子。」

  檀雅眼睛一轉,笑道:「娘娘,機會難得,不如咱們同塌而眠啊?」

  宣妃立即嫌棄地甩開她的手,「你當是額樂那些小丫頭呢?還未要晚上住在一處小聲說話,別拉著我摻和。」

  「娘娘,來嘛——」

  宣妃不理她,轉身邊走,檀雅跟在後頭歪纏,離別在即的不舍盡數打亂。

  定嬪瞧著兩人的背影笑,笑著笑著,嘴角漸漸落下,喃喃:「這還沒走,我就後悔了,向來困住人的從來不是院牆,是心啊……」

  蘇貴人聽見,勸慰道:「謹嬪歪理頗多,可有一言,嬪妾是贊同的,人活著,有機會嘗試,還是要多嘗試,您這一輩子,見識過宮裡的種種,也該嘗嘗跟履郡王母子親情滋味兒,也過過尋常人家含飴弄孫的閑適日子。」

  這也是定嬪願意出宮的緣由,她前半生甚至未曾與兒子有過一日相處時光,為人母親的,如何能不遺憾心痛?

  檀雅三人就是知道定嬪心裡實際是惦念著履郡王的,所以一直都表現的極贊成定嬪出宮,便是有不舍,也絕不會出言留她,免得定嬪真就不願出宮了。

  而如今,既然分別已定,更應該多留些回憶。

  是以檀雅越發積極地勸說宣妃同意一起住,宣妃只是嘴硬,實際心軟的很,被檀雅纏了許久,半推半就地松了口。

  宣妃那兒的炕大,四人自然是要去宣妃那兒,用過晚膳,四人圍了一圈兒泡腳,然後又一同上了熱炕。

  不過奇怪的是,四人誰都睡不著,可又說不出什麼話來,就這麼安靜地躺著。

  額樂也知道了她定額娘要出宮的事兒,心裡不舍,特地從西三所回來,悄悄進了西配殿准備爬床,然而一進去,哪裡有定額娘的影子,連鋪蓋也不見了,腦子一懵便以為定額娘走了,當即大哭起來。

  她這動靜不小,同道堂立即便亮起燈,西配殿值夜的宮女也匆匆忙忙從隔間出來,她是得了主子的話,脫了衣服安生睡覺,哪想到會有人進來呢?

  「格格,格格,您怎麼哭了?」

  額樂滿臉淚,模糊地瞧著她,哽咽地問:「我定額娘呢?」

  「娘娘今夜在同道堂睡,謹嬪娘娘和蘇主子都在那呢。」

  「嗚嗚嗚……嗝。」額樂哭聲一頓,放下抹眼淚的手,「在同道堂?」

  宮女都顧不上攏衣服,拿出帕子為她擦淚,「您要過去嗎?可不能這麼去,否則該皸口子了。」

  額樂尷尬,搶過帕子捂著臉,急急地往出走,邊走邊道:「莫管我,我走了。」

  「您可要去同道堂?」

  額樂搖頭,悶頭跑回自個兒屋子去。

  檀雅四人聽到宮侍回稟,得知這丫頭竟是鬧了這麼一出笑話,皆有些好笑。

  原本說好了,就當作這一晚什麼都沒發生,不嘲笑額樂,不想第二日那丫頭也假裝自己昨夜沒回來過,還串通了另外幾個丫頭。

  檀雅她們當著姑娘們的面兒還繃著,一背著人,立時便笑開來。


第78章

  雍正元年正月下旬, 雍正帝請皇太後烏雅氏後下旨,封四福晉烏拉那拉氏為皇後,側福晉年氏為貴妃, 三皇子弘時生母李氏為齊妃,四皇子弘歷生母鈕祜祿氏為熹妃, 弘晝生母耿氏為裕嬪,格格宋氏為懋嬪,格格武氏為寧嬪,侍妾郭氏為常在, 侍妾張氏為常在。

  新帝後妃的住處也定下來, 坤寧宮已充作祭祀之用,不作為皇後居所,皇後的寢殿定為長春宮, 這裡曾經是先帝孝昭皇後的居所, 自孝昭皇後薨逝後便封宮, 如今已命人開鎖修整, 待皇後烏拉那拉氏入住。

  另外, 東西六宮, 皇太後烏雅氏的寢殿永和宮不安排後妃入住,雍正指給年貴妃的寢殿是翊坤宮,齊妃的寢殿為承乾宮, 熹妃的寢殿為景仁宮,另裕嬪將住進儲秀宮,懋嬪住進鐘粹宮,寧嬪則是住進延禧宮。

  雍正帝如今妃嬪並不多, 嬪及嬪以上可做一宮主位的皆已有去處, 鹹福宮被空置下來, 後宮眾人皆未放在心上,連鹹福宮幾人亦是不曾多想。

  她們如今有些旁的煩惱,那便是按照祖制宮規,德妃既然成為皇太後,她又未曾免除請安,太妃們和新帝後妃都要晨昏定省,新帝後妃還未入宮,便只有眾太妃太嬪前去永和宮晨昏定省。

  先帝後宮多年沒有中宮娘娘,當年孝惠章皇後還在世時,也並不要求妃嬪們日日去請安,是以這些遺妃們都已經許多年沒這般晨昏定省過了。

  檀雅從前位卑,沒有資格請安,如今晉了嬪位,沒想到還得日日早起,簡直要了命了。

  前朝說一朝天子一朝臣,這後宮不也是一樣,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擱在三十年前,誰能想到會有今日這般境遇轉變呢?

  可佟佳貴妃、宜妃郭絡羅氏、惠妃納喇氏等人心氣兒高、骨頭硬,敢稱病不去,檀雅等人卻是不敢的,哪怕起床再困難,依舊識時務地日日不落。

  每當這時,檀雅就極羨慕蘇貴人不用起床,順便再羨慕一下定嬪熬一段時日就能出宮。

  蘇貴人如今也不似初時那般端著了,瞧檀雅不快活,她便故意作出被吵醒的慵懶模樣,披著外衫,邊用手遮住哈欠邊道:「早去早回。」

  檀雅嫉妒的眼睛都要紅了,酸唧唧地說:「也要我們說了算才成。」

  蘇貴人手下嘴角翹起,眼睛裡也盡是笑意,毫不遮擋她的幸災樂禍。

  檀雅哼了一聲,「蘇姐姐還笑,不想想,額樂也跟著日日早起呢。」

  蘇貴人依在門框上,隨性道:「學以致用,否則這麼多年的規矩不是白學了嗎?」

  「蘇姐姐可真是好額娘……」

  這時,宣妃出來,瞧見蘇貴人衣衫單薄,皺眉道:「快回去,當自個兒是石頭做的呢?生病了有你受的。」

  蘇貴人攏了攏外衫,衝宣妃和定嬪一福身,隨後便退回到屋內,目送三人離開。

  二月二剛過,京城已經有了幾分春意,不過晨間還是有些霜寒,宣妃坐著小轎,檀雅和定嬪走在邊兒上,三人都穿的厚實,手裡也都拿著手爐,瞧著便暖和。

  儲秀宮門前,和妃瓜爾佳氏也是這個時辰出來,正巧碰到她們,便指了指自個兒身上的厚披風,道:「往年這個時候宮裡都有妃嬪穿春裝了,今年做衣服也都是照往年慣例,昨日冷,瞧見你們幾位面不改色,估計今日都不會那般傻了。」

  她們這些女人先前要為悅己者容,如今先帝已逝,孝期只能穿素淨的衣服,有何必要再冷著自個兒?

  而教和妃說准了,她們一行人一到永和宮,前些日子穿上春裝的人又都重新穿上了冬衣,乍一瞧還以為是寒冬腊月呢。

  先帝高位遺妃,只來了成妃戴佳氏、宣妃和和妃,再加上幾個嬪,混到這份上,還能若無其事地給皇太後請安,都不是那等爭強好勝的,因此一眾人坐在堂內,說話的氣氛十分平和。

  檀雅是在場先帝遺妃裡年紀最小的一個,旁的妃嬪都五六十歲,和妃、勤嬪陳氏、高嬪這樣四十出頭,還算是年輕的。

  這個歲數的女人,旁的不好聊,便多關注著額樂她們幾個小姑娘,這問一句,那問一句,直到雍正帝來向皇太後請安,眾人方才至了問話。

  雍正從前便對生母極為孝順,登基以來更是一副至孝天子的表現,日日都要先來給皇太後請安,然後再回前朝去忙政務。

  他對先帝遺妃們亦是尊重,並不受眾人的禮,語氣溫和地問候她們。

  這些日子請安,他每日都要說這些話,皆由宣妃三個皇考妃子答話,檀雅等嬪位只需保持安靜便可。

  約莫一盞茶的時間,皇太後烏雅氏才姍姍來遲,對雍正和眾遺妃的請安問好淡淡地應了一聲,便坐在左手邊兒。

  一下子成為先帝後宮最大的贏家,皇太後便是對皇上亦是驕矜,眼在下首一掃,又未瞧見那幾位,語氣略有嘲諷道:「果真是年紀大了,身體越發不中用了。」

  雍正眼中亦有幾分不滿,在他看來,不尊重皇太後便是不尊重他,往下想便是對他這個帝王不滿,只是宜、惠等人是托病不來,他到底不好指責什麼,倒顯得他刻薄不容人。

  眾人皆垂眼不言語,檀雅不知旁人心中如何想,只她覺得,另幾位確實有些放不下身段和高傲,可這位皇太後娘娘,也著實有幾分不大氣。

  她們這些大妃,爭寵幾十年,想必熟知彼此的心性,是不是心中不敬且不說,恐怕也有知道皇太後絕非好相與的原因。

  檀雅抬頭,快速打量了一眼皇太後的臉色,粉遮的極厚,瞧不出面色,不過嘴角、眼袋下垂,眼下青黑比先帝剛去世時嚴重許多,眼裡有清晰的紅血絲,整個人氣質十分陰郁,仿佛處於什麼臨界點。

  而皇太後嘲諷完那幾個人,便轉向雍正,「皇上若是忙,不必日日來,我一介婦人,不敢耽誤你的正事。」

  雍正抿緊嘴,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動,明顯在忍耐情緒。

  下首諸人眼觀鼻鼻觀心,心裡卻在叫苦,總這般,怕是要短壽的。

  而皇太後烏雅氏瞧著他如此,眼中閃過一絲快意,說出的話越發像是刀子一樣,「皇上若真有孝心,也好讓我瞧瞧你弟弟過得好,否則本宮便是走了,也不瞑目。」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檀雅眼皮一跳,不敢抬眼去瞧那對母子倆,又擔心幾個孩子嚇到,便用余光去瞧額樂她們幾個。

  伽珞、茉雅奇都安分地低頭,就額樂是個傻大膽,低著頭,可身子微側,檀雅看不見她的正臉都知道這丫頭那一雙大眼睛定是滴溜溜地轉,說不定就想趁人不注意瞧上幾眼呢。

  檀雅微微側頭,死死地盯著她,一見她余光掃過來,立即瞪了一眼警告她。

  額樂縮了縮脖子,這下總算老實了,乖乖地雙腿並攏,眼睛瞧著膝蓋,一動不動。

  雍正原本因為皇太後的話在強忍怒火和悲憤,目光掃過先帝遺妃們,恰巧瞧見謹嬪和額樂的小動作,一頓,莫名便平靜許多。

  這世間的額娘,縱使偏心,也不該對親生兒子毫無慈愛之心,如此,便不是他的錯……皇太後都能當著旁人的面與他難堪,他又為何要一味隱忍呢?

  雍正眼神平靜地望著皇太後,直言不諱:「太後心中,我交與十四重任倒成了不是,難道要十四一個先帝親封的撫遠大將軍像個尋常富家翁一般榮養起來才如您的意嗎?」

  檀雅嘴角抽了抽,這是偷換概念,皇太後想要的重用當然不是雍正所指。

  而皇太後也確實生了怒,戴著指套的手指死死攥緊木質扶手,手背青筋泛起。

  檀雅實在不敢再聽下去,手指絞在一塊兒,最後一咬牙,裝作腿軟滑落在地,然後顫著聲音告罪,「嬪妾知錯,請皇上恕罪,太後娘娘娘娘恕罪,嬪妾告退。」

  宣妃和定嬪反應快,立即便起身告退,其他人也不想聽這對母子之間的爭吵,也仗著她們是先帝遺妃,輩分在這兒,迫著皇上讓她們離開。

  皇太後臉色難看,瞧她們也都帶著嗖嗖冷意,倒是雍正,視線不經意地掃過宣妃等人,頗有風度地出聲讓她們離開。

  一眾遺妃出了永和宮,面面相覷,最後還是宣妃面色沉靜地叮囑道:「咱們今日如往常一般請安後離開,回去莫要與人閑談是非。」

  眾妃應聲,迅速告別分開。

  永和宮內——

  雍正轉動拇指上的扳指,對他的壞名聲徹底認了,也不擔心今日事將會傳成何種模樣,只冷漠地問:「太後可曾想過,您越是如此,朕與十四嫌隙越深?」

  皇太後重重拍向扶手,怒不可遏道:「你威脅本宮?你這個不……」

  「太後!」雍正打斷道,「您既然對朕毫無慈愛之心,絲毫不顧有些話對朕的影響,那朕也不必再給十四機會,朕會下旨讓十四去守皇陵,也會告訴他,這是您所求!」

  「胤禛!」皇太後忽然狀若癲狂,一巴掌揮過去,「那是你親弟弟!」

  雍正起身躲開,一甩袖子,臨走前撂下一句:「朕是先帝親選的繼位之人,坐擁天下,朕容得下兄弟們,但容不下對大清天子不敬之人。您所行所言皆為十四,朕倒是想知道,待旨意下達,十四可感激您?」

  皇太後晃了晃,捂著胸口臉色泛青,「你給本宮回來!」

  然雍正說已闊步離開,毫無轉圜之意。


第79章

  永和宮並非密不透風, 更何況當日皇太後與皇上的爭吵,親眼目睹者甚多,除了先帝遺妃們還有諸多宮侍, 到底還是傳出了風聲。

  若是剛登基的雍正,對帝王名聲極其在意,定是要嚴令禁止,甚至還要抓些人重罰來警示旁人;如今他卻是十分淡定,還命人在宮中傳播「母錯子還」之類的話,現成的例子便是即將扶先帝梓宮去皇陵的十四貝子胤禎。

  皇上親口說能容下兄弟,卻不容不敬天子之人, 也用事實告訴眾人不敬他的代價為何,先帝後宮的幾位高位嬪妃都有兒子, 為人母怎能不愛護親子,再是低不下頭, 也要低頭。

  誠親王胤祉早年和雍正都是擁護廢太子的, 後來太子被廢, 他也沒有明確支持過其他兄弟奪嫡, 是以榮妃馬佳氏是最先服軟的。

  第二日眾遺妃再來向皇太後請安,見到七十二歲的榮妃扶著太監的手,緩慢走下馬車, 皆有些驚訝。

  榮妃早年也曾寵冠後宮, 自是不需要對她們放低身段, 便是對和妃瓜爾佳氏和宣妃, 也不過點點頭示意一下,就算作是打招呼了。

  檀雅隨著眾人一道向榮妃行禮, 起身時匆匆打量了一眼榮妃, 便低下頭, 低調地進正殿內在末位做好。

  等皇太後的功夫,榮妃招額樂到跟前,邊打量她邊道:「見到你,本宮便想起榮憲公主來,你們姐妹年歲差得多,可這眉眼間的英氣,竟是像極了。」

  額樂是直到伴讀進宮才有了同齡的姑娘作玩伴,莫說榮憲公主,便是旁的姐姐也都沒見過。

  她是個大膽的,聽榮妃提起榮憲公主,也不怯生,好奇地問:「娘娘,榮憲姐姐是什麼模樣的?」

  榮憲公主是康熙第一個長大成人的公主,又是頗受寵的榮妃所出,幼時極得康熙寵愛,性子也大方,尤其騎術不遜於皇子們,未嫁時康熙還曾誇贊過「不遜色於兒郎」。

  榮妃眼中閃過些思念,微微一嘆,「許多年未見了,原以為她要回京來祭奠先帝,卻不曾想病在路上,不知如今可有好轉。」

  額樂輕聲安慰:「定是會沒事的,娘娘若實在擔心,便求皇兄派個太醫過去瞧瞧。」

  榮妃眼中閃過一絲復雜,並未應承。

  這時,皇太後烏雅氏身邊的嬤嬤出來,告知眾人:「太後娘娘身體不適,實在無法起身,請諸位娘娘見諒。」

  榮妃面上神情淡漠了些,成妃戴佳氏向來沒有存在感,宣妃也不樂意寒暄,還是和妃瓜爾佳氏關心道:「娘娘的身體要緊,臣妾等自是能體諒。可有請太醫?」

  那嬤嬤客氣道:「回和妃娘娘,昨日晚膳時,太後娘娘感覺不適,便召了太醫來請脈,並無大礙。」

  和妃作出一副放心的神色,「那便好,勞煩帶話,請太後娘娘一定要好生休息。」

  「是。」嬤嬤應了,對眾人請道,「娘娘們請暫回。」

  「好,我們明日再來請安。」

  眾遺妃魚貫而出,一同行了一段,便各自分開,最後只剩下鹹福宮一行和儲秀宮和妃。

  宮侍們不遠不近地墜在後頭,和妃似是隨意說一嘴,道:「昨日太後娘娘召過太醫後,太醫便一直在宮裡候著,也不知太後娘娘怎地忽然便病了……」

  檀雅眉毛微微一動,為什麼病了還用說嗎,自然是因為皇上,現在重要的是太後娘娘是真病還是假病,今日是否是在給榮妃下馬威。

  這麼想有些不好,但檀雅希望太後娘娘真的身體不適,否則康熙都駕崩了,她們還要鬧,為難的是旁的想安生過日子的人。

  不過好歹沒說是皇上氣病了,想必也不是真的沒有慈愛之心……

  而宣妃縱是有些想法,也不會與和妃說,只道:「人上了年紀,總容易有些小病小災,你我都該好生保養。」

  定嬪順著宣妃的話,說了些保養身體的法子,便將太後的病岔了過去。

  第二日眾人再去請安,原以為榮妃經了昨日的閉門羹不會再來,未曾想不止她來了,連惠妃納喇氏也到了。

  檀雅十分好奇,可也不能問,強忍到昨日那嬤嬤又出來請她們回去,然後回到鹹福宮才讓聞柳去打聽昨日宮裡可發生什麼事兒,重點在榮妃和惠妃身上。

  聞柳出去半個時辰便回來,對主子道:「昨日皇上命人將榮憲公主的消息告知榮妃娘娘了,說是榮憲公主已經好轉,不日將進京。」

  檀雅了然,這是見識到帝王的巴掌,又嘗到甜棗,所以主動彎腰了,都是為了孩子,想必宜妃郭絡羅氏也撐不了多久。

  至於佟佳貴妃,這位姓佟佳,在新帝那兒便有些不同,是以她托病還關上宮門,雍正卻不會將她同惠、宜、榮三妃等同視之,這便是差別對待。

  她只是沒想到,雍正竟是個這樣懷柔的人,原本還以為他恨不得那些礙眼的都消失呢。

  而不出檀雅所料,沒過幾日,宜妃也宣布「病情好轉」,出了她的翊坤宮,出現在永和宮。

  但是更讓檀雅意外的是,皇太後再次出現在眾人面前,整個人仿佛驟然蒼老,卻沒了先前的尖銳,連對惠、宜、榮三妃都只是冷淡,沒像先前那般言語刻薄。

  想必不止檀雅,其他人亦是心中驚異,一時間請安的氣氛極其奇怪。

  皇太後約莫是真的病了,只做了一小會兒,臉上便泛起疲色,只是不知為何,始終未教眾人散了。

  又過了一刻鐘左右,皇太後再也撐不住,這才對眾人道:「回吧,近日本宮要休養,不必再來請安。」

  一眾人帶著滿腦袋疑惑告退,惠、宜、榮三妃先走,剩下諸人面面相覷,到底沒敢討論,也彼此告別。

  檀雅太好奇了,是以便讓聞柳稍稍關注些永和宮那邊兒的動向,不為打探消息,就單純了解些宮裡傳的消息便是。

  於是她就知道了,皇太後竟然轉了性,忽然好聲好氣地請皇上去永和宮,據說皇太後還關心了皇上的身體,囑咐他「不要累壞了身體」,母子二人盡釋前嫌,母慈子孝,一派祥和。

  皇太後還主動說要早些搬去寧壽宮,好讓新帝後宮盡快名副其實,新帝欣然謝過皇太後的慈和。

  ……?

  「為何總覺得透著一股子虛情假意?」

  宣妃絲毫不驚訝,「虛情假意也好過處處為難,皇上不論如何,都會配合。」

  檀雅猜測:「是為了十四貝子吧?」

  定嬪道:「為了誰都無妨,只要還有所顧忌,皇上日後才能順暢。」

  檀雅感嘆道:「如此,倒也算是兵不血刃。」

  若是軟刀子能穩住兄弟們,穩住皇位,想必百年之後,後人都要稱贊一句「心胸寬廣」。

  事實上,雍正的心胸並未寬廣到那個地步,皇太後的低頭也並未讓他有絲毫勝利之感,甚至與她母慈子孝時,心中有些膩煩。

  不過膩煩歸膩煩,雍正還是在皇太後小心翼翼地提及十四貝子時,大方道:「旨意已下,自是不能朝令夕改,且送先帝梓宮入皇陵,乃是大事,更不能兒戲。」

  他也不賣關子讓皇太後失望,暗含深意道:「不過而今正是用人之際,若有合適的差事,朕自然會召他們回來。」

  既然是「用人之際」,又要「合適」,其中玄妙,皇太後不傻,自是能體會,再不說什麼,一心放在雍正身上,像是真的後悔要補回從前缺失一般。

  這期間,新帝後妃的冊封禮依次舉行,皇後率先搬進長春宮,徹底接過宮權宮務,幫著雍正抓緊安排太妃們出宮以及搬宮的各項事宜。

  諸位親王郡王依次上折表示府中已收拾妥當,雍正以先帝遺妃品級不同出宮榮養的儀制不同,率先批准履郡王的折子,定嬪先行出宮。

  日期定下,眾人皆不舍,胤祜還特地派人來說,會抽時間前來鹹福宮為定嬪送行。

  額樂她們幾個姑娘也學會了幾道菜,提出要為定嬪親自准備席面,便各自忙開來。

  茉雅奇學旁的東西都算靈慧,唯獨廚藝上一竅不通,是以單獨留在鹹福宮,親手做絹花,准備到時插在花瓶中作裝飾。

  她手巧,那絹花層層疊疊,還艷而不俗,一朵朵躺在桌上已是漂亮至極,讓人更加期待它們落入花瓶中的模樣。

  檀雅笑呵呵道:「可是還要樹枝?外頭便有,我讓柯冬去折來。」

  「娘娘,姐姐們可不知道我想要什麼形狀的,我親自去折吧。」茉雅奇說著,便起身欲往外走。

  檀雅囑咐:「披上外衫,別著涼。」

  「是。」茉雅奇溫柔地應聲,規規矩矩地穿上外衫,便往外走,一推門,正好撞上剛走到門口的胤祜,四目相對,臉頰便有些發燙。

  往常胤祜都是在尚書房上完課才過來,大概得申時中了,今日他卻來早一個時辰,這才有這一出。

  胤祜瞧見佟佳家的格格與他對視之後立即便垂下眼,也不懂什麼少女的嬌羞,不解風情地往一旁退了兩步,衝她拱拱手,作了個請的動作,待她一福身迅速離開,這才踏進去。

  檀雅已經瞧見方才兩人的模樣,嗔怪道:「怎麼不提前知會一聲,也省的姑娘們撞見你。」

  「是兒子大意了,再不會有下次。」

  檀雅瞧著自個兒兒子溫文有禮的模樣,再想想茉雅奇那溫柔可人的性子,怎麼瞧怎麼般配,可惜她只能在心裡獨自激動,不能表露一絲一毫,還得時時刻刻隔著少年少女們。

  唉——


第80章

  過一會兒, 額樂她們三個姑娘也得過來,胤祜撞見一個茉雅奇也就算了,萬一再撞見伽珞和舒爾, 實在不妥當。

  也不是檀雅覺得自家兒子多好, 只是這年代他們的歲數都能訂婚成家了, 小姑娘們見不到多少外男, 胤祜這樣一個長相、才華、家世……各方面都不錯的少年擺在面前, 很難不生出些少女情思。

  外人不知內情, 萬一傳出些不好的言論,對胤祜沒什麼,對另外三個姑娘卻不好,檀雅真心疼惜她們, 才不想她們的名聲有半分瑕疵。

  是以, 檀雅跟宣妃、定嬪說了一聲, 便先帶胤祜去東配殿。

  茉雅奇就在前院折樹枝, 檀雅母子倆從同道堂走過來,便打了個照面。

  「娘娘, 殿下。」茉雅奇衝兩人福了福身。

  胤祜十分守禮地微微點頭,便抬腳繞開,先一步往東配殿走。

  檀雅一直瞧著兩人的神情,見茉雅奇也沒了先前猛然撞見胤祜時的小慌亂,心下感嘆, 再沒有比她們更守禮更清醒的少年人了。

  「我方才又仔細瞧了瞧你扎那絹花, 極漂亮,回頭定要教教我。」

  茉雅奇微微一笑, 道:「娘娘喜歡是茉雅奇的榮幸, 您什麼時候想學, 遣人說一聲,我立即便過來。」

  「那好。」檀雅不再耽誤她的時間,「快去忙吧。」

  兩人分開,檀雅進入她的東配殿,見自家的臭小子已是在悠閑地喝茶,便沒好氣道:「你們這些臭小子,常沒個分寸顧忌,不知給旁人惹了多少閑話。」

  胤祜聞言,直喊冤枉:「兒子許久才來一次,只今日不小心遇見佟佳格格,也未曾有半分失禮,怎就得了額娘這一番數落?」

  檀雅道:「我聽額樂說,四阿哥來後宮向佟佳貴妃和和妃請安,碰到她們兩次,主動與額樂問好,還和伽珞見了禮,你與我說,暢春園時,四阿哥是否就對伽珞有幾分不同?」

  「還有這事兒?」胤祜原本是不想說這種事壞富察格格名聲才沒跟額娘說,此時聽額娘問,便答道,「就只是偶然撞見,只互相見禮後便分開,不過兒子確實瞧見四阿哥回頭看了富察格格幾眼。」

  若論起熟稔,肯定是與幾個姑娘從小認識的胤祜和二十一更熟稔,說句青梅竹馬也不為過,只是過了七歲,胤祜和二十一無需長輩們說,自動便避諱了,偶然碰見也都是遠遠見禮便分開,並不會湊近。

  弘歷這樣只是偶遇,倒也不至於就失禮,只是他們都有些先入為主的印像,自然沒法兒當作尋常事聽過便罷。

  胤祜皺眉道:「弘歷還是有分寸的,興許只是情難自抑,應該不會再做多余的事兒,只是若是讓皇上知道了,想必一定不會讓他如願,屆時指婚旁人,不知會不會生出事端……」

  「為何這般說?」

  「男子立世,耽於[情]愛,總會教人揣測頗多,尤其各方皆有傳言,弘歷是最有可能的儲君人選,世人更會嚴格。」

  男人是這般想的嗎?檀雅有些不滿,「我看是對女子嚴格吧,分明如何行事皆是由男子本心出發,何必怪責在女子身上?」

  胤祜一瞧額娘有氣,忙解釋道:「兒子萬萬不會那般想的,兒子至今認為額娘們皆是大才大品德之人,從未低看女子。」

  他如何,檀雅自然是知道的,也並非針對他,只是話趕話說到這兒,難免動了幾分氣。

  「你說皇上知道弘歷的事兒,恐會不能讓他如願,我卻是不同意的,若是我,非但要滿足,還要滿心歡喜地迎這個兒媳婦進門。」

  「為何?」

  「若是擔心再如世祖那般,大可不必。」

  實在是高估了大清皇室的男人,如若真那般摯愛一人,恐怕也不會有康熙了。

  反正一說,都是不得已,為了祖宗家族,為了繁衍子嗣,或是為了江山社稷,總會半推半就地寵幸旁人。

  女人的不幸就在於此,明明她們的婚事在這個年代只能由人指配,根本毫無自主權,到頭來卻要承擔罵名。

  檀雅都不讓自己去多想那些,否則這後宮的日子定是沒法兒好好過下去的,非得將自個兒郁悶死不可。

  只是此時,只母子二人,仍忍不住要為伽珞鳴不平,「常言道,妻賢夫禍少,四阿哥看起來溫文爾雅,實際極聰慧高傲,若將來果真登位,恐怕唯有愛重的皇後才能說上幾句話,遇事勸和一二,他還聽得進去,否則豈不是極容易乾綱獨斷、剛愎自用?」

  伽珞表面低調,實際內秀於心,但與弘歷那樣甚少瞧得起旁人不同,她是個真正包容大氣的人。

  檀雅私底下品味過那幾個姑娘,若單論外表,茉雅奇最出眾,可伽珞不愧是雍正帝親選可堪作一國之母的人,那是真的胸有溝壑。

  當然,也不是說其他姑娘不好,只是各花各色,各有其美罷了。

  不過,「我倒寧願這些姑娘能不嫁進帝王家,尤其是這皇宮,有什麼好的呢?埋沒多少才情過人的女子?憑甚還要因為這些莫須有的原因嫌棄?」

  檀雅更想說「埋葬」二字,可顧忌著兒子姓愛新覺羅,到底沒說的太過。

  其實想想,她的胤祜又是什麼良人嗎?將來便是他自己不主動,選秀時也會指側福晉、格格侍妾進來,只是沒得選,只能矮子裡拔大個。

  檀雅從前也沒少叮囑胤祜不可寵妾滅妻,可當這些妾也都不是自願為妾的,她忽然便覺得沒意思的很,擺擺手道:「我跟你說這些作甚。」

  「額娘。」胤祜半蹲在她面前,道,「兒子懂得,兒子將來一定潔身自好,實在推不過也會妥善安排,再不濟,也可學外祖舅舅家,沒錢養不了後院許多人。」

  檀雅教他逗得一笑,點了點胤祜的額頭,「額娘不過與你閑話時提起,你倒是記住了,你若直接這般說,豈不是掀了你外祖舅舅身上的遮羞布?」

  胤祜也笑起來,「額娘笑了便好,兒子是最不希望額娘心裡不快活的。」

  檀雅拍拍他的肩,順著孩子的心意轉而說起旁的。

  而聽母子倆說完全程的雍正,心中原本已經歪了的天平,又傾向富察家的姑娘。

  晚膳依舊是分而食之,胤祜亦是對定額娘十分舍不得,不過卻樂觀道:「先前皇上還說,若是我等想要出宮,帶足了侍衛便可,日後無論是胤祜想定額娘,還是定額娘想胤祜了,胤祜就出宮去看望您。」

  定嬪欣然頷首,「來,盡管來,教你十二哥帶你出宮。」

  「定額娘發話,若是十二哥到時不耐煩胤祜了,胤祜定要向您告狀的。」

  定嬪始終笑吟吟地,「定額娘肯定站在胤祜這一邊。」偏心的明明白白。

  胤祜微微揚了揚下巴,掩不住的得意。

  眾人皆在笑,不似前段時間那般籠罩著離別的傷感,只滿心歡喜地位定嬪高興。

  三日後,定嬪率先出宮,履郡王親自來接,還鄭重向宣妃三人拱手行了大禮,謝她們對定嬪的照顧,讓她過了這麼多年安詳怡然的日子。

  宣妃微一揮手,「走吧,歸家去吧。」一轉身,眼淚卻落了下來。

  先帝不少嬪妃,對定嬪的出宮都羨慕非常,只是有些人還能期盼一二,有些人卻是注定只能老死在宮中,那種了無生趣蔓延開來,使得大多數遺妃的眼中都透著死氣沉沉。

  寧壽宮其實不用大動工修整,皇太後提出早日搬宮後,雍正和皇後烏拉那拉氏便命人選了個吉日,恰巧這一日天氣好,正適合搬宮。

  皇太後先搬過去,隨後是一些要入住寧壽宮的遺妃們搬進去,緊接著惠、宜、榮、成四妃出宮,空出些宮殿之後,雍正便命他的妃嬪入駐各自的宮殿。

  雍正如今守孝並不招人侍寢,而將要住進承乾宮的年貴妃懷相不好,只能臥床休養,是以也並不急著讓承乾宮和鹹福宮搬遷,兩宮人便還繼續住在各自的宮裡。

  檀雅原本還在想要不要接續種花,如今一時半會兒不搬,又到了時節,便按照往年的慣例開始翻地種花。

  皇後烏拉那拉氏的長春宮就在鹹福宮前頭,不知怎地,還來過一次,問她可需要讓花匠將安壽宮也都移栽滿花木。

  安壽宮是雍正帝給新修整的宮殿起的名字。

  安壽宮原是一片廢置的宮殿,現在全被雍正分給檀雅一撥先帝遺妃居住,面積與寧壽宮差不多,可房屋卻不如寧壽宮,西邊兒甚至還有一片荒廢的小花園。

  皇後問過檀雅後,檀雅雖奇怪她何時有這麼大面子,可想想佟佳貴妃和宣妃等人全沒她能折騰,興許皇後也是聽說了才這般,便也就不再多想,樂顛顛兒地攛掇宣妃和蘇貴人去瞧她們未來要住的宮殿。

  她們是第一次過來,此時看各處還顯得有些荒涼,可檀雅一瞧見那處光禿禿的小花園,便喜歡上了,特特跟皇後說,什麼都不必弄,她到時親自動手。

  哪有妃嬪親自動手做這些的……可皇後面上依舊尊重和善,待到問過皇上,得了皇上的准話,這才回了謹嬪。

  「屆時您需要什麼,直接命人到造辦處交代便是。」

  檀雅終於感受到,先帝駕崩可真是好啊,換了那麼大一處宮殿,還自帶小花園兒,再沒有比這更美好的了。

  如今檀雅最期盼的,便是安壽宮能修整好,她們好早些搬進去,連額樂幾個都受了她的影響,眼巴巴地數日子。


第81章

  鹹福宮搬宮那日, 是個大晴天兒。

  「都仔細些,別磕了碰了。」

  「沒落下什麼東西吧?再好好瞧瞧。」

  「方貴兒,一會兒你看著人打掃好鹹福宮, 別咱們一走卻扔下一宮殿凌亂。」

  叫方貴兒的年輕太監響亮地應道:「嬤嬤您放心, 方貴兒定然收拾地妥妥當當。」

  肖嬤嬤嚴肅地點點頭, 走向同道堂,因著年紀大了, 雖精神還好,背卻稍稍有些佝僂。她不願意像個廢物似的榮養起來,宣妃雖然不樂意聽她那個形容,卻也沒攔著, 給她派了些輕省不費力的活兒。

  今兒搬宮, 便是由肖嬤嬤總領,帶著下頭一幫子宮侍忙活, 瞧著分毫不亂, 實際都是底下 年輕的幾個大宮女悄悄攬了大部分事兒,只是沒讓老嬤嬤知道。

  肖嬤嬤一踏入同道堂,便對幾位主子稟報道:「外頭都安排妥當了, 娘娘可以移步安壽宮了。」

  宣妃頷首, 問道:「西三所那邊兒如何了?」

  肖嬤嬤回:「柯冬剛去問過, 也都收拾妥當了, 待娘娘們的東西搬過去,那邊兒就動。」

  鹹福宮多年積攢,三人的物件兒都不少,宣妃的東西先走, 隨後是檀雅和蘇貴人、額樂的, 最後才是西三所, 這樣一個接一個,才不至於忙亂。

  而宣妃聽後,起身最後打量了一眼同道堂,這才踏出去。

  檀雅走一步,目光便落在鹹福宮的每一處:同道堂的炕,兩個孩子尿過好些次;書房見證著兩個孩子從牙牙學語到提筆寫字;後院的石桌上,擺過三餐美食茶點;還有這宮牆上,陪她們走過四季……

  這裡每一處,都有她們的回憶。

  宮侍們抬著大件小件兒從鹹福門而出,長長地夾道上只有他們的身影,檀雅最後摸了摸鹹福門,「到底住了十來年,以後許是再沒機會回來了……」

  蘇貴人亦有些傷感,正要開口說話安慰幾句,就聽檀雅瞬間轉變語氣,歡快地說:「安壽宮更大更好,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咱們快過去瞧瞧吧。」

  啥感觸全都沒了,宣妃忍不住白了她一眼,坐上小轎,頭也不回地走了。

  檀雅又催促蘇貴人:「蘇姐姐,咱們快走吧,先前只瞧了個大概,還不知道咱們住的院子什麼樣兒呢。」

  蘇貴人無語,跟在她身後走了一段兒,還是氣不過,「你下回能否給我和娘娘留些傷感的空隙,別淨是掃興?」

  「下回便是胤祜接咱們出宮了,我只會歡天喜地。」

  蘇貴人對此沒什麼期望,微微垂眸,並不接茬。

  檀雅知道她的心事,大喇喇地挽住她的手臂,「還有許多年呢,咱們先顧著眼前安壽宮的日子便是。」

  蘇貴人舒了一口氣,微微點頭,「盡快收拾好,正好過幾日定嬪娘娘進宮請安,咱們得好招待。」

  「招待什麼?定嬪就是回自個兒家了,咱們要是太刻意,豈不是讓她心裡難過?」

  蘇貴人一想也是,對檀雅的話表示了認同。

  安壽宮宮殿的格局,經過整改之後一分為三,正殿安壽堂居中,後頭還有一座大殿和一個單獨的院落。

  大殿名為文和軒,是佟佳貴妃的居所,由她親自命名;後頭那座單獨的院落住著原來承乾宮的高嬪和幾個無子無封號的庶妃。

  安壽堂西邊兒是花園和佛堂,佛堂在花園的最南角,也是剛一進安壽門的地方。

  安壽堂東邊兒由一道不算直的宮牆區分開,又隔出三個院落,一個四進的院子和兩個二進的小院兒。

  四進的院子是檀雅三人的住處,南北各開一門兒,北邊兒門出去便是另外兩個二進的小院子,分別是額樂四個伴讀和雍正新收的兩個養女的住處。

  吉蘭和廢太子六女沅書以及剛承嗣莊親王的十六胤祿嫡長女葉楚玳一同成了雍正的養女,但她並不與姐姐們住在一處,而是和額樂住在了一起。

  檀雅她們的四進小院原本都是單獨的院落,此時說是合成一個,其實不過是封了中間兩個對外的門,然後又在院牆之間開了拱門,實際互不干擾。

  所以這處四進小院兒的格局是北邊兒門進來是格格們讀書之所,然後往南一進是額樂和吉蘭,再往南宣妃單獨一進,最南一進則是屬於檀雅和蘇貴人。

  實際院落瞧著是比原來的鹹福宮小一點,但居住環境沒變多少,起碼都有獨立空間,這是檀雅最滿意的一點。

  好過前頭寧壽宮有些庶妃兩三人合住一間屋子,但這也不算差了,畢竟若是雍正不發話重修安壽宮,那些庶妃興許得六七人擠在一起,連有些得臉的宮侍都不如。

  檀雅沒那個功夫心疼別人,一踏進安壽宮,正好她的東西也送進來,便領著聞柳和柯冬幾個收拾起來。

  幾個孩子那兒也安置的順暢,不用旁人操心,是以小半日,便大致安頓下來。

  她們先去佟佳貴妃那兒請安,晚膳一並在佟佳貴妃那兒用了,回到自個兒住處,躺在床榻上才覺出她們確實換了住處,不過忙活一整日,只輾轉片刻便沉沉睡去。

  皇太後近來身體好了些,但是惠、宜、榮三妃已經出宮,她倒也沒心情揪著其余遺妃們折騰,日日和雍正扮演重拾親情的母子,暫時不用去請安。

  佟佳貴妃更是早早便說了不用請安,是以檀雅切切實實睡了個自然醒。

  她穿戴好,吃了早膳出去,宣妃已經上完課轉去佛堂誦經,蘇貴人接了她的課正在給七個姑娘講書。

  檀雅拿了個蘋果,不想去宣妃那兒也不想去蘇貴人那兒,就邊啃蘋果邊往小花園走,遠遠就瞧見佟佳貴妃一個人身後跟著一串兒貓在溜。

  當年承乾宮的幾只小貓,如今已經成了氣候,太多養起來實在困難,佟佳貴妃便送給了愛貓的女眷們,如此,安壽宮還住進十二只貓,將軍它們幾個貓祖宗占了一半兒數量。

  檀雅走近,向佟佳貴妃行禮後看向那群歡騰的小貓兒,笑道:「額樂她們念叨這些小家伙好些日子了,也不知道讀書的時候是不是還想著。」

  佟佳貴妃微微一笑,「晨間她們一群小姑娘已經跟這些貓兒玩過了,走時確有幾分不舍。」

  檀雅笑起來,瞧著這些貓兒在光禿禿的公園裡你追我趕,道:「過幾日閑了,嬪妾畫些圖紙,做些架子供這些小家伙爬著玩兒。」

  佟佳貴妃瞧檀雅的眼神更溫和了些,「你受累。」

  這是這麼些年,佟佳貴妃頭一次對檀雅這麼隨和,檀雅頗有幾分受寵若驚,不過自忖摸到她的脈搏,便隨在她身後請示道:「嬪妾預備親自動手修整這處小花園,娘娘可有偏好之景?」

  「你親自動手?」

  檀雅盡量淡定,卻依舊掩不住驕傲道:「您別看嬪妾只是女子,還頗有幾分手藝呢。」

  佟佳貴妃不置可否,目光落在這花園裡唯一的一座八角亭上,隨口道:「亭子周圍種上牡丹吧。」

  檀雅記下,陪著佟佳貴妃在空蕩的園子裡走了幾圈兒,日頭上來,佟佳貴妃回宮殿,她就叫人搬了搖椅過來曬太陽。

  將軍和卿娘如今都是大齡貓了,不愛動,檀雅躺在搖椅上,它們就並排趴在檀雅腹部、腿上,比檀雅都臥得舒服。

  檀雅也不是只曬太陽,腦子裡還在描摹要將這花園打造成何種模樣,回去後與蘇貴人一說,蘇貴人便畫出圖來,再拿去給佟佳貴妃和宣妃看。

  蘇貴人來自江南,畫這園景自然也帶著江南的婉約,而且這處花園較小,她們要細致到每一處,比起御花園便又添了幾分精致。

  這還只是在圖上看,若是真變成實景,還不知要美成何種模樣,以至於眾人皆期待不已。可惜今年是瞧不見了,只能秋天移栽進些樹木,種花草還是要明年才好。

  檀雅喜歡親手打造一切的過程,旁的暫時做不了,假山、石子路和牆上的詩文雕刻卻是可以安排起來。

  假山和石子路由匠人做,檀雅則是請安壽宮這些太妃公主們全都留了墨寶,然後一點兒點兒地刻,一幅字刻出來,通常要半個月甚至更久,她也耐心十足。

  她們剛搬進安壽宮的時候,年貴妃小產一子,當日即殤;

  檀雅第一幅字開始刻時,寧壽宮的皇太後身體有些不好,再一次開口求了雍正叫十四貝子回來;

  檀雅第一幅字刻到一半時,雍正先召回了在皇陵的誠親王胤祉,未召回十四貝子胤禎,與此同時,廉親王胤欓d貪腐大有進展,雍正登基後第一次在朝堂上稱贊了廉親王幾句。

  檀雅第一幅字刻到三分之二時,皇太後病重,雍正一連數日侍疾於皇太後病榻前,為慰藉皇太後思念幼子之心,下詔召十四貝子回京,並且將至封為郡王。

  十四貝子回京三日後,皇太後薨逝,檀雅不得不停下手中的活計,出宮榮養的幾位太妃也回到宮中,一並為皇太後守靈。

  那幾位出宮的老太妃,最小的成妃也五十六歲,惠、宜、榮三妃年歲更大,只跪上半日便滿臉蒼白,定嬪身子骨硬朗,倒是好些,卻也熬不住許多日。

  雍正體恤定嬪,順帶也減了其余太妃守靈的時辰,滿朝文武不知道他的偏心,只以為雍正帝面冷心寬,一時間朝內朝外皆贊新帝「仁德」。

  以小見大,對一國天子來說越是這樣的小事兒越難能可貴,至少世人是這麼看的。

  雍正越發嘗到了甜頭,對兄弟們嚴苛的同時小恩小惠不斷,帝位越發穩固。


第82章

  皇太後烏雅氏孝儀期間, 定嬪直接住進了安壽宮宣妃的院子,宣妃特地給她留了一間屋子。

  旁的太妃便不如定嬪舒坦了,不過每日太妃們和雍正後宮妃子們輪換著守靈, 又有太醫從旁看顧, 這些老太妃們身體倒也還算康健。

  皇太後停靈滿月,雍正著十四貝子胤禎扶靈前往景陵, 十四貝子既傷心與生母去世,又悲憤不平於他的境遇, 然而雍正之令名正言順,符合孝義, 他無能為力。

  然雍正此次並不准備將同胞弟弟按死在皇陵,他繼位之後, 發現皇阿瑪晚年怠症後患不小,許多惠民政令未能徹底施展開, 貪腐嚴重, 許多老臣教皇阿瑪縱容的肆無忌憚,還有八旗弊端, 水患, 邊境侵擾, 各地民亂……

  雍正最信任的便是怡親王胤祥,可胤祥本就有舊疾, 托著病痛在朝堂上幫他,雍正如何忍心?

  他確實不信任老八和十四,但他們某些時候是極好用的, 無論是做擋箭牌還是個不需要心疼的勞力, 端看雍正願不願意容他們。

  既不放心十四領兵, 就讓他去治水患修河堤, 黃河流域年年治年年有決堤之處,其中門道多了去,最容易讓人掐住錯處,再派一些親信明裡暗裡時時看著,定能辦好差。

  這時,雍正便有些可惜胤祜年紀尚小,否則派胤祜當差,與他親至無異。

  而想到胤祜,雍正便想到在禮部都能想盡辦法偷懶的二十,雍正命人回稟胤祎在禮部的情況,他確實聰慧,但是為人太過懶散、不求上進,分給他的差事他都要想盡辦法推給旁人,不得不做的事一日就能做好,也要假裝做了三五日或者視情況而定拖得更久。

  雍正這樣事事嚴謹認真之人,如何能瞧得慣他,偏也算是眼皮子底下瞧了幾年的,舍不得重罰,便命禮部尚書再分配差事時給他定期限,做不好就扣宮裡派發的月銀以及他微薄的俸祿,偶爾召見還要敲打幾句,問他是不是想要隨大軍去准噶爾平亂。

  錢和安逸享樂的日子,是二十的命門,他最是能屈能伸,對胤祜和二十一滿心抱怨,還是不得不老老實實做事,一段時間成長極快。

  便是從二十身上,雍正明白,每個人都有其弱點,只要找准弱點,就能為他所用……

  這些皆要徐徐圖之,雍正有心鍛煉二十並且日後重用他,禮部確實不適合他,又不能一次將人逼狠了,便先扔他去都察院,讓那些有事無事參幾本的死腦筋們磨一磨他的性子。

  ……實在不行,讓二十磨一磨那些死腦筋御史也行。

  皇帝的生活實在是忙,雍正半點兒見不得別人舒服,若非祖制不能改,連官員門的休沐都想取消,憑什麼他一日不得閑,其他人還能休息呢。

  先帝臨終前留有遺詔,新帝需得送廢太子胤礽一家去鄭莊王府好生對待,雍正出於許多復雜的心情,只准了理郡王弘皙帶家眷前往鄭莊,留下了廢太子。

  忌憚有之,還有旁的想法,他還有些許猶豫,然後鹹安宮便傳來消息,說是先帝二子臥病在床,廢太子消極治療。

  雍正對這個二哥,還是念著些舊情的,原想去探望,但思考一二後便未動,而是派人去安壽宮,讓額樂去探望。

  而額樂一人去探望,他無法親眼看見,便又命人去尚書房召胤祜陪著額樂一同過去。

  安壽宮中,定嬪又來宮中請安,恰巧趕上皇上身邊兒的太監傳皇上口諭。

  待到人走了,檀雅有些許摸不清頭腦,「鹹安宮那位,難道病重了?皇上為何召額樂去看望?」雍正做的事兒,檀雅已經不止一次鬧不明白緣由了。

  另外三人面面相覷,最後宣妃猜測道:「興許是因為那次額樂跑到鹹安宮去?」

  額樂唯一一次和二阿哥的正式交集,便是那次,還受了康熙訓斥呢,肯定跟那時有關,可真正奇怪的是雍正的態度。

  皇上的一舉一動,某些時候對某些人來說就是信號,但雍正叫額樂和胤祜去探病這事兒,她們這些親近的人都滿心奇怪,更別說旁的人了。

  檀雅慣常不愛非要走死胡同,想不明白便擱置在一邊兒,「等額樂回來,問一問便是,定嬪姐姐,我帶您去瞧瞧我的刻字。」

  她升了嬪位,實在不好稱呼定嬪,終於叫起「姐姐」來,雖然她心裡,大了她三十多歲的定嬪更像額娘。

  蘇貴人無語:「還沒顯擺夠?至於定嬪娘娘回回來都要帶去看一回嗎?」

  檀雅晃了晃腦袋,理直氣壯又嘚瑟道:「得意之作,自然不能我一人得意,刻出來便是教人觀賞的,難不成要找塊布蓋上嗎?」

  她一點兒也不為自個兒的表現欲慚愧。

  檀雅挽起定嬪的手臂,「定嬪姐姐,我剛刻好宣妃娘娘寫的蒙古經文,隨我去瞧瞧。」

  定嬪含笑點頭,「好好好,隨你去瞧。」

  檀雅扶著她往出走,邊走還邊問:「您這次進宮,可要多住幾日?」

  「住三日便回。」定嬪無奈道,「胤裪和他福晉生怕我想要搬回宮中來,我走之前再三請我早些回,就數他們多心,這宮中是皇上說了算,怎能來去隨我呢?」

  檀雅故意說道:「安壽宮給您留了屋子,皇上和皇後對先帝遺妃們敬重,您若真想回來,還不是幾句話的事兒。」

  「這怎好麻煩皇上……」

  檀雅回頭衝宣妃和蘇貴人偷笑,卻也打心眼兒裡高興履郡王和郡王福晉對定嬪好。

  而定嬪一側頭便瞧見檀雅偷笑的模樣,那還不知她又在作怪,輕輕拍了她一下,「就你促狹。」

  「哈哈哈哈……」

  安壽宮裡一片和樂,胤祜和額樂一同來到鹹安宮,帶著皇上的口諭,第一次踏進鹹安宮中。

  原來在二阿哥跟前主事的老太監已經不在,如今是另一個壯年的太監,恭敬地帶路:「兩位殿下,隨奴婢來。」

  額樂打量著鹹安宮中婀娜艷麗的月季,再瞧著這宮廷冷落寂靜的模樣,心裡生出一絲絲難過,比之從前懵懂時見到二哥還要重一些。

  那太監領著兩人到二阿哥寢室前,站定在門外,恭敬稟報道:「殿下,二十二殿下和雅若格格來探望您。」

  屋內有些許響動,隨後便響起舒緩虛弱的聲音:「讓他們進來。」

  太監躬身推開門,伸手做了個請的姿勢,等兩人進去,便衝著一個宮女揮了揮手。

  雍正借著胤祜的眼,看見了二哥的居所,一應擺設皆不算差,卻也比當年的毓慶宮多有不如。

  他如今贏了,若是假惺惺地不忍憐憫,恐怕是貶低二哥,因而一掃而過,只落在床榻上的兄長身上。

  先帝駕崩不足一年,二阿哥鬢角已全白,面上也有了蒼老之色,加之有病氣,眼中又無光亮神采,整個人仿佛沒了生氣。

  然就是這般情景之下,他一舉一動依舊是優雅的,仿佛尊貴已浸於骨血之中,並不因境遇和病情而損失分毫。

  額樂忽然便落了淚,但又怕丟臉似的用手臂遮擋。

  胤祜擔心地忘了一眼妹妹,微微抬手想要安慰她,隨即反應過來此地不妥,便改為拱手行禮道:「二哥見諒,額樂失儀了。」

  「無妨。」胤礽也未曾想到不過一個照面,幼妹便哭了起來,頗為好笑道:「為何兩次見你,你都不同尋常?」

  他自動忽略了其中兩次喪儀時的見面。

  額樂抽噎地放下手臂,「額樂就是覺得,二哥老了很多,我不喜歡人老。」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胤礽也知,這話對一個小姑娘來說有些殘忍,微微搖頭,轉向胤祜,「胤祜是嗎?先前匆忙,未曾有機會說話,我是你二哥。」

  胤祜再次躬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叫了一聲「二哥」。額樂也才想起她方才還未行禮,便福身行了個規規矩矩的禮。

  宮女奉茶進來,然後又悄無聲息地退下,一舉一動規矩極好,並無懈怠,或者也可說,廢太子御下有方未減分毫。

  胤礽看著兩個年幼弟妹明亮不含雜質的眼睛,心生喜歡,隨手指了指書桌上的折扇道:「那紙折扇乃是我親手所畫,扇墜亦是我喜愛之物,你自去取,便送給二十二弟作見面禮吧。」

  長者賜不可辭,胤祜躬身道謝,微躬著身走到書案前,目不斜視地拿起折扇,雙手握著。

  胤祜未曾注意,雍正卻是一眼便瞧見鎮紙下壓著的那張紙上,「天資粹美,舉世無雙」八字,筆跡凌亂潦草,想必書寫之時內心極不平靜。

  「二哥。」額樂從前便有些想要親近他,此時奉旨前來探病,自然膽氣更甚,邊向床榻走邊道,「您為何不好好吃藥?」

  胤礽唇角微微上揚,反問:「他讓你們來前,說了什麼?」

  額樂茫然地搖搖頭,回頭去看哥哥,胤祜也搖頭道:「胤祜和額樂來此前,並未見過皇上。」

  胤礽微微抬手,制止額樂繼續上前,「莫過了病氣。」

  額樂抿了抿嘴,四下瞧了瞧,搬了個圓凳過來,就坐在方才被制止時站的地方。

  胤礽並不管她,像是在說無關的事一樣,道:「先帝元後嫡子,出生一年便被立為太子,少年得先帝親自教養,青年於朝堂頗多贊頌,至今依舊是許多人心中的嫡出正統。我活著,帝王有芥蒂,人心浮動,亦有可能動搖大清江山,不如早早離去,一了百了。」

  額樂又想哭,死死咬住嘴唇忍著。

  雍正閉上眼,想起太醫的脈案,積郁於胸,已存死志,若不舒懷,必將抑郁而終。

  胤祜受額娘們言傳身教,雖知二哥那些經歷實非常人所能承受,卻也不覺已至絕境,便道:「胤祜鬥膽妄言幾句,若有冒犯二哥之處,還請二哥不要為胤祜生氣。」

  胤礽側頭淡淡地看著他,未說拒絕之言。

  「胤祜未曾經歷二哥之苦,本無資格勸二哥放下,然人活一世,為國為家為子孫後代,亦要為自己而活,二哥困於過往,可曾真的拋卻一切,為自己活過?」

  胤礽環視這困囿之地,幽幽道:「我一出生便已注定沒有選擇,如何為自己活?」

  「為何不可?」胤祜走向窗邊,推開閉合的窗子,指著外頭眶給銢鶞漱諰u,道,「二哥可曾賞過這些花?四季皆不同,年年皆新生。」

  「那天上的鳥雀,去年南下與今年春歸的,便是生命之延續。」

  「還有這宮殿宮牆,我額娘說,但凡有心,它們便不是死物,年輪翻轉,歲月會雕刻每個人活過的印記。」

  額樂重重地點頭,接著哥哥的話道:「額樂想過,作為大清的格格,若撫蒙乃是我的重任,終將背井離鄉,我活一刻,也要快活一刻,才不負這一遭走過。」

  這一刻,胤祜和額樂兩個人,出奇的相似。

  胤礽深深地望著兩人,忽然問道:「你們是一宮長大的?」

  胤祜和額樂對視一眼,一同點頭,「鹹福宮的額娘們教養我們長大。」

  「鹹福宮啊……」他的幼年沒有鹹福宮,只有乾清宮,是不一樣的。

  額樂見他似是無力地靠在那兒,擔心道:「二哥?」

  胤礽擺擺手,「你們也看望過我了,回吧,知天命便該認命,謝謝你二人這一番話。」

  胤祜和額樂駐足片刻,不好再打擾,便行禮告辭離開。

  他們出了鹹安宮,胤祜方才打開折扇,扇上未提一字,只一面畫著山川,一面畫著廣闊無垠、駿馬奔騰。


第83章

  「二十二殿下, 皇上召您面聖。」

  遂,胤祜和額樂分開,獨自來到乾清宮懋勤殿, 「胤祜給皇上請安……」

  「起吧, 不必多禮。」雍正目光落在他手中折扇上,緩緩道,「二哥如何?」

  「回稟皇上……」

  「叫皇兄吧。」

  胤祜頓了頓,順水推舟道:「回稟皇兄,胤祜和額樂到時,二哥正臥在床上, 身體虛弱,精神有些差,我們勸慰了幾句,不過不知二哥是否會有所好轉。」

  雍正自然知道, 手支著頭, 似是漫不經心地瞧著那折扇,問:「你手裡的折扇, 是從鹹安宮帶出來的?」

  胤祜點頭, 雙手捧著折扇,道:「二哥送予胤祜作見面禮的。」

  「拿來給朕瞧瞧。」

  胤祜躬身, 將折扇放在太監總管蘇培盛手中。

  雍正拿過來,緩緩打開,專注地瞧著那奔馳於廣袤之中的一匹駿馬,良久, 輕置於御案之上, 道:「暫借朕觀賞幾日便歸還你。」

  胤祜自是不能拒絕, 恭敬答道:「是。」

  雍正又問了幾句他的學業, 胤祜一一答了,然後便教他退下,再沒問旁的關於廢太子之事。

  胤祜走出懋勤殿還有幾分不解,若說皇兄不關心二哥,命他們去探望還特特留下二哥的扇子,若說關心,當時二哥寢室內只他們三人,皇兄卻只問了寥寥幾語……

  兄長們的事,果真是極復雜。

  鹹福宮中,額樂眼圈兒通紅地回去後,檀雅等人也問起他們兄妹去鹹安宮的事兒。

  額樂全都說了,還道:「我不懂,為什麼要說離去就一了百了,額娘們不是說,沒有什麼比快活地活著更重要嗎?」

  四人對視,宣妃招額樂到跟前,抱住她,檀雅則是道:「額樂,就像這後宮高牆,有人覺得是囹圄,春去冬來,花開花謝,多是苦楚。額娘們告訴你們這一切別有意趣,便是另一種態度。」

  「世人皆不同,無法感同身受,二殿下之苦,你們不知,旁人也不知,不是幾句勸慰便能釋懷的。」

  額樂並不是一個容易傷春悲秋的人,可兩次接觸二哥,她都胸口悶痛,此時又忍不住落了淚。

  宣妃摸她的頭,嘆道:「見見也好,免得將你養得天真無邪,蒙蔽了心和眼。」

  額樂埋進宣額娘懷裡,悶聲道:「初次見二哥,額樂還年幼,可我從不曾忘記二哥的樣子,看起來那般光風霽月的人,如今卻蒼老病弱,教人難受。」

  「說起來,宮裡老人都說,二殿下少年時極有先帝元後之風。」定嬪思緒悠遠,感嘆道,「孝誠仁皇後的風華,先帝後宮再無人可及,可惜……」

  可惜芳華早逝。

  額樂露出小半張臉,問道:「定額娘,您跟我說說那位皇額娘好嗎?」

  「我進宮方兩年,孝誠仁皇後便去了,也不甚熟悉,都是聽宮裡老人們說的,恐怕如今沒多少人還記得了。」

  宣妃道:「我倒是只見過孝懿仁皇後。」

  檀雅和蘇貴人年紀這樣小,卻是一個都無緣得見。

  定嬪撿了幾件她記得清楚的事兒說給她們聽,「先帝登基時,大清剛入關沒多少年,後宮的規矩還未成型,都是孝誠仁皇後助先帝一點點完善起來的。且這位娘娘為人大氣仁厚,向來是最公正的,宮裡無人不服。」

  「她薨逝時,宮裡諸人皆悲泣不止。」定嬪壓低了聲音,指了指前頭寧壽宮的方向,「可不是那位去時那般的裝腔作勢。」

  檀雅問:「惠、宜、榮幾位娘娘也哭了?」

  定嬪肯定地點頭,「還未讓這後宮磨得心冷如鐵,娘娘那般的神仙人物,世間難尋,誰能不難過呢?」

  檀雅她們聽定嬪如此一說,再思及如今廢太子的境遇,越發感嘆,只是除此之外,也再做不了旁的。

  額樂抹了抹眼淚,道:「我要待沅書好些,她都已經十六歲,這麼些年拘在鹹安宮那一方宮殿,性子沉悶內向,若是撫蒙後受了欺負怎麼辦?」

  她一個十一歲的小丫頭,說要待十六歲的侄女好些,乍然一瞧十分可笑,不過正是如此才能看出這孩子的赤誠來,是以檀雅等人全都沒阻攔,只讓她別太厚此薄彼,葉楚玳也是她的侄女呢。

  額樂點頭,「我定會對她們一樣的好。」

  這一本正經地模樣,四人全都笑起來。

  宣妃拍拍她的肩,道:「快去洗把臉,找你的侄女們玩兒去吧。」

  另一邊,乾清宮裡,雍正等胤祜走後,看著那折扇出神許久,方才繼續批閱奏折,埋頭於政事。

  一連兩日,雍正無論是上朝還是於乾清宮召見大臣,亦或是於寢宮中就寢,那折扇皆不離左右,兩日後的傍晚,他拿著折扇出現在鹹安宮中。

  胤礽對他的到來甚是驚訝,卻也未曾起身,就半躺半靠在床榻上,瞧著雍正和他手中熟悉至極的折扇。

  雍正小心眼兒,不容旁人對他有分毫不敬,在這位二哥面前,卻絲毫不介意,自顧自地尋了張椅子坐下,解釋道:「我招胤祜來問二哥的情況,借二哥的折扇一觀,二哥莫介意。」

  胤礽淡淡道:「既已送出,主人便是二十二弟,自然由他做主。」

  即便不點明,他也知道,當時與那兩個孩子說的話,必定會被如實稟報。

  雍正也知道,聰明如他二哥,定是清楚他什麼都知道。手裡把玩著折扇,漫不經心道:「二哥可要聽一聽,我是如何走至今日的?」

  胤礽作出洗耳恭聽之態。

  「二哥當年,能力卓絕,風采無人能及,除大哥與二哥事事爭鋒,我是真心跟隨,想必老八也未曾起過奪嫡的心思。」

  「後來,二哥與大哥身後兩黨的爭端越發激烈,皇阿瑪每每有不滿之色,又扶持弟弟們牽制你二人,平衡朝堂,眾兄弟便漸漸有了一爭之心。」

  「二哥第一次被廢,背後推手不止一人,我並非沒想過……但自問在當時對二哥,問心無愧。」

  胤礽垂眸,不置可否。

  雍正也無所謂他如何想,只一股腦地說出他自登基以來心頭的積郁:「弟弟想過無數次,為何如二哥這般人物會走至被廢的一步,想了許多年,小心翼翼地走了許多年,終於想明白些許……」

  「二哥,你太高傲了。」雍正平靜地看著床榻上的人。

  胤礽眼神一閃,裡側的手一點點抓緊床褥。

  「及至此時此刻,我依舊自認能力比二哥多有不如。」雍正閑適地撥弄著扇墜,語氣卻有幾分冷嘲,「如今坐上帝位,再去瞧大哥老八,大哥才有,卻過於爭強,行事冒進;老八心計不弱,還有老九老十幫著,然成也賢,敗也賢,周全過了,顯得高調,皇阿瑪更不會屬意於他。」

  「弟弟這十年,皇阿瑪讓做什麼便完美地交差,明面上絲毫不露結黨之意,只做一個不爭的兒子,方才漸漸嶄露頭角。」

  「歸根到底,只有一個緣由,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便是至愛之子,亦不能免除。」

  雍正意味深長道:「二哥你這個儲君,能力那般出眾,士林朝堂擁簇無數,百姓中又多有盛名,誰能放心呢?推己及人,我是不放心的。」

  「二哥當年若能向皇阿瑪低一低頭,示一示弱,收斂一二,興許今時今日,便是不同光景了……」

  胤礽攥緊手,冷笑道:「老四你是想讓我對你也低頭示弱嗎?」

  雍正眉頭微微一動,面無波瀾道,「先帝駕崩那日,大哥和二哥遵遺詔之舉,已是對我莫大的尊重,自然不會再苛求。」

  胤礽眼神不再附於他身上,虛虛地落在床尾,淡淡道:「我從來不是輸給你們,不必在我面前得意。」

  是輸給先帝,還是輸給他自己的高傲?

  雍正手指轉動,看著扇子在指間旋轉,沉默片刻,方才道:「二哥可還想看看大清的江山?」

  胤礽的身體一震,視線倏地射向他,目不轉睛道:「你想說什麼?」

  「我可以讓二哥出宮,也不必拘禁在鄭莊王府,只是有些許條件,需得二哥作出些許退讓。」

  雍正原本的打算,其實是想要二哥幫他兩年忙,然後就答應送二哥出宮榮養,畢竟鄭莊王府是先帝特意建造給廢太子的,讓二哥去那兒度過晚年也應當。

  不過經過胤祜、額樂和二哥那一番話,雍正思索再三,還是改了主意。

  「什麼條件?」

  不是直接拒絕便好……雍正尋了個舒服的姿勢,微微靠在椅子上,面上帶著些許笑意,道:「當年追隨二哥的朝臣,皇阿瑪自是不可能全都打壓下去,我也不信二哥全然信任他們,不留後手。」

  雍正一字一句道:「我要他們為我所用。」

  「我怎知你不是要秋後算賬?」

  「二哥需得知道,便是沒有二哥的幫助,不出三年,我也能理順這朝堂,如今只不過是快些罷了。」

  雍正手中折扇敲了敲茶幾邊緣,也不等他答,自顧自繼續道:「若是二哥答應,只需隨行之人全都由我安排,大清幅員萬裡隨二哥去,若實在信不過弟弟,便讓弘歷做質,一並帶走便是。」

  如此,胤礽便有些摸不清他意欲何為了,「你不是密建皇儲?難道不是弘歷?」

  「二哥在鹹安宮,消息倒也靈通。」雍正並不意外,頗有幾分無謂道,「所以便要勞煩二哥將弘歷帶在身邊時順便教導一二,若能習得二哥十之五六,於弘歷也是受益無窮了。」

  「你果真放心?難道不怕我害了他?」

  「二哥從前對弟弟們不甚親熱,卻也從不曾責罵謀害過誰。」

  當初老大和二哥鬥得最凶之時,二哥也不曾下過置人於死地的陰毒命令,這一點,老大到底差了兩分。

  「況且,我在位時盡人事,待我成為一抔黃土之後的事兒,便只能聽天命,大清江山如何,我能管十年二十年,管不了千秋萬代。」

  雍正敲擊的動作輕快了幾分,「功過是非,自有後人評判,我為帝沒有大的差錯,下一任繼任者如何,難道還能盡數怪罪到我身上不成?」

  「我死前,定要讓史官記下,究竟是哪幾位先生教導過新帝,他若不好,我最大的錯不過是沒生個好兒子,旁的屬實與我無關。」

  胤礽從未見過老四如此、如此荒唐的模樣,簡直突破他對老四的印像,一時間氣血翻湧,再無淡然之色。

  「當然,新帝若是好,教導之人自然也不該籍籍無名,二哥想清楚。」雍正走到門前,頓住腳,回身道,「只弘歷一個,恐怕有些孤單,二哥不若再帶上二十二。」

  似乎已經篤定,他一定會同意。


第84章

  檀雅等人無論如何也沒想到, 會突然得知胤祜即將遠行,且歸期不定。

  「好端端地,怎地忽然讓你們跟二殿下去游學?」

  「皇兄說, 二哥自小受眾多大儒教導,又長在皇阿瑪身邊, 驚才絕艷,我和弘歷跟在二哥身邊, 不會比在南書房讀書遜色半分, 且讀書百卷不如行萬裡路, 這是個極難得的機會。」

  胤祜言行間沒表現出太多的喜悅,可眼睛裡透出的心情,教幾人看個明明白白,舍不得、擔憂是必然的, 但她們瞧見他這般雀躍,也為這孩子高興。

  雍正雖未嚴明, 可眾人皆知弘歷幾乎是板上釘釘的儲君,能教胤祜一同游學,顯見也是雍正對這個弟弟的看重,否則二十一也是同齡,為何不見欽點他。

  護衛安全之事, 雍正定會安排妥當, 她們擔心也無用, 便只問些旁的:「何時出發?」

  胤祜道:「二哥病情未愈, 身體虛, 需得養上些許時日, 最少也得一、兩月, 如今又已入秋, 皇兄的意思,明年開春再動身。」

  「那還早呢。」四人皆不再緊繃,宣妃道,「正好,額娘們趁著這段時間,多給你准備些出行的東西。」

  胤祜忙擺手,「額娘們萬不可大張旗鼓,此事皇兄雖不准備隱瞞,可因著二哥和弘歷的身份,也不好太張揚,免得招些歹人眼。」

  宣妃一聽,警醒起來,深以為然道:「是宣額娘想淺了,外頭可不比京中,你們低調出行最好。」

  胤祜點頭,「那些衣食住行所需,本也不必准備太多,輕車簡行最為便宜。」

  檀雅方才一直在思量,此時才道:「那些衣物那做府城皆可買,額娘給你准備些正經有用的。」

  「什麼?」胤祜好奇地問,「您要給我銀錢嗎?」

  檀雅立即作出防備的姿態,「額娘可沒錢,還等你出府當差後孝順我呢,瞧瞧履郡王……」

  胤祜哭笑不得,「兒子將來定然效仿十二哥,您若果真沒錢,兒子攢了些月銀……」

  「別聽你娘這個不著調的胡說。」宣妃微微瞪了檀雅一眼,對胤祜道,「哪有還未成年的孩子給額娘錢的,我們還能虧了她,你的錢自個兒留著便是。」

  檀雅衝兒子擠眉弄眼,待宣妃一看過來,立即恢復正常,一本正經道:「胤祜,額娘說笑呢,不必當真。」

  胤祜笑得真誠,「真假皆無妨,兒子樂意孝順額娘們呢。」

  有幾個少年人有她們養得胤祜貼心,沒瞧住在前頭的和妃瓜爾佳氏提起胤祜那羨慕的眼神嗎,二十一孝順,也人品端正,可論起貼心,差胤祜十萬八千裡呢。

  檀雅幾人瞧胤祜的眼神,全都盛滿了溫柔。

  檀雅柔聲道:「額娘是要給你們准備些旁的東西,別看二殿下五十歲了,出門在外的經驗估計也沒多少,全得下頭人料理可不行,你們也得知道一二。」

  胤祜越發好奇,只是看額娘不准備說,便按捺下來,到時自會明了。

  「你既是要出遠門,若得了空,記得多去瞧瞧你定額娘,她來宮中請安時你不見得有空閑。」

  胤祜應了,一頓,問道:「兒子先前還想,若是有機會出宮,便代額娘去色赫圖家探望,可如今要隨二哥游學,能不節外生枝是最好的,是以兒子想緩一緩。」

  檀雅無甚所謂,「你自個兒有數便是,你外祖家也不敢怪罪你。」

  甚至以色赫圖氏她爹和兄長們的精明,胤祜便是不與他們親近,他們也會為胤祜找好理由,面兒上一點兒不帶差的。

  檀雅要給胤祜准備一套出行攻略,胤祜回去繼續讀書,她就在安壽宮忙活起來。

  安壽宮的宮侍就有數十人,來自天南海北,不管到時胤祜他們走到哪兒,幾乎都能沾上點兒邊兒,問出各地風土人情地理環境等等事情,歸納總結出來封成冊子,肯定是有用的。

  而安壽宮不是從前的鹹福宮,是以檀雅有這樣的想法,便先去跟佟佳貴妃請示,得了佟佳貴妃的應允,便安排開來。

  依舊是蘇貴人全程幫著檀雅整理,不過如今額樂她們全都大了,且還多了兩個姑娘,檀雅估摸著她們也有興趣聽這些外頭的事兒,便也叫她們幫著一起忙活。

  將宮侍們按照籍貫分批召來,來自江南的說江南的風土,來自南疆的說說南疆的飲食避諱,還有西北、東北等等,耗費十來天,竟是也籠統地寫出一本簡單的民俗志來。

  如此,檀雅還不滿足,又找出她從前收藏的醫術食譜以及辨別藥材食材的圖文書冊,選可能用得上的,分門別類記錄成冊,一直忙到腊月,才算是收筆。

  檀雅瞧著簡潔明了的目錄,不免自得:「我窩在後宮實在屈才,瞧我這書冊整理的,一目了然。」

  宣妃翻閱,卻也沒打擊她,因為確實如她所說,一目了然,實用至極。

  檀雅摩挲下巴,道:「路途之中意外難料,還得再抄一套以作備用。」

  蘇貴人點頭,「我幫你一起抄。」

  「不過才四冊,抄寫倒是廢不了多少時間,我就怕有所遺漏。」

  宣妃放下書,道:「你也說意外難料,怎可能事事全都提前預料到,這幾冊書已是盡可能囊括衣食住行,你們的心意,胤祜定然是明白的。」

  她們能收集到的信息有限,能做到如此程度差不多便是極限,但檀雅和蘇貴人專注於抄寫時,忽然想到,誰也不知道胤祜他們會走到哪兒,興許還要跟他國人打交道,要是兩眼一抹黑,被蒙騙可怎麼辦。

  於是檀雅便讓胤祜到皇宮的藏書之處取借閱幾步學習其他國語言的書籍,胤祜只以為額娘是突然對西學感興趣,二話不說便送過去。

  等到胤祜他們出發前半月,檀雅讓人叫胤祜到安壽宮來,然後將她編的攻略書交到胤祜手裡。

  胤祜翻完前四本書的目錄,再看到第五本外國語的簡單對話,他額娘全都用漢字標注發音,想必耗費不少精力,頓時感動地說不出話來。

  檀雅其實頗有用漢字標注發音的經驗,但是這個時代的語言結構和她所學有差異,胤祜拿過來的書又寫得不甚清楚,她耗費的精力比先前的四冊都多。

  默默做好事是不可能的,檀雅跟兒子邀了幾句功,便道:「聽聞二殿下少年時於西學頗有幾分造就,額娘這冊子恐怕也有錯處,你若有興趣,或可向二殿下請教。」

  胤祜連連點頭,對那些書冊愛不釋手,牢牢抱在懷中。

  雍正方才也大致掃了那書冊上所寫內容,縱是慣常認為女子只要安於後院便可,也不得不感嘆:「謹嬪確非尋常女子。」

  胤祜因為他的話,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揚,鄭重地跟額娘們道謝。

  她們坦然受了,然後檀雅略有幾分遺憾道:「我聽說咱們大清造出的手銃威力不小,你們出門在外,若是侍衛能配幾只手銃,想必安全更能保證。」

  胤祜對火器還真不甚了解,只道:「兒子聽說,皇兄選的侍衛全都是精兵,額娘不必擔心我們在外的安危。」

  檀雅點點頭,轉向蘇貴人,「蘇姐姐不是有話對胤祜說?」胤祜聞言,望過去。

  蘇貴人道:「我祖籍揚州,你們若是在那兒落腳,幫我瞧瞧我父母親人如今如何,這是地址和我父親的名字。」遞給他一張紙。

  胤祜接過來,仔細記下,然後才折好收起來。

  而胤祜離開安壽宮,還未到阿哥所便被乾清宮的太監截住,到乾清宮後,手裡的書冊又被雍正暫借去一觀。

  胤祜抱著剩下的一套書,離開乾清宮時,總覺得怪怪的,又有些發寒,「未曾想皇兄才登基不過一年,對皇宮的掌控便已恐怖如斯。」

  雍正翻閱著書,聽他這般說,未回他,只暗自想道:這世間在他這唯一沒有秘密的人便是二十二,還是莫要告訴他真相了。

  「皇上,您今日可還要去鹹安宮探望?」時辰到,蘇培盛過來提醒。

  雍正瞥了眼桌上的奏折,攤丁入畝穩步實施;青海叛亂已平息,大軍即將凱旋;前朝後裔已遷至京城授職銜,掀不起風浪……

  這小半年沒少借著探病找二哥商討政事,今日便讓他好好休養吧……

  「今日便不去了。」雍正拿著書冊的手背在身後,移步寢殿,隨意地問,「弘歷的行囊收拾的如何了?」

  蘇培盛覷了一眼皇上的背影,小心道:「回稟皇上,奴婢聽聞,皇後娘娘和熹妃娘娘都為四阿哥收拾了不少外出所用。」

  雍正皺眉,「朕不是告訴皇後,輕車簡行嗎?」

  蘇培盛知道皇上並不需要他再說其他話,只恭謹地隨在身後。

  「你去傳朕口諭,讓皇後將弘歷的行囊照著胤祜的精簡下來,既為游學,便不可過於舒適享樂,忘記根本。」

  「是,皇上。」

  「還有,提醒熹妃,朕既然全權交給皇後,她只要心意到了便可,不要多此一舉。」

  蘇培盛訕笑應諾,卻不敢照著皇上的原話說,告退時心裡斟酌著如何委婉又清楚地轉達皇上的意思。

  皇後烏拉那拉氏向來賢德,得了皇上的話,立即便著手精簡四阿哥的行囊,並未生出多少不愉。

  反倒是熹妃鈕祜祿氏,即便蘇培盛已經委婉再委婉,依舊覺得顏面有失,心裡還有幾分委屈,著人送蘇培盛出去時,臉上都是強顏歡笑。

  四阿哥弘歷和胤祜即將遠行之事,宮裡私下都在討論,前朝估計也得到了風聲,不過甚少人知道廢太子亦會同行,也不知他們將前往何處。

  檀雅等人知道,卻從未對外說,卻不想安壽宮竟是迎來一位意外之客。

  「劉庶妃?」

  劉庶妃躬身行禮,慣常掛在臉上的無悲無喜添了幾分旁的神色,「嬪妾給謹嬪娘娘請安,貿然前來,還請娘娘見諒。」

  檀雅叫她起來,問道:「你可是有事?」

  劉庶妃跪下,直接道:「嬪妾偶然聽聞,您先前召許多宮侍問詢各地風情民俗,鬥膽猜測乃是為二十二殿下出行,有一事相求。」

  檀雅本欲讓她起身,聞聽此言卻停住,並不想給胤祜招什麼麻煩,淡淡地問:「你既已猜到,我不妨直接告訴你,他們此行乃為游學,旁的事是不摻和的。」

  劉庶妃磕了個頭,從繡中掏出一個信封和一枚古樸的戒指,道:「嬪妾不敢平白勞煩二十二殿下,是以想以此物作為謝禮,只有一個小小的請求。」

  檀雅瞧了瞧那戒指,除戒面上刻著「徽州劉氏」,並無特別之處,「且先說來聽聽。」

  劉庶妃眼神有一瞬間的痛楚,仿佛從一個木頭人變成活人,緩緩道:「嬪妾出自徽州鹽商劉氏,父輩在揚州行商,嬪妾便也長在揚州,原有一個青梅竹馬……」

  檀雅暫緩看信封的動作,感興趣地坐起來。

  劉庶妃露出一抹甜蜜的笑,隨後又歸於落寞,「他是我娘閨中密友之子,家道中落卻極有才華,我與他彼此傾心,原本我求了我爹娘想要嫁給他,只是家中得罪了人,生意屢屢遭受挫折,若無解救之法便會敗落,恰巧先帝南巡……」

  她說到這裡停下,檀雅瞧著面前的女子,卻猜到了後面發生的事兒,劉庶妃被送到先帝跟前,得新帝寵愛帶回宮中,那麼劉家得罪之人礙於劉家出了一個宮妃,自然不敢再針對,問題迎刃而解。

  但同時,一雙有情人便會走向末路。

  「嬪妾只想知道,那人過得好不好,再無他求。」

  「只這一事?那人是在揚州?」檀雅詢問,心想:若只這一件事兒,倒是不難。

  「是。」劉庶妃道,「當初我父母求我侍奉先帝時,允諾家中所得五成皆歸我,信封中便是契書。」

  檀雅打開信封,裡面果真有一張微微泛黃的契書。

  「我家中未經事端之前,便是揚州數得上名號的大鹽商,如今若未敗落,許是有百萬家財……」

  「多少?!」檀雅倏地坐直,捏著那契書的手微微顫抖,「百萬?」

  劉庶妃點頭。

  若得五成,那就是五十萬兩……檀雅咽了口口水,平復下心情,輕咳一聲,道:「此事雖不算難,我需得考慮一二,也得問一問,你為何來找我?」

  有這麼多錢做謝禮,她想找誰不成?

  劉庶妃晃了下神,隨後道:「先前擔心給家中惹下禍端,畢竟商戶便是有錢也地位微末,是以一直不敢動念,如今聽得二十二殿下之事,便動了念,找娘娘您,是因為鹹福宮幾位娘娘在宮中的名聲,娘娘們和旁人不一樣。」

  檀雅拿著那一下子重若千金的薄紙和戒指,斟酌片刻道:「東西你先拿回去,我需得問問二十二。」

  劉庶妃搖頭,「嬪妾既是來找娘娘,自是信得過娘娘的。」

  雖是被驚到了,檀雅也不至於昧了她的東西,便頷首道:「那便暫且放在我這兒,待我有了決定再說。你要尋的人叫什麼?」

  「他名為葉海棠,乃是揚州本地人,康熙四十年考中秀才。」

  檀雅心道怪不得,記下後,便讓她先回去,待人一走,連忙命人去叫胤祜過來。

  等待的功夫,檀雅將那倆信物端端正正地擺在桌子上,一會兒忍不住瞄一眼。

  不到半個時辰,胤祜匆匆趕來,一見到她便焦急地問:「額娘,可是出了什麼事?」

  「不是出事。」檀雅將來龍去脈說給他,然後道,「別怪額娘沒出息,實在是錢太多。」

  胤祜亦是震驚,訥訥道:「額娘是想如何?」

  雍正原本因為那劉庶妃身為先帝妃嬪,卻惦記另一個男人而生怒,聽到後續,即便坐擁四海,亦是不得不承認,如若是他,對這樣一筆錢很難不心動。

  檀雅當然心動,可她不至於喪失理智,抿抿唇道:「我是想著,白來的錢不要白不要,但這錢數目巨大,且又牽扯鹽商,咱們吃不下不說,護衛皆是皇上的人,不若你直接跟皇上說明,我也跟劉庶妃陳清這裡頭的牽扯,如何?」

  胤祜點頭,「兒子明白,稍後我便去求見皇兄。」

  「你真的明白了?」

  胤祜不解,「稟報皇兄,還有何不明白的?」

  檀雅戳了戳他的額頭,「我前頭那句話你怎地忘了,不要白不要,你就是稟報,好歹求皇上分你一點兒,可別傻愣愣地什麼都不說。」

  「向皇兄開口要?這不好吧?」

  「有何不好?」會哭的孩子有糖吃,「你只管做,不是什麼大問題。」

  雍正對胤祜道:「照你額娘說的,你皇兄不會生氣。」

  胤祜:「……好吧。」


第85章

  胤祜前腳一走, 檀雅便命人去寧壽宮召劉庶妃過來,與她道:「我與二十二商量過,他不過是一個未開府的光頭阿哥, 隨行侍衛皆是皇上安排的,途中有何事必定都瞞不過皇上,是以不若直接在皇上面前過了明路, 將你這五成家產大半獻給皇上,於你也有好處。」

  「可……」劉庶妃眼神中閃過一絲擔憂, 「我是先帝庶妃,想查一個外男,我自己的生死我並不在意,可皇上若是遷怒……」

  「重點是,瞞不住, 你來找我時沒想過嗎?」

  劉庶妃垂眸,睫毛微顫,並不吭聲。

  檀雅看著她的神色,了然,「看來是想過的,那我給你的建議便是上佳之選,你要知道, 人皆趨利避害, 你承諾的財產之巨我也不可能不動心,可動心不代表我要為了失了理智。」

  「而且皇上登基以來的所作所為, 皆說明皇上乃是仁德之君, 你獻上數十萬兩銀錢, 皇上便是有些許不喜也不至於因你入宮之前的事秋後算賬。」

  檀雅眼神不自覺地落在她身上, 「你伺候先帝, 必定有嬤嬤檢查過吧?若失了清白,恐怕沒機會在這兒……」

  劉庶妃嘴唇微抿,輕輕點頭,「是,嬪妾只是曾與人兩情相悅,並無失儀之舉。」

  那就不好說了,畢竟這年代男女抱一下都有損清白,也不可能查的出來。不過都跟檀雅沒甚關系,她可不是那種嚴守教條的古板女人。

  「其實此時我若是不與你說,你恐怕也沒法兒知道,往好處想,你的念想,皇上一句話便能達成,要是單指著二十二,興許還要等他開府有了自己的親信。」

  「娘娘所說,婢妾明白。」劉庶妃原本也知道她在宮中,沒有能求的人,謹嬪如此說,她也只能認了。

  檀雅這才招聞柳進來,對她道:「你派個人去阿哥所,跟二十二說,按我們先前說好的行事吧。」

  劉庶妃微微有些驚訝,「娘娘您……不是在通知嬪妾一聲?」

  檀雅淡淡道:「我自然可以霸道而為,可我為人,還是喜歡皆大歡喜。」

  劉庶妃聞言,深深一禮,「謝娘娘。」

  檀雅擺擺手,「你只管回去等消息便是,不過快不了,你心裡有數才是。」

  「是,嬪妾省得。」

  另一邊,胤祜在阿哥所用晚膳時見到額娘身邊的人,用完晚膳便去乾清宮求見,十分順暢地見到聖顏。

  雍正像是什麼都不知道一般,威嚴地問:「二十二,你求見朕,所為何事?」

  胤祜有條理地回稟所報之事,最後道:「臣弟和額娘不敢私藏如此之巨的銀錢,也不管私自與鹽商接觸,是以決定向皇兄稟明實情,請皇兄定奪。」

  雍正掃了一眼他手中的信封和戒指,他方才已命人將徽、晉鹽商的檔案取來查閱,頗受了些震撼,意味不明道:「徽州鹽商劉氏……你可知他們家有多少家財?」

  胤祜眨眨眼,「我額娘從劉庶妃口中得知,恐有百萬之巨。」

  「粘杆處去年秋上報,晉、徽兩地鹽商排名前十的大鹽商,最末也有幾百萬,而你所說的徽州劉氏,便在其中。」

  胤祜震驚,「這、這麼多嗎?」

  雍正欣賞著他震驚的神色,淡然從容道:「劉庶妃乃是先帝四十四年侍奉的先帝,至如今已有近二十載……」

  胤祜咽了咽口水,心裡跟額娘道歉:五十萬兩讓他們驚了一回,但好歹還穩得住,這麼多錢,他是斷不敢開口分一二的。

  雍正微一挑眉,問道:「二十二,可還有話要說?」

  胤祜搖頭,「全憑皇兄定奪。」

  「果真沒有?」

  胤祜再次利落地搖頭,「沒有,若皇兄有吩咐,臣弟絕無二話。」

  如此,謹太嬪的期望是要落空了……雍正想著,神情興味,不再多問,轉而道:「若有鹽商獻財,可作軍備之用亦可作民用,只此事朕不便出頭,依舊由你借劉庶妃委托出面。」

  「臣弟領命。」胤祜頓了頓,遲疑地問,「皇兄可還有旁的吩咐?」

  雍正不解,「嗯?」

  胤祜撓了撓頭,他方才一聽鹽商如此豪富,下意識便想到若她額娘聽到,定然要驚到,然後便冒出「若多幾家獻銀定然能做更多益民之事」的想法,可此想法實非正道,太過難以啟齒,只得搖頭作罷。

  可惜晚了,雍正已經得到啟發,腦中閃過一系列安排,對胤祜道:「揚州之行免不了,屆時若有旁人送錢給你們,只管收下,朕自會妥善安排。」

  胤祜以為自己不注意將心中所想說了出來,下意識地抿住嘴,隨後又意識到,興許是皇兄早有打算,便點頭道:「臣弟明白。」

  想了想,又斟酌著開口:「皇兄,您可是要入國庫?」

  雍正不置可否,「你有其他建議?」

  「臣弟年幼未經事,不敢稱是建議,只是臣弟額娘說,錢在自己手裡,才可隨便支用……」

  他額娘說戶部就相當於是府裡公賬上栓了個鎖,賬房還是皇上自己安排的,如何用還要滿朝文武吵一吵才行。

  而且額娘還教他開府也要攢些私房,說正經私房才方便私用,公賬上的反倒要斟酌再三,不可隨意。

  鹽商這錢若真能拿到,也算不得正經稅收,入公賬反倒復雜了。

  雍正卻是想到別的,歷來貪腐屢禁不止,往年稅收都是下頭官員層層盤剝才上達朝廷,便是戶部撥款作治河、軍用或是賑災等等,真正用到實處的必定也要受到重重盤剝。

  但他若有私庫,再尋個妥當信得過的人……

  雍正視線落在二十二身上,停頓片刻,道:「你先回去,朕有些事需得考慮清楚,待你們出行前再作安排。」

  胤祜告退,第二日方遣人告知額娘,事情落定。

  待到他們臨行前,雍正召來胤祜和四阿哥弘歷,一人給了道聖旨,命兩人作欽差微服私訪,代天巡狩,體察民情,若有危急情況,事急從權,胤祜有調遣軍隊八百人之權,弘歷可差遣當地官員。

  胤祜和弘歷這樣的少年人,忽然得此重任,對視一眼,眼神中皆有亢奮之色。

  雍正適時澆熄兩人的亢奮,道:「游學為主,你們二人只管將所見不平不法之事上達天聽便是,旁的多余的事不要做,不可身陷險境,記住了嗎?」

  「兒臣\\臣弟遵旨。」

  雍正自己都不相信能安安分分的,否則也不會給兩人聖旨,索性還有二哥,應該也能看顧兩人一二……吧?

  「若有不懂不知如何處理之事,不要自作主張,多請教。」

  「是,兒臣\\臣弟記住了。」

  「還有……」

  少年人遠行,雖是為了讓他們增長見識,雍正縱是帝王,卻也忍不住犯了家長們都會犯的毛病,止不住地想要嘮叨。

  如此實在不好,便及時收住,只說道:「注意安全,不要太過張揚,三思後行,回去准備吧。」

  「是。」

  胤祜和弘歷退出去,走出乾清宮才忍不住將激動表現出來,皆有一種將要去伸張正義、行俠仗義的豪情萬丈。

  而檀雅想要囑咐的全都在她編的出行攻略裡,便只對胤祜道:「有錢了,先放到額娘這兒,額娘替你收著。」

  她要先感受一下有大筆錢財的快樂。

  胤祜沒有不應的,還保證會常給他們寫信,皆是各地有何特產,也會送回京中來。

  這些檀雅她們都不在意,不過是胤祜的心意,她們也都沒拒絕。

  胤祜和弘歷隨廢太子游學,雍正既想讓人知道好表現他為帝寬仁,又不准備大張旗鼓,引出事端,所以幾人是悄悄走得,無人知道他們將要往何處去。

  就連胤祜他們自己,其實也不知道去往何處,還是胤祜提議扔骰子,胤礽采納,找出一張輿圖,在京城周邊劃出六個地域,扔幾就去哪兒,十分隨性。

  如此決定看起來似乎有些兒戲,可三人誰都不覺得不妥,還興致勃勃地約好一人扔一次,胤礽也都隨兩人玩兒。

  他們的第一站便是奉天府,出了京城便一路北上,他們隨行之人,除數十精悍侍衛,還有太醫廚師繡娘等,偶爾會給百姓們免費看診,是以行程時而快時而慢,若趕不到大城池,有時直接宿在荒野,有時便借宿村子百姓家中。

  這一切對三人都是陌生新奇的,雍正借著他們出行之機,也看到了真實的大清,受益匪淺。

  人說見識越多越豁達,雍正瞧著百姓為三餐疾病困頓,瞧著大清的江山廣博,便也不願只著眼於眼前的爭權奪利,干脆將老九胤禟召回京中,將他塞進鴻臚寺管驅逐傳教士的差事,然後將老八調出理藩院,入職南書房。

  待到六月份再封晉先帝遺妃時,封佟佳貴妃為皇考皇貴妃,和妃瓜爾佳氏為皇考貴妃,定嬪萬琉哈氏為皇考定妃,密嬪王氏為皇考密妃,惠、宜、榮三位太妃雖未晉封,卻也讓皇後烏拉那拉氏代為問候,以此來表示他不計前嫌。

  當然,雍正在朝堂上依舊嚴苛,若兄弟們有誰被參或者是出錯,查明屬實,他亦是會毫不猶豫地訓責,不過因為那些恩典,倒也沒多少人說他刻薄寡恩,君聲尚可。

  然帝王守孝一年,已是至孝,陸陸續續便有官員上折請皇上選秀綿延子嗣,說雍正人丁單薄,不利於江山社稷。

  雍正:「……」

  只得宣布除服,重新入後宮,最先去的自然是皇後的長春宮,然後便是年貴妃處,但年貴妃病弱,無法承寵,自然要旁的妃子分擔。

  這仿佛是一個信號,後宮一下子便醒轉過來,妃嬪們爭奇鬥艷,每次雍正去誰那兒臨幸妃子,都會傳出些熱鬧事兒,便是他歇在乾清宮,亦是不能免除。

  這是新帝後宮才有的景像,先帝晚年可沒這般熱鬧,檀雅看得十分歡樂,日日都要讓聞柳搜集東西六宮的事兒回來解悶兒。

  她那字刻了一年,還未刻完,這下連侍弄花園子的活計都懈怠了。

  今日說是熹妃鈕祜祿氏又在雍正面前說些思念四阿哥的事兒,惹得雍正不耐煩,甩袖出了熹妃的宮殿,沒有留夜。

  「嘖,母憑子貴在熹妃身上,可是體現的明明白白。」否則論起氣度心性,照比皇後烏拉那拉氏屬實差了幾分。

  雖然皇後也不得寵,可她有皇後的尊榮,雍正也還算尊重他,熹妃……可真是全靠四阿哥弘歷傍身。

  蘇貴人吃著葡萄,瞥她一眼,「人家大你許多,偏你長輩似的指指點點。」

  檀雅嘆氣,「誰讓咱們這孝期還沒完呢,實在無聊。」


第86章

  雍正帝剛宣布除服, 後宮妃嬪們不可能一下子換上鮮亮的衣服,卻也開始一點點的在裝扮上添加小心機。

  不過這年代對女人的年齡界限十分大,基本分為未婚和已婚,已婚又在三十歲左右一下子分成年輕婦人和老女人兩個階段。

  雍正未登基之前, 後院裡有幾個年歲小的格格, 但是更多的還是跟了他不少年的, 是以大多數妃嬪衣著打扮相對較厚重。

  其中尤以皇後烏拉那拉氏為主。

  雖說四十多歲的女人確實是中年女人了,可也不必除了黑、就是深紅,再加上一直保持著皇後威嚴, 往哪兒一戳便像是個自動掃興工具似的。

  雍正帝尊重先帝遺妃們,佟佳皇貴太妃又位同副後, 她做事向來面面俱到,三不五時也會到安壽宮和寧壽宮坐坐。

  她這個皇後如此, 雍正其他妃子自然不敢托大不來, 不過佟佳皇貴太妃寧可擼貓也沒興趣瞧著新帝後妃們在他跟前打機鋒, 是以跟皇後明說, 若要來只讓妃位以上的隨她過來便是。

  皇後的身份,無需向佟佳皇貴太妃請安行禮, 年貴妃那身體連自個兒宮都出不來, 自然也到不了安壽宮, 這可苦了熹妃鈕祜祿氏。

  齊妃受了兒子弘時數次被皇上訓斥依舊叛逆的打擊, 臉上的紋路深刻, 瞧著一絲鮮活氣兒都沒有,來了便陰郁地坐在那兒,話也少, 皇後走她也不多留。

  熹妃不成啊, 她的心氣兒早就在新帝登基, 兒子成為秘而不宣的儲君後抬得高高的,尋常時候皇後都要禮讓她三分,更別說外頭命婦們。

  可在安壽宮,太妃們重規矩,重視皇後,雖不說冷落她,態度卻是明晃晃地不同,這教她心裡憋屈,偏又發作不得,只能忍耐。

  而越是如此,皇後反倒越發愛到安壽宮來,只因在這兒有別處沒有的重視,心情也會稍放松些。

  檀雅向來不愛作陪客,尤其皇後的品級還比她高,她更不想去跟前兒找不自在,可她不去,這些人偏愛往花園子裡湊。

  「我瞧安壽宮這牡丹亭,頗有幾分戲曲裡唱的味道。」皇後喝著安壽宮的花茶,嘴角帶笑,「待到諸位太妃們出孝,不若在寧壽宮前的戲園子點一出戲。」

  她們喝茶的亭子周圍,檀雅親手種了一圈兒牡丹花,此時開得正盛,十分艷麗。

  佟佳皇貴太妃拿著帕子沾了沾鼻子,道:「單這牡丹亭的名字極好,只是那戲曲,我卻是不愛的。」

  皇後眼神落在不遠處的貓架上,通體黑亮的貓兒正趴在最頂上曬太陽,便改口道:「您不喜歡牡丹亭,點穆桂英掛帥也好,只要太妃們愉悅,皇上和我心裡便滿足。」

  佟佳皇貴太妃端茶盞時瞥了她一眼,道:「皇後真是賢惠。」

  皇後神情空了一瞬,隨即又道:「為皇上分憂,是我的責任,您過譽。」

  佟佳皇貴太妃微微搖頭,淡淡道:「我不是在誇你。」

  皇後再笑不起來,微微垂眸,沉默不語。

  佟佳皇貴太妃抬頭,衝著不遠處當當敲石板的檀雅道:「謹嬪,到亭中稍事休息吧。」

  檀雅手上的工具一頓,點點頭,放下東西,邊往亭中走邊摘下她自制的手套,剛一靠近牡丹花叢,花香撲鼻,「阿嚏!」

  佟佳皇貴太妃端起茶盞遮住嘴角,片刻後才恢復如常,假作關心道:「可是太香了?」

  檀雅想揉鼻子,只是當著皇後的面有些不雅,強忍住,苦笑道:「先前鹹福宮種花,從沒這麼一大片過,實在失策。」

  而且皇宮裡處處都是高牆,風都較宮外小,無風時這濃郁的花香是一絲也散不出去,全都在這花園裡,殺傷力巨大。

  佟佳皇貴太妃也受夠滿鼻花香,對皇後邀請道:「入園時瞧見搖椅了嗎?咱們去那兒坐一坐吧。」

  皇後抬眼看過去,到底沒說出婉拒的話。

  檀雅吸了一鼻子花香,又隨著兩人去搖椅那兒坐。

  佟佳皇貴太妃舒服地靠坐在椅背上,貓架上的將軍拱了拱身子,抻了個懶腰,一躍而下,踩著貓步走到主子身邊,衝她喵了一聲,然後便跳到佟佳皇貴太妃腿上。

  卿娘跟在他身後跳下來,躍到檀雅腿上,自尋了個舒服的位置,趴下。

  皇後重禮,坐在搖椅上也挺直了背,看她們二人一下子低矮她許多,頗有幾分不自在。

  佟佳皇貴太妃瞧見,催道:「你累是不累?再是貴為皇後母儀天下,也沒有道理時時刻刻都要禮儀不差分毫,便是躺在這搖椅上,誰敢說嘴?」

  皇後猶豫稍許,向後挪了一寸,慢慢靠在搖椅上,只是她還不甚習慣,剛躺下時搖椅晃動,她也跟著顫了顫。

  檀雅從沒見過這位皇後娘娘這般窘迫的模樣,生怕人惱了,側過臉抿嘴偷笑。

  皇後沒瞧見,還在調整位置,待坐得舒服了,學著佟佳皇貴太妃的樣子,頭輕輕向後靠,輕輕晃動起來。

  而且因著陽光曬在臉上,眼睛微微眯起來,沒一會兒,她最後的一點緊繃也消失了,整個人慵懶起來。

  檀雅一邊兒揉貓,一邊兒跟佟佳皇貴太妃道:「娘娘,明年咱們換個旁的花可好?花香淡一些的。」

  「好。」佟佳皇貴太妃手帕掩唇,微微打了個哈欠。

  檀雅琢磨著,或許可以種些爬山虎,屆時藤蔓垂下如絲絛一般,想必也好看。

  皇後聽著兩人輕聲討論,不知不覺便放松下來,耳邊能聽到的聲音越來越輕,幾欲睡過去。

  這時,格格們、伴讀們下課,結伴進入花園,銀鈴般的笑聲不斷,卻在靠近時忽然止住。

  姑娘們從未見到過端莊守禮的皇後這般懶散的模樣,臉上全都是掩不住的驚訝。

  皇後察覺到不對勁,立即睜開眼,坐起身,瞥見她們,輕咳了一聲,溫和地問:「下課了?」說話時,戴著甲套的手還不自覺地拂了拂發髻。

  額樂一行人立即福身請安,「皇額娘\\皇嫂\\皇後娘娘安,正是下課了。」

  皇後起身,問候幾人幾句,然後便借口還有宮務要處理,抬步離開,瞧著是十分端莊,只是落在旁人眼中,總有些匆匆。

  幾個姑娘面面相覷,最後一同看向佟佳皇貴太妃和謹太嬪。

  佟佳皇貴太妃自然不會給幾個小姑娘解釋,檀雅便欲起身,卿娘睡得好好的,忽然被打擾,貓爪子不輕不重地在她腿上拍了拍。

  額樂立即將它抱在懷中,輕輕撫著它的脊背,卿娘便又呼嚕呼嚕地閉上眼。

  檀雅抖了抖衣擺,笑盈盈地轉移話題道:「你們給皇上的賀禮,准備的如何了?」

  雍正的壽誕在即,這群姑娘們便准備繡一座山河圖屏風送給他,繡樣都是現成的,就是當年蘇貴人為那名為山河圖的菜畫得圖紙,七個姑娘合力繡了小半年了。

  廢太子的六女沅書大些,原先困在鹹安宮時,整日不是看書便是刺繡,繡技領先了其他人許多,自然便成為此次繡屏風的主力。

  此時謹太嬪問起,她便輕聲答道:「回謹太嬪娘娘,約莫再有半月,便可繡成。」

  檀雅伸手托著她的下巴,微微抬起,仔細打量小姑娘微微泛紅的眼,再一看旁邊的葉楚玳,也差不多,便搖搖頭,不贊同道:「你們年紀還小,熬壞了眼睛,以後要遭罪的,怎地不聽勸?」

  沅書面上羞愧,眼睛瞬間更紅,鼻音較方才重了些許,「沅書並非不知好歹,只是怕耽擱了皇阿瑪的壽辰。」

  這姑娘心裡存的事兒多,且自認和旁人不同,跟額樂她們相處事事謙讓,事事都想做的好一些,免不了要委屈自己。

  檀雅拍了拍她的肩膀,「還有兩月呢,如何來不及?」又轉向葉楚玳,道,「日後可要監督著你姐姐,否則我便要派人去查寢了。」

  葉楚玳忙點頭,「您放心,我們日後再不會點燈做繡活了。」

  檀雅說著話,順勢便拉住沅書的手,一片細滑,忍不住又多摸了兩下,「還是你們小姑娘的手嫩,我這手糙的,恐怕碰緞子都要拉絲了。」

  沅書立即回握她的手,肯定道:「娘娘的手依舊細膩,沅書還想向您請教刺繡技藝呢。」

  拉絲自然是玩笑話,不然檀雅刻字的時候戴上那不舒服的手套,便是白戴了。

  不過她極享受小姑娘的好話,緊緊握著沅書的手,趁機摸了幾下,道:「我那有一本繡技的書,你既喜歡刺繡,便拿回去多鑽研,若能創新出新的繡法記於書中,也好傳給後人。」

  沅書眼神一動,泛起期待之色,只是仍舊習慣性地推說自己「不行」。

  「行與不行,做了才知道。」

  額樂從擼貓中抽出心神,勸道:「沅書,若是成了,你高興,若是不成,你亦沒有損失,何必畏首畏尾?做便是。」

  沅書嘴角露出一抹笑意,點點頭。

  檀雅笑道:「一道去瞧瞧你們繡的屏風。」她轉身問佟佳皇貴太妃,可要一同去。

  佟佳皇貴太妃抬起手,揮了揮,示意她們自去,她要留在花園中,於是檀雅便帶著一串兒姑娘往寢殿的方向走。

  將軍瞧見卿娘被抱走,喵喵叫了幾聲,一躍而下,追過去。

  佟佳皇貴太妃瞥了眼黑貓那亦步亦趨的樣子,搖頭,「誰還離不得誰嗎?片刻也不願意分開。」

  一陣風兒吹過,帶了一片花香過來,熏得她發暈,忽地又笑開顏,「連將軍身上都是花香,也不知皇後回去,可是帶了一身香氣,牡丹也無甚不好。」

  更好的是安壽宮。


第87章

  姑娘們繡的屏風, 檀雅親眼見到之後,亦是自嘆弗如,毫不吝嗇地給予她們誇贊。

  小姑娘們皆害羞又高興, 原是下了課去花園中散散步, 現下又干勁十足, 紛紛圍著那巨大的繡成坐下,繼續今日的活計。

  檀雅在旁邊兒瞅了會兒, 便不再打擾, 回了她的院子裡。

  蘇貴人就坐在廊下喝茶, 見她過來,舉了舉杯,道:「一起用些?」

  檀雅順勢便坐在她右手邊, 稍後不准備再出去,便動手卸頭上的釵,隨口問道:「我方才在園子裡還和娘娘說,那些牡丹花太香了些, 明年得換成旁的。」

  蘇貴人輕輕嗅了嗅, 「是香了些, 都掛在身上了。」

  「聽高嬪姐姐說,有時起東風, 她們院兒裡都能聞到。」

  蘇貴人素手輕抬,優雅地倒茶, 然後端起茶杯放到檀雅手邊,柔聲道:「照我說, 在那亭子三面全都栽上竹子, 仲夏才怡然。」

  檀雅想了一下畫面, 點頭, 「也好,你說再挖一條小溪如何?直接從護城河引水進來。」

  「曲水流觴。」蘇貴人食指在杯沿摩挲,「只不知皇上會否嫌咱們折騰?」

  「這便折騰了?我還想要將安壽宮和寧壽宮中間這一處地方圈進來,比咱們鹹福宮都大,荒廢著實在可惜。」

  蘇貴人眉間泛起擔憂,「得寸進尺可不妥。」

  檀雅喝了口茶,湊近蘇貴人,低聲道:「我的直覺,皇上對咱們這些先帝遺妃頗寬容,這樣無傷大雅的事兒,應是能成。」

  蘇貴人思量著,「說來,除守孝的規矩多些,咱們如今的日子比先帝在時,其實不差什麼。」

  「那時自家宮裡,可沒這般大的花園。」

  蘇貴人不否認,「確實。」

  檀雅兩腿伸直交疊,晃了幾晃,問道:「你們如今教七個姑娘,可累?」

  「除了額樂,都是懂事乖巧的姑娘,如何會累。」

  「那也太過耗時了。」檀雅努努鼻子,「我這心思皆在花園上,也幫不了多少,只你、宣妃娘娘和高嬪姐姐還是不夠,等我再琢磨琢磨。」

  蘇貴人淡淡地戳穿:「從前在鹹福宮,你也未幫多少忙。」

  「蘇姐姐如此說,著實教人傷心。」檀雅捧著心,可惜沒得到蘇貴人的憐惜,撇撇嘴放下手,「蘇姐姐瞧好吧,我必要將你解救出來。」

  蘇貴人瞥了她一眼,對「解救」一詞不置可否。

  檀雅說做便做,率先便請來劉庶妃,和善地邀請她幫著蘇貴人一道教畫,如此便將蘇貴人解放出來,總算不必在小姑娘們那兒一耗便半日。

  寧壽宮還有一位尹貴人,亦是出自蒙古,不過有宣妃一個蒙古妃子,她又無子,康熙自然不必抬她起來,是以多年來位份皆不高。

  檀雅跟這位尹貴人完全不認識,還是她在宣妃跟前提起想要再請幾位先生時,宣妃說起尹貴人還會說波斯語。

  「只是不知如今還記得多少。」

  檀雅眼前一亮,「竟是還會波斯語,娘娘您既與她是舊識,可否請尹貴人過來?」

  「教波斯語嗎?孩子們如今課程已是不少,波斯語於她們也無用,莫要再增加她們的負擔,我瞧著都累。」

  「全憑興趣,嬪妾可未說要強逼姑娘們學。」檀雅拍拍自個兒的胸膛,「嬪妾想學還不成嗎?」

  「你?」

  宣妃早已習慣她整日裡情緒高漲的樣子,倒也不見怪,果真派人去請了尹貴人過來做客。

  檀雅想要跟誰交好,十分放得下身段,只幾次便開口求到尹貴人教她波斯語,至於那些孩子們,她也確實不強求,但額樂幾個格格感興趣,茉雅奇三人便也跟著一起聽課。

  如此,正式的課程便要安排上,只是幾日才有一節罷了。

  檀雅對宣妃無辜眨眼,「娘娘,這可不怨嬪妾了,是孩子們自個兒上進呢。」

  宣妃白了她一眼,瞧著幾個孩子願意,到底沒說什麼。

  劉庶妃和尹貴人常到安壽宮來,在寧壽宮自然也引起了一陣猜測,便是後來聽說是為了給格格們上課,也不是沒有人在背地裡說她們「巴結皇貴太妃,巴結皇後」等等。

  皇太後烏雅氏薨逝,如今寧壽宮是貴太妃瓜爾佳氏做主,自然不能任由這些流言影響寧壽宮平靜,實實在在揪住幾個愛說嘴的殺雞儆猴,這才消停下來。

  過後,她到安壽宮來串門兒還說起,倒也沒怨怪,只有些酸道:「還不是你們安壽宮太熱鬧,便是我心裡也羨慕呢。」

  檀雅聞言,立即提起兩宮之間封鎖的院落,「在咱們兩宮之間,還有先帝為孝惠章皇後修建的戲樓,肯定不能給旁人住,空著也是空著,不如請皇上准允,修幾個拱門,和安壽宮的花園連通起來,正好修個小池塘。」

  原本安壽宮的花園就不小,如果將這一處也改成花園,比御花園也小不到哪兒去,檀雅怎能不惦記著。

  而且有佛堂隔著,兩個花園既連通又獨立,方便串門,她施展的空間也更大了些。

  佟佳皇貴太妃對此無可無不可,不過在檀雅看來,沒直接否了,便是不反對,是以皇後烏拉那拉氏和熹妃鈕祜祿氏、齊妃李氏再過來時,她便提了此事,請皇後代為向雍正請示。

  其實她們也能直接去請示雍正,只是不好越過皇後。

  皇後借此事請雍正移步到長春宮,向他轉達了謹嬪的請求,雍正直接便應允下來,連一句提醒注意的話都沒說。

  雍正留下來用膳,不過帝後二人聊了聊安壽宮,隨後又是皇後向雍正彙報後宮的事兒,一板一眼,十分沒趣。

  如此,還不如回乾清宮處理政務,是以雍正並未留宿,直接回了乾清宮。

  皇後神情無波無瀾,恭敬地目送他離開。

  第二日,檀雅便得到皇後的准話,立即便拿到鑰匙,打開了這一處院落的大鎖。

  院中的房屋還是前朝所建,已是陳舊不堪,多年來無人住自然也無人維修,因而檀雅和蘇貴人一商量,干脆全都推掉,只留下院牆,沿著宮牆建上回廊,廊下挖小池塘,種些荷花養些錦鯉,往廊中一坐,甚美。

  工匠們干活麻利,幾乎一日一個樣兒,趕在上凍前,不止那邊的回廊建好了,這活水池塘也挖了出來,從北護城河流入,再從東邊兒流出去,並且為了安全,池塘極淺,成人站進去也不過膝蓋高。

  寧壽宮的遺妃們早就知道了這花園是要跟寧壽宮連通的,等到最後一日敲開寧壽宮的宮牆建好拱門,便是最不愛出屋子的遺妃,也跟著其他人過來瞧。

  可見這麼些人窩在一個宮殿裡,是何等的壓抑。

  這一幫子女人,你一言我一語,聲音便傳到安壽宮來,引得檀雅領一群姑娘們過來湊熱鬧。

  檀雅相當於這花園的設計師,池塘挖了,魚和花得明年開春養,今年只能瞧一片光禿禿,但她這人,相當會畫大餅,指著小池塘東邊兒說明年要種什麼,西北明年要再放一座假山,東北角這是一棵什麼樹,長成後事何種模樣,頭頭是道。

  「我的目標,是三步一景,五步成詩,十步入畫,百步不勝人間,諸位若是有些意見,盡可提來,若是有興趣,明年也可與我一道種植。」

  這些遺妃,有真的感興趣的,也有不以為然卻因為某些緣由附和的,自然也有那等不願意摻和的。

  檀雅全都不在意,只要有人應和,便將話搭起來,沒多長時間,話題就散開來,又挖了好幾個人去給格格、伴讀們上課。

  高階妃嬪教養格格、伴讀們,是抬高姑娘們的聲名,可對有些低品級的庶妃,卻是個好處,但凡得到這個機會的,無不絞盡腦汁教授,時日久了,不知不覺就想不起宮中守孝的日子孤苦了。

  待到天更冷,人不愛走動,檀雅便張羅著做護膝護腰,而她這護膝護腰的規格十分不一樣,全都極厚重。

  額樂做的一腦袋疑問,「謹額娘,這些有什麼用啊,不好走動。」

  檀雅偷偷摸摸地瞧了一眼宣妃,跟姑娘們咬耳朵,「咱們寧安園挖了池塘,冬天凍冰,可以去滑冰啊,想不想去?」

  寧安園,是佟佳皇貴太妃為兩宮花園親起的名字。

  小姑娘們一聽,便是最大的沅書亦透出幾分興奮,更不要說額樂和吉蘭這樣性子活潑愛玩兒的,恨不得明日就去滑冰才好。

  檀雅不怕她們不等冰凍實便跑去玩兒,這些孩子也確實都有分寸,硬是忍到檀雅應允,才綁上護具,呼啦往小池塘那邊兒鑽。

  孩子們大了,又一直在習武,身子骨都還算不錯,冬天也不必日日拘在屋裡頭,反倒不好。

  宣妃瞧孩子們全都穿戴好,也不攔著,只叮囑檀雅:「玩兒一會兒便回來,出汗吹風容易風寒。」

  檀雅應下,就扯著蘇貴人穿上護具,樂呵呵地往出走。

  佟佳皇貴太妃聽說謹太嬪帶著格格們去滑冰了,默了默,疑惑地自言自語:「也不知謹嬪哪來這麼旺盛的精力……」

  她身邊的老嬤嬤聽見主子此言,勸道:「娘娘您也該多動一動,瞧宣太妃身體多硬朗。」

  兩人年紀相仿,但這氣色差了不少。

  佟佳皇貴太妃低頭瞧了瞧她手上突兀的青色,「好不容易沒了需要應付的人,是得多活幾年。」

  乾清宮——

  雍正批奏折批得頭暈眼花,腰疼脖頸也疼,隨口一問,聽說謹太嬪帶格格們去滑冰,「……」

  世道何其不公。

  就很嫉妒。


第88章

  胤祜一行在外游學, 十天半月才寄一次信回京中,除給雍正的密信,便是胤祜和弘歷給各自額娘單獨寫的信。

  雍正收到的信, 有弘歷和胤祜寫的, 有隨行親信寫的,其內容包含當地官員官聲、稅收徭役、百姓生活等等。

  胤祜和弘歷寫給各自額娘的信, 就隨意許多, 多是講所見所聞的新奇趣事,只是弘歷雖孝順, 卻不似胤祜那樣親近額娘們, 細節滿滿, 每每信封都有厚厚一封。

  熹妃鈕祜祿氏掛念四阿哥, 只一封薄薄的報平安和問候的信如何能寬心,時不時就要問一問皇後,可皇後並不知道四阿哥一行走到何處,自是無法告知。

  於是她便在見到雍正時,提一提,雍正有時心情好, 願意與他說上兩句,有時心情不好,便不愛回應, 偶爾還要警告她「慈母多敗兒」。

  熹妃:「……」

  攤上這樣的男人和兒子,她連埋怨都不敢有,但就是很難受。

  待到在安壽宮聽聞胤祜所說的趣事, 她心情便更差了, 偏還不能回信, 連催四阿哥多寫點兒都不行。

  因著微服游學, 胤祜二人寫信時都會刻意避開地名,不過檀雅大致能從胤祜信中所描述的風土人情猜到他們走到哪兒,只是不會說出來,萬一傳出風聲,再給他們惹出事端便不好了。

  而他們一行,在盛京各地游覽過後,已是秋末,趕在天冷下來前坐船直達山東,在登州府下了車,然後途徑萊州府、青州府、抵達濟南府管轄。

  山東不比京城,一場霜寒便冷徹骨,這裡的冬日於一種京城人來說,約莫像秋末,白日裡若是天晴的正好,騎馬趕路甚至覺得暖洋洋的,胤祜和弘歷都不愛待在馬車裡。

  馬車裡無光,反倒陰涼一些,偶爾胤礽也會騎馬,只他的身體不能太過勞累,騎個個把時辰便會回到馬車上,也不進去,就和趕車的侍衛坐在外頭。

  夜裡寒涼,再不能住在野外,是以一行人都會盡量尋得城池村落歇腳。

  「按照地圖所示,陵縣據此還得至少半日的路程,此時天色已晚,需得早些確定落腳處才好。」

  馬車內的方桌上,平鋪著一張山東境內的地圖,胤祜手指在陵縣興隆鎮處點了點,「或者再快些趕路,興許能在縣門關上之前趕到陵縣,尋個客棧或者官驛,比農家住著舒服些。」

  「萬一趕不上,只能住在城外或者拿腰牌進入縣中,容易驚動當地縣官。」弘歷也轉向胤礽,問道,「二伯,您看呢?」

  胤礽慢慢飲著參茶,道:「你二人商量決定便是。」

  這樣的情況,已不是一回,除非二人決定不了,胤礽才會插手,否則全都由弘歷和胤祜安排,以至於他們二人自出京以來,進益飛快,行事越發周全妥當。

  弘歷所說確實有道理,是以兩人很快便決定尋個村子落腳,敲敲馬車門,對外頭的侍衛吩咐一聲,侍衛們自會遵令辦事。

  山東人口多,村莊也較別處稍近些,不必急著趕路,胤祜便稍稍打開車窗,瞧著外頭的景像。

  馬車行了大半日,午時他們遙遙看見過一處村莊,只是駛出那村子附近的耕地後,已有兩個時辰左右,目及之處皆是荒山荒地,路也十分顛簸,出行不易。

  「若這些荒地皆翻成耕地,種出糧食,想必會有更多百姓能吃飽肚子。」

  弘歷搖頭,「農乃是天下之本,歷朝對農事皆極為重視,百姓亦是以耕作為生,若非確實不易,怎會不做?」

  「而且耕種並非旱澇保收,許是白費一年光景,還不足以交稅,反倒拖累。」

  胤祜皺眉,「若因為擔憂風險便不做,豈不是固守自封?」

  胤礽垂首安靜地喝姜茶,並不參與兩個少年的話題。

  弘歷道:「如何是固守自封?你我乘車趕到村中,亦要行許久,百姓如何遠行至此耕種,且天災人禍不可估量,衡量利弊,並不合算。」

  「村中耕地定量,年年收成亦有數,扣除稅收果腹之用,或有意外損耗,百姓家中並無存銀,是以每有天災發生,才有許多百姓流離失所,成為流民。朝廷歷來賑災,再安排流民返鄉安置,皆耗費巨大,待到再有天災人禍,百姓依舊要逃荒,如此往復,豈不是白白所耗?」

  弘歷並未被難倒,回道:「正是因此,聖祖和皇阿瑪才攤丁入畝,以減少百姓負擔。」

  胤祜搖頭,另有看法:「何不再開源為百姓增產?我聞聽晉、徽兩地商人,皆家財巨富,若百姓亦能走出一隅之地,另有收益,何愁不能跨過一時田產無收?」

  胤礽眉毛一動,看向胤祜,眼中帶著幾分探究。

  而弘歷聞言,立即便反駁:「商人逐利,且不安於本分,不易管束,若任由其發展,易動搖國本,不可放任。」

  「為何?」胤祜有些急,「歷來商稅極重,乃成限制,若稍寬容些許容商人發展,增添稅收可強兵,可利民……兵強馬壯無人敢犯,百姓衣食無憂自然民心歸屬。」

  「二十二叔想得過於簡單,商人無權有錢,極易擾亂朝廷,若再寬松,腐蝕了軍隊,或者干脆養私兵起異心,又當如何?」

  胤祜一頓,自是想到皇兄每每為朝中官員貪腐、魚肉百姓而震怒,確實極多商人攬財牟利無所不用其極,反害百姓受苦。

  然事事皆有好壞,重一者壓一者,才容易造成問題吧?

  可他一時也想不出有力的佐證反駁,便有些弱弱道:「歷朝歷代,未聽聞過商人動搖過本之事……」

  「可都有商人的影子。」

  「人皆慕強,若我大清國力強盛,商人下注也該下在我大清。」胤祜瞧弘歷還有話要反駁,立即打斷道,「左右錢是個好物,沒人能摒棄,既然抑也抑不住,如何能讓商人安分地交更多的稅且不敢妄動,是皇上的事兒。」

  弘歷對他辯不過便要耍賴,十分無奈,轉向二伯,請教道:「二伯,您對我和二十二叔的爭辯,如何看?」

  能如何看?

  雖說兩人所思所想皆淺了些,可確實各有其道理,弘歷所遵乃是千百年之策,於執掌皇權有益,胤祜所說……

  胤礽敲了敲手中的杯子,溫和道:「不若你二人便以此寫一篇策論,不可偏倚,利弊皆陳明,呈交給皇上定奪。」

  胤祜和弘歷對視,一同點頭。

  從兩人開始爭論商人時便開始聽的雍正,對於二哥不想摻和二人爭論便直接甩到他這兒的行為,十分無言。

  事實上他對兩人之爭,也更偏向於弘歷所說,胤祜之言則是有幾分異想天開,若將來入朝果真提及,恐怕文武百官便會激烈反對,歷來革新之法皆是如此,無一幸免。

  雍正頗為苦惱,待兩人的策論送上來,他該如何最低限度的降低對胤祜的打擊。

  然而胤祜並不知道已有人在為安撫他的「脆弱」心靈苦惱,滿心都是如何在策論中引經據典作證他的觀點,還提議道:「待到咱們到達白雪書院,不妨組織書院學子們以此來一場論學,如何?」

  白雪書院乃是濟南府最大的書院,聖祖康熙第三次南巡還曾親臨書院,書院中囊括大半山東才子。

  弘歷欣然答應,興致盎然道:「屆時派人記錄,我再與二十二叔討論一番。」

  胤礽含笑道:「如此,才坐實游學的名頭。」

  南地文風更盛,文人墨客亦多,連京城都多有遜色,他們一行遞到登州府,見著許多著儒衫的書生,更是體會深刻。

  「老爺,少爺,前面不遠有炊煙,快要到村子了。」馬車一側,有侍衛恭敬地稟報。

  胤礽聞言,吩咐道:「便在此村落腳吧。」

  「是,屬下這便派人先快馬去村中安排。」

  「嗯。」

  馬蹄疾踏的聲音漸遠,約莫行了一刻多鐘,眾人抵達村子。

  村子不大,亦不算小,有將近百來戶人家,他們的到來打破了村子的寧靜,從入村開始,便有不少村民出來觀望,只是一瞧見數十威壓極重的護衛,立時便躲進自家院子裡,小心翼翼地打量。

  這個村子叫潘家村,大半個村子都姓潘,村長亦是潘家村的族長,恭敬地拱手行禮,「幾位貴客,在下是潘家村村長,寒舍鄙陋,若有招待不周之處,請見諒。」

  依舊是胤祜和弘歷出面,胤祜客氣道:「是我等叨擾……」

  他還未說完,便不知從何處傳來一陣凄厲的女子哭聲,其間似乎還伴隨著孩童的哭聲,村長臉色一變,惶恐道:「驚擾貴客,這是村裡又戶男人死了,哭喪呢。」

  胤祜和弘歷對視一眼,並未多問,只勞煩村長安排眾人住下,再花錢請村中人幫忙做些熱乎飯。

  村長不敢收錢,連連推拒,見一直與他說話的小公子態度堅決,這才面帶欣喜地接過那塊碎銀子,招呼眾人進去。

  然一行人還未踏進村長家的青石小院,便又聽見一聲潑辣的叱罵:「忒的喪門星,少在老娘門口哭喪,我兒子就是你這喪門星克死的,還想賴著我兒子的地,快滾!」

  他們在京中,何時見過這般粗魯鄙俗之人,弘歷皺眉,然皇權不下縣,村鎮皆是本地德高望重之人自治,他們不宜過問。

  只是村長瞧見貴人們神色皆有異,忙解釋道:「村婦愚昧,貴客見諒,見諒。」說完,轉頭催兒子去叫她們消停些。

  果然,不多時,外頭便再沒了聲音,胤祜他們也安頓了下來。

  村長家便是比其他人家富裕些,於胤祜等人亦是簡陋至極,不過他們一路行來,也風餐露宿過,尚算習慣。

  且跟隨伺候的人麻利地打掃完,又換上他們自帶的被褥,倒也比露宿野外舒適不少。叔侄三人睡在一個屋裡,幾個侍衛搭了床板睡在外間護衛,這一夜休息的也算不錯。

  第二日一早,用過早膳,一行人便欲啟程前往陵縣縣城,然剛走到村口,便衝出母子三人,險些教侍衛當作刺客一刀捅了。

  「貴人,救命去……」狼狽的婦人領著兩個孩子跪倒在地,絕望地哭求,「求貴人救救民婦母子,要被逼死了……」

  「大膽!」侍衛呵斥一聲,便要驅趕。

  還是馬車中胤祜和弘歷看不下去,阻止侍衛,推開馬車門,露面詢問:「可是有冤屈?」

  民婦訴來,原是她夫君因為替公婆兄長修房子,不甚衰落致傷,公婆卻不願出錢醫治,致使其殞命,熱孝未過,又要趕走母子三人「收回」兒子的地。

  這時,村長得了消息,匆匆趕來,卑躬屈膝道:「罪過罪過,擾了貴客的車馬,小的這就讓她家人帶走這婦人。」

  而他回身一句話,一老一中兩個婦人便去拉那母子三人,動作間十分狠,弄得母子三人東倒西歪,哭泣不止。

  她們還小聲辱罵「喪門星」、「賤人」,叫他們母子別再丟人現眼。

  胤祜心中有正義,見那母子慘狀,本就有些同情,如今見村子行事霸道,便喝止道:「這婦人既非犯人,怎可如此對待?」

  近處幾個侍衛刷地將刀拔出些許,嚇得兩個婦人再不敢拉扯,瞧著這些侍衛凶神惡煞的,立時便退了幾步,躲在村長身後。

  村長喏喏應聲:「是,是。」

  胤祜又問:「這婦人所言可屬實?其公婆確實搶占土地,逼人離家嗎?」

  方才拉人的老婦人立即喊冤:「冤枉啊,是、是這喪門星偷人!這兩個小崽子根本不像我那兒子,興許就不是我家的種,我那兒子沒准兒也是她害死的……」

  「你胡說!」

  「我娘沒有。」

  「嗚嗚嗚……」

  胤祜一直瞧著村長等人的神色,如何看不見老婆子說出那樣的話時他們眼神中的驚訝,當即便冷笑道:「既是涉及命案,自然該由縣官秉公處理,我便讓人代你們去縣衙報案吧。」

  那老婦人嚇得腿一軟,跌坐在地上,想阻止,可懾得話都說不出來。

  弘歷不著痕跡地拉了拉二十二叔的袖子,示意他進馬車,而那些村民全都被護衛擋在一丈外,他便也沒刻意壓低聲音,對二十二叔道:「村中大半皆是同族,那村長與那家人一道來,想必也是多有維護,這母子三人還要在村中生活,若是真鬧到縣衙那一步,恐怕咱們走後,她們母子在村子裡更是艱難。」

  胤祜聽他一說,也想起這一茬,「可已經鬧到咱們跟前,若是輕拿輕放,恐怕咱們走,他們的日子也不好。」

  弘歷看向二伯,見他只支頭看著他們,顯然不准備幫忙,想了想,便衝外頭道:「我等不能聽一面之詞,方才問話被打擾,村長先帶另一事主去遠處候著,我先問過這母子三人,再詢問爾等,你們且想清楚再說,誣告亦要打板子,村長治村不嚴,若經縣衙處置,恐怕也不會善了。」

  村長的臉霎時蒼白,惡狠狠地瞪向身後兩個站不起來的女人,叫兩個村民托扶她們走開時,看向母子三人的眼神亦有幾分嚴肅。

  弘歷轉向母子三人,開門見山道:「我們確實可以為你等做主一時,但不可護佑你們一世,若想在村中生活,便不可徹底交惡所有族人,若聰明些,稍後便替村長說話,不上衙門,只求要回應得的東西和補償……」

  胤祜沉默片刻,不反對弘歷所說,只道:「那村長偏心,恐怕還需要敲打一二。」

  弘歷點頭。

  胤礽看著兩人處事,若論赤誠惹人喜愛,確實是胤祜,可若以儲君看,弘歷這樣的性子才合適,只是還得教。


第89章

  胤礽始終沒參與兩人伸張正義的行為, 是以後續發展就像弘歷所說,民婦並未徹底得罪村長和潘姓族人,拿回了她死去男人原本頭上的幾畝地。

  胤祜主張再嚴厲敲打一二, 弘歷敲打那村長:「宗族合該該上下一心, 你身為族長更應公正而為,否則長此以往,族人心散, 宗族如何昌盛?」

  老族長一律全都應是,態度十分卑微。

  胤祜等人知道,並未是所謂的威嚴所致, 而是他們身邊的侍衛震懾十足。

  弘歷看也不看那惡極的老婦人, 對村長直接命令道:「現在就為兩家分家,母子三人隨那已故男人另立戶籍, 該他們的田產必須歸還,稍後我等到達陵縣, 便讓縣衙為其改戶, 日後再有侵占田產之舉, 可上縣衙狀告。」

  村長當即便寫了文書,按上指印, 紙筆印泥皆有現成的, 待他寫完, 侍衛呈上來, 弘歷掃了一眼, 又交到侍衛手裡,當著潘家村眾人的面, 輕描淡寫道:「到陵縣, 你就去縣衙辦吧。」

  他提起縣衙, 語氣這般清淡,村長等人越發覺得他們身份並不簡單,完全不敢有任何異議。

  而弘歷做完這一切,便欲帶著村長所寫文書趕往陵縣,胤祜制止他,「再稍等一等吧,我方才讓護衛快馬去旁邊村子尋著女人娘家人了。」

  弘歷聞言,倒也不急這一時半刻,便上到馬車上等候。

  胤祜坐了片刻,還是不放心就這般走,便下車招那母女三人到跟前,指點道:「待我等離開,便讓你娘家父兄為你們抓緊另蓋一處房屋,盡量選個村中為人不錯且有些威望的人做鄰居,多結些善緣,萬一你婆家再生事端,也有人替你們說話。」

  說著,胤祜從隨身的荷包裡拿出一塊碎銀子,交給她們,這塊銀子確實不多,可足夠她們蓋一處屋子,卻也不甚扎眼,不至於引人生惡念。

  母女三人感激涕零,跪在地上叩謝。

  胤祜瞧了一眼這家長女,看身量也不過十歲左右,不知具體年齡,又道:「不管你是否有改嫁之意,這田產都得為你兩個女兒做嫁妝,日後她們尋了好人家,你們母女三人彼此才能互相扶持。」

  那母親立即摟緊兩個孩子,道:「民婦要為死去的男人守節,還要照顧女兒,不會改嫁的。」

  胤祜不在意遺孀改嫁與否,且這是她自己的決定,他不便多言。

  就像弘歷所說,一時同情也不可能照管一世,往後的日子全看她們自己過,是以不再多說,轉身回了馬車。

  約莫兩刻鐘左右,那女子娘家人坐著騾車趕到潘家村,侍衛告訴他們何時有空自去縣衙取新的戶籍,然後便驅車離開,並不在意他們的感謝。

  待到了陵縣,已是黃昏,一行人包下縣裡最好的一家客棧,一侍衛去縣衙辦理那母女三人的戶籍,胤祜和弘歷皆未出面。

  那侍衛回來後稟報在縣衙辦戶籍的經過,然後他們用晚膳時,本地縣令便到客棧來拜見。

  胤礽筷子夾菜的節奏一絲不亂,在兩人決定召見縣令時也不動,自顧自地繼續用晚膳。

  這一路上,他事事皆不出面,一心游覽,是以胤祜和弘歷也不勸,去到弘歷的房中召見縣令。

  陵縣縣令一見到兩人,無需人引見,拍打袖子後跪在地上請安。

  這是知道他們的身份。

  兩人對視一眼,弘歷叫他起來,詢問道:「你如何知道是我們二人游學至此的?」

  陵縣縣令恭敬地答道:「回稟四阿哥,下官不敢欺瞞,此事想必各地官員皆有所耳聞,只是一直未曾得見真顏。今日四殿下的隨從至縣衙,下官稍作詢問,便有所猜測,特來拜見,並無窺伺之意,請殿下恕罪。」

  弘歷並未問罪於他,擺擺手叫人起來,也沒過問當地縣治,只道:「我叔侄二人只為游學,不得聲張擾民,你既已拜見,便退下吧。」

  陵縣縣令躬身請道:「不知殿下停留多久,下官願為殿下接風洗塵……」

  弘歷直接拒絕:「不必,只當未曾見過我們便是,也莫要向外傳。」

  「是。」陵縣縣令未能招待,也不敢過多打擾得罪兩人,只能恭敬離開,「下官告退。」

  從始至終,他的眼神都沒有任何探尋之意,想必並不知道廢太子胤礽也與二人游學,看來關於廢太子出行之事,他們瞞得極好。

  侍衛送陵縣縣令出去,二人再回到胤礽的客房,說了幾句話方才各自回去休息。

  第二日一早,一行人選了本縣極有名的一家店用了早飯,便不做停留,直接出縣城徑直往濟南府城去。

  皇子和先帝之子親自過問村中事,也不知會否留心再查看,是以陵縣縣令親自督問下屬辦好戶籍,還派了一個差役送至潘家村,千叮嚀萬囑咐,說兩位少爺身份不同一般,讓村長警醒些。

  所謂現官現管,對這些普通村民來說,不知來處的貴客可不如縣令的威懾力大,因此村長自那以後,不說維護母女三人,確確實實公正了許多,久而久之,周邊提起潘家村都是好話,姑娘也樂意嫁到潘家村來。

  如此,也算是一件善事。

  而胤祜和弘歷估量著行程,他們一行人到達濟南府幾近寒冬腊月,趕路不易,再加上那陵縣縣令所說,各地官員已得知他們二人在外游學,便決定在濟南府停留兩月,待暖和些許再趕路。

  二人先安排了兩個護衛快馬趕至濟南,在白雪書院不遠處租下一座庭院,各處皆安排妥當,他們抵達濟南府便可直接住進去。

  胤礽身體較之在宮中時,強健許多,卻也比不得壯年,這兩月,正好在濟南修整,又鼓勵二人去拜訪書院山長。

  兩人沒隱瞞身份,順暢地在書院中與眾學子一同論學,不過兩人相對於書院學子來說,年紀較輕,縱使自小便受名師教導,依然見識到了何謂「人外有人山外有山」。

  弘歷本就是極驕傲的性子,原先在京中時幾乎時時沐浴在誇贊之中,然在書院之中見到眾多才華橫溢的學子,心中極不服氣,每日在書院中聽得什麼典經或者什麼見解是他從前不知道的,都要回去反復琢磨,直至他領會或者想出其他見解反駁。

  胤祜尋常讀書,並不懈怠,卻也深知學無止境,並不會一味苦讀,然受弘歷影響,也不得不刻苦起來。

  眾人行這一路,胤礽教導二人頗為隨意,更多是讓兩人親力親為,鍛煉能力,此時見弘歷廢寢忘食,胤祜面上頗為苦惱也不得不跟著苦讀,方才主動打斷兩人。

  「你二人生來便不必似尋常讀書人一般,需得苦讀考科舉謀仕途光耀門楣,相比於想要在學識上勝過他們,更重要的是學習如何知人善任,容納百川。」

  他說這話時,看得是弘歷,「世間能人異士眾多,身為皇子,難道還想比肩李杜,或者文章勝過經鄉試府試會試脫穎而出的狀元嗎?弘歷,你得承認你不如人之處。」

  胤礽從前不驕傲嗎?他驕傲了許多年,如今才不得不承認,才華能力並非一切,他身為儲君,需得優秀,卻不能只優秀。

  「再位高權重,敬畏之心不可無。」

  這是胤礽真正教弘歷的第一件事。

  輪到胤祜,胤礽則是道:「從前對你言傳身教之人,之豁達非我能比,你如此,便極好。」

  這是明晃晃的差別教育,胤祜心中也沒什麼落差,甚至還挺高興,因為二哥這般人物竟也說他額娘們好,便是有一個有力佐證。

  「先生,我就說額娘們天下第一好吧。」

  雍正隨意地應了他一聲,反復思量著二哥對弘歷的教導,他並未學過帝王之道,二哥是在教導弘歷,他何嘗不是在偷師。

  而弘歷長到這個歲數,心性已定,並不是那般容易便能被說服的。

  真正使他折服的是胤礽的才學,如今在書院,所學越深越難,卻每有請教必能豁然開朗,哪怕最終勝者是他阿瑪,弘歷徹底見識到這位二伯學識之深之廣之有遠見,不免也傲氣盡散,隱隱還有幾分崇拜。

  胤祜也在聽,不過他對有些帝王之道並不十分認同,本來想去做些旁的。

  但胤礽私下裡與他說,知道這些,日後天子有些行為,他也能有所了解,興許能避禍,再加上先生要求,他便也就繼續聽下去了。

  不過胤祜表面上還是一副不感興趣的模樣,在心裡跟先生念叨:「我可不想落得個揣測聖意的罪名,我額娘只我一個兒子呢,萬一遭了禍,我額娘該多擔心。」

  雍正冷哼一聲,揭穿道:「你額娘還有一個女兒,闖禍的兒子扔了正好。」

  胤祜嘴唇無聲地咕噥,手拿毛筆刷刷便在紙上畫出一個拿著戒尺的老夫子橫眉怒目,被教訓的胖娃娃滿臉敢怒不敢言,以此來抗議他的話。

  雍正瞥見,扔了句「不學無術」便不再搭理他。

  弘歷下課後,一轉眼便瞧見他這幅畫,還以為胤祜畫得是二伯和他,頗覺新奇,愛不釋手。

  胤祜也沒解釋,直接便送給了侄子。

  誰知道弘歷竟是個愛炫耀的性子,還分別給老夫子和胖娃娃配了話,正是胤礽給弘歷講課時所說,教胤礽看個正著,意味深長地看著幼弟。

  胤祜一哆嗦,心裡有不好的預感,果然第二日他再講書,手上便配了把戒尺,弘歷讀書專注輕易不受罰,戒尺全打在他手心上了。

  弘歷害苦了他……


第90章

  胤祜一行人停留在濟南府, 與京中通信便穩定許多,檀雅這邊也能從他的信中稍稍了解他們的現狀,信中安定。

  他在信中, 未明說求學書院的名字, 只說他和弘歷幾乎每日都要去書院聽飽學的教習上課,回來二哥還會教導他們,學業十分有進益。

  檀雅從信中胤祜偶爾的感悟以及字裡行間透出的成熟, 也能感覺得出,胤祜確實成長飛快,心裡為他高興, 也越發覺得走這一趟實在好。

  「瞧胤祜信中這般推崇二殿下, 他能得這位殿下教誨,實在是有幸。」

  最重要的是雍正的態度, 並不介意胤祜和弘歷受廢太子教導,是以她們也無需擔心皇上會生隔閡, 才能如此放心的誇贊。

  當然, 只是她們四人如此說, 在外人面前,絕對不會提二殿下只言片語。

  宣太妃又重頭看了一遍信, 道:「咱們胤祜這樣好的孩子, 竟是還被戒尺打了手, 二殿下不知該有多嚴厲……」

  檀雅和蘇貴人對視一眼, 好笑道:「胤祜那語氣可沒有半分抱怨, 分明是與咱們撒嬌呢。」

  宣太妃不自覺笑了起來,「還是咱們胤祜貼心, 我回回瞧熹妃那酸溜溜的樣子, 便得意的很。」

  「胤祜還是少年心性呢, 明明輩分大,瞧著倒是不如四阿哥穩重。」蘇貴人扒拉出胤祜畫給她們的小畫,最近幾次他寄信,都會隨信帶幾幅別有意趣的畫,「需得命造辦處造一個幅長大的卷軸,我好將胤祜這些畫裱起來保存。」

  宣太妃頷首,贊同道:「這樣好,日後好翻閱。」

  蘇貴人笑:「嬪妾先前還覺得色赫圖妹妹淨教些不正經的玩意兒,如今看到胤祜的畫,深覺生動有趣,可見還是嬪妾死板,不利於繪畫一道精進。」

  檀雅得意地挑眉,「咱們胤祜心裡說過數次『人外有人,山外有山』,蘇姐姐若還有精進之心,先前傳進來的外國油畫,不妨也學一學,興許有幫助呢?」

  蘇貴人近來作畫,是有些觸到瓶頸,聞言點點頭,「如此,吩咐造辦處做卷軸時,再問一問是否有那油畫工具顏料,先生倒是不用了,我自己琢磨琢磨便是。」

  她們也不能找外國畫師到後宮來,雍正無論如何也不可能讓一個大男人常在後宮走動,不過以蘇貴人在畫技上的造詣,無人教導想必也能另辟蹊徑。

  而造辦處得了安壽宮的吩咐,卷軸自不必說,那油畫工具和顏料卻是沒有的,還是雍正得知後,命人將先前傳教士進上來的畫具顏料送到安壽宮。

  不止油畫,還有鉛筆等物,並不吝嗇,全都抬到了安壽宮。

  檀雅不稀奇,甚至覺得那鉛筆做工頗粗糙,後宮妃子們卻是只聞聽有西學,也從自鳴鐘等物上感受過西學的方便之處,這些東西可未曾切身接觸過,頗有些人新奇地過來瞧。

  蘇貴人跟檀雅相處的久了,也不小氣,誰愛看就看,還有那畫技不錯的,她也邀著人一塊兒研究,以至於大冬天的,她那屋也整日都是人,藝術氛圍十分濃郁。

  連佟佳皇貴太妃偶爾都要過去瞧一眼,後來她嫌蘇貴人那兒地方小,光線也不甚好,將她的文和軒分出來一間偏殿做畫室,左右都在畫畫,也不吵。

  檀雅去過幾次,一進去,一幫子宮妃或站在畫架前描畫,或在書案後揮毫,一屋子的顏料、墨的味兒。

  她也會畫畫,甚至手蘇貴人熏陶,畫技比早些年進步了不少,可一進來,瞧見她們有模有樣的作品,仿佛學渣進了優等生的世界,十分不兼容。

  吉蘭原來愛跟在額樂姑姑身後轉悠,自從安壽宮有了這間畫室,便所有的空閑時間都泡在這裡,如魚得水,自在至極。

  這些宮妃有擅畫花鳥,有擅畫人物,有學鉛筆畫極快的,也有對油畫十分感興趣的,每個人指點吉蘭一點兒,她的進步便極大,漸漸跟額樂她們拉開了距離。

  檀雅見到她如此愛畫,沅書鑽研刺繡,伽珞每日手談……思慮再三,便改了課程,開始有所側重,除必須上的漢學、滿蒙語、武藝、管家理事,不再似從前那般全都要學。

  看似課程少了,實際這些姑娘們在各自喜歡的事務上耗時更多,也方便精益求精。

  過年前姑娘們有長假,各自出宮回到家中,不能多說太妃們的事,但透出那三言兩語,便教京中各家夫人們感嘆:得那麼多太妃們教導,這幾個姑娘真是得了天大的福氣。

  而且四個伴讀年紀都不小了,擁有這樣的潛在人脈,不少人都在念叨選秀時她們會指給誰,有期望到自家的,可也有心裡明鏡的,畢竟宮裡有兩個阿哥,還有兩個同歲的先帝之子,都未指婚。

  這幾個姑娘得太妃們教導,總得有一個被指給他們,只是皇上從未透出風聲,不知道是誰。

  不過客氣著些,總是沒錯的。

  至於皇家的格格們,眾人反倒討論的少,畢竟今上沒有女兒,養女有何用意,根本不用多想。

  這些事情,在宮裡的檀雅等人是瞧不見的,她此時惦念的,除了遠在外地的兒子,就只有三年孝期將滿這一件事兒。

  先帝遺妃,在先帝孝期,任何娛樂活動皆不能有,遙遙無期時還能按捺住,可如今那期限越來越近,檀雅便有些癢意,如何也平復不下來。

  她一天天忙忙叨叨,充斥著各種打發時間的快樂事情,雕刻、做菜、刺繡、看書、滑冰、賞雪等等,沒有比她更充實的了,就這,時不時還能讓聞柳將她的麻將拿出來曬一曬,明明不是愛打牌的人,其心癢難耐,可見一般。

  額樂來色赫圖額娘這兒串門兒,不止一次瞧見她手癢摸麻將牌,想著她也算是這玩意兒熏陶長大的,也上手摸了摸,還想扒拉扒拉聽聽嘩啦啦的聲兒。

  檀雅當然不能讓她真弄出聲兒來,連忙招呼聞柳:「晾晾就行了,收起來吧。」

  額樂放下手裡的骰子,問道:「好幾年沒見到您給我做的盤盒了,摸到這個,還有些想。」

  「聞柳收起來了,你們現在也用不著。」檀雅想起什麼,笑道,「等你成婚,色赫圖額娘給你壓箱底,日後想色赫圖額娘了,就拿出來瞧瞧。」

  額樂撅撅嘴,頗覺掃興道:「為什麼女子一定要嫁人呢,真煩。」

  可她生在這個時代,有什麼選擇呢,連婚事都不能自主。

  檀雅也不能灌輸那些不容於世的觀念,只語重心長道:「你是大清的公主,額駙必得尊你敬你,雖說身份之差容易影響夫妻感情,可你先天便在婚事中占有優勢,就更不該讓婚事成為你的束縛,影響你快活的日子。」

  額樂想起這事兒便快活不起來,「我不想跟額娘們分開,鹹福宮也好,安壽宮也好,額樂覺得再不會有比額娘們身邊更好的地方了,茉雅奇她們也這般認為。」

  檀雅好笑,卻並不認為小姑娘戀家是幼稚的事情,和額樂一起披上厚實的披風,母女兩個往寧安園散步,豁達道:「額娘恨不能多見識這世間的一切,額樂若有機會,代額娘瞧上一瞧也好,再像你哥哥那般,時不時寄封信來,額娘們也算是有機會借你的眼見識一番。」

  「色赫圖額娘,你們這麼多年只能待在後宮裡,真的不孤苦寂寞嗎?」額樂咬了咬嘴唇,「我瞧其他太妃們好像並不快樂……」

  檀雅拍拍她的頭,反問:「色赫圖額娘也不必你早來宮中幾年,你快樂嗎?」

  額樂想了想,有記憶以來,她幾乎日日都是快樂的,便點頭。

  「這便是了。」外頭還挺冷的,檀雅收回手,在披風裡插袖子暖手,一步一行依舊優雅,「色赫圖額娘從前教你的莫忘了。」

  周圍分明沒有旁人,檀雅偏還要作出說悄悄話的姿態,湊近額樂耳邊,小聲道:「將來你與額駙相處,還是要嘗試做一做恩愛夫妻的,若實在合不來,也要努力營造一個對你有利的局面,就像你二十嫂,千萬莫學你那皇嫂。」

  額樂也小小聲地回問:「皇嫂怎麼了?皇兄不是很敬重她嗎?」

  「額娘不是說那個,是說你皇嫂慣常愛自苦,只折磨了自個兒,旁人一點兒事兒沒有,你說這是何苦來哉?」

  額樂明白地點點頭,保證道:「色赫圖額娘且放心,在額樂這兒,斷不會隨意欺壓旁人,也絕不會讓旁人有任何欺我之可能。」

  檀雅給了她一個滿意的眼神,母女倆十分相宜。

  除夕前,檀雅等人收到了一份來自游子的節禮,全都是在濟南采買,山東各地的特產。

  其中有一幅畫,乃是弘歷所繪,畫的是胤祜著白雪書院學生服的人物畫像,畫上少年意氣風發,瞧著便讓人心喜。

  宣妃當即便命人將那話掛在她房中,還振振有詞道:「你們屋裡人來人往,倒是我這兒安生,也不必擔心教人瞧了去。」

  不過她只掛了一日,便被雍正借去。胤祜也畫了一幅弘歷的畫像,原是要讓弘歷送給熹妃的,也被雍正攔截下來。

  他還命人照著畫像上的學生服,縫制了一件差不多的衣衫,待到衣服一縫制好,便立即穿上身,作了書生打扮,在有人來覲見時,一邊烤火,一邊有模有樣地捧著一本書看。

  廉親王胤齱B怡親王胤祥等朝中重臣見到這一幕,皆有幾分驚訝,但怡親王向來信服這位皇兄,立即便贊道:「皇兄今日極儒雅,頗有文人雅士之風。」

  大臣們全都是皇帝吹,更別說能走到這一步的,要想說好話,溢美之詞幾乎可以不重樣,各種捧他,連皇上「重視讀書人」,「如此勤懇政務依舊有進學之心」這樣的話都能說出來。

  廉親王胤羉﹞萿漱@言難盡,但他心計不俗,自不會在此時露了神色,便也昧著良心贊譽幾句:「皇上確有文人雅韻,臣自愧不如。」

  雍正明明得意,還要裝作不以為意,驕矜地放下書卷,推心置腹道:「朕自登基以來,深覺學無止境,爾等還需學而不厭,百尺竿頭更進一步。」

  眾人應諾,態度恭謹。

  還沒完,雍正還讓畫師將他的書生打扮畫下來,而這一畫,仿佛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又親自畫了幾樣讀書人常穿的儒衫,命人縫制,還不是京城這邊的樣式。

  此事傳到後宮,雍正的妃嬪們迎合他的喜好,也嘗試做些漢女打扮。

  可聽到檀雅耳朵裡,心裡只一句:「也不知是抽的什麼風。」


第91章

  檀雅認為自己是個學習的好苗子, 暗自裡罵雍正「抽風」,又受他啟發,忽然也想做幾件男裝試一試。

  先前蘇貴人說過曲水流觴, 等到先帝孝期一過,她們關起宮門自個兒玩兒, 誰能管呢?

  檀雅想到以後她在安壽宮舉辦各種主題聚會, 那股躍躍欲試的心情,完全克制不住。

  不過她理智還是在的, 若是一開始就搞大的, 定會有不少人反對阻止, 是以她尋摸了一圈兒,決定先從額樂等人和畫室的遺妃們開始。

  檀雅先讓安壽宮的繡娘選了幾匹水藍色的料子, 給額樂她們這些還在讀書的姑娘仿制胤祜所穿的學子服縫制一模一樣的衣服。

  並非完全的男裝, 而是借鑒之後,添加女子的元素,縫制出一件相對騎裝更利落的安壽宮版學生服。

  她做的時候,並未宣揚, 乃是七套尺寸不一的學生服做好, 才一並拿給姑娘們穿。

  檀雅選的料子, 是分給宣妃和她的月例, 全都是好料子,制出來的衣服又別出心裁,姑娘們穿上後,一模一樣打扮的七個女孩子站在她們面前, 瞧著便清爽。

  兩宮裡, 佟佳皇貴太妃最大, 檀雅有心拉攏這位, 是以姑娘們在宣太妃這兒換完衣服,她便打發她們去給佟佳皇貴太妃看。

  姑娘們尋常都是穿宮裝,只花樣料子有個些許區別,沒甚新奇,如今換上這樣的裝扮,自然極樂意炫耀一番,當即便往文和軒去。

  宣太妃笑吟吟地瞧著她們不見人影,才轉向檀雅,問:「你倒是說說,你又想干什麼?」

  檀雅無辜地眨眼,「這不是還有幾個月就要出孝了嗎?」

  出孝就要折騰起來了啊。

  宣太妃和蘇貴人從她話中讀出這樣的內容,十分無言,可有覺得這才是檀雅,果然是生命不息,折騰不止。

  「罷了。」宣太妃就是問一句,實際也沒有阻撓的意思,「先前在鹹福宮,你就知道拉著我給你背書,如今你是又瞧上皇貴太妃了吧?」

  檀雅摸摸鼻子,「知嬪妾者,娘娘也。」

  佟佳皇貴太妃可不像寧壽宮的貴太妃瓜爾佳氏,從她養只黑貓叫將軍就知道這人骨子裡不像外表那般,從前對她還頗高傲,自從住進安壽宮,瞧著可是真好說話。

  倒是貴太妃瓜爾佳氏,做了那麼些年的鄰居,那是真的萬事輕易不沾身,若一塊兒住的是她,檀雅那些念想可不好實現,只能在自個兒院裡玩兒了。

  萬幸她們頭頂上的是佟佳皇貴太妃。

  等到姑娘們回來說佟佳皇貴太妃十分喜歡她們的打扮,檀雅還特意跟宣太妃去佛堂替佟佳皇貴太妃誦經祈福幾日,在心裡誠心誠意地祈禱佟佳皇貴太妃能夠長命百歲。

  檀雅親自抄了一冊經書,呈到文和軒。

  佟佳皇貴太妃收到時還愣了一下,頗覺莫名其妙,只是這好意,沒有往外推的道理。

  然有些人,明明不是那種殷勤討好的人,忽然做出這種行為,難免讓人多想,「謹嬪,你可是有事求本宮?」

  便是有事也不能這時說出來,更何況她那些吃喝玩樂的事。

  檀雅樂呵呵道:「住在安壽宮裡,事事皆好,嬪妾哪還有不知足的,就是感念您的好,想要做些什麼。」

  一個人真誠與否,是能從眼睛裡看出來的,佟佳皇貴太妃看了檀雅幾眼,既然她確實不像有所求的樣子,便微微頷首,不再多問。

  檀雅過來一趟,哪能不套近乎就走,是以又說起她要給每日在畫室作畫的先帝遺妃們單縫制一件褙子,「嬪妾想著,每日作畫定要弄些顏色到身上,並非所有人月例皆高,長此以往,定會有人捉襟見肘,有這樣一件外衫罩在外頭,也不至於髒污了裡頭的衣服。」

  佟佳皇貴太妃贊許地點頭,「謹嬪所言極是,此事便交由你做,本宮庫裡有不少緞子,你自去選便是。」

  檀雅一點兒沒客氣,讓去選就大大方方的應下來,然後又請示道:「嬪妾的想法是做相同的制式,就像額樂她們近來穿的學生服一般,只從繡花兒上作出不同,不知合適與否,想請娘娘定奪。」

  「可。」

  檀雅笑開來,「娘娘您喜歡什麼花樣,咱們安壽宮裡就您一位皇貴太妃,定是要獨一無二的紋樣兒才好。」

  佟佳皇貴太妃稍作思索便道:「牡丹便可。」

  檀雅余光瞄了一眼她一直在用的牡丹美人屏風,心道這位對牡丹還挺情有獨鐘,面上卻是毫不猶豫地應下,「那嬪妾便親手繡一件牡丹褙子送您。」

  她說到做到,趕在開春之前侍弄花園之前,果真給佟佳皇貴太妃繡制了一件褙子,另外蘇貴人的也是她親手繡的,其他遺妃們則是繡娘所制,一並在換春衫時送給那些愛畫畫的遺妃們。

  檀雅此舉,確實是解了一些低位遺妃的窘迫,而她此舉也不為籠絡人心,只說是得了佟佳皇貴太妃的吩咐,一時間皇貴太妃的威望越發無人撼動。

  這些衣服的設計全都是檀雅操刀設計,樣式不留於俗套,遺妃們極愛穿,一開始只在畫室裡穿,後來有人穿回寧壽宮,便在兩宮中引起一陣風潮,他們自個兒縫新衣,也會做這麼一件褙子穿在旗裝外頭,漸漸又傳至整個後宮,又從宮中傳到外頭去。

  旗袍和褙子的搭配,還是有些別扭的,檀雅乍一開始真的是單純給畫室的遺妃們當工作服,沒想到這些女人會流行起來。

  這不免讓檀雅想起當年的喪氏醜妝,對某些特殊潮流實在是是不能理解。

  而檀雅也沒功夫操心這個,皆因萬物復蘇之時,她慣常忙碌,且今年不止多了一個園子,還多了個池塘種荷花,她整日裡在寧安園忙活,沒幾天就曬黑不少。

  好在現在兩宮聯系多了,還真有遺妃喜歡侍弄這些花花草草,願意跟檀雅作伴忙活,是以一黑黑幾個,檀雅越發不在意。

  就在檀雅將藤蘿撒下之後,胤祜的信又來了,一起的還有一份厚厚的調查,乃是徽州劉家這些年的情況和劉庶妃想找的那位葉海棠的現狀。

  胤祜信裡說起蘇貴人的家人,她母親已經去世,父親亦是身體老邁臥病在床,蘇貴人早就猜到有這般可能,卻依舊悵惘,獨自回去消化。

  檀雅看她情緒還算正常,便也沒有跟過去打擾,而是打開那份調查,這一看,心裡頗有幾分不是滋味兒,然後便是氣憤。

  原來劉庶妃家中早年確實發生了些許動蕩,可是根本沒有劉庶妃話語中那般嚴重,他們就是不願意自家女兒只選擇一個家世不顯的普通秀才,想借容貌不俗的女兒攀附權貴。

  若是沒有康熙南巡,花期正好的劉庶妃興許便進了鹽政大臣的後院,但能搭上皇上,劉家自然不會浪費女兒,甚至為了哄騙,不惜用一半家財來取信。

  但劉庶妃都進了後宮,那一半家財幾乎沒可能回來取用,若她有幸生個一兒半女,劉家才是雞犬得道,一半家財又算什麼,他們還能有更多的錢權,實在是穩賺不賠的買賣。

  這次胤祜拿著劉庶妃的信物出現在劉家,劉家著實是驚了,而當年做主的劉家父母已經去世,如今劉家的當家人是劉庶妃的兄長,也知道此事,只是從沒想過妹妹都在宮裡不知死活,還有人拿著信物來。

  胤祜知道皇兄有所打算,是以並未隱瞞身份,劉家不敢拖延,又不想白白拿了錢沒有好處,想借此搭上皇室。

  雍正自然不會給他們這個機會,事實上他先派人調查過劉家之後才讓二十二去的,對劉家這樣唯利是圖的商戶自然是極不喜的,是以很快便開始實施第二步,暗中將胤祜收劉家財物一事在鹽商中散播,卻未說明緣由。

  他當然也不想自己兒子和二十二被這些商戶帶壞,早早便給了侍衛口諭,護衛好二人,只准他們見識,不准沾污些亂七八糟的習氣。

  好在他能親自監督,隨時提醒胤祜,兩人只半推半就的替他收下巨額錢財,沒有任何失格,也沒過多親近商戶,不必擔心兩人回京後被人參。

  當然,這些內情,檀雅無從得知,她已經因為劉家很氣憤了,卻還有更讓人生氣的。

  劉庶妃念念不忘那位青梅竹馬,也不無辜。

  劉家當年為了絕了劉庶妃的心,給那位葉海棠大筆錢財讓他消失些時日,是以劉庶妃直到被送到先帝面前,都未曾見過對方,還當他是寒窗苦讀,莫名被她拋棄定會失意。

  然事實卻是,劉庶妃剛到康熙身邊兒,他新娘子就娶進了門,這些年雖然依舊只是個秀才,可葉海棠靠著那筆巨額錢產成了富家翁,如今兒子還因為受到良好的教育,年紀輕輕便中了舉人,甚至娶了揚州當地一個官員的女兒。

  他們踩著一個女子的一生享受榮華富貴,竟還如此心安理得,檀雅是真的被惡心到了。

  檀雅拿著這一沓紙,真想一把火燒掉,可這是劉庶妃所求,她哪能替她做決定瞞下來,便將人召來,面無表情地遞給她。

  劉庶妃得知是揚州來信,眼裡的光亮早就掩不住,然看到內容,那點亮光便一點點暗淡下來,等到看到最後,整個人便向後栽去。

  若非檀雅動作快,一件她打晃,立即從榻上起身,在她栽倒前接住人,許是要摔個好歹。

  劉庶妃眼前一陣一陣黑,手顫抖不停,淚如雨下,後來干脆趴在榻上干嘔。

  檀雅衝著聞柳伸手,聞柳立即倒了杯水過來,檀雅親自端給劉庶妃,勸慰道:「你就當自己一片痴心喂了狗,為那種人實在不值當,喝點水。」

  劉庶妃手抓緊胸口,痛得無法呼吸,恨道:「這種人為什麼不遭報應!嘔——」

  檀雅拍拍她的背,「以前咱們不知道,教他們過了二十年好日子,以後可沒這樣的好事了。」

  劉庶妃一下一下地捶胸口,痛恨不已,「我能如何?我能將他們如何?」

  「你娘家一下子沒了大半家產,能不難受嗎?那葉海棠……」檀雅眼神轉了轉,「便是有些功名,也不是緊要的身份,想報復也不難,最重要的還是你別為那些人傷心傷身,否則反倒是便宜了他們。」

  劉庶妃幾欲咬碎一口銀牙,「我絕對不會善罷甘休。」

  「好好好,別氣啊……」

  檀雅拍撫她的後背,安撫好一陣兒,才命人送劉庶妃回去。

  然第二日,便聽說劉庶妃發了高熱,病得不輕。

  兩宮人都知道她從檀雅這兒走之後便不對勁兒,好些人打聽,檀雅都敷衍過去,只跟宣太妃和蘇貴人說了緣由。

  宣太妃和蘇貴人亦是氣得不輕。


第92章

  劉庶妃約莫是多年來的堅持全成了笑話, 一時受不住,這才病得這樣嚴重。

  太醫也去寧壽宮了,藥也喝了, 可她整個人還是昏昏沉沉的,偶爾醒過來, 眼裡也都是死氣沉沉,好似一下子沒了活下去的意志。

  額樂她們幾個姑娘受劉庶妃教導一場,她生這樣的重病, 自然要去探望,可這年代講究不能過病氣,是以她們只在外間問候了一下, 隔著簾子只能隱約瞧見人影,說了幾句話, 連正臉都沒見到。

  額樂回來, 跟額娘們說起劉庶妃說話的聲音都有氣無力的,又問起緣由, 「色赫圖額娘,都說劉先生是心病, 到底是什麼樣的心病啊?」

  檀雅三人對視一眼,還是沒說, 只讓她先回去,「我明日去看看她, 這事兒你們劉先生若是不介意你們知道, 我再告訴你。」

  額樂聞言,點點頭, 道:「色赫圖額娘, 您好好勸勸劉先生。」

  「放心吧。」

  第二日, 檀雅用完早膳,也沒忙活寧安園的活計,直接就從花園進到寧壽宮,先去跟貴太妃瓜爾佳氏說了幾句話,然後才跟著寧壽宮的宮女去劉庶妃的屋子。

  寧壽宮,皇太後烏雅氏在世時,她來過幾次,後來皇太後薨逝,她還在這兒守過靈,不過眾遺妃們的小院兒,卻是第一次進。

  劉庶妃還跟兩位庶妃同住一間屋子,其中一位文庶妃,是畫室的一員,還有一個孫庶妃,據說只被康熙臨幸過一次,不受寵這輩子更是沒有出宮的機會,身體也不甚好,不常出屋。

  檀雅到時,孫庶妃正在給劉庶妃喂藥,一見到檀雅,立即便放下藥碗,福身行禮。

  「不必多禮。」檀雅也不在意過病氣與否,徑直踏進內室,看向那藥碗,道,「我來給劉庶妃喂藥吧。」

  孫庶妃沒想到她一位嬪,竟是這麼沒有架子,驚訝地來回看了看兩人,識趣地告退,「您有事便命人招呼一聲,嬪妾就在外頭。」

  檀雅應下,聞柳隨她一道出去,守在外間。

  「娘娘,」劉庶妃艱難地伸手,「嬪妾自個兒來吧,不敢累您親自喂藥……」

  檀雅手一移,躲開她,舀了一勺藥湯湊到劉庶妃嘴邊,道:「先喝藥,不必爭這些。」

  劉庶妃無法,只能張嘴喝了,可神色間依舊有些不安難消。

  檀雅權當沒看見,一下接一下不容置疑地喂進去,待碗底空了,方才放下藥碗,邊擦手邊直白地問:「你是哀莫大於心死,不想活了嗎?」

  劉庶妃眉間滿是郁色,低頭沉默。

  「你這般,只會親者痛仇者快,難道會快活嗎?」

  劉庶妃捂住眼,流水從指縫中溢出,嗚咽道:「嬪妾還哪有親?」

  檀雅眼神在她泛白的鬢角頓了頓,問:「那辜負你的人呢?你不是不想善罷甘休嗎?就是這般不善罷甘休的嗎?」

  劉庶妃哽咽了下,屏住氣忍了忍哭音,緩緩放下手,「嬪妾其實早就想過那人會娶妻生子,也並不會因此怪他,只是一想到我這二十年,心裡想著念著的人,皆不是我所想的模樣,便覺得自個兒可笑至極。」

  「若是早知他們這般,起碼嬪妾進宮後,能心安理得的告訴自己兩不相欠……」

  檀雅換位思考了一下,假設她忽然知道少女時期心儀的男神其實面目可憎,或者就是長了啤酒肚,發際線後移,清爽變油膩……是挺難以接受的。

  「但這並非你的錯。」檀雅斬釘截鐵道,「你若是為了那些喪良心的人虧待自個兒,才是錯的。」

  可人若是能因為三言兩語便釋然,就不是復雜的人了。

  劉庶妃自然知道她說的是對的,其他勸她的人也都是對的,可她就是難受,難受到無法控制。

  檀雅見她神色,就知道沒怎麼聽進去,便改口道:「你不是恨他們嗎?你這樣的身體,想報復也不能,難道要自暴自棄了?」

  劉庶妃苦笑,一滴淚從眼中滑落,「您又非不知道,嬪妾如此低微的身份,且遠在千裡之外,又能有什麼辦法呢?」

  檀雅也無法應承會幫她,畢竟她也沒什麼勢力,唯一的潛力股兒子還是個光頭阿哥,她也不好在胤祜不在時替他攬這樣的事兒上身,一時沉默下來,顯得先前的勸說皆有些站著說話不嫌腰疼似的。

  劉庶妃依舊感激道:「好歹讓嬪妾得了個明白,沒有蠢到死。」

  還不如一直糊塗著呢,好歹心裡的念想還在。

  檀雅嘆氣,「你說你沒有親,可自你生病之後來探望你的人,哪個不是有情分的?就是那幾個孩子,也整日裡擔心,便是不為自己,你忍心瞧她們為你傷心嗎?」

  劉庶妃眼神一動,生出些許歉疚,「格格們如花一樣的年紀,本該無憂無慮……」

  檀雅立即注意到她的變化,這些嬌艷如花的姑娘們給這個後宮,給太妃們帶來太多鮮活氣兒,少有人不對她們心生羨慕,不喜愛她們,太妃們都希望這些姑娘們能有一個幸福的余生。

  既然提到她們管用,檀雅便道:「額樂問過我幾次,你為何生了心病,我不忍她們見識到那樣醜惡的現實,卻也不願將她們養成天真不知事的姑娘,然而想讓她們活得明白些,瞧見你這般,又不知該教她們在遇到苦楚時如何走出來……」

  「劉庶妃,你也教導她們數日,你說我該不該告訴她們你的心病?」

  這對劉庶妃來說,並不是什麼體面的事,她甚至有些恨於啟齒,但那幾個姑娘…… 劉庶妃閉了閉眼,道:「您說吧,便是以嬪妾為戒也好,嬪妾如今沒什麼需要在意的了。」

  原來她擔心家人受她影響,如今知道她在那些人心中只不過是交換利益的工具,她也不想再在意他們了。

  檀雅眉頭微皺,「若只以你為戒,孩子們日後豈不是要束手束腳?你既為先生,該身體力行教她們堅強才是,要知道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誰能保准未來便沒有扭轉之可能?」

  劉庶妃抿唇。

  「你自己再好好想想,你才四十歲,若能再活個二三十年光陰,不說旁的,若是那葉海棠之子進京趕考,你還怕沒機會讓那個男人惶惶不可終日嗎?」

  檀雅別有深意道,「你的事可是在皇上那兒過了明路的,一個背信棄義之人所生養的兒子,自以為飛黃騰達指日可待之時,一切皆落空……」

  劉庶妃睫毛顫動,抬起頭露出一雙明亮的眸子。

  檀雅拍拍她的肩,起身離開。

  她回去之後,額樂她們放心不下劉庶妃,一下課就趕到她這兒,問起劉庶妃可有好些。

  檀雅喝了口茶,淡淡道:「我已盡力勸慰,若她還不能堅強起來,就是她自個兒的選擇了,你們無需再擔憂她。」

  小姑娘們面面相覷,神情頗放心不下。

  而檀雅得了劉庶妃的准許,便將劉庶妃的心病原原本本,從頭到尾講給她們聽。

  額樂一直繃著臉,聽到那些人的作為,憤憤地罵了一句「人渣」,其他姑娘們也都是替劉庶妃不值,實在是劉庶妃這事兒,從始至終最無辜的就是她。

  檀雅早就猜到說出來她們會這般,又淡定地喝了一口茶,道:「太妃們甚少讓你們見到陰暗之處,教導你們時也希望你們心若燦陽,然這世間從來都是人心難測,總有一日你們會見識到,也會知道,劉庶妃這般境遇,絕非她一人。」

  額樂一拍桌子,怒道:「女子勢弱便能這般欺負嗎?我偏不信!」

  檀雅一頓,看向她,「你想如何?」

  額樂咬牙,刷地起身,「我要去見皇兄!」

  明白了,是要去告狀。

  檀雅移開視線,也沒阻止,安靜地喝茶,一副不管她干啥的模樣。

  額樂踩著重重的步子出去,吉蘭看了看檀雅,又伸脖子看姑姑的背影,只猶豫了一瞬,便跟著跑出去。

  沅書和葉楚玳有些為難,更別說茉雅奇幾人,跟也不是,不跟也不是。

  檀雅顧及她們的自尊,善解人意道:「你們不必跟她們兩個胡鬧,回去吧。」

  沅書和葉楚玳隱隱松了一口氣,率先向檀雅告辭,其他人也隨著她們二人行禮,一同離開走。

  另一邊,額樂並非衝動不知禮的孩子,先派人去乾清宮請示,得了恩准,方才帶著吉蘭面聖。

  雍正不知二人來意,態度溫和地問了一句。

  額樂跪在地上,憤憤不平道:「皇兄,額樂今日從額娘那兒得知劉庶妃的心病來由,才知道這世上竟有那般不堪的人,無處可訴,只能與皇兄說,那種人憑甚可以優哉游哉地過活!」

  雍正挑眉,「那便是不堪了嗎?你們還是見識的少。」

  額樂滿腔的情緒一噎,空白一瞬,咕噥道:「那不是有額娘們護著,還有皇兄這樣的好兄長寵著嗎?」

  吉蘭脆生生地附和:「正是!」

  雍正好笑,有心想要說兩人幾句,偏她們討喜,教人不忍開口,便道:「朕身為天子,怎能隨意降責於百姓?不過你們關心的人,朕自有章程。」

  而他的章程,便是下了一道旨意,晉封劉庶妃為皇考藍貴人,從此劉庶妃便是有品級的先帝遺妃,死後可入景陵妃園,再不是死後無名無姓的小小庶妃。

  旁人不知道劉庶妃的貴人之位乃是幾百萬家財換來的,藍貴人自己卻是一下子從此事確定檀雅所說,她的事確實在皇上那兒留了痕跡,她還有可能見到那些人不好過,是以這病便有了明顯的好轉。


第93章

  這些日子, 小池塘的荷葉舒展,錦鯉也長大了不少,穿梭在荷葉之間, 金色、紅色和綠色交相輝映,眾太妃們新添了喂魚的小愛好。

  然你也喂她也喂,魚兒的肚子就那麼大,吃了又要吐出來, 清澈的池水渾濁不說,有一日還有幾只翻了肚子。

  寧安園哪一處沒有檀雅的汗水, 哪怕這魚兒只作觀賞之用,從那麼一丁點兒大, 變成現在巴掌大小,也是一條條生命, 就這麼死了,多可惜。

  是以她特地將愛喂魚的那些遺妃們聚在回廊下,一本正經地開會:「這人, 一日三餐七分飽足矣,多一分都恐有不適, 這些魚兒如此小,卻是要吃下遠大於它胃口的食物, 怎會不難受?」

  為了魚開會, 這麼不正經的事兒, 偏謹太嬪一臉認真, 有些庶妃根本繃不住笑意,低著頭, 肩膀還在微微顫動。

  「嚴肅些, 這可是關乎數條生命的事兒。」

  遺妃們皆應道:「是, 謹太嬪。」

  檀雅:「……」

  如果這應聲沒有稀稀拉拉,她還真就信她們對她恭敬了。

  不過檀雅確實一直都沒什麼架子,尋常都不會故意尋她們麻煩,可今日這魚,她既然說,便是一定要管的。

  是以檀雅清了清嗓子,直接道:「先前魚小,未免他們跑出去,池塘東邊兒的出水口堵了大半,今日我已命太監打開。另外,往後每日喂魚皆有定量。」

  她說著,指向身邊的小太監,那小太監手裡捧著個十來寸的圓簸箕,簸箕裡鋪滿魚食。

  「就這些,日後池子裡的魚長大,侍弄魚的太監會酌情增添。」檀雅也不是要故意找茬,是以說完安排,便頗無奈地看向面前這些女人們,「雖是咱們這兒不差這點兒食兒,可撐死事小,失節事大,好歹給魚兒們留些顏面,一次少喂點兒,慢慢喂,也盡夠你們打發時間了。」

  「娘娘您放心吧,再不會喂死魚了。」

  「就是,咱們也都禮佛呢,最是善良。」

  「是極是極,從前是不知道,以後都有分寸哩。」

  「不過將軍和卿娘總帶著它們兒孫來這兒盯魚,萬一掉水裡可怎麼辦?」

  「嬪妾昨日也瞧見了,眼神利的很……」

  眾遺妃們你一言我一語,話題便從喂魚轉到貓身上去,眼見還要繼續偏離正題,檀雅連忙道:「貓怕水呢,輕易不會跳下去,總之喂魚的事兒便這麼定了。」

  眾遺妃們笑嘻嘻地應:「是。」

  檀雅衝端魚食的小太監一揮手,讓他將魚食送到她們那兒去,正要功成身退,就瞧見藍貴人的身影出現在拱門。

  她病了一場,消瘦許多,原先做好的夏裝都不合身了,不過藍貴人的病,本就是由心而起,如今枯洲之中現一方綠洲,哪怕極小,也足以滋潤她的心,進而煥發出新的生機,因此面色不錯。

  其他人比藍貴人位份低的,紛紛起身行禮,藍貴人頷首示意,走至檀雅面前,恭敬地行禮。

  檀雅一手扶她起來,笑道:「是該出來走走,便是好好的人整日憋在屋裡頭也要病了。」

  藍貴人依舊不愛笑,卻並不會再拒人於天理之外,「您說的是。」

  這時,一陣風吹來,數頁嘩啦作響,其間還有些女子的說笑聲,或清脆或柔緩……各不相同,皆閑適。

  藍貴人隨手摘了一片葉子,放在唇邊,輕輕吹響,一串兒音符便跑出來,蕩漾在這回廊之中。

  她所吹的音調凄婉非常,似有無數幽怨,眾人紛紛側目,卻聽音調漸轉,慢慢平緩平和,教眾人的神色也跟著舒緩下來。

  及至最後,仿若送別了什麼,再無留念,曲子也戛然而止。

  旁人只道這曲子好聽,檀雅卻是明白,她定是醒轉過來,不會再沉浸在自怨自艾之中。

  然而有些話,盡在不言中,並不需要說出來,是以檀雅只看著她指間那片葉子道:「早聽聞有人能吹葉成曲,今日才第一次見到,藍貴人教教我可好?」

  「你想學,嬪妾自然盡心教授。」

  檀雅便也抬手夠了一片葉子下來,興致勃勃地看著藍貴人,「我定是個好學生。」

  藍貴人看了她手中葉子一眼,重新摘了一片,告訴她選擇什麼樣的葉子更容易吹奏,又耐心地講解如何拿捏葉子,如何吹奏出曲調。

  「那我試試。」

  檀雅方才聽得認真,全都記下來了,一一照做,然後葉子拿到唇邊,深呼吸,吹:「卟——」

  哪是曲調,更像是……放屁。

  可宮裡的女人,恨不得恨不得自個兒全都是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什麼時候當眾發出過這樣的聲音。

  一群女人原本喂魚的喂魚,看熱鬧的看熱鬧,她這聲音一出,魚兒四散,看熱鬧的臉也懵了片刻。

  藍貴人面上更是一僵,強忍著嘴角抽動,面不改色。

  檀雅是沒想到自個兒會發出這樣難聽的聲音,但她臉皮厚,依舊若無其事道:「沒想到第一次就吹出聲音來了,我再多練練。」

  「您說的是。」只是仍有些不放心,藍貴人便就近坐下,如此再聽到什麼皆可穩重些。

  檀雅調整了一下口型,吹的力氣也放松了些,這次出來的音調沒那麼驚天動地,只是嗚嗚咽咽地,讓人聽著怪瘆得慌的。

  眾遺妃們或站或立,因著她吹出的聲音,全都坐了下來,一言難盡地看著她。

  檀雅耳朵還是在的,知道自個兒吹得不好聽,便道:「我回安壽宮練習,待到控制自如了,再來尋藍貴人教我吹曲。」

  眾人起身恭送,藍貴人道:「您隨時派人召喚嬪妾便是。」

  檀雅留下一句「好好養身體」,便翩然而去。

  眾人待她走了,面面相覷,有一沒心沒肺的遺妃拂了拂胸口,「得虧不是在晚上,否則還以為是鬧鬼呢。」

  有人追打她,「叫你滿嘴胡唚,冒犯鬼神,我非得教訓教訓你。」

  藍貴人卻聽見身後還有遺妃悄悄說:「確實有點兒像。」

  說得好像她們聽到過鬼聲似的,藍貴人頗無語地側靠在欄杆上,也抓了把魚食,慢慢喂,心道若真有鬼,想必也不會比謹太嬪弄出來的聲音更難聽。

  而檀雅回到安壽宮那邊兒的花園,一個人練起吹葉子。

  宣太妃跪坐在佛堂中誦經,就聽外頭傳來一陣兒一陣兒的異聲,睜開眼,叫來宮女,吩咐道:「去瞧瞧怎麼回事兒。」

  宮女領命去了,只是心裡有些不踏實,便又叫了一個小太監陪同,一道往聲音來源處摸索。

  她一上了這處小橋,便見前面一宮裝女子的背影,仔細一打量,試探地問:「謹太嬪娘娘?」

  檀雅正吹得腮幫子酸脹,聽到有人叫她,回頭,「何事?」

  宮女舒了一口氣,小碎步到她跟前,福身行禮後道:「我們娘娘在佛堂聽見些怪聲,讓奴婢來瞧瞧。」

  怪聲……檀雅手下意識向後挪了挪,又舉起來,干笑道:「是我在吹葉子,正好也累了,你跟娘娘說,我今日不吹了,下回再吹也走遠點兒。」

  宮女在她手中的葉子上停頓片刻,忽覺方才的膽小頗傻,又福了福身,回去稟報。

  宣太妃聽到是檀雅弄得聲響,竟是也沒多意外,只要不打擾她,也不會多管。

  於是之後的幾日,檀雅再練習吹葉子,便到亭子那邊兒,但那裡也有佟佳皇貴太妃等人來往,也容易吵到人,就又改到黃昏時分練習。

  她練習的地方,離佟佳皇貴太妃等遺妃的住處甚遠,不會吵到她們,但檀雅忘了,寧安園外頭,就是北五所,敬事房、古董房等皆在此處,有不少宮女太監走動。

  後宮裡,本就因宮牆重重,規矩森嚴,使人壓抑,而一到天昏暗時,偏僻地方便陰氣森森,然後突然地,宮侍之間便開始傳聞,說是宮裡鬧鬼,就在北五所和天穹寶殿那一片兒。

  有些人不信,說是天穹寶殿內有道祖鎮著,鬼祟不敢現身。

  可不止一人聽過那忽遠忽近、忽大忽小、忽隱忽現的聲音,但具體是什麼聲音,眾說紛紜,有說是哭聲的,有說像是風聲的,也有說仿佛是某種怪異的蟲叫……

  等到後來,聲音統一了些,說是有了曲調,仿佛在幽幽訴說著什麼。

  宮裡陰暗處頗多,也有不少腌臜、陰司,好些人心裡有鬼,便惶惶不可終日,好些人心裡沒鬼,膽子卻不大,時日久了,竟是當差都想避開那處,生怕見鬼。

  這事兒沒多久便傳遍整個後宮,鬧得是人心惶惶,連今上和他後宮的妃嬪們都知道了。

  雍正責令皇後烏拉那拉氏查出散播謠言之人,若有人故意裝神弄鬼,嚴懲不貸。

  宮廷之中,忌諱頗多,拿鬼神報應作伐亦不能被上位者容忍,因而皇後著實抓了些趁機渾水摸魚的人殺雞儆猴,才算是將流言控制住。

  而且因為安壽宮離傳言之處頗近,皇後還特地來了一趟,以安撫諸位太妃。

  然而佟佳皇貴太妃等人聽了皇後所言,紛紛看向檀雅,皇後不明所以,也看了過去。

  檀雅茫然,「應、應該不是我吧?我就是吹個葉子……」

  這年頭吹葉子都這麼被人嫌棄了嗎?

  還是宮裡這些人,膽子太小了?

  皇後聽她這般說,有些懵,等到謹太嬪隨手摘了片葉子吹出一小段只稍稍有些走調的曲子,罕見地沉默了。

  檀雅又說了她都是在哪兒吹,什麼時間吹。

  皇後:破案了,可這和皇上想得「裝神弄鬼」差的實在遠。

  宣太妃亦是沒想到檀雅在寧安園吹個葉子,還能在後宮折騰起風浪。

  這事兒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但皇後都專門整治,可見後宮人心惶惶不是假的,宣太妃要維護檀雅,便瞪向她,氣罵道:「你說你惹得這都是什麼事兒?給皇上和皇後添了多少麻煩!」

  檀雅愧疚於有些人因此受責罰,便誠心誠意地向皇後請罪,也主動請罰。

  皇後無言,到底沒說她有罪,反倒開解道:「我先前重罰的宮侍,皆有旁的錯處,並非無的放矢,謹太嬪……乃是無心之失,若是早派人來問問,便沒這些事兒了。」

  佟佳皇貴太妃倒是沒將此事放在心上,只是等皇後走了,對幾人感嘆:「看來關上宮門過日子,還是不好,若是咱們早知道,稍稍解釋便可,根本不會鬧大。」

  而雍正聽到皇後的回稟,忍不住「嘖」了一聲,罰吧,犯不上,不罰又沒有個交代,干脆便下旨在天穹寶殿為先帝舉行三年期滿除服之禮,蓋過那莫名其妙的鬧鬼。


第94章

  蘇貴人是個有恆心的, 一直在記錄宮中生活,檀雅惹出的笑話,自然也不會落下, 只是沒讓檀雅瞧見。

  檀雅知道蘇貴人除了畫畫,還在堅持些後宮志,這原本是她張羅起來的,但是她興趣來的突然, 想做的事兒太多,又見蘇貴人挺上心, 漸漸就撒開手不再關注。

  吹葉子,檀雅學了, 就准備起碼要能吹一支完整的曲子,所以才這麼持之以恆。

  現在意識到她惹出來的鬧劇, 也不敢再在寧安園宮牆邊兒吹葉子,恰好她練習這麼長時間,已經初見成效, 不再吵人,便回到她自己院兒裡, 每日練習兩刻鐘左右就停下。

  宮裡發現,自皇後娘娘整治之後, 那怪聲果然沒有了, 大部分人都相信了是有人在裝神弄鬼, 只是仍有一小部分人, 自己嚇自己,每每走到寧安園外頭的夾道, 都要加快腳步, 生怕真的撞上什麼髒東西。

  先帝時期, 各宮之主在宮裡都有自個兒的人脈,更別說佟佳皇貴太妃曾經掌管後宮,松手也不過才三年左右,想要重新掌握宮中動向還是極容易的。

  佟佳皇貴太妃搬進安壽宮後後,是真的打算關上宮門只過養貓賞花的閑散日子,但檀雅這一出事兒鬧出來,不止她,連貴太妃瓜爾佳氏和宣太妃,都重新開始命人不時稟報,免得有什麼事情涉及到兩宮,她們卻無法第一時間察覺。

  檀雅聽宣太妃說起,一時有些心虛,如果她沒有想一出是一出,繼續專注於後宮八卦的話,約莫也會知道,只是她很長時間沒表現出興趣,聞柳自然不會擅自去打聽。

  但往好了想……

  「好些人都繞著咱們這兒走,也清靜了不少,您說是不是?」

  宣太妃瞥了她一眼,帶著幾分嫌棄道:「先帝時,我到寧壽宮請安,從來都是肅靜的。那些宮侍哪敢吵鬧,最鬧騰的便是你。」

  檀雅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兩宮所有的遺妃,確實大多數都比較文靜,但她這這鬧騰又非大喊大叫,只是活躍了點兒,歸根究底,「還是先帝的妃嬪太多了吧?」

  先帝的妃嬪是有目共睹的多,有名有品級的就熟識,那些只寵幸一次便淹沒在眾妃嬪中間的,不知凡幾。

  寧壽宮住的人多,位份低的尋常也不敢隨意來安壽宮打擾佟佳皇貴太妃,宣太妃也就無從見到那麼些女人聚在一起一人一句的吵鬧勁兒。

  檀雅都相當服氣,估計佟佳皇貴太妃和宣太妃見著,要惱的。

  宣太妃挑了挑燈芯,道:「你先前還惦念著在回廊下打麻將,出孝也別張羅了,想打就在屋子裡,太張揚不好。」

  檀雅想了想,點頭,「我先前也是想著水邊涼快,有這次的事兒作教訓,是提也不會提了。」

  「嗯。」宣太妃溫和道,「你若想玩兒,便邀請皇貴太妃和高嬪,在咱們這邊的亭子裡擺一桌,別好幾桌都聚在一塊兒。」

  檀雅應了,又說起閑置的戲樓,「嬪妾是不愛聽戲的,也沒聽說皇貴太妃愛聽戲,估計要一直空置了。」

  「空不了,以皇上對太妃們的敬重,皇貴太妃和貴太妃這樣身份高,生辰總要慶祝一二,約莫還是要唱戲的。」

  「那您過生辰,想必也少不了。」當今後宮裡還沒有蒙妃,他也沒有女兒撫蒙,宣太妃這樣正兒八經的蒙古妃子,雍正定是要有所表示的。

  而宣太妃對那些並不在意,隨口道:「聽唱戲不如請個高僧講佛法。」

  過生日請高僧念經……

  檀雅無法想像那詭異的場景,但宣太妃說著話絕對是真心的,那……不如以後有機會,跟皇後提一提?

  只是如今還未正式出孝,她便暫且先記在心裡,待到日後再說。

  第二日,乾清宮的小太監送來胤祜的信。

  胤祜和弘歷在揚州並未隱瞞身份,是以檀雅三人也得以寫了一封信送過去,信裡,檀雅提了一嘴藍貴人的病情,並未說旁的。

  不過她從回信裡才知道,皇上命人將劉庶妃晉封為藍貴人一事快馬加鞭送至揚州,胤祜則是借題發揮,給劉家人心中留了恐懼的種子。

  貴人的品級,在宮裡是不甚顯眼,可對民間來說,那便是了不得的身份。

  雖說先帝已經駕崩,想要更多的權勢是沒可能的,可也不耽誤劉家大肆擺宴宣揚,還邀請弘歷和胤祜出席,借此來討好兩人,尤其是四阿哥弘歷。

  兩人這樣貴重的身份,自然不會去出席給劉家長臉,直接便讓護衛推了,連理由都沒給。

  劉家當然不敢有意見,莫說劉家,就是其他來劉家赴宴的人得知兩人沒來,也都一臉正常,只是頗為遺憾。

  隔日,劉家便再次遞帖子過來,胤祜讓劉家人上門了,隨意地說起藍貴人談及家人時十分冷漠,還問他們是何緣由。

  劉家父母已逝,只藍貴人的兄長,現在的劉家家主知道當年的事,一聽到貴人這麼問,心裡便一咯噔。

  胤祜仿若未聞,語氣溫和道:「皇考藍貴人與我額娘關系不錯,這才將信物和那契書給了我,如此疼愛,我也願意當長輩孝敬一二,你們可別是做了什麼對不起藍貴人的事。」

  劉家主惶恐,連道「沒有」、「不敢」。

  胤祜也不想將人嚇壞去尋旁的門路,便適可而止,隨便寒暄幾句,就讓人送客。

  劉家主忽然消停下來,想要搭上二人的人卻沒有停歇,商戶們行事相對當地官員來說更直白一些,且十分懂得拿捏人的欲望,送了巨額錢財之後,又開始送珍寶送女人。

  珍寶且不說,送過來的女子絕色容姿,一舉一動皆帶著撩人的風情,莫說胤祜和弘歷兩個毛頭小子,便是有些侍衛,也挪不開眼,若是放縱些,恐怕要在這揚州城迷了眼和心。

  胤祜先前在女色之上一直都未開竅,瞧見那兩個女子也忍不住紅了臉,然後便不敢再看。

  弘歷心裡有人,且他有成算,自然不准備真收這麼兩個女子,當然也不妨礙他欣賞二人。

  然在那兩個女子含羞帶怯地看著二人時,也是弘歷,毫不留情地命人將她們送回去,還讓侍衛傳話,再不可送女子擾亂他們二人游學。

  「皇兄已經派人來取錢,咱們也該啟程了。」胤祜一臉想走的表情。

  弘歷瀟灑地搖扇,笑道:「二十二叔日後再見女子,切莫再如方才那般羞窘,否則便要被小瞧了。」

  「小瞧便小瞧,日後我有妻兒,自當以我妻兒為重,旁人於我何干。」

  「二十二叔可真是不憐香惜玉。」弘歷搖了搖折扇,憐惜道,「這兩位姑娘被我們直接退回去,不知要被如何責罰,實在可憐。」

  胤祜瞧著他,「若真覺可憐,你為何不收下?」

  弘歷輕輕一笑,冷靜道:「沒必要。」

  這樣的女子,想要便能有,可如今若收下,與他名聲有弊無利,於游學有害無益,弘歷自然不會收。

  「二十二叔方才說得有理,正該以嫡妻嫡子為重才是。」

  胤祜卻是莫名地從這個侄子身上,看到了皇阿瑪和皇兄身上相似的高高在上的冷漠。

  事實上,他們二人抵達揚州後,挑選著去過幾家商戶舉辦的宴會,那有別於京城的別樣奢靡享樂不可避免地教兩個少年心旌顫動,因著身邊數十護衛嚴防死守,還有胤礽和雍正一明一暗兩雙眼睛盯著,再加上兩人心性非一般少年人,回去聊一聊,消化一二,這才漸漸能夠淡然視之。

  可胤祜不甚喜歡,因著皇兄交給他的差事才忍著不喜應付,弘歷則是明顯比他接受得更好,也更習以為常,從容處之。

  這是否是天然的差別,胤祜不知道,他只是忽然有些想念額娘們,想念額樂……

  然而與他不同的是,雍正通過胤祜看到弘歷的拒絕,露出了滿意之色,知輕重,不放縱,不枉他一力主張這一場游學。

  離開揚州的日期,胤祜和弘歷並未告知揚州的任何一個人,前一日命人收拾,第二日一大早便悄無聲息的離開揚州。

  等到眾家得到消息,車隊已經行出百裡地。

  接下來,他們又將低調游學,胤祜瞧著窗外的小雨淅瀝,聞著青草和泥土的芬芳,長長地舒出一口氣。

  可算是走了……

  這一場游學,於胤祜和弘歷二人來說,誰的進益更多,根本說不清楚,可胤祜卻是從這一路走來,十分深切地感受到,即便都是生於帝王家,他們也是截然不同的。


第95章 (捉蟲)

  雍正三年六月, 京中大雨連綿數日,直隸爆發水患,雍正帝在前朝日日關注著江堤和百姓, 提前准備著賑災事宜。

  他如今私庫豐裕, 然沒有信任之人, 並不願意將私庫的銀錢也拿出來養那些貪腐之人, 是以都是從國庫撥款賑災。

  登基三年, 雍正已經坐穩皇位, 不再似初登基時束手束腳, 顧慮頗多。

  便是對這些兄弟們, 也放開了些。

  雍正最信任的自然是二十二和十三,胤祜還小,不能入朝,怡親王胤祥已是身兼數職, 勞累非常,他亦是不忍心繼續施加重擔。

  倒是廉親王胤齱B九貝子胤禟、敦郡王胤俄這樣曾經與他作對的,雍正壓迫起來絲毫不心疼。

  整個直隸都雨水不斷, 行路極難,他仍舊命九貝子胤禟和二十弟胤祎為欽差, 前往霸州、保定等地治水賑災並水患之後百姓安置等問題。

  無論從前老八一黨如何勢大,十四又如何聲高,如今新帝帝位穩固,又並非那等不容人之君, 慢慢便有許多人不願意再冒險。

  敦郡王自新帝登基以來, 表現的便異常的乖巧, 還曾被老十四擠兌「軟骨頭」、「見風使舵」。

  他與九貝子親近, 今日朝堂上九貝子終於得了重要的差事, 甭管旁人如何想,他心裡是為九哥高興的,下朝也不回家,直接跟九貝子回了他的府上。

  「九哥,這次的差事是個好機會,你做的好,皇上看在眼裡,興許才能放心用你。」

  九貝子眉頭緊鎖,「你如今是徹底屈服了嗎?八哥……」

  「九哥,八哥忙得腳不沾地,咱們都多久沒時間聚了?」

  「那是他故意的,什麼髒活累活全都給八哥,無一刻得閑,八哥還要照拂我……」九貝子越說,語氣越是歉疚、不滿。

  「皇上好歹沒清算咱們。」敦郡王與他掰扯開來講,「平心而論,若是咱們得勢,會如何對昔日的對手?」

  九貝子不吭聲,其實心知肚明,他們當年爭得那樣激烈,若最終得勝,政敵全都要處理掉的。

  「我先前以為皇上只是為了名聲不能立即清算咱們,可如今皇上都登基三年了,對八哥是嚴厲些,可也只是差事上有問題時借機罰俸斥責幾句,至於其他兄弟……」敦郡王指了指南邊兒,「再是諱莫如深,皇上都能放那位出來,就比我們以為的有容人之量。」

  那可是中宮嫡子,正統出身,當了四十年太子的人。

  敦郡王自認沒有這個肚量,「九哥,今時不同往日,咱們跟皇上作對,沒有好處的,而且,也要想想家人。」

  九貝子的母親宜太妃住在恆親王府邸,有妻有妾有子有女,原先被發配,他心中不平之氣極難消,及至新帝調他回京,也是做著不鹹不淡的差事,依舊郁郁不得志。

  而今得了賑災的差事,哪怕十弟不勸他,其實九貝子心裡也沒打算消極怠工。

  不過是因為從金尊玉貴的皇子變成「只是」一個小小的貝子,一落千丈,接受不了落差罷了。

  「是啊,總不能一二十年後,子孫後代便成了閑散宗室……」

  另一邊,皇宮中,雍正單獨召見了二十弟胤祎,不是為了給他安排什麼額外的任務,而是緊一緊他的弦。

  「你的府邸早就已經建好,朕是額外開恩,才沒趕你出宮去靠自己過活,此次與老九一同出去賑災,多學學,別整日裡偷懶耍滑。」

  胤祎在他面前,表面態度還是很端正的一個人,「臣弟絕不敢偷懶,當差向來都是盡心盡力,兢兢業業……」

  雍正白了他一眼,「你如何,朕會不知道?」

  胤祎深覺冤枉,但瞧皇兄篤定至極的神色,不情不願地閉上了嘴巴,不再辯解。

  雍正深知二十弟的本性,也不與他生氣,直接道:「二十一和二十二年紀也不小了,過兩年也得大婚,你若是只想要些開府的安置費就出宮去,朕是極樂意省一筆錢,再省下個爵位的。」

  胤祎一激靈,瞬間警醒起來,討好道:「皇兄放心,臣弟此番定好好當差,好好學習,為皇兄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雍正拿起奏折,作出要開始忙碌的狀態,道:「朕記住你的保證了,看你表現。」

  胤祎又是拍著胸脯一通保證,然後才恭敬地告退,可出了殿,褲腿被雨水打濕,這絲絲涼意又讓他苦了臉。

  唉~這麼大的雨出去賑災,實在辛苦。

  直隸水患,對於後宮最大的影響,便是皇後烏拉那拉氏主動提出縮減份例,從而為賑災出一份力。

  無論後宮諸人是否真如表現出來的那般樂意,表態時都十分積極,雍正得知後在眾妃到長春宮請安時表揚了眾人。

  不過雍正特意跟皇後交代,兩宮太妃那裡不可縮減,是以寧壽宮和安壽宮從前吃了多少道素菜,現在依舊吃多少素菜。

  添盤菜少盤菜,實際對檀雅來說沒多少區別,下大雨不能出屋對她造成的影響更大,她倒也不是非要出屋不可,可這雨連綿不絕,人在屋裡也覺得哪哪兒都濕乎乎,做什麼都沒勁頭似的。

  屋裡暗,刺繡看書都費眼,她就雕木頭,雕鹹福宮,一花一草一點點打磨,甚至宮殿門和窗戶都能推開,還做了手指大小的小人,或站或立,還能塞到屋子裡。

  鹹福宮的輪廓剛雕出來時,因著是原木色,瞧著還不甚稀奇,等到她一點點上色,柯冬在旁邊驚奇道:「主子您記性真好,竟然連東配殿這片牆上的斑駁都記得清清楚楚。」

  「我常坐這兒曬太陽,哪還能記不住。」

  檀雅將提前晾干的搖椅和茶幾小心地放在那回廊下,滿意道:「還差一步,這木雕鹹福宮就活了。」

  柯冬好奇地問:「主子,還差什麼?」

  聞柳正在整理舊衣服,聞言笑道:「自然是差人,主子,奴婢說得可對?」

  檀雅肯定地點頭,眼帶笑意,小心地將一個長榻塞進東配殿正廳裡,那榻上的扶手一角,還特地做了相似的斷裂痕跡。

  蘇貴人知道她一直在忙活這些,只是先前檀雅都藏著掖著,不做活時都拿布蓋著,神秘兮兮的,待到見著成品,驚喜是有的,可瞅見檀雅刻的人臉,還是忍不住嫌棄。

  「那雕梁畫柱雕的挺好,可這木偶也忒醜了,粗看尚可,細看實在經不起推敲。」

  蘇貴人拿的是後院石桌邊坐著的小人兒,又隨手拿起東配殿廊下搖椅上躺著的小人兒,若不是位置動作不同,這兩個小人的臉是一樣的僵硬。

  檀雅也知道不像,她也是頭一次刻人物,不熟練,還沒掌握精髓。

  「我日後多練練,肯定會有進步,我還想給額樂做嫁妝呢。」

  蘇貴人點頭,「額樂肯定會喜歡,要我幫你上色嗎?」

  「不用了,你事情也不少。」檀雅從那一堆木橛子裡扒拉出一根簪子,遞給她,「我給你、宣太妃娘娘、定太妃娘娘一人做了一根簪子,都打磨光滑了,稍微有些簡單,戴不出去,就拿著玩兒吧。」

  蘇貴人這一支刻的是月季,她拿在手裡,卻是一句不好都沒挑,直接插在頭上,「咱們待在安壽宮裡,有何戴不出去的,回頭你拿給娘娘,你看她們會不會戴。」

  檀雅笑,「那一會兒去娘娘那兒,我便帶著。」

  蘇貴人瞧著她又從木頭橛子裡扒拉木簪子,忍了又忍,轉移話題道:「你之前讓我畫得傘面,我畫好了,吃完飯一道取回來。」

  檀雅眉眼彎彎,笑道:「正好,等哪日雨小了,咱們便撐著油紙傘去花園裡轉一轉。」

  油紙傘是檀雅早就做好的,為的便是雨中漫步的意境。

  蘇貴人順著她的話看向窗外,「這個時節,江南雨水也多,也不知胤祜他們走到哪兒了。」

  檀雅並不擔心,「下雨不方便趕路,他們定會停下,沒必要頂著雨折騰。」

  「你倒是放心。」

  快到晚膳時間,倆人撐著傘,一塊兒往宣太妃的院子走。

  雨水沿著傘面滴滴答答地落下,檀雅伸手接了一點,道:「年輕時有機會多看看大千世界,體味人情,是好事,我支持還來不及。」

  「再說,總不會那麼傻吧?」

  然而,檀雅低估了少年人的傻氣,胤祜和弘歷兩個聰明的少年,有商有量地出行,順暢了一路,還是折在了江南的雨上。

  江南的梅雨時節,雨就像嬰兒的心情一樣,時而晴,時而忽然雨,讓人猝不及防。

  原本一行人是看天氣晴朗才繼續趕路的,卻不想才行了半日,萬裡無雲的天空經了幾陣狂風,忽然便陰雲密布,黑壓壓的使人透不過氣來。

  然眾人還在荒郊野外,若是下了大雨,縱是他們的馬車再如何結實,後頭馬車上放的書畫衣物等,還有騎馬的侍衛卻是受不住的。

  是以當務之急,便是盡快尋一處避雨之處。

  弘歷下令,幾個侍衛快馬加鞭去尋,馬車也加快速度向前行駛。

  而馬車一疾跑起來,坐在車上的人便難受了,需得扶住馬車壁,才能勉強穩住身形。

  弘歷面上帶著幾分自責,道:「二伯,二十二叔,先前鎮上農戶已經提醒過這段時間雨水多,弘歷卻未放在心上,若是停留在鎮上,便不會這般匆忙了。」

  胤礽身形不穩,神情依舊怡然,「風雨亦是經歷,無需慌張。」

  胤祜則是道:「你說動身時,我也是認同的,又怎能是你一人的錯。」

  但事實是,弘歷性格較為強勢,胤祜則是有幾分隨遇而安,許多時候弘歷的決定,胤祜覺得無所謂,便都不反駁,因此這一路上他們甚少有為趕路意見相左進而爭執的時候。

  他們都不反對,此時便沒必要糾結是誰的責任,而且弘歷早就已經做出應對,如今重要的是盡快找到避雨之處。

  可惜荒郊野嶺,想尋落腳處極不容易,馬車不過馳了一盞茶的功夫,一陣陣轟隆隆的雷聲響徹天際,瓢潑大雨便傾盆而下,重重地打在馬車上。

  他們走的是官路,還算平坦,然雨水一打下來,沒多久露面便泥濘起來,胤祜忍不住一直向後望,擔心道:「可千萬別浸濕了書……」

  「書都裝在箱中,濕不了。」胤礽雙手展開撐著馬車壁,腳下還能跟著雨滴落下的聲音一點一點地打節拍,顯然完全沒將這大雨放在心上。

  「早知道在之前路過官驛時,便讓人送回京了。」胤祜念叨,「這樣我額娘們也能早些拿到這些話本。」

  胤礽和弘歷對於他給太妃們買話本的行為,皆無言。

  胤礽如今想得開,對胤祜某些時候似乎不合規矩偏又踩在規矩邊緣的行為接受良好,笑著說:「離開揚州前,你不是已經送回去一批了嗎?興許正看著。新買這些,到下一個大城,再送也來得及。」

  胤祜嘆氣,「也只能這般了。」

  弘歷:「……」還怪勉強的。

  這時,馬車外侍衛稟報道:「殿下,前面十裡左右,有一處荒廢的山神廟,可供避雨。」

  弘歷大喜,立即便吩咐道:「加速前進。」

  這雨沒有停歇的意思,這一晚,眾人便在山神廟住下,直到第二日雨轉小,方才繼續前進。

  而胤祜口中所說的話本,卻並未遞到安壽宮。

  養心殿裡,雍正忙了一整日的政務,只穿著寢衣,蓋著暖和的被子,靠坐在床榻,一邊吃點心一邊閑適地翻著手中的話本,看到無語之處,還點評道:「荒謬至極!」

  然而批評不止,翻書不停。


第96章

  正式出孝, 正值秋日,雍正帝決定為太妃們正式舉辦一場除服宴,以此來掃除這些年守孝生活中的苦晦。

  雍正登基以來, 每年春節皇室宗室都會進宮拜見, 但先前由於三年孝期未滿, 並無宴飲,這一日卻是特地在御花園辦了一場盛大的除服宴,囊括康熙所有遺妃以及直系子孫。

  在直隸各地治水的九貝子和二十胤祎,也已回京復命,甚至連鄭莊王府理郡王弘皙也召到宮中,當然,遠在外地的叔侄三人和拘禁在府中的先帝長子胤褆,沒能出席。

  時隔三年左右, 檀雅再次踏出寧壽宮和安壽宮以外的土地, 多多少少還是有幾分感慨的, 不過這麼些年大多數時間都困守在一方宮殿之中, 她已經習慣了,不會放太多心神在傷春悲秋上。

  從前檀雅是不愛這類宴席的, 畢竟宮中宴席無論食材多名貴,菜品多新鮮,也都是涼羹冷炙, 味道大為遜色。

  然今日十分不同, 她快三年沒吃肉了,往她的位置上一坐,眼神便定在菜上, 口水不自覺地分泌。

  偏偏宮侍們上完菜, 雍正便開始講話, 雍正講完,皇後又講了幾句,皇後講完,雍正甚至還語氣尊敬地請佟佳皇貴太妃也講幾句。

  檀雅看著肉的眼神幾欲冒綠光,好在佟佳皇貴太妃說了幾句場面話便迅速結束,雍正終於宣布開宴。

  旁人如何,檀雅沒心神關注,她自己是近乎虔誠地夾起一片薄如蟬翼的肉,蘸了蘸醬料,放進口中的那一刻,心中充盈著感動和幸福。

  座位是按照品級安排的,佟佳皇貴太妃坐在首位,貴太妃瓜爾佳氏其次,然後是其他太妃們,檀雅等太嬪在第二排末尾,貴人等則是又往後排,兩人一桌甚至三人一桌,菜品倒是沒有差別。

  正式開宴後,宴席中間有歌舞表演,各人皆不再如一開始雍正等人講話時那般拘謹,偶爾也會與左右交談幾句。

  蘇貴人坐在檀雅斜後方,瞥見檀雅的筷子全都避開素菜,便微微傾向她,小聲提醒道:「謹太嬪,時隔許久,不宜吃太多葷腥,恐腸胃不適。」

  檀雅當然知道,但重口腹之欲的人,三年不吃肉,她是真忍不住。

  蘇貴人瞧她面上點頭,筷子卻根本不挪,便知道勸不住了,索性這席上每一碟菜都極精致,量不多,想必也不會有事……吧?

  檀雅確實沒事兒,色赫圖氏當年生產時大傷,但到她這兒吃好喝好,還常活動,身體各處都很健康,頭一天吃完肉,第二天起來面色紅潤,仿佛被滋潤過一般。

  但有些體虛的太妃,便沒有這般幸運了,有的傍晚開始腹瀉,有的半夜腹瀉,折騰了許久,第二日全都開始喝藥,可憐不已。

  檀雅早晨起來,便聽說這件事兒,然後又見到臉色微微有些蒼白的蘇貴人,問了一嘴,蘇貴人只說是沒睡好,還一臉不希望她多問的神情。

  但是聞柳悄悄跟主子說:「奴婢聽守夜的宮女說,昨夜蘇小主那屋的燈亮了兩次。」

  提醒她少吃葷腥的蘇貴人反倒腹瀉了,檀雅嘴角抽動,到底顧忌著蘇貴人的自尊心,當作什麼都不知道的略過。

  不過這麼多人身體不適,檀雅不放心宣太妃,便也不磨蹭,直接去瞧宣太妃。

  宣太妃問清楚她的來由,道:「我多年來都少沾葷腥,昨日也未用多少,無礙。」

  檀雅看宣太妃的面色,確實與平時沒多大變化,但想起宣太妃自搬到安壽宮守孝以來,待在佛堂的時間遠超在鹹福宮時,活動的時間大大縮短,便又勸著她多與她們一起走動走動。

  「您瞧寧安園修得多好,若是嫌寧園那邊人多吵鬧,便只在安園這邊轉轉也好,總是跪坐在蒲團上,腿腳都不好了。」

  宣太妃撫了一下膝蓋,近來確實不甚靈便,便頷首道:「你說的是。」

  檀雅注意到她的動作,搬了個圓凳坐在她身前,手上微微加了點力道為她按摩小腿,「皇貴太妃說,要趕在徹底涼下來之前,在安壽堂也辦一場單獨的除服宴,召我早膳後去文和軒。」

  腿上被檀雅按得又疼又舒服,宣太妃額頭上竟是出了一層薄汗,道:「皇貴太妃既是信任你,你好好做便是。」

  檀雅微微一笑,小聲道:「嬪妾還是有自知之明的,與其說是信任,不如說是皇貴太妃瞧嬪妾閑不住,樂得撒手不管。」

  宣太妃戳了戳她的額頭,「莫要編排皇貴太妃。」

  檀雅干脆靠在宣太妃肩頭蹭了蹭,惹得宣太妃抿不住嘴,一直在笑。

  額樂她們來用早膳,正瞧見她跟宣太妃撒嬌的樣子,紛紛掩嘴偷笑。

  宣太妃含笑嗔道:「瞧你,教孩子們看笑話了吧?」

  檀雅不以為恥反以為榮,理直氣壯道:「嬪妾就愛親近您,怎是笑話?她們小姑娘家家哪裡懂咱們的情誼。」

  額樂聽到她這話,衝著伴讀們擠眉弄眼,小嘴也在無聲地說著什麼,其他人則是忍不住又笑起來。

  到底是大姑娘了,否則在前幾年,這孩子定是要回幾句嘴的。檀雅頗有幾分小失落,連額樂都開始穩重了,越發顯得她獨樹一幟。

  早膳後,檀雅來到文和軒,佟佳皇貴太妃也並未完全做個甩手掌櫃,吸取檀雅「文人雅士」主題的建議,便讓人趕制讀書人間流行的男子長衫,還另做了碧紗袍罩衫,在寧安園宴席前幾日分發給各遺妃。

  檀雅的主要任務,便是列菜單、准備各種娛樂器具,以及安排席位。

  佟佳皇貴太妃邀請了皇後烏拉那拉氏,順帶還邀請了熹妃鈕祜祿氏和齊妃李氏,至於那位極得寵的年貴妃,這一年多身子極差,連承乾宮都甚少出。

  檀雅見有兩宮之外的人參加,便請示佟佳皇貴太妃之後,特地派人去請了二十福晉烏日娜。

  他們夫妻終於要騰出阿哥所,搬去宮外開府,也好借此機會為她踐行。

  衣服都是佟佳皇貴太妃命人趕制的,二十福晉是臨近宴席才決定邀請的,檀雅估計不會有她的衣服,便派人說了宴會的主題,讓她看看從胤祎那兒選一件淺綠色的衣服,改一改,拿到安壽宮來換。

  二十福晉上頭的婆婆不太管他們院子裡的事兒,是以這幾年過得頗為自在,也沒有泯滅了天性,一聽說要去安壽宮參加宴會,果真去胤祎那兒找衣服。

  胤祎下職回來,聽說福晉到他的寢室來,還有些奇怪,再聽說她拿走了一件衣服,更是奇怪不已,便直接去了福晉屋裡,然後就見二十福晉正穿著他的衣服,由繡娘量尺。

  「你這是做什麼?」

  二十福晉瞥了他一眼,解釋道:「改小,我要穿著去安壽宮參加宴席。」

  「男裝?」胤祎稀奇地坐到福晉對面,「怎麼回事兒?」

  繡娘量好了,二十福晉便當著他的面大喇喇地脫下來,隨口道:「謹太嬪說的,就跟外頭各種花會一樣,這次安壽宮的宴席都要穿男裝,還說要做什麼曲水流觴,那是什麼?」

  胤祎給她解釋一番,然後酸溜溜道:「爺在外頭勞累,你倒好,吃喝玩樂,還出了花樣兒了。」

  二十福晉直率地「嗤」了一聲,「我倒是寧願與你換,我可不嫌累。」

  胤祎長嘆一聲,癱倒在榻上,「要是能換就好了,爺只想混吃等死,可皇兄不願意養咱們了……」

  二十福晉翻了個白眼,從沒聽說哪家的兄長要白養著弟弟的,也就他厚顏無恥,恨不得一輩子不離開皇宮。

  ……

  宴會當日,寧壽、安壽兩宮的太妃們一同換上新衣服,皇後三人和二十福晉則是帶著衣服來到安壽宮。

  皇後三人不似二十福晉這般接受良好,是以一到安壽宮,見到滿院子的太妃們全都穿著制式相同的士子長衫,映的她們身上的宮裝反倒成了格格不入。

  熹妃一臉遲疑,對皇後進言:「娘娘,如此,是否有些不合規矩?」

  皇後原本也覺得有幾分不妥當,礙於是皇貴太妃主持才不好說什麼,可此時一聽熹妃的話,再看齊妃也是一臉的審視,便淡淡地回了一句:「法不責眾,有本宮頂著,你二人怕得什麼。」

  說完,便自去文和軒的偏殿換衣服。

  其實這宴會,便是兩宮的遺妃們換了衣服,也著實有些人放不開,甚至深覺那些真的樂在其中的太妃們皆不是規矩的。

  可就像皇後所說,法不責眾,萬一出了問題,有品極高的娘娘頂著,她們便一邊兒嫌棄一邊兒離的遠些,仿佛靠近就沾到不好的東西一般。

  世間便是如此,百樣人,各不相同,總有人的想法與你對立,不必強求,過自己的日子便是。

  檀雅就跟蘇貴人等書香出身的太妃們湊在一塊兒玩兒曲水流觴。

  這園裡一花一木一亭一石,單拎出哪一個,蘇貴人她們都能作成詩,檀雅不成,罰酒也就罷了,非要作詩也每每惹出陣陣笑聲,她就是臉皮再厚,也扛不住,便跑去投壺。

  二十福晉換好衣服梳好頭出來,將身後的辮子扯到胸前來把玩,走到檀雅身邊,學著話本裡的書生拱手彎腰,不倫不類地笑道:「娘娘,小生這廂有禮了。 」

  檀雅抬起手一扔,那箭便越過壺,直直地飛向那頭的貓架,咯噔一聲插在貓架上,嚇得貓兒們全都炸毛。

  連壺邊閑聊的太妃們也嚇了一跳,趕緊挪到一旁去,生怕人身安全受到危害。

  檀雅略顯遺憾地放下剩余的箭,扶二十福晉起身,問道:「我記得蒙古男人也梳辮子,你在蒙古沒穿過男裝嗎?」

  二十福晉搖頭,「女子騎裝也舒服,誰會去穿男人的衣服,醜的很。」

  檀雅一想,也是,先前在熱河行宮,這些蒙古格格們身上穿的騎裝利落又好看,確實瞧不上男裝。

  「娘娘,額樂她們玩兒的是什麼?」

  幾個姑娘,三都在安壽堂前頭的空地上,三人一隊,手裡一人拿著跟棍棒,棍棒底下扁平,正對著一個圓球揮杆,最大的沅書在一旁的木牌上用炭筆記錄。

  檀雅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道:「捶丸呢,你可要過去一起?正好四人一隊。」

  二十福晉對這裡的游戲都沒什麼興趣,立即點頭邁步往額樂她們那兒去。

  檀雅四下看了一眼,宣太妃和佟佳皇貴太妃、貴太妃坐在一起喝酒閑聊,蘇貴人她們已經從作詩變成作畫,這投壺的沒了她實力十分均衡,亦沒有生命危險,便也跟著二十福晉一道過去,給姑娘們計分。

  「輸贏的有個彩頭才有趣,哪隊贏了,我便按照你們的喜好一人雕個擺件,如何?」

  姑娘們全都高興地應和,摩拳擦掌,較之方才更興奮了許多。

  分隊的情況為:沅書和二十福晉各帶一隊,額樂、舒爾、吉蘭與沅書一隊,葉楚玳、茉雅奇、伽珞和二十福晉一隊。

  分配還算平均,對局時也就比較有可看性,沒多久便將一些佟佳皇貴太妃和皇後等人引過來觀看,宮侍們為了主子們舒服,立即便來了桌椅,擺上茶點。

  皇後和佟佳皇貴太妃她們知道還有彩頭,紛紛也都說要給贏家些獎賞,最後姑娘們弄了一頭汗,由二十福晉這一隊贏得了勝利。

  額樂那隊沒拿到獎賞也不失落,放下捶丸棍又去玩兒旁的。

  伽珞沒跟著她們走,而是來到檀雅面前,不好意思道:「娘娘,伽珞不要擺件,要一個棋盤可以嗎?」

  「當然可以,棋盤可比擺件兒容易多了。」

  「謝謝娘娘。」

  檀雅含笑目送小姑娘走遠,轉向佟佳皇貴太妃等人,問道:「娘娘們可要試一試?」

  佟佳皇貴太妃擺手,「這一把老骨頭可經不起小姑娘似的跑動。」

  檀雅道:「也不是非要跑動,定點擊打,球進洞便算勝。」

  如此,確實不需要跑動,便是熹妃心裡念叨著「規矩」,也沒有反駁,而這次分隊,直接按照先帝和新帝妃嬪區分,正好三人一隊,檀雅依舊計分。

  佟佳皇貴太妃試了試那捶丸棍的手感,笑著道:「咱們也得有個彩頭才好,若是皇後贏了,我屋裡有一座珊瑚盆景,便送給你。」

  皇後也不掃興,難得露出笑臉,也添了她這方的彩頭,熹妃和齊妃也都說了幾樣兒珍貴的物品。

  貴太妃和宣太妃沒明說,不過佟佳皇貴太妃既然說了有彩頭,倒是皇後若是真的贏了,她們定也不會吝嗇。

  這宮裡的老太妃,哪一個手裡沒有點兒寶貝,尤其是佟佳皇貴太妃那座珊瑚盆景,底座的盆都不是一般陶瓷,是玉做的,極名貴。

  檀雅在旁邊兒聽得咂舌,不過佟佳皇貴太妃竟是指名給皇後,偏心也是很明顯了。

  可惜她們的比賽比起姑娘們,著實有些沒看頭,明顯能看出皇後在謙讓,至於幾位太妃,絲毫沒將這當成比賽,就玩兒個熱鬧。

  檀雅手搭在木牌上,瞧著她們慢悠悠地擊球,球再慢悠悠地錯過洞,對這種沒有競技心的場景,懶散地打了個哈欠。

  而她們這個打法,竟還頗得趣味兒,一個球進不去也打的歡,每隊皆輪了十幾個球之後,由齊妃打破僵局,一杆進洞。

  檀雅立即宣布皇後一隊獲勝,恭喜完皇後三人,便溜走自個兒玩兒去,她跟這些人有代溝,還是小姑娘們有趣。

  這一日,安壽宮到晚宴結束方才靜下來,第二日各處便恢復原樣。

  沒多久,雍正下旨給沅書賜婚孝惠章皇後的侄孫,備嫁的日子乃至往後許多年,這一日的記憶都不曾消退。


第97章

  檀雅等人覺得沅書的指婚旨意來的突然, 只是因為不舍,實際這姑娘已經十八歲,比照歷年出嫁的格格, 不算大卻也不小了。

  未來額駙是孝惠章皇後的侄孫博爾濟吉特·觀音保, 曾經是雍正身邊的一等侍衛,後來封了郡王世子,待到兩人大婚後,便要一起回蒙古去。

  宣太妃亦是出自博爾濟吉特氏, 也是沅書未來額駙的長輩, 只是久居深宮, 並未見過這個博爾濟吉特家族的年輕後輩, 沒辦法給沅書作太多介紹, 只能給她講一講博爾濟吉特氏這一支的家族構成以及蒙古那邊兒的生活習性。

  但是家族成員經過幾十年,早就已經有巨大的變化,宣太妃也並不全都知道;至於蒙古的生活習性,幾十年也是有變化的, 反倒是二十福晉烏日娜對沅書的幫助更大一些。

  檀雅則是想到哪兒說到哪兒, 告訴她如何才能過好,其中最重要的一點, 便是她自己要立起來,否則誰都能拿捏她。

  沅書對於突如其來的婚事有些惶然, 一連好幾個晚上都沒有睡好, 見太妃們如此費心,越發愧疚,強忍著不安表現出平靜的模樣。

  只是並不成功。

  她這種性格, 約莫是跟廢太子這些年的境遇有關。

  她出生沒多久, 太子胤礽第一次被廢, 雖然沒多久又復立,但是很快就又被拘禁在鹹安宮中,即便年紀小,恐怕也感受到了身邊人的絕望,對幼小的心靈造成不可磨滅的影響,所以才小心翼翼,遇事第一時間選擇為難自己。

  眾人勸解過不止一次,在安壽宮守孝這兩年她開朗了些許,然而依舊讓人放心不下。

  這種焦慮,由指婚而始,慢慢在檀雅她們這小院兒蔓延開來。

  平時最閑不住的人消停下來,最活潑的孩子一臉有心事的模樣,引得佟佳皇貴太妃側目,一問她們,得知是為沅書格格出嫁一事,頓時無語。

  檀雅嘆氣,「嬪妾自是知道這情緒不該,可姑娘出嫁,跟媳婦娶進門,心情實在不同,根本控制不住。」

  「也就在安壽宮住了兩年多,本宮實在難以相信你們對那孩子已經有了那麼深的情誼。」佟佳皇貴太妃語氣頗冷漠道,「那孩子乖巧有余,心事卻太多,可不如額樂她們討喜。」

  宣太妃緩慢地轉動手裡的佛珠,並不作聲。

  倒是高嬪,一邊撫摸卿娘脊背上的貓,一邊瞧著她們二人,問道:「二位該不是瞧著沅書格格出嫁,便想到咱們額樂格格才這般的吧?」

  檀雅和宣太妃對視一眼,皆未反駁,算是默認了。

  高嬪也嘆了一聲,「莫說你們,我一想到額樂要出嫁,這心裡也頗不是滋味兒。」

  佟佳皇貴太妃戴著甲套的手無意識地敲了敲茶幾,道:「格格還未至嫁年,也不必提前幾年強說愁。」

  人皆有負面情緒,重要的是如何排解,檀雅知道如今這傷感的情緒要不得,便想找些事情做,正好先前答應的彩頭需要做,她便又讓人送了些好木頭過來,做起活兒來。

  先前便答應按照她們各自的喜好定制,有了伽珞主動說出期望之物在前,檀雅也不自己想了,干脆問好其余人想要的東西,直接做。

  熟能生巧,她變成色赫圖氏這十來年,若說正事,幾乎沒干啥,可那些亂七八糟的手藝活,卻沒少學,各種材質的木頭更是她這幾年的新寵,幾乎日日都要摸兩把。

  伽珞想要的棋盤容易一些,盤面無法做額外加工,檀雅便將心思放在四周和棋盤腿上,精心雕刻花紋。

  沉下心思忙活了幾日,心情便重新平靜下來,趕巧這一日下雨,聞柳拿麻將出來擦拭,檀雅這才想起她忘了什麼,連忙活動活動久坐而僵硬的肩膀,組局打麻將。

  佟佳皇貴太妃是她首要邀請的人,待到佟佳皇貴太妃同意後,檀雅又邀請高太嬪,最後將宣太妃從佛堂拉過來,四個人便聚在文和軒的西偏殿。

  佟佳皇貴太妃說她這兒有麻將牌,不用檀雅帶,檀雅便空手過來的,當然,聞柳替她揣了錢。

  檀雅那兒的麻將牌,是骨面貼竹的材質,普通的宮廷制造,雖說年頭比較久,不過保存的相當不錯,棱角被磨得圓滑,反倒手感頗好,並不影響使用。

  這是看到佟佳皇貴太妃的麻將之前,檀雅的想法,等到皇貴太妃的麻將拿出來,她的心立即就被那瑩白剔透的藝術品征服——那竟是一套像牙麻將。

  而佟佳皇貴太妃頗感慨道:「這是當年先帝為太皇太後打造的,後來太皇太後她老人家賞給孝懿仁皇後,孝懿仁皇後又給了本宮。」

  檀雅摸著那質感,心說光憑這經手過的人,要是保存下去傳至後世,可不得價值連城嗎。

  不過現在嘛,它們就是個麻將而已。

  四個人自從落座,檀雅便沒贏過,掏錢掏的她都快有麻木了,另外三家反倒笑容不斷,哪怕贏得那點兒小錢還不足她們一頓飯的花銷。

  「嘩啦啦——」

  眾人雙手洗牌,佟佳皇貴太妃戲謔道:「謹嬪這牌技,是本宮迄今為止見過最有進步可能的。」

  宣太妃卻笑道:「謹嬪的牌技可是十年如一日,絲毫沒有進步。 」

  檀雅大言不慚道:「嬪妾這初心不改的品質,娘娘們從哪兒找第二個?還能送錢嘞。」

  高嬪和周圍的宮女們全都笑起來,佟佳皇貴太妃含笑不贊同道:「怎能是你送錢,分明是本宮憑實力贏的。」

  檀雅不服,提出換一種打法。

  宣太妃一聽,笑著對佟佳皇貴太妃道:「她這是想用運氣取勝了。」順便說了當年在鹹福宮,檀雅和蘇貴人賭一年素,靠著這新玩兒法慢慢贏回來的事兒。

  佟佳皇貴太妃倒是不介意換一種玩法,聽檀雅講解完規則,笑道:「還真是憑運氣。」

  可惜今日檀雅走背運,依舊頻頻給佟佳皇貴太妃送牌,半日玩下來,聞柳帶過來的碎銀子全都輸完了。

  檀雅看著空空如也的荷包,還不相信她竟然這麼敗家,可憐兮兮地問:「娘娘,明日能換銅板嗎?嬪妾攢點兒私房也不容易。」

  「本宮還以為你輸成這樣,明日便不會再玩兒了。」

  檀雅微微聳肩,灑脫道:「嬪妾就是說說,娛樂而已,哪至於輸點錢就使性子。」

  牌技不好,牌品還是有的。

  就是窮。

  偏偏癮頭還大……

  佟佳皇貴太妃無名指和小指上皆套著甲套,拇指食指捏著像牙麻將把玩,隨口道:「銅錢便算了,你做些竹片作籌碼,除夕可拿竹片,到本宮這兒來換東西。」

  「這般,娘娘您豈不是虧了?」

  佟佳皇貴太妃睨了她一眼,輕笑道:「本宮有的是寶貝,你能贏本宮就敢給。」

  檀雅也想擁有這樣的豪氣,不過她也不是占人便宜的人,便道:「嬪妾別的沒有,手藝還是有些的,娘娘若是也有想要的東西,也可跟嬪妾換。」

  佟佳皇貴太妃稍加思索,並未拒絕,頷首答應。

  稍後,她們又確定了檀雅所做竹片代表的面額,大致確定下來,檀雅便用了一整日,做出一堆花樣區分面額大小的鏤空竹片,作為日後她們打牌的籌碼。

  而檀雅忙碌的這一日,佟佳皇貴太妃讓人去請了貴太妃瓜爾佳氏來打麻將,還是佟佳皇貴太妃贏得最多,不過四個人皆有輸有贏,不似檀雅在時一邊倒的局面。

  趕麻將局,向來是來得早便能先做上桌,貴太妃許是待在寧壽宮裡極無聊,打了一日,第二日早早便來到安壽宮,那意思分明是還想玩兒。

  檀雅到文和軒來,瞧見她笑容都沒變,行過禮後,便指著聞柳手裡托盤上她雕好的竹片,跟貴太妃說:「這是皇貴太妃讓嬪妾做的,以後咱們打牌,輸贏皆用這竹片代替銀子。」

  貴太妃聞言,取了一片,翻看後,贊道:「謹嬪親手做的?可真厲害!」

  然後又轉向佟佳皇貴太妃,笑道:「皇貴太妃好巧的心思,咱們大清禁賭,用這竹片作籌碼,不牽扯銀錢,只怡情,不涉賭,絲毫不招人眼。」

  佟佳皇貴太妃先前可沒這個想法,純粹是因為換銅板不方便罷了,只是瓜爾佳氏這般說,她也沒反駁,只招呼道:「謹嬪,分一分,咱們坐下玩兒吧。」

  宣太妃知道貴太妃來,就沒過來,是以檀雅依舊上了桌,只是她的牌技,實在不好,一個半時辰下來,大面額的竹片便輸出去兩張。

  不過不是輸錢,檀雅也不心疼,能不能從佟佳皇貴太妃那兒換東西,她也不在意,還能笑呵呵地閑聊。

  「沅書格格明年出嫁,嬪妾想著,到底一個宮住了兩年,准備和蘇貴人、額樂她們一起為她繡嫁衣。」

  佟佳皇貴太妃挑眉,「你還有功夫繡嫁衣?」

  「每日搓麻也才半日,剩下的時間,就能做些旁的事。」檀雅邊摸牌邊道,「而且這兩宮裡,牌搭子最好找,若是忙了,嬪妾便讓地方出來,也好教嬪妾少輸幾次。」

  貴太妃也笑道:「若說兩宮裡誰最忙,定是謹嬪,從前在儲秀宮,總能聽說她又弄了什麼新鮮玩意兒,胤禧那孩子每日一睜眼,就眼巴巴地瞧鹹福宮那邊兒,可將我酸的呦……」

  檀雅笑,「胤祜和額樂小時候都鬧騰,可不像胤禧穩重,現在更是,都有些風度翩翩的才子模樣了。」

  胤禧確實才華橫溢,書畫皆好,檀雅是二十二親額娘,也承認她兒子這方面比起胤禧,確實算得上平庸。

  而貴太妃面上的驕傲也不遮掩,「如今出了孝,我就等著他成婚呢。」

  胤祜不在眼前,檀雅便沒想起來他們都十五歲了,問道:「可是要安排人事宮女了?」

  貴太妃點頭,「我在瞧著呢,因著先帝孝期,比旁的皇子都晚了。」她看向高嬪,問道,「我記得胤祎當初是十三歲吧?」

  「是。」

  檀雅聽兩人全都一臉自然,不發表看法,默默地看牌。

  可這話題,貴太妃哪會落下她,又對她說:「胤祜在外頭游學,你們也沒法兒安排人事宮女,著實有些不好。我就擔心有那狐媚的,帶壞了他們,不如早做安排。」

  「胤祎和胤祜都不是那樣的孩子。」檀雅不在意道,「我倒是覺得,他們這個年紀不夠自制,沒嘗到倒還好,萬一嘗到,一放縱又沒人看顧,再傷了身體,反倒不好。」

  貴太妃一推牌,胡了,伸手收竹片,嘴上道:「是以我想尋兩個穩重的,可不能纏著爺們兒不放。」

  說起來,可憐還是姑娘可憐,她口中穩重的,便是模樣不甚出眾,性子也規矩,許多皇子的人事宮女都這般,幾乎都不受皇子們寵愛,最後蔫在後院裡。

  檀雅寧願胤祜在外頭沒有人事宮女教導,等到回京後直接大婚娶妻,也少禍害幾個姑娘。

  可惜不可能,宮裡慣常給皇子指婚,都要先指一兩個人進皇子後院,以至於好些福晉還沒進門,庶出孩子都有了,男人還想要嫡子,也不想想他們給嫡子創造安全舒適的環境了嗎?

  古代家族資源有限,通常只會選擇一個繼承家業的孩子傾斜大量資源,其他人所得甚少,這種情況,無論是當娘的還是當兒子的,能不爭嗎?

  「我只希望胤祜和她將來的嫡福晉好好生兒育女,有沒有人事宮女都無妨,左右又不是沒有旁的教育法子。」

  貴太妃沒想過會有人不想守著這祖制,只以為她是跟兒子離得遠才這麼安慰自己,便道:「等胤祜回來就安排,也來得及。」

  檀雅彎了彎嘴角,就算是回應了。

  佟佳皇貴太妃聽她們說了好一通,估摸出兩人是意見相左,便打斷道:「都少將心放在孩子們身上,過好自個兒的好半輩子才是正事。」

  高嬪一聽,就知道佟佳皇貴太妃拉了偏架,輕輕一笑,道:「兩位娘娘,今日也坐了不算的時間了,不如便散了吧。」

  貴太妃還有些意猶未盡,只是輕輕敲了敲腰,確實累了,便同意散了。

  檀雅回去,蘇貴人已經跟姑娘們分出各人要繡的部分,見她回來便將她那塊布拿過來。

  檀雅讓聞柳先收著,半靠在榻上,提及今日跟貴太妃的對話,道:「如今新帝可不會像先帝在的時候那般方便過問弟弟的後院,正好,我可不會給胤祜安排什麼人事宮女。」

  蘇貴人低頭劈線,頭也不抬地說:「歷來如此,你才是特例,低調些做你的事,甭管旁人如何。」

  檀雅嘆氣。

  過了半個月左右,貴太妃果然給胤禧安排了兩個人事宮女,又有胤祎和二十福晉出宮開府,最小的先帝二十三皇子胤祁和二十四皇子胤袐便遷到中所去,正好給兩個即將成年成婚的哥哥留出更寬敞的空間來。

  又有十一月份,貴妃年氏病重,被雍正晉封為皇貴妃,最終於十一月二十三薨逝。

  雖說她這一輩子,榮寵不斷,死後也十分尊榮,然生前體弱,所生孩子一個也皆體弱,幾個孩子全都早夭,想必心裡也有許多苦楚。

  檀雅便逮著額樂到跟前,耳提面命:福氣,有命享才是福氣,別的都是虛的。

  至於對茉雅奇幾個伴讀,則是悄悄道:「女子名聲是重要,可等你們指婚了,只別隨意禍害人,霸道些也無妨,太妃們活到這歲數,甭管是誰,都是能給你們撐撐腰的。」

  幾個姑娘推推搡搡,靠在她身邊,依賴道:「娘娘您真好。」

  額樂左右看,好嘛,她這個女兒反倒沒有位置了。


第98章

  皇貴妃年氏所生的福惠阿哥, 十分得雍正疼愛,在皇貴妃薨逝後,雍正親自將六歲的福惠阿哥帶在身邊教養。

  宮裡宮外隱隱有一股風, 說是當年先帝就是親自教養太子,福惠阿哥住在養心殿, 是否是皇上屬意其為儲君之意。

  這次,兩宮對外頭的消息獲取的極快, 檀雅得知這一傳聞, 便令聞柳私下裡約束她們的人, 不准摻和任何關於儲君的談論, 以免禍從口出。

  這宮裡宮外聽風是雨的能力,檀雅這麼些年早就領教了, 深知皇家變幻莫測, 最不能以一時之勢瞧人,更何況這福惠阿哥隨了他額娘的體弱, 雍正非昏庸君主,再是疼愛幼子, 選擇也不會將一個身體不好的阿哥列為儲君備選。

  事實證明, 檀雅的想法是對的,因為皇貴妃薨逝還未滿一月,朝中便忽然有人彈劾皇貴妃親兄長年羹堯的九十二項大罪狀, 雍正表現的一副念其功勞的模樣,不處以極刑,而是讓年羹堯自縊。

  一時間, 自雍正登基以來, 連蒙古王公貴族、地方巡撫都要叩拜的權臣年羹堯, 從風光無限一下子倒台, 其黨羽也在開年後陸陸續續被拔除,或死罪或罷官,毫不留情。

  再沒有人說雍正屬意福惠阿哥為儲君,畢竟若是真有意,怎麼可能會這麼直接了當地懲處福惠阿哥的親舅舅,其子或處死或發配,甚至連年羹堯父兄也都罷官。

  而原本就因為生母薨逝大病一場的福惠阿哥,好不容易稍有好轉,在舅舅自縊後,又病了一場。

  他一個小孩子,按理來說養病期間不該這知道這些的,可偏偏他就知道了,以至於雍正發怒,發落了好幾個福惠阿哥身邊的宮侍,但本就差的身體,越發糟,再發落沒規矩的宮侍,也無用。

  雍正如今四個兒子,最大的弘時與他不親近,弘晝貪玩任性,最小的福惠身體不好,唯有弘歷,雖說有些毛病,卻著實聰慧。

  雍正身體也不如康熙強健,登基勞心勞力,如今倒是想要放松養命,可這朝政也實在不允許,著實無奈。

  年羹堯官居要職,且確實能力出眾,若非這幾年越發囂張跋扈,在外百姓只知「年大將軍」威名赫赫,不知天子,雍正也不至於容忍不了,而他這一倒台,各處皆要重新權衡安排,從年底到第二年年初,雍正都不得閑。

  胤祜送年禮回京,又給他額娘們買了一批書,雍正也都截了下來,然後將先前他看完挑選過的話本派人送去了安壽宮。

  檀雅收到一小箱胤祜搜羅的話本,實在驚喜,不住跟宣太妃她們炫耀:「要說還是胤祜懂我。」

  定太妃又進宮小住,瞧見她那得意的樣子,笑道:「我住在胤裪府裡,不愛出門,也就富察氏常來請安,其他時候要麼種花要麼禮佛,這日子可不如謹嬪在身邊時熱鬧。」

  宣太妃道:「那這次無論如何要多住些日子,別管履郡王夫妻。」

  定太妃倒是十分意動,只是想了想,還是道:「下次吧,若是常住,還是要做些准備,也得提前知會胤裪夫妻一聲。」

  檀雅笑道:「您若是願意長住些日子,趕上五六月份,寧安園綠起來,每日去轉一轉,心曠神怡。」

  定太妃是真的想念她們幾人,是以比另外幾個出宮榮養的太妃進宮都勤快,此時聽檀雅這麼一說,更加心動,住了三日,回去便跟兒子兒媳說,要搬到宮中住些日子。

  胤裪夫妻自然勸她:「您都出來了,哪能再想進宮長住便進宮去呢?再說宮裡太妃們住的緊巴,哪有府裡單獨一個院子住著舒服。」

  定太妃早就決定了,自然應對自如:「皇貴太妃已經答應了,皇後也說,我想到安壽宮住多久都無妨,你們兩個不必多言。」

  「額娘,是不是兒子哪裡做的不好,您直說,兒子一定改,您能不能別進宮長住?」

  定太妃好好的興頭,讓他們這麼一弄,敗了興,平時那般和藹的老人,直接讓侍女送兩人出去,別在這兒打擾她。

  履郡王和福晉愁得慌,回去商量不出什麼,履郡王第二日進宮彙報差事時,便作出一副有事的模樣,磨蹭著不走。

  他向來是個敦厚不摻和事的性子,如此姿態,雍正便問道:「可是有事稟報?」

  履郡王躬身,一臉不安道:「回皇上,臣是有些關於臣額娘的事向皇上請罪……」

  雍正意外,「定太妃?朕瞧著定太妃身體硬朗,你有何罪要請?」

  「臣不知臣何處做的不好,以至於臣額娘非要進宮長住,但一定是臣的錯。」履郡王跪下,蔫頭耷腦道:「好不容易皇阿瑪開恩,允許臣等迎額娘出宮榮養,無論如何,這宮外有兒孫承歡膝下,不是更快活嗎?」

  雍正挑眉,意味深長地問:「你確定?」

  履郡王想起幼時記憶,肯定道:「臣幼時養在蘇麻喇姑身邊,見識過太妃們的日子,雖是衣食無憂,卻有些孤苦寂寞,無法排解。」

  最重要的是,旁的太妃娘娘想出宮都出不來,他額娘還想進宮去,他該如何做人?

  而雍正因著胤裪的性格,對他比旁的兄弟更信重,是以還要疼惜幾分,沒往累死上派發差事,如今看來,確實是太閑了,竟是還有心思胡思亂想。

  「年羹堯自裁,朝中官職變更眾多,去年,總管內務府大臣一人遷去別處,一人於年底病逝,你這幾年差事當得尚可,便充總管內務府大臣一職。」

  履郡王沒想到為了額娘要進宮長住的事來找皇上,卻忽然天降重任,但總歸是受重用好過邊緣化,立即表示一定會鞠躬盡瘁,盡忠職守。

  雍正又吩咐了幾件事,方才道:「以定太妃的心性,自然不是那等無理取鬧之人,你們若強加意願在太妃身上,教太妃不如意,反倒是在以子孫孝道裹挾太妃。」

  「皇上恕罪,臣並無此意……」

  雍正抬手制止,「多說無益,教你福晉進宮向太妃們請安,看一看便知,莫要自以為是。」

  履郡王回府,將皇上所說轉達給福晉,福晉想起先前去鹹福宮請安時,恍然道:「謹太嬪最懂怡然自樂,興許真是咱們想差了。」

  於是福晉再去向定太妃請安時,便情真意切道:「郡王確實是放心不下您,但也不願您心情不爽快,下回您進宮請安,兒媳與您一道去安壽宮,安郡王的心,如何?」

  定太妃自然同意,且如今還有幾分春寒料峭,進宮長住也是折騰。

  於是婆媳二人於下月初一,一同進宮,先是去皇後的長春宮請安,進宮不久便看見到了榮太妃馬佳氏和宜太妃郭絡羅氏的轎輦。

  榮太妃如今年邁,身體不好,轎子走得極慢,宜太妃許是為了遷就她的速度,兩人並行,沒多久便教定太妃婆媳兩個趕上。

  先帝已逝,如今她們品級相同,而九貝子胤禟總算沒有一直被皇上遷怒,近來頗有些干勁十足,因此宜太妃眉間郁色較先帝剛去時散了不少,三人的轎輦並排而行,倒也能心平氣和地說話閑聊幾句。

  至於惠太妃,她剛出宮後,常常稱病不來請安,待到後來廢太子離了鹹安宮一事在私下裡傳開來,她進宮便按時起來,也不似當年四妃之首時的驕傲,為的是什麼,她們皆心知肚明,也都不揭穿開來。

  然今年春節後,惠太妃便染了風寒,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廉親王特地向雍正請病,已經有兩月未進宮。

  皇後對幾人態度客氣有禮,一起說了些話,榮太妃和宜太妃便告辭出宮。

  定太妃沒提離開,皇後便知她老人家是要去安壽宮,溫和道:「今日還有些命婦要來宮中請安,否則本宮也和太妃一道去安壽宮坐坐了。」

  「您能常常走動,心情也能舒朗,對身體好。」

  皇後彎起嘴角,笑道:「我從前不愛打牌,近來偶爾跟皇貴太妃她們玩兒一玩兒,竟也覺出幾分趣味來。」

  定太妃頓時好笑起來,「沒少贏謹嬪吧?」

  皇後輕笑,正巧宮女進來稟報,有哪家福晉到長春宮了,她便對婆媳二人道:「我不耽誤你們時間了,早些到安壽宮,也能多待些時辰。」

  定太妃和履郡王福晉出去後,和那位福晉碰上,相互見禮,便一路往安壽宮去。

  長春宮和安壽宮,在紫禁城的一東一西,距離頗遠。

  履郡王福晉想起方才定太妃和皇後閑聊時的模樣,稀奇道:「皇後娘娘早年頗嚴肅,想不到進宮後竟溫和許多。」

  而且還打麻將?履郡王福晉可想像不到,從前那位規矩至極的四嫂,會變成如今這般模樣。

  定太妃卻不以為奇,待到了安壽宮,先去拜見佟佳皇貴太妃,從文和軒正廳出來,並未直接去宣太妃和檀雅她們那兒,而是左轉進了偏殿。

  兩人一進屋,就瞧見各站一方天地的女人們,穿著樣式差不多的罩衫,正在揮毫作畫,而這畫與畫還不同,履郡王福晉忍不住露出驚奇之色。

  定太妃對行禮的眾人擺了擺手,走到蘇貴人身邊兒,也不理兒媳,跟蘇貴人說了幾句話,便不再打擾,帶著兒媳離開偏殿。

  履郡王福晉想問,可定太妃沒有為她解答的意思,直接進了姑娘們平常讀書的地方,這裡修得明亮,課程縮減後她們也常待在這兒。

  沅書坐在左側窗下刺繡,伽珞和舒爾在對弈。

  定太妃一問,得知額樂她們一起在膳房做菜,便又帶著兒媳出去,徑直往宣太妃住的院子去。

  宣太妃知道她今日會來,是以都沒去佛堂,瞧見履郡王福晉還有些許意外,得知緣由後,卻沒說什麼,只讓她們婆媳去給定太妃准備的屋子看看。

  那屋子就在宣太妃寢殿的西側,不算大,裡外間就靠一層簾子隔斷,比當初鹹福宮的西配殿小,更比郡王府單獨一個院子小。

  論理,定太妃如今也是妃位,該有資格得一個單獨的院子的,可她絲毫不介意,招呼兒媳做,她的宮女還熟稔的出去端茶端點心,真就當自個兒家一般。

  「今日不留宿,臨走前,我再帶你去寧安園轉轉。」

  履郡王福晉這才問起那畫室是怎麼回事兒,得到解答後,感嘆:「太妃們可真會自得其樂。」

  「這算得了什麼?」定太妃飲了一口茶,淡淡道,「先前那般勸過你,還以為你能開開竅,誰知生了嫡子,眼珠子似的,非必要不出去。」

  「孩子還小,兒媳實在放心不下……」

  定太妃不愛多管閑事惹人厭煩,此時借著這個機會便道:「知道你們夫妻好不容易得了嫡子,心裡重視,可也不看看將孩子都拘成什麼樣了,一點兒孩子的活潑都沒有,腿腳瞧著都不結實。」

  「當初胤祜和額樂在鹹福宮裡,跑跑鬧鬧,你看他們可愛生病,磕一下碰一下要不了命,倒是你們將孩子養得弱氣,才要命。」

  她難得這般嚴厲,履郡王福晉虛心聽著,一句不反駁。

  定太妃點點她便罷了,瞧她喝完茶,便帶她去檀雅屋裡。

  檀雅一人,占了一個正屋和一個東屋,住進來後將兩個屋子的牆鑿開來作她單獨的工作間,東屋那頭,一折過去,又是木頭又是書架,還有些陳列架擺著些亂七八糟的手工藝品,其中以木雕居多,看得履郡王福晉眼花繚亂。

  檀雅今日沒做活,書架上的簾布扯開大半,而幾本書散落在榻上。她招呼兩人坐,隨手將書放在茶幾上。

  履郡王福晉看到封皮上的名字,怎麼都覺得不似正經書,便問道:「謹太嬪,這是……」

  「話本,胤祜在外頭搜羅的。」檀雅說著,略顯嫌棄的扒拉一下,道,「也不知道民間百姓為何是這種品味,這些才子佳人的話本,看了一本,下一本還是一樣的起承轉合,可不如神鬼志異、奇人異事有趣。」

  她們圍繞著檀雅的話本以及木制品聊了一會兒,額樂幾人便帶著她們剛做好的點心過來,請定太妃婆媳享用。

  履郡王福晉看著幾人臉上無憂無慮的笑臉,再想到婆婆先前說的話,心中酸澀。

  午膳,眾人一道在宣太妃屋裡用的,用完膳,一行人小坐片刻,一道去寧安園裡散步消食。

  初春時,樹木將綠未綠,有些空地上微微冒出些嫩芽,並不如夏日那般美,可觀此時之景便能想像到盛夏時節的盛況。

  婆媳二人出宮後,定太妃問她:「可放心了?」

  履郡王福晉實在說不出反駁的話,便道:「額娘放心,回府後兒媳定為您勸郡王。」

  而履郡王聽了福晉所述,張了張嘴,「照你所說,安壽宮便沒有一處不好了?」

  「倒也不是。」福晉實事求是道,「額娘的居所屬實小了些,不過一應俱全,干淨整潔,想必時時打掃。」

  說到後來,還是好話,履郡王無言以對。

  福晉果真認真地勸說:「額娘也說了,她就是住個月余左右,皇上和皇後都不在意,咱們何必惹額娘不快?」

  如此,定太妃便真的收拾些常用貼身物件兒,住進了安壽宮,喂魚種花打麻將,日子充實。

  履郡王如今做總管內務府大臣,進宮越加頻繁,雍正甚至還主動提起此事,頗為自得道:「若論起開明,十二弟你遠遠不及朕。」

  履郡王胤裪:「……」你是皇上,你說得都對。


第99章

  格格要出嫁, 身邊兒的陪嫁隨侍眾多,安壽宮地方有限,太妃們身邊伺候的人都不多, 因此沅書身邊伺候的幾人萬萬不夠,原是該出嫁前再將人分配過來,並陪嫁物品一道跟格格前往蒙古。

  但宮中已經三十余年沒有格格出嫁, 沅書作為新帝登基第一個撫蒙的格格, 無論是皇上還是皇後,都極為重視,是以皇後烏拉那拉氏特地征詢過雍正的意見,命內務府提前選了一批人,先到沅書格格身邊伺候,待到挑選出來陪嫁之人,提前熟悉,方便伺候。

  這些宮侍每日到安壽宮報到,隨身伺候沅書格格。

  此乃皇後的慈愛, 原本是大好事,但很快,檀雅等人便發現沅書的情緒不甚好, 眼底青黑, 每日裡強顏歡笑。

  檀雅問她, 她只說沒睡好,一點兒事兒沒有。

  到底她是大姑娘了, 也不像茉雅奇幾個過來時還未定性,什麼心事都與她說, 檀雅也不能逼著小姑娘說她的心事, 便找了額樂來, 讓她們小姑娘聊去。

  沅書對頗為照顧她的太妃們確實親近,可有些心事實在不願意對太妃們說出來,但換成額樂這個小姑姑,開口便容易了許多。

  而她一說原因,額樂立即便炸了,「來人!傳我的令!讓內務府派來伺候的人,全都跪到外頭去!」

  沅書立即拉住額樂的袖子,緊張道:「姑姑,不必如此吧?」

  額樂瞪了她一眼,氣道:「什麼不必如此?我還要說你呢!你才是主子,還能教些奴婢拿捏住?」

  「不是……」沅書有些心虛,解釋道,「蒙古山迢路遠,她們不願意陪嫁,也是人之常情……」

  不願意陪嫁,就能故意不好好伺候嗎?

  額樂越發生氣,「那也不是她們怠慢的理由!藐視宮規,必須嚴懲!」

  屋外熙熙攘攘,一眾宮女太監們跪在地上,一頭霧水,不知道緣由,也有那心虛地,下意識地便喊冤。

  聲音傳進屋內,也傳到周遭去,葉楚玳從她屋裡走出來,瞧見這一群人跪在地上,皺了皺眉頭,沿著廊下走到姐姐門外。

  額樂正是此時和沅書出現在門口,眾人一見主子出現,喊冤聲更大了些,她也不理,只道:「我要去見皇嫂,你要去何處?」

  葉楚玳朝跪在地上的宮侍們瞥了一眼,問:「姑姑,這是為何?」

  額樂冷笑,「膽敢欺主,便要承擔後果。」

  葉楚玳就和沅書住在一個院子,自然見過聽過的多一些,聞言,馬上道:「這些沒規矩的奴婢,是得重罰。」

  「冤枉啊。」

  「格格,奴婢絕不敢欺主。」

  「奴婢沒有……」

  「格格們豈會平白冤枉你們?」額樂眼神凶悍,隨即又收了收,狀似給她們機會似的說道,「互相指證吧,是全都去慎刑司,還是抓住一線生機,全在你們自己。」

  慎刑司是什麼地方,只要送進去,不管有沒有錯,先要掉一層皮,能活著出來也都沒了好去處,更遑論直接死在裡面的。

  於是一群人立即便互相攀咬起來,這個指證那個故意弄髒格格的衣服,那個又指證另外一個見格格脾氣和善就故意說些陰陽怪氣的話想惹格格不喜,還有些亂七八糟的小事,總之半數人都有怠慢的行為,就為了不被格格選中去蒙古。

  內務府一並派來的,還有兩個老嬤嬤,兩人跪在眾人前方,面上雖然惶恐,可卻並不什麼慌張,只是在額樂看向她們時,請罪:「奴婢管束不力,請格格責罰。」

  一直沒有人指證這二人,但額樂不認為她們會不知情,至於管束不力……呵,倚老賣老有她們,正經管事時反倒管束不力了,如此,要她們何用?

  是以額樂根本不順著二人的請罪說話,只轉向其余宮侍,淡淡道:「若有揭發兩位嬤嬤之人,罪減一等,當然,本格格允許兩位嬤嬤分辨。」

  那兩個老嬤嬤的臉色霎時一變,原來的淡定全無,聲音顫抖地求饒。

  沅書咬住嘴唇,卻不敢阻撓姑姑,葉楚玳倒是兩眼亮晶晶地看著姑姑,神清氣爽。

  大多數人,皆是為利益所驅,之前不攀扯,可能有些顧慮,此時得了格格的話,還能減罪,底下人便開始不管不顧地揭發起來。

  不過揭發來揭發去,這些宮侍們知道的甚少,沒什麼嚴重的事揭發出來,往大了說也就是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直到沅書格格的奶嬤嬤忽然跪在額樂面前,邊抹淚邊為自家格格抱不平,「格格,您要為我家格格做主啊,她們兩個都是內裡藏奸的,不止一次在格格面前說她們乃是皇後娘娘指派過來的,最是規矩,格格無論做什麼,她們都要說做的不好做得不對,有失規矩,然後按照她們所說做了才行……」

  額樂一腳踹在其中一人肩頭,斥道:「怎麼?太妃們教養的格格,到你們這兒還沒規矩了?!還敢拿我皇嫂作伐子,你們是什麼東西?就能代表我皇嫂了?!」

  「奴婢不敢!」

  「格格饒命!」

  被踹倒的嬤嬤都不敢喊疼,連忙爬起來求饒,另一個更是一個勁兒地磕頭,不一會兒額頭便見了血。

  檀雅聽說這邊兒鬧出事兒來,便帶著兩個宮女過來,她聽了有一會兒,已經聽了個大概,卻始終沒出面,只由著額樂處理。

  她到底多活些年頭,當然知道這兩個嬤嬤為何這般做,不過是想要到蒙古公主府後,繼續拿捏公主罷了。

  至於沅書的奶嬤嬤……

  檀雅微微眯了眯眼,事情顯然不是一日兩日發生的,日積月累,她卻從不過來稟報宣太妃或者她們任何一人,若說心中沒有些小心思,她是不信的。

  而額樂當然不會饒了她們,踢了一腳已經是怒極,冷冷地掃視一眼,便抬步往院門走,葉楚玳立即扯著沅書跟上去。

  聞柳看著跪了一院子的人,問主子:「娘娘,這些人……」

  檀雅轉身往回走,淡淡道:「跪著吧,以儆效尤。」

  額樂她們是徑直出了安壽宮往長春宮而去,檀雅從南門走出去,則是往文和軒走,這安壽宮的一宮之主,到底是佟佳皇貴太妃,發生了這樣的事,還是要知會皇貴太妃一聲的。

  這頭動靜鬧得不小,佟佳皇貴太妃也聽人回稟了,只是不清楚內情,現下一聽她說起,卻是直接搖搖頭,道:「沅書格格這性格,實在太軟糯了些。」

  檀雅沉默,孩子確有天性,更多的卻是後天養成,約莫她在鹹安宮長大的十來年,也沒人有心情好好教養她。

  佟佳皇貴太妃又道:「額樂倒是極好,有些事不好明說,可格格們身份非尋常女子,剛硬些無妨,何時咱們大清的格格因為脾氣不好要了命的?多是病死或是自個兒委屈死的……」

  檀雅也覺得額樂的性子甚好,平時和善,卻也不容人欺瞞,該強硬就強硬,想必該軟和的時候,也軟和的下來。

  「這事兒,說起來還得沅書格格自己立起來,本宮這兒知道了,就由額樂她們自個兒處理吧。」

  檀雅聞言,便明白佟佳皇貴太妃的態度,順勢告退。

  另一邊,額樂三人往長春宮走,她這一路上也不住地念叨沅書:「你是主子,不可隨意打罵宮侍,卻也要立起規矩,怎能放縱他們至此?」

  沅書低頭,默默流淚。

  葉楚玳卻堅定地附和道:「姑姑說的對,不懂規矩,便下令責罰,咱們是主子,晾他們也不敢明目張膽地衝撞違背。」

  沅書抬手抹了抹眼淚,道:「咱們遠嫁蒙古,唯一的仰仗便是身邊這些人,若是離了心,日後才事事艱難……」

  她說的不無道理,然額樂十分不贊同的是:「你該仰仗的是你自己,是大清,便是她們,也該仰仗你才是。你是他們的主子,你過得好,他們才過得好,你得讓他們記住這個道理,他們自然對你忠心。」

  「怎能被奴婢牽著鼻子走?」

  沅書一怔,也不知她這段時間怎麼會想左了,竟是將自己放在了低處。

  三人到長春宮,額樂自然是要告狀的,只是她告狀之時,十分懂得避重就輕,全程都表達一個意思:皇兄皇嫂好心,偏這些膽大妄為的奴婢仗著主子的善心肆意妄為,另一個便是暗示內務府那邊兒選人選的不好,欺瞞了皇後娘娘。

  皇後得知沅書身邊發生的這些事兒,自然氣怒不已,對沅書有些許恨鐵不成鋼,卻也沒有遷怒格格們,只立即便下令命人嚴查那些宮侍,再派人去內務府問責。

  而後,她好言好語安撫了沅書一陣兒,又教導她應該立起來,還說會親自篩選陪嫁人員,再不會發生這樣的事。

  沅書已經回過味兒來,連連表示會改正,不好意思地道謝。

  「你們大老遠從安壽宮過來,也別急著走,就在長春宮用膳吧。」

  額樂三人紛紛應是,陪著皇後一塊兒說話。

  半個多時辰後,皇後派出去審問的人先回來,稟報說先前內務府派去的宮侍,也並非個個都犯錯,還有那麼十個八個十分老實,皇後便問沅書准備如何辦?

  沅書先是看了小姑姑一眼,隨後想了想,道:「罰一個月月錢,留下吧,若是沅書自個兒不爭氣,再換一批人也是一樣的。」

  皇後頷首,不作評判,只順她的意道:「既然你如此決定,便留下吧,罰半年月錢,你親口宣布。」

  沅書咬了咬唇,點頭。


第100章

  雍正給養女沅書賜婚的消息, 是翻過雍正三年的冬天,開了春才慢悠悠地傳到廢太子胤礽等人耳中的。

  胤祜和弘歷對這個侄女\\姐姐都不甚熟悉,不過愛屋及烏, 因著她是二哥\\二伯的女兒,兩人都在得知的第一時間表示了恭喜。

  胤礽當時神色淡淡,並未表現出喜色或是旁的什麼情緒,不過車隊再前行,他一改從前純粹游覽的作風,開始搜羅有當地特色、能給女孩兒做嫁妝的東西。

  每到一個大城皆是如此,胤祜和弘歷看著,私下裡閑聊, 都道為人父的愛女之心,雖未表露卻深沉至極。

  胤祜是個細心的, 將額娘給他整理的冊子反復翻看, 到一地之前便會著人專門打探, 如此便也不需要臨時打聽, 省時省心省力。

  弘歷在這樣的事上, 並不摻和, 不過跟在叔伯身旁看著他們忙活,頗恣意道:「大清兵強馬壯、國富民強, 蒙古既已稱臣, 何須大清的格格遠嫁至蒙古?合該讓額駙隨格格們居於京中才是。」

  還真是……相當有道理。

  但是很快, 胤礽便微微搖頭, 繼續去看剛搜羅上來的玩意兒。

  胤祜若有所思, 試圖說明不能讓額駙長期滯留京中的理由:「滿蒙通婚, 大清公主的額駙皆是蒙古王公, 若長期留在京中, 對各部的掌控肯定會降低,易生動亂。」

  「而且……建公主府也要錢吧?」不像嫁到蒙古去,許多開銷全都蒙古那邊承擔。

  胤祜說出來,也覺得這個話有些不夠大氣,連忙笑笑,道:「其實女兒家嫁到何處無妨,最重要的是教養好,能立起來,在哪兒都不吃虧。」

  弘歷右手拿著扇子,一下一下敲擊左手掌心,良久方才道:「若是我寵愛的女兒,我是不舍得她遠嫁蒙古,長久不得見的。」

  胤礽聽著兩人的話,漸漸出神,眼底浮現幾分愧疚之色。

  他們一行人,走到黔州省,胤礽才精挑細選出一車東西,原本准備到州府後停留幾日,再尋摸一番便派人將東西送回到京中,卻不想一進黔州地界,便見到官兵和當地其他民族百姓的對峙場景。

  他們這一行人,車隊人馬眾多,十分顯眼,不管是官兵還是那些苗人打扮的百姓,全都警惕地看著他們,顯然他們有任何妄動,都會造成各大的武力衝突。

  他們要想去州府,必定要走被擋住的這條路,否則便要原路返回,繞一條更遠的路。

  護衛自然到官兵那頭溝通,不多時便一臉嚴肅地回來,稟報道:「老爺、少爺,他們要一一核實身份才能通過。」

  尋常入城,也有審查,不過他們只要拿出在京中開具的路引便可通過,然這一次,瞧這情況便是不可能只靠路引。

  為了方便低調游學,他們是有做掩飾的身份的,然而那護衛又說,不止要一個人一個人的盤查,馬車上也都要檢查。

  弘歷皺眉,胤祜也看向二哥,「可要用腰牌通過?」

  胤礽沒立即回答,反而透過馬車窗看向那群神情憤怒的苗民和氣勢囂張倨傲的官兵們,道:「弘歷,若想民心所向,需得剛柔並濟,你可知如何造勢?」

  弘歷瞧著馬車外的兩方人,眉頭漸漸舒展開來,道:「二伯,弘歷下去問詢一二。」

  「教護衛保護好你。」

  胤祜尋常時候大多跟弘歷同進同出,然聽了他們方才的話,卻是坐在馬車上一動未動,只將車窗又打開些,好方便觀看。

  弘歷一身華服,氣度非凡,在護衛們的守衛下走到那百來人的官兵前,並未直接自報身份,反而喝問道:「因何械鬥?」

  官兵中的兵長瞧他氣勢,不敢輕視,頗有幾分忌諱地反問:「你是何人?我等乃是奉總督大人之令,進剿不服管教的苗民,若妨礙官兵辦事,總督大人定要拿你是問。」

  西南各省少數民族眾多,因山地頗多,十分閉塞落後,而且習俗固弊,又有野蠻的土司制度,視朝廷法制於無物,朝廷視其為一大患。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大清所涉之地皆屬天子,百姓也都是天子的臣民,然西南大小土司卻如同土皇帝一般,占有天子的山林土地等資源,驅使天子的臣民如同奴隸一般,可任意處置,買賣、打殺、取樂、酷刑、生祭……

  甚至搶奪財產,連稅收都能自行制定,還有私軍,常常與官府有衝突。

  雍正自登基以來,西南官員屢屢上折請求整治,最終於今年下令,廢除土司制度,強制推行改土歸流。

  那兵長口中的總督,乃是雲貴總督西林覺羅·鄂爾泰,在他們到達之前已經下令進剿苗民,想必這一波人,便是小股抵抗勢力。

  他們到時,應該是衝突剛起,還沒打起來。

  弘歷這才瞥了一眼身邊的護衛,護衛立即拿出一個腰牌,喝道:「四皇子游學至此,爾等還不讓路?」

  兵長嚇一跳,仔細辨認那腰牌,但他見識不多,仍有猶疑,眼神不安,想跪又覺得不妥,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那群苗民,亦是聽到了他們的話,交頭接耳地說什麼,只是眼神越發警惕戒備,但又隱隱有些退縮。

  原本他們跟此處官兵旗鼓相當,如今忽然來了一隊人馬,瞧氣勢便強於那些普通官兵,又是什麼「四皇子」,如何能不心生退意?

  雍正改土歸流的策略,是以剿為主,安撫為輔,弘歷既是下來,自然不能就這麼剿了他們或者放他們離開。

  於是便轉向苗民,一字一頓,不惡而嚴道:「我大清子民,受天子庇護,爾等原該與漢民一般享我大清之策,如今卻受土司奴役,貧窮不堪,愚昧而不知爾等此舉已是忤逆之大罪,若朝廷嚴酷鎮壓,爾等死不足惜,也不在乎妻兒嗎?」

  苗民們下意識地退縮,眼神慌亂。

  胤祜看到這一幕,便知弘歷嚇到苗民們了,後面「將功補過」之類的言論沒有細聽,而是有些疑慮地問:「二哥,造勢……是否早了些,萬一再有變故……」

  連朝臣皆稱頌的太子都能被廢,胤祜不確定弘歷若是太張揚,會不會步二哥後塵。

  胤礽卻是神色不變,冷靜道:「先帝皇子眾多,你皇兄卻沒有多少選擇。若要棄弘歷重新培養,朝堂經營多年的兄長和年幼的君王,於朝堂穩固無益。」

  所以選擇其實早就已經做下,所以才精心培養。

  胤祜忽而感嘆:「生多生少,都不好啊……」

  胤礽對他突然的感嘆無語,而後冷淡一笑,低喃:「重要的不是生,是養……」

  而有弘歷橫插一杠,衝突最終沒有爆發,反而還放了那些苗民們回去,那些官兵們擔心無法交代,一面放了人通過,一面又派人去通知總督大人。

  雲貴總督鄂爾泰正率兵攻打苗寨,聽來人稟報四皇子之事,又無法[分]身,便派了副官去請罪。

  弘歷如今不過是光頭阿哥,胤礽也只不過打算讓他稍稍造勢揚名,不准備摻和進地方事務和行軍打仗的事之中,是以依舊按照原本的計劃往府城去,只是為安危考慮,便暫時留在府城,順便派人送東西入京。

  ……

  檀雅等人一直都能受到胤祜從各地送回來的土儀,然這一次,除了胤祜送過來的東西,另有一大車物件兒,乃是指名單獨給沅書格格的。

  送東西來的太監,並未說是誰送的,但無論是佟佳皇貴太妃也好,檀雅等人也好,都知道,這是廢太子胤礽給沅書這個女兒的。

  這是他出宮以來,頭一遭送東西回來,且不是為了長子理郡王弘皙,也不是送給其他幼子幼女,甚至不是送給孫子孫女們的,獨獨為了這個即將出嫁的女兒。

  除了土儀,還有一封薄薄的信。

  沅書得到消息過來時,眼圈便有些泛紅,伸手去接信封時,手都在微微顫抖。

  「東西也都拿回去,讓宮女登記收好。」

  沅書點頭,行禮後,攥著信匆匆回到她屋裡,信封上「吾女沅書親啟」幾個字讓她瞬間淚眼朦朧。

  「沅書:

  驟聞今上為汝指婚,為父心中繁復,一時思緒良多,不知從何說起。

  猶憶汝初生時,阿瑪歷天地翻覆之變,憂愁、悲憤……總之有許多苦悶,無暇過問女之到來,未曾想,而今汝已至將嫁之年。

  阿瑪這一生,驕傲、落寞……萬千滋味皆嘗過,及至晚年才真真切切地隨心而行,親眼看一看我大清的大好河山。

  原該說死而無憾,實則愧對之人頗多,沅書便是其中一人。

  吾為父,卻未盡父之責,將來亦不能為女之倚靠,惟願吾女沅書心如堅石,平安喜樂,一世無憂。」

  沅書將信攥在手心,捂在胸口時,一串串的淚滴順著臉頰滑下,泣不成聲,「阿瑪……」

  此時皇後烏拉那拉氏剛選了一批新的宮侍過來,因著先前的殺雞儆猴,這些人倒是不敢再有任何怠慢。

  皇後、額樂等人又都在教導她,想要掰得她性子能強勢幾分,沅書一直在努力學,努力吸收,可是她太累太辛苦了……

  沅書知道大家都是在為她好,若是違抗,或者有些不好的情緒,就實在太沒良心了,可她控制不住,一直壓抑著,壓抑著……終於在崩潰之前,迎來了阿瑪寫給她的一封信。

  借著這封信,沅書大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釋放著心中所有的負面情緒,「阿瑪,阿瑪……」


第101章

  雍正四年腊月, 紫禁城中張燈結彩,長春宮更是被一片紅綢和喜字裝飾一新。再過三日,剛被雍正帝冊封為和碩淑慎格格的沅書便要從長春宮出嫁。

  皇後烏拉那拉氏最近的時間全都被格格出嫁這一件事填滿, 連宮中妃嬪請安都不甚上心了, 整日裡都在為養女忙碌。

  她自己的親生兒子, 都沒有活到成婚這一日, 旁的女人為雍正生的兒子女兒, 她表面上端著嫡母的雍容大氣,按照規矩操辦, 可都不如對沅書用心。

  這是皇後自己對養女的情誼, 跟雍正的態度無關。

  難得有這樣的大事, 正好利於學習, 皇後還將額樂她們七個姑娘全都帶在身邊,手把手親自教導,連即將成為新娘的沅書都沒有落下。

  沅書自從收到阿瑪的信,即便還是累,可心裡踏實, 心態變了許多, 那些縈繞在她心上的惶恐不安漸漸散去,開始有了些皇家格格的從容大氣。

  檀雅等人高興, 皇後也高興,心裡對這個養女越發滿意。

  而本來就知禮懂事的葉楚玳和懵懂可愛的吉蘭,皇後心裡更是十分喜歡, 只是有了沅書這一遭,她看吉蘭那般整日裡只知道傻樂的模樣, 不免有些擔憂。

  吉蘭還不知道皇後娘娘對她的擔憂, 不在畫室跟太妃們畫畫, 就繼續做姑姑的小尾巴,在長春宮聽皇後娘娘教導,也要挨著姑姑,永遠眼睛彎彎,笑眯眯的。

  皇後對另外三個皇家格格們說,將來她們也從長春宮出嫁,一轉頭就瞧見吉蘭無憂無慮的模樣,無聲地嘆了一口氣。

  吉蘭對上皇後娘娘的視線,肉肉的臉蛋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

  皇後:「……」說起出嫁都不知道害羞,這沒長大的孩子,更讓人不放心了。

  再一瞧額樂和葉楚玳,葉楚玳還有些不好意思,額樂這孩子也是毫無感覺的樣子,好像不是在說她的事情一樣。

  其實婚期近在眼前,該准備的都已經准備的差不多,出亂子的可能微乎其微,皇後留幾個女孩兒在這兒,也沒什麼能硬塞進她們腦子裡的東西了,便讓她們回去,這幾天好好相處。

  額樂對其他人道:「我有幾句話和娘娘說,說完再去追你們。」

  吉蘭立即道:「那我們在外頭等姑姑。」

  額樂點頭,等她們出去,才有幾分不好意思道:「皇嫂,額樂本不該不識好歹,只是關於您說從長春宮出嫁一事,額樂想求您收回成命。」

  皇後當然不會生她的氣,只眼神柔和的問:「你不想從長春宮出嫁?安壽宮乃是太妃們的住所,披紅不甚妥當。」

  「額樂知道,在長春宮出嫁是您和皇兄的恩典,但是……」額樂輕輕依在皇後身邊,「額樂想在鹹福宮出嫁,求您應允。」

  皇後豁然開朗,笑道:「原是如此,你自小在鹹福宮長大,對那裡有感情,想從鹹福宮出嫁也是人之常情,幸好鹹福宮未有嬪妃入住,這件事,皇嫂便能答應你。」

  額樂正是知道鹹福宮沒有皇兄的其他妃嬪住,才敢提出來,如今得到皇嫂的應允,喜不自勝,道謝:「謝謝皇嫂。」

  「別讓她們等急了,快去吧。」

  額樂退後行禮,腳步加快卻絲毫不失儀態的離開殿內。

  皇後嘴角的笑容直到這殿內又恢復往日的沉默森穆,才落下來,喃喃:「若是能一直嬌妍美好,便好了……」

  外頭冷,額樂並未讓眾人等太久,一處了殿門便又快走幾步,走到她們身邊,笑道:「走吧。」

  其他人不會問她跟皇後娘娘說了什麼,吉蘭確實湊在姑姑身邊,笑呵呵地問:「姑姑,有好事嗎?」

  額樂也沒隱瞞,點頭道:「我跟皇嫂說,想在鹹福宮出嫁。」

  她說完,看見吉蘭張嘴就知道她要說什麼,立即打斷道:「你們在皇嫂這出嫁,是好事呢,我是你們姑姑,跟你們不一樣,別學我。」

  吉蘭將要出口的話堵在嘴邊,鼓了鼓臉,卻也不反駁姑姑的話,她心裡,只要是姑姑說的話,必然都是對的。

  額樂轉移話題,問:「這三日,咱們不用來長春宮了,要做些什麼?」

  茉雅奇、伽珞和舒爾三人對視一眼,茉雅奇溫柔地說:「明日我們三個親自下廚,一道為沅書格格賀喜,上午便不能與你們一塊兒了。」

  吉蘭轉了轉眼,有些心虛地撒謊道:「我、我有一幅畫還未完成,得去畫室……」

  額樂又看向葉楚玳,葉楚玳眨眨眼睛,道:「我沒事,我陪著沅書姐姐。」

  現在只有額樂沒說,幾人便一同看向額樂,額樂想了想,便道:「那就到我屋裡來用早膳吧,咱們一起說說話。」

  沅書順從地點頭,絲毫沒因為另外四個人不能陪她而多心。

  一行人回到安壽宮,吉蘭立即便往畫室鑽,其他人也都各回各的屋子,直到沅書獨自進了她的屋子之後,才悄悄走出來,往畫室去。

  沅書和她身邊的宮侍一無所知,她脫了衣服,便坐到爐子邊上,拿起針刺繡。

  奶嬤嬤給她端茶倒水,勸道:「格格,您何必費心費力繡這些?還是抓緊時間,多親近親近皇後娘娘才是。」

  沅書頭也不抬,手繼續動作,「這是我給幾位太妃娘娘的謝禮,快要完成了。」

  「格格,您沒有父兄依靠,又嫁的遠,皇上和皇後娘娘對您親近,好處……」

  「嬤嬤。」沅書抬頭,聲音雖不高,一字一句卻極認真,「我不希望再聽到您說這樣的話,罰俸半年的教訓,你忘了嗎?」

  奶嬤嬤閉嘴,眼中滿是不敢相信和傷心。

  沅書重新低下頭,篤定道:「皇後娘娘說,只要我不墮了大清的威名,大清便永遠是我的依靠,無論我父兄是誰,在哪兒。」

  而且她前些日子已經將給皇上和皇後娘娘的孝敬奉上了,「這幾日是我和姑姑妹妹們的時間。」

  奶嬤嬤不敢再多說,隱在一側,是否還有些旁的想法,旁人不能得知。

  第二日一早,沅書便帶著她的繡架來到姑姑房間,姑侄四人一起用完早膳,吉蘭便離開,午膳七個姑娘聚在一起,無人打擾,說說笑笑便過去。

  下午,吉蘭又消失,其他人也分別會消失一會兒,總沒有幾人同時在的時候,直到她大婚前一日,皆是如此。

  沅書稍稍有些失落,卻也沒有任何埋怨,該如何依舊如何。

  作為未嫁女的最後一天,在沅書以為她在姑姑這兒用完晚膳,就該回去獨自面對最後一個夜晚時,茉雅奇忽然在她身後捂住她的眼睛。

  「怎、怎麼了?」沅書有些不知所措。

  幾人神秘兮兮地說:「有驚喜。」

  明知道她看不見,吉蘭還是小心翼翼地抱出一個提前藏好的巨大卷軸,葉楚玳舒爾伽珞一起上前幫忙,四個人扯著這卷軸緩緩拉開。

  等到畫軸徹底拉開,額樂衝茉雅奇點點頭,「松開吧。」

  茉雅奇一下子松開手,沅書眼前一亮,便瞧見面前巨大的畫軸,七張熟悉的面孔並排而立,著喜袍、戴鳳冠霞帔的她站在最中間。

  沅書一下子便淚眼朦朧,聲音帶著哭腔,問:「這、這是什麼時候准備的啊?」

  吉蘭有些得意地揚起圓潤的下巴,額樂好笑地看了她一眼,道:「吉蘭提議的,後來去求了太妃們,由太妃們一起畫的,你還記得你試喜服那日,好些太妃來瞧嗎?」

  沅書抽了一下鼻子,眼淚還是沒出息的流下來,「我沒想那麼多,只以為太妃們好奇……」

  額樂解釋:「我們商量,要畫你穿喜服的樣子。」

  沅書走近兩步,伸手,卻有舍不得碰上去,只在表面撫摸,「真好,我肯定能一直記得你們現在的模樣。」

  吉蘭開心地說:「那就好啦,我在沅書姐姐記憶裡,一直都會是漂漂亮亮的樣子。」

  葉楚玳瞥了眼畫上吉蘭圓潤的臉蛋,揭穿道:「也不知是誰,非要太妃們給你畫高畫瘦些,自欺欺人。」

  吉蘭跺腳,「葉楚玳姐姐!你胡說!吉蘭就是畫上這樣的,沅書姐姐你別信她。」

  葉楚玳故意氣她,「才不是,沅書姐姐,你定要好好看看她現在的模樣,別等年紀大了,真被畫蒙蔽了。」

  吉蘭暗戳戳的小心思被她戳穿,氣得不行,松開畫就要去追打她,「你壞死了!我就是那樣的!」

  沅書連忙護著自己的畫,「莫碰壞了。」

  葉楚玳便跑遠些,不在畫邊轉悠,只是邊跑還邊哈哈大笑,氣得吉蘭臉更圓了。

  若是平時,沅書肯定是要為兩個妹妹打圓場的,可此時便是她們離得遠了,沅書也怕她的畫遭殃,連忙叫其他人幫她把畫收起來。

  檀雅和蘇貴人在宣太妃屋裡用晚膳,聽到隔壁的姑娘的笑鬧聲,紛紛莞爾。

  晚上,額樂沒讓沅書一人回她屋去,而是邀請她們都在她這兒睡,七個女孩的身量,可不是當年鹹福宮的五個小姑娘可比,哪怕床再大,也是一個緊擠著一個,才勉強躺下。

  不過七人全都不在意,就保持這樣不甚舒服的姿勢,小聲說話,十分親密。

  天色越來越晚,聲音越來越低,直到徹底安靜下來。沅書本就睡不著,耳邊聽著其他人的呼吸聲,心裡各種思緒良多。

  吉蘭睡著,姿勢便四仰八叉的,額樂側身給她讓出更大的地方,右手則是摟住沅書的腰,小聲說:「別怕,我以後也會撫蒙,有人欺負你們,就派人去找我,多遠,姑姑都會去給你們撐腰。」

  一滴淚順著眼角滑落在枕頭上,沅書的嘴角卻是上揚的,右手握住小姑姑的手,回道:「我會好好的,努力經營,與你們互相扶持。」

  「姑姑很厲害的,可以給你們當靠山。」

  「嗯。」沅書點頭,「姑姑很厲害。」

  她那語氣,像是哄小孩子似的,額樂在黑暗中撇撇嘴,不信就不信吧,她本來就很厲害。

  不止她們沒睡,還有別的人,也沒睡著,但聽著兩人的對話,沒睡著的人嘴角全都泛著笑意,竟也覺得這離別,或許沒那麼讓人無措。

  過了一個時辰左右,宮女便將幾人叫起,沅書要早些去長春宮梳妝,其他人本不需要跟著一同這麼早起,也都陪著去了。

  吉時到,沅書坐著轎子,一點點離開住了十九年的紫禁城,想著這裡的人,想著未來的人,心中依舊有不安,卻奇異的沒有恐懼。

  她知道,那是「身後有人」的底氣。


第102章

  沅書公主和額駙博爾濟吉特·觀音保離開京城之前, 要進宮拜別,時間是提前確定好的,按照漢人女子回門的習俗, 大婚後第三日進宮。

  雍正和皇後烏拉那拉氏、妃嬪們一起到安壽宮的安壽堂中, 和佟佳皇貴太妃等太妃一起見這對新婚夫婦。

  額駙是蒙古貴族打扮,不過多年在京中任職, 禮節上與京中八旗子弟如出一轍, 容貌算不上出色,也是個威武的男子。

  兩人進門時,額駙一直用余光關注著沅書,偶爾眼神交錯, 似有綿綿情意。

  堂內眾人十分替公主高興, 正式見禮時,後宮中兩代妃嬪當著額駙的面,對沅書公主十分親和,便是在額駙跟前為公主做臉,表示她們全都喜愛公主,公主娘家有靠,「廢太子之女」也不能隨意欺凌。

  整個大殿內, 唯二的兩個男人——雍正和額駙沉默地看著滿屋子女人關心沅書公主, 片刻,雍正便提出先帶額駙回乾清宮,留額駙在他那兒用午膳。

  這是說公主可以待到午膳後, 沒人出言挽留他們,佟佳皇貴太妃立即吩咐太監去膳房按照先前定好的菜單准備午膳, 還邀請皇後等人留在安壽宮一道用膳。

  皇後自然欣然應允, 佟佳皇貴太妃又讓檀雅將沅書公主領回去, 午膳時再派人請她們。

  這是提前說好的,沅書的親額娘不在,也得關心一下公主和額駙相處的情況,若當著這麼大一群人問起,年輕姑娘臉皮薄,肯定害羞,所以任務便交給了跟姑娘們處得好的檀雅。

  檀雅也沒這方面的經驗,但她琢磨了,左右都要問的,含含糊糊不如開門見山,便直接問:「和諧嗎?各方面。」

  沅書一開始還沒明白,神色如常地點點頭,「額駙對我很尊重。」

  檀雅估摸著,她也是沒領會她話中的其他涵義,便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經地直白道:「夫妻相處,剛柔並濟,你的性格,柔我們皆不擔心,這剛嘛,便是有些原則問題,絕對不能妥協,想必你皇額娘都跟你說清楚了。」

  沅書點頭。

  檀雅端起茶杯,語氣正常地說:「還有這夫妻敦倫乃為陰陽調和、孕育子嗣,日後去了蒙古,就算沒有長輩在身邊提醒,也不必害臊,該找駙馬就找駙馬,誰要是敢拿這種事架著你,倫理綱常拿起來,直接教訓。」

  沅書的臉,從她說起「敦倫」二字便染上了色,聽到後來,羞的都快抬不起頭了,只能小幅度的點頭。

  檀雅瞧她這般,自己也有點兒別扭,便讓她去尋額樂她們。

  沅書低著頭告退,出門時還能瞧見通紅的耳朵。

  檀雅摸了摸鼻子,放下茶杯,披上披風,又往安壽堂去。

  堂內只剩下皇後和佟佳皇貴太妃、貴太妃、宣太妃,見她進來,紛紛看過來。

  佟佳皇貴太妃問:「說好了?」

  檀雅點頭,行禮後在末位坐下,無奈道:「這養女兒確實不易,一想到宮裡還得送三位格格出嫁,每回都得經這一遭,嬪妾就覺得身上擔子頗重。」

  皇後因她這話,一下子想起近來的擔憂,道:「額樂和葉楚玳的性子還算教人放心,可這些時日瞧著吉蘭那孩子,總擔心她這般單純,日後會教人欺負了去。」

  吉蘭確實長著一張好欺負的臉。

  但是檀雅和宣太妃卻沒皇後那般擔心,兩人對視一眼,檀雅見宣太妃不准備吱聲,便笑道:「說起吉蘭,倒是想起來,咱們額樂還真是有做姑姑的樣子,還是十歲的孩子呢,就開始為侄女打算了。」

  她用的是「咱們額樂」,自然而然便將屋內幾人劃在一起,偏又語氣隨意,一點兒也不刻意。

  皇後聽她這般說,生出好奇來,「如何說?」

  「額樂不是有一位武師父嗎?現在還在教導姑娘們強身健體。」檀雅想起來便覺得好笑又驕傲,道,「額樂也是不放心吉蘭,就讓武師父幫忙請了些手腳功夫好的女子,在宮外尋了處宅子,專門教導,說是萬一有人欺負吉蘭,女護衛們能護著她。」

  額樂跟檀雅她們說時,原話是「揍回去」,檀雅稍稍美化,也是維護她的形像。

  「額樂還送了兩個女護衛給沅書呢。」

  雖說雙拳難敵四手,兩個人確實不多,不過格格出嫁,輕易也到不了那種地步,這女護衛不顯眼,若真有個萬一,也不指望她們真能大殺四方,只是比起陪嫁宮女,經得住長途跋涉去報信兒。

  佟佳皇貴太妃也想到此,贊賞道:「額樂這孩子,心底有成算,配得上那句巾幗不讓須眉。」

  皇後和貴太妃頷首附和,宣太妃嘴角上揚,十分驕傲。

  而有檀雅這一句話,皇後仔細一想,擔憂便少了許多,若是格格們將來到蒙古也能相互扶持,比京裡這遠水可更能解渴。

  ……

  沅書跟額駙回蒙古後,胤祜、弘歷他們滯留廣州已有月余,這裡是大清的對外港口,商船和舶來品甚多,也接觸了不少外國商人和傳教士。

  他們親眼見識傳教士煽動人心,有些人還對大清百姓十分傲慢,甚至還有人試圖干涉大清地方管理,觸犯律法。

  而也正是因此,雍正才在登基後不久,又一次下令驅逐傳教士至集中之地,只有願意為朝廷效力的傳教士才能入京。

  胤礽受先帝影響,對西學曾經也十分用心的接觸過,只是這些年斷層,正好到了這裡,他便派人請了不少傳教士來,當然,是秉承善意的傳教士。

  之後還搜羅了西方的書籍命人翻譯,還有傳教士和大清海商帶回來的西方物件兒,不限於擺件、飾品、服裝,還有火器和一些藥品之類的東西。

  總是所有從前沒見過的,他們都要瞧一瞧。

  這其中有大片的琉璃,據傳教士說,外國會用在窗戶上,就連大清海商也說,這種琉璃窗戶,比紙糊的更保暖,也更美觀。

  這種能夠改善生活水平的事,自然是要立即派人報到京城。

  但雍正第一時間便知道了,直接命內務府大量采購這種琉璃,准備給宮中換上新式琉璃窗戶。

  還有旁的許多新奇的東西,弘歷這個年紀的少年自然有些興趣,但於他而言,僅止於興趣,並不十分熱衷。

  倒是胤祜極有興趣,整日裡都跟在二哥身邊,連聽帶問,還用他額娘給他寫得對話,跟外國人簡單交流。

  他多年來受到額娘們言傳身教,包容度高,也並不自大,許多於他來說天方夜譚一般的理論科技,都讓胤祜見到了另一個世界。

  胤祜的算學啟蒙於檀雅,大概是基礎打得牢,後期學習時輕松,對算學的興趣一直不減,在算學上的造詣不低,可看外國的算學書說容易卻只是相對於身邊的人。

  這讓他起了勝負心,如飢似渴地吸收,胤礽亦有優勢,兩人干脆便一起研究那些書籍。

  這一看一對比,便發現短短數十年,西方變化極大,許多奇怪的東西似乎都是這些年出現的。

  弘歷被動的聽著他們討論,政治、經濟、文化……涉及方方面面,偶爾也會參與幾句討論,常常會意見相左。

  而三人,包括偷聽的雍正,唯一統一的意見,便是在聽到某些國家的政權變更時,都表示排斥,他們都維護皇權。

  還有某些外國商人認為大清海禁過於嚴苛的話語,幾人都十分不屑,他們已經聽大清海商說過,大清海商出海,那些國家也有許多港口保護政策,有些甚至不允許大清海商登陸或者靠近港口。

  不過都是趨利避害,大清的海禁不可能取消。

  只是討論時,三人和第四人對西學的態度迥異,總是說服不了彼此。

  胤礽會稍稍偏向於弘歷,常在兩人爭論激烈時打斷,胤祜總處於弱勢,也知道不好太跟弘歷爭執,便擺弄著一面清晰照人的玻璃鏡,嘆道:「如果能有機會出使,親眼看一看便好了……」

  這只是他少年人的期望,自然無人回應。

  雍正從鏡中看到二十二渴望又失落的眼睛,一時無言,竟是有種滿足他的衝動。

  而胤祜他們在廣州停留許久,廣州的舶來品都送至京中了,他們還是沒有要離開廣州的意思。

  雍正將一部分送至安壽宮,一部分留在養心殿,然後穿上外國人的衣服,在宮侍們驚異的眼神中,走來走去,還命畫師給他作畫。

  畫人像時不能動,出於炫耀心理,他還召見了幾個兄弟,問他們如何。

  老三、老八、老九、老十、十二看著他抽風,還要面無波瀾地誇贊幾句,心裡十分憋屈。

  雍正手裡拿著根拐杖,一下一下地敲擊地面,忽然問道:「朕派使團出使西方,如何?」

  幾人皆驚訝,老三沒控制住,音調有些高,「為何?出使耗費巨大,恐怕勞民傷財吧?」

  雍正原也是忽然一提,瞧見幾人那不淡定的模樣,反倒從容下來,「海商暴利,若是帶些商品沿途交易,許是也不需要國庫負擔。」

  幾人不知是否該支持,面面相覷。

  雍正隱隱又有幾分得意道:「出使乃是為揚我大清威名,由朕私庫承擔也無妨,虧爾等還是皇親國戚,如此小家子氣。」

  幾人嘴角抽動,當他們不知道他借著四阿哥和胤祜游學,在揚州薅了一波羊毛呢?

  而雍正說出來更覺得有必要出使,在幾人身上一掃,問:「你們誰想去?」

  幾人的頭下意識地垂得更低。

  雍正沒得到眼神對視,手裡的拐杖脫手,正好倒向九貝子胤禟的方向,便道:「天意如此,老九,就是你了。」

  九貝子死死盯著那拐杖,咬緊牙關,良久,才吐出一句:「皇上,此事需得從長計議。」

  太監撿起拐杖,雍正接過,重新擺好姿勢,嘴角微微上揚,道:「朕說過立即出發嗎?既是選中老九你,自然要由你擬一份詳細的計劃。」

  九貝子笑不出來,僵硬道:「皇上……」

  雍正握著拐杖的手抬了一下,打斷道:「老九你這爵位,正需要一件大功……」

  九貝子一咬牙,立即道:「臣願意。」

  「出使畢竟是大事,朕不勉強,你願意便好。」雍正難得給了曾經跟他對著干的弟弟一個好臉色,「慢慢准備,不急。」

  九貝子強顏歡笑,「臣不敢耽擱。」

  雍正一高興,便吩咐太監將廣州送來的琉璃片拿上來,給兄弟們開開眼,「這是可以用在窗戶上的,朕預備將宮中全都換上,就是價格過於高昂……」

  九貝子接收到他的眼神,躬身認命道:「臣會記下的。」

  「朕果然沒看錯你。」


第103章

  雍正穿著外國衣服, 讓畫師作畫,還召見臣子,晚間就傳遍皇宮。

  有些人見不著皇上的打扮, 心裡好奇,卻也想像不到是什麼模樣, 檀雅她們卻是收到了一副外國男女的人像畫, 男人穿著類似於短打騎裝,有些奇異, 也不算稀奇。

  倒是那外國女子的裙裝,引得太妃們一陣驚奇, 大片裸露皮膚的領口,掐腰極細的腰身, 繁復的花樣和大裙擺, 都跟中原的服飾風格迥異。

  「原來西方女人這麼穿嗎?」

  「這也太不莊重了。」

  「怪不得是蠻夷。」

  「快收起來吧,再帶壞了姑娘……」

  太妃們在畫室裡圍觀,七嘴八舌地嫌棄不已,然那些愛畫的人,卻是站在畫像前不挪步。

  「這畫的可真像,好像活人似的。」

  「這是怎麼做到的?」

  「裙擺這裡的顏色, 也是顏料調出來嗎?咱們好像沒調出來過。」

  「看眼睛, 眼睛裡好像有光。」

  「真的……」

  嫌棄穿著不端莊的太妃們被擠到外圍, 聲音也被蓋過去,而人家討論的是畫技, 她們看到的只有暴露的肌膚, 一時間有種微妙的高下立現感。

  檀雅抿唇忍笑, 輕咳一下, 招呼道:「我對這畫可沒什麼興趣, 咱們出去吧。」

  一行人出了畫室,還有人在念叨那畫過於暴露,念叨規矩,檀雅面上笑容不變,原本是打算邀請眾人去瞧瞧胤祜送回京的舶來品,此時卻是改了主意,讓大家直接散了。

  兩宮這麼多女人,雖說如今因為先帝已逝,齟齬少了,卻也並非全無摩擦。

  人和人是不同的,哪怕大多數人都比較平和,還有一小部分人是怨天尤人的、尖銳的、妒忌心重的、見不得人好的……

  檀雅也不是聖母,對誰都大度,她通常會對這種人敬而遠之,漸漸的,那些人就會排除在她的社交圈外,再也融不進來。

  不需要言辭犀利,那或許是爽快的,但在後宮這樣身份地位代表一切的地方,不夠體面。

  她們有千百種讓人閉嘴或者不再礙眼的辦法,沒必要直接通過口舌之劍來獲得勝利,當然,如果真的有必要,或者真的想爽,檀雅也不會吝嗇。

  像這種單純觀念的碰撞,誰也說服不了誰,那就各做各的事,盡量隔開來,互不影響便是。

  而這些舶來品,讓後宮中著實新鮮了一陣兒,卻只是一個開始。

  有一天,內務府來人,說是要為太妃們換窗戶。

  初時大家還以為只是單純的維修,可等到內務府的太監小心地搬來透明的琉璃片,便是尋常最不愛出屋子的先帝遺妃,也走出來圍觀。

  琉璃制品,宮裡不少見,但這般多,還要用作窗戶,奢侈的教人心驚。

  佟佳皇貴太妃威嚴,位份低的太妃不敢湊上去,便小心地詢問謹太嬪。

  「這是舶來品,叫玻璃。」

  檀雅雙手環胸,瞧著窗戶上的紙一扯便破,工匠們小心地換上玻璃,舊貌換新顏,忽然有一種強烈的觸動,山河依舊,時代變遷,而她太過渺小,什麼也做不了……

  這讓檀雅看著干淨明亮的新窗戶,也沒有其他人那麼快活,平復了一個晚上,第二天又是那個干勁十足,好像永遠不會陷在情緒中的人。

  ……

  天氣漸熱,大清一個極為重要的大事——選秀,正式開啟,各地參加選秀的閨秀將經過一層一層的選拔,最後聚在京城,進行最後的大選。

  而今年宮內宮外,朝中上下對選秀都尤為鄭重,皆因雍正有兩位皇子到了適婚年齡,當然,人們更關注的是,究竟誰能成為四皇子弘歷的嫡福晉,這代表著,她有可能會成為未來大清的一國之母。

  安壽宮的三位伴讀,茉雅奇、舒爾、伽珞,全都得參加今年的選秀,是以選秀通知一下來,三人便得收拾東西,准備回家去。

  這一次回去,她們便再不會住進安壽宮來,相見也不會再如現在這般容易。

  姑娘們都很不舍,蔫噠噠的,上課也沒什麼精神。

  蘇貴人瞧她們如此,本想干脆停了課,讓她們好好相處,但是姑娘們自己不願意,還說想要以前在西三所時,那麼緊密的課程。

  這點小請求,檀雅等人自然是要滿足她們的,重新排了一天的課,連定太妃都進宮來,專門按照從前在鹹福宮時,給小姑娘們上課。

  地點已經變了,人也長了好幾歲,還多了一個葉楚玳,但是檀雅她們對小姑娘們的疼愛始終如一。

  宣太妃拿著她給茉雅奇等人啟蒙蒙語時用的書,語速緩慢地講解著。姑娘們早就已經過了啟蒙的階段,可全都聽得極認真,極專注。

  定太妃選了《莊子·逍遙游》。她們以前也講過這本書,如今重修,定太妃依舊一字一句的講解,每一個典故、每一個對話都不簡略,耐心十足。

  初聞解其意,不解其情;再聞情不同,不解其意。

  定太妃只一個人自顧自地講解,並不提問,是以姑娘們有何感觸,有何想法,只有她們自己知道。

  漢學課上完,是蘇貴人的繪畫課。

  蘇貴人沒教什麼,只留了一個功課,讓她們在一個時辰內,畫一幅畫,隨便畫什麼都好,就留在這裡,不必帶走。

  一個時辰,想要畫一個多麼精細的作品,時間根本不夠,不過蘇貴人說一個時辰,就一個時辰,沒有更改的意思。

  而姑娘們開始畫,檀雅四人閑著也是閑著,便也搬了三個畫架過來,檀雅、定太妃、蘇貴人三人一人一個畫架,宣太妃則是邊喝茶邊看她們忙活。

  原本檀雅三人是准備一人畫一幅的,後來一商量,水平不一,不好送出去,便改成合作。

  檀雅隨意渲染底色,第一幅深淺不一的天青色為主,蘇貴人寥寥幾筆便勾勒出碧空湖水山色,一葉扁舟之上,一個著白色曳地鬥篷的女子背影,是唯一鮮明的顏色。

  第二幅,檀雅相中吉蘭調出的黃色,加了點金粉,和朱砂紅搭配,隨意地塗抹在宣紙上。

  蘇貴人思索片刻,用檀雅選中的顏料,塗塗改改,畫上便出現了一只鳥的形狀,鳥頭在中間,鳥身蜷曲,長長的翎尾圍繞身體,整個身體仿佛被火焰包裹。

  檀雅「亂塗亂畫」完第三幅,一抬眼便看見蘇貴人的作品,忍不住驚艷。那鳥的樣子,並不似傳統的鳳的樣子,說是火鳥更准確,濃烈地燃燒,讓她忍不住望向伽珞,明明不像的……

  蘇貴人放下這支筆,看向檀雅的新作,沉默半晌,問:「你是故意為難我嗎?」

  檀雅回神,手輕輕搭在宣紙上,笑道:「不這樣,怎麼顯出蘇姐姐的厲害?」

  紙上,只有兩種顏色,宣紙的白和墨汁的黑,自上而下,長短不一、濃淡不同的線條,再無其他。

  蘇貴人無奈地搖頭,拿起一只干淨的筆,刷刷便畫出一條雨巷,在畫行人時,筆一頓,一把油紙傘遮住了上半身,只看到長袍下擺隨著行走而出現褶皺。

  定太妃看到三幅成畫,眼神在三個伴讀身上一一走過,笑道:「這樣的佳作,我實在不忍心破壞,留字便算了吧?」

  她們是想將這畫送給三個伴讀做紀念,有她們所有人的印記最好,是以檀雅和蘇貴人極力勸定太妃留字。

  宣太妃起身,瞧過那三幅畫,道:「不留也無妨,盡在不言中。」

  如此,便真的不留字了,只是檀雅依舊堅持,用她刻的印章,在角落依次蓋上她們四個人的名字。

  等到畫畫的一個時辰過去,這一日已經過去大半,最後的課程是木那的武藝課,小小的院子裡,六個姑娘並排扎馬步。

  額樂最穩,是個伴讀也都不差,葉楚玳武藝基礎差些,一刻鐘便有些打晃,卻也勉強撐著。

  檀雅她們沒留在這兒,木那交代完也走了,是以院子裡只有她們六個。

  扎馬步極累,時間愈長,汗水便順著額頭留下,不知道是誰,因為汗水流進眼睛,刺激地眼睛溢出更多的水,只誰都不肯發出聲音來。

  晚上,照舊是六個女孩兒躺在額樂的床榻上,一夜無眠。

  第二日,茉雅奇三人拜別太妃們,拜別皇後娘娘,拜別先生們,離開她們從孩童成長為少女的地方。

  大選期間,雍正後宮進了幾位家世不顯的嬪妃,然後便是所有人都矚目的皇子指婚。

  宮中四位適齡未婚皇室子弟,先帝兩子,新帝兩子,雍正指婚:賜婚納蘭·舒爾為先帝二十一子胤禧之嫡福晉,賜婚佟佳·茉雅奇為先帝二十二子胤祜之嫡福晉,賜婚富察·伽珞為四阿哥弘歷之嫡福晉,賜婚副都統五什圖之女吳扎庫氏為五阿哥弘晝之嫡福晉,擇吉日完婚。

  大選後,雍正給弘歷和胤祜寫了一封信,命他們返程。

  弘歷如願以償,自是欣喜若狂,迫不及待地想要歸京;胤祜沒想到妹妹的伴讀變成未婚妻,心裡有些害羞別扭。

  弘歷知情識趣,詢問二十二叔富察格格的喜好,歸京沿途便會買一些東西,准備回去送給未婚妻。

  胤祜很知道避嫌,並不說私密的喜好,事實上他一向守禮,也不會關注,是以只說富察格格善棋,旁的一蓋不清楚。

  不說弘歷由善棋如何美化未婚妻,胤祜看他如此,也忍著不好意思,挑了一些禮物,藏在他的箱子中。

  胤礽見著兩個少年人對婚事和未婚妻的青澀,笑得十分包容,只是透過馬車窗望著飛速倒退的沿途風景,心中不舍。


第104章

  胤祜他們的車隊, 走得不算快,趕在年前低調回到京中。

  三人全都住在宮中,自然不能在宮外停留, 是以弘歷提前將送給未婚妻的禮物整理好,車隊一進京城便派人送去富察府。

  胤祜這方面可不如弘歷機靈,干脆便照著侄子做, 也派人去佟佳家送東西。

  富察家收到四皇子的禮物,歡喜非常,趕忙讓人將東西送到伽珞屋裡去。

  「格格, 四殿下如此看重您,日後您嫁入皇家, 定然會過得好的。」

  整個富察家都喜氣洋洋, 伽珞院子裡的侍女們自然全都高興的像是年節提前到了一般, 腳下都比平常輕快。

  伽珞面前擺著一盒子的寶石首飾, 項鏈、手串、戒指應有盡有,其中有一只寶石手鐲, 躺在首飾盒中,耀眼的一枝獨秀。

  四皇子的審美,完全不艷俗。

  伽珞神色似乎也是高興的,但是擺弄寶石手鐲的手興味索然,並沒有人注意到。

  佟佳家——

  茉雅奇自從回到家中,便整日裡伴在額娘身邊,這些年母女倆缺失的相處時間已經補不回來, 不過有失有得,母女倆都極知足。

  門房來報, 說是二十二殿下派人送了禮物來。

  茉雅奇驚喜, 「殿下回京了?」

  門房答:「不知, 送禮的侍衛並未說。」

  佟佳夫人笑吟吟地看著女兒,「若是真回來了,想必明日便能知道。」

  茉雅奇不好意思地紅了紅臉,「額娘~」

  佟佳夫人擺擺手,命下人都退出去,笑道:「二十二殿下記著你,這是好事,羞的什麼?」

  茉雅奇瞥向那堆得小山似的禮盒,嘴角抿不住,一直在微微上翹。

  佟佳夫人是過來人,摸著她的頭發道:「額娘和你阿瑪,就你這一個親生女兒,自然是希望你能過得好。」

  「額娘。」茉雅奇抱緊額娘的腰,輕聲道,「二十二殿下是個極好的人,女兒定會過得好的。」

  「你和二十二殿下自小相識,也算是青梅竹馬,再沒有旁的女子能越過你去。」

  茉雅奇替胤祜辯解道:「二十二殿下向來守禮,從前極少與我們這些伴讀走近……」

  佟佳夫人輕笑出聲:「這還沒嫁過去呢,胳膊便已經拐出去了。」

  茉雅奇又羞得不行,輕輕扯額娘的手臂,「額娘——」

  「好好好,額娘不笑你了。」佟佳夫人收起笑臉,「也幸好是個知禮,否則你們指婚的對像,不見得能沒有芥蒂。」

  茉雅奇搖頭,「從前在鹹福宮時,二十一殿下和二十二殿下偶爾過來拜見,我們都會避開的。」

  佟佳夫人安撫地拍拍她的手,轉而道:「大選前,咱們家還希望你能指給四皇子。」

  「額娘,女兒可沒那個意思。」

  「額娘知道。」佟佳夫人道,「我早聽你說過那幾位太妃的性子,她們親自教養我兒長大,待你如親生女兒一般,這位殿下定是你的好歸宿。只要你過得好,額娘一點也不羨慕富察家的小姑娘有可能母儀天下。」

  茉雅奇毫不猶豫道:「女兒也不羨慕。」

  「不羨慕便好。」

  ……

  另一邊,胤祜他們回宮自然要第一時間拜見皇上,不過雍正沒什麼需要了解的,是以隨便問候了幾句,便說他們舟車勞頓,讓他們回去休息。

  然後廢太子胤礽回鹹安宮,胤祜和弘歷往後宮去,只不過一個往西一個往東,弘歷要先去向皇後烏拉那拉氏請安,再去見生母熹妃鈕祜祿氏,胤祜則是去安壽宮。

  安壽宮中,禮比人先到,宣太妃、檀雅還有蘇貴人已經按照胤祜的禮單,命人將東西送到各處。

  胤祜是個體貼周全的,知道額娘跟兩宮的太妃們都處的好,准備土儀時便未曾落下任何一位太妃,只是能送出的一一送出去之後,還留下幾個送不出的。

  檀雅看著名單上的幾位太妃,一時沉默,被走進來的胤祜打斷,臉上立即便綻開笑容,「胤祜,怎麼這麼快便過來了?」

  胤祜抑制住激動,依次向三位額娘請安,隨後回答:「皇兄體恤,命兒子早些來給額娘們請安。」

  宣太妃起身,走近仰頭看胤祜,眼泛淚花,「長高了,模樣也變了,在外頭吃了不少苦吧?」

  胤祜扶著她的手腕,道:「宣額娘,只路上有些許辛苦,出門在外,避免不了,不過衣食住皆未曾虧了。」

  宣太妃重新坐下,也不舍得放開他,握著胤祜的手道:「宣額娘也知道少年人志在四方,長見識是好事,只要見著你平安回來,如今又快要大婚了,再沒有不滿足的。」

  胤祜聽到「大婚」,眼神閃躲了一瞬,正好瞥見有幾盒東西孤零零地放在桌上,便問道:「這些是怎麼了?我給額娘們添麻煩了嗎?」

  宣太妃立即道:「這有什麼麻不麻煩的?你大老遠帶回來的心意,她們都感激著呢。」

  檀雅和蘇貴人點頭,然後宣太妃淡淡地說:「你走這三年,宮裡走了好幾位遺妃,她們收不到了。」

  雍正三年,沒了兩位沒封號沒位份的庶妃。

  雍正四年,先帝二十四子胤祁之母,被晉封為皇考穆嬪的陳氏和先帝十七子果郡王胤禮之母,皇考勤嬪陳氏雙雙去世。

  今年五月,榮太妃馬佳氏也走了。

  胤祜聽完,擔心地看向額娘:「額娘,生老病死非人力可控,您別太傷心了。」

  檀雅微微詫異,隨後好笑道:「這都過去多久了,哪還會傷心。」

  胤祜卻是搖搖頭,「穆太嬪與您一起種過花,額娘最重感情,怎會不難過?」

  檀雅微微一笑,柔聲道:「你也說了,生老病死非人力可控,額娘是真的不傷心了。」

  若論起感情,還是宣太妃三人與她更深,旁人她或許有些傷感,卻也不會因此而影響自己的生活。

  而且檀雅如今認為,生命有輪回,一個生命的消逝便代表著新生即將降臨。只要她這樣堅持,無論是真的還是假的,檀雅都能獲得平靜。

  檀雅眼神平和,指著那幾樣沒送出去的東西,道:「聽聞你二十四弟難過了許久,這些東西,你不妨都帶回去,送予痛失母親的幾位。」

  胤祜點頭,「兒臣回阿哥所,便去探望胤祁。」

  宣太妃聞言,道:「趕路辛苦,快回去休息吧,有空了派人來說一聲,讓你額娘再給你下廚做一桌菜,我們商量著給你補過一個生辰。」

  胤祜十分期待,「兒子幾年沒吃過額娘做的菜了,在外過生辰,最想的便是額娘親手做的長壽面。」

  檀雅笑道:「額娘給你做,額娘還學了些旁的菜,到時你都嘗嘗。」

  胤祜告退,不過走前,掏出一串兒鑰匙,道:「額娘,兒子這一趟游學,從皇兄那兒得了一筆巨額賞銀,交給額娘,稍後便讓人送過來。」

  檀雅瞬間笑開花,一把接過那串兒鑰匙,「誒呦,額娘的乖兒子,額娘先替你保管些時日,等你大婚,就抬回去讓你福晉給你收著。」

  胤祜見額娘高興,大方道:「給額娘們花用便是,兒子用不了多久便能當差,不缺銀子。」

  「不用。」檀雅擺手,「額娘不差你這些銀錢,就是看個高興。」

  「您不是愛打牌嗎?拿著這些銀子盡管玩兒……」

  是盡管輸吧?檀雅白了他一眼,嫌棄地趕人。

  胤祜笑著離開,出去後遠遠瞧見寧安園,知道那是他額娘的功勞,心裡得意地不行。

  他來時先拜見過佟佳皇貴太妃,走時派人去寧壽宮請示,又去拜見了貴太妃瓜爾佳氏,然後才回阿哥所。

  貴太妃也是看著胤祜長大的,仔細問候了他在外游學的吃住,又叮囑他回去好好休息。

  過了幾日,貴太妃來安壽宮打麻將,跟檀雅提起胤祜的人事宮女。

  其實內務府已經派人來詢問過,宣太妃不管這樣的事兒,檀雅做主,以胤祜開年就要大婚,不必多此一舉,就給推了。

  此時貴太妃說起,也是好心,檀雅便不經意地帶過去,說起胤禧的未來福晉——舒爾。

  貴太妃近來因為養子的婚事落定整日神清氣爽,聽她提起未來兒媳婦,滿口贊揚,句句不離兩個孩子「般配」。

  當然,她也會誇贊幾句茉雅奇,直說二十一和二十二的兩個未來福晉「沒有一處不好的」。

  檀雅附和,卻知道貴太妃喜歡舒爾人品才華,更喜歡未來兒媳婦嫁妝豐厚。

  這倒不是勢利,實在是納蘭家多年積攢的豪富不可小覷,上一代男人都去世後,納蘭夫人耿氏膝下雖過繼了三房的兩個兒子,但愛女之心甚深,早早就有話傳出來,要給女兒十裡紅妝。

  貴太妃和高嬪都不是那種短視的人,可胤禧未來前程如何尚不可知,有一個嫁妝豐厚的嫡福晉,生活上總是不需要擔心的。

  檀雅並不羨慕,她已經拿到了胤祜的賞銀,整整兩大箱的銀子,她這沒見識的,再聽不進去什麼見不著摸不著的「十裡紅妝」。

  而胤祜這裡將人事宮女敷衍過去,四阿哥弘歷那裡,有一個皇額娘和一個生母,卻是一定要認真安排的。

  是以年根底下,四阿哥弘歷的西二所便住進了兩位人事宮女,不過雍正有些考慮,並未像先帝給兒子們指婚時,嫡福晉還未進門,先指格格進去,有的連庶長子都先生出來了。

  除了胤祜,四阿哥弘歷、五阿哥弘晝,還有先帝二十一子胤禧,後院裡全都有了人事宮女,時人皆習以為常,反倒是胤祜那裡,私底下有些人在說幾位太妃不重視之類的話。

  若是胤祜想要,檀雅不會攔著,但既然胤祜也願意愛重嫡福晉,那她臉皮厚,完全不受影響,該如何便如何,不受一絲影響,甚至還開辟了新興趣,開始和太妃們寫話本。

  胤祜來補過生辰時,聽說額娘的新興趣,還以為是他的話本投額娘所好,引起的,連說日後再有機會出去,還會搜羅。

  檀雅毫不掩飾地嫌棄道:「你送那話本都是什麼吖?三四十本全都翻遍了,老套、無聊,額娘喜歡什麼,你都不知道嗎?」

  胤祜不明就裡,「三四十本?兒子尋了百來本送回京中,怎會沒有您喜歡的?」

  「百來本?」檀雅招呼聞柳將那些雞肋話本搬過來,皺眉問,「難道路上丟了?」

  「怎會?都是官驛送進京的,他們絕不敢丟的。」

  聞柳很快便抱過一箱書,檀雅指著書箱道:「喏,就這些。」

  胤祜拿起基本查看,「兒子還給您選了幾本游俠傳,怎麼沒有?」

  「游俠傳?!」一聽就比才子佳人有趣!檀雅心痛,扒拉著書箱問,「哪去了?」

  胤祜思索:「難道……」

  一直在悄悄旁聽的雍正:「……」糟糕,要被發現了。

  「難道被當做違禁書籍封了?」

  雍正呼出一口氣,胤祜可真是個好孩子,借口都找好了。

  然而檀雅卻不信,手指嫌棄地戳在才子佳人話本上,「你額娘一個守寡的老太嬪,才子佳人不封,封什麼游俠傳?」

  胤祜一哽,瞧著額娘沒什麼變化的臉,道:「額娘,您也不老……」

  「那更應該封才子佳人了!」

  檀雅越想越氣憤,她這種年輕寡婦,不是更應該隔離這些才子佳人、男歡女愛的玩意兒嗎?!

  胤祜一想,有道理,便道:「應是內務府處理的,兒子回去便叫人問問。」

  養心殿——

  雍正立即將夾在奏折裡的書,龍椅軟墊下的書,床頭的書……全都命人收起來,然後喊道:「蘇培盛,叫內務府檢查入宮物品的官員來,朕有事交代。」


第105章

  且不說雍正如何跟內務府官員交代的, 胤祜派人去詢問內務府,對方回話說他們檢查後,發現有些不妥當的內容,因是二十二殿下送給謹太嬪的, 不敢隨意扣下, 便上報給皇上定奪, 之後那些書如何, 內務府皆不知。

  這個理由,說得通,胤祜也完全沒想過內務府會騙他, 是以相信了。

  至於那些書送到皇兄那之後為何沒到額娘那兒,興許是真的有不妥,興許是皇兄日理萬機忘記了,都合乎情理, 胤祜糾結的是, 該不該拿這樣的小事煩擾皇兄。

  如果這些書沒了,他一時半會兒也收不上來,最後,討額娘歡喜的心理占了上風, 他還是到了皇兄跟前。

  雍正自然知道他的來意,卻也裝作不知情,批完一本奏折,放下毛筆,淡淡地問:「二十二,可是有事稟報?」

  胤祜搖頭, 恭敬道:「皇兄, 臣弟並無要稟報之事, 乃是一點微末小事想要請示。」

  雍正拿起另一本奏折,道:「說。」

  「皇兄,臣弟先前在游學外時,曾送回來一批書想要給額娘打發閑散時間,但臣弟額娘只收到一部分,剩下的,內務府說有不妥的內容,送來請您定奪。」胤祜拱手躬身,請示,「臣弟叨擾,想請問皇兄那書是否極不妥,日後臣孝敬額娘時弟好規避一二。」

  竟是婉轉不少……雍正為二十二的成長高興,面上卻仿佛不記得此事一般,側頭問蘇培盛:「可是有此事?」

  整個乾清宮、養心殿貼身伺候皇上的人,都不可能察覺不到皇上的小興趣,蘇培盛這個太監總管得過皇上的吩咐,演技十分出眾地回想片刻,便回稟道:「回稟皇上,確有此事,只是您日理萬機,奴婢等不敢打擾,還放在庫房呢。」

  雍正頷首,對胤祜道:「二十二,想是內務府小心過甚,若真是有違禁之文,恐怕早就上折禁封民間所有書籍了,你直接帶回去送給謹太嬪便是。」

  內務府沒有理由騙他,皇兄就更沒理由了,是以胤祜一點兒沒多想,含笑道謝。

  雍正見他如此,心下感嘆:二十二的性子還是單純了些,如此輕信於人。

  而此時胤祜信得人是他,雍正自然不會提醒,只略過此事,轉而道:「朕預備派使臣出使西方列國,為首之人已定,是你九哥,你可想去?」

  胤祜眼睛倏地亮起,「想,臣弟想。」

  雍正不置可否,只說道:「你剛回京,來年又要大婚,好好考慮清楚再來回稟。」

  胤祜也知道不能倉促決定,強壓下心中的激動,「是,臣弟定會想清楚。」

  他語氣一頓,又小心詢問道:「皇兄,二哥通曉西學,出使之事……」

  「二哥已過天命之年,出使之路辛苦,又有潛藏的危險……」雍正話未說完,頓了頓,改口道,「罷了,你若無事,便去鹹安宮探望,問一問二哥的想法再說吧。」

  皇兄是個極寬仁大度之人,胤祜眼神崇拜,微微提高音量應下,然後才告退。

  雍正看到他的眼神,感受到他的細微情緒,眼神軟了下來。

  胤祜出了養心殿,此時已晚,不便再去安壽宮,他便先讓人將那書箱帶回阿哥所,然後往鹹安宮去。

  廢太子胤礽自從回京,便又成了被拘禁的狀態,外人輕易進不得鹹安宮,他也不能隨意出去,只有胤祜和弘歷,因著半師之誼,偶爾會派人問候一二。

  胤祜忽然到訪,胤礽有些驚訝,一問,得知雍正預備派人出使西方,沉寂下來的心瞬間又劇烈跳動起來。

  「二哥,你的氣色看起來不太好,真的要去嗎?」

  一個人的狀態從眼睛能看出來,只不過數日未見,眼中光彩仿佛一下子暗了三分,教人看著心中不得勁兒。

  然胤礽卻是忽然渾身充滿力氣,朗聲笑道:「無妨,有生之年能去大清之外見識一番,足矣。」

  胤祜見他如此,便不再勸,只請他好生養好身體,等待出發便可。

  胤礽頷首,又托他轉達:「還需多做些准備,請皇上送些西學相關的書籍來。」

  「好。」

  胤礽原本懶散地躺在軟榻上,此時精神十足,便招呼人送些酒來,還問胤祜:「可要飲些?」

  胤祜也十七歲了,游學時早就和弘歷一起偷偷喝過酒,是以並不推辭,欣然應允。

  酒端上來,胤礽也不用人伺候,倒了一杯便一飲而盡,輕笑:「微服三年已是不易,我還當余生便要在此終了,未曾想,我從前看低了老四……」

  胤祜慢慢喝,像是沒聽見二哥對皇兄的稱呼。

  雍正聽到他這般說,心中自得非一般可比,少年時仰視、中年時視作對手的人,如今在稱贊他呢。

  而下一瞬,胤礽便又是一聲輕笑:「我這一生,能嘗遍世人難遇之滋味,老四卻是沒機會了,不知心底多羨慕。」

  雍正:「……」當過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儲君,還有機會見識他國的異景,他可太寬容了。

  胤祜帶著一身淡淡的清冽酒氣回到阿哥所,第二日傍晚,便帶著那些書來到安壽宮。

  檀雅一見他身後隨侍抬得木箱,立即便想到是什麼,略顯焦急地問:「是那些書嗎?你從哪兒要回來了?」

  「是。」

  胤祜命人抬到她跟前,將經過說了一遍,語氣中不乏感激。

  檀雅打開木箱,聞到木箱裡沒有一絲潮味兒,只有紙香和一絲淡淡地藥香,這味道極熟悉,她便拿起一本湊到鼻尖,疑惑:「這防蟲的藥香味兒,可不像是隨意放置無人管的,到底是皇上身邊兒伺候的,好生精細。」

  雍正早在他提起藥香時,心便微微提起,聽到後頭才緩緩放下。

  檀雅又隨意取了幾本書,翻了翻,奇怪:「不像新書,好似被翻閱過的舊書了。」

  胤祜一聽,微微探頭看,「是嗎?」

  雍正的心又提了起來,並不想有人懷疑他帝王的威嚴。

  但檀雅宮中生活十余年,早就學會不多想才能快活,是以立即便拋開那些疑問,直接翻開一本游俠傳,想要看看好看否。

  胤祜見額娘已經沒心神搭理他,便退出去,跟另外兩位額娘都請過安,這才離開安壽宮。

  只是一路上,胤祜想著額娘所說的話,再想想從前一些事,總覺著有些違和之處,偏又摸不著頭腦,實在奇怪。

  檀雅說拋開不想,便真的不想了,一頭扎進那游俠傳裡。

  古人寫仗劍江湖也十分波瀾壯闊,行俠仗義、恩怨情仇、波折橫生,完全不似才子佳人的話本那般俗套,其中間或夾雜著游覽名山大川的描述,亦是引人入勝。

  還有些旁的書,游記、地方志異、神鬼傳說、甚至還有幾本刑獄官破案的話本,幾乎都比才子佳人好看,也不知內務府審查的標准是什麼,不好看的給她送過來,好看的全有不妥當。

  檀雅看得入神,書不離手,時而笑時而微微蹙眉,有時甚至氣得在心裡罵幾句,若是天黑未看完一本書,她便輾轉反側,腦子裡全都是那書中情節,頗有幾分廢寢忘食的意思。

  宣太妃和蘇貴人已經聽說她沉迷話本子,有一日瞧她吃飯都帶一本出來,宣太妃便忍不住說她:「你多大的人了,看個話本連飯都不好生吃了?」

  額樂和葉楚玳偷笑,不過更加好奇,眼睛不住地瞄她手裡的書。

  檀雅現下看得是一本破案的話本,裡面有描寫死狀和仵作驗屍的情節,不想兩個姑娘吃不下飯,便合上書,對宣太妃笑道:「確實有意思,娘娘您可要看?」

  宣太妃原想拒絕,但又沒拒絕,竟讓她拿過來幾本瞧一瞧。

  額樂和葉楚玳也撒嬌說想看,檀雅手一揮全都答應下來,回去將她看完的分出去,讓她們看完互相換一換,全都看過,再來她這兒拿新的。

  她們這兒看書沉迷,連打麻將都不積極了,檀雅前些日子還組織太妃們寫話本,誇下海口要排一出自己的戲來,組織的人忽然就見著人影了,那邊兒事情耽擱下來,自然要找來。

  檀雅不得已,便又分了幾本書給她們看,不知怎地就在兩宮傳開來,來她這兒問書的越來越多。

  沒看過的她實在舍不得借出去,不然不知道就傳到誰的手裡,一時半會兒根本找不回來,干脆就讓寧壽宮的太妃們組織了一個讀書會,就在原來穆太嬪住的屋子裡,讓她們只能在屋裡看,不能將書帶出去。

  安壽宮這邊兒人少些,倒是沒那麼麻煩,不過書就那麼些,有的看得快有的看的慢,漸漸就更換不及時了,有些閑來無事的太妃,竟是動手抄起喜歡的書來。

  既是開始抄,就有抑制不住自己寫的,而且因為近來看得雜,常有奇思妙想,檀雅大力鼓勵支持,還送筆墨紙硯,唯一的要求便是寫出來一定要給她一份。

  自產自食,簡直完美。

  創作之路,道阻且長,只要她們不放棄,檀雅耐得住性子等。

  尋常宮裡過年的氣氛十分濃郁,寧、安兩宮不外如是,今年因為這些吸引人的話本子,太妃們連過年那些傳統活動都不甚上心了。

  兩宮之外卻不是如此,往年如何,今年依舊如何,宴會、祭祀……一樣不落。

  太妃們悠閑,雍正確實一點兒不閑,他的嬪妃們和皇室宗親們也都日日趕場似的忙叨。

  胤祜回京後,偶爾也見過幾位兄長,但是直到新年皇室家宴,才有大半兄長同時到場,他全都見到的機會。

  而這一見,胤祜便發現了點不同尋常,「二十一哥,我怎麼瞧著,兄長們好似個個都瘦了?」

  二十一抬頭,一眼掃過去,「有嗎?」

  胤祜點頭,先指了指最明顯的十哥胤俄,「我記得我出宮前,十哥笑起來彌勒佛似的,如今臉上都棱角分明了。」

  「十哥確實,不過還是一樣的精神抖擻。」

  胤祜又看向其他哥哥,雖說精氣神瞧著也都不錯,可仔細打量,確實瘦了。

  說到精氣神,胤祜目光停留在九哥胤禟身上,湊近二十一哥,「九哥眼底那青黑,身體還好吧?」

  二十一點頭,「只聽說偶爾染風寒,沒聽說染過大病。」

  「沒生病……那這是得多累啊?」

  胤祜知道九哥主理出使的一應事宜,事事親為,忍不住生出幾分同情,「我一會兒問問九哥,可有能幫忙的。」

  二十一常見兄長們,並不如他那般大驚小怪,轉而問道:「你真要隨使團出使?」

  胤祜點頭,「我想出去看看。」

  二十一不甚贊同,卻也沒出言左右他的決定,只問道:「你額娘們願意你出去?海上可危險莫測……」

  「我額娘們雖擔心我,卻並不阻止。」

  二十一聞言,感嘆:「宣太妃她們實在開明,竟是連這樣的事情也支持你。」

  胤祜嘴角上揚,片刻後又降下來些許,有些歉意道:「我若出使,歸期未定,實在有些愧對未來福晉。」

  再有三個月便要大婚,大婚沒多久便要留福晉一人在家中,便是胤祜一心向往出使,也覺得有幾分不該。

  二十一微微揚眉,「若你未來福晉舍不得,你會不去嗎?」

  「不會。」胤祜答得堅定,「我會與她好好解釋,求得她的諒解,加倍對她好。」

  二十一瞧他神情,若有所思道:「西方列國我是沒興趣的,不過我倒是有些好奇,幅員遼闊的大清是什麼模樣了。」

  「若有機會,二十一哥定要去看看,絕不會失望而歸。」


第106章

  即將大婚的四個皇室子, 先帝二十一子胤禧輩分最大,婚期定在二月十八,正好過了皇室最忙的正月。

  納蘭夫人耿氏果然給女兒准備了極豐厚的嫁妝, 表面上就已經極近豐厚, 在歷來的皇室福晉中都是數得著的多, 私底下的壓箱銀雖無人得見, 但想一想便可知, 絕對不會是小數目。

  而嫁妝太多,也有些煩惱,幸好皇上當初讓最小的兩個弟弟搬到中所去, 這才騰出了不少地方,否則阿哥所幾乎要擺不下了。

  現在是勉強擺下了, 待到新嫁進來的二十二福晉倒出空收拾,恐怕也要廢一番功夫,更不要說他們出宮開府時還要再搬一回。

  但無論是貴太妃瓜爾佳氏, 還是納蘭家,誰都沒提過不曬嫁妝。

  小夫妻兩個自小相識,前些年因守禮而不甚熟悉, 卻都是頗有才華的低調性子, 兩人一起讀書一起作畫,十分相宜, 感情融洽。

  舒爾常來寧、安兩宮請安, 檀雅瞧她容色嬌艷,便知和二十一相處的極好,越發期待茉雅奇嫁進來, 也在兒子面前露出幾分。

  胤祜微微有些吃醋, 「額娘從前便待格格們好過兒子, 大婚後,兒子豈不是在您這兒更沒了位置。」

  檀雅理直氣壯,「你們這些小子,十天半月也難見一面,你還總想往外跑,額娘們都不攔著你了,還不准我們喜歡更貼心的嗎?」

  一提起「往外跑」,胤祜便有些理虧,哪還好繼續故意說那些拈酸的話,而是為難道:「出使的時間已經大致定下,兒子在想何時跟茉雅奇說合適一些。」

  檀雅沒法兒給出確切的建議,只說道:「千萬別洞房花燭夜說。」

  胤祜點頭,「兒子再想一想吧。」

  他「再想一想」的結果便是,等到大婚後當面交流。而現在,他還有另一件事情,頗有幾分難以啟齒。

  二十胤祎作為胤祜親近的兄長,知道這個弟弟沒有人事宮女,悄悄給了他一本春宮秘籍,胤祜一直沒有打開。

  眼瞅著明日便是大婚之期,雍正問他:「你不學習一二嗎?萬一在福晉面前出醜……」

  胤祜手按在秘籍上,依舊沒有打開的意思,閉上眼從牙縫裡擠出問話:「先生,你難道要跟我一起看嗎?」

  雍正:「……並沒有這個興趣。」

  胤祜便道:「那我稍後看,請先生稍稍避開。」

  頭一次被驅趕,還是為了看春宮圖,雍正沒有不高興,反而有種「自家的孩子長大了」的復雜心情。

  而胤祜不知道他的復雜,猶豫片刻,不好意思道:「先生,胤祜洞房時,您不會感覺到吧?」

  雍正:「……自然不會。」他是能夠自主的,並沒有聽床腳的愛好。

  胤祜放心下來,臉上浮起輕松的笑,一邊拿起書一邊道:「先生,胤祜要看了哦~」

  雍正:「……」立即抽神離開。

  胤祜一個人悄悄研究了許久,晚間輾轉反側,面目熟悉的神女入夢,第二日起床時滿心羞澀。

  二十一和二十二兩位先帝之子年齡相仿,又是同期賜婚,婚期臨近。納蘭家為二十一福晉准備的十裡紅妝在先,佟佳夫人自然不願意女兒面上無光,是以表面上的嫁妝又豐厚了一分,生生又來了一場十裡紅妝。

  不出一月,京城百姓接連見了兩次十裡紅妝的場面,熱烈討論之余,紛紛開始猜測富察家的格格出嫁,會否也有這樣的場面。

  富察家壓力大極了。

  三家都是八旗大姓,也都是一流的貴族,然那兩家子嗣單薄,且全都是獨女,所以才能如此豪爽地給女兒准備嫁妝。

  富察家子嗣眾多,還需得為其余子嗣和日後家計考慮,是以富察家人瞧著二十一福晉的十裡紅妝,心中滋味兒難言。

  不過這是他們一家需要愁的,胤祜將福晉迎回宮中,長兄如父,長嫂如母,一系列禮走完,新婚夫妻二人向皇兄皇嫂行過拜禮才算是禮成。

  整個南三所全都熱鬧不已,年長的兄長不會鬧年幼的弟弟,二十卻是領著二十三、二十四還有弘晝三個咋呼個不停,一個勁兒要灌胤祜喝酒。

  弘歷和二十一擔心胤祜喝太醉,一直幫著他擋酒,後來就被胤祎拉去,讓他們代胤祜喝。

  弘歷不愛飲酒,偏又推辭不過,如今酒量尚淺,沒多久就被灌得有些發暈,二十一亦是如此。

  胤祎也知道分寸,適可而止,意思意思讓胤祜喝了兩杯,勸新郎酒這個熱鬧就這麼過了。

  新房裡,額樂、吉蘭、葉楚玳和舒爾全都在陪著茉雅奇說話,許是因為身邊都是熟悉的人,茉雅奇並沒有在娘家時想像的那般緊張。

  當然,如果額樂沒叫她「二十二嫂」的話,茉雅奇還會更鎮定一些,現在臉頰都紅透了,那紅一直延伸到衣領之中,嬌艷欲滴,十分可人。

  其他人紛紛偷笑,互相之間擠眉弄眼。

  吉蘭和葉楚玳對視一眼,故意一同喊了聲「二十二嬸」,瞧見她羞的不行,幾人笑得更開心。

  茉雅奇又羞又氣,恨不得掀開蓋頭,瞪幾人幾眼才好。

  「你們只管笑話我,好像沒有這一日似的。」茉雅奇聽著聲音,微微轉向舒爾,「你大婚那日,她們也是這般笑你的嗎?」

  舒爾抬起帕子掩唇一笑,道:「有是有,所以如今才風水輪流轉,轉到你這兒了。」

  茉雅奇側身,頭上的蓋頭隨著她的動作微微抖動,「算我白對你們好了,竟然這麼取笑我。」

  額樂走到她身邊,兩根手指夾住她的袖子,問:「生氣了?」

  蓋頭之下,茉雅奇的嘴角微微翹起,身子卻是躲開她的手,轉的更厲害。

  其他人可沒想惹她生氣,連忙道歉又說了一通好話,茉雅奇這才大人大量地原諒幾人。

  這時,額樂「噗嗤」笑了一聲,其他人好奇地看過來,她才忍笑解釋道:「我方才忽然想起,你們兩位成了我嫂嫂,成了吉蘭和葉楚玳的嬸嬸,伽珞卻是平白低了玩伴們一輩兒,不知到時多慪氣呢。」

  吉蘭聞聽,卻是撅了噘嘴,道:「原先只姑姑一個人輩分大,咱們都各論各的,現在我和葉楚玳頭上多出兩個嬸嬸來,也慪氣呢。」

  這下子,連茉雅奇也繃不住,笑了起來。

  她們正笑著,就聽到有喧鬧的聲音越來越近,額樂幾人對視一眼,一起提出告辭,嬉笑著出去。

  室內瞬間便安靜下來,對比著外頭的喧鬧,茉雅奇忍不住絞緊手指。

  舒爾在前院兒跟二十一彙合,兩人要回西所,額樂三人跟他們夫妻在西所門口分開,便返回安壽宮。

  安壽宮離南三所挺遠,實際是聽不到什麼動靜的,可檀雅三人並為了胤祜成親進宮的定太妃都睡不著,便聚在宣太妃屋裡說話。

  檀雅是個心大的,可是兒子大婚,她卻不能觀禮,這心裡還是郁悶的。

  當著孩子們的面兒沒表現出來,在宣太妃三人面前,她就沒那些顧忌了,整個人沒骨頭似的癱在榻上,耷拉著臉。

  蘇貴人拿著本書,一會兒瞥她一眼,道:「大喜的日子,你倒是笑一笑。」

  檀雅姿勢都不變,軟塌塌地回她:「我都笑一天了,還笑,笑給誰看啊。」

  定太妃微微一笑,搖頭,「好歹明天兩個孩子還要來給你行禮,當年我可是比你還不如。」

  檀雅抿唇,倒是不好意思再矯情,微微坐直,正好聽見外頭說話聲,順勢驚喜道:「是額樂她們回來了!」

  額樂三人進來,嘻嘻哈哈地說了一通東所的熱鬧,檀雅四人都笑呵呵地聽著,聽完,催促她們回去休息,檀雅和蘇貴人也回了自己院子去。

  第二日,胤祜和茉雅奇先去養心殿給皇兄請安,然後到長春宮,最後又從長春宮走到安壽宮,距離不短,胤祜問了好幾次「累不累」。

  茉雅奇是有些不適的,更多的卻是甜,溫柔地搖頭,儀態一絲不差。

  胤祜微微彎起手臂,輕聲道:「你挽著我吧,等到了安壽宮,就在額娘那兒躺一躺,要不然去你以前的屋子也成,那兒你比我熟悉,不用見外。」

  茉雅奇輕輕拉下他的手,然後手指悄悄勾著他的袖子,笑得甜蜜,「這樣便好。」

  胤祜隨她,腳下步子也走得更慢些。

  兩人到安壽宮時,兩宮的太妃們都在,像之前二十一和舒爾大婚時,她們全都備了一份裡,今兒二十二和茉雅奇來,她們又全都備了一份禮。

  其實有些遺妃,算不上長輩,但胤祜帶著茉雅奇,全都躬身行了禮,承她們的情。

  這一串兒禮結束,茉雅奇是真的累的不行,檀雅便趕胤祜去讀書,然後叫茉雅奇去她原來的屋子裡休息。

  「那屋子一點兒沒變,常讓人打掃,額娘給你留著呢。」

  貴太妃瓜爾佳氏教舒爾也去玩兒,還取笑道:「茉雅奇可要小心著些,我們舒爾就兩個婆婆,你可是四個那,日後小心她們磋磨你。」

  滿屋子太妃全都笑,茉雅奇一點兒不亂,十分親昵地挽住宣太妃和檀雅,大大方方道:「額娘們高興就行,茉雅奇可不怕磋磨。」

  貴太妃手指點了點她,「瞧瞧這嘴甜的。」

  這時,舒爾作出無奈地神情,道:「跟她一比,我像是鋸了嘴的葫蘆似的,真怕額娘也喜歡茉雅奇去。」

  從來在太妃們這兒,最招她們喜歡的是額樂,此時主角變成了別人,額樂不介意,為了博太妃們一笑,也裝出一副介意的模樣,道:「有了兒媳婦,我就成臭的了,我可不依」

  「聽聽,聽聽……」貴太妃臉上的笑就沒落下過,假作抱怨道,「都是小孩子呢,還在咱們這兒爭風吃醋。」

  佟佳皇貴太妃擺手催兩人:「快去玩兒吧,就她有兒媳婦呢,炫耀個沒完。」

  舒爾和茉雅奇笑著告退,挽著手跟額樂她們出去。

  胤祜新婚蜜月期還沒過去,便是弘歷大婚,兩個吉日臨近,只隔了十天。

  這次,先前安壽宮一塊兒讀書玩樂的六個姑娘,聚在了四阿哥弘歷的西二所。

  紅蓋頭新娘子面前,額樂和茉雅奇、舒爾並排站著,額樂先開口:「伽珞,咱們如今可都是愛新覺羅家的人了,來,叫聲姑姑聽聽。」

  伽珞的蓋頭微微動了動,未吭聲。

  茉雅奇眼含笑意,故意語氣慈祥道:「侄媳婦,我是你二十二嬸。」

  舒爾和她對視一眼,跟著說:「我是你二十一嬸。」

  伽珞:「……」氣鼓鼓,忽然好煩弘歷啊。


第107章

  胤祜已經十八歲, 尚書房的功課自他游學回來之後便開始減少,沒做什麼差事,開年後多是跟在九哥胤禟身邊幫忙, 或是去鹹安宮和二哥胤礽論西學。

  大婚後, 他也沒有休沐, 只是抽出些空閑陪著茉雅奇整理她的嫁妝,然後三朝回門,陪她出宮回了一趟佟佳家。

  佟佳家的成年男人們大多數都在朝做官,胤祜在宮中時見過,也提前說好不必耽誤差事特地在三朝回門時在場,是以這一天見到的是佟佳家其他夫人和小輩兒們。

  女婿上門, 還是先皇之子, 佟佳家自然極熱情,佟佳夫人更是對胤祜這個女婿十分好, 胤祜也投桃報李, 對茉雅奇的長輩們十分客氣尊敬。

  三朝回門後, 胤祜便准備跟茉雅奇說出使之事,但一直拖到四阿哥弘歷大婚之後。

  東所裡沒有其他侍妾, 胤祜都是和茉雅奇一同用膳, 然後歇在主院,今日也是這般, 夫妻兩個用完膳, 像前幾日那般靠坐在一起說話, 順便互相了解。

  不過胤祜因為心裡有事, 難免有幾分分神, 回應時偶爾便會慢一瞬。

  茉雅奇在宮裡長大, 伴著那麼些太妃, 察言觀色的本事不俗,很快便發現他的異狀,擔心地問:「夫君,可是累了?」

  兩人大婚當晚,胤祜便主動提出讓茉雅奇叫他「夫君」,因而私下裡,茉雅奇稱「夫君」,胤祜則是直接叫她的名字。

  胤祜搖搖頭,不准備再拖沓,直截了當地說:「不是累,是有事。」

  「可是難處理?」

  胤祜看著她眼裡的擔憂,愧疚道:「茉雅奇,你知道我近來都跟九哥做事吧?」

  茉雅奇點頭,「皇上命九哥率使團出使,您……」

  他特意提起,還如此神情,定然有原因,茉雅奇是個聰明的,說著說著意識到什麼,自從嫁進來整日裡都上揚的嘴角,微微下垂。

  胤祜點頭,道:「我跟九哥做事,是因為我想隨使團出使。」

  茉雅奇咬住嘴唇,垂眸,兩只手絞在一起。

  胤祜手扶住她的肩,愧疚道:「茉雅奇,我知道我們剛成婚,這對你來說有些殘忍,但是我實在太想去了,只能作出這樣自私的決定。」

  茉雅奇嘴唇動了動,實在笑不出來,只能保持著這樣的表情,善解人意地說:「夫君志在四海,出使乃是正事,我自然不會阻撓。」

  「茉雅奇。」胤祜嘆了一聲,「你有資格怪我的。」

  茉雅奇眼裡泛起一層淺淺的水霧,側頭靠在胤祜懷裡,「夫君是做正事,這樣的事,我不會怪您。」

  胤祜抱著他,低聲道:「我會待你好的。」

  「您平安回來便是。」

  茉雅奇慣常都是一副溫柔的樣子,如今知道胤祜要出使,心情自然有所轉變,旁人看不出來,檀雅等人了解她,哪能瞧不出。

  按理來說,新婚應該沒什麼能影響她心情的,但偏偏影響了,檀雅一想,便猜到胤祜可能是跟她說了出使一事。

  這是自家兒子愧對人家,檀雅想讓她高興一些,便教聞枝拿了一串兒鑰匙來,遞給茉雅奇。

  茉雅奇茫然不解,「額娘,這是……」

  「這是我替胤祜存的私房。」檀雅往她懷裡推了推,「如今你們已經成婚,自然該由你收著。」

  茉雅奇連忙推辭:「額娘,夫君都跟兒媳說了,這是孝敬額娘們的,您不必再還回來。」

  「該是誰的就是誰的,你們好好的,就是對額娘們的孝敬了。」檀雅擺手,「我也跟你們提前說明,我這些年也攢了點兒家當,以後都給額樂帶走,就不給你們夫妻了。」

  茉雅奇忙表情,「莫說是兒媳,就是夫君也斷不會介意,等到額樂出嫁,我既是嫂子又是好友,也要添妝的。」

  檀雅拍拍她拿著鑰匙串兒的手,「姑娘家不容易,額娘偏心額樂,也偏心你,胤祜要是對你不好,只管跟額娘說,額娘絕對不會不管。」

  「額娘……」茉雅奇又想哭又想笑,像未嫁前那般親近地靠在她身邊,「皇上指婚的旨意下來,我母親便說,我是要掉進福窩窩裡了。」

  檀雅撫著她的頭,道:「別這般說,你得想,你自個兒也足夠好,值得旁人對你好。」

  茉雅奇蹭著她的肩點頭。

  「胤祜要出使的事情……」檀雅頓了頓,道,「額娘們比你早些知道的,剛成婚就留你一個人,是對不起你,額娘說不出勸阻他的話,也得跟你道一聲歉。」

  茉雅奇著急地坐直,搖頭道:「額娘,您別這麼說,有您、宣額娘、定額娘、蘇額娘這麼好的額娘,兒媳沒有怨。」

  檀雅安撫地笑笑,「額娘知道你的性子,只是該說的得說出來,不能讓你們夫妻生嫌隙。」

  「不會的。」茉雅奇臉上泛紅,小聲道,「夫君對兒媳極好。」

  這種女兒家的嬌羞,檀雅瞧著便覺得美好,也希望兩個人能一直好下去,溫聲叮囑道:「出使還要些日子,你們好好相處,不必有別的壓力,等到胤祜不在東所,你一個人當家做主肯定要自在些,還和舒爾住得近,方便說話,不過等胤禧開府帶著家眷出宮,你要是無聊了,便偶爾回來住幾日,你的屋子不會動。」

  二十一和胤祜在宮外的府邸挨著,是差不多同時建的,大小、格局都差不多,待到建好,二十一和舒爾肯定要搬出宮去,胤祜就得被出使耽擱下來。

  「其實晚些開府,也有好處。」檀雅輕輕一嘆,「額樂她們也大了,不知道婚事落在哪裡,你們感情好,都在宮裡,到底比宮裡宮外住著要方便見面。」

  茉雅奇抿唇,道:「等到二十一嫂出宮後,兒媳想來這兒長住,陪陪額樂,也陪陪額娘們,可以嗎?」

  檀雅頷首,「自然是可以的。」

  茉雅奇跟額娘談完,心裡比當時跟胤祜溝通完,還要踏實,也能平和地對待夫君要出使這件事,甚至還起了興趣,等他回來跟她說一說西方列國有趣的事。

  胤祜極高興她這般轉變,兩個人都有心好好過日子,磨合期互相遷就,感情突飛猛進,同處一個空間眼神之間都是綿綿情意。

  檀雅她們這些太妃,最喜歡小兒女這般好,每每見到兩人在一塊兒的場景,都要說幾句「好」。

  二十一和舒爾兩個人相處之時也有默契,只不過都不是情緒極其外露的人,是以在外並不似兩人那般,但也是夫妻相和的。

  伽珞嫁進宮中之後,有一個皇後嫡母婆婆,又有一個生母婆婆,雖說心裡是跟皇後烏拉那拉氏更親近些,面上卻是要對熹妃鈕祜祿氏也不能失禮。

  熹妃待她這個兒媳不錯,不過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以前伽珞跟皇後更親近,兩人之間總隔著些什麼,客氣有余親近不足。

  她的環境要復雜些,並不似茉雅奇和舒爾那般隨意,到安壽宮的頻率也都保持在一定的頻率,便是去了,也向來只話家常,不想說難處煩擾太妃們。

  至於和四阿哥弘歷的感情,弘歷確實極喜歡她,幾乎日日宿在她這兒,而且無論是詩詞歌賦琴棋書畫,還是他說起游學時的所見所聞,伽珞都能言之有物,教弘歷越發喜愛。

  伽珞看著兩個好友過得那般好,在更加了解弘歷的才華抱負之後,發現他們可以很意趣相投,自然也想有一份美滿的緣分,便積極努力地經營起來。

  目前,有些煩惱之處,但一切都是往好的方向發展中。

  成婚,無論對男女,都標志著成熟,弘歷開始入朝做事,他是極優秀的,無論是能力還是表露出來的性情,和另外幾個皇子對比都是勝出許多。

  而那幾年游學的好處亦是十分明顯,弘歷真心想為百姓做些事,也真心想要做些政績出來,或許因為年輕,有些不成熟之處,不過雍正極其寬容,安排了不少人教他帶他,以至於他的名聲極佳。

  他入朝之後的情況,當然比不得當年的太子胤礽入朝時,但也得了半數官員的擁簇,說一句意氣風發、志得意滿不為過。

  差不多時間在朝堂上行走的二十一、二十二、弘晝幾乎淹沒在弘歷的光芒之下,也是正常的。

  胤祜志向與弘歷不同,一心撲在出使上,卻也抽出些時間做別的事,那就是去色赫圖家,見一見外祖家的長輩們。

  色赫圖家大人年歲不輕了,只是兩個兒子還未站穩腳跟,便一直在外撐著沒有退下來,身體健康,精神矍鑠。

  色赫圖夫人身體有些不好,不過據她所說沒有大礙,而且見到外孫,滿臉激動高興,容光煥發。

  兩個舅舅、舅母,就沒老人那麼穩得住了,對胤祜的態度好到有些殷勤。

  至於表弟妹們,對表兄弟們,胤祜態度稍隨意些,十來歲的大表妹和歲數小些的小表妹,胤祜只在最初認識時客氣地問禮,其後都沒有多看。

  出使使臣名單,已經定下來一些,胤祜也在其中,色赫圖家已經得到消息,其他人不好第一次見面就說什麼,色赫圖夫人卻沒有這個顧忌,言語間盡是心疼、舍不得。

  「外祖母,這是我自個兒求了皇兄要去的,能參與到出使中,我十分高興,您也寬心些。」

  色赫圖夫人邊抹眼淚邊為他驕傲,「您是有大志向的,外祖母不能拖後腿。」

  胤祜笑著哄了幾句,又留下用午膳,只是見表妹們也留下來,狀似隨意地提醒道:「外祖母,我是外男,同桌而食恐怕對表妹們名聲不妥,月姝表妹快要參加選秀了吧?到時額娘會留意著,請皇後娘娘幫忙指一門好婚事。」

  色赫圖夫人還是笑呵呵地模樣,「有你這一句話,我們這心可算是放下來了,你大舅母和表妹給你道聲謝,就讓她們去裡頭吃。」

  大奶奶烏雅氏果真順著婆母,拉著女兒衝他道謝,表妹月姝神色間有些異樣,大面上卻也沒失禮,男人們更是不露聲色。

  待到除了色赫圖夫人以外的女眷都離開,胤祜和他們和樂融融地用了一頓飯,這才告辭離開。

  一家人送了胤祜離開,回到主院,色赫圖大人瞥了眼長子,道:「你那些心思,便收起來吧。」

  大少色赫圖·佳琿無奈道:「咱們家有今日,不也是沾了謹太嬪的光嗎?兒子這才有了些許想頭,既然二十二殿下無意,兒子斷不會再多事。」

  色赫圖大人輕捋胡子,沉思道:「進四阿哥後院的事,也不要想了,等著殿下承諾的好婚事吧。」

  大少一頓,果斷地點頭,「兒子知道了。」


第108章

  胤祜後來到安壽宮請安時, 跟檀雅說起他到色赫圖家的見聞,也沒有落下午膳時表妹月姝時那一段兒小插曲。

  無論色赫圖家是不是真的有那方面的意思,胤祜避嫌總歸是沒有問題。

  檀雅換位到這個時代的思維模式, 親緣關系才是最牢不可破的, 姻親能夠將兩家人更加緊密的聯系在一起,也許在色赫圖家看來,兒媳婦再親,永遠不可能親過親侄女。

  這是一個他們認為互利互惠的試探, 只看檀雅和胤祜接不接。

  而檀雅早不是原來的色赫圖氏,不會理所當然的認為她有給兒子後院塞人的權利,自然不會接,但也不至於為色赫圖家的試探而生氣。

  侄女月姝的婚事,如若胤祜不去色赫圖家並且開口答應要給一個好去處, 檀雅興許想不起來,如今知道了,就交代聞柳替她記著這事兒, 明年選秀時提醒她。

  她交代這事兒的時候, 蘇貴人就在旁邊,提醒道:「好婚事可不光是家世好……」

  檀雅點頭, 「是這個理。」於是又跟聞柳說,「你找人給聞枝捎句話,讓她幫忙打聽打聽, 這八旗門當戶對的人家裡,哪家家境殷實,人員簡單, 家風清正, 最重要的是人品好, 懂得上進。」

  聞柳隨著年紀增長,越發穩重,點頭應了,便出去安排。

  還是那位何太監幫忙做事,不過如今他被皇後烏拉那拉氏提拔做了膳房采辦的總管太監,又上了年紀,尋常不再親自跑腿,開始讓他新收的徒弟小何太監做事。

  小何太監才十三歲,十分機靈,而比機靈更討喜的是一張圓臉整日都帶著笑。

  他見著聞柳,一口一個「姑姑」,極親熱,出宮尋到聞枝家,見到聞枝,也不仗著師父飛揚跋扈,極熱乎地叫「納蘭夫人」,說話也透著親近。

  聞枝的夫君納蘭·卓極上進,背靠納蘭家,得了些家族蒙蔭,如今三十幾歲便是從五品的官員了,聞枝確實當得起一聲「納蘭夫人」。

  對於從前主子的交代,聞枝極上心,一邊私底下派人打聽,一邊出門做客時有意留心,發現有不錯的後生,便記下來,後面寫著他的家庭狀況和人品才能,反正能打聽到全都記錄在案。

  納蘭·卓當差回來,偶然見到過一回聞枝記錄的這些東西,頗為詫異:「你這是在做什麼?」

  「謹太嬪娘娘想給娘家一個侄女尋個好婚事,讓我幫忙打聽一下有沒有合適的小子。」聞枝並不瞞他,邊整理紙張邊道,「娘娘說了,從這些細枝末節便能大致知道一個人的性子,我便都整理出來,讓娘娘選。」

  納蘭·卓聞聽,正好瞧見一個熟悉的人名,便道:「這個不行,他父親當差有些急功近利。」

  聞枝立即拿筆標記上,隨後道:「過幾年咱家大姐兒參加選秀,也可以這般找女婿,不太過分的,我求一求娘娘,興許還是能按照你心意找女婿的。」

  她所說的大姐兒,便是納蘭·卓先頭的夫人所生的繼女,今年十一歲了,嫁妝一直在准備。

  繼母最難做,聞枝卻是隨了檀雅的態度,該她做的她不會差了,也不強求繼女對她如親生母親,相安無事便好,至於旁的,則是相互的,繼女越對她恭敬孝順,她便會對繼女更好一分。

  至於親生子,她如今只有一子,也明明白白說了,哪個生母都會更親近自個兒的孩子,但她沒有對不起繼女的地方。

  這樣的態度,聞枝的夫君和繼女都知道,是以他們家裡,沒有有些人家那些繼母繼女之間復雜的嫌隙,納蘭·卓也信重她。

  而選秀並非是毫無操作可能的,也有不少人家會去求了皇後娘娘或者是其他主持選秀的娘娘,在皇上耳邊敲一敲邊鼓,建議一二,婚事便有幾率能成。

  納蘭·卓只是出自旁支,不可能為這事兒去求主支,原本該是靠運氣得女婿的,如今聞枝有路子,自然是再沒有不樂意的。

  「為夫先謝過夫人。」納蘭·卓似模似樣地拱手,「得夫人如此,夫復何求?」

  聞枝的回應是將她那一沓紙遞給他,「你若謝我,再幫我瞧瞧可還有別的不妥當的。」

  ……

  檀雅將事情交代出去,便不再管,出使的確切時間已經確定,她如今對胤祜的幫助越發小,而胤祜一人之力,也不可能徹底改變大清。

  先驅者或許在後世會受到推崇,但當世時,步履艱難,為母十數年,亦有愛子之心,實在不忍胤祜受皇權、千百年的禮教所不容。

  是以檀雅雖說潛移默化地影響一二,卻從不教導任何不符合時代的所謂「先進」的觀念,這次出使,在檀雅心裡,有可能會對大清產生極大的影響,也有可能對大清毫無作用。

  檀雅思考再三,別的多余的都沒說,只讓胤祜也備些貨物,借著出使的機會,沿途做些生意,「都說海商暴富,官船肯定比尋常商船要安全許多,這個賺錢的機會,錯過豈不可惜。」

  胤祜卻是摸了摸鼻子,道:「額娘,兒子已經建議皇兄利用出使的官船進行貿易了,為此皇兄將原定的三艘改成了八艘。」

  這數量乍看不多,但大清對出海商船大小、載貨量、吃水排水都有規定,官船卻不在其限定內,而且因為出使,那是越大越氣派越好,集大清目前最好的造船技藝和材料,極符合遠航條件。

  其中兩艘船上還各裝了二十五門大炮,以防沿途有海盜侵襲。

  大清從康熙時期便重視火器,大量制造,雍正更是認為火器乃是緊要利器,每年都要制造數十門火炮,這兩艘商船上的火炮數量,幾乎是大清此時一年之造。

  單這兩艘裝載大炮的巨艇,因時間緊迫,要求高,其耗資之巨,費人力之艱難,以至於造船期間一直有官員上折奏「勞民傷財」,若非雍正用私庫支持,恐怕早就要腰斬。

  而屆時要貿易的貨物,所費亦不低,九貝子胤禟愁的腦門兒都要撓破了。

  檀雅聽胤祜說完這些,笑了,一方面為這孩子不藏私的性子,一方面則是笑他們死要面子,非要拿好東西出去。

  「做買賣又非送禮,這貨物品質有差別是常事,你瞧那些商人可能保證貨物全都是上佳的品質?還不是要分個三六九等。再說,就咱們的茶葉、絲綢、瓷器……那在外頭都是趨之若鶩的好東西,可真正識貨的人有多少,頂好東西自然要留給自家用,稍次一些的,賣出去才不心疼。」

  大清太喜歡對外表現自個兒「天朝上國」的優越了,就是動了組官船進行貿易的心,也放不下身段,何必呢?又不是去扶貧。

  檀雅都懷疑,若真按照他們這種高高在上的態度來,那暴富的海貿都能折騰成薄利。

  「太貴的玩意兒也不是人人都買得起,經商是要有技巧的,士農工商,商人地位再低,人家賺錢就是有一手,得承認術業有專攻。」

  胤祜托著下巴沉思,懋勤殿中的雍正亦是手指一下下地敲擊書案,沉思。

  檀雅端起茶杯喝茶,見胤祜神色動,便道:「多搜羅些書回來,額娘也想瞧一瞧外國的新鮮。」

  胤祜點頭,急著要走,又說了幾句話便匆匆離開。

  檀雅獨坐,嘖了一聲,「真是兒大不由娘,臭小子就是不貼心。」

  後來,不知他們如何商討的,大清派出作貿易用的船又減了兩艘,另換了一艘戰船,裝載火炮,然後雍正命胤祜主持,向江南海商售出隨官船出使的資格,每一艘商船按照大小收取不同的費用,其中一家海商更是購買金額高達百萬兩之巨。

  還沒出海就開始賺錢了,檀雅聽說之後,既是佩服他們摟錢的本事,也佩服他們忽然變厚的臉皮。

  這主意,擱她還真是想不出來,她實在太純良了。

  而且得虧大國出使都會提前送出國書,不然這樣龐大的一支船隊靠近人家港口,沒准兒要以為他們是去攻打的,雖然……也不一定打得過,但這陣仗,老高了。

  高到雍正在皇宮都坐不住,特地率百官到港口看使船出海。

  使船要從北方一支到廣州港,其間會有商船陸續加入,屆時在廣州,恐怕要比此時還要壯觀數倍。

  雍正現在一個大興趣,就是一定要留下畫,證明他做過什麼,這樣大的場面自然不能免俗,他專門叫了京城最負盛名的畫師將這一場景畫下來,當然,一定要有他偉岸的身影。

  宮裡也一連數日,都是在討論這盛事,明明沒親眼看到,可個個說得都像是親眼目睹一般,言之鑿鑿,檀雅都快要相信了。

  不過等到數月後畫師將那巨幅畫作完成,雍正跟文武百官展示完,又拿到後宮展示,言談間極為遺憾他壽辰時畫作還未完成。

  蘇貴人愛畫,定不會缺席看這樣巨作的機會,檀雅陪在她身邊兒,遙遙聽見雍正的話,無語。

  咋地呢?要是壽辰時畫好了,還得在壽宴上全方位展示一遍嗎?

  但是吐槽歸吐槽,檀雅瞧著那畫上帝王威嚴,巨艇上下幾百人,神色皆鮮明,堪稱傳世之作,確實值得炫耀一番。

  蘇貴人念念不忘數日,深覺不如。

  檀雅卻有不同意見,「我心裡,蘇姐姐也是大家,若也動筆畫這樣一幅人數眾多、難度極高的畫,定不遜色。」

  蘇貴人被那一幅畫引得心底火熱,而她所見所聞皆在宮廷,便要構思一幅宮廷主題的群像畫。

  檀雅極力支持,正好七月份佟佳皇貴太妃壽辰,遺妃們創作的劇本成型,一同排了一場戲,在兩宮中間的戲台為佟佳皇貴太妃賀壽,她便提議一定要畫上。

  還有太妃們喂魚,寧安園裡玩耍的貓兒,年輕的姑娘們讀書……素材太多,而且作畫也不必非得寫實,基於現實做藝術加工,居於後宮也不耽誤這幅畫完成後會成為佳作。

  蘇貴人接受了檀雅的建議,仔細斟酌後便以坤寧宮北的坤寧門和御花園為中心,橫向展開,開始排版各處都要畫什麼。

  不止有太妃們,蘇貴人還准備畫上皇後率眾妃嬪在御花園中游玩之景,另有各處宮女太監們忙碌行走於各宮夾道之間,計劃是要各人皆不同,各處皆有故事。

  蘇貴人開始動筆之後,就在兩宮之間和後宮小範圍傳開,恰逢春闈,雍正派人來告知謹太嬪,與藍貴人有關那位葉秀才之子上京趕考了。

  告知這件事之外,那太監又轉達皇上的話:「皇考柔貴人以後宮為畫,朕不可或缺。」

  檀雅:「……」


第109章

  檀雅越來越覺得, 真正的雍正帝和她以前聽說過的雍正帝天差地別,她一直以為,雍正帝應該是隱忍、勤勉、不苟言笑的威嚴形像, 可一樁樁一件件事,都昭示著,這位在九子奪嫡中獲勝的帝王……是個性情中人。

  檀雅心情復雜地向蘇貴人轉達了皇上的口諭, 蘇貴人卻歡喜多過無語。

  一朝天子, 也不是所有人都能隨便畫的, 通常都是皇上親自指定畫師, 而且畫成什麼樣子, 要求頗為嚴苛。如今雍正親口說允許她在畫作上畫上帝王之像, 蘇貴人一點兒不勉強地拿出排版的畫紙, 准備重新修改,將雍正塞進去。

  蘇貴人在畫之一道有追求, 能夠畫皇帝對她來說便是一個留名於書畫界的機會,對女子,尤其是後宮女子來說來之不易。

  檀雅見她這般干勁十足, 也得支持,便道:「我再給你刻個印章吧, 畫完咱們蓋上去。」

  蘇貴人點頭, 再不回她, 埋頭於畫紙之間。

  沒人搭理, 檀雅也沒有不自在,自顧自地抽了跟鉛筆, 又鋪開一張紙, 坐到圓桌邊, 描描畫畫, 設計印章。

  蘇屏這個名字極美,不該淹沒在後宮之中。

  檀雅留出名字的空隙,在周圍設計上大片的花,希望鮮花著錦,才名遠揚。

  「咚咚咚——」

  蘇貴人沒有反應,檀雅抬頭,「進。」

  聞柳走進來,稟報道:「主子,藍貴人來了。」

  檀雅點頭,起身,將紙和筆遞給聞柳,主僕二人低調地離開。

  藍貴人劉氏已經等在屋中,見她回來,立即起身行禮:「謹太嬪安。」

  檀雅手向下壓,示意她坐下,命聞柳帶人下去,然後開門見山道:「有事找你,我剛得到消息,揚州葉海棠之子葉文光進京趕考了,而且在京中考生間頗有幾分才名。」

  藍貴人一聽,臉色立即便冷下來,「這世道真是不公平!」

  這葉文光風華正茂的年紀,便已是考中舉人,如今又進京趕考,若一朝得中,不到三十歲的進士出身,就真真是世人眼中的大才子了,必定前途大好,平步青雲。

  如果沒有藍貴人和其父那一出,便是檀雅也要誇贊一句出色,想必雍正也是要重用的。

  偏偏上一代不做人事,他再有本事,身上也得蒙上陰影。

  檀雅問道:「你預備如何?如今在京裡,不似遠在揚州不好動作,我當初答應你的事兒,如今便可應諾。」

  就是看在那滿滿兩箱銀子的份兒上,檀雅也不准備失信於人。

  藍貴人攥緊拳頭,眼神中有一瞬間極狠辣,然隨著小指上指甲斷裂,疼痛讓她醒過神來,又看著沿著小指滴下的血怔怔出神。

  檀雅連忙叫聞柳進來,然後埋怨道:「你這人真是,何必跟自個兒的身體過不去,十指連心,這得多疼。」

  藍貴人聽到她的話,才反應過來,另一只手捏住那根小指,苦笑:「請謹太嬪見諒,嬪妾失態了。」

  聞柳知道兩位主子要說什麼,也不多言,直接拿了藥膏和布要替藍貴人包扎。

  藍貴人擦了藥,卻沒大動干戈地包扎,衝謹太嬪福了福身,道:「如何做,嬪妾還得回去想想,可否明日再來給您答復?」

  檀雅頷首,答應下來。

  藍貴人走後,聞柳一邊收拾藥盒,一邊問道:「主子,若是藍貴人提得要求過於殘忍,您該如何是好?」

  「她受了那樣的欺瞞,心中生恨,有什麼樣的想法都是正常的。」檀雅拿起鉛筆,隨意道,「左右真正拿了大頭的是皇上,我只不過是個傳話的罷了。」

  難道藍貴人恨不得葉家去死,她還要親自殺人不成?真要殺,決定的人和動手的人也該是雍正。

  第二天上午,藍貴人沒來,倒是寧壽宮貴太妃瓜爾佳氏如流水似的往宮外賞東西,然後她來安壽宮打麻將的時候,不掩得意地炫耀二十一福晉有身子了。

  「碰。」佟佳皇貴太妃神色淡定地撿起中間的牌,語氣中隱隱透著幾分敷衍道,「恭喜。」

  貴太妃嘴都合不攏,「同喜同喜,胎未坐滿三月,我只與皇貴太妃、謹太嬪和高太嬪你們說,正式公開還得再過個半月。」

  高太嬪笑容不變,溫和道:「貴太妃放心,咱們都不會外傳的。」

  檀雅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個兒的牌,心裡暗暗念叨,又該對准她了。

  果然,下一刻,貴太妃邊打牌邊遺憾道:「二十二出使,一年半載是回不來的,倒時胤禧的孩子都要會叫瑪嬤了。」

  「你們也舍得孩子跟著使團奔波。」

  檀雅微笑,「好男兒志在四方,這是胤祜的志向,嬪妾自然要支持,只是晚個兩三年生孩子,不妨礙什麼。」

  「要我說,你們當初就該給二十二安排兩個人事宮女,興許便有了呢。」

  二十一和二十二同歲,貴太妃沒什麼大的壞心,可難免有攀比的心思。而且她就是這個時代普遍的長輩心態,孩子不容易養成,所以希望多子多福,甚至不論嫡庶。

  不過說起這個,不得不提及西二所剛出生的庶長子永璜,現下三個月大了,足月出生,算算月份,正正好好是四阿哥弘歷和福晉大婚前有的。

  新婚燕爾,伽珞才盤算著積極地經營夫妻感情,人事格格就有了身孕,不可謂不是打擊。

  檀雅還曾私下裡安慰她,但伽珞已經自我開解過,說是大婚前有的,如今四阿哥待她極好,屢次說期待嫡子出生,還說她也期待。

  但大婚也有一年了,她還未懷上,熹妃鈕祜祿氏對四阿哥那個有孕的侍妾百般照料,賞賜不斷,十月懷胎生下男嗣,更是誇張,伽珞如何能好受。

  檀雅覺得年輕夫妻身體健康,一年半載沒孩子也沒什麼,早晚都要有的,可旁人不這麼看,沒有立即懷上,就會盯著。

  孩子,在這時代、在後宮,就是頂天的大事兒,除非生下健康的兒子,否則就是無解的題,勸解的作用極低。

  豁達、堅強到抵抗一切壓力,真的不容易,甭說伽珞,就是茉雅奇、舒爾,想必也是做不到的。

  檀雅本來牌技就爛,腦子裡胡思亂想,打牌更是隨機,又送了一顆胡牌給貴太妃,瞧著貴太妃喜氣洋洋的臉,也忍不住在心裡嘀咕了一句:這世道真是不公平。

  她這麼勤奮的練習牌技,竟然絲毫沒有進步,貴太妃這種碎嘴子,還能一心二用贏她的牌,太不公平了!

  一上午,檀雅又輸的精光,約好明日再戰,踏踏踩著重步子回到自個兒院子裡,老老少少六個女人一起吃飯的時候,對兒媳婦茉雅奇更是好,一連給她夾了好幾筷子菜。

  藍貴人未時中來的,眼底一片青黑,但眼中極清明。

  「你這是一夜未睡?」

  藍貴人點頭,「娘娘,嬪妾想好了,我是恨極了那人,也恨他的妻、子享受壓榨我而來的財富,可是冤有頭債有主,我若是不管不顧地報復他的兒子,與那人有何區別?」

  檀雅挑眉,「你難道還要放過那葉文光不成?」

  「當然不是。」藍貴人依舊咬牙切齒,「就這麼放了他,我也實在意難平,是以,我想在他春闈前,讓人將他父親得罪我的事兒傳到他耳中。」

  「如若他心緒大亂落榜,想必日後也會惴惴不安,這便是報應到他身上;如若他不受影響,依舊榜上有名……那我的恨便只針對那人,不禍及家人。」

  給葉文光留一線嗎?

  檀雅又問:「那若是他落榜了,你可要放過那無德之人?」

  藍貴人眼神一厲,「無論如何,我都要他吐出借我獲取到的銀錢,過回他家資簡薄之時的日子。」

  由奢入儉難,過了二十多年好日子,如果晚年一貧如洗,恐怕也要體會一下貧賤夫妻事事難的苦楚。

  而且兒子落榜與否,他們一家都要擔心有人從中作梗,時時刻刻想著是不是藍貴人害葉文光落榜,害葉文光被打壓,害葉文光不得寸進……

  軟刀子慢慢磨,檀雅笑起來,「那你可要多活些年頭,也好看看他的結果。」

  藍貴人冷笑點頭,「讓他多過了幾年好日子,算是我送給他的。」

  「也不算是好日子。」檀雅想像了一下民間對有功名的讀書人推崇的樣子,道,「生養如此出眾的兒子,期望甚高,想必葉文光中舉的時候,他們便期待著魚躍龍門的一日,可都已經走到這一步,忽然期望落空,大概比早早知道更難熬。」

  不是直接動手害人的事兒,檀雅便可安排人做,不過還是要知會雍正一聲,總不能越過那位性情中人去,否則真不知道他會干出什麼驚破人眼球的事。

  檀雅讓聞柳代筆,一本正經地寫了封密信,寫明藍貴人的打算,一點兒沒摻雜私人想法,直接讓聞柳交給之前來傳話的太監。

  本來她想著,估計還是那個太監來傳口諭,誰想到這次沒有口諭,又將信還回來了,而這太監送完信,連句話都沒有就告退了。

  檀雅一臉莫名,拆開信,就見那張信紙下頭朱筆御批二字:「已閱」,再無其他。

  字比康熙可差遠了……

  不過應該是讓她們便宜行事的意思吧?

  養心殿——

  雍正左手拿著派人重新搜羅來的話本,看一頁話本,抽一本奏折出來批閱。

  他面前這一摞奏折,要麼是無關緊要的小事,要麼是啰嗦的廢話,根本不足以讓他費心,刷刷寫下兩個大字:已閱。


第110章

  檀雅有一個備忘小冊子, 執筆記錄人是聞柳,任何需要做的事情,無論大事小事,都會記錄在上, 無關緊要的事隨便記, 不方便教人知道的事, 就標注幾個關鍵字, 她們自己知道便可。

  藍貴人要在春闈前發作, 還得等到明年, 不過今年可以稍微預熱一下,檀雅悄悄利用他在宮外的人脈,稍稍加火,鼓吹了一下葉文光的才名。

  當然也沒有太誇張, 多是在揚州、浙江考生範圍內,欲抑先揚,到時說不准會效果奇佳。

  檀雅想過,她這樣是不是會毀了一個原本前途光明的人的未來, 但有因才有果,他既然享受了不義之財的好處, 便該接受考驗。

  是的,檀雅認為是一場考驗。

  如果葉文光落榜, 無論是因為他受到上一輩恩怨的影響而失准, 還是本身學識便不夠與其他考生一爭, 都證明他至少現階段是不堪大用的。

  而如果他順利考中進士, 心性可見一斑, 想必也會積極解除恩怨。

  藍貴人始終掌握著主動權。

  至於如何拿回葉家從藍貴人身上獲取到的財富, 得在雍正面前過明路, 否則一個弄不好沒准兒要被人捏住把柄,彈劾他們迫害百姓。

  檀雅這些考慮,都跟藍貴人交流過,藍貴人稱全憑她做主,言語之間滿是感激,這件事便簡單記錄在小冊子上。

  這事兒過後,檀雅便專心給蘇貴人刻印章,小小一枚印章上要素極多,要極精細,廢了好幾塊兒木頭,她才刻好。

  檀雅這些年送出去木頭玩意兒頗多,這塊印章刻好,她又專門做了個木盒,周圍鏤空雕刻,木盒蓋上右下角,刻了蘇貴人的名字,然後才和印章一並送過去。

  蘇貴人正在畫的《後宮群像圖》畫量極大,她對自個兒要求又高,常常要現在草稿紙上畫一遍,然後再按照比例畫在宣紙上,這麼些日子過去,她才只完成了小小一角,想要全部完成還不知要何時。

  可人做自己喜愛的事情,大概真的不覺得日子無味,一如蘇貴人畫畫,宣太妃誦經……

  轉眼就到了盛夏,雍正下詔召幾個蒙古的親王郡王世子入京,宮中大選開始時,他們已經在皇宮中做侍衛。

  宮中不乏蒙古出身的侍衛,是以這件事根本未造成多大的波動,幾乎沒有人多想,安壽宮更是根本沒聽說這件事兒。

  色赫圖家今年有一個女孩兒要參加選秀,聞枝早早將她搜集到的信息送到皇宮來,檀雅親自給侄女月姝選了幾個不錯的,然後在皇後烏拉那拉氏來安壽宮做客時,將人名呈給她看,求她的恩典。

  檀雅所選之人,家世都不算頂好,那種極好的人家,色赫圖家也不門當戶對,結親對侄女反倒不好。她的標准,便是人品家風才能排序,家世比色赫圖家稍高些也不會高太多,起碼能夠顧忌檀雅和二十二這個皇弟,這樣只要侄女不是為人太不行,基本不會過太差。

  而之所以沒指定一人,則是為了謹慎行事,避免那些人有什麼她不知道的妨礙,惹得帝後忌諱。

  不過檀雅是小心太過,色赫圖家和她選出的幾人的家世,甚至不需要特意報給雍正,皇後自個兒便能做主。

  因此大選後,色赫圖家的大小姐是這除那些身份貴重的千金之外,最先得到皇後指婚懿旨的,懿旨一下,兩家便開始接觸,商議婚事。

  他們對彼此都很滿意,有商有量,很快便算定日期,開始籌備婚事。

  聞枝曾經做過色赫圖小姐的教養先生,如今又是正經的官家夫人,色赫圖小姐的婚期定下後,約莫她們還不算忙的日子,親自上門賀喜,然後假作不經意地說出謹太嬪的用心。

  「娘娘看重娘家,特意選了這麼一個五角俱全的人家,往後月姝的日子,定不會差了。」

  色赫圖夫人和大奶奶、二奶奶全都一臉喜氣,面上沒有一絲一毫的不滿意,大奶奶還算會做人,一個勁兒的奉承感激不在場的謹太嬪。

  聞枝又壓低聲音道:「娘娘說了,等到月姝成婚那日,她、宣太妃都會賞添妝,十二福晉也會親自來賀喜,就是為了給色赫圖家和月姝做臉。也是二十二殿下如今不在京中,否則也不該我來傳話,您家有個准備,到時別驚亂才是。」

  色赫圖家的女人們對視,喜不自勝,連連表示到時會做好安排。

  聞枝說完正事,又跟月姝說了會兒話,這才告辭回去。

  每每大選之後,便是京中喜事最多的時間,也不止色赫圖一家忙著准備婚事,這氣氛甚至影響到宮中,因為好些太妃、妃嬪娘家都有小子或是姑娘成婚,有些互相之間還結成了兩姓之好。

  檀雅侄女的未婚夫跟兩宮中的太妃都沒有關系,因此沒有這種忽然變成親家的情況,宣太妃和蘇貴人更是兩位不聞窗外事,依舊畫畫的畫畫,念經的念經,直到雍正忽然下旨給安壽宮住著的三個格格賜婚。

  其實也不算突然,畢竟額樂都十七歲了,她們早就有心裡准備,只是一榔頭砸下來,有些回不過神來。

  額樂的未來額駙不算陌生,是土謝圖汗部的車臣親王世子阿喇布坦那木扎勒,當年跟額樂在興安圍場有過一面之緣。

  檀雅記得那是個小小年紀便行事有矩的少年,稍微派人打聽了一下他在宮裡當差的情況,確實是個不錯的對像。

  吉蘭的未來額駙亦有幾分淵源,乃是智勇親王之子多爾濟塞布騰,所謂的淵源,也要追溯到那一年興安圍場,此人正是那個跟二十福晉打架的托婭格格的兄長。

  葉楚玳的未來額駙爵位上次於額樂和吉蘭,是郡王之子,名為齊默特多爾濟,乃是科爾沁蒙古人,姓博爾濟吉特氏。

  她們兩個的未來額駙,檀雅也一並打聽了一下,吉蘭的未來額駙高大威猛,人緣不如額樂的未來額駙好,當差卻沒出過差錯;葉楚玳的未來額駙也是蒙古優秀的年輕勇士,不過聲名比兩位親王世子不顯,是個略顯沉悶寡言的。

  皇上特地恩准吉蘭和葉楚玳兩個養女在大婚前回各自家中住上些許時日,打聽到的這些,檀雅簡單跟兩人說了說,便暫時揮別了兩個姑娘。

  檀雅心情不太好,就想找點兒事情做,是以她將要給額樂的東西都翻出來整理,然後就發現這些年雕的木頭特別多,品質差別極大,便又開始篩選工作。

  蘇貴人整日裡畫畫,這一下子再也專心不了,時不時看向額樂的眼神都是不舍。宣太妃也不念經了,一連好幾日都要額樂陪在身邊,不錯眼地看著她。

  額樂的存在,不止對鹹福宮重要,對其余的太妃們來說也太特別了,根本不是先皇最小的幾個皇子可比。

  這個在後宮長了十七年的姑娘,曾是許多人在後宮唯一的色彩,哪怕只是遠遠看著,嘴角都忍不住泛起笑意,現在,那樣鮮活燦爛的生命,就要飛出紫禁城了,太妃們都覺得心仿佛空了一塊兒。

  最冷靜的,反倒是額樂這個孩子,她一邊安撫額娘們,一邊還要開解舍不得她的太妃們。

  檀雅是收拾完她那些玩意兒,才發現宣太妃和蘇貴人的異樣,無奈卻也能夠理解,但瞧著額樂的作為,欣慰多於擔憂,高興大於不舍。

  沒有什麼時候,比現在更清楚的認識到,額樂真的是大姑娘了,她已經足夠堅強,能夠面對未知的未來。

  只是也不能看著這些人這麼患得患失,已經影響正常生活了,檀雅便想著給眾人找點兒事情做,於是提議:「額樂的嫁衣也該准備了,咱們還親手繡?」

  這個提議,得到了兩宮最大的兩位太妃——佟佳皇貴太妃和貴太妃瓜爾佳氏支持,其他太妃更是紛紛響應。

  眾太妃們總算不再時不時來看額樂一眼,剪裁過後,開始接力似的,每人在那嫁衣上繡一點,連伽珞也會到安壽宮來繡上幾針,茉雅奇這個親嫂子,更是全程參與。

  這些女人,從前在康熙後宮中,或許彼此有過嫌隙,如今也並非全都一笑泯恩仇,可她們對額樂的心,幾乎是相同的。

  所以一同安靜、認真地做著一件事,額樂看見一回,再不敢看第二回 ,在她的色赫圖額娘面前面前終於掉了眼淚。

  檀雅默默給她遞了帕子,「額樂,你長至十七歲,後宮中予你的皆是善意,這是福氣。」

  額樂攥著手帕捂在眼睛上,嗚咽片刻,泣不成聲道:「色赫圖、額娘,這太重了……」

  「怎麼是重呢?」檀雅摸著她的頭,道,「它分明是輕的,能帶你飛去更高更遠的地方。」

  「色赫圖額娘……」額樂哭著撲進她的懷中。

  檀雅輕輕拍著額樂的背,就像是拍孩童入眠一樣輕柔,「咱們額樂已經長這麼大了,十七年,只有那麼短暫的時間離開過宮裡,如今即將遠嫁,紫禁城便再困不住你了。」

  她將去到她們這些人都到不了的地方,見到她們看不見的風景,體味她們未曾嘗過的酸甜苦辣。

  「色赫圖額娘甚至有點兒羨慕額樂呢。」檀雅柔聲道,「你要過得快樂,額娘們還有宮裡的太妃們才能放心。」

  額樂毫不猶豫地點頭,「誰讓我不痛快,我就打得他痛快不起來!額樂一定快快活活的活著。」

  檀雅微微抽了抽嘴角,說出來的話卻不是勸阻:「別打臉。」

  「嗯。」


第111章

  盲婚啞嫁, 而且是遠嫁,年輕的姑娘肯定都會心中不安。

  吉蘭的表現有點兒像小獸,茫然無措, 沒有安全感, 下意識地想要尋找最能給她安全感的姑姑, 勉強在怡親王府住了些日子, 便迫不及待地回到宮中。

  她看到姑姑的一瞬間, 渾身支棱起的毛才撫平,雖然還是慌, 但是慌的程度一下子減小, 跟在姑姑身後就能心安。

  額樂也樂得帶著她, 加上嫂子茉雅奇和侄媳婦伽珞, 四個人每日都要在一塊兒商量,到時候她們去蒙古, 都要帶什麼。

  公主出嫁,衣食住行大部分東西,宮中都有陪嫁的定例, 可宮中准備的,哪有她們自己想得更合心意。

  額樂先為吉蘭考量, 列衣食住行四項, 依次按照她的喜好列出單子, 小到吉蘭喜歡什麼口味的菜,都考慮進去, 讓內務府找擅長的廚師。

  如今茉雅奇和伽珞全都管著一個院子,方方面面都要操心, 茉雅奇因為後院簡單, 又住在安壽宮, 什麼事為難便有人請教,還帶著些少女的天真。

  伽珞卻是成長飛速,她給額樂和吉蘭的建議十分有用,也將她掌家之後做的錯事兒毫無保留的講給她們聽,引以為戒。

  不止額樂和吉蘭兩個未婚的聽得認真,連茉雅奇也抱著學習的心態認真聽,偶爾一件事,她還會從她的出發點說出些不同應對方法,便是額樂也會給伽珞啟發。

  唯有吉蘭,越聽她們說這些越哭喪著一張臉,「成親好難啊,我能在自己的公主府待著嗎?」

  茉雅奇和伽珞對視一眼,連忙安撫,「其實沒那麼嚇人,你是公主,公主府就是你的地盤,跟我們不一樣,額駙不敢對你不好。」

  額樂更直接,敲她的頭,道:「怕什麼?姑姑跟你說的話都忘了?」

  吉蘭搖頭,「沒忘,有事找姑姑,姑姑給我撐腰。」

  「那就得了,你只管保護好自個兒,別讓亂七八糟的事影響心情就是。」額樂揮揮拳頭,冷笑,「我問過了,咱們倆住的不算遠,快馬加鞭兩三日便能到。」

  「那要是打不過怎麼辦?」

  額樂翻了個白眼,瞪了這個小傻瓜一眼,「我是誰?為什麼要親自動手,就算動手,誰敢還手?不要命了嗎?」

  吉蘭圓溜溜地眼睛轉了轉,傻乎乎地笑起來,「姑姑說的是。兩三天也不遠,到時候我常去姑姑的公主府小住,好不好?」

  額樂立即答應:「你只管來,誰敢管你。」

  吉蘭心情更好,再聽她們說什麼成婚之後要處理的事情,都不慌了。

  茉雅奇和伽珞又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的笑意,還有羨慕……這是她們永遠不能有的底氣,來自於身份的鴻溝。

  額樂她們幾個在這兒積極地做提前准備,檀雅她們這些太妃繡嫁衣也繡的極順暢,幾乎一日一個樣兒。

  人多力量大,速度也快,額樂的嫁衣到收尾階段,眾太妃們又開始為吉蘭繡,也不打算落下葉楚玳,不過她們婚期都已經定下,葉楚玳的嫁衣,繡娘肯定要先繡一部分,然後再由眾人添幾針。

  額樂最長,又是長輩,先成婚,就在來年的三月份;吉蘭其後,婚期定在六月十二,葉楚玳的吉日則是在明年十二月,還有很長的准備時間。

  時間在眾人的忙碌之中走得很快,先到來的卻是另一件喜事,那便是四福晉伽珞終於懷孕了。

  這件喜事一傳開來,宮裡皆喜,皇後烏拉那拉氏親自去西二所看她不說,雍正越派人賞賜,兩宮太妃們更是或多或少地送了些賀禮,看這架勢,等到生產時恐怕還要更誇張。

  熹妃鈕祜祿氏也給了賞賜,可在這麼一大波賞賜中間,她幾乎被淹沒了,無法,為了不讓人覺得她這個生母不待見兒媳婦,只能做更好更多。

  弘歷亦是歡喜,竟也沒在福晉懷孕後便不再留宿,反而抱著她,看著她平坦的小腹想像著他們的孩子是何種模樣,像誰多一點,又該是如何聰明伶俐……

  這盛況跟當初庶長子出生可是天差地別,西二所今年選秀剛進的兩個侍妾和生下四阿哥庶長子永璜的侍妾嫉妒的不行,卻也沒有辦法,只能按捺著。

  額樂她們三個得去探望,檀雅想了想,一同出了安壽宮,跟她們一起的,還有兩只小小貓。

  它們是卿娘和將軍的後代,不過是曾曾孫輩兒了,她們的貓祖宗卿娘和將軍,如今已經是老年貓,輕易是不愛動彈的,天氣好時尋個陽光充足的地方,一臥便是一天。

  這些曾曾孫輩兒的貓兒們正是粘人的時候,瞧見她們出門,邁著貓步就跟了出來,額樂她們喜歡,樂得帶著它們。

  只是檀雅不許她們抱著,也囑咐到了西二所,不許帶貓兒進屋。額樂她們應了,走在前頭,兩只小小貓便你追我趕地走在後頭 。

  檀雅好幾年沒到西六宮了,就是御花園也不怎麼逛了,多數時間都是在寧安園裡折騰,如今走過來,瞧著哪兒都熟悉又陌生。

  等到走近儲秀宮,看著她們從前總走的那條夾道,心中感慨不已。

  而額樂她們幾個對西三所的記憶亦是十分深刻,在西二所門口側頭駐足片刻,進去問候伽珞時,還談起來。

  四個人說起小時候的事兒,有說不完的話,嘰嘰喳喳沒完。檀雅就自在地坐在不遠處,邊喝茶邊吃水果,一點兒不自在沒有,偶爾才插一句言,說說她們小時候干過的蠢事。

  四個人笑,還可惜西三所的水稻根本沒長幾茬,異想天開的覺得要是整個院子全都種上,沒准兒能夠一個人一年的嚼用。

  那才幾分地……檀雅用茶堵住自個兒嘴,不去打擊幾個沒見過民間疾苦的姑娘。

  她們告辭時,伽珞有些不舍:「我現在身子不便,四阿哥不放心我走太遠,你們若無事,也多來我這兒坐坐。」

  額樂她們全都應承了,跟她約好隔幾日就來看她。

  舒爾此時正大著肚子,請人轉達,等她生產之後,便會進宮來探望。

  等到過了年,額樂婚禮前,葉楚玳回到宮中,見姑姑和吉蘭幾乎不受即將撫蒙的影響,不解地問:「姑姑,你們不擔心嗎?蒙古地處邊疆,偏遠窮困,環境惡劣……」

  額樂語氣比她還意外,「咱們撫蒙也是住在城中的公主府裡,就算蒙古不比京中繁華,難道還會缺你我衣食不成?」

  葉楚玳郁悶:「又不是有吃有喝便足夠了,離家那般遠,全不熟悉,姑姑和吉蘭還近些,我是跟誰都不挨不靠的……」

  額樂自小從額娘們身上習得,無論去到哪裡,都要保持樂觀向上的心態,要學會改變現狀,而不是一味地抱怨。

  「越是有不好的地方,你越是該趁著備嫁這段時間好好准備,你回家都做什麼了?」

  葉楚玳也不是什麼都沒做,她去的地方環境比姑姑嫁去的地方還要稍差些,聽說民風彪悍,也怕過得不好,是以求了阿瑪,准備多帶些護衛。

  額樂聽她如此說,點點頭,「正該如此,那些擔憂抱怨都是無用的,抓緊時間增強自身才是緊要的。」

  葉楚玳只是有些嬌,並非愚笨,聽得進去姑姑的話,請教道:「姑姑都做了什麼准備?」

  額樂傾囊告知,直到說得口干舌燥,才停下來,假作不耐煩地趕人離開,「我也才大你一歲呢,該多問問長輩才是,懶得你。」

  葉楚玳嬉笑著躲開,「有山靠山,姑姑可不就是侄女心裡的大山嗎?我最崇拜姑姑,自然要請教姑姑。」

  額樂哼了一聲,一副不好討好的樣子。

  葉楚玳蹭到她身邊兒鬧她,正好吉蘭也進來,便話題一轉,道:「我出宮後,我那未來額駙還到我家中來拜會,我雖沒見著那人,卻聽我阿瑪說他一表人才,你們呢?可有再打聽打聽?」

  吉蘭對未來額駙沒啥興趣,對這個話題自然也是興致缺缺,抓著點心啃得歡,不接話。

  額樂半倚在榻上,淡淡道:「我幼時見過車臣親王世子一面,印像裡好像長得還行,不過不如我二十二哥甚遠。」

  葉楚玳這個年紀,正是情竇初開的時候,最愛聽這樣的事情,連忙追問。

  額樂覺得人生第一次打架更讓她印像深刻,車臣親王世子反倒沒什麼好說的,是以根本沒興致滿足葉楚玳的好奇心,怎麼追問也就一句「見過罷了」。

  葉楚玳頗覺無趣,卻也打聽不到更多,只能放棄。

  又過了幾日,雍正帝下旨,封額樂為固倫榮樂公主,額樂需得向他謝恩,或許是雍正也覺得額樂和她未來額駙的緣分妙不可言,特地召她到養心殿。

  額樂去了,在殿外極顯眼的位置瞧見一個年輕侍衛,模樣似曾相識,而對方望向她的眼神,更是別有深意,她便隱約猜到些。

  待她進到殿內之後,雍正冠冕堂皇地關心問候一番,便給太監總管蘇培盛使了個眼神,然後讓額樂回去,全程不到一刻鐘。

  蘇培盛躬身引額樂出去,在門口狀似隨意地指向一人,讓他護送格格出養心殿。

  那侍衛行禮後自道姓名,果然是額樂的未來額駙,她早有猜測,倒也沒有意外。

  而對方看她的眼神似有情誼,額樂自己卻毫無波瀾,甚至有些莫名其妙,更甚至心裡大逆不道的覺得,皇兄特意安排這一出,十分多此一舉。

  兩人錯了半步並行一段,額樂目視前方,眼神有些許渙散,想著應該說點兒什麼,便道:「我沒記錯的話,你以前有些黑,現在怎麼好像白了些?」

  車臣親王世子腳下一頓,道:「臣未曾注意過。」停了停,又問道,「公主喜歡黑些,還是白些?」

  額樂腳下一停,微微側身打量著對方,將車臣親王世子看得羞澀,她卻一臉認真地說:「好像沒什麼區別。」

  車臣親王世子面上有一瞬間的尷尬,隨後作苦笑狀,「臣原本還想迎合公主的喜好,未曾想如此笨拙。」

  其實額樂說完,就意識到她那麼說好像不妥,又聽他這般說,立即找補道:「膚色並不影響世子英挺。」

  為了表示她沒有嫌棄之意,額樂低頭看了看自個兒,身上沒什麼東西,就從袖中掏出一個荷包,倒了倒,右手拿著荷包,左手拿著一小把銀花生銀瓜子,然後自然地收回左手,遞出右手的荷包。

  「這是我親自繡的,送給世子。」

  車臣親王世子嘴角浮起笑意,雙手接過,「謝公主賞賜。」

  額樂一本正經地點點頭,「免禮,留步。」

  車臣親王世子拿著荷包,嘴角含笑,目送她離開。


第112章

  「額樂實在不像個即將成婚的小姑娘。」

  檀雅聽說額樂和車臣親王世子見面後, 私下裡對宣太妃和蘇貴人念叨:「怎麼一點兒嬌羞都沒有呢?該不是不喜歡未來額駙吧?」

  蘇貴人嫌她聒噪,向宣太妃一行禮,躲出去。

  宣太妃瞥她一眼, 「額樂有分寸, 你不是要盯著藍貴人的事兒嗎?去忙吧。」

  「那葉文光都上考場了, 哪還用我盯著。」檀雅跟著轉移話題,道,「有人來回稟,說是他出考場後狀態極差,現下只管等殿試名單公布便可。」

  宣太妃轉動手上佛珠, 神情沉靜地說:「也沒幾日了。」

  檀雅招呼宮女給她沏一壺大麥茶, 然後對宣太妃道:「到時知道個結果便先不管了,還是額樂的婚禮更重要。」

  宣太妃點點頭,問道:「舒爾快生了吧?」

  檀雅在心裡算了算日子,點頭:「就是這幾天,一有消息,立即便會送到宮中來。」

  接生嬤嬤都是宮中早就安排好的,舒爾額娘耿氏這兩日便住進他們府上了,就是擔心到時每個長輩在身邊兒,府裡忙亂。

  定太妃想等舒爾洗三後再進宮來,而且額樂也想出宮去看望舒爾和她的孩子, 已經請示過雍正和皇後烏拉那拉氏, 就等著順利生產呢。

  索性也沒等太久, 兩日之後, 舒爾便順利產下一女, 貴太妃瓜爾佳氏聽說是個女孩兒, 稍稍有些遺憾, 不過她雖好念叨,人卻不算刻薄,賞賜如流水似的送出宮去。

  洗三那日,太妃們不能出宮,只送了些洗三禮,額樂和茉雅奇出宮時,順便帶過去的,一並帶到的還有雍正和皇後給小格格的洗三禮。

  舒爾懷孕後,豐潤了不少,養了三天,榮光滿面,已經看不出生產的虛弱,顯見生小格格並未給她造成太大的損傷。

  她方便動彈時,也進宮幾次,後來月份大了,又趕上冬天,這才乖乖待在府裡養胎。

  去年的選秀,二十一後院也進了兩個侍妾,只是二十一不重色,旁人也不如舒爾這個福晉與他興趣相投,是以並未影響兩人的感情。

  如今舒爾生下女兒,是府上第一個孩子,二十一極喜歡,一出生便給起了個小名兒叫「玉珠兒」,每日回府都要先來看看女兒。

  額樂和茉雅奇瞧見她好,心裡便高興,她們也不能一直待在舒爾屋裡,今日來參加洗三禮的還有嫂嫂們和其他家的福晉,兩人都要應酬寒暄。

  這不是個容易的事兒,額樂做得來卻不耐煩做,因此跟嫂嫂們問好後,便只跟比較熟悉的十二嫂富察氏、二十嫂烏日娜坐在一塊兒。

  茉雅奇還有些娘家方面的關系需要交際,便暫時和額樂分開,宴席開始才回來。

  宴席後,二十一和岳母耿氏要送客,茉雅奇和額樂在宮門落鎖前回宮便可,兩人便一同去隔壁看看,這是胤祜和茉雅奇未來的府邸。

  人們對於自己的家都極有歸屬感,茉雅奇這是第一次過來,卻早有腹稿,對整個府邸都十分了解。

  「你哥哥說,這座府邸修建的時候,將西邊兒的院子擴了擴,到時接額娘們出宮榮養時住。」

  額樂站在院門口打量了一眼,又看向正院的方向,道:「如此,嫂子你們的院子不是小了嗎?」

  茉雅奇滿臉笑意,「額娘們能出宮住,我們心底也踏實,再說三位額娘呢,院子太小,住著也不舒坦。」

  額樂抿抿唇,「也不知道我額娘能不能出宮來……」

  茉雅奇拉著她的手進去瞧,樂觀道:「你哥哥說了,總要求一求,萬一皇上允了呢?」

  額樂回握她的手,拜托:「嫂子,我即將遠去漠北,不知何時有再見之日,我額娘就拜托你和哥哥了。」

  「蘇額娘不只是你的額娘,也是我們的額娘,哪還用你特意說。」茉雅奇帶她一一看過每一間房,其中還留了定太妃的屋子,「你只過好你的日子,額娘們在京裡,無需擔心。」

  額樂嘴角上揚,「有色赫圖額娘在,我是一點不擔心額娘們會過得不好。」

  「誰說不是呢。」

  兩人將府邸四處都轉了轉,走到前院的書房,瞧著書房內空置的一排排碩大的書架,不免還要說起如今不知在西洋何處的胤祜。

  他是一定沒法兒回來為額樂送嫁的,額樂一點也不介意,「只希望使團能夠平安歸來。」

  茉雅奇眼中閃過思念,認同地點頭。

  他們從這座府邸出去,又回到舒爾那兒與她說了會兒話,傍晚時分,二十一親自騎馬護送兩人的馬車到宮門口,確認她們進去,方才回去。

  沒幾日,殿試名單貼出來,頗有才名的葉文光最終名落孫山,他也沒准備留在京中繼續讀書,而是立即便收拾行囊准備回鄉。

  檀雅特地派人告知藍貴人,藍貴人面上沒多少喜色,卻也沒說要收手,檀雅便請示雍正後續安排。

  正好雍正想在些偏遠之地修四通八達之路,以增強各地之間的連通,可國庫之銀需得留存以備不時之需,他先前賣出使名額賺得錢也都作民用,如今手頭上實在窘迫。

  藍貴人這事兒,他日理萬機,沒工夫分神記得,得到謹太嬪請示,靈光一閃,便有了法子。

  雍正便召了怡親王胤祥和二十貝子胤祎覲見,命二人為欽差,南下推進改土歸流,但名義如此,實際卻另有打算。

  他讓胤祎做大部分欽差需要做的活兒,路過揚州時,將他親筆御書的幾幅字送給揚州幾個大鹽商,順便再收些捐銀。

  再三叮囑:「不可逼迫,動動腦子。」

  胤祎長進了不少,心裡不愛去,可也知道他拗不過這位皇兄的大腿,是以說了一通為難的話,還是痛痛快快地應承下來。

  而胤祥,雍正對他道:「太醫說你的腿疾在氣候宜人之處休養更好,此番南下,你的主要任務便是養病,切莫再勞神。」

  這幾年,雍正自個兒都開始養生偷閑,自然不能死命壓榨身體不甚好的十三弟,因此怡親王胤祥的身體雖沒大好,卻也沒有惡化至危急生命。

  不過去年的時候,胤祥的病稍稍加重,他本人不以為意,仍想為皇兄分憂,雍正不允,胤祥在家中養病還越養越不見好,仿佛待著要他命似的。

  實屬勞碌命一個。

  雍正不忍說這個受苦良多的弟弟,直視胤祎,嚴肅命令道:「差事辦好了,你十三哥的身體也有好轉,回來你的爵位還能晉一步,高太嬪也到了天命之年,可以上折請她出宮榮養,否則……」

  罰俸。

  胤祎心裡苦,每次都拿爵位吊著他,每次都拿罰俸威脅,他就想窩在京城做個閑散差事,吃喝享樂,皇兄就是不願意。

  然而罰俸的時候是真的罰,胤祎不敢違抗,拱手下拜時掄圓了胳膊,應道:「臣弟遵命,定不負聖托。」

  怡親王胤祥說他不用二十弟看顧,雍正卻理都沒理他,只叮囑胤祎:「教你十三哥放松放松。」

  這個胤祎擅長,答應得更痛快。

  怡親王還想說些什麼,雍正根本不給他機會,打開一本奏折,一目十行,都是廢話連篇,連「已閱」都懶得回復,直接畫個圈了事。

  皇上已經用行動表示讓他們走,胤祥和胤祎再不多言,雙雙告退離開。

  雍正又抽開一本奏折,報得也不是正經事,簡直是浪費時間,忍無可忍,終於下定決心整治奏折奏報內容。

  不提前朝如何,殿試之後便是傳臚典禮,進士游街三日之後,便是固倫榮樂公主額樂的婚禮。

  婚禮當日,額樂要從鹹福宮出嫁,鹹福宮並無妃嬪居住,好保持著原來的模樣,甚至各處一直有人維護,都沒有變得陳舊。

  雍正借皇後的口,特許宣太妃四人可在額樂出嫁前一日與額樂回到鹹福宮暫住一日。

  第二日天還未亮,鹹福宮便動起來,額樂在裝扮,檀雅幾人亦作濃妝,只不過是為了遮蓋一夜未睡的疲態。

  她們都說好了,今天一定不能哭,所以到額樂屋裡去時,臉上全都是喜氣的笑,說說笑笑,便到了吉時。

  宣太妃親自給她蓋上紅蓋頭,蓋頭遮住額樂一雙眼的瞬間,她眼圈兒一紅,微微撇開頭,退後一步,不敢出聲教孩子察覺到異常。

  檀雅瞧定太妃和蘇貴人的眼淚也已決堤,出聲道:「額樂,出去吧。」

  額樂點點頭,被喜娘扶著踏過屋門檻,踏過鹹福門門檻,然後停住腳步,在眾人不解的眼神之中,回身,提起喜袍前擺,跪在地上。

  雙手扶地,拜下,「額樂謝額娘們生養之恩。」

  直起身,再拜下,「額樂往後不能侍奉額娘們左右,請額娘們務必保重,福壽康寧。」

  第三拜,「我是大清的固倫榮樂公主,愛新覺羅·額樂,小名……」

  「額樂。」檀雅打斷她,不想一個玩笑似的小名成為別人可以取笑她的東西,忍著淚意道,「你宣額娘為你起這個名字,是希望你能如鷹一般擊翅長空。」

  額樂將拜未拜的動作停住片刻,隨後繼續拜下,「額樂絕不會墮了大清之名,不會愧對額娘們的教導,他日再見,必不違今日之諾。」伏於地,久久沒有起身。

  喜娘眼神焦急,檀雅她們都說不出話來,只能擺手催促。

  喜娘立即便去扶公主,「公主,莫要誤了吉時。」

  額樂順著她們的力道起身,眼淚滑下的一瞬,毫不猶豫地轉身,踏上轎子,邁入新的屬於她的新的開始。


第113章

  今年, 寧安園走得是田園風,整個花園一改往年的花團錦簇,各處都種上了蔬菜, 宮牆邊兒爬的不再是藤蔓, 而是黃瓜、豆角、南瓜、葡萄、葫蘆等等。

  這些作物都能爬架,檀雅帶著幾個太妃,一起釘了木架,搭在宮牆上, 從南延伸到北行成一個長長的走廊, 人可從下面直立行走, 一丈左右換個不同的作物,結果後黃的綠的紫的, 遠遠瞧過去也是十分好看喜人。

  卿娘和將軍老了, 她們的貓子貓孫們活潑的不像話, 連它們自己的貓架都不爬了,整日裡在這些作物架上玩耍, 有時不注意一個踩空還會掉下來, 經常會拽斷檀雅的瓜秧。

  這個時節, 剛結了花,每次被它們拽斷一棵,檀雅都會心疼一會兒,偏偏這些小東西的主子是安壽宮裡最大的一位,她只能自個兒認栽,然後多找些竹條橫插進木架,縮小縫隙, 多一點支撐。

  但調皮的貓兒們總能找到新的破壞方式, 自從不會再掉下來, 便開始盯著垂下來的小小瓜果,正下方的它們能看卻碰不到,就目光炯炯地緊盯棚架一側的瓜果,每每有風吹動,它們便會像是捕捉獵物似的,猛撲過去,然後帶著檀雅的瓜果落地。

  各種形狀的瓜果便會成為它們的玩物,扒拉來扒拉去,直到沒了興趣,便扔在那裡,踩著優雅的步子離開。

  檀雅是個極盡責的農人,天氣暖和,每日都要來寧安園轉兩圈兒,每回都能瞧見地上散落的果實,無一日例外。

  今日她實在氣得不行,拎起地上的葫蘆便找到卿娘和將軍跟前,讓它們管管自家的娃,忒不懂事了!

  佟佳皇貴太妃和貴太妃瓜爾佳氏走到園中,就瞧見謹太嬪拿著個綠葫蘆對著幾只貓比比劃劃,而卿娘和將軍兩只貓眼皮都沒掀開,倒是幾只小些的貓,眼睛隨著她手裡的葫蘆轉來轉去,耳朵卻沒聽她在說什麼,全當耳旁風了。

  「你這是作甚?」

  檀雅聽到貴太妃的聲音,回頭就見到兩人,立即住嘴向兩人行禮,然後解釋道:「不知道哪只貓兒又拽掉了葫蘆,嬪妾來跟卿娘和將軍講講道理。」

  貴太妃無語半晌,道:「謹嬪你可真是閑的慌。」

  可不是閑的嗎?

  檀雅隨手將葫蘆遞給聞柳,笑道:「嬪妾方才看了看,有些小黃瓜能摘了,兩位娘娘若有興趣,可親手試一試,也別有趣味。」

  宮裡的隱性規矩,有好東西,理應先上供給位高的,兩宮裡品級最高的便是面前這二位。

  佟佳皇貴太妃嘴角微微上揚,道:「我們相約而來,就是為了體驗親手采摘的樂趣。」

  貴太妃點頭附和,三人一同往黃瓜架下走,小黃瓜不過兩三寸長,一個個垂下來,稍一抬手便能摘下。

  佟佳皇貴太妃和貴太妃兩手都有兩根手指戴著甲套,捏著蘭花指摘了幾個,體驗了一下,便停手,主要采摘的還是檀雅。

  檀雅事兒多,手上向來都是利索的,莫說甲套,便是戒指指環都不戴,指甲也修剪的干淨。她手腳麻利,不一會兒稍大些的小黃瓜便全都摘了下來,躺在小簸箕裡,堆出一個小小的包來。

  安壽宮裡有一口井,太監打了水上來,宮女將這些小黃瓜洗干淨擦干,裝在漂亮的青花瓷盤中,端到亭中給幾位太妃享用。

  親自動手摘得,哪怕佟佳皇貴太妃和貴太妃尋常非珍品不用,此時也都不嫌棄,紛紛拿了跟小黃瓜坐在那兒優雅的咬著吃。

  貴太妃忽然笑盈盈地來了一句:「快端些給額樂她們去……」

  亭子裡咬黃瓜的清脆聲一滯,檀雅和佟佳皇貴太妃沉默,貴太妃臉上笑容一收,悻悻道:「瞧我這記性,額樂和吉蘭都離京了。」

  額樂和吉蘭都是嫁去漠北,不過一個去的是土謝圖部,一個去的是車臣汗部,所以額樂成婚後並未立即離京,而是等吉蘭成婚後一同動身,路上能夠作伴。

  此時已經走了數日,太妃們其實已經適應了許多,但偶爾還是會忘記,吃什麼用什麼都要提起額樂,說完才想起來,額樂她們已經走了。

  小黃瓜都沒那麼香脆了 ……

  佟佳皇貴太妃瞧了一眼瓷盤中青翠欲滴的小黃瓜,道:「給皇上和皇後送一些去吧。」

  「是,娘娘。」

  宮女分了盤,裝進食盒中,提出安壽宮。

  雍正和皇後收到安壽宮送過來的小黃瓜,絲毫沒嫌棄,全都享用了,雍正更是直接擺在御案邊上,隨手便拿一個,哢哢咬著吃。

  他登基後勵精圖治,隨著時日愈久,越發不在意一些小事,左右也動搖不了他的帝位和統治,便是召見大臣時也不收斂,還一人賞賜了一根小黃瓜。

  皇上在上頭吃,大臣們得了賞賜,哪怕是一根小小的黃瓜,也得感恩戴德,雍正讓他們嘗嘗,他們便珍而慎之地吃起來,又不敢發出聲音,還得連連稱贊「美味、清爽」。

  而此時公主出嫁的隊伍,正好抵達大清和蒙古的交界之處,驛館修整一日,明日啟程,便進入蒙古地界。

  往年公主撫蒙,走得極慢,從京城到蒙古,走數月也是常事。

  但額樂和吉蘭要去漠北,漠北的冬天比中原來的早,若是路上走得慢,抵達目的地,沒多久便要冷下來,適應的時間太短,恐怕會受不了。

  車臣親王世子阿喇布坦跟額樂說明情況,卻也沒有強求,全憑她定奪。額樂問清楚吉蘭是否受得了,便命令隊伍稍稍加快腳程,因此才比預估地更快到達交界處。

  趕路時,額樂和吉蘭並未待在馬車中,紛紛換了騎裝策馬奔馳,便是瞧著軟糯的吉蘭,也是一手不俗的騎術,教兩位額駙和侍衛們不時側目,贊嘆不已。

  越往北越是地廣人稀,那種在廣闊無垠的天地之中策馬奔騰的感覺,是在宮中時不曾有過豪邁,額樂有些上癮,樂在其中。

  是以腿上被磨壞,也都不在意,上了藥第二日依舊能夠上馬。

  阿喇布坦頭一回見她下馬後行動有些滯澀,便想勸她坐馬車,但額樂不願意,他便知道,公主是個執拗的性子,只能時時關注著,好在兩位公主都沒有因此生病。

  吉蘭不愛跟額駙親近,是以在驛館中,額樂陪著她一起住一間房,兩人的額駙再一人一間房,分別在她們房間左右。

  醫女為兩人換完藥,兩人又喝了強健身體的湯藥,額樂有些事和駙馬商量,便去了右側的居室。

  「公主。」阿喇布坦起身,笑著請她入座。

  額樂沒去上座,她不講究那些,隨意往圓凳上一坐,接過駙馬倒給她的茶,道:「阿喇布坦,我聽說漠北也能耕種,陪嫁中帶了不少種子,我封地之中有多少可耕種的土地?」

  阿喇布坦平靜地說了一句:「車臣汗部地廣人稀,公主可隨意。」

  額樂:「……」聽著並沒有很富裕很開心的感覺。

  阿喇布坦唇角上揚,絲毫沒有遮掩道:「公主,車臣汗部就是如此。」

  額樂支著下巴,也沒有很意外,只是惆悵,她的陪嫁隊伍中,護衛全都是皇兄特地安排的精兵,這一路上相當威風,但是月俸也不是普通士兵可比,養起來好費錢啊。

  而且這些人將來成家立業,她作為主子也要負責一二,又是一筆花銷,光靠種地,肯定供應不起。

  還得想其他辦法啊……

  阿喇布坦又給她倒了一杯茶,眼神溫柔中帶著些許火熱,詢問道:「公主今夜可要留在臣這裡?」

  額樂余光掃了額駙一眼,自英俊的臉向下,清了清嗓子,假正經道:「趕路呢,莫要如此。」

  阿喇布坦握住她的手,柔聲道:「公主,回到車臣汗部,臣搬進公主府可好?」

  額樂眉頭一動,略微有幾分勉強道:「你沒有正事嗎?」

  「自然是有的。」阿喇布坦另一只手得寸進尺地攬住她的腰身,輕聲道,「只是若等公主召見,臣怕公主不願意理臣。」

  額樂一臉「拿他沒辦法」的神情,嘴角下撇,無奈道:「行吧,不過平時你要單獨住一個院子。」

  阿喇布坦毫不猶豫地應下,整個圈住她,下巴擱在額樂的肩窩,十分親昵。

  額樂渾身別扭,想推開人又忍住,心裡有些煩躁:真是粘人,怎麼跟以前所見所聞的蒙古男人差別這般大。

  額樂硬是忍了一會兒,方才動了動身子,掙開駙馬,提出要回去。

  阿喇布坦也知適可而止,含笑送她出去。

  第二日,眾人用完早膳,便啟程繼續趕路,直到阿喇布坦告知額樂,再往前便是蒙古,額樂方才抬手叫停隊伍,翻身下馬,吉蘭也是一樣的動作。

  額樂的動作十分利落,阿喇布坦隨著她下馬,眼神不離,越發欣賞。

  額樂和吉蘭轉身,向前跨了幾步,面向京城的方向,一同跪下,叩首。

  大清隨公主陪嫁的侍衛、侍從們以及額駙和蒙古的人見此,齊刷刷地下馬,在兩人身後下跪。

  公主叩拜,他們便叩拜,那一瞬間,整片天地除了獵獵風聲,只有馬蹄踩踏的聲音和衣袂摩擦的聲音,肅穆而震撼。

  三拜之後,額樂和吉蘭深深地望著大清的方向,良久,方才重新上馬,「繼續趕路。」

  阿喇布坦踢了兩下馬肚子,走到額樂身側,道:「公主,臣一定會對您好,車臣汗部就是您新的家,會給您最好的一切。」

  額樂看了他一眼,「明珠豈會蒙塵?」

  話畢,馬鞭揚起,馬蹄踏踏塵飛揚,漠北明珠,鷹振長空萬裡不懼。


第114章

  檀雅想念胤祜, 但知道胤祜終有一日會回來,想念總有盡頭,額樂的遠嫁卻是完全不同, 誰都不清楚她什麼時候有重歸的一日。

  自從額樂大了,蘇貴人好像全副心神都在畫上, 可對女兒的關心和愛絲毫沒有減少,只是表現的不那麼外放。

  額樂剛大婚後, 因著要等吉蘭同行, 隔三差五便會進宮,雖知離別卻沒有近在眼前,感觸還不深, 等到額樂離京,累積的情緒一下子爆發, 宣太妃和蘇貴人一下子悵然若失, 做什麼都沒有氣力。

  天高水遠,車馬慢, 想一個人,恨不能化成鴻雁, 一年見一次,一次抵一年。

  檀雅從前被鋼筋水泥包裹, 與人冷漠, 高科技縮短人的距離,不重離別,如今細細體味, 酸也好澀也好, 萬般滋味上心頭, 竟有幾分享受。

  她也不打擾宣太妃和蘇貴人, 慢慢總會好的,始終能愛一個人惦念一個人,總歸是幸福的。

  蘇貴人先好轉起來,她尚且年輕,總有再見到額樂的可能,便將這思念全都化成筆尖的情,投身於畫中。

  鹹福宮後院天井中畫了一對兒童男童女,大些的男娃娃舉著風車在前面跑,胖嘟嘟的小女娃伸著手臂追趕,女人們或坐或立笑望著他們。

  御花園裡,五個大些的小女孩兒在花間撲蝶嬉戲,隱隱有了些少女風姿。

  安壽宮裡,七個面容氣質各不同的姑娘在安壽殿前捶丸,眉間無憂愁,笑容明亮。

  一幅《後宮群像圖》,也呈現著額樂她們幾個女孩子成長的足跡,如今宮裡,只剩下茉雅奇和伽珞,皆已嫁做人婦,挽起發髻,一東一西,宮牆隔著兩種人生。

  吉蘭大婚的日期是六月十二,伽珞於六月二十六申時平安生下長子,額樂和吉蘭臨走前見到了這個被雍正親自起名為「永璉」的孩子,也算是少了一絲遺憾。

  永璉這孩子,是四阿哥弘歷和福晉的嫡子,雍正極喜歡,不止親自賜名,還會親自探望,甚至在滿月後抱著孫子逗弄,言語間寄予厚望。

  「鏈」這個名字,隱喻弘歷將來要繼承皇位,弘歷也希望將來嫡子能夠承繼他的一切,永璉又是他愛重的福晉所處,自然也是滿心喜愛和重視。

  這孩子長得好,集合阿瑪額娘所有的優點,小小年紀便五官清秀,極其喜人,他滿月後,檀雅去看望過一次,回來後一念叨,連佟佳皇貴太妃都和貴太妃瓜爾佳氏都相攜去瞧他,隔了兩輩兒,更是喜歡的不行。

  伽珞對於太妃們親自到來,受寵若驚,只是孩子太小,不方便帶出去,她便在出月子後,親自到安壽宮請安道謝。

  等到永璉差不多兩個月,伽珞才第一次帶著他到安壽宮做客,天氣暖和,眾人便坐在寧安園裡閑聊。

  小家伙整個身子曬在日光下,鼻子以上半張臉在棚架陰影下,明明瞧得還不太清楚,眼睛卻定定地望著頭頂上的瓜果,小腳一蹬一蹬,小手還抬起來似是想要去抓。

  檀雅如今有手藝,親自給伽珞和舒爾的孩子都做了各種木質玩具,還有嬰兒車和嬰兒床,也都沒有落下。

  她看永璉喜歡看那些五顏六色的瓜果,便用木頭做成各種瓜果形狀的小風鈴,還用對孩子沒有危害的珍貴顏料上了色,底下垂著顏色鮮艷的平安扣,隨手便能抓到,碰到就會發出清脆的聲音。

  趕了兩天工,做出第一個,又曬干顏料,檀雅便讓人送到西二所去。

  伽珞對謹太嬪極放心,送過來的玩具直接便拿給永璉玩兒,並不似其他的東西,總要再三檢查才行。

  這個小玩具很快便成了永璉的寶貝,醒著的時候,如果沒瞧見,圓溜溜的眼睛總會四下尋摸,等到那些顏色鮮艷一碰就會響的東西出現在他頭頂上,一個人就能玩兒到睡著。

  伽珞親自向檀雅道謝,舒爾那裡也送去一個,她進宮時,也表達了謝意,都說孩子十分喜歡。

  舒爾也會帶孩子進宮,通常這時候,伽珞也會來安壽宮,今日是八月十九,中秋剛過完,宮裡宮外都稍稍閑下來,再往後天涼不能帶孩子出來,她們便約好一同過來,兩個小娃娃並排躺在一起,模樣都漂亮極了,有時候還會互相牽手手。

  茉雅奇嘴上不說,心裡眼裡也是羨慕的。

  蘇貴人畫畫,要更善於觀察一些,手肘悄悄碰了碰檀雅,提醒她注意茉雅奇的情緒。

  檀雅看過去,並未當著眾人的面說什麼,而是暫且放在心上。

  「喵!」

  「喵!」

  「喵——」

  殿內的貓兒們忽然躁動不安起來,渾身的毛全都炸起來,在文和軒內四下亂竄,侍弄貓的宮女太監如何叫都不聽,有的還跑出去,十分奇怪。

  「這是怎麼了?」

  伽珞和茉雅奇擔心貓兒們傷到孩子,連忙抱起各自的孩子拍撫,也就是這麼一小會兒功夫,外頭忽然狂風大作,吹得門窗呼扇呼扇的。

  宮侍們連忙去關窗關門,沒多久碩大的雨滴便迅疾地擊打在玻璃窗上,凶猛地像是要砸碎玻璃一樣。

  佟佳皇貴太妃穩穩地坐在上首,望向兩個孩子,贊道:「他們倒是膽大,竟也沒嚇哭。」

  貴太妃拍胸口,「這也太嚇人了,是要下暴雨嗎?」

  她話音剛落,地面忽然震動起來,先是房梁上散落下灰塵,然後是更大的震顫,桌椅碰撞,杯盞器皿落地。

  這就絕非是暴風雨了……

  室內一下子便慌亂起來,尖叫聲還有驚嚇至極的哭聲,兩個孩子也受到驚嚇,哇哇大哭起來。

  「快出去!別慌!」

  已經有宮侍慌慌張張地打開門,檀雅順手拉了一把腿軟站不起來的貴太妃,在她身後推了一把,然後扶著宣太妃出去。

  此時文和軒內的陳設基本都東倒西歪,雖然有些絆腳,但好在不耽誤逃出去,檀雅拉這個一把推那個一把,就走到了最後。

  屋頂開始有泥瓦落下來,檀雅踏出門時看到伽珞和舒爾艱難地護著兩個孩子,又在眾人的驚叫聲中跑回去,拖著一個圓桌跑出來,出門的一瞬間作出跌跌撞撞的樣子來,招呼道:「過來抬一下,先給兩個孩子遮遮雨。」

  佟佳皇貴太妃發髻凌亂,聽到檀雅的話,忙催促:「快去!」

  宮裡的木制家具,多是紫檀木的,極重,檀雅在兩個小太監接手後,假裝脫力,然後又撐住,幫著一起抬過去。

  舉起來是不可能的,檀雅在兩個太監放下的一瞬間,催促伽珞和舒爾,道:「快,鑽進去,先遮一下!」

  兩個人一同擠進桌子,兩個孩子放在被她們送到中間,聽著孩子們的哭聲,心疼地哭起來。

  地面還在晃動,各個屋子頂上的瓦片一個勁兒的往下掉,有一處牆都塌了,但一大群人就這麼站在暴雨中,肯定不行。

  檀雅叫了幾個身強力壯的太監,往戲台那邊兒跑,扯下戲台上掛的巨大帳幔,頂著雨跑回來,以那張桌子為中心,靠人力撐起一個簡易的帳篷來。

  帳幔內,佟佳皇貴太妃雖狼狽,但還算穩得住,宣太妃撥弄著手裡的佛珠,一直在念佛,貴太妃臉上還滿是心有余悸,不過三人並幾個宮女全都緊緊圍在桌子一圈兒,給兩個孩子擋風擋寒。

  兩個孩子又受驚又淋雨,哭個不停,隱隱還能聽到別處的哭聲,想必也是受了震。

  檀雅抹了把臉上的水,對佟佳皇貴太妃道:「娘娘,這樣不行,孩子受不了,得想辦法御寒。」

  這時,震顫已經停下來,只是誰也不知道還有沒有余震,無人敢再進入宮殿內。

  佟佳皇貴太妃瞧她一直望向大殿的方向,皺眉道:「讓宮侍們去取些被子來。」

  檀雅點頭,「嬪妾去安排。」

  她是力大膽也大,點了些人,帶著跑進雨裡,先去取了雨服油靴鬥笠油紙傘等,然後分了一批人去取御寒的衣物,檀雅則是帶著另外一些常跟她干活的宮侍,去拿她的工具,准備先釘一個結實點兒的帳篷。

  期間,大地又震動起來,不過沒有先前那次厲害,佟佳皇貴太妃在裡頭安撫眾人,檀雅在外頭指揮眾人干活。

  這時候,一切以孩子為主,第一盆炭點起來,佟佳皇貴太妃讓伽珞和舒爾先給孩子擦干身體包上干淨的被子。

  伽珞和舒爾手一直在抖,根本沒法兒做事,貴太妃和宣太妃便讓奶嬤嬤們接手過來,麻利地給兩個孩子收拾好,宮侍們連炭爐都搬過來了。

  驅寒姜湯煮上,佟佳皇貴太妃衝著外頭喊:「謹嬪,你先進來避一避雨吧。」

  檀雅跳下桌子,將這個帳篷剩下的部分交給小太監,回答道:「娘娘,人多,這一個帳篷不夠,還得多搭兩個,先擠一擠。」

  而且貴太妃在這裡,寧壽宮那邊兒還不知道如何了,能者多勞,檀雅也准備過去看看。

  其實檀雅是覺得,余震震動的幅度應該不會有第一次那麼劇烈了,但是她也不是專業的,不知道自己的想法對不對。

  不過現下有准備,肯定是比事發突然時要安全的多。

  檀雅簡單分配好剩下的活,鑽進帳篷內,換了身干爽衣服,然後重新穿上雨服,戴上鬥笠。

  她套油靴時,蘇貴人擔憂道:「小心些。」

  檀雅點點頭,瞧了眼仍在抽噎的兩個小娃娃,反倒更擔憂,這麼小,身子骨還不結實,就糟了這麼大的罪……

  宮裡各處皆慌亂,檀雅往寧壽宮去時,才碰到匆匆趕過來的侍衛等人,簡單交流了一下情況,她直接交代他們去取需要的東西,然後便分三撥,一撥去拿東西,一撥進安壽宮,一撥跟著她進了寧壽宮。

  寧壽宮可沒有安壽宮動作這麼快,眾人雖也找了東西遮雨,但幾乎都是各人顧著各人,見到檀雅過來,眼裡都是一亮。

  檀雅顧不上廢話,直接問她們人都出來了嗎?

  一一盤點完,便指派人去救,又指揮寧壽宮的宮侍搭帳篷,這一次有方才在安壽宮的經驗,更有條不紊,更細致。

  兩宮中大部分宮殿房屋還算結實,偶有一面牆或是宮殿一角坍塌便已是重大損毀,大多是瓦片墜落或是屋內擺設倒塌造成的損害。

  侍衛們找到了沒及時跑出來的人,有幾個砸死的,剩下的或輕或重受了傷。

  受傷的需要醫治,淋雨的也要醫治,檀雅將這裡安排妥當,又催問太醫怎麼還沒來。

  約莫小半個時辰左右,皇後派來了兩位太醫,佟佳皇貴太妃分一個到寧壽宮來,貴太妃跟太醫一並過來,回到寧壽宮坐鎮。

  雨還未見小,但也沒檀雅什麼事兒了,她便回了安壽宮。

  兩個小娃娃已經在各自額娘懷裡睡下,檀雅進去瞅了幾眼,小聲地問:「沒發熱吧?」

  茉雅奇回答:「您不是讓煮了藥嗎?剛才太醫過來,取了他們能喝的量,喂了些下去,今晚不發熱,應該是無事了。」

  那就是還不能放松下來……

  檀雅嘆氣,跟佟佳皇貴太妃稟報:「嬪妾方才問了人,宮裡各處皆有損壞,連太和殿都塌了一角,不過皇後沒事,後宮的嬪妃們也都有驚無險。」

  她又轉向伽珞和舒爾,道:「四阿哥和胤禧也安然無恙。」

  兩人紛紛松了一口氣,舒爾暫時沒辦法顧及府中,伽珞卻是派了她的貼身宮女,回西二所去看看。

  安壽宮的人都沒什麼大礙,檀雅看佟佳皇貴太妃依舊愁眉不展,問道:「娘娘,您還在擔心嗎?」

  佟佳皇貴太妃未說話,高太嬪道:「自地震開始,始終未見到卿娘和將軍……」

  檀雅在帳篷中掃了一眼,只有三只貓兒在,便道:「興許是躲起來了。」

  高太嬪搖搖頭,眉頭緊蹙,「娘娘方才問過了,其他貓都瞧見了,只有卿娘和將軍,始終沒見影兒。」

  檀雅剛才忙叨,一直沒注意到,此時也擔心起來,便重新戴上鬥笠,道:「我去找找。」

  她徑直往尋常兩只老貓兒曬太陽的地方去,沒看見它們的影兒,在附近尋了尋,在往亭子方向時隱約聽到了貓叫聲,直接越過那些倒了的瓜架,加快腳步跑過去。

  聲音就是從一座假山後傳過來的,檀雅繞過去,就見黑貓被一棵樹壓在底下,身上看起來已經沒了起伏,眼睛睜著,無神地望著卿娘的方向。

  白貓的毛被暴雨澆濕,緊緊貼在身上,一聲一聲凄厲虛弱地叫著,頭一下一下拱蹭著黑貓。

  「卿娘……」


第115章

  檀雅的聲音驚動了白貓, 它倏地回頭,衝著檀雅急促地喵喵叫,似乎在催促她救命。

  檀雅連忙快走幾步, 一把掀開樹,見白貓一動不動的躺在那兒,心裡難受極了。

  白貓拱了拱黑貓,然後又衝檀雅喵喵叫, 叫完伸出小小的舌頭舔了舔黑貓的鼻子。

  將軍的眼睛似乎動了一下, 檀雅立即蹲下來, 伸手探向它的脖頸,不是錯覺, 確實有極微弱的跳動。

  它還活著!

  檀雅心劇烈地跳動, 不敢隨便動黑貓,焦急地四下尋找, 瞧見貓架倒塌散落的木板,急忙跑過去拿了兩塊兒過來。

  雙手握著細窄的一塊兒木板,在黑貓身體旁邊兒迅速挖了一個長形的淺坑, 然後才將另一塊兒木板小心地橫放進去, 小心翼翼地將黑貓推到木板上。

  她動作時,白貓就在旁邊兒轉,間或弱弱地叫上一兩聲,偶爾還要舔一舔黑貓的臉。

  檀雅抱起板子,撐起雨服遮住黑貓,空不出手抱卿娘,只能暫且不管, 盡量平穩地快速跑向帳篷。

  暴雨加大風, 打在人身上都受不了, 更遑論小小的貓兒,卿娘跟在後頭,根本跑不起來,卻還是緊緊跟著。

  檀雅回頭看了一眼,心裡一酸,卻也沒停下來,一咬牙再不回頭,悶頭繼續往帳篷小跑。

  黑貓的情況未知,佟佳皇貴太妃所在的那頂帳篷,裡面有小孩子,檀雅便直接越過,掀開宮侍們待得帳篷,輕手輕腳地放下黑貓,吩咐人去找太醫過來,然後便衝出去接卿娘。

  被雨澆得落湯雞似的白貓,才跟著跑出寧安園,檀雅踩著水,大步跑過去,彎腰一把撈起白貓,藏進雨服裡,又往回跑。

  太醫就在帳篷裡駐守,被叫到這間帳篷裡,看著那只奄奄一息的黑貓,有些束手無策:「娘娘,下官、下官沒醫過貓……」

  「本宮已經著人去貓舍找擅長看貓病的侍官了,你先檢查檢查。」誰讓這兒只有他這一個大夫呢,檀雅也管不了那麼許多,快速告訴他找到黑貓時的情況,然後期待地看著太醫。

  那太醫無法,硬著頭皮輕輕在貓身上觸摸,還擔心摸不准,又將手伸進貓身下摸了摸,才道:「娘娘,下官初步估計,斷了五根肋骨,未有明顯吐血,不知內裡具體傷情。」

  肋骨斷裂,肯定是要養的,但是這時代該怎麼給一只貓治療,檀雅真的無力。

  而且將軍實在太老了,很難指望它靠自己痊愈……

  這時,帳篷門簾被掀開,佟佳皇貴太妃和高太嬪走進來,徑直奔向黑貓處,許是在外頭聽見了太醫說的話,方才大震都只有些許驚惶的皇貴太妃,眼淚如水似的奪眶而出。

  高太嬪傷心地看了一眼將軍,想要抱起卿娘,然而白貓避開她的手,固執地舔著黑貓身上的毛。

  檀雅長嘆一口氣,別開眼,召了一個小太監,去貓舍催人。

  一刻鐘左右,貓舍的侍官匆匆趕來,也不知道掰開黑貓的嘴喂了啥,將軍一直沒醒,卻也沒徹底離開。

  佟佳皇貴太妃寸步不離,兩宮裡這些太妃要麼年紀大不好折騰,要麼年紀輕位份低說話沒有用,是以只能檀雅這個三十多歲的太嬪受累些。

  宣太妃和蘇貴人不放心她,茉雅奇也提出要幫忙,可檀雅哪能讓她們這些小姑娘受寒淋雨,是以還是她一個人來回走動,各處安排。

  而兩宮暫時穩定下來,檀雅還跑了一趟長春宮。

  雍正此時並不在宮中,而是在西北郊的圓明園避喧聽政,宮裡由皇後烏拉那拉氏坐鎮,統籌各處。

  檀雅到長春宮才知道,皇後派人去圓明園問帝安的人還未歸,但宮中各處建築損害和傷亡人數已經統計出來,也在穩定人心,緊急扎帳篷避險。

  因為宮中建築大多比平民百姓家結實,且時常維修,皇宮中也只有一些陳舊的宮殿坍塌嚴重,多是像太和殿和文和軒這般塌了一角或者一面牆的。

  屆時修整宮殿以及補那些損毀的室內陳設,想必要耗費巨大的金錢。

  至於人員傷亡情況,整個皇宮死了百多人,傷者更多,都需要安置,恐怕宮外的百姓比宮中還要嚴重許多。

  皇後乃是大清的一國之母,亦有愛民之心,望著帳篷外才稍稍弱下來的雨,嘆道:「每有天災,苦的便是百姓。」

  檀雅望著帳篷外的斷壁殘垣,想像著宮外的滿目瘡痍,百姓的絕望愁苦,問道:「咱們能做些什麼嗎?」

  皇後搖頭,「處於深宮,又能做什麼呢?」

  有心無力。

  圓明園——

  皇宮並非震幅最大的中心地帶,而是越往西震災災情越嚴重,也就是說,雍正難得跑到宮外去,就倒霉地碰到了大地震。

  當時大地震顫,天災面前哪怕是天子也是渺小的,雍正也是強抑制住心中慌亂,下意識選了個他認為安全的地方——船上進行躲避。

  等到余震幾次之後,一切停歇下來,方才小心翼翼地回到地面上,理智回籠,就地搭起帳篷,只派了個人回宮交代弘歷和胤禧穩住紫禁城,然後便就地理政,立即安排各項事宜,穩定官民之心。

  指令一項一項的發布,從圓明園開始傳至各部門,反應迅速,盡快救濟災民。

  且每有地動,便會被認為是天罰,是上天降罪於帝王,雍正使出雷霆手段,壓制住異動,杜絕災情可能會造成的混亂。

  兩日後,關於此次震災的真實災情呈到雍正面前。

  京城方圓百裡之內皆有程度不同的震動,其中西北最為嚴重,京城往東、往南方位損失相對較小,房屋損壞極少,人口傷亡也不多。

  而震情最嚴重的幾個地區中,便有昌平,廢太子家眷子嗣居住的鄭莊王府便在此地,雍正還特地派人快馬加鞭趕往昌平,查看府中人是否平安。

  房屋損毀和人員傷亡的確切數字還未統計完成,不過折中保守估計,恐怕皆有萬余。

  京城難遇此等重大的地動,雍正哪怕早有准備,見到奏折,心中亦是驚痛。

  他登基八載,艱難地整治朝堂,緩慢地充盈國庫,費盡心機取得錢財用於大清之建設,一場重大天災,他原本的計劃便要推遲數月甚至更久……

  然眼前事必須盡快解決,雍正只得暫時拋卻那些愁緒,著眼於現下。

  十年前京師也發生過一起類似程度的地動,朝中直接撥款建屋,這一次,雍正仔細考量之後,依舊由國庫承擔一切重建所需費用,不過改為朝中統一建造,然後雇佣百姓,給付薪酬以及供給簡單的一日兩餐,以工代賑,迅速恢復生機。

  宮裡,皇後主持後宮內,四阿哥弘歷主持前朝和城內,因著宮內外皆有不同程度的損毀,西二所和胤禧的府邸也需要重建,是以兩人特地拜托太妃們暫時照料各自妻兒。

  而弘歷的庶長子永璜以及格格侍妾,則是暫時托付給熹妃鈕祜祿氏照顧。

  頭一夜,永璉和玉珠兒兩個孩子到底還是發了燒,不過眾人照顧精心,第二日便退了熱,臉上遺留了些許病容,卻總算沒有大礙。

  伽珞和舒爾心疼不已,更多的卻是慶幸和放心,這時終於能分出些心神去別處。

  得用的人多,有些人便能抽出手來。

  將軍緩過來些許,只是吃不進東西,也起不來,眼睛裡的光甚至聚不到一處,任誰都知道,它快要不行了。

  暴風雨停後,便是燦陽天,佟佳皇貴太妃親自照料著愛寵,帶著它到它們常常曬太陽的地方,什麼都不管了,只陪著將軍。

  佟佳皇貴太妃命人取來它們最愛吃的食物,親手喂它們,卿娘叼過來湊到黑貓嘴邊兒,黑貓順從地張開嘴卻吃不進去,卿娘便也不吃了。

  「彩虹!」

  「快看!有兩道!」

  「多少年沒見過這般大的彩虹了?」

  「真美……」

  佟佳皇貴太妃望過去,就見宮牆上架起兩道虹橋,絢麗而奪目。

  那是人力所不能至的地方……

  佟佳皇貴太妃低頭,卻瞧見兩只貓兒的眼中映出彩虹,流光溢彩,一怔,忽而彎起嘴角,先輕輕摸了摸黑貓的頭,然後又將手置於白貓的頭上。

  「卿娘,將軍要去走那虹橋,你可是舍不得它?」

  白貓自然不會回應,而卿娘的情緒,也仿佛隨著烏雲散去而豁然開朗,如過去許多年那般,安靜舒展地趴臥在黑貓身邊,偶爾抬起爪子洗洗臉,也會幫黑貓清理毛發。

  「也好。」佟佳皇貴太妃輕柔地梳理著卿娘背上的細毛,含笑道,「天地廣闊,難遇良緣,得遇鐘情,幸甚。」

  佟佳皇貴太妃又讓人搬了一把椅子放置在另一側,招呼高太嬪坐過來,兩人陪著兩只貓兒靜坐,從天明至黃昏。

  檀雅則是從她的屋裡,翻出幾塊兒好木頭,尋了個不遠不近地空地,敲敲打打,做了一個四方的箱體,預備在箱外側雕出兩只貓兒,瘦些的豎著刻下「將軍」二字,毛長且柔的一只,身側刻下「卿娘」二字。

  黑貓沒熬幾日,先沒了氣息,白貓舔了舔它的鼻頭嘴角胡須,頭搭在黑貓頸間,再未動過,呼吸沉靜,漸漸悠長,便是它們的子子孫孫晃蕩於周圍,也再沒引起它絲毫注意。

  什麼時候走的,檀雅不知道,只記得身前風吹動樹葉,身後工匠、宮侍們熱火朝天忙碌,她忽然便聽到佟佳皇貴太妃和高太嬪隱忍的啜泣聲。

  檀雅悄悄擦了擦眼睛,拿起刻刀若無其事地記錄存在過的痕跡。


第116章

  檀雅做的貓棺, 乃是為容納兩貓而作,卿娘隨將軍去了之後, 兩貓保持著最後的姿勢,一起封存進貓棺之中。

  它們對佟佳皇貴太妃來說,不止是兩個寵物,彼此相伴多年,早已成了彼此之間重要的存在,佟佳皇貴太妃不忍它們就這般隨意地埋在某一處,歲月變遷與凄草一同荒蕪。

  佟佳皇貴太妃想要兩只貓兒陪葬。

  請示經由皇後烏拉那拉氏, 傳至圓明園, 又傳回京中,不少官員都反對。

  雍正回宮後, 只問了一句:「可查看記載,前朝是否有先例?」

  自然是有的,史冊記載,一直有陪葬牛馬羊的傳統, 也有人陪葬寵物,不過多是狗, 偶有些稀奇的寵物,貓也是極少極少的。

  「既然有先例,命人安排便是。」

  雍正不以為意, 事實上,當他借著胤祜的眼, 看到更廣闊的世界之後,自覺見識已非這些老古板可比。

  而他是皇帝, 擁有無上的權力, 他所說的一切都能成為基准, 陪葬兩只貓而已,又有何不可呢?

  當然,見識多也有些許的煩惱,只說這地動,分明不是他這個帝王的錯,雍正卻還要寫下罪己詔,以此來安官民之心。

  朝中官員都在上折,雍正拖了幾日,回到京中才洋洋灑灑寫了一篇詔書,自責的話主要集中在詔書中開頭豎三行,後面全都是他登基以來做了什麼,地動後他又為受災百姓做了什麼,以及以後准備花精力做什麼。

  然後又在詔書最後,感情豐沛地陳情,這既是上天對他的考驗,也是對朝中百官和百姓們的考驗,希望萬眾一心,度過難關,共同開創盛世。

  這一篇罪己詔,說是罪己詔,實際根本不像罪己詔,太監總管蘇培盛在朝堂上聲音洪亮、感情豐沛地念出來時,文武百官皆默然。

  雍正也不給他們反應過來挑刺的時間,立即便點各部門的名,詢問他們賑災的進度,百姓可有妥善安排,以及造成的損失該如何彌補等等。

  另大清幅員遼闊,朝中也不可能只圍繞地動運轉,大清還在改流西南,時有小戰事發生;大清於准噶爾部依舊在拉扯,隨時有可能再次破裂;地主盤剝佃農嚴重,生民亂,也亟需處理……

  雍正極樂意且也深諳給朝臣們小甜棗的技巧,可本質上是個嚴苛的帝王,差事出錯,連四阿哥弘歷都會被訓斥,更遑論朝臣們,是以很快眾人便再沒有心思揪著他的「罪己詔」說話,整個人都緊繃起來應對。

  至於佟佳皇貴太妃讓貓陪葬這樣的小事,那是什麼?無事發生時上上折反對彰顯存在感無妨,此時是絕沒有他們做不好差事便遭殃來的重要。

  卿娘和將軍的貓棺直接被送進了佟佳皇貴太妃的陵寢之中,日後便能受皇室的供奉,佟佳皇貴太妃仿佛了卻了一樁心事,整日裡懨懨的,安壽宮的重建恢復也都交由檀雅暫時代管。

  高太嬪情緒也不高,不過她比佟佳皇貴太妃年輕十來歲,身體精力總要好一些,是以還能日日去陪佟佳皇貴太妃說話解憂。

  檀雅淋了那麼久的雨,之後只有些鼻塞,喝了兩天藥就好的差不多了,比好些太妃都強上許多,幫著佟佳皇貴太妃暫管安壽宮,她自然也做得來。

  也因著她這個例子在這兒,檀雅更有理由督促茉雅奇三人,不要因為成婚便懈怠鍛煉,平時無病無災的看著不明顯,此時不就顯出來了嗎?

  伽珞對比兒子和庶長子永璜,一個低熱一個高熱,深以為然。

  檀雅想要說服人時,理由頗多,就連支使茉雅奇替她做事,也能以教導為由,全都讓茉雅奇做,有不妥當之處,檀雅才出言。

  太妃們也都沒閑著,像畫室那些太妃,一場地動,大半畫都遭了殃,那都是她們的心血之作,能修復的,她們都要盡量修復,而這些修復工作,量極大,蘇貴人幾乎只有吃飯那一小會兒空閑,剩下都見不著影。

  而蘇貴人那幅才畫了一小半的《後宮群像圖》也毀在地震中,她提起來時就滿是心疼,每當這時,檀雅就會故意氣人地說起她那些木頭玩意兒。

  相比較,檀雅的木制品就結實多了,洗洗又是新的,有些損壞嚴重的,也可以補上新的部分,刷漆包漿,一點兒看不出瑕疵。

  蘇貴人慪氣的很,反唇相譏:「也不知是哪個,對著那些生瓜生果愁眉苦臉。」

  是檀雅沒錯,可誰辛辛苦苦種下的瓜果,忽然毀於一旦,能不愁眉苦臉,不過檀雅很快便動手挽救了。

  原本慢慢摘著吃要吃到秋末去的瓜果,能吃的全都送到膳房去,只一頓晚膳便全都消耗一空,剩下那些生的,實在不能吃才扔掉,事後沒再念叨。

  其實蘇貴人也知道心疼沒有用,但攤上這樣的災事,總免不了要嘮嘮叨叨,哪怕知道檀雅只是玩笑,並非風涼話,也還是忍不住生氣。

  「也不指望你幫忙,不愛聽我說話,我往後不說便是。」她說完就走,花盆底踩得噠噠響。

  檀雅摸摸鼻子,「我也沒說不想幫忙……」心裡則是琢磨開來,怎麼能讓蘇貴人不再生氣。

  宣太妃完全沒受兩人吵嘴的影響,也根本懶得說兩人,反正明日就又好了,只招呼茉雅奇道:「安心吃,別理你兩個額娘。」

  茉雅奇瞧了額娘一眼,乖巧地點頭,然後道:「宣額娘,額娘,兒媳一會兒想去西二所看伽珞和永璉。」

  檀雅回過神,「去吧,安壽宮裡的事兒有額娘呢。」

  茉雅奇笑彎了眼,歡快道:「永璉養好病,又胖起來了,白白嫩嫩的,可喜人了。」

  「你倒是喜歡這個侄孫。」檀雅說起這個輩分,忍俊不禁,隨即想起茉雅奇瞧永璉羨慕的模樣,狀似隨意地說,「胤祜也走兩年了,想必快回來了。」

  茉雅奇眼中閃過思念,笑意微微收了收。

  檀雅拉過她的手,輕聲道:「茉雅奇,有什麼事兒就跟額娘們說,別憋在心裡,這人啊,心裡不痛快,身上就不痛快。」

  「額娘。」茉雅奇搖頭,「哪家嫁人的女子能如兒媳這般輕松的?兒媳沒有不痛快,只是有些想念。」

  檀雅拍拍她的手,「也別發愁孩子的事兒,胤祜回來,早晚都會有的。」

  茉雅奇輕輕點頭,「額娘,兒媳省得的。」

  檀雅忽然問道:「你要不要回娘家小住些日子?你娘想必也受驚了,正好陪陪她。」

  茉雅奇抿抿唇,說不出拒絕的話,不好意思地說:「又給額娘添麻煩了。」

  「添什麼麻煩?」檀雅輕輕瞪了她一眼,「你要是跟額娘見外,額娘才不高興。」

  宣太妃已經用完膳,見兩人也不吃了,便半靠在榻上,宮女們自動收拾桌面,給主子們換上剛沏好的茶。

  茉雅奇稍坐了一會兒,起身告退,帶著人往西二所去。

  檀雅讓柯冬取了紙筆過來,邊寫寫畫畫邊閑聊似的問道:「皇後說,皇上讓她放一批宮人出去,柯冬年紀不小了,嬪妾准備放她出宮去,您這兒可要放人出去?」

  宣太妃撥動佛珠,緩慢地要搖頭,「我這兒得用的都是些老人,那些新過來的宮女,歲數都還小,不到年齡。」

  檀雅點頭,取笑柯冬:「可得換些年輕鮮嫩的小宮女來,你們年紀大了,穩重是穩重,實在沒趣的很。」

  柯冬不依:「主子您好歹等奴婢走了,再表現出喜新厭舊,否則奴婢可不想給新來的挪地方了。」

  「我可管不了那麼多。」檀雅支著下巴,鉛筆在手裡轉動,笑道,「我放你出宮和家人團聚,柯冬你也得體諒體諒你家主子,想要漂亮小宮女在左右的迫切心情。」

  「是是是,奴婢呀盡早讓出地方。」

  離別的愁緒,被玩笑衝淡,檀雅表現的極豁達,也希望柯冬走得堅定一些,不必顧忌她。

  下午,檀雅將圖紙送去造辦處,第二日,造辦處便送回十數個細長的木盒。

  檀雅直接讓人送到畫室去,還吩咐人轉達:「屆時會讓人做一些高櫃,深度正好可放置這些木盒,便於存放太妃們的畫。」

  這些木盒,尺寸相同,全都是按照畫軸的長度打造,畫軸放置其中,可牢牢地固定住,盒外還上了鎖扣,就是跌落被砸,也能替畫軸承擔一部分壓力,輕易不會損壞。

  原來太妃們的畫作,極好的佳作才會裝裱起來,那些普通的畫作,舍不得扔也都是隨手一卷放置在畫桶裡。

  這些畫,檀雅命人做了跟卷軸差不多粗細的圓木,可以拿來卷畫,卷好後一樣可以放進木盒之中,還可以分門別類進行存放。

  這種心思,連精巧都算不上,其他人沒這麼准備,不過是從前沒想過宮殿也會塌落,如今經了這一遭地動,早晚都會想到,檀雅不過是提早些罷了。

  然早了一刻也是早,起碼檀雅求和的心意,蘇貴人是感受到了,從畫室回來,便神態溫和地與檀雅說話,兩人那點兒小口角,自然而然便平息了。

  茉雅奇瞧見兩個額娘果然又好了,暗自偷笑,只覺得兩位額娘都是極好脾氣的人,再是說說鬧鬧,也不會傷了感情。

  再一瞧宣額娘老神在在的模樣,茉雅奇心道:不是兩位,是四位,她這四位額娘全都是好脾氣的人,所以他才那般好。

  茉雅奇低頭,唇間泛起些許甜蜜,然後便是越發洶湧的思念。

  到底什麼時候回來呢?


第117章

  茉雅奇回娘家那日, 並不似未嫁前那般,佟佳家的馬車早早侯在宮外,而是坐著宮中安排的馬車, 帶著福晉應有的儀仗。

  佟佳夫人早早就命人將她閨中住的院子重新收拾出來, 一應用品全都換成新的, 只等這座院子從前的主人回來。

  茉雅奇到佟佳家時,佟佳夫人並佟佳家其他的女眷都已在正院等候,她一出現,按照品級,該行禮的行禮,不需要行禮的也要笑盈盈地問候幾句。

  到底是與未嫁時不同了。

  茉雅奇含笑與娘家人寒暄,直到只剩下她和額娘, 這才徹底放下皇室福晉的姿態,與額娘親述思念之情。

  「以前女兒也數日才能歸家一日,尚未覺得有什麼, 這一朝嫁為人婦, 再回家小住,心態便完全不同了。」

  佟佳夫人笑笑, 這是每個女子都要面對的一步, 沒什麼需要置喙的。

  茉雅奇也不是有事無事傷春悲秋的人,說過便罷,轉而關心起地動之後家裡的情況。

  佟佳夫人慢條斯理地回答她, 隨後道:「額娘在宮外, 倒是也聽說太妃們有驚無險,如今瞧見你的人, 心裡便更放心了。」

  茉雅奇便從地動時開始說起, 一直說到她回來之前, 滔滔不絕,其中不免涉及那兩只陪葬皇貴太妃陵寢的貓,以及四阿哥的嫡子永璉。

  佟佳夫人多數都是眼神慈愛的聽著,偶會兒會回應幾句。

  「皇貴太妃娘娘年紀大了,多年來就愛那貓兒,此時它們走了,心裡難過,不定多傷心,你在安壽宮,要多多盡心。」

  茉雅奇點頭,道:「前幾日娘娘確實心情不好,高太嬪娘娘一直陪著,女兒回來前,特地去皇貴太妃娘娘那兒請安,娘娘的精神看起來好了許多。」

  「那便好。」佟佳夫人命人取了一個單子,遞給女兒,「這是咱們家給貴太妃娘娘和宣太妃她們的孝敬,你回去時一並帶進宮。」

  茉雅奇接過來,簡單地看了看,應下。

  佟佳夫人眼神不離她的臉,越看笑容越大,「你如今越發長進,就差一個嫡子,不過你們夫妻分隔兩地,也不必太著急,等二十二殿下回來了,早晚會有的。」

  茉雅奇不好意思地笑,「額娘才跟女兒說過,不要急孩子的事情,如今回來,您又說了一遍,可見是女兒平素的表現,讓你們擔心了。」

  「謹太嬪如何說的?」

  「與您差不多的說辭。」茉雅奇眉眼彎彎地笑道,「女兒哪有那麼脆弱,好著呢。」

  「額娘瞧你也是過得極好。」

  茉雅奇肯定地點頭,「除了稱呼上變了,女兒在安壽宮的日子與從前沒什麼兩樣兒,且還要更親近幾分呢。」

  佟佳夫人欣慰,「使團就一點兒消息沒送回來嗎?」

  茉雅奇搖頭。

  而此時的使團在何處呢?他們此時在一個叫大不列顛聯合王國的國家,幾十年前剛結束戰火,整個國家甚至不如大清一個省大,如今卻已經是這整塊土地最強盛的國家之一。

  胤祜原就知道西洋的物件兒極其特別,真的抵達西洋,見識到這個光怪陸離的世界,驚訝之余,甚至有些惶恐。

  世界太大了,大清之外還有那麼多的土地,那麼多的文明,他們並非朝中一直所稱的蠻夷、番邦,而是有著同樣強盛的國力和軍力。

  有些國家不允許大清的商船進入港口,只允許使團上岸交流,可僅僅只是在港口外,看見那絲毫不遜於大清的巨大戰艦和商船,便足夠打破使團官員們的固有印像。

  相比於這些「大人們」,大清的海商們就淡定許多,因為這些他們都是見過聽過的,而這一趟出海,他們更欣喜的是收獲,這巨大的船隊,還有兩艘戰船,連海盜都不敢輕易靠近,這是從前沒有過的。

  隨使團出海的名額需要一筆巨款買下,回大清後還要再繳納巨額的稅,時間周期也比他們自行貿易更久,可是只安全這一點,便足夠海商們趨之若鶩,他們甚至還期盼著大清能夠多來幾次出使,屆時多少錢都要買到名額。

  這個時候的大清,在西洋各國眼裡,仍舊是強大的。

  幾千年的文明,幅員遼闊,能夠自給自足,「遍地黃金」……

  因此大清的使團幾乎踏遍了海船能夠到達的每一個國家,哪怕最頂尖的技術他們無法習得,能夠帶回物件,大清能人無數,早晚也可以研究仿造出來。

  究竟要帶回什麼對大清有益的東西,自有九貝子胤禟和使團官員們考量,胤祜和廢太子胤礽全副心思都在西洋的文化上,剛開始每到一個國家,首先要參觀的便是這個國家文人聚集的地方——大學。

  這裡的書院不叫書院,叫學院,叫大學,山長叫院長、校長,大學的學生不學四書五經,而是接受各種各樣的學科教導。

  最開始他們確實是這麼認為的,畢竟大清的書院裡大多是大清未來的肱股之臣,他們便以為西洋也是如此。

  但是兩人去了幾個國家的學院之後,便發現,雖說文化天差地別,西洋的大學教導的好像更沒用一些,他們想要習得的「新東西」跟這些大學好像沒什麼關系。

  那些人說起古典文化、哲學之類的內容,驕傲的態度,讓胤祜和胤礽十分不舒服,中原幾千年的文化,耍嘴皮子,哪個讀書人都不在話下,要知道在大清,那些只會耍嘴皮子蠱惑大清百姓的西洋傳教士,都被趕到澳門去了,誰要到西洋來聽這些玩意兒。

  當然,兩個人簡單交流可以,辯論學問上還是語言不通,也是他們兩個迅速放棄在學院跟人交流學問的重要原因。

  知錯便改,兩人很快便調整策略,在出使到下一個國家的時候,以東方大國大貴族的身份舉辦宴會,召見這個國家出色的學問家們。

  有錢總是好辦事的,任何地方都不例外,胤祜和胤礽皆深諳此道。

  而兩人在大清,都算是學富五車之人,尤其是胤礽,少年聰慧,數十年的見識,十分不俗,可在這樣的宴會上,很多學問兩人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宴會上,西洋的學者們探討起學問來,兩人同樣有一種雲裡霧裡的感覺,但這裡的茫然,是源於對某種學科知識的匱乏,並不是因為學院裡感受到的那種傲慢,因此兩人一邊兒闊氣地撒錢開宴會,一邊借由這些學者搜集大量書籍資料,准備帶回去讓大清的能人異士好好研究。

  術業有專攻,他們不行,大清肯定有行的,兩人深信不疑。

  他們忙的熱火朝天,連在船上時死氣沉沉的老二哥都精神抖擻起來,九貝子卻要應酬西洋國家的王室、黨派、宗教等等掌握國家權力的人,有時候一個國家不止一個派系,他哪個都不能得罪,腦子總是在急速運轉,整個人越發從容,也蒼老了許多。

  原本剛出使時,九貝子對老二哥秉承的態度是既不疏離也不親近,不遠不近的敬著便是,可如今瞧著老二哥和二十二弟一場宴會一場宴會的辦,大把錢撒出去,只需要應付些書呆子,出離嫉妒,眼都紅了。

  「換!必須換!」九貝子咬牙,「憑什麼我一人受累?」

  胤礽老神在在地喝茶,怡然道:「我只是隨使團出來游覽罷了,不算使團官員,且廢太子之名,也不好代表大清與他國外交。」

  這確是一個無法反駁的理由,九貝子不甘心也無法,又看向二十二弟,眼神銳利,看他能說出什麼來。

  胤祜啥也沒說,默默遞過去一沓紙,這是某個數學學者發表的論文,還沒有翻譯成漢字,西洋文字,點點線線加上各種符號,如同天書一般。

  九貝子胤禟拿著那堆玩意兒,彼此都不認識對方,無言以對,良久,垂死掙扎道:「這能有什麼用?難道還能治國不成?」

  「我也不知道有沒有用,只是那些西洋學者說數學是學科演算的基礎。」胤祜無辜地說,「反正不管有沒有用,總得先帶回去,九哥,你說呢?」

  九貝子看看二哥,又看看弟弟,氣道:「你們全都有理,皇上讓賺錢,現在你們可勁兒的往外撒,我回大清如何交代?」

  胤祜看了二哥一眼,輕咳一聲,道:「之前的宴會,我和二哥已經打通那些學者的關系,這幾日陸陸續續接到好幾張邀請,都是不用花錢的,九哥你太忙,可能沒注意。」

  九貝子:「……」

  胤祜年紀小,還沒那麼厚臉皮,是以充滿歉意道:「九哥,胤祜人微言輕,幫不了九哥太多忙,請九哥見諒。」

  九貝子並沒有因此覺得舒服,木著一張臉看他。

  折扇擋在唇間,胤礽輕笑出聲,見兩人皆看過來,眼帶笑意若無其事道:「你們繼續商量,我老了,熬不住,先去休息了。」

  九貝子面無表情道:「月前二哥才說,西洋的床太硬,睡著腰疼。」

  胤礽緩緩搖著折扇,隨意敷衍道:「睡了許久,倒也習慣了,硬有硬的好處。」

  胤祜不解道:「硬有什麼好處?被褥不都是咱們自己帶的嗎?二哥若是覺著硬,命人多鋪一床,不夠的話,便將我那兒的搬過去。」

  胤礽又是一笑,未答,搖頭踏出去。

  九貝子亦是無奈,道:「我今日出席皇室宴會,有人要送我西洋女人,你要嗎?」

  胤祜立即搖頭,「九哥你也別應承,咱們遠渡重洋,還是謹慎些好。」

  胤禟敷衍一笑,「心力交瘁,有心無力。」


第118章

  九貝子胤禟勉強認同了老二哥和二十二弟結交各國學者也並不容易, 但偶然的一個發現,讓他覺得自己仿佛是個傻子,誰都能欺負一二。

  原以為二十二實誠, 誰想到他也是個內裡藏奸的。

  那些翻譯好的論文, 即便名稱不同,說法不同,可大清算學知識中也有類似的理論,他就算不精通,也能看懂一二, 二十二拿未翻譯的論文給他,分明是故意的。

  胤禟氣怒, 他從前分明是威風凜凜的九皇子, 老四登基,可真是一朝天子一朝臣了……

  然而他再是氣惱, 也沒辦法, 不可能不擔負責任,胤禟氣得是那兩人回回都振振有詞, 總有許多借口, 他還不能將兩人如何。

  老二都已經這樣了, 二十二比他在老四面前得臉,胤禟不免幻想, 如果是八哥得勝, 如今他們該是如何風光……

  只是現下說什麼都沒有用了,連他八哥都被老四安排的明明白白, 他只能認命。

  而為了避免回大清後被老四揪住尾巴清算, 胤禟小賬本上, 老二和二十二都花了什麼錢, 使團都花了什麼錢,都記得清清楚楚。

  當然,他借官船私帶的貨物以及海商們的孝敬,胤禟並沒有傻到也寫在明賬上,這是他辛苦一場應得的報酬,老四要是連這都計較,胤禟寧願去守皇陵。

  他這些小動作和情緒,不算隱蔽,自然瞞不住胤礽和胤祜。

  胤祜這個先帝幼子在使團以及許多人眼裡,隨使團出使的作用類似於軍中的監軍,沒有調遣的權力但是可以上達天聽呈密信,因此使臣們對他都極敬重。

  好在胤祜是個極好相處的人,也不會太過干涉九貝子胤禟以及其他使臣的行動,這場出使的前半段沒有因為上頭的人鬧矛盾而波瀾重重。

  至於出使後半段,九貝子的情緒,眾使臣也都看在眼裡,不過另外兩位他們得罪不起的人全都笑面虎似的,瞧著鬧不起來,也不用站隊,他們就插著袖子兩眼一閉,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大清使團在大不列顛聯合王國停留月余,便繼續北上,稍有些實力的國家都會停留一二,然後與雍正八年前往沙俄彼得堡慶賀安娜一世即位的大清使臣彙合,再一同乘船返回大清。

  關於沙俄以及西洋國家皆不乏女皇繼承帝位一事,這些男人們普遍的看法都是不能理解不能接受,在人家國家不會表現出來,在自己國家的官船上,交談時難免要表露些許。

  一群男人,說著女人如何不當事,如何見識短淺,又說承嗣承宗一定要兒子……眾口一辭,政見不同都拋到一邊去了。

  胤祜最見不得他們這樣的傲慢,知道直言恐會特立獨行,得罪許多人,便忍著沒反駁,只在心裡跟先生抱不平。

  「我額娘們、太妃們乃至於額樂她們,絲毫不比那些西洋貴族女人差,不過是自小教育不同罷了,既為自身利益不願讓分毫,何必一副鄙夷之態?這還是我大清的中流砥柱,才多識寡,淺薄至極!」

  雍正靠在龍椅上,右手支著額頭,聽著二十二的憤慨之言,緩緩道:「胤祜,你要明白,當一類人掌握權力,排除異己是必然的,如若不想被打為異端,有些話,不能說。」

  胤祜臉色極差,再無心情與使臣們同宴而食,向兩位兄長告退,轉身離開此艙。

  雍正能感受到他的心情,冷酷地說:「世間便是如此,生而為男,天然便與女子立場不同,莫要說有才者居之,只因大多數男人認為,若讓一分,享有的資源和權力便少一分,自然無所不用其極地打壓。」

  「這個道理,不止顯於男女之別上,大多競爭皆相似。」

  雍正身為九五之尊,其實已經跳出來,在至高之處看這世間爭端,於他而言,因為是男人,依舊會維護男人的利益,可與此同時,只要於他有用,他也可以不在乎性別之分……

  雍正抬頭,那裡掛著一幅巨大的輿圖,他的目光從數十年未曾安分的准噶爾部移向毗鄰准噶爾的土爾扈特部,然後迅速略過,定在車臣汗部。

  「嘖」了一聲,喃喃:「朕還是心疼幼妹的。」

  否則以額樂的心性、能力,豈不是有更大的作用。

  「不過人吶,最重要的還是強大己身,若是大清兵強馬壯,所向披靡,朕倒要看看,豎子可還敢逆!」

  近身伺候帝王的太監總管早已習慣主子偶爾的自言自語,縱是一凜,面上卻極淡定。

  雍正也不在意這老太監聽到什麼,淡淡地吩咐:「召戶部尚書和工部尚書來覲見,朕要問問路修得如何了。」

  這是讓兩部尚書提前准備好應答,蘇培盛聞言知意,恭敬地退下命人去召。

  而雍正想起幼妹,待到蘇培盛回來,便又親自過問起給撫蒙公主們的節儀,還親自給幼妹寫了一封語氣親近的家信,囑咐她一定不要見外,有事皆可派人回來「找為兄」。

  額樂呢,是個有事更樂於先自個兒解決的人,此時她就有一件事兒,需要立即解決。

  額樂和吉蘭這對姑侄撫蒙之地,毗鄰,兩人自從分開,一直有通信,偶爾得了什麼好東西也要送給彼此,聯絡十分頻繁。

  額樂的四姐、吉蘭的四姑母固倫恪靖公主在土謝圖部非一般後院女子,是能夠參政,參與制定法規的厲害人物,權傾漠南、漠北。

  自吉蘭到達土謝圖部,固倫恪靖公主一直十分照拂她,無人敢欺負新來的和碩和惠公主。

  然而有些事情,尤其是夫妻之間的事情,外人很難隨意摻和,更何況固倫恪靖公主的身份牽扯甚深,雖有權力,也要權衡各方,不能盡隨喜好行事。

  吉蘭初到漠北公主府,沒多久便懷上額駙的孩子,要養胎自然而然便不能同房,於她而言當然是喜聞樂見,吉蘭本身也不在意額駙有沒有其他侍妾。

  當然,這前提是,不能影響她腹中孩子的地位和利益。

  然而額駙本就大吉蘭幾歲,先前留檔於大清,一直未曾大婚,卻也沒斷了女人,這其中有那麼幾個心計不俗的,甚至還悄悄生下了孩子。

  這事兒,先前一直瞞著,直到世子尚公主之後,不知是瞞不住還是不想瞞,世子竟然提出想要讓侍妾正式進王府,想要那幾個孩子,尤其是兩個兒子進族譜。

  蒙古雖不如中原重嫡庶,但如今大清和蒙古的關系,蒙古立世子需得向朝廷請封,並非進族譜就能如何,而且其他尚公主的駙馬,也並不是全都沒有公主所生以外的兒子。

  強龍壓不過地頭蛇,大多數公主,只要自己所出之子最終繼承父親爵位,其實是不強制要求駙馬只有一個女人的,更何況以情理來說,大清要求蒙古貴族子弟成年後報至朝廷等待指婚,多多少少是有些霸道的。

  為了滿蒙關系,連朝廷都以安撫為主,怎麼會管這點小事。

  吉蘭不願意妥協,固倫恪靖公主肯定是站在同為大清撫蒙公主的和惠這一邊,但她便是也有不滿,也只能暫時壓著,一邊敲打吉蘭的額駙,一邊安撫和惠,讓和惠先以自個兒的身體為重,安穩生下孩子再計較。

  吉蘭確實是不高興的,不過她沒有旁人以為的那麼不高興,因為她一封信先告到榮樂姑姑那兒去,看姑姑如何說,她再決定要不要繼續不高興。

  現在嘛,她先讓護衛將公主府守得死死的,除了固倫恪靖公主誰都不搭理。

  額樂收到信,神情冷肅,不怒自威,冷靜地對公主府稍作安排,然後便穿上輕鎧,點了從大清帶來的精兵,整裝准備出發。

  額駙阿喇布坦收到消息趕過來,就瞧見自家公主這模樣,倒也沒立即阻攔,只問明緣由和去處。

  「去一趟土謝圖部,歸期待我到那兒,再送信告知你。」

  額樂到車臣汗部後,沒急著生孩子,而是先適應漠北的環境,這大半年除了開荒種地行商賺錢,也沒少帶著精兵去調理車臣汗部的人。

  額駙阿喇布坦並非沒有野心,也都會派親兵支持,聞言便問道:「公主,臣再叫些人隨你同去吧?」

  頓了頓,又道:「或者臣隨你同去……」

  額樂搖頭,「此為私事,不必牽扯車臣汗部。」

  語畢,振臂一揮,馬鞭向前一指,喝令:「整軍出發。」

  阿喇布坦微微躬身,他的隨從們以及公主府其余護衛侍從,紛紛跪地送公主「出征」。

  百來騎兵,各個威風凜凜,隨在榮樂公主之後,疾馳而過,激起一陣飛塵,引得車臣汗部族人側目。

  有族中女子,一眼便認出是榮樂公主的騎兵扈從,眼中滿是欽慕,有一灰布姑娘更是向往道:「聽說公主身邊有女子騎衛,我騎術也好,若能效力公主,必定極威風。」

  旁邊的藍衣姑娘笑她:「你哪能跟大清的騎兵比?還是聽你額吉的,早早成親,生個小勇士吧。」

  那灰布姑娘不服,梗著脖子執拗道:「我就是勇士!等公主回來,我就去公主府問問,能不能收我!」

  藍衣姑娘驚訝,「你真要去啊?別冒犯了公主。」

  「當然要去。」灰布姑娘也有些擔心,卻還是咬牙道,「公主那麼厲害,肯定不會跟我一般見識,去了再說!」

  藍衣姑娘神色復雜,「薩仁,你真勇敢……」

  叫薩仁的姑娘眼睛一轉,挽住她的手,詢問道:「你去不去?你弟弟都不如你騎術好呢。」

  那姑娘連忙搖頭,「我不行的。」

  薩仁卻說:「聽說公主的騎衛月錢極高,能進去,家裡也能好過些;就是不能進去,公主的騎衛都好威武,若能認識,再嫁給他們……」

  藍衣姑娘越聽眼越亮,瞬間改口:「我去我去!薩仁,你到時叫我。」

  「沒問題,有你作伴,咱們偷偷去公主府,也有人幫我壯膽。」

  「公主的騎衛們一來就能在城裡建房子,薩仁,要是能嫁給騎衛,我就不一樣了。」

  「咱們先別跟家裡說……」

  「薩仁,你說我到時候穿什麼衣服?」

  「我們得好好練武,不然若有考較,抓不住機會。」

  「薩仁,我心跳的好快……」

  薩仁:「……」她攛掇好友,會不會是個錯誤?

  而此時兩個普通的蒙古姑娘並不知道,她們此時簡單的願望在未來都會成真,並且隨榮樂公主南征北戰,以女將的身份響徹整個漠北,乃至於整個蒙古。


第119章

  智勇親王府, 額駙多爾濟塞布騰靠在虎皮鋪的寬椅上,美艷柔媚的侍妾梅朵靠在他懷中,一邊端著酒杯喂他喝酒, 一邊柔柔地問:「世子,蘇合昨日射中了靶子, 高興地說長大要給阿爸獵最凶猛的野獸呢。」

  多爾濟塞布騰哈哈大笑,「好!不愧是多爾濟家族的種!」

  梅朵眉眼間也盡是歡喜,不過很快,便又浮起落寞來, 「若是不能正式入族譜, 蘇合再如何出色, 也算不上多爾濟家的孩子……」

  「如何不能入?」多爾濟塞布騰自得一笑, 「不過是早晚的事, 耐心等著便是。」

  梅朵一喜, 摟著男人的脖子親了一口,「梅朵就知道, 您待我們母子好。」

  多爾濟塞布騰享受地摟緊女人, 越發口無遮攔, 「柔弱的大清公主生下的崽子怎麼比得了蘇合壯實英勇?也就車臣汗部的阿喇布坦畢恭畢敬,連男人的血性都沒有了。」

  梅朵只遠遠見過和碩和惠公主,瞧著就是個性子綿軟的,便以為撫蒙到車臣汗部的固倫榮樂公主亦是如此, 嬌柔地笑起來, 眼神崇拜的望著男人。

  不過她也不傻, 仍舊有些擔憂, 「恪靖公主……」

  「恪靖公主可管不了家事。」

  多爾濟塞布騰想起與父王的密談, 固倫恪靖公主已經老了, 她終有一日會去往長生天,大清指新的公主撫蒙,便是想要延繼固倫恪靖公主對漠北蒙古和大清之間的紐帶作用,可惜這位和碩和惠公主可沒有固倫恪靖公主的手段。

  只是讓他的兒子入多爾濟家族譜罷了,大清以大局為重,想必是不會與他計較的。

  多爾濟塞布騰絲毫不擔心,壓著梅朵雲雨一場,愜意地相擁入眠。

  第二日,天剛蒙蒙亮,多爾濟塞布騰一夜好眠,醒過來後興致頗高,大手摸上侍妾的身體,正要再來一場,外頭忽然響起急促地喊聲——

  「世子!世子!王府來客了!王爺讓您快點兒出去!」

  多爾濟塞布騰被打擾到,怒意翻湧,喝罵道:「什麼人還得本世子親自去迎?也不看看這是誰的地界!」

  梅朵本就在半夢半醒之間,聲音吵得她眉頭緊蹙,光溜溜地手臂攀上男人的脖子,呢喃:「世子……」

  多爾濟塞布騰握住她的手臂,翻身覆上去,根本不想搭理外頭的人。

  梅朵亦是情動,「世子~」

  「世子!是固倫榮樂公主!就在大堂裡呢,帶著許多精兵侍衛。」

  多爾濟塞布騰一凜,他只是和碩駙馬,固倫公主還真能讓他親自去迎,而且此時到來,分明是來者不善,若揪著他怠慢一事不放……顧不上嬌媚的侍妾,立即翻身下床,叫人伺候他穿戴。

  梅朵亦想到榮樂公主的到來恐怕不善,但有昨夜的交談,她便一邊伺候世子更衣一邊勸道:「您也說了,滿蒙之間的關系輕易破壞不得,榮樂公主就是來找茬,也不敢太囂張吧?」

  多爾濟塞布騰神色緩了緩,贊許地看了一眼愛妾,穿戴好後,踏出門後,腳步稍稍加快卻不失世子風範地趕到大堂。

  然而這儀態,前腳剛踏入大堂,正要行禮,便被揮過來的鞭子打破。

  多爾濟塞布騰迅速躲閃過第一鞭,還未來得及分說,下一鞭又甩了過來。

  哪怕方才來的路上,多爾濟塞布騰已經暗暗打算好,無論榮樂公主如何找茬,都暫時避讓,此時卻也被這接二連三的鞭子打出了火氣,再不躲閃,一把拽住鞭子。

  智勇親王丹津多爾濟征戰多年,從多羅貝勒一路晉升為和碩親王爵,在土謝圖部可謂是位高權重,方才親自好言好語陪坐,自認已是極客氣有禮。

  可榮樂公主一言不合就動鞭子,智勇親王心中不滿,見兒子制住鞭子,便先發制人道:「榮樂公主不分青紅皂白便動手打人,他日臣上奏皇上,不知皇上是否也縱容公主……」

  額樂似乎有些顧忌,握著鞭子的手微微卸力,多爾濟塞布騰眼中閃過一絲得意,順勢放開鞭子。

  然而下一瞬,額樂出其不意地一鞭子抽在多爾濟塞布騰的小腿上,冷笑:「本公主要抽誰,分什麼青紅皂白。」

  「你!」

  智勇親王父子倆怒目而視,臉上漲紅,脖子上的青筋微微泛起,頗有幾分凶悍之色。

  大堂內的騎衛們刷地將腰刀拔出一半,緊緊盯著父子二人,若他們有任何意動,隨時衝上去護衛公主,並且捍衛榮樂公主的尊嚴。

  而智勇親王府的侍衛,見勢也紛紛圍過來,一觸即發,隨時有可能發生衝突。

  就在這時,正門處忽然有人稟報:「大汗到——固倫恪靖公主到——和碩和惠公主到——」

  大堂內緊繃地氣氛稍稍松了些許,然騎衛們未聽到公主的命令,並未收起腰刀,親王府的侍衛們自然也都握著刀防衛。

  土謝圖汗王一行來到大堂,土謝圖汗王當即便呵斥親王府侍衛:「不可對榮樂公主不敬,還不放下兵械!」

  大汗發話,侍衛們看了一眼王爺和世子,紛紛收起刀。

  額樂面對土謝圖汗王和恪靖公主,絲毫沒有先前的霸道,拱手一禮,甚至還笑容滿面地話起家常:「王爺,四姐,額樂早就打算抽時間來拜見兩位,未曾想是在今日這樣的場合。」

  她說完,眼神余光迅速上下打量了一眼吉蘭,見她氣色極佳,笑容更真了些。

  而土謝圖汗王微微頷首回禮,看了一眼她身後的騎衛,並未言語。

  固倫恪靖公主笑容和藹地與幼妹聊了幾句,然後像是才想起來一般,嗔道:「榮樂,來做客,怎麼帶著兵?莫教人誤會了。」

  額樂輕輕一抬手,示意騎衛們收刀,笑容誠摯而無辜,「可是四姐,這都是我的私衛啊~」

  私衛?

  土謝圖汗王、固倫恪靖公主,乃至於智勇親王父子等人,看著榮樂公主所謂的「私衛們」齊刷刷地收刀,重新退至公主身後,動作整齊劃一,單從氣勢和紀律性以及身上的煞氣,便無法相信他們只是私衛。

  唯有吉蘭,根本無所謂這些,只兩眼亮晶晶地看著姑姑。

  固倫恪靖公主也不會深究「私衛」的真實性,轉移眾人的注意力,問道:「榮樂,四姐知道你不是那種囂張跋扈的人,可是與智勇親王、和碩額駙有誤會?」

  「誤會沒有,不滿倒是有幾分。」額樂將鞭子卷起,漫不經心地把玩,「和惠受了欺負,我作為她的長輩,難道不能教訓教訓和惠的額駙嗎?」

  智勇親王便是已猜到榮樂公主的來意,此時卻是不能直接應下的,而是試圖粉飾太平,「榮樂公主,和惠公主身份尊貴,我兒怎敢欺負?」

  「哦?」額樂看向吉蘭,「額駙跟你說了什麼?跟智勇親王說說,免得他不知情。」

  吉蘭立即乖巧地回答:「額駙說想要生育子嗣的侍妾和兩個兒子向我敬茶,還說我雍容大度,一定識大體。」

  額樂冷嗤一聲,嘲諷道:「智勇親王聽到了?你該不是以為,大清的公主下嫁,是來喝妾室和妾生子的茶的吧?當兩族盟姻是玩笑嗎?」

  土謝圖汗王瞪向智勇親王父子二人,「不過是卑賤侍妾所生的孩子,怎有和惠公主重要?還不快給榮樂公主和和惠公主一個交代。」

  多爾濟塞布騰咬緊牙關,低下頭顱,兩側的手緊緊攥在一起。

  智勇親王更識時務一些,大汗原先未表態尚且好說,此時大汗分明是要他們撫平榮樂公主的怒火,他馬上收斂情緒,毫無怨言地下令將侍妾和世子的孩子們帶來,任由公主處置。

  很快,多爾濟塞布騰的侍妾和孩子們便被帶到了大堂之中,智勇親王皮笑肉不笑道:「請公主處置。」

  和惠看都沒看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女人孩子一眼,轉向姑姑,眼神詢問。

  額樂抱著手臂,鄙夷道:「沒用的男人才會將錯誤都推到女人和孩子身上。」

  智勇親王尚且還能繃住,多爾濟塞布騰卻是年輕氣盛,倏地抬頭,眼神銳利地直視她,「榮樂公主金尊玉貴,便可如此咄咄逼人,肆意插手臣與和惠公主之間的事嗎?」

  額樂挑眉,玩味地問:「那你想如何?」

  多爾濟塞布騰義正言辭道:「自然是和惠公主最有資格處置。」

  「你果真讓和惠處置?」

  「是。」

  額樂輕笑,手掌攤開後移,從騎衛手中接過弓箭,隨手一扔,將弓箭扔向吉蘭。

  吉蘭接過來,熟練地搭弓抬臂,箭鋒指向額駙,眼睛微眯,依舊是軟糯的語氣,問道:「我這一箭,貼著額駙肩上頸側射出,額駙若是不躲,我便息事寧人,還喝他們敬的茶,如何?」

  額樂微笑著附和:「如何啊?」

  多爾濟塞布騰面色難看至極,無論如何也點不下頭。智勇親王更是連忙來說和,說著:「不必如此、不必如此……」

  可惜吉蘭話說出口,便根本沒給額駙選擇的機會,眼神一厲,箭離弦,直直地射向額駙的頸間。

  死亡與否,只在一念之間,多爾濟塞布騰驚懼非常,膝蓋一軟,在箭靠近他身體之前,跪在了地上,汗如雨下,心有余悸。

  吉蘭放下弓,淡淡道:「無論駙馬和旁人生多少孩子,我都不管,但我腹中的孩子,才是王府唯一的繼承人,若我的孩子無福,智勇親王的爵位,就斷了吧。」

  「可惜了。」額樂嘖嘖兩聲,「和惠箭法極好,額駙若是不躲,智勇親王府必定子孫滿堂。」

  智勇親王目眥盡裂,土謝圖汗王倒是想說和幾句,卻被恪靖公主打斷,目光欣喜而驕傲地看著榮樂和和惠,當機立斷道:「和碩額駙有錯在先,又自願由和惠處置,不日便將此事上報朝廷。」

  吉蘭還了弓,神色像是沒射過那驚人一箭似的,乖巧道謝:「和惠在此謝過您,也謝過汗王大公無私。」

  恪靖公主環視一圈,威肅道:「大清公主撫蒙,乃是為了兩族盟姻不絕,公主謙讓是顧全大局,非是爾等得寸進尺欺辱之由,任何人有破壞兩族關系的行為,皆是土謝圖汗部的罪人,是蒙古的罪人。」

  這樣大的帽子扣下來,誰人敢應承,便是土謝圖汗王,也無法開口為智勇親王父子說話。

  氣出了,威也立了,再待下去,就太不近人情了。

  額樂和吉蘭先行回到和惠公主府,傍晚時分,恪靖公主親至,感慨道:「未想不過區區數十年,公主的教養便已至此,日後蒙古有你們,我很放心。」


第120章

  土謝圖部有固倫恪靖公主, 是以額樂在吉蘭的公主府小住幾日之後,確定吉蘭的身體心情都沒有問題,便提出暫時離開。

  「車臣汗部那邊, 我還有些事,待你產期臨近,我再來陪你。」

  吉蘭笑眯眯地點頭,「我等姑姑,等孩子長大些,我也帶他去姑姑那兒小住, 讓孩子多向姑奶奶討些好東西。」

  額樂聽到「姑奶奶」這一稱呼, 有些哭笑不得, 卻也應承道:「你只管來,想住多久住多久。」

  固倫恪靖公主亦笑道:「和惠安排好公主府的事便去住吧,其他的我會照料。」

  和惠喜笑顏開,笑容中滿是單純的喜悅,恪靖公主和額樂看了,心中皆覺得美好極了,更不想讓人破壞。

  而土謝圖汗部發生的事,如燎原一般迅速擴散到整個漠北, 又一點點傳至蒙古其他地方,與此同時,大清固倫榮樂公主和和碩和惠公主之名, 亦傳遍各地。

  公主強勢,便是大清強勢。

  額駙或是旁人再想苛待撫蒙的公主們,都要斟酌一二, 畢竟榮樂公主這般霸道強勢, 會為和惠公主千裡奔赴, 難保不會再為其他公主撐腰,因此公主們的境況肉眼可見的好轉了些許。

  其中被封為和碩淑慎公主的沅書和和碩端柔公主的葉楚玳,未婚前皆與榮樂公主相伴數年,關系親密,蒙古諸人得知後,面上都更加客氣,生怕一個不好,女煞星殺過來。

  葉楚玳本就是有些許霸道嬌氣的性格,撫蒙之後生活上不比京城處處皆精,卻也不算差,甚至還專門圈了地時不時跑馬玩兒。

  榮樂公主的威名傳到科爾沁蒙古,有個厲害的姑姑在蒙古,比背靠大清還要有依仗,葉楚玳是越發恣意,活得比未嫁時還要瀟灑幾分。

  沅書也為姑姑高興,卻極不喜歡那些將姑姑凶殘化的傳聞,每每都要解釋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