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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貼] 《(綜漫)心想事成的遠阪堇》作者:驚夢時【完結】

《(綜漫)心想事成的遠阪堇》作者:驚夢時【完結】

本文來自:☆夜玥論壇קhttp://ds-hk.net★ 轉帖請註明出處! 發貼者:悠于 您是第740個瀏覽者
文案:
  
如果說生孩子就像抽卡,那麼遠阪家主無疑是個歐皇。
連著從卡池裡抽出兩張SSR之後,他意外迎來了一張N卡。
這讓他感到些許安心。
不管怎麼說,總有一個孩子可以過上普通人的生活。
但某位萬惡之源顯然低估了自己的歐氣。
這張N卡,其實是一張隱藏超級SSR。
他在命運這個大毒池裡,抽出了萬能許願機。
  
閱讀須知:
1,這本女主沒死;
2,最終CP是那個最強咒術師;
3,別懷疑,是傳統而正統的小言式HAPPY END;
4,激情開坑,一個樸素的蘇文,我隨便寫寫你隨便看看,不喜歡就說明我們緣分不到,請自行點×選擇更合眼緣的作品;
5,為了世界和平,不要在我這裡提其他作者,也不要在其他作者那裡提我,謝謝合作。
  
內容標簽: 綜漫 歡喜冤家 少年漫 咒回
搜索關鍵字:主角:遠阪堇,最強咒術師 ▏ 配角:遠阪姐妹,將棋界的神之子,中二籃球小隊長,麻婆神父,旋轉突進的藍色槍兵,斯巴拉西某白笛,都是時辰的錯! ▏ 其它:打、打TMD回戰;月球不止搶杯樂,超能力籃球,三月的滿分作文,向地獄(深淵)前進吧,遠子學姐天下第一
  
一句話簡介:某萬能許願機的戀愛事件簿
  
立意:愛的目的是去愛,不多也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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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冬天是早晨的時候最好——遠阪同學,你不這樣認為嗎?」

  五條悟眺望著茶室外的雪景,忽然這樣說道。

  京都難得有這樣冷得透徹通達的天氣,空氣寒意凜然,呼吸時肺裡血管也結了冰似的。薄雪紛紛落了一地,在地上鋪了一層蒙昧而單薄的白,經了霜的枝葉透出森然的濃黑墨綠,庭院裡的山茶花也像是凍透了似的,呈現出一種瘀傷般的殷紅。

  而坐在他身邊的少女,倒全然覺察不到這逼到人眼前的蕭殺冬意似的,面上浮現出微微的笑來。

  「可現在是下午四點半,五條老師。」

  她語調柔和,措辭有禮地指出了這一點。

  「因為我想早一點見到遠阪同學,所以剛下新干線就迫不及待來見你了,完全等不到明天早上呢。」

  男人笑眯眯地用毫無說服力的輕快語氣,說著毫無誠意的話語。而後,不等她回答,他話鋒一轉,毫無預兆地切入了正題。

  「聽說遠阪同學從禮園女子學院轉學去了洛山?」

  「是的。」

  少女的聲音依然柔和得近乎溫順,這是她自幼在禮園培養出來的習慣。作為「培養大小姐」的全封閉式的貴族女校,禮園的校規嚴苛得近乎病態,對學生的言辭儀態更是要求苛刻,任何「不夠端莊有禮」的行為音調都會招來修女冰冷嚴厲的目光。

  從七歲起就一直在禮園就讀,即使已經離開了那所女校,那些長久而精心培養出來的東西也難以從她身上消失。

  五條悟饒有興趣地打量著她,拋出了另一個直擊核心的問題。

  「從禮園轉學的學生非常少見,更何況還是第二學期……是因為上次那個『事故』嗎?」

  「……姐姐擔心我的安全。」

  少女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手指無意識撫摸著腕上的繃帶。從五條悟的角度看過去,還可以清晰看到繃帶上隱約的血痕。

  以常人的視角來說,少女無疑是一名非常少有的美人。肌膚白得隱隱透明,顯出一種格外脆弱的質感,讓人想到一碰即碎的琉璃花。睫毛倒是生得又密又長,垂眸時拖下淡而陰郁的影子來,鴉翼一般,遮蔽了那雙綠寶石一樣的眼瞳,又像是湖水上垂下柳枝與葉影來。

  因為體弱多病,她本就生得十分纖弱,那身形比同齡的少女更顯單薄,更讓人擔憂的是,她的前額手腳都纏著雪白的繃帶,、沿著伶仃的腕骨纏到略顯寬松的袖口裡面,一直延伸到目力所不及之處。

  而作為咒術師,五條悟能看到更多東西。

  「哦?聖水的痕跡。」他看著她傷口上殘留的靈力,越發覺得有趣,「拒絕了咒術師的幫助,卻找教會的人為你祛除了傷口上附著的詛咒?看來冬木魔術師和教會的關系也沒有我想得那麼糟糕嘛。不過,最小的妹妹居然在一向以安全和封閉著稱的禮園受了重傷,難怪令姐氣到一定要給你轉學——你們姐妹的關系還真是好呢。」

  任誰都能聽出五條悟這句話的嘲弄之意,畢竟能把自己七歲的妹妹送去全寄宿制的私立貴族女校,怎麼也不像是對妹妹有多少情意的模樣。更何況另外兩個姐姐一直在同一所學校就讀,對最小的妹妹卻是轉學也要特意把她送去另一個遙遠的城市……這一家姐妹的關系,怎麼想都覺得很有趣。

  少女卻像是完全察覺不到五條悟話語裡的機鋒一樣,輕輕點了點頭。

  「是的。」她微笑著道,「對姐姐來說,沒有什麼比我的安危更重要。」

  她的語氣太過理所當然,反而讓質疑她話語的人顯得無聊起來。

  五條悟揚了揚眉:「那麼,我想令姐也已經完全了解那件讓你受傷的事情的始末了——小堇(Sumire)?」

  對於他忽然改換稱呼的行為,少女——遠阪堇抬起臉來,自他們會面以來,第一次認認真真地直視了五條悟的眼睛……雖然是墨鏡下的眼睛。

  「在我記憶中,您似乎並不是很懂得語言藝術的人。這樣迂回委婉的詢問,並不是您的風格。」就算在說這種話,遠阪堇的語調也依然是柔和的,「有什麼想問的就直接問吧,五條老師。」

  「啊,其實也沒有什麼特別的。」

  五條悟面上笑容更盛,聲音依然輕松愉快,像是完全不覺得自己的問題有多麼尖銳一樣。

  「我只是想問,你與那次事故有關嗎——造成了私立禮園女子學院14人死亡,25人重傷,100余人陷入不同程度昏迷的……『特級』詛咒事件。」

  五條悟所說的,是從一個月前開始,陸續發生在私立禮園女子學院的異常自殺事件。

  作為培育貴族千金的女校,禮園一直以管教嚴格、校風嚴謹著稱,這是一個絕對與外界隔離的淨土,絕對不存在暴力事件。所以,起初有人自殺的時候,校方只是壓下了消息,卻沒有采取什麼行動。不管怎樣說,對於這種學校而言,醜聞比有人死亡要恐怖得多。

  但是,當自殺者增加到8人時,就算是禮園,也無法再封鎖消息了。如果交給警方有暴露給媒體的危險,他們所信賴的偵探只查到這不是人類的犯罪,而是與靈異有關的事件,於是在重重壓力之下,這個事件最終被秘密遞交到了咒術師這邊。

  說得再准確一些,是遞交到了五條悟手中。

  「其實我一接到任務就感到很奇怪了。」五條悟拿起一個和菓子丟進嘴裡,「啊,好吃,果然來京都就是要吃這家的和菓子啊——禮園那個地方,沒有道理會找男性的咒術師來解決問題吧。」

  確實。全封閉的宿舍管理,連學生之間互相拜訪對方的宿舍都要向信修女提交申請,極為嚴苛的離校返家限制……全部,都是為了保持少女們的「純潔性」。對於那種像無菌病房一樣的女校來說,男人是致命的毒……或者說,病菌。

  對於校方上層的老古董來說,就算是拜托咒術師祓除詛咒,也沒有引入病菌的道理。

  但是……

  「五條老師先前不是和我說,原本接受了委托的女性咒術師臨時有事,所以才移交到了你的手中嗎?」

  遠阪堇端起面前的茶盞,她的手很穩,盞中細微的波紋很快便平靜下來,倒映出她波瀾不興的雙眸。

  「希望您還沒有忘記您騙我帶你去找美沙夜時所說的話。」

  「哎呀?我說過那種話嗎?」男人摸著後腦勺開始裝傻。

  「雖然很失禮,但有句話我很久以前就想說了。」遠阪堇嘆了口氣,「五條老師你裝傻的水平沒有比小學男生好到哪去。」

  「不要在意那些細節嘛。」五條悟一拍手,語調愉快地繼續說了下去,「雖然這個案子會交到我手上完全是湊巧——不過,我不覺得會有這麼湊巧的事就是了。」

  男人交叉起雙手,墨鏡下的眼瞳轉向她,冰冷地審視著。

  「而最讓我覺得有趣的就是,你在這個案子裡所扮演的角色。」

  遠阪堇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聲音聽起來像是真的覺得很疲憊。

  「五條老師。」她忍耐著什麼一樣開口了,「雖然您大概已經忘記了,但我必須提醒您——從一開始就是您強迫我參加到調查裡的。或者我應該換一種不那麼文雅的說法?」

  她也終於回過頭來看他,冷綠色的眼瞳毫不相讓地與他對視著。

  「是你突然闖進我宿舍對我進行逼供的。」

  「因為遠阪同學不管怎麼看都很可疑嘛。」

  完全不覺得自己闖入女生宿舍有什麼問題的失格教師笑得一臉坦蕩,如果對面坐的不是教養良好的禮園女學生,大概已經把茶盞連同茶盤一起丟到他臉上去了吧。

  他一臉清爽地說了下去。

  「你看,魔術師家族的女兒,你的姐姐遠阪凜是冬木靈脈的主人吧?在我們這邊也算是很有名氣呢,寶石魔術和Gandr(北歐詛咒)的天才,作為她的妹妹,會第一時間懷疑到你身上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吧。更何況你還一直請病假閉門不出,怎麼看都超——可疑吧?」

  「遺憾的是,我並沒有任何魔術上的才能。」遠阪堇淡然地陳述道,「我並沒有魔力,也沒有魔眼,不要說作為魔術師的回路和素質,就連體質也遠遠弱於常人。家父生前就不曾打算讓我步上魔術師的道路,姐姐也不曾傳授我這方面的任何知識。」

  「是啊,我發現你身上連魔術回路都只有三條,還完全沒有開發過的時候,也非常吃驚呢。雖然早就聽說過魔術師與咒術師不同,會將有才能的孩子和沒有才能的孩子區分培養,區分到這種地步也還是讓我吃了一驚。」

  「因為異常會吸引異常,如果一開始就不適合這條路,那不如完全不要接觸這方面更安全。家父是這樣說的。」

  遠阪堇看起來似乎也沒有什麼不甘的樣子。

  「聽起來倒像是個好父親。」

  「雖然是魔術師,但家父對每個女兒的愛都是真心的。」遠阪堇停了一下,才又說了下去,「至少,他在以他的方式去愛我們。」

  「那還不錯。」五條悟輕快道,「雖然你沒有魔術才能這一點,讓我排除了你是詛咒發起人的可能……但是,你依然是那個案子的關鍵。」

  他喝了一口茶,方才又說了下去。

  「因為那八名自殺者,全都是禮園高中部一年四班的成員嘛。我記得第一個死者就是他們的班主任,名字是……葉山英雄吧?一個人渣居然叫這種名字,實在太諷刺了,所以印像格外深刻啊。」

  「……」

  遠阪堇忽然沉默下來。

  「對了,你那天晚上也是這樣沉默著。」

  五條悟看著她,微微彎起嘴角。

  「不管我怎麼逼問也不肯泄露一個字,明明在最後對我說了『請阻止美沙夜』,卻怎麼也不肯將理由和原委告訴我呢。」

  「……」

  「那個女孩,橘佳織,就那麼重要嗎?」

  他若無其事地說出了那個名字。

  這一系列慘案的源頭,在禮園引發了大規模自殺事件的特級詛咒——最初誕生的原因。

  在慘案發生一周前,禮園學舍失火事件中唯一的受害人。一年四班的橘佳織。


第2章

  橘佳織。

  一年四班最初的死者。

  在十一月的宿舍失火事件中,唯一不幸留在那裡,在大火中喪生的受害者。

  原本,應該是那樣才對。

  「通過一些手段,我拿到了她的屍檢報告。真是充足的自殺理由啊,畢竟,在禮園的女學生居然——」

  「不要再說了,五條老師。」

  少女的聲音,制止了五條悟的話語。

  遠阪堇抬起頭來,蒼白的臉龐上如同法國人偶一般失卻了所有表情,卻意外的讓人覺得,這才是最適合她的表情。那雙令人感到空虛的冷翠色眼瞳從五條悟身上移開,投向虛空中的某個方向。

  「因為……老師是絕對不會懂的。」

  「你是說她原諒了所有人,選擇為他們背負罪孽下地獄這件事嗎?我確實無法理解誒。」男人單手支著下巴,輕輕地嗤笑出聲,「橘佳織在火災之前就已經死了,特意引燃舊校舍不過是為了盡可能破壞自己的屍體,掩蓋『那個秘密』。所以那是自殺,我一開始以為作祟的人是她,但那裡沒有那種味道——憎恨、不甘、咒怨的味道。所以我確實無法理解——居然有人會對侮辱欺凌自己到死的凶手體諒到那種地步。」

  如此簡短而刻薄的言語,輕而易舉地揭破了這一切詛咒的源頭。

  遠阪堇緩緩閉上了眼。

  一切都是從那時候開始的,從名為葉山英雄的人渣,依靠學園理事長的哥哥成為一年四班的班導開始的。

  「禮園的女孩子,都是非常昂貴的奢侈品。」

  少女帶著空虛似的神情,平靜地訴說著掩蓋在無數巧妙名目下的真實。

  「無論是在婚姻這個市場上,還是在那種方面的市場上,都是這樣。該說像金絲雀,還是名種貓呢?特意備好了精致的籠子、昂貴的食水、嚴苛的規矩……其實都是為了賣出好的價錢。所以,『禮園的女生』都非常貴。」

  無論是在婚姻上,還是在那·個·方·面——

  「聽你的用詞,是認為自己並不在其中嗎?」

  五條悟稍稍揚了揚眉,露出些許嘲諷之意。

  「姐姐並不是為了那個目的才把我送進去的。」遠阪堇很輕很輕地嘆了口氣,「她只是沒有辦法。那個時候,家父過世不久,想要瓜分遺產的人就像禿鷲一樣聚集而來。姐姐也只比我大一歲,想要保護我,就只有把我送去禮園一種辦法。至少這樣一來,他們便無法接觸我。」

  「橘佳織和黃路美沙夜也是自幼便在禮園就讀,所以,你們很好的朋友。」五條悟回憶著自己看來的情報,「不,准確來說,你和橘佳織的關系更為親密。」

  「我從小就很容易生病,一年到頭大多數時間都在請病假……會特意來找我玩的人,也只有佳織和美沙夜了。佳織是因為善良,美沙夜則是因為沒法放著我這樣的人不管。」

  遠阪堇用倦怠而空虛的口吻說了下去。

  「佳織她……太過善良了,溫柔得幾乎可以說是懦弱。高中時我們分到了不同的班級,少了很多見面的時間。我知道佳織有段時間很苦惱,但是我身體不好,換季的時候總是生病,她害怕加重我的負擔,從來不肯將她的煩惱告訴我。」

  少女冷翠色的眼瞳暗了下來,她垂下眼簾,靜靜看著自己纏著繃帶的雙手。

  「明明……就應該強迫她說出來才對。」她忽然自嘲一般扯了扯嘴角,「說到底,我也只是害怕被佳織討厭。」

  「於是等你得知真相的時候,一切已經不可挽回了。」五條悟平靜地陳述著那個結果。

  「佳織並沒有你以為的那麼軟弱,五條老師,不管是葉山英雄那個人渣,還是那些霸凌逼迫她的同學……她一直獨自抵抗了最後一刻。」

  遠阪堇仰起頭來,凝望著寒冬凍透了的青空。那玻璃般冷徹的藍倒映入她的眼瞳,將那冷翠色的眼眸也改換了顏色。

  「對佳織這種基督徒來說,自殺比什麼都要可怕……但是最後,她卻選擇了那種方式結束自己的生命。為了保護那樣一群人渣。她原諒了他們,選擇用自己的死來掩埋所有的真相和罪證……選擇用那種方式來替他們贖罪。」

  她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

  「但是,我們無法原諒。」

  那個時候,黃路美沙夜緊緊攥著她的手,一邊流著淚,一邊咬牙切齒地對她說——

  「我想讓他們全部下地獄,佳織已經死了,他們卻照樣開開心心的生活……我絕不原諒……他們根本不配活下去!」

  而那時,自己握住她的手,說了一句什麼呢?

  「——是啊,我也是這樣想的。」

  「所謂的詛咒,就是那種東西。」

  五條悟語氣輕快地說了下去。

  「怨恨、憤怒、嫉妒、不甘、痛苦……種種的執念彙集到一起,最後形成了詛咒。黃路美沙夜對橘佳織的死心懷怨憎,無法原諒把她逼死了的人依然能過自己的舒心日子,所以,她的詛咒有了具體的執念和形態,並且在她的操縱下開始殺人。」

  「是誘導他人自殺才對,五條老師。」

  遠阪堇語調柔和地糾正道。

  「美沙夜想要的,是他們的自殺,如果不是自殺,對她來說就沒有意義。因為美沙夜和佳織一樣,都是虔誠的基督教徒啊。」

  「而對基督教徒來說,自殺是比殺人更重的罪孽,死後也要下地獄……對嗎?」五條悟嗤笑起來,「所以說女人的怨恨還真可怕,她一定要讓他們全部到橘佳織身邊陪她才滿意嗎?真可憐,橘佳織地下有知會哭的哦?」

  「仇恨也好,詛咒也罷,都是活人的東西。」

  少女抱住自己的雙膝,側過臉來,對男人展開了純潔無垢的笑顏。

  「美沙夜的願望是美沙夜自己的東西,和佳織沒有關系。就像佳織的願望也和美沙夜無關一樣。人終究只能為自己的願望而行動,你不這樣認為嗎,五條老師?」

  「確實。」男人輕笑出聲,「你們都只是自顧自選擇了自己想要的東西。」

  「不過,我還是很感謝五條老師。」少女垂下眼眸,用纏滿繃帶的手指摸了摸自己的咽喉,「那個時候,你從詛咒裡救了美沙夜。這一點,我真的非常感激。」

  詛咒是一把雙刃劍。

  在詛咒他人的同時,自己也會被詛咒所傷。陷入憎恨的人視野會變得狹隘,會變得除了仇怨再也看不到別的東西——詛咒亦然。

  從詛咒那些人的那一刻起,黃路美沙夜就漸漸被自己的詛咒所操控了。

  「不用客氣。你帶我找到詛咒的源頭,我幫你阻止黃路同學,這不是我們一開始就說好的嗎?」五條悟輕快道,「禮園的修女真是又古板又煩人,能夠早一天擺脫她們也好,說起來,你們到底是從哪個中世紀修道院墳地裡把她們挖出來的?」

  為了掩人耳目,五條悟來禮園做了三天的實習教師。但是就他的本心而言,他連一天都不想在禮園多呆。

  那個地方的空氣——或者說得更准確一點,氛圍——幾乎可以說是不流動的。日復一日,重復著同樣的時間,同樣的生活,不會有任何改變,就這樣無聊而又平穩地循環往復下去。不與外界做出任何交流,極盡所能地遏制著人員的流動,就連學生宿舍之間的往來也必須經過修女的准許……就是這樣完全不流通的空氣。

  如同琥珀,如同棺柩。不需要任何特別的術式,那裡本身就已經是一個全然密閉的結界了。

  多呆一天都讓人感到窒息。

  他之所以滯留了三天之久,是因為這一次的詛咒格外狡猾。

  比起咒靈這種有具體實體的東西,反而更像是那種概念上的「詛咒」,誘導著被詛咒的師生接連自殺。因為校園失火事件,禮園盡可能地要求師生職工都返家,因此大多數的自殺都發生在他們在家的時候——也是這樣,直到死到第八個人,禮園才終於反應過來。

  與巫條大樓原因不明的墜樓自殺事件不同,那些自殺的現場,全都留下了懺罪的遺書,自殺的方式也各有不同,是以一開始沒人將他們聯系起來。從這一點看,那個詛咒,狡猾得幾乎就像是一個最完美的人類殺手了。

  即使是五條悟,第一天也沒能找到詛咒的源頭。

  直到他查到了橘佳織,這一最初的死者,這才鎖定了嫌疑人範圍。

  很不幸的,他的第一嫌疑人是一個錯誤選項。

  很幸運的,對方很清楚他要找的詛咒源頭在哪,也答應幫他把那個人引出來。

  所以,最終,他們在禮拜堂的聖母像下找到了黃路美沙夜。在黑夜中,在怨憎中,孕育了那個特級詛咒的人。

  「詛咒這種東西,在誕生之後就會變得無法控制,越來越大,越來越強,反過來控制最初發起詛咒的那個人。」

  就像《源氏物語》中的六條妃子,一開始只是嫉妒,後面就變成了殺人的惡鬼;又像是宇治橋姬,在詛咒他人的過程中,自己也變成了詛咒,除了用釘子去咒殺他人,再也沒有別的想法。

  在諸多傳說之中,詛咒他人的人,最終都難免化作除了作祟什麼也不知道的惡鬼。

  黃路美沙夜也是如此。

  「連你也站在他們那邊嗎,堇?」

  伴隨著這聲絕望而憤恨的質問,她的身上爆發出了前所未有的詛咒,那強烈的咒力逸散在空氣中,在一瞬間便形成了駭人的瘴毒。

  黃路美沙夜已然被詛咒所控制,即將完全生人化鬼,化身般若。

  然而在那一刻,遠阪堇卻忽然衝過去,緊緊抱住了正在變為詛咒的朋友。強烈的詛咒幾乎瞬間灼傷了她的皮膚,在她身上留下大片的靈障。

  可是,她依然沒有松開她的手。

  「我其實一點也不在乎他們會怎麼樣。」那時候,遠阪堇輕聲說,「但是,我不想失去美沙夜。所以,不管要說我自私也好,專橫也好,我都希望美沙夜可以變回我喜歡的那個美沙夜……這就是我的願望。」

  友人的鮮血浸透了自己的身軀,已經與詛咒同化到一半的少女流下血淚,用畸變的雙手擁抱了眼前的朋友。

  仿佛是被她的話語喚回了神智一樣,即將被詛咒吞噬的黃路美沙夜在這一瞬間重新掌握了主動權,硬生生將自己與詛咒剝離開來。

  下一秒,五條悟只是一揮手,便祓除了這本該極難對付的特級詛咒。

  忽略掉這個不合常理的強大外掛(五條悟),無論怎麼看,都是愛與友誼獲得最終勝利的,再常見不過的王道展開。

  但是……

  「哪有那麼簡單的事情。」

  此時此刻,咒術界的最強者,於此展開了譏諷意味十足的笑容。

  「如果這種事情能隨便發生的話,這個世界早就不需要我們咒術師了。」

  墨鏡稍稍下滑,露出了其後那雙冰藍色的眼瞳,那雙眼睛正在冷酷地、專注地審視著面前這病弱蒼白,看起來沒有拿過比書本更重的東西的少女。

  「雖然所有人都認為你的傷是被詛咒侵蝕留下的,但是,很不巧,我的視力非常好,所以,我看到了。」

  五條悟點了點自己的眼角,饒有興趣地揚起了嘴角。

  「你能不能告訴我,為什麼在抱住黃路美沙夜之前——你就已經受傷了?」

  並不是之後,而是之前。

  人會本能相信自己常識範圍內的答案,信任自己根據事實所作出的推斷。所以,人其實非常容易被蒙蔽。

  傷口上所附著的瘴氣,讓人以為,遠阪堇是在抱住黃路美沙夜時被詛咒所傷。沒有人會對這一點提出質疑。

  但五條悟的眼睛告訴他,事實恰好相反。

  ——她在抱住那個轉化中的詛咒之前,就已經受傷了。

  一瞬間的沉默,靜得能聽見積雪從枝頭墜落的聲音。

  而後,那少女緩緩地微笑起來。

  「你發現了啊。」

  遠阪堇說。


第3章

  就連冬日的風聲,也在這一瞬間變得沉靜。

  少女將手中的茶盞放在木質托盤上,那相扣時極為細微的一聲響,打破了此刻死一樣的寂靜。

  「老師今天來見我,大概就是為了問這些問題吧。」她將雙手在膝上合攏,垂首時頸項如同白百合的花梗,「你想知道什麼?」

  「不不不,我今天來見你,是為了替黃路同學轉交一樣東西。」五條悟拍了拍身邊那個紙袋,語調輕快地上揚,「不過,我也確實有事想要問你——事實上,發現那個詛咒是『特級』的時候,我就覺得很奇怪。詛咒確實無處不在,但是,想要形成那種規模和毒性並不容易。」

  他的嘴角越發上揚,有趣似的豎起三根手指。

  「詛咒想要達成那種規模,至少需要三個條件——第一,特別的血統。」

  比如說,像是乙骨優太那樣,是日本三大詛咒之中「菅原道真」的後裔,本身就在詛咒這方面有著非同一般的天賦。

  「第二,特別的儀式。」

  比如說,將蟲子們聚集在罐子裡自相殘殺來得到「蠱毒」,將狗埋在土裡只露出頭,餓到它受不了的時候用斧頭從背後砍下狗頭的「犬神」,將頭發豎起、頭頂蠟燭、塗黑面部,每晚每晚拜訪神社,用釘子將詛咒對像的稻草人釘在神樹上的「醜時參拜」。

  「第三,本來就附加了詛咒的器具。」

  比如說,殺過人的刀,有人異常死亡的房子,用人的頭發制作的人偶……咒術師們常常使用的咒具。

  三個條件說完,三根手指都折了下去,五條悟攤開雙手,稍稍聳了聳肩。

  「但這三樣東西,我在禮園的詛咒中全都沒有見到。黃路同學沒有那方面的血統、沒有進行儀式、也沒有使用咒具……仿佛她只是想詛咒他們,詛咒便成形了。」男人稍稍眯起眼來,「雖然她的怨恨確實強烈,如果只是有怨念就能變成那樣,『特級』早就應該滿大街都是了。」

  「確實如此。」少女微微頷首。

  「然後我就想起了一件事。」墨鏡下的眼瞳轉向她,冰一樣的藍,「詛咒出現之後,你請的病假……似乎格外多呢。」

  那就是,五條悟最初將遠阪堇列為第一嫌疑人的理由。

  雖然她沒有咒力也沒有魔力這一點否認了他一開始的猜想……但是,如果換一個角度思考呢?

  詛咒他人是需要付出代價的,而黃路美沙夜所招來的詛咒,遠遠超過了她所付出的代價。

  「是你替黃路美沙夜付出了代價,對嗎?」

  少女依然微笑著,那沉靜的姿態,如同月色下的琉璃花,雖然脆弱,卻也攝人心魂的美麗。

  「不。」她輕聲說,「操縱是美沙夜的才能。我只不過是……希望她的願望能夠實現罷了。」

  「言靈嗎……」他眯起眼,很快否定了這個猜想,「不,是願望。你實現了她的願望。」

  ——我想讓他們全部去死。

  ——我也是這樣想的。

  遠阪堇望著庭園裡的雪,回想起那個雪天,黃路美沙夜握住她的手,向她許下的心願。

  「那也是我的心願。」

  她垂下眼,鴉翼般的睫毛掃下淡淡的影。

  在她想要那個願望實現的那一刻,現實便開始依照她的意志改變。

  於是在她許下諾言的瞬間——詛咒,成形了。

  「那些傷口,就是你實現願望的代價嗎?」五條悟的目光落在纏滿她雙手的繃帶上,「阻止黃路美沙夜的時候也是……那不是言靈,我猜你實現願望並不需要實際說出口。以她當時的狀態,無論如何都應該聽不進人話了,而你的聲音卻能傳入她耳中……是因為你在抱上去之前就已經許願了吧。」

  五條悟的眼睛看得很清楚,在擁抱那個即將完全轉化的詛咒之前,她就已經在流血了。

  大大小小的傷口在少女的軀體上綻開,如同驟然盛放的花朵。

  願望在遠阪堇擁抱黃路美沙夜之前就已經許下了,之後所說的話語,並不是為了許願,而是為了喚回即將失去的友人。

  言語這種東西,原本就和詛咒沒有什麼兩樣。

  就算是五條悟,一時也分不清,讓黃路美沙夜掙脫了詛咒束縛的究竟是遠阪堇的力量,還是她的言語。

  「搞不好你這家伙,很擅長詛咒別人啊。」五條悟笑了起來,交叉起雙手,饒有趣味地支著下巴看她,「怎麼樣,考不考慮加入咒術高專?沒有咒力可以用咒具,就算看不見詛咒也可以做咒術師。」

  「請容我拒絕。」少女輕聲道,「我並不想那樣。」

  「好吧。」五條悟也輕而易舉地拋開了那個念頭,「回到最開始的那個問題吧——我說過,一開始我就覺得很奇怪了,為什麼禮園女子學院會找我這樣的男咒術師去解決問題。」

  遠阪堇抬起眼來:「因為那時候,我希望有人來阻止美沙夜。」

  所以,命運為她帶來了一定能實現她這個願望的人。

  五條悟故作恍然地點了點頭:「原來如此。」

  「給五條老師添了那麼大麻煩,真的非常抱歉。」

  少女彎下腰,鄭重地向他道歉。

  「你也讓我看到了很有趣的東西,就算扯平了。」男人單手支著下巴,笑了起來,「難得能看到那些老東西被一個小女孩耍得團團轉的樣子,這趟任務還真是值回票價啊。」

  「……」

  「你那個能力還真是有趣,如果不是我心血來潮看了一下任務記錄都沒有發現呢。」五條悟笑得越發燦爛,「明明有這麼大的異常,卻除了我根本沒有人留意到……正常來說,那些老頭子早就該像聞到腐臭的蒼蠅一樣雲集過來,不管用什麼手段也要把你據為己有才對吧?」

  他現在是真的覺得非常有趣了。

  「結果,他們沒有一個人意識到這件事情裡的不合理之處,沒有一個人對這個案子感興趣,只當做一件普通的任務,理所當然地忽視了它。簡直就像把一座金山放在守財奴眼前,卻讓他們集體視而不見一樣。」

  他問道:「這也是你的願望嗎?」

  遠阪堇沒有正面回答,只是說:「鬧得太大的話,姐姐會生氣的。」

  五條悟樂不可支。

  大概是這個回答極大的取悅了他,他順手將身邊的紙袋丟向遠阪堇,少女下意識接住,從中滑出一本書,是一本捷克語的繪本,書封一看就很有年頭,紙質也已變成了陳舊的顏色。明明應該是給小孩子的童話繪本,書的色調卻異常陰暗,兩個孩子並排站立著,一個睜著大得詭異的眼睛,一個張著大嘴大笑,所用的顏色和筆觸莫名讓人覺得瘆人。

  遠阪堇沉默著將書推回紙袋裡,冷綠色的眼眸望向五條悟。

  「黃路同學讓我帶給你的,她還讓我給你帶句話。」

  五條悟回憶起病床上黃路美沙夜倔強的眼瞳,無聲地笑了一下。

  「她說,『別亂想,傻瓜』。」他模仿著黃路美沙夜那時的腔調,「『不管重來多少次,我還是會詛咒那些家伙』——然後就把書丟給我,讓我帶給你呢。」

  「……是嗎?」

  遠阪堇輕輕將書本抱進懷裡,面上浮現出一絲淺淺的笑來,那一刻,她看起來不再像一個法國人偶,反而像是一個再普通也不過的……為朋友的任性而感到憂愁的女高中生。

  「還真是美沙夜的風格。」

  「美沙夜今後……會怎麼樣呢?」她輕聲問。

  「誘發特級詛咒,咒殺14人,重傷35人,還造成了大規模的靈障……怎麼想也不會有好下場吧。雖然詛咒殺人這種事在法律上很難定罪,不過其他層面的懲罰早就為她准備好了。」

  五條悟細數著黃路美沙夜的罪行。

  「回到禮園這種事想也不用想,本來就是因為素質優秀才被黃路家收養的養女,卻鬧出這麼大亂子……在她還在手術室裡搶救的時候就被除名外加退學了呢。」

  遠阪堇的肩膀細微地顫抖了一下。

  「這樣一來黃路同學過去所有的規劃全部都泡湯了,原本觸手可及的前途也沒了指望……我記得她是禮園最優秀的學員之一吧,我好像在留學生名單上看到她了來著……」

  男人的聲音忽然一沉,終於顯出了幾分成年男人的沉穩與冷漠。

  「但是,所謂的詛咒就是那種東西。在詛咒他人的同時,自己也會失去一切。」

  朋友,未來,所擁有的一切……在詛咒別人的時候,都會從手中失落。

  遠阪堇沉默著扣緊了書本,什麼也沒有說。

  「真是的,一想到這種問題少女馬上就會變成自己的學生,我的頭就開始痛了——騙你的。」

  「……?」

  少女有些疑惑地抬起臉來。

  「啊,我沒有說嗎?」五條悟撓了撓臉頰,「黃路美沙夜因為誘發特級詛咒,本來應該被處以死刑,但我發現她有操縱咒靈的才能,所以說服——嗯?那能叫說服嗎?算了不管了——總之,我說服上面那幫老頭子,讓她加入了咒術高專,等她治好傷勢從醫院出來,就可以成為一名咒術師啦!」

  至於他到底是用什麼方式「說服」那些老頭子,又是用什麼方式「說服」禮園的掌權者黃路家……這種細節就不要再追究了。

  反正他是五條悟嘛。

  「五條老師……」

  少女的聲音聽起來似乎在忍耐著什麼。

  「嗯?什麼事,遠阪同學?」

  「下次……這種事情麻煩你一開始就說出來好嗎?」

  「啊哈哈哈哈,抱歉抱歉,完全忘記了!」

  「……」

  任誰都能從少女微微顫抖的雙肩看出她在忍耐某種暴力衝動。五條悟卻不以為意地一笑,抓起最後一個和菓子丟進嘴裡。

  「好了,東西我也送到了,話我也說完了,接下來還有任務,我就先走了。」

  五條悟喝干茶盞裡的茶,拍拍手站起來,做了一個Bye-bye的手勢,接著便從容向茶室外走去。

  然而,在他離開之前,一直沉默著的少女,忽然再度開口了。

  「今後……就拜托您多照料美沙夜了。」

  那一瞬間,五條悟再次感覺到了……世界扭曲的波紋。

  ——原來如此。

  他有趣似的想。

  ——原來是直接作用於世界因果的能力嗎?

  「不用你說。」他沒有回頭,隨意地擺了擺手,「我可是你們的老師。」

  而後,他將少女留在茶室,獨自一人踱出了大門。

  冬日凜冽的寒風迎面而來,他深呼吸了一口寒冷的空氣,感慨似的開了口。

  「真是個不錯的天氣啊。」

  在說完這句很無聊的感嘆之後,五條悟摘下墨鏡,重新纏上白色的繃帶。

  「不過……《大眼睛的人和大嘴巴的人》嗎?」他回憶了一下那個繪本的內容,「現在的女孩子愛好還真陰暗啊。」

  茶室內,遠阪堇獨自一人空坐著,畫風陰郁的繪本在她身邊攤開,而她只是靜靜地仰起頭來,看著茶室外蔚藍的天空。

  冬日的風吹動書頁,呼啦啦的作響,繪本一頁頁翻動。故事如同默片一般,無聲地上演。

  【「交易,來做交易吧。」

  惡魔這麼說。

  「我不要,絕對不要。」

  大眼睛的人這麼說。

  「好啊,我們來交易吧!」

  大嘴巴的人這麼說。

  大嘴巴的庭院很快就變成美麗的花園。

  大眼睛的人好窮好窮,肚子餓得不得了。

  大嘴巴的人每天都快樂得不得了。

  每天都吃花園裡結的果實,吃得飽飽的,

  所以他沒有發現,花兒們已經開始枯萎了。

  大嘴巴的人在他那再也不會開花的庭院裡,張開他的大嘴哇哇大哭,

  低聲說,早知道不要和惡魔交易就好了。

  大眼睛的人好餓好餓,快餓死了。

  大眼睛的人的眼淚一滴又一滴地掉下來,

  低聲說,早知道和惡魔交易就好了。

  「交易,來做交易吧。」

  惡魔這麼說。】

  啪嗒。

  書封合上。

  遠阪堇似乎是被這聲響所吸引,微微側過頭來,纖細的手指輕輕撫摸著陳舊的書封。

  很久很久以前,她曾經和佳織還有美沙夜一起看過這本書。

  外向的美沙夜看完只說,這是什麼亂七八糟的故事,沒頭沒尾的好無聊啊。

  「再說,和惡魔交易有什麼不好,至少得到過開滿鮮花的庭園吧!總比到頭來什麼也沒得到要好!」

  而內向的佳織則是悄悄牽住了她的衣角,那天晚上又纏著她一起睡。

  作為多年的朋友,橘佳織已經隱約猜到了她的能力。這並不奇怪,佳織雖然不善言辭,但是非常細心,總是認真的觀察著,又很為人著想。

  那天晚上,佳織勾著她的手指,和她做了一個約定。

  「我絕對不會對小堇許願的。」黑暗中,女孩的眼睛卻是明亮的,「如果有了第一次,就會有第二次、第三次……總有一天,我會許下小堇無法實現的願望。」

  勾著的小拇指搖了搖,佳織的聲音稚嫩、溫柔、卻又堅定。

  「所以,約好了哦。」

  ——我絕對不會對你許願。

  現在,那份溫熱的觸覺仿佛還殘留在小拇指上。遠阪堇輕輕張開右手,蓋住了繪本封面上那個大眼睛的孩子。

  「如果你對我許願就好了……」

  故事裡的惡魔,到底懷著什麼樣的心情呢?

  除了惡魔自己,沒有人知道。


第4章

  京都,洛山高校。

  「抱歉,赤司同學,這時候還拜托你來幫忙。」

  「沒關系,老師,這也是學生會長的職責範圍。」

  赤司征十郎如此說道。

  周末的下午,原本應該是學生在家裡休息或者逛街玩耍的時間。不過對於學生會長兼籃球社部長的赤司征十郎來說,周末還在學校也是非常正常的事。

  正因為如此,才會被老師拜托了這種任務——帶轉學生參觀學校。

  「不過,這個時候才轉學的學生很少見呢。」老師感慨著,「還是從那個禮園。」

  「對方應該也有自己的理由吧。」赤司征十郎對此倒不是很關心。

  禮園女學院所發生的事,雖然校方和學生家屬用盡各種方式壓了下去,沒有在外界形成大規模的流言,但作為赤司家的繼承人,他也算是聽到了些許消息。

  集體霸凌導致學生自殺……發生了這種事,家長會想要安排孩子轉學也很正常。

  「聽說是從小學開始就在禮園就讀,先前遇到了意外事件,受了傷,她家裡人才會把她轉到洛山來。」老師說著就嘆了口氣,「太可惜了,明明是那麼漂亮的孩子……啊,我們到了,赤司同學。」

  隨著會議室的大門打開,赤司征十郎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窗邊的少女身上。

  有那麼一瞬間,赤司以為自己看到了陳列在洋館的法國人偶。

  「我來介紹一下,這位是轉學生遠阪堇。遠阪同學,這位是今天負責帶你參觀學校的學生會長赤司征十郎,他和你一樣是一年級的學生,有什麼問題都可以問他。」

  「麻煩你了。」

  名為遠阪堇的少女微微欠身,濃密而豐美的長發沿著肩頭滑下,露出她雪白的脖頸,午後的陽光透過明淨的玻璃窗落在她的肩頭,將本就單薄的肌膚映照得近乎透明,甚至可以看到細細的淡青色血管。

  就像老師說的那樣,確實是……非常美麗的人。

  「遠阪堇同學……是嗎?」他問道。

  「是。」她輕聲道。

  也許是自幼就在禮園那種全然與世隔絕的環境中成長的緣故吧,她的神情在他眼中莫名有些缺乏人味。像是過於精致反而缺乏靈魂的少女人形。近乎空虛的華美。

  在赤司他們來之前,她已經在這個會議室裡等待了一段時間,但從遠阪堇身上卻看不出任何焦急、期許、不安、期待……她似乎很習慣於這類無意義的等待與消磨,那種略顯倦怠的安然,與充滿現代氣息的洛山會議室顯得格格不入。

  「請跟我來吧。」他稍稍側過身,讓出道路來,「我先帶你確認一下教室的位置。」

  「我知道了。」少女站起身來,隨著他向外走去。

  周末空蕩蕩的走廊上,一時只有他們兩人的腳步和赤司的話語在回響。遠阪堇大多數時候只是有禮而溫和地附和幾聲。

  冬日的陽光落在雪地上,又由積雪的清光反照在她的臉龐上,將那雙線條優美的眼眸映照得如同高貴的寶石,而長長的睫毛則在光線下呈現出一種近乎不真實的顏色。

  因為只是參觀校園,還沒有領到洛山的制服,今日遠阪堇穿的是一件紫色調的毛蓬裙。放在他人身上可能會顯得臃腫的裝束,在她身上卻越發襯得她身形纖細,在纏繞著伶仃手腕的繃帶映襯下,顯出一種弱不勝衣的美態。

  「遠阪同學是從小就在禮園就讀嗎?」

  赤司留意到,她走動的時候,裙擺並不會隨著她的腳步而搖動,那種端莊而優雅的儀態,就算在他所見過的禮園女學生中也很少見。

  像是從古典小說或者老式電影裡走出來的一樣,他不由得這樣想。

  「是的。」遠阪堇的聲調很是柔和,「從七歲開始。」

  「那你應該知道,到了這個時候才轉學……其實並不是一個合適的選擇。」

  好像將一枝大紫荷花從小茶室裡拽到雪中那樣ヾ。

  禮園女子學院的教學方式,赤司征十郎也有所耳聞。安穩沉靜到了極致,絕對不會有所變化的環境。那裡本來就是一個隔絕於世的異域,自幼在那裡成長起來的女孩,就像在完全無菌的密室裡長大的花朵,驟然移植到外界,會變成什麼樣也不奇怪。

  是因為陽光太過炫目,還是因為少女的姿影太過纖弱呢?以一面之緣的立場所不該出口的話,就這樣說了出來。

  「也許是那樣吧。」

  遠阪堇微微的笑著,目光從窗外的樹影轉到他的身上。赤司這才發覺,她有一雙清亮的眼睛,綠得太過凜然,顯出一種懾人的艷麗來。

  「但是繼續在那裡待下去的話……總有一天,我會想把一切都毀掉的。」

  在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的語調依然是柔和的,卻讓人感到一種奇異的堅定。似乎那是一件多麼理所當然的事情。

  一絲幽微的寒意沿著赤司征十郎的脊椎攀援而上,他的唇邊卻因此而泛起了一絲笑意。

  「是嗎?」他看著她的眼睛,「那聽起來也挺不錯的。」

  那是過去壓抑的日復一日中,不時會滑過他腦海的破壞欲。在與父親對話的間隙,偶爾從意識中漏出的黑噪音。

  是同類。

  他確認了這一點。

  遠阪堇手裡拿著一個小筆記本,記錄著赤司征十郎的介紹,被領著參觀完食堂、教學樓、醫務室之後,兩人一路走到了圖書館。

  洛山高校的圖書館很大,比起一般的大學也不遑多讓,赤司征十郎帶著遠阪堇從一樓走起,低聲向她介紹各個區域的功用。周末的圖書館也有一些學生在用功,為了不打擾他們,二人穿行在林立的書架中,腳步聲也特意放得很輕。

  「沒想到這裡也有雅各布·普洛齊克的書。」

  在路過外文書架時,遠阪堇忽然抬起手來,指尖擦過一行書脊,「還有克勞斯·波佩……很齊全呢。」

  「這是以前的校友捐贈的,據說是因為繪本對於小語種的入門學習很有幫助,學校裡學捷克語的同學很少,借這類書的人也不多……你學過捷克語?」

  「我對世界各地的語言都很感興趣,不過,會注意這個是因為我是這個作家的書迷。」她收回手,「雖然他常常更換筆名,不過,他的個人特色很鮮明,所以我每一次看到都能認出來。」

  「你喜歡繪本嗎?」赤司征十郎思考了幾秒,「那樣的話,二樓的美術專區應該有你喜歡的作者。我記得那裡收錄了朝日遙的初版作品集,因為很少見,借閱的人不少,她在學生間似乎很受歡迎。」

  「那個就不必了……」遠阪堇的目光游移了一下,「比起這個,三樓有什麼呢?」

  雖然這個話題轉得頗為生硬,但赤司征十郎還是配合著移動了腳步。

  「三樓嗎?那裡放著的大多是專業書,去的人也很少,要上去看看嗎?」

  大概是不喜歡那個暢銷繪本作家吧,赤司征十郎理解地想。

  「那個……赤司會長?」

  伴隨著匆匆而來的腳步聲,一個戴著眼鏡的女孩跑上來,手忙腳亂地衝著赤司征十郎鞠了一躬。

  「有些事情需要和您商量一下……」

  赤司微微皺起眉頭,目光轉向遠阪堇,她稍稍側過頭,對他露出一個溫和有禮的微笑。

  「我想自己去三樓看一看。」

  「失禮了。」赤司征十郎衝她點了點頭,便隨著那名女生離開了。

  遠阪堇最後撫摸了一下那幾本捷克語的繪本,便邁步朝著三樓走去。

  「真是的……」

  她想到自己未來學校居然收錄了朝日遙的作品,便不由得用攤開的筆記本稍稍擋住了自己的臉,只是想像一下看到那些書擺在圖書館裡的樣子,就立刻感到臉頰火燒火燎起來。

  「誰要看自己的作品啊。」她小聲道。

  三層以各種各樣的工具書居多,醫藥、化學、物理、運動損傷、棋譜、辭典……擺滿了除了老師和某些資深愛好者並不會有人看的書。空氣中彌漫著書頁日漸朽舊的氣味,雖然圖書館會有人定期來清理,但是無人問津的書有它特有的味道。

  沒有人翻閱的書會漸漸死去。

  很少有人會特意上到這層樓來,是以三樓顯得格外空空蕩蕩,連書架都擺得很空蕩,靜得只能聽見自己的足音。

  遠阪堇漫步在如同森林一樣的書架間,在轉過下一個書架的時候,她忽然停住了腳步。

  聲音,消失了。

  少女無聲地睜大了眼睛。

  ——在看見那個人的瞬間,時間仿佛停止了流動。

  白發的少年靜靜坐在那裡,手中卷著一卷泛黃的書籍,另一手支著下頜,指尖拈著一枚木質棋子,陽光落在他佚麗的側臉上,勾勒出一道淡淡的金色輪廓。

  他只是出現在那裡而已,世界卻為此寂靜無聲。

  ——像是落在冰湖之上的,有著巨大羽翼的白鳥。

  她想。

  「啪嗒。」

  棋子落下的細微聲響,讓停滯的時間再度流動起來。

  不同於同齡男性的吵鬧,少年連呼吸都是無聲的。這裡只有棋子落下的輕響,如同一場寂靜的雪落。少年的目光只落在棋盤上,無論是窗邊搖曳的枝椏,書卷上搖動的陽光,還是正在這一端默默遙望著他的她……都無法引起他的注意。

  這一刻,遠阪堇的心中自然而然地生出了小小的願望。

  【想要被他看見】

  【想要和他說話】

  【想要……】

  於是——

  本該聽不見任何人聲音的少年,忽然聽見了少女的聲音。

  「你好。」她微微地笑著,稍稍向他俯下身來,「我可以坐在這裡嗎?」

  宗谷冬司死寂的世界裡,就這樣響起了聲音。


第5章

  回去的路上,遠阪凜忽然聽見妹妹說了一句話。

  「在新學校看到了很漂亮的男孩子。」

  遠阪凜差點手一滑把資料全摔下去。

  「哈?」她扭頭看向最小的妹妹,脫口而出,「有多漂亮?」

  「嗯……」堇將右手食指抵在唇邊,思考了一會兒,「就像鳥一樣。不是鴿子或者雲雀,而是鷺鷥或者鶴……纖細又修長,有著純白羽翼的大型鳥。」

  「那是什麼形容啊……」

  遠阪凜用兩指抵住眉心,強忍著不要發出嘆息。

  說真的,她這個最小的妹妹哪裡都很好,就是太過文學少女了,經常會說一些讓人不明所以的話。最讓人為難的是她對此還毫無自覺,總是用那雙純澈又天真的眼睛看著你,仿佛你一定能理解她的意思。

  每到這種時候,遠阪凜都會覺得自己把小堇太早送去禮園有些失策,每次小堇從禮園放假回來的時候,她都覺得本來就缺乏常識的妹妹越發缺乏常識。

  希望在新學校裡她能變得有常識一點吧……

  「你的意思是……」遠阪凜還是努力思考了一下那些話的含義,「……遇到喜歡的男孩子了?」

  「嗯。」

  堇點了點頭,似乎有些開心姐姐這麼快就領會到了她的意思。她稍稍側過頭去,傍晚的霞光映著她的臉龐,如同開到正盛的薔薇花。

  「他靠在窗邊下棋的樣子很好看……拿棋子的姿勢很漂亮,棋也下得很干淨……」她輕盈地向前一步,躲過了人行道上支起來的小石階,「……我很喜歡。」

  最後那四個字說得很輕,但遠阪凜還是聽見了。

  原本想壞心眼地戲弄妹妹一句「這樣你就喜歡上啦?」——不過回想起某個夕陽下跳高的少年,遠阪凜的臉便不由得紅了一下,覺得自己實在沒資格說這話。

  「嘛……反正喜歡就是那種不講道理的事情。」

  作為正常的女子高中生,遠阪凜在學校時也常會和朋友談論戀愛話題,這讓她並不像那些大家長一樣對妹妹的青春期說三道四。她長出了一口氣,抓起小堇凍得發紅的手塞進自己大衣口袋裡。

  「要記得戴手套啊……」遠阪凜又嘆了一口氣,用那種很無奈似的語氣問道,「所以,騙走我妹妹的那家伙是個什麼樣的人?他的名字是?」

  「宗谷冬司,是三年級的學長。」堇回憶著自己和對方的交談,「他好像是職業棋手,因為過兩天就有比賽,所以周末也還在學校看棋譜……」

  「真意外,你喜歡這種類型的男生嗎?」

  遠阪凜領著妹妹一路進到電車車站,從另一邊的大衣口袋裡拿出兩張卡,一張遞到妹妹面前。

  「給,你也該學學自己坐電車了,之後我們都不在這邊,許多事情和在禮園的時候不一樣,你要自己習慣——在這邊刷卡。」

  看著堇成功進閘之後,遠阪凜牽起她的手,又繼續提起先前的話題。

  「我還以為你會喜歡那種陽光開朗的大男孩。」

  「像衛宮學長那樣嗎?」堇若無其事地提起了那個名字。

  「為、為什麼那裡會出現衛宮的名字?而且他到底哪裡陽光開朗了!」

  遠阪凜的聲音都打了個磕,整張臉刷地一下紅起來。看到她這副樣子,壞心眼的妹妹輕笑了一聲,率先朝電車那邊邁出了腳步。

  「是啊,為什麼呢?」少女的話音輕飄飄地向上,而後一轉,「我喜歡安定又美麗的男生,宗谷學長那樣的就很好。」

  「喜歡無害又好看的類型嗎,這方面也不知道像誰啊……啊,有個空位,你去那邊坐吧。」

  遠阪凜找了個位置,讓堇在那裡坐下,自己則是抱著雙臂和文件資料靠在一邊。她今天是來帶妹妹到學校辦轉學手續的,在處理手續費用的時候便拜托校方找人帶堇去參觀校園。現在兩個人都上了電車,車上的人也不多,她便繼續有一搭沒一搭地和妹妹聊著天。

  「相關的手續什麼的我都替你辦妥了,等開學的時候,你自己去領校服和課本就好。櫻在禪城家幫你收拾房間,雖然我也勸過她要讓你自己獨立一點,她卻不肯……她還是對你那麼過度保護呢。明明是同一天出生的,櫻總是充大人,你卻總是一副小孩子的樣子。」

  最小的妹妹仰起臉,對她露出天真的笑臉。於是遠阪凜也只能嘆一口氣,伸手胡亂揉了揉她的頭。

  「好吧……我也沒資格說櫻就是了。」

  畢竟對這個妹妹縱容嬌慣最厲害的……還是自己這個最大的姐姐。

  「那麼,要到聯系方式了?」

  恰好有人在這一站下車,堇身邊的位置空了出來,遠阪凜理了一下裙擺在那個空位坐下,側頭看向妹妹,壞笑著用肩膀碰了碰她的肩。

  遠阪凜原本只是想調笑妹妹一下,卻見到堇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從口袋裡拿出那個小巧的筆記本,輕輕貼在唇邊。

  「宗谷學長沒有LINE,也沒有手機,只要到了家裡的電話號碼。」她對遠阪凜輕輕眨了一下眼睛,「不過,反正我也不太用手機和LINE。」

  「行動力超快?!」

  「遇到喜歡的就要主動出擊,這樣不對嗎?」遠阪堇說著,還十分可愛地歪了歪頭,用那雙美麗的綠色眼睛望著自己的姐姐。

  「嗚哇……」遠阪凜單手擋住了這直擊靈魂的可愛襲擊,喃喃,「你這家伙,對自己是個美人這點真是超有自覺啊。」

  「因為姐姐們都很好看。」堇微笑著靠在遠阪凜身上,在紅色大衣的肩頭蹭了蹭,「所以怎麼可能認識不到這一點嘛?」

  「真是的……」傲嬌大小姐遠阪凜頓時被誇紅了臉,但這到底是自己的親妹妹也不能直接推下去,「……這種說話方式到底是誰教你的啊?我可不記得我有教你這個。」

  「嗯……」少女很認真地想了想,最後笑眯眯地把姐姐的胳膊抱得更緊了,「是秘密。」


第6章

  今天是一個難得的大晴天。

  是很適合去逛街的天氣。

  遠阪櫻拉開窗簾,看著灑落在房間裡的陽光如此想。

  禪城家借住給她們的房子是一間位於出町柳的小二樓,靠近電車車站,出行方便,人煙不多,打開門便能看到很好的風景。雖然離妹妹轉去的新學校有些遠,但有電車的話,其實也很方便。

  原本和外祖家商定的是讓小堇去禪城家借住,但是母親怎麼也沒法放下心來,便決定和小堇一起搬到京都來住。不久後第五次聖杯戰爭就要在冬木市展開,出於對母親和妹妹安全的擔憂,姐姐也同意了這個提議。

  於是,最終就變成了禪城家借出一套房子,母親帶著小堇一起住在這裡的局面。

  和母親在一起的話……能不能稍微放心一點呢?

  遠阪櫻思考著。

  不,果然還是……

  「早上好,櫻。」

  姐姐困倦的聲音從樓梯上傳來,打斷了櫻的思考。她停下手裡的動作,重整起微笑,拿起泡好紅茶的茶壺。

  「早上好,姐姐。」她倒了一杯紅茶給遠阪凜,「姐姐還是一樣,早上剛起來的時候特別沒有精神。」

  「是啊……謝了,櫻。」滿滿一杯熱紅茶喝下去,遠阪凜遲鈍的大腦終於恢復了功能,「你泡茶的手藝越來越好了……那麼,今天還是照先前所說的,我和媽媽留在家裡處理那些交接問題,你帶著堇去商店街買東西。」

  「嗯,我現在去叫小堇起床。」遠阪櫻看了一眼鐘表,開始利落地摘下圍裙,「早飯的材料我已經准備好了,姐姐去廚房看一下要不要再加點什麼吧?」

  「好——」凜又給自己倒了一杯紅茶,端著茶杯往廚房走去。

  而遠阪櫻則是走上二樓,在掛著紫羅蘭裝飾的門上敲了敲,而後打開了臥室的小門。

  「……」

  果不其然,小堇還在睡。

  遠阪櫻無奈地微笑了一下,先在床邊坐了一下,端詳著不太常見的妹妹的睡顏。

  蒼白得像是瓷器一樣的臉龐,在濃密烏黑的長發掩映下,如同人偶一樣安靜地陷在被褥中。和姐姐不怎麼安分的睡相不同,小堇如果睡著了,就幾乎一動也不會動。

  如果不是小小的胸脯還在起伏,看起來簡直就像……

  櫻不願意再想下去,站起身來,一把拉開了窗簾。冬日清晨的陽光經了雪光的折射,越發刺眼,直直打在少女的臉上,讓她嗚咽一聲拉起被子,哼哼唧唧地擋住了大半張臉。

  看,這樣一來就有人氣多了。

  遠阪櫻微笑著坐回床邊,輕輕推了推那個把自己裹成一個蠶蛹的小家伙。

  「小堇,起床了。」她柔聲哄著妹妹,「不是說好了今天一起去買東西嗎?」

  「……我被被窩封印了……」

  被子蠶蛹左右晃悠了幾下,裡面發出含混不清的抗議。

  櫻卻不為所動,保持著柔美的微笑,繼續拍著被子筒。

  「好了好了,快起來吃早飯了。」

  「嗚……」被子不甘地晃動了幾下,從裡面掙出一雙慘白的小手,「好嘛好嘛……我起來了……我起來了小櫻……」

  冬天的被窩簡直具有魔力,說得誇張一點,根本就是吃人的被子妖怪。

  好不容易才掙脫了被子妖怪的束縛,遠阪堇閉著眼睛伸出手去,一把抱住了身邊的孿生姐妹,胡亂蹭了幾下,發出含混的哼哼。

  「……早上好,小櫻。」

  「早上好,小堇。」

  任何事情都是開頭最難,一旦開了頭,一切都變得容易起來。

  在完成了起床這個最艱難的步驟之後,剩下的一切都變得輕快又流暢起來。洗漱之後下樓和姐姐還有媽媽一起吃早飯,吃完早飯再換好外出的衣服,挨個親親媽媽和姐姐之後(遠阪凜:不、不要突然抱上來啊你這家伙!),遠阪堇和遠阪櫻這對孿生姐妹便手挽著手一起去出町柳車站那裡乘坐電車。

  作為終點站,從這裡上車的人其實並不多,兩人一進電車便找到了位置坐下。遠阪堇還有些困,靠在櫻的肩頭打著瞌睡。櫻一向對她格外縱容,這時候也由著她,還伸手托了一下她的下巴讓她靠得更安穩,又撥開了緊貼著她臉頰的頭發。

  自從遠阪堇去了禮園,姐妹之間便少有這樣的時光,這樣親密無間的模樣甚至讓她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已經快要……十一年了啊。

  櫻的手指輕輕繞著鬢邊的緞帶,十一年前,自己差點被送到間桐家的時候,姐姐送給她的緞帶。面對大人們的決定,孩子們的心情是多麼的無力,就算是看起來無所不能的姐姐……也沒有辦法。

  而那個時候,讓這一切得以改變的是……

  「堇。」櫻輕輕喚了妹妹的名字,「姐姐還不知道嗎?」

  「嗯,不知道。」遠阪堇閉著眼睛回答了她,因為困倦顯得聲音軟軟的,「因為和小櫻約好了嘛……不能讓姐姐發現……而且,姐姐太要強了嘛。」

  凜太過要強了,不允許自己在妹妹們面前示弱。

  因為如此,至今為止,她一次也沒有許願,也一次都沒有發現……遠阪家夢寐以求的東西,就在自己身邊。

  ——就像父親那樣。

  「姐姐太心軟了。」作為魔術師來說,櫻想,「所以——」

  「我知道,不會讓她發現的。」遠阪堇把櫻的手臂抱得更緊了一些,把臉往裡蹭了蹭,「要讓姐姐選擇的話就太殘忍了,不要讓她做出選擇就好了,我知道……讓我再睡一會嘛。」

  遠阪櫻啞然失笑。

  確實,對於妹妹來說,比起那些遙遠的問題,更重要的是現在的困意。

  「那就睡吧。」她撥弄了一下妹妹的頭發,「到地方我會叫你的。」

  不過……

  櫻垂下眼,看著遠阪堇格外長的睫毛,將某個浮上腦海的問題再度壓到了意識的最深處。

  不想告訴姐姐的理由,並不只有那一個就是了。

  她歪過頭,靠著妹妹的腦袋,也小小地打起了盹。

  然後,理所當然的,兩個人一起睡過了站。

  「……該怎麼說呢。」

  好容易才換乘完畢走出了電車站,遠阪堇沉思了好一會兒,才終於找到了一個恰當的句子來總結這一次的狀況。

  「總之,這就是遠阪家的詛咒吧。」她點了點頭。

  ——關鍵時刻掉鏈子。

  這就是遠阪家代代相傳的詛咒,從父親到姐姐,看來連小櫻也不能幸免。

  遠阪櫻單手掩著臉,似乎很想找個陰暗的牆角蹲進去。

  「非常抱歉……」

  「沒什麼,我們今天出來得早,時間還很寬裕。而且也是很有趣的體驗,我還沒有和小櫻一起坐錯過車呢。」

  和自己的孿生姐妹在一起,遠阪堇也顯得格外活潑一些,她看了一下商場的方向,牽起小櫻的手,朝著那邊邁出腳步。

  兩人按照預定計劃去買了文具、馬克杯和衣服,遠阪堇還買了一個特別可愛的黑貓抱枕,抱在懷裡一路走過來,兩個美少女一起逛街本來就很引人注目,她懷裡眯眯眼的大黑貓更是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不過遠阪堇對於這一切目光都習以為常,她全然無視了路人的目光,倒是在看到商場大顯示屏上的廣告時忽然停下腳步,輕輕的「啊」了一聲。

  「怎麼了?」

  遠阪櫻也停下腳步,隨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大大的電子屏上是關於將棋職業賽的廣告,那些太過復雜的頭銜和賽名遠阪櫻也看不太懂,不過,有一樣東西,是不管懂不懂將棋、什麼年齡段的人都能看懂的。

  「好漂亮的人……」她看著屏幕上那名白發少年喃喃。

  即使在大屏幕上也毫不失色的容貌,甚至還要勝過一些專業的明星模特,穿著白色的和服,單手撐著下頜望著棋盤的少年,真的是非常的美麗。

  屏幕的下方用秀麗的字體標出他的名字——宗谷冬司。

  「天才棋手」「神之子」「新人王!」「最年輕的名人?」等等字樣在屏幕上滾動而過,似乎是對宗谷冬司作為職業棋手的人生的最佳注解。但是比起這些都更引起遠阪櫻注意的,是小堇看著這個人的眼神。

  「啊……」她很快便想起了昨晚餐桌上所聊起的那個話題,「他就是你說的那個人?」

  「是的。」遠阪堇輕輕點了點頭,緩緩垂下眼簾,「要是能見到就好了。」

  「也不是不行。」櫻用手指點著下頜思考起來,「看上面所說的比賽地點,似乎離這個商場不遠……一會兒吃完飯以後要不要去那裡看看?也許會碰到也不一定。」

  「嗯。」

  堇也微微地笑起來,伸手握住孿生姐姐的手。

  「一定會碰到的。」

  她輕聲說。

  因為這是遠阪堇的願望。


第7章

  宗谷冬司是在將棋會館外遇到遠阪堇的。

  今日的對局結束得比預料中更快,媒體們也意外的沒有過多糾纏,這讓他比平日更早從賽場上脫身,走出會館大門的時候,一直照料他的神宮寺會長一邊咂舌,一邊拍著他的肩。

  「總覺得宗谷你今天有點微妙的不在狀態啊。」神宮寺會長抱怨著,不過卻完全沒打算得到什麼回答。

  不在狀態……嗎。

  「因為落子聲太吵了。」宗谷冬司平靜道。

  「太吵了啊,的確,這次的對手是那個……等等?!」神宮寺會長大驚失色,「太吵了?等等你什麼時候能聽到的???不對不對,你剛才那句話是在回我???」

  「……」

  「啊我真是好感動……喂你等一下!不要這麼無情地掉頭就走啊!」

  神宮寺會長一把拖住抬腳就走的宗谷冬司,停止耍寶,清了清嗓子,神色鄭重了一點。

  「那麼,這次大概能聽到多久?醫生怎麼說?」

  眼前的這個人,是將棋界冉冉升起的一顆新星,不,或許會成為無人能與其爭輝的白月,神宮寺有這種預感。

  因為他有那種天賦,更有與天賦相匹配的,令圍觀者都感到毛骨悚然的努力。

  或許就是太過努力,才會變得聽不見外界的聲音。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這個人就一直反反復復地徘徊在「聽得見」和「聽不見」之中,不管做了多少次檢查,醫生也只說是「因為壓力」。

  而最令神宮寺會長擔心的,便是宗谷冬司對此的態度。

  ——變安靜了也沒什麼不好。

  不行啊你這個臭小子!將棋之外你還有自己的人生啊!

  五十代的會長只要一想到這一點就不由得捶胸頓足,恨不得親自給某個不懂體諒老人心的年輕人開開竅(物理)。

  而完全不懂會長擔憂的某個年輕人只是歪了歪頭,沉思片刻,給出了平淡的回答。

  「突然能聽見的理由不清楚,不過,因為這一次聽得見的時間比以前都要長也更穩定,醫生說,可能這一次會痊愈也不一定。」

  「是嗎?」神宮寺會長一怔,面上浮現出欣慰的笑容,「那就好。」

  談話到這裡,二人也剛好步出會館大門,在走過長長的走道時,恰好與兩名少女碰了個正著。

  「下午好,宗谷學長。」為首的那名少女.優雅地向他們欠了欠身。

  「下午好,堇。」

  宗谷冬司也自然地回了一禮。

  神宮寺會長的眼神一瞬間犀利了起來。

  有情況!

  這可是那個宗谷——再說一遍這可是那個宗谷!是除了下棋萬事不關心連吃飯都簡約到最不費時的食譜喝檸檬紅茶都不放方糖只放葡萄糖的宗谷!!!

  作為看著他長大的將棋協會會長,神宮寺完全可以斷言,宗谷冬司完全就是個女性絕緣體!!!別說和女孩子正常說話了,他可能在和女生面對面的時候心裡都只有棋局和棋譜啊!!!

  現在!那個宗谷!居然記住了一個學妹的名字!他還在和她說話!還直接稱呼她的名字!

  這絕對絕對絕對是有情況啊!!!

  神宮寺會長抖擻精神,豎起耳朵偷聽那邊的談話。只見被宗谷冬司稱為「堇」的少女稍稍側過頭,用那雙清澈又通透的冷綠色眼睛望著宗谷冬司。

  「既然遇到了,要不要一起去吃飯?」少女的十指交叉在一起,無意識絞緊了,「我聽說有家店的料理很不錯,我和姐姐想去吃,但是兩個女孩子去那種店的話好像會被人議論……所以,能不能拜托宗谷學長陪我們一起去?」

  宗谷冬司思考了一下今天的日程:「不,我今天……」

  「他今天有空!」神宮寺會長一記肘擊把宗谷冬司沒說完的話全捶回了肚子裡,露出燦爛的笑容向前一步,「之後的什麼媒體會啊是我們這些老頭子的活動,和宗谷這樣的年輕人沒關系,你們年輕人就去享受青春吧!好了宗谷,剛好你也沒吃飯,快去吃晚飯吧!」

  在背對著那對少女的角落,神宮寺會長一邊勒著宗谷冬司的脖子,一邊對他露出了無比凶惡的眼神,左眼寫著「你這個木頭」右眼寫著「快給我滾蛋」。

  開什麼玩笑!難得有這種一看就教養良好的正派女孩子看上宗谷!而且還長得那麼可愛!這是你最後的機會了宗谷冬司!!!

  神宮寺會長有一種強烈的預感,如果這門婚事(?)吹了的話,宗谷冬司這輩子都找不到女朋友了!

  「多好的女孩子啊,你給我把握住機會!快去!」他把宗谷拉到一邊,恨不得揪著他的耳朵把自己的叮囑灌到他腦子裡,「這就是青春!青春懂嗎!不想老了以後喝著酒回憶起來自己一片空白的青春現在就給我去!」

  「……」

  雖然完全不懂會長到底在說什麼,但宗谷冬司還是乖乖點了點頭。

  然後他就被會長大人一巴掌拍在背上,推到女孩子們面前。

  「好了,那麼,接下來是年輕人的時間~」五十代的老人笑得像彌勒佛一樣,刷地一擺手,「老夫我就先告辭了哈哈哈哈——」

  話音未落,神宮寺會長的蹤跡就已經在幾十米開外,只留下一地滾滾絕塵,誰看了不得說一句老當益壯。

  宗谷冬司收回目光,對著遠阪堇微微頷首。

  「那麼,我們要去哪家店?」他平靜地問。

  十五分鐘後——

  兩人已經坐在了餐廳的座位裡。遠阪櫻中途找了一個理由先離開了,將空間留給他們兩個人。宗谷冬司點了烏龍茶和漢堡排咖喱飯,遠阪堇點的則是可樂必思和楓糖松餅。因為快到聖誕節,店裡店外都已經熱熱鬧鬧地准備起了聖誕的裝飾,還沒有到節日,節日的氣氛便已經迫不及待地傳遞到每個人的眼前來。

  宗谷冬司的目光在鄰座的兩個女高中生身上一掃而過,不過,以他的性格,卻不會在這時候說些什麼讓女孩子下不來台的話。這無關體貼或者修養,只是宗谷冬司個人的性格使然。

  「宗谷學長在想,這種店就算是兩個女孩子一起來,也沒有什麼奇怪的,對吧?」

  遠阪堇微笑著,輕輕撥弄著杯子裡的吸管,在原本平靜的水面上畫著圈。她寶石一樣的綠眼睛靜靜注視著宗谷冬司,在對上他的目光的瞬間彎起眼睛。

  「因為那時候學長身邊有人,如果不這樣說的話,感覺會有點奇怪。」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其實我只是想和學長多呆一會兒,你會覺得麻煩嗎?」

  宗谷冬司認真地思考了一下這個問題。

  意外的,心裡浮現出來的感覺是……

  「不會。」他輕聲道,「我不覺得麻煩。」

  會讓人覺得麻煩的,是掩藏在話語下的話語,害怕出錯、不想被人嘲笑、想要愚弄他人……人們常常因為這樣那樣的理由用盡方法去掩飾真實的想法。比起那些曖昧矯飾的言辭,空洞的程序化的官方應答……這種直白而坦率的自我表達,宗谷冬司並不討厭。

  和第一印像不同,遠阪堇意外的是一個非常坦率的人。他想。

  會稱呼她為「堇」,也是她的要求。說著「因為有兩個姐姐,所以如果叫我遠阪的話,我會有點弄不清是在喊誰」拜托他直接喊她的名字。現在想來,也是可愛而又直白的小心思。

  宗谷冬司雖然常常顯得很遲鈍,卻並不是愚鈍的人。

  到了這種時候,如果還要裝作什麼都不懂得,就已經不是不解風情,而是令人生氣了。

  「堇,你……」

  他思考了一下措辭,能夠破解千百棋局的大腦,此刻卻有些難以抉擇要使用什麼樣的話語,才最能概括這一刻的心情。

  而最終,上浮到唇邊的,居然還是那一句太過常見,以至於讓人覺得分外單薄的問句 。

  「……喜歡我嗎?」

  「喜歡。」

  遠阪堇回答得很是干脆,似乎這是一個不需要思考就能回答的問題。那雙純澈的冷翠色眼眸望著他,其中沒有一絲一毫的矯飾與忸怩。

  「我對宗谷學長,是一見鐘情。」

  她坦率而又自然地問了下去。

  「學長有女朋友嗎?」她稍稍前傾身體,仰望著他的眼睛,「沒有的話,你覺得我怎麼樣?」

  「……」

  就像在棋盤上突然被對手從正面下了一手好棋一樣,面對這樣直接的正面進攻,宗谷冬司一時居然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遠阪堇觀察著他的神情,歪了歪頭。

  「討厭我嗎?」她問。

  裝著烏龍茶的玻璃杯裡,冰塊融化發出了細微的破碎聲。

  「不討厭。」他說。

  於是遠阪堇微笑起來,她眼睛的線條本就柔美,在這一笑間越發顯得嫵媚,像是親人的貓貓,用甜美而又繾綣的眼神望過來。

  「有點喜歡嗎?」她壞心眼地選用了曖昧不明的言辭。

  冰塊破碎開來,和下面的冰塊相撞,讓原本近乎靜止的茶水也輕輕旋轉起來。

  「有一點。」他輕聲道。

  如果一點都不喜歡的話,就不會坐在這裡了。

  「那……要不要試著交往看看?」

  她用貓一樣的眼神看著他,拋出了最後的問題。


第8章

  然而在宗谷冬司回應之前,一道尖銳的火警鈴聲打破了曖昧的氛圍。

  「怎麼回事?」

  「發生什麼事了!」

  「快走快走……」

  「媽媽——嗚嗚嗚——媽媽——」

  人群慌亂起來,如同潮水一般從店鋪裡湧出,急急忙忙地離開商場。遠阪堇與宗谷冬司只是稍一遲疑,便被堵在了隊伍的最後。

  人群一擁擠,就難免有些磕磕碰碰,遠阪堇一不小心便被一個上班族模樣的中年男子擠得一個踉蹌,一只手從背後輕輕撐了她一下,待扶她站穩之後,宗谷冬司收回手去,目光四下梭巡,很快便確定了一個方向。

  邁出一步之後,他停下腳步,回頭看向遠阪堇,似乎是在等著她跟上來。

  少女很快便領會了他的意思,一邊說著「不好意思」一邊逆著人流擠到他身邊,伸手牽住了他的衣袖。

  白發的少年抬起沒有被她牽住的那只手臂,隔開人牆,一路領著她走到了一條格外隱蔽的樓梯,大概是平日用來給清潔人員上下樓的,和通用的安全通道不在一處,是以也很少有人從這邊走。

  大門關閉,空蕩蕩的樓道裡,一時只有他們兩個人的腳步聲。

  「宗谷學長的觀察力很好呢。」遠阪堇依然牽著他的衣袖,任由少年帶著她往樓下走。

  「因為習慣了。」少年淡淡地回了一句。

  習慣了什麼?

  大概是習慣了沒有聲音的世界,不管遇到什麼突發情況,都只能依靠自己的雙眼去確認周邊的情況吧。

  這個世界對於聽不到的人是異常殘酷而危險的,因為聽不到,所以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不知道自己所作出的應對是不是正確的……久而久之,便也習慣了用眼睛去替代雙耳的生活。

  不管什麼時候,他都會自然而然的將周圍的全部環境收入眼中,也就很容易看到那些別人注意不到的角落和細節。

  但是這個人說起來的時候,就好像這並不是什麼特別的事情一樣。

  這讓遠阪堇不知道為什麼……忽然很想握住他的手。她下意識伸出手去,卻因為宗谷冬司側過身來的動作錯過了。

  「小心。」宗谷冬司抬起手來,輕輕扶了一下她的手肘,「這裡的台階有點高。」

  遠阪堇輕輕應了一聲,垂下眼簾,看著最後那幾級高度不均很容易摔倒的台階,慢下腳步,穩穩地走了過去。

  走下這幾級台階,便很快到了出口。宗谷冬司打開通道口關閉的大門,卻不知道為什麼忽然怔了一下。

  「怎麼了?」遠阪堇從他背後走出來,卻也不由得怔了怔,「……五條老師?」

  「喲!」

  頭發立起來還用繃帶纏住眼睛怎麼看怎麼不是正經人的不良青年教師抬起手衝他們打了個招呼。

  「……」

  更正,是衝遠阪堇打了個招呼。

  遠阪堇低下頭,稍稍用食指推了推眉心。

  「五條老師怎麼會在這裡?」她的目光逐一從五條身邊四個少男少女身上掃過,「……這幾位是?」

  「禪院真希。」一指那個戴著眼鏡背著刀袋滿臉寫著不快的高挑少女。

  「狗卷棘。」再一指那個把豎領拉起來擋住下半張臉的沉默少年。

  「乙骨憂太。」又一指穿著打扮看起來最正常但不知道為什麼整個人看起來就又拘謹又陰郁的黑發男生。

  「胖達!」這是特意用隆重介紹pose推出來的……大熊貓???

  「全部都是我可愛又重要的學生哦!」

  三人帶一只熊貓的奇怪打扮全部加起來也沒有五條悟這個實際年齡已經二十(嗶)歲的青年看起來中二。這只可惡的大齡中二病還特意擺了一個十分故作可愛的剪刀手。

  「啊,忘了給你們介紹了,這位是遠阪堇,是我上次去女子學院臨時實習三天認識的學生!」

  禪院真希已經一把捂住臉扭過頭去,假裝完全不認識那個正在耍寶的大齡中二病。狗卷棘則是單手打了個招呼,含糊地在立領後面說了一句「海帶」。熊貓倒是一臉開朗地說了一句「我是胖達請多指教」……但是這落在本以為他是愛穿熊貓玩偶裝的一般人的眼中更恐怖了啊?!

  於是最後只有乙骨憂太縮著脖子,怯怯地說了一句「你好」,然後將猶疑的目光投向五條悟。

  「那個……五條老師……」他遲疑著指了指遠阪堇二人,「他們應該是一般民眾吧?」

  ——這時候就趕緊讓一般民眾走啊!不要在詛咒地點前面拖著人家閑聊啊你的常識呢?!

  ↑

  乙骨憂太的心聲完全寫在他的臉上。

  「一般民眾嗎?」五條悟居然真的托著下巴作出了一副思考的模樣,「確實啊,遠阪同學沒有『力量』也『看不到』,按照這邊的說法,的確應該算是『一般民眾』呢。」

  禪院真希皺著眉,不耐煩地咂了下舌:「那就讓人家走啊。」

  「不過不行,我還有話要和遠阪同學單獨說。」五條悟輕快地拍了拍手,從靠著的牆面上坐直身體,「這次任務還蠻簡單的,乙骨你們自己進去做就好,老師相信你們喲~」

  禪院真希一個戰術後仰:「別用那種語氣說話好惡心!」

  乙骨憂太糾結地抓住了自己的肩膀:「簡、簡單嗎……一級也能叫簡單嗎?」

  被乙骨投以求助目光的熊貓:「……我們能搞定的吧,大概。」

  狗卷棘已經雙目放空,拋出了代表否定的短句:「木魚花。」

  「沒問題沒問題,對於你們來說都是小角色嘛。」五條悟微笑著走到遠阪堇面前,稍稍彎下腰,「怎麼樣,小堇,我們單獨談一談吧?」

  說到這句話的時候,他看似隨意地理了一下自己的繃帶,從繃帶的間隙中,那只眼睛注視著她,冰一樣冷徹的藍。

  於是,遠阪堇也微笑起來了。

  「我明白了。」

  這一刻,柔軟的笑靨,含笑的眼波,臉頰上薔薇般的紅暈……都徐徐從她身上褪去了。她又變回了那個五條悟所熟悉的禮園大小姐。

  ——空虛的優雅,無用的高貴。美麗而空無一物的人偶。

  遠阪堇稍稍後退半步,側過身,有禮地對著宗谷冬司欠了欠身,烏黑的長發從她的肩側滑落,如同烏鴉驟然張開的漆黑雙翼。

  「宗谷學長去外面等我吧。」她輕聲道,「這位是以前的老師,我們說幾句話就過去。」

  宗谷冬司靜靜地看了她一會兒,無聲地頷首,而後伸過手來,拿過了她手中裝文具的紙袋。

  「我在商店街外面的咖啡館等你。」

  他只簡單地說了這麼一句。

  待到宗谷冬司離開之後,遠阪堇才抬起手來,將長發挽到耳後,寶石一樣的綠眼睛看著五條悟,看不出任何真實的思緒。

  「五條老師,想對我說什麼呢?」

  她的語氣平靜而又倦怠,如同做工精致的法國人偶,看不出明確的喜怒。

  「你應該明白我想說什麼吧?明知故問可是壞習慣。」

  五條悟將她帶到一旁,讓四人組聽不清他們對話的位置,那只冰藍色的眼睛在繃帶後靜靜注視著她,洞察一切的,通透而又了然的目光。像是要揭破她所偽裝的平靜一樣,他開口了。

  「我在那個男生身上看到了扭曲的波紋。」他平靜地陳述著自己觀察到的事實,「你為他……不,你對他許願了嗎?」

  「這件事,和老師沒有關系吧。」

  遠阪堇的聲音很輕,卻帶著無比明確的拒絕之意。不過如此委婉的示意對五條悟這種人來說根本連一點用都沒有。他揮揮手就打散了這份拒絕,比他打散咒靈更輕松。

  「不不不,當過一天的老師也是你的老師嘛。作為老師,關心學生的成長不是很自然的事情嗎?」

  ↑

  幸虧這句話沒給乙骨他們聽見,不然禪院真希現在就要表演一個暴揍失格教師。

  而五條悟本人當然不會覺得自己這話說的有什麼問題,不僅不會,他還十分自信地感覺自己是天上地下最關愛學生最體貼最善良最有事業心的老師。

  於是他理所當然地說出了作為師長應當說出的訓誡——

  「早戀是不好的。」他語重心長道。

  「……………………」

  這一瞬間,連遠阪堇的眼睛都失去了高光。

  「哈哈哈哈哈,開玩笑的。戀愛自由戀愛自由~」

  五條悟攤開手,說出了「以教師身份絕對不該對學生說的話TOP3」的禁句,要是讓夜蛾校長或者隨便哪個校長聽見了都要當場把他拽去辦公室訓誡半個小時。不過他卻全然不以為意,反而低下頭去,定定地看著遠阪堇的眼瞳,聲音終於正經了些許。

  「以扭曲的方式開始,只會得到扭曲的結果。所以,現在停下來還來得及,遠阪同學。」

  那句話,是真切的關心。純粹基於好意與作為師長的責任,而向她傳達出來的勸誡。

  遠阪堇確實地領會到了這一點。

  於是她仰起頭來,不避不讓對上了五條悟的視線。那雙冷翠色的眼眸,帶著不容反駁的堅定決意。

  「——那我就扭曲到最後。」

  她如是說。

  戀愛中少女的強力意志,就算是最強的咒術師,也要為之讓步。五條悟張開雙手,稍稍後退了一步。

  「好吧,如果你堅持的話。」他說。

  遠阪堇低下頭,向五條悟鞠了一躬。

  「如果沒有其他的事情,我就先告辭了。」

  在離開之前,她頓了頓,方才低聲道:「謝謝你的好意,五條老師。」

  五條悟抱著雙臂靠在牆上,聞言露出了一絲略感意外的微笑。待到她走遠了,他才再度將繃帶仔細地纏好。

  「真是……讓人好奇啊。」他笑了笑,「最後會變成什麼樣呢?」

  你那份讓世界都為之扭曲的願望,從一開始就以扭曲對方意志展開的戀情……最後會招來什麼樣的結果。

  他會看下去的。

  不過等五條悟一轉身,便迎上了四名學生看垃圾一般的目光。

  「人渣。」禪院真希一如既往的言簡意賅。

  「嗚哇,女高中生啊,看起來還有男朋友的樣子,這可真是不妙了……」這是喃喃自語的熊貓。

  「金槍魚蛋黃醬。」狗卷棘的眉頭皺得很深。

  「老師。」乙骨憂太神情嚴肅道,「N.T.R是不好的。」

  五條悟微笑著說:「你們……都想死嗎?」

  姑且不提那邊和女孩子說話態度過於輕浮活該風評被害的不良教師,這一邊,遠阪堇很快便找到了宗谷冬司和她約好的咖啡館。在和他一起離開時,白發的少年忽然將自己的手遞到了她的手邊。

  「宗谷學長?」

  遠阪堇有些訝異地看著他,像雪一樣蒼白昳麗的少年望著她,眉眼安然,語調平靜地說道。

  「之前,你想牽手吧。」他又向前伸出手,輕輕將她冰冷的手掌握在自己手中,「這樣可以嗎?」

  遠阪堇一怔,而後微笑起來。

  「嗯。」

  薔薇般的薄紅攀上了她的臉頰,她輕輕收攏了手指,直到指間的肌膚也緊緊相貼。少女垂下眼簾,避開了少年過於坦然的目光。

  「這樣就好。」她喃喃。

  就算扭曲的方式只會得來扭曲的結果……我也會扭曲到最後。


第9章 (重寫)

  雖然清少納言曾經說過「冬天是早晨的時候最好」,但是對於普通人來說,冬天的早晨要離開暖烘烘的被窩,實在是一件太過艱難的事情。光是把腳伸到透骨的冷空氣裡,就令人不由得一個激靈,恨不得整個人都埋在被子裡,絕對不要出去。

  遠阪堇也不例外。

  而對於賴床的女兒,全天下的媽媽都十分無情——葵夫人走過來,干脆利落地把她的被子整個掀掉了。

  「再不起床就要遲到了,堇。」

  ↑再說一遍,對於賴床的女兒,全天下的媽媽都十分無情,就算是大和撫子也不例外。

  而這一冷酷無情的舉動,讓遠阪堇直到上了早餐桌都還忍不住要抱怨。

  「居然把被子整個掀走,媽媽好過分。」

  「但是不這樣做你就不會起床吧。」

  一擊KO。遠阪堇「嗚」了一聲低下頭。

  「好了,吃早飯吧。」葵夫人將盛好的米飯擱在小女兒面前,語氣變得溫和了一點,「從這裡去學校坐電車都要四十多分鐘呢,不早一點起床可不行。」

  「我知道啦,但是……」

  想賴床是人的本能嘛!

  說出內心實話大概會得到「母上大人不贊同的目光」,遠阪堇只好低著頭乖乖的吃早飯。

  遠阪家素來都有食不言寢不語的習慣,母女二人的早飯桌上十分安靜,只有電視機裡播報晨間新聞的女主播的聲音在回響。

  「挖眼魔事件的新受害人出現,■■■,5歲……」

  「米花町的摩天大樓再度遭到爆破,現場一人死亡九人受傷……」

  「池袋的不良少年組織『G少年』和『紅天使』衝突日益激烈,在此特別提醒,近期請不要穿著紅色與藍色的衣物經過池袋地區……」

  「發生在兒童間的高樓墜亡事件激增,在此提示學校與家長們,請注意對孩子的安全教育……」

  ……總之,似乎全部都是非常不妙的新聞。

  遠阪堇擱下筷子,用手帕擦過嘴唇。

  「那麼,我先出門了。」

  「記得戴上這個。」葵夫人站起身,在她手腕上扣上了寶石的手鏈,「凜特意為你做的,有護身和驅邪的作用。」

  她點了點手鏈上的海藍寶,面上浮現出一絲微笑。

  「還有這個,是三月的幸運石,可以增加好運。」

  「會被風紀委員說的吧?」遠阪堇露出了有些甜蜜又有些為難的表情,「校規好像不允許學生戴首飾來著……」

  「現在外面那麼危險,當然還是你的安全最重要。」葵夫人摸了摸小女兒的頭,「櫻好像也一起幫忙做了這個,是姐姐們的心意,你就戴上吧。」

  「好吧。」遠阪堇摸了摸寶石,面上浮現出小小的微笑來,「那我就祈禱不會被風紀委員和教導主任發現吧。」

  離開家門的時候,遠阪堇還是下意識撫摸著那條寶石的手鏈。紫水晶、黃鑽、紅寶石……負責為這些寶石注入魔力與術式的人是凜,負責把它們精巧地編織起來,鑲嵌成年輕女孩子都會喜歡的時髦式樣的人……大概是櫻。

  小櫻素來都比凜要更細心一些,也很喜歡手工活。遠阪堇幾乎都能想像她在燈光下編織這條手鏈的樣子……恐怕連寶石的大小都是她特意叮囑過凜的吧,畢竟太過誇張的珠寶就有些太引人注意了。

  「別太欺負姐姐了啊……」遠阪堇有些苦惱地將手鏈貼在嘴唇上,「給這麼小的寶石注入魔力,還做成自我搜尋被動發動的術式可是很為難人的……小櫻就是喜歡給姐姐出難題。」

  不過,這種溫柔裡又帶點壞心眼的地方,才是小櫻的風格嘛。

  電車從出町柳出發,始發站的人很少,遠阪堇找了個位置坐下,拿出文庫本的《女生徒》開始看。太宰治的小說她已經看過許多次了,但是……果然,這種時候還是要看《女生徒》才對。

  沉浸在十四歲少女不安而又溫馨的世界裡,余光卻依然能夠看到電子屏上無聲播報的新聞。

  「少女因『惡魔附身』殺死父母,並吃掉兄長的手臂,現已被強制收容治療……」

  「我穿上昨天新做的襯衣,胸口處繡了一朵小小的白薔薇,穿上上衣,這朵刺繡小花就看不見了,誰都不會知道,為此我有點小得意。」ヾ

  「發生於巫條大廈的連續墜樓事件再演,第九名死者出現,警方排除了他殺的可能性……」

  「我摘下眼鏡,試著笑了一笑,眼睛也很漂亮,藍藍的,清清澈澈。大概是對著黃昏時分美麗的天空凝望了許久,所以眼睛也變美麗了。」ゝ

  現實與書本交錯在一起,一時讓人分不清,究竟那一邊才是虛構。是布滿了死亡與無常的這一邊呢?還是鮮活卻又不安的那一邊呢?

  在困意還未全然消退的清晨,遠阪堇坐在電車中,聽著種種過去在禮園中感受不到的嘈雜,封閉如真空般的學校裡接觸不到如此龐大的信息,被無數的文字、色彩、影像與聲音所包圍著,她的腦海中閃過了一絲明悟。

  她是如此真實地生活在這個充滿了危險與不安定的社會上,盡管這個世界比少女的情緒與幻想還要深不可測、反復無常。

  在認識到這一點的瞬間,遠阪堇忽然感受到了某種視線。

  然而當她回過頭去,卻又什麼也沒有發現。

  ……錯覺嗎?

  她想。

  到站的提示音打斷了她的思路,少女提起書包,和行色匆匆的上班族與學生一起擠下電車——到了換乘的時候了。

  在她完全離開之後,男人才放下報紙,若有所思地摩挲了一下口袋。

  ……意外的很敏銳啊。

  他想。

  要想些別的辦法下手才行。

  遠阪堇對於這一切毫無所覺,她只是很開心地轉動了一下手腕上的寶石手鏈,伸手挽住了少年的手臂。

  「果然,幸運石帶來了好運呢。」

  她微笑著看向白發的少年。

  「宗谷學長……不,冬司,早上好。居然能在早上的電車上碰到,今天我果然很幸運。」

  「早上好,堇。」

  少年輕輕點了點頭,讓開一個空位,讓少女能夠輕松地站在他和電車門的空隙,他所隔出來的小小空間。

  鏡片後的眼瞳不帶任何情緒地看了一眼某個以不懷好意的目光窺伺少女的中年男子,他側過身,用身體阻隔了那些意義不明的視線,再度拿出棋譜來讀。

  「不行。」

  少女卻牽住了他的手腕,柔軟的雙手從來沒有經過任何勞作,細膩得近乎嬰兒肌膚的觸感。

  她的後背抵著電車門,稍稍仰起臉來看他,在宗谷冬司的目光被她吸引過去之後,她忽然抬起手來,又快又輕地從他臉上摘走了眼鏡。

  「堇……?」

  宗谷冬司並非是那種「其實視力很好只是為了顯得酷帥才戴平光鏡」的無聊男生,突然被摘走眼鏡,讓他的視野一片模糊,眼前的一切都變成了斑斕的色塊,連棋譜上的字跡都變得模糊不清。

  他不由得閉了一下眼睛,再度睜開時,眼前的忽然有一張臉變得清晰。

  原來是遠阪堇踮起了腳尖,湊到他的眼前來。少女美麗的面龐如同精致的法國人偶,連肌膚都在燈光下呈現出些許透明感,像是最好的瓷器。但是現在,這張臉上卻帶著些許氣惱又無奈的神情,對著他微微地笑了。

  「要看著我才行。」她就算是說著這種任性的話,也是格外可愛的,「棋譜下了車也可以看,但是到了學校就要暫時分開了……至少現在,要看著我吧?」

  「……」

  可愛的女孩子用可愛的語氣說出這樣可愛的話來,沒有人能抵抗。就算是宗谷冬司也不行。他順從地放下棋譜,靜靜地注視著遠阪堇。如她所言,仔細地,認真地,只注視著她。

  在少年澄澈而直白的目光下,反而是少女先不好意思起來,薔薇般的薄紅爬上她的臉頰,最後倒是她先低下頭去,匆匆忙忙地把眼鏡往他鼻梁上一架,捂著臉彎下腰去了。

  「算……算了……你還是看棋譜吧……我不打擾你了……」

  「……」

  宗谷冬司茫然地扶正了眼鏡,在原地呆了好一會兒。

  女孩子都是這樣奇怪的嗎?

  ↑對自己專注的目光多有殺傷力毫無自覺的罪惡之人。

  不過……

  「堇。」少年誠實地把自己觀察到的結果說出來,「你今天很漂亮。」

  「……唔……唔嗯。」

  「制服很適合你。」

  「真……真的不用再說下去了……」

  「?」

  看著已經連耳朵和後頸都紅起來的少女,少年再次感到了困惑。

  ↑對自己的聲音說出這種言辭多有殺傷力毫無自覺的人真是罪大惡極。

  遠阪堇只能選擇再次打開文庫本擋住自己羞紅的臉,卻怎麼也無法沉浸在文字當中。見她這樣,宗谷冬司也只好再度拿出棋譜,只是,在舉起棋譜的時候,他的手忽然頓了一下。

  有點奇怪。

  他的目光轉向電車的車廂,仔細地打量著車廂裡的每一個人。

  微妙的違和感和不自然始終在他的腦海中作響,如同細小的電流音。像是每次下了壞棋,松開棋子時總有一種指尖的皮膚被剝離開的感覺那樣。微小的直覺,如同提示般的不和諧音。

  但是他的視野中卻沒有任何異常的人。

  ……總覺得有人在看這邊,錯覺嗎?

  他想。

  右手無意識地落下,輕輕搭在少女的肩膀上,那是連宗谷冬司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一個回護的姿態。

  「放學以後,可以陪我去買個手機嗎?」

  他的目光依然停留在車廂內,話卻是對著遠阪堇說的。

  「我不太清楚手機的功能和型號。」

  「可以啊。」

  少女從文庫本後面抬起眼來,靜靜看著他下頜處白得像雪一樣的肌膚,不知道為什麼,忽然很想伸手去摸一摸。

  只是,還有一些微小的疑惑縈繞在她腦中。

  「不過……為什麼突然想要買手機了?」

  「聯系還是太不方便了。」他很自然地說,「有手機的話,你什麼時候都能找到我吧?」

  遠阪堇這回是徹底臉紅了。她將文庫本蓋在臉上,擋住如同霞光般飛上臉頰的紅暈。

  「……」

  說這種話太犯規了。

  她有些氣惱地想,心裡卻不知為何,像是盈滿了蜜酒一樣,甜甜地漲起潮來。

  「如果有奇怪的人盯著你,一定要告訴我,堇。」

  宗谷冬司叮囑道。


第10章

  「遠阪同學想好加入哪個社團了嗎?」

  課間休息的時候,赤司征十郎忽然向她提出了這樣的問題。

  「社團?」

  在禮園幾乎聽不到這個詞,這讓遠阪堇很是陌生地眨了眨眼睛。好在家裡兩個姐姐都有參加社團活動,櫻還是弓道部的主力之一,這讓她不至於天真到問出「社團是什麼」這種社死發言。

  「必須參加嗎?」她有些苦惱地偏過頭。

  「學校對於社團活動很重視,有對應的學分要求。」赤司作為學生會長盡職盡責地講解道,「可以的話,還是盡快選擇一個社團加入為好。雖然現在不是社團招新時間,不過我可以幫你詢問一下相關的負責人。遠阪同學有什麼特長愛好嗎?」

  「嗯……」少女的目光游移了一下,「看書和畫畫吧。」

  「那就是文學社和美術部了。」赤司征十郎拿出一張社團報名表,遞給遠阪堇,「雖然洛山的運動系社團更出名,不過,文化系的社團實力也不弱。如果遠阪同學有興趣的話,放學後可以去各個社團的活動室看一下,實地考察之後再決定自己進哪個社團,我認為這樣會比較好。」

  「謝謝你,赤司會長。」遠阪堇懷著感恩的心,雙手接過報名表。

  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沒能從對方手中抽回那張單薄的A4紙。

  遠阪堇困惑地抬起頭來,正對上赤司征十郎從上方投下來的視線,異色的瞳孔倒映著她的面容,顯出一種略顯冰冷的氛圍。

  ……原來學生會長也戴美瞳嗎?真時髦啊,不愧是外面的世界,連學生會長都如此時髦。

  沒有見識的禮園女學生如此感慨,並且深深為自己的見識淺薄而感到慚愧。

  認為優等生就不會在學校化妝戴美瞳什麼的……實在是太狹隘了。

  遠阪堇一邊無意識地和赤司征十郎就一張紙展開角力,一邊暗暗思考著,如果不是兩人實在不怎麼熟,她一定要問一下赤司會長的美瞳到底是哪個牌子,看起來好自然,戴著去打籃球都不會滑片的樣子,她也想要。

  上次工作時間美瞳忽然滑片的慘痛經歷著實給她留下了不淺的心理陰影……還是等熟悉以後再問赤司會長他的美瞳是在哪裡買的吧。

  「失禮了。」赤司征十郎松開手,讓遠阪堇從他手中抽走了那張表格,「不過,遠阪同學為什麼到現在還稱呼我為『會長』呢?」

  明明是同班同學。

  「為了表達對學生會長的感激之心。」遠阪堇收好表格,准備今晚回家再填寫,「我問了很多沒常識的問題,給你添了不少麻煩吧?」

  「沒有。」赤司停了一下,又道,「你不是我的部下,不用叫我會長。」

  「好的,赤司君。」

  遠阪堇從善如流地改了稱呼,反而讓赤司征十郎心中生出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微妙之感。

  「文學社有出勤天數的要求。」他忽然說道,「美術部的要求相對寬松,麻生學姐也比較好說話。如果你需要,我可以介紹你們兩個認識。」

  這是明晃晃的開後門。遠阪堇心懷感激的記下,並且默默將美術部的優先級提到了第一順位。

  「謝謝你,赤司君。」

  於是,當天下午的社團活動時間,遠阪堇便拉著宗谷冬司去陪她實地考察了。

  赤司君作為學生會長實在太辛苦了,而且還有籃球部的社團活動,這點小事就不要麻煩他了吧。

  遠阪堇十分體貼地想。

  「冬司沒有加入社團嗎?」

  陽光透過明淨的玻璃窗灑在地板上,如同被切割成一塊一塊的湖泊,明亮而又帶著些許耀眼的感覺。冬日的白晝素來短暫,因而在明媚中又帶出了些許干涸的意味,遠阪堇行走在這即將消亡的光湖之上,不由得回頭去看身邊的少年。

  和時下在女生中很受歡迎的運動系少年不同,宗谷冬司蒼白得幾乎像雪一樣。窗沿下的積雪反射著陽光,當他走過的時候,整個人看起來就像要融化在雪光中一樣。

  「我在將棋社有掛名。」他簡單地回答,「職業棋手不能參加相關的高中聯賽,我只是偶爾給他們提出指導。」

  「那麼,社團有有趣的事情嗎?禮園沒有社團活動,我也只是聽姐姐們偶爾聊過那方面的事情……」比如說弓道部那個出了名的助人為樂的奇怪學長,「我想知道冬司的社團生活是怎麼樣的。」

  「也沒有什麼特別的。」

  宗谷冬司思考了一會兒,回想起來的卻都是……

  「……一直在下棋。」

  能夠回想起來的,只有木質的棋盤,不斷落下的棋子,無以計數的棋譜和棋局。

  將棋的話,不管在哪裡都可以下。所以……如今能夠回想起來的,也只有下棋這件事而已。

  「……冬司真的很認真。」

  遠阪堇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這樣說。

  而後,她伸出手來,挽住了宗谷冬司的手臂,將頭輕輕靠了過去。

  「不過,雖然很任性,但我還是希望……我們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候,冬司可以只想著我。」她輕聲說,「不要想著哪裡的棋局,不要想著沒看完的棋譜,不要想著先前下的某一手棋子……而是只想著我。」

  很任性吧。很驕縱吧。甚至都有點暴君式的專橫吧。

  但是……

  「誰讓我喜歡冬司呢。」纖細的手指抓緊了少年的衣袖,「不管將棋有多重要,我都希望你在我身邊的時候,能夠只想著我。就算這樣是壞孩子,我也還是這麼想。」

  就算她自己比任何人都清楚,這是多麼自私又糟糕的願望。

  「我本來就這樣想。」

  然而,少年卻理所當然一般,說出了她都沒有想過的話。

  「……和你在一起的時候,我沒有想過下棋的事。」

  至少,此時此刻,當他們一起走在灑滿陽光的長廊上,他的心中並沒有響起,那經久不息、仿佛永無止境一般的落子之聲。

  那句話,究竟是由她的願望扭曲而來,還是少年發自本心的念頭呢?

  就算是遠阪堇,此刻也分辨不清了。

  ——以扭曲的方式開始,只會得到扭曲的結果。

  在這一刻,遠阪堇終於隱隱約約地意識到了,五條老師那句話的真實含義。

  「怎麼了,堇?」

  因為少女忽然停下腳步,宗谷冬司還被她拉著手臂,不得不回過身來,然而在看到她表情的一瞬間,他有些怔住了。

  「……你在哭嗎?」他有些不確定的問。

  少女的眼中並沒有眼淚,也沒有什麼傷心欲絕的神情,她只是微微垂下臉,睜大了眼睛靜靜站在那裡,宗谷冬司卻有一種莫名的直覺……她好像很難過的樣子。

  「不,沒有。」遠阪堇仰起臉來,輕輕地微笑起來,「只是……太開心了。」

  只是……太難過了。

  如果沒有以那種扭曲的方式開始就好了……這樣的想法,連一秒也沒能留存在她的大腦中。

  只是……只是她還是忍不住會想,要是許願的時候沒有那麼輕率就好了。

  【想要被他看見】

  【想要和他說話】

  【想要……他像我喜歡他那樣喜歡我】

  如果沒有許下第三個願望就好了……不,再謹慎一點就好了。至少在這一刻,她忍不住這樣想了。

  但是如果沒有許下那種願望的話,她真的可以擁有嗎?

  這個問題,遠阪堇也沒有一個明確的答案。

  所以,她只是垂下手,用力地攥緊了宗谷冬司的手。十指交叉在一起,緊緊地、緊緊地相扣著。

  「我們走吧。」她眨了一下眼睛,微笑著說。

  才不會就這樣放手。

  像是要回應某個根本不在這裡的白毛不良教師一樣,遠阪堇在心中重復了一遍那時的回答。

  ——那我就扭曲到最後。

  兩人走在光線漸漸沉沒了的長廊中,在接近美術部的活動室,已經可以聞到水彩和油畫顏料的氣味時,遠阪堇忽然開口了。

  「等到下雪的時候,我給冬司畫一張像吧。」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菲薄的、隨時都會融化在空中的細雪。

  「冬司給人的感覺,就像雪一樣……一定會非常相稱的。」

  「好。」

  少年微微頷首,面上的神情也柔和了許多。

  「我會等著的。」

  遠阪堇又微笑了一下,輕輕扣響了美術部的大門。

  「你好,我是新轉入一年級的遠阪堇。」她優雅地鞠了一躬,「抱歉打擾了,請問,可以讓我參觀一下美術部的部活嗎?」

  靠在窗邊畫著什麼的長發少女回過身,對她露出溫柔的笑容。

  「當然可以。」她用戴著戒指的右手輕輕理了一下頭發,「你好,我是三年級的麻生綺羅,是負責美術部的人,你有什麼問題都可以問我。」

  ……

  ……

  ……

  於是,第二天,遠阪堇便將美術部的入社申請遞交到了赤司征十郎的桌子上。

  「果然,就像赤司君說的那樣,麻生學姐人很好呢。」

  遠阪堇回憶著昨天在美術部的對談,心情也變得很愉快。

  「社員之間基本不會相互干涉,想畫些什麼都可以,沒有強制的出勤天數要求,組織的活動和比賽都遵循自願參與原則,指導老師人也很和氣……沒想到會有這麼適合的社團呢。謝謝你的推薦,赤司君果然很可靠。」

  「能幫到你就好。」

  赤司征十郎淡淡道。說著,他又想起什麼似的抬起頭來。

  「不過,美術社有入社的基本功考察吧?麻生學姐雖然很好說話,但這方面還是很嚴格,很少有人能馬上就通過她的考察……能讓我看看你的畫嗎?」

  「嗯?可以啊。」

  遠阪堇打開自己帶來的畫夾,從中抽.出一張畫紙遞給赤司。

  赤司征十郎接過畫紙,大略掃了一眼,微微揚起眉來。

  這個畫風……

  「朝日遙?」

  遠阪堇整個人僵住了。


第11章 (修)

  「朝日遙?」

  一直到坐在天野編輯來接她的轎車上,遠阪堇都還在思考赤司征十郎那天的問題。

  赤司君……從畫風發現她就是朝日遙了嗎?還是說,是以為她是在模仿朝日遙的畫風呢?

  因為他沒有明確地詢問下去,所以她也不知道他的想法。

  這令遠阪堇稍微感到有些困擾。

  「在想什麼,小遙?」

  天野編輯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忽然開口問道。

  今天是周末,也是朝日遙的新繪本舉行簽售會的日子,所以他特意來她家接她去書店進行簽售。

  「只是在想學校的事情。」

  遠阪堇淡淡地回了這麼一句,天野編輯便輕輕地「喔」了一聲,對此不再關心。

  三年前,遠阪堇在凜的提議下,以「朝日遙」這個筆名將自己畫的繪本拿去投稿。那時,在一堆稿件中一眼相中了她的作品的人,就是主編天野文陽。

  而後,天野文陽力排眾議,將朝日遙的作品作為重點項目進行推薦出版,之後,就如他所預言的那樣,朝日遙的繪本引起了巨大的轟動,她作品中那種奇異的魔性幾乎令讀者們為之瘋狂。在他的操作下,短短三年,朝日遙便成為了年輕人中最受歡迎的繪本作家。

  天野文陽成為遠阪堇的編輯已有三年,卻依然堅持稱呼她的筆名而不是真名。

  據他所說,這是為了方便遠阪堇切換「作為學生的自己(遠阪堇)」和「作為作家的自己(朝日遙)」兩種不同狀態,也就是「生活」模式和「工作」模式。

  遠阪堇卻對此有不同意見:「是因為我對你來說只有作為作家的那一面才有價值吧……不是作家的那個我對於你來說根本就不存在。」

  因為天野文陽就是這種人。

  看似溫和有禮,在工作的時候甚至會讓人認為他是一個任勞任怨的老好人,對手下的作者也稱得上是關懷備至,像是這種時候,不惜將寶貴的休息時間完全浪費在路上,也要親自接送身體不好的遠阪堇。

  如果是完全不了解他的人,大概會以為他對於遠阪堇有什麼特別的情誼吧。

  但是,遠阪堇很清楚,對於這個人來說,不是朝日遙的遠阪堇根本沒有任何價值可言。

  換而言之,他所在意的、呵護的……都只是能夠創作出優秀作品的作家而已。

  就像此刻,對於她的諷刺,他也只是微微一笑,全然不在意的模樣。反而和遠阪堇聊起了她新出版的作品。

  「這一次的《娜娜奇與米蒂》的銷量也很好,深淵(ABYSS)第三層的風景也非常驚人啊,垂直高度超過四千米的岩壁,那份震撼力完全不輸給第二層的顛倒森林。讀起來的話……」

  天野文陽思考了幾秒,給出了非常具有他個人特色的比喻句。

  「嗯,就像是切片後烤得非常酥脆的法棍面包一樣,在上面滿滿塗上加滿了香料的黃油,不管是黃油的香氣還是香料的美味都完美地滲進了面包裡,咬在嘴裡還能覺察到細小的顆粒,既沒有改變法棍那種具有韌性的獨特口感,又增添了奇妙的風味。是好吃到幾乎能讓人落下淚來的故事呢。」

  總是用食物來比喻文學是天野文陽的壞習慣,托他的福,就連他家還在上小學的女兒天野遠子,在看到遠阪堇的時候也會撲過來抱住她的腿,用各種各樣稀奇古怪的食物去形容她的繪本。

  「深淵其實是一個非常恐怖又難以咀嚼的故事基底呢,就像法棍面包一樣,因為太過堅韌而顯得有些難以下咽,所以需要特別的調味。在那粗糙而又別具生命力的底色上,娜娜奇和米蒂的感情就是其中最妙的調味料,讓本來難以為大眾所接受的深淵故事,變成了大家都很喜歡的口味。不管是誰都能吃上幾片,因為很少有人能拒絕用滿滿的黃油和香料烤出來的面包片嘛。」

  天野文陽從後視鏡裡看著她的眼睛,微微彎起眼睛笑起來。

  「你做得非常不錯,小遙。」

  而這也是遠阪堇明明很討厭天野文陽,卻還是將自己的作品全權交給他去代理的原因。

  因為沒有人能夠比他更熱愛文學,也沒有人能夠有他那種著魔般的熱情,想要將自己所發掘出來的美妙文字推薦到所有人面前。

  作為個人,遠阪堇非常討厭他。但是作為作者,朝日遙的作品完全可以托付給他。在文學方面,天野文陽是絕對值得信賴的。

  遠阪堇稍稍移開了視線:「今天簽售會來的人很多嗎?」

  「嗯,大概是上次的兩倍吧。」天野編輯一臉清爽地說出了非常恐怖的話。

  遠阪堇回想起上次那個排隊都要從書店排到商業街盡頭的盛況,完全不敢想像「上次的兩倍」到底是個什麼規模。

  以及,要給這麼多人簽名會是一個何等離譜的工作量。

  「……我的手會斷的。」她的語氣平靜中透露出一絲絕望。

  「沒關系,我已經准備好了冰袋和膏藥,也替你聯系好了明天的理療中心,因為這算工傷,雜志社會全額報銷的。」天野編輯微笑著說出了更可怕的話,「簽售會可是朝日遙和讀者近距離接觸的舞台,要好好表現哦,小遙。」

  「你是魔鬼嗎?」遠阪堇終於問出了這個她很久以前就想問的問題。

  「不,我是妖怪。」天野文陽半開玩笑道,慢慢把汽車開進了停車場,「好了,書店到了。拿出氣勢來,小遙。」

  遠阪堇嘆了口氣,拿出從前在禮園時學姐送她的黑貓吊墜,輕輕在眼前搖晃了起來。

  天野文陽在業內是相當有實力與口碑的著名編輯,曾經推出過一系列大紅作家,所以在出版社擁有絕對的話語權,而他利用這份話語權,為遠阪堇所定下的包裝路線就是「扮演讀者心目中的朝日遙」。

  作為「在年輕人中最受歡迎的繪本作家」,朝日遙的成名作《深淵(ABYSS)》系列,都是想像力奇特,設定詭譎,畫風陰暗而又華美到令人毛骨悚然的風格。

  故事看似是以「娜娜奇」和「米蒂」兩個毛絨絨的獸人少女在深淵探險為主題的立派冒險故事,但實際讀來的觀感卻並非如此。

  在看似明麗的色彩下,掩蓋的是一種巨大的不安與無常,死亡的陰影時刻潛伏在深淵之中,隨時隨地都會來到,而所有人都理所當然地跨越屍骨前行——向著深淵的最底部前進。誰也不知道深淵的下一層有什麼,所以誰也不知道翻開下一頁會看見什麼。

  整個作品中透出一種漠視生死的冷酷,以及一種異常平靜的瘋狂。

  這樣風格奇特的繪本,剛一出版就引發了巨大的討論。還曾經有著名作家在專欄上引用了裡爾克的名言「美不過是我們恰好能夠承受的恐怖的開端」,來形容他剛翻開繪本、直面深淵那一刻所感受到的震撼。

  創造出這種作品的作家,在讀者的想像中,自然不會是一個溫和無害、舉止優雅的文學少女。

  在大多數人的想像中,她都是一個身著黑衣,神色陰郁,帶有些許神經質的特色的女人。要有出格而又艷麗的妝扮,冷酷的神色,帶著厭世感的眼神……總之,是一個光看著就會讓人感到不安的危險人物。

  說得再明白一點,就像洛夫克拉夫特的小說裡那些SAN值隨時可能被清空的瘋狂藝術家。

  而天野文陽就要求遠阪堇去扮演這樣一個形像。

  遠阪堇的演技實在非常有限,所以只好依靠一些外力來強行突破……比如說借用一下魔術暗示什麼的。

  而她手中的吊墜,就有這樣的功用。是禮園的學姐看到她因為扮演為難得不得了的樣子,為了消解她的苦惱,而特意送給她的禮物。

  黑貓的吊墜上被附著了暗示的魔術術式,隨著輕輕的搖晃,而在她的腦海中喚起了柔和的低吟。

  「空氣的分量(更輕,更弱),胸口的顫抖(更巧,更快),光明後至(走快些呀走快些),陰影先行(滴答滴答)。」ヾ

  伴隨著這樣的暗示(Wish),再度睜開眼時,遠阪堇已經全然成為了天野文陽希望她成為的那個人。

  「不管看幾次都覺得很神奇啊。」天野文陽想起女兒最近常看的動畫片,不由得微笑起來,「這就是魔法少女變身嗎?」

  「閉嘴。」

  坐直身體之後,少女的話音變得十分冷酷。在魔術暗示的幫助下,她已經完全切換到了「朝日遙」的模式。就連說話的措詞語調也徹底改變了。

  「不要說這種無聊的事情。」

  「好的好的。」天野文陽從善如流地起身,走到轎車的另一邊,為她打開了車門,「請吧,公主殿下。」

  而書店裡面,五條悟手裡拿著一個繪本,無聊似的翻著看。咒術高專的輔佐監督伊地知站在他身邊,看著幾乎要排到隔壁商店街的人流感到坐立難安。

  「五、五條先生……」可憐的社畜幾乎要被自己額頭的冷汗淹沒了,「不……不放下『帳』也不驅散人群真的好嗎?」

  為了社會的安定與和諧,詛咒和咒術師的存在都是要向一般群眾隱匿的。所以在咒術師祓除詛咒之前,一般都會特意進行人員疏散,並且放下作為結界的「帳」,將內外的空間隔離開,以免被一般民眾發現,引起恐慌。

  但是五條悟這次明知道很可能會有咒胎在這次發售會上誕生,卻依然不許疏散人群,也不許放下「帳」來。

  伊地知一想到這點就覺得自己的冷汗流得更歡快了。

  這要是詛咒在人群裡鬧起來,那可就是超乎想像的大事故了啊!輿論要怎麼辦!報告要怎麼寫!這種明晃晃的違規行為我到底要怎麼給上面報告啊!五條先生!請不要再任性了!!!

  「嗯……你聽說過『想像的怪物』嗎,伊地知?」五條悟單手撐著臉頰,感到很有趣似的看著手裡的繪本。

  「您……您是說假想怨靈嗎?」伊地知一想到這東西就開始胃痛,「依據傳說和想像凝聚而成的詛咒……比如說『化身玉藻前』……」

  「那只是一種形式。」五條悟愉快地豎起食指,「在咒術師這邊被稱為『假想怨靈』,在魔術師那邊被稱為『無辜的怪物』,在另一種情況下,它又被稱為『想像的怪物』。原本不存在的怪物,因為人們的負面祈願和情緒,因為人們對它的想像太多而誕生於世。」

  五條悟啪的一聲合上書本,靠著書架朝書店的入口處看了過去。

  「不知道為什麼,作家似乎很容易被自己的故事所詛咒呢。」

  「什……什麼?」伊地知感到十分困惑,不理解話題為何會跳躍到如此程度。

  「演員和聲優表演得再好,觀眾……至少輿論能夠將他們與對應的角色分開。但是作家不同。特別是那些喜歡將自己的經歷改寫成作品的作家。」他意味深長道,「大家似乎很容易將作家與小說的角色對應起來,就像許多人認為太宰治就是《人間失格》的大庭葉藏。卻忘記了故事原本就是虛構,說某一個小說就是真實發生的事實,簡直就是又侮辱了作家,又侮辱了真實ゝ。」

  在大門打開的一瞬間,原本喧鬧的書店瞬間安靜下來,人群如同摩西分紅海一般,驟然分成了兩列。而在那人群的中央,少女如同巡禮領地的女王一般,高昂著下巴,傲慢而又冷漠地從人群中走過。

  她穿著純黑的哥特洛麗塔洋裝,深紅的蕾絲如同血痕一般點綴著她的裙擺,艷麗的眼妝讓她看起來如同報喪的黑鳥一般不吉,卻也美麗得令人感到窒息。那種如有實質的冰冷目光,以及那超乎常理的美貌,讓她如同童話裡的雪之女王一樣,令見者屏息,不敢靠近。

  「最近在網上很流行一個說法——朝日遙一定能夠見到我們所見不到的怪物,所以才會將那些怪物描繪得如此駭人而又真實。」

  五條悟平靜地說了下去。

  「他們說那一定是某種難以名狀的恐怖。而那份恐怖總有一天會將她吞噬。」

  在咒術師奇異的視野中,五條悟看到了更多的東西。

  「這次我們不能降下『帳』,也不能驅散人群,不然的話……那個狡猾的詛咒便不會真正現身。」

  語言、文字、心願……這些原本就是詛咒。由彙集在這裡的人們的手機、頭腦、雙唇之中所吐出的黑色咒力,正如同瘴氣一般盤踞於眾人之上,緩緩形成一個難以名狀的恐怖存在。

  那個東西,驀然睜開了眼睛。

  「他們的祈願彙集在此,終於形成了『想像的怪物』。」

  他說。


第12章 (修)

  「噫——」

  看到那個不可名狀的存在那一瞬間,伊地知潔高幾乎要昏厥過去了。

  「五、五條先生!」

  旁邊的人頓時向他們投來異常不滿的視線。五條悟單手舉在臉旁,玩笑般做了一個「抱歉」的手勢,而後一巴掌重重拍在伊地知頭上,仗著身高優勢壓得可憐的社畜抬不起頭。

  「別露出這種表情嘛伊地知,太大驚小怪的話會引起周圍人的恐慌的,你也不想那樣吧?」

  雖然說著這種話,五條悟的語氣卻依然很輕佻,像是全然不覺得這是什麼大問題。

  在他手掌下的伊地知露出了敢怒不敢言的表情。

  『你以為這到底是誰的錯啊!』

  「帳……現在放下結界的話……」可憐的伊地知試圖作出最後的掙扎。

  「不行呢。」五條悟輕描淡寫地予以了否定,他指了指那些人身上湧出的無形瘴氣,「所謂『想像的怪物』,不這樣就不會顯形。沒有具體形態的話,要祓除也無從下手吧?」

  「……」可是咒胎馬上就要成形了啊啊啊啊啊!!!!

  伊地知潔高覺得自己已經不能呼吸,雖然一般人都看不到咒靈,但他完全不敢想像現在要是有個看得到咒靈的人一抬頭,看到眼前這個魔幻至極的怪物而驚聲尖叫……之後會變成什麼樣的場景。

  他的胃好痛,胃……胃要爆炸了。

  「別擔心嘛,伊地知。」五條悟笑嘻嘻地舉起手上的繪本,「我這就去要個簽名……順便解決一下那個東西。」

  「不要順便啊!」無辜的社畜感覺自己的胃袋發出了破碎的聲音。

  「不過……她真的看不到嗎?」

  五條悟單手托著下巴,露出了興味的笑容。

  在他的視野中,黑色的觸須源源不絕地從那只「眼睛」裡面冒了出來,如同渴望著少女一般,如同求愛一般,依戀、貪婪而又冒瀆地攀上她的衣角,勾住她的發絲,蛇一樣纏卷而上。而少女的神情卻依然淡漠,就算那觸須已經舔上了她的睫毛,也不見她的眼球有一絲顫抖——

  「啪——」

  白毛青年大大咧咧地插到隊伍的最前方,以一種理所當然的姿態在少女面前拍下了繪本,他全然無視了旁人抗議的言語,對著少女露出了燦爛的笑臉。

  「好久不見了,能給我簽個名嗎?」他無聲地念出了她的名字,「小堇(Sumire)。」

  在繪本的正下方,被五條悟發動的術式擠壓成一小團的可憐怪物,在足以壓碎它的「無限」之中,發出了凄厲而刺耳的悲鳴。被拍碎的怪物流下黑色的黏液,但就連這些黏液也被「無限」所壓迫,無法越過那無形的屏障溢出到現實。只能如同潑墨亦或者塗鴉那樣,在書本之下不甘而又拼命的掙扎著,卻怎麼也掙不開這份可怕的束縛。

  對於一般咒術師來說駭人到近乎恐怖的怪物,在五條悟的手中卻只是連蟑螂都算不上的小蟲子。

  「居、居然還能這麼做嗎……」伊地知看得眼睛都直了,「在0.2秒內展開了簡易領域,瞬間捕捉還未完全孵化的咒胎,利用『無限』將它擠壓到最小形態然後拍碎……還有什麼是五條先生做不到的……」

  然而在普通人的視野之中,這不過就是一個打扮得奇奇怪怪的不良青年突然插隊要求朝日遙老師簽名而已,說話的語氣還異常欠打惹人討厭。書店的保安已經快步朝這邊走了過來,只是礙於五條悟那種一看就不是正常人的氣場和一米九的大高個,一時不敢貿然靠近。

  在眾人的竊竊私語中,少女的神情倒是十分鎮靜……幾乎可以說是漠然了。

  「要簽在哪裡?」

  她拿起黑色的簽字筆,語調淡漠道。

  若是擱在平時,就衝著五條悟這個氣人的腔調,遠阪堇怎麼都得回擊他一兩句。但是在「朝日遙」模式下,她的個人意欲都會被壓制到最低。換而言之,她現在只是一個沒有感情的工作機器。

  這讓五條悟的嘴角稍微拉下來了一點。

  「暗示(Wish)嗎?」他自言自語完,又恢復了那副元氣JK般的語氣,「好——請簽這裡!」

  「名字?」少女公事公辦般在攤開的扉頁上落下筆來,像是完全沒有察覺到繪本下還在垂死掙扎的可憐怪物。

  「給『家入硝子』。」他愉快地揚起嘴角,「她可是你的忠實書迷,如果不是實在脫不開身一定會親自來的。」

  旁觀的伊地知潔高為遠在東京咒術高專的家入硝子落下淚來。

  太慘了,家入小姐。所托非人莫過於此啊。

  他又看了一眼被拿去拍怪物的簽字繪本,完全不敢想像家入小姐收到這個東西時候的心情。

  因為太忙所以拜托了五條悟替她來簽售會買簽名書,結果卻被帶回一本拍過怪物(蟑螂)的繪本……家入小姐!太慘了啊!!!

  少女面無表情地在扉頁上簽好名字,抬起頭來,目光錯過五條悟,筆直地目視前方。

  「下一個。」

  但五條悟卻沒有就這樣讓開的意思,他笑眯眯地彎下腰,忽然伸手在少女耳邊打了個響指。

  「忘了說了,你今天的打扮很漂亮,不過不適合你。」

  他懶洋洋地直起腰,將繪本夾在胳膊下面,並攏兩指在耳邊一敲,露出燦爛的笑容。

  「就算是商品,讀者也更喜歡看到『真實的東西』哦?」

  說完不等保安趕人,他已經轉過身,吊兒郎當而又堂堂正正地從書店大門裡走了出去。

  徒留下面色發白的遠阪堇,整個人都僵在座位上,看著面前長長長長的人龍,久違地感受到了什麼叫窒息。

  ……居然把她給自己下的暗示(Wish)解開了?什麼人啊這是!

  伊地知潔高憐憫地看了那位不知所措的少女作家一眼,沒有引起任何人注意便溜出了書店。

  「五條……五條先生……」可憐的輔佐監督匆匆忙忙追上五條悟,累得幾乎要撐著膝蓋喘氣起來,「您到底為什麼……」

  為什麼跑得這麼快啊!

  「你知道魔術師那邊關於『無辜的怪物』的理論嗎?」五條悟悠然自在地走在街道上,全然不顧伊地知滿臉飄過的吐槽,「不止是憑空創造出原本不存在的東西,他人的認知可以反作用到本人,甚至扭曲本人的存在。就像德古拉伯爵原本只是一個戰士,但是關於他的附會傳說多了,便創造出了真正的『吸血鬼德古拉』。」

  「所、所以?」伊地知內心吐槽,難道您剛才那一招還是為了那孩子好嗎?!

  「是為了她好啊。」像是看透了伊地知在想什麼一樣,五條悟笑了起來,「一味去迎合他人對自己的想像,她的自我認知也會隨之改變……久而久之,就好像面具戴久了會嵌進肉裡一樣,她的靈魂會扭曲的。畢竟所謂的言語,本身就是一種詛咒。」

  想不到五條先生居然是這麼正直的熱心人啊……伊地知幾乎被感動得熱淚盈眶。

  「當然,最重要的是她那個樣子太無聊啦!我想看她更有趣的樣子!」不良教師帶著愉快的笑容說出了異常人渣的發言,「光是想一想小堇現在坐在椅子上慌張得都快要哭出來的樣子就覺得很有趣!」

  「……」伊地知差點摔倒。

  沒救了!這家伙作為人已經徹底沒救了!!!

  「不過……」伊地知的腳步隨著五條悟在一棟公寓前停下來,「……我們到這裡來干什麼,五條先生?」

  「伊地知你再這麼沒有觀察力的話,會很容易死的哦?」五條悟有些無語地回過頭來。

  「咦?」

  「用腦子思考一下。」他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比起作為奇幻作家的朝日遙,怎麼看都是推理和恐怖小說作家那邊更容易引發問題吧。比如說那個都築應居,因為他的小說而殺人的讀者已經有多少了?還有那個真木夢人,也有讀者因為他的小說殺死了自己的父母,因為他寫的是詛咒所以我找來看了一眼,那才是會讓本人被詛咒才不奇怪的東西。」

  「嗨……啊?」忙到沒時間看書的卑微社畜滿臉茫然。

  「連那種已經被『讀者的詛咒』滲透了的家伙,他們身邊都沒有出現『想像的怪物』,為什麼針對朝日遙的詛咒那麼容易就成形了?」

  「啊這……」伊地知確實沒有思考到這個方面。

  「所以,遇事多想一想啊,伊地知。」五條悟又拍了拍他的腦袋,「放下『帳』吧。」

  「好……好的!」

  天色陡然黯淡下來,隔絕一切的「帳」徐徐落下。

  五條悟孤身一人,行走在這寂靜的公寓樓中。

  絲絲縷縷的瘴氣,詛咒殘留下來的污穢,如蛛絲般指引著他前行的方向。如果是普通人一定看不到吧……不,如果是普通的咒術師也無法看到吧。

  但是,五條悟看得到。

  正如他和遠阪堇所說的那樣,他的視力非常好。

  在瘴氣的盡頭,站著一個提著行李箱的女人。她有著生絹一樣的黑色短發,生得十分消瘦,在看人的時候,給人以日式人偶般的錯覺。

  「真奇怪。」那雙幽沉的眼瞳緩緩轉向五條悟的方向,「我應該已經抓住了『成功逃走』這個未來才對。」

  「非常不巧,你今天遇到的人是我。」

  五條悟的目光停在她還未完全愈合的頸部傷口上,嘴角的笑容一下子擴大了。

  「吃了能夠預言的『件』和長生不死的『人魚』兩個妖怪的肉嗎?」

  他稍稍揚起眉來。

  「那麼……你的能力是能夠通過死亡來抓住你想要的未來嗎?」

  自古以來,就流傳著吃了人魚的肉能夠不老不死的傳說。而所謂的「件」,是一種能夠預言未來的人頭牛身的妖怪,在說出預言的一瞬間便會死去,同時,那個預言也必然會得以實現。

  而眼前的這個女人,就是反其道而行,通過不斷殺死自己,來抓住無數未來分支中,她想要的那一條。

  「我是櫻川六花。」女人定定地看著他,「冒昧問一句,您是……?」

  「櫻川……是櫻川家那個令人作嘔的實驗嗎。為了得到預言的妖怪『件』的力量,讓子孫不斷地吃下『件』的肉來做出預言,但是因為吃了『件』的人做出預言馬上就會死亡,又為了長久占有這份力量,讓他們同時吃下了人魚的肉來獲得不死……我還以為那種腦子壞了才能想出的實驗是不會成功的。結果還是有成品的嗎?」

  五條悟卻全然沒有向女人報上姓名的興致,他只是饒有趣味地笑著。

  「我很好奇,你想要通過她創造什麼樣的怪物?」

  「我一直在尋找能夠殺死自己的辦法。」櫻川六花理所當然一般說道,「但是我吃了人魚的肉,一切常規的方法都無法殺死我,我試了很多次,也讓別人試了很多年,但是都失敗了……所以我想,大概只有怪物才能殺了我吧。可是我一直沒有找到那樣的怪物,只好試著自己做一個出來了。」

  「於是你操縱網絡上的輿論,將他們的想像引領向你想要的方向。人的恐懼是沒有極限的,你想要那種人所想像出來的最恐怖的怪物。我說,你為了這麼無聊的目的,已經殺死自己多少次了?」

  面對五條悟玩笑般的問句,櫻川六花只是微笑著抬起頭來,脖頸上最後一道血痕,那是她最後一次捕捉未來時割開的致命傷,正在緩緩地愈合。

  「這重要嗎?」她反問。

  「確實不重要。」

  五條悟將手指搭在蒙眼的繃帶上,笑容愈盛。

  「最後一個問題。」他問,「你為什麼選中朝日遙?」

  「因為她的書裡,有真正的『深淵(Abyss)』。」

  櫻川六花如是說。


第13章 (修)

  五條悟獨自一人從公寓大樓走出來,一邊走還一邊將繃帶纏回眼睛上。

  「結……結束了嗎?」伊地知潔高戰戰兢兢地問道。

  「嗯,結束了。」

  五條悟露出愉快的笑容,坐進伊地知為他打開的車門裡。他靠著車窗,單手支著下頜,無聊似的望著窗外。

  不過……深淵(ABYSS)嗎?

  在異常者們的世界中,一直流傳著許多關於「異界」的傳說。

  妖怪們諱莫如深的「魔界」。

  魔術師們追尋的「根源」、「世界外側」、「星之內海」。

  就算是咒術師們,也有自己隱秘流傳下來的……關於「異界」的傳言。

  而在這種種「異界」的傳聞之中,「深淵(ABYSS)」一直是最為神秘而又難以揣測的。

  那裡究竟有什麼,誰也不明白。那裡究竟是什麼樣子,誰也不知道。那裡究竟要怎麼進入,誰也不清楚。

  關於「深淵(ABYSS)」,一切都是未知。至今為止,誰也不明白要怎麼前往「深淵(ABYSS)」。甚至連有誰進入了深淵都不是很明白。

  但是,偶爾,非常偶爾的時候,會有從「深淵(ABYSS)」回來的「人」。

  無一例外,那些都已經不再是人了。已經完全變成了人類以外的什麼東西——無論是肉丨體,還是靈魂——全都被扭曲得不成樣子。

  甚至可以說,已經完全變質了。

  說得直白一點,那根本就只是會蠕動的肉塊而已。

  櫻川六花卻說,朝日遙的作品中有真正的「深淵(ABYSS)」。

  「曾經有一次,我在瀕死之時,非常偶然地接觸到了關於『深淵(ABYSS)』的可能性(未來)。」那個女人抱著雙肩,似乎至今依然為之感到戰栗一樣,「我沒能捕捉到那個可能性(未來),但我看到了……」

  看到了什麼呢?她沒有說。

  但是從她眼中傾瀉而出的瘋狂,已經說明了一切。

  櫻川六花想要通過引導與逼迫朝日遙,以「想像的怪物」的方式,將朝日遙所見到的「深淵(ABYSS)」拉入這個現實,以此來殺死她自己。

  為了這個目的,不管要害死多少人、不管會帶來什麼樣的後果她都不在意。

  她已經完全瘋狂了。徹徹底底的無可救藥。

  如果讓她活下去,她一定會繼續做這件事,只要一有機會就會做,無論如何都不可能罷手。

  所以五條悟殺死了她。

  坐在返程的汽車上,五條悟隨手翻開了要帶給家入硝子的繪本。

  她見證過真正的「深淵(ABYSS)」……嗎?

  還真是比他想像的更加有趣啊……那個孩子。

  他「啪」的一聲合上繪本,不感興趣地丟到一邊。

  「不過……真讓人好奇啊。」他忽然彎起了嘴角,「突然被解除了『暗示(Wish)』,小堇要怎麼應對那些蜂擁而來的書迷呢?真想看看她現在的表情。」

  開車的伊地知先生縮了縮脖子。

  人渣!這個人毫無疑問!是最差勁的那種人渣啊!

  而那個被不良青年教師解除了魔術暗示(Wish)的倒霉蛋,在終於結束了漫長的簽售環節之後,幾乎是剛一被扶進轎車後座就倒了下去。

  「怎麼,很難受嗎?」

  天野文陽用被冰水打濕的毛巾給她敷著額頭和臉頰,又熟門熟路地從早就備好的藥箱裡拿出藥來。他已經做了她三年多的編輯,很清楚遠阪堇常吃些什麼藥,車上總是常常備著。

  用礦泉水喂她服藥之後,天野文陽將她放平在後座上,拿過一個柔軟的抱枕墊著她發顫的手腕。

  「這個是……小遠子的玩具吧。」暈暈乎乎地感受著玩具的輪廓,遠阪堇含混道,「我記得她還蠻喜歡這個的。」

  「嗯。是的。」天野文陽手法輕柔地開始替她卸妝,「遠子很喜歡你的繪本呢,我都不記得替她買了多少本了……來,側一下頭。」

  「是嗎。」

  少女卻沒有調侃什麼「買那麼多書做什麼又不是要用來吃」之類的笑話,她側過頭,任由天野文陽擦掉了眼瞼上格外誇張的眼妝,她閉著眼睛,呢喃自語一樣說著。

  「那下次要給小遠子單獨畫一個故事才行啊。」

  「那樣的話,遠子大概會不舍得吃吧。」天野文陽將被染得亂七八糟的卸妝棉丟到一邊,重新拿起了一片補上卸妝水,「因為她是我的女兒,什麼是可以吃的故事,什麼是不能吃而要拿給大家看的故事,她分得很清楚。」

  天野家有一個秘密。

  他們是來自遠野的一族,在這片神秘的土地上,曾經誕生過數也數不清的妖怪,而天野一族,就是以「書」為食的妖怪。他們吃人類的食物就如同人類在嚼書一樣,而吃書卻像是人類在享受真正的食物一樣。

  不過除此之外,他們就與人類沒有什麼區別了。

  而遠阪堇會得知這個秘密,完全是出於巧合。只是某一天她在拜訪自己編輯家的時候,無意間看到了天野文陽的獨生女遠子正在吃自己的繪本。幼小的孩子還不太懂得掩飾,一慌亂就把家族的秘密暴露給了遠阪堇。

  而後,遠阪堇便在小遠子的拜托下,一直幫她保守著這個秘密。

  看起來……還是被天野文陽發現了的樣子。

  能夠吃的故事,和不能吃的故事……嗎?

  分得這麼清楚,還真是天野文陽的風格。

  「我的故事,你也會想吃嗎?」她忽然問。

  「嗯,每次看到原稿都想吃得不得了,但是一直都忍耐著呢。因為是要給大家看的,所以絕對不能吃。」天野文陽答道。

  卸妝棉摁在少女的嘴唇上,擦去了朱紅的唇彩。

  天野文陽垂下眼看她。

  在同齡的女孩們還滿足於開架化妝品和模仿雜志穿搭的時候,這個孩子就已經習慣於華美的洋裝、昂貴的珠寶、奢侈的化妝品了。為了扮演好「朝日遙」,她很認真地研究著化妝技術和服裝穿搭,有自己獨特的審美。就像她的作品一樣,早早具有了自己的風格。

  「說起來,今天你的表現有些奇怪呢,和那個突然出現的男人有關系嗎?」天野文陽打趣似的問,「男朋友?還是追求者?」

  「……只是個惡趣味的大人而已。」

  遠阪堇稍稍皺起眉頭來。以天野文陽對她的了解,這孩子一向都有些過於禮貌周道,會作出這種表情……已經是很討厭那個男人了。

  「不過我覺得,他對你還是很在意的。」天野文陽微笑道。

  「……我知道。」

  遠阪堇嘆了口氣。片刻後,她又一次嘆息般重復了一遍。

  「我知道的……」

  「好了,卸妝完畢。小遙這麼累了,今晚回去大概不會好好卸妝吧。這可不行,女孩子還是要愛惜自己的容貌,難得生得這麼漂亮。」

  天野文陽又拿了一張面膜給她敷上,這才回到駕駛座去開車。今天他還要負責將遠阪堇送回家去,這是作為編輯對體弱多病的作家的特別照顧。

  「你明明只關心我作為作家的價值,卻每次都會表現得這麼體貼。這種地方都不知道讓人該說你溫柔還是冷酷好了。」

  遠阪堇淡淡道。

  「但是小遙卻完全不會對此生氣,不是嗎?」

  「比你更過分的家伙我都習慣了。」某張帶著令人厭惡的笑容的神父臉龐在眼前一閃而過,「我身邊總是圍繞著過分的男人。要是每一個都要生氣……也氣不過來吧。」

  「那還真是運氣不好。」

  天野文陽發動了汽車,在發動機的噪音中,卻聽見後座傳來少女囈語一般的聲音。

  「不過,也有很好的男孩子。」

  她輕輕抬起手來,在長發下攏住自己的耳朵。

  「就像靜謐又安寧的湖水,平靜地超然一切,只是看到他就會覺得世界都安靜下來……我很喜歡他那樣的人。」

  「聽起來真不錯啊……」

  天野文陽也微笑起來。

  「下一次畫關於『初戀』的小短篇怎麼樣?」

  現實而又為文學痴狂的男人一秒提出了這樣的建議,全然無視了戀愛中少女脆弱又敏感的內心。

  「……我暫時不想和你說話,天野編輯。」

  「哈哈哈,不過你和葉子其實是一類作家呢。」

  為了不顛到後座的人,天野文陽平穩地駕駛著汽車。

  「讓評論家聽到這種話大概會覺得你腦子出問題了吧,天野先生。」

  遠阪堇依然躺在後座上,倦意如同潮水一樣湧上來,幾乎要將她淹沒。

  櫻井葉子,那是天野文陽負責的作家之一,出道作就是根據個人經歷改編,以她父母的殉情丨事件為原型,是出了名的「自傳類」作家,太宰治或者杜拉斯那一類型的。而朝日遙是奇幻類的繪本作家,以天馬行空的想像而著稱。

  一個現實,一個幻想,無論是誰,都不會將她們兩個人聯系到一起。

  「不啊,我在第一次看到你的作品的時候就意識到了。」

  天野文陽用的是陳述句。

  「你的作品,本質上是為了『獻給某人』而畫的。雖然是幻想,卻也是為了某個人,拼命創作出來的東西。」

  他微笑著說了下去。

  「只是不知道,你想要滿足的人究竟是誰——是具體的某一個人,還是一直注視著某人的你自己。」

  遠阪堇終於睜開了眼睛。

  許久之後,她移開了視線。

  「是想要送給朋友的故事。」她輕聲說,「如果有一天,能夠再見到面的話……至少想要把這樣的幻想送給她——送給她們。」

  想要送給那時候一直陪伴著自己的朋友們,送給已經連夢都無法做的她們……這樣簡單的夢。

  「至少要讓她們看見這樣的幻想。這就是我的夢。」

  「這樣啊。」天野文陽道,「做夢是很好,不過,不要太長時間地注視著深淵啊,會被深淵所迷惑,最後也許會被深淵帶走也不一定。」

  「在關心我的精神健康嗎?」遠阪堇又閉上了眼睛。

  「那是當然的,你要是沒辦法再畫繪本的話,不管是我還是你的讀者都會苦惱的。」他停了幾秒,又補充了一句,「遠子也會哭的哦。」

  「我時常覺得……天野編輯你其實是什麼惡魔吧。」

  催更的惡魔之類的?或者讀者的詛咒這種東西的具現化?

  「哈哈哈哈,沒有那樣的事。」

  他笑了起來。

  「我是妖怪,愛書的妖怪。」

  「……」

  遠阪堇不想理他了。

  「不過,今天的簽售會反響很不錯呢。」

  天野文陽感嘆道。

  「就算是商品大眾也更喜歡真實一點的東西嗎……也許那個男人幫了你一個大忙呢,小遙。今後就以『作品與本尊的反差萌』作為賣點怎麼樣?」

  「我拒絕。」


第14章

  下雪的日子,來得不期而遇。

  回過神來的時候,天地間已經落下了朦朦的白。溫柔的,而又靜謐地落下,不多時便在地上鋪上了菲薄又脆弱的白。畫室的玻璃窗上也蒙上了薄薄的水霧,像是寒冬在窗邊輕輕呵出的氣息。

  遠阪堇看著窗外飄落的細雪,忽然決定早退。

  「麻生學姐。」她和麻生綺羅打了個招呼,「我有些事,今天就先走了,抱歉。」

  麻生綺羅素來很好說話,聞言也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卻在遠阪堇轉身的時候拉住了她,遞給她一包濕巾。

  「臉上。」她指了指自己的左頰,「有點顏料沾到了。」

  遠阪堇怔了一下,連忙拆開濕巾去擦。

  見到這個一向嚴整端正的學妹難得有些狼狽的模樣,作為過來人,麻生綺羅露出了了然的微笑。

  「要去見男朋友?」

  看著遠阪堇下意識垂下頭的樣子,綺羅的微笑又擴大了一些,她伸手拍了拍學妹的肩膀,又理了理她的發絲。

  「約會加油哦。」她鼓勵道。

  「嗯……嗯!」

  遠阪堇將濕巾緊緊攥在手裡,低著頭匆匆穿過畫室大門走了出去。那個樣子,不知為何可愛得讓人心懷愛憐。

  麻生綺羅收回目光,卻看到遠阪堇的畫具沒有收好,這讓她站起身來試圖替她整理一下。

  然而站在畫架前的一瞬間,她卻忽然怔住了。

  「這可真是……」她停了好久,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太……」

  太什麼呢?

  她無法再說下去了。只是長久地、神往地凝視著,畫布上那混沌而不可知的深淵。

  向下,再向下,如同在呼喚著什麼,如同在引誘著什麼的,令人無法自控地生出墜落衝動的漩渦。

  純粹的黑暗,純粹的混沌,存在於此既是衝擊,存在於此既是誘惑。

  太過恐怖,太過美麗……以至於人類的語言,都在這裡變得匱乏。

  唯一明確的是——想要跳下去。

  直到指尖都感受到了顏料散發的潮意,麻生綺羅才恍然大悟般收回手來。

  「真是……我在想什麼呢……」差點毀了學妹的畫這件事讓她下意識後退了一步,和那個過於駭人的深淵拉開了距離,「……不過,構圖真好。很少看到新人能有這麼好的空間感啊。」

  「但是,遠阪的畫……有點嚇人吧?」

  聽到了綺羅的自言自語,旁邊的同學回過頭來,評價起遠阪堇的畫來。

  「雖然真的很好看……但看久了會有點眩暈。」

  「是因為運用了空間錯位的手法吧。」麻生綺羅倒有些不在意,「那種手法看久了確實會感到頭暈,因為視覺差的負擔很大。」

  「不,不是那個方面。」

  說話的學生思考了一會兒,卻也難以形容找出一個明確的詞來形容那種感覺。

  「怎麼說呢……太美麗了,也就讓人覺得可怕了吧。看不出遠阪文文弱弱的,居然能畫出那種畫。」

  「是嗎?」麻生綺羅替遠阪堇收拾好了畫架,又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我覺得沒什麼不好。因為堇身上的顏色……又透明又安定呢。」

  那麼多復雜的顏色調和在一起,居然形成了一種奇妙的和諧與安寧,甚至帶著不可思議的透明感。美麗得讓她都覺得有些目眩了。

  「所以……一定沒問題的。」麻生綺羅微笑著說。

  而被她評價說「顏色又透明又安定」的遠阪堇,現在正拉著宗谷冬司的手,微笑著靠在他的肩頭。

  「我要畫冬司穿和服的樣子。」她用那雙寶石一樣剔透的綠眼睛看著他,「和雪景一定會非常相稱的。」

  宗谷冬司的目光從那雙任性的嘴唇上滑過,而後輕輕點了點頭。

  「好。」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帶著一絲連他都感到意外的縱容之意。

  「去我家裡嗎?」他無比自然地提出了這個提議。

  「……誒?」

  直到跟著宗谷冬司回到他家,遠阪堇還回不過神來。

  宗谷冬司的家,是一間禪意十足的和式老宅,有著在電影和動畫中才能看到的那種老式建築,以及古雅的庭園。竹制的僧都積了一層白雪,越發綠得讓人心驚。濃綠的枝葉在深冬也捧出朱紅雪白的花朵來,在落雪的映襯下,顯出一種玉一樣的質感。

  遠阪堇並沒有見到宗谷冬司的父母,他似乎是和祖母同住。但那位老婦人今日似乎出門去參加什麼花道會,並沒有碰面的機會。

  一時之間,庭園裡只有他們兩人的足音。制服鞋的鞋底踏過小路上的積雪,那細微的聲響似乎是踏在人的心上一樣,令人感到心悸。

  遠阪堇將畫夾抱在胸前,手指無意識地收緊了。大約是為了平復這份心悸吧,她忽然開口了。

  「冬司平時對戰,好像都是穿制服,很少看見你穿和服呢。」她看著那個背影,「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嗎?」

  宗谷冬司稍稍側過頭:「一般來說,只有頭銜戰的時候才會穿和服。」

  「那我上次在電視上看到你穿和服……」

  「那是贊助商特別要求的。」宗谷想了想,補充道,「據說是為了增加收視率。」

  「好現實的話題。」這些似乎不應該出現在這個人身上的詞彙讓遠阪堇笑了起來,「沒想到職業棋手的生活也這麼辛苦啊。我還以為你們只要在比賽的日子坐在那裡下下棋就好了。」

  「那是不可能的吧。」

  事實上,職業棋手的生活意外的還挺忙碌的,要錄電視台的CM,要舉辦發布會,要應對新聞媒體,逢年過節還要親自去寫一些給贊助商他們的祝福語……若是再加上一些成年人的酒局交際,那簡直忙碌得和一般社畜沒有什麼兩樣。

  「確實,是我想得太簡單了。」

  遠阪堇看著宗谷停下腳步開始開門,忽然湊過去,輕輕用額頭靠住宗谷冬司的後背,制服外套已經被冬天的寒意浸透了,剛一接觸便不由得微微打一個寒顫。但是,過上一些時間,男孩的體溫便透過厚厚織物的阻隔,傳遞到她的身上。她抬起手來,牽住了他制服外套的衣角。

  「不過我有點高興……感覺和你有了更多相像的地方,距離也拉近了一樣。」

  因為作為「朝日遙」的那個自己,工作起來也是非常忙碌的。這種日常的地方,相似得讓她感到安心。

  被這樣靠著,連少女的溫度也感染了過來,甚至能夠感覺到呼吸吹拂著後背的奇妙感觸。

  宗谷冬司讓她靠了一會兒,方才打開了房門,回身揉了揉少女已經落了一層薄雪的黑發。

  「好了,快點進去吧。著涼就不好了。」他說。

  宗谷冬司的房間也和他這個人一樣,給人以簡約而又干淨的印像,沒有海報,沒有裝飾品,沒有那些雜七雜八的小東西,除了生活的必需品之外,這個房間裡幾乎什麼也沒有。

  與之相對的是一整面牆的棋譜和書籍,讓看的人都感到心神為之一震。沒有什麼能比這個更能讓人感覺到,眼前這個人對將棋的熱愛,以及在這些年月間所付出的苦功。

  那些堆積起來的努力、辛勞與意志,就這樣以一種再直觀不過的方式呈現在遠阪堇眼前。

  「好了。」

  伴隨著細微的衣物摩挲聲,宗谷冬司走進房間來。

  遠阪堇回過頭去,有那麼一瞬間,她以為自己看到了落在冰湖之上的白鳥,在自己眼前張開了巨大的羽翼。

  很少有比宗谷冬司更適合和服的男人,他前些日子才修剪過頭發,露出蒼白的後頸來,冬日的雪光映照其上,將那裡的肌膚照出一種近乎玻璃一樣微帶透明的質感,在琉璃紺與二藍的和服衣袖下,垂下的小臂白得近乎雪色。手指的關節,手腕的軟骨,以及手臂上延伸的血管,都顯出一種少年人所特有的美感。

  當他走進來的時候,世界便忽而寂靜下來。

  他靠坐在窗邊,單手支著下頜,靜靜地望著遠阪堇。似乎是在等待一個開始。

  「需要我做什麼動作嗎?」

  他輕聲問。

  「啊……嗯……」

  大約是終於回想起來今天是來為他畫肖像的,遠阪堇終於回過神來。她輕輕應了一聲,纖細的手指無意識抵住下唇,指尖稍稍陷在唇縫間,輕壓著內側的軟肉。好一會兒才抿出一個笑來。

  「先……先坐在那裡好了。」

  她打開畫夾,開始在素描紙上勾線。

  不知為何,她的筆尖在紙張上停了許久。

  久到宗谷冬司都開始感到有些奇怪的時候,他忽然聽見了她的聲音。

  「下棋吧。」

  因為畫夾擋住了她的臉龐,所以宗谷也看不清她這一刻露出了怎樣的表情。他只聽見她的聲音,帶著些許空茫的意味,重復了一遍。

  「……下棋吧。」她說,「我想畫下棋的你。」

  在只有二人的房間,緩緩響起了落子的聲音,以及鉛筆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如同窗外的落雪一樣,徐緩而又寧靜地持續到了天色完全黯淡下去。

  冬天的夜晚,總是來得格外早。

  京都的街頭,一名披著白色大衣的外國人正漫步在充滿聖誕氣息的街道上。他的打扮非常華麗,本該十分醒目,不知為何卻沒有一個人留意到他。他悠然地行走著,在看到過於聖誕氣氛的裝飾時,眼底還滑過一絲嘲弄的神情。

  「不過,遠阪家的小女兒嗎?」

  他忽然笑出白森森的牙齒。

  「有意思。」


第15章

  不管是在東京、京都還是冬木,聖誕節都是情侶約會的好日子。

  遠阪堇今天難得早早起床,一大早就開始忙忙碌碌的,從這個房間跑到那個房間,一件又一件地試衣服,幾乎把整個衣櫃都掏空了,各式各樣的衣服配飾堆在床上,卻怎麼也選不出哪一件更好。

  「要去約會嗎?」

  遠阪凜穿著睡衣靠在門邊,端著一杯紅茶,一邊喝一邊打趣自己的妹妹。

  昨天是平安夜,她和櫻特地坐車從冬木趕到京都,只為了和母親還有妹妹一起度過。雖然為了不讓即將展開的第五次聖杯戰爭牽連到不是魔術師的二人,而將她們送到了禪城家所在的京都……但是,一家人在節日的時候還是要在一起。

  「很明顯嗎?」遠阪堇將剛換下來的衣服抱在胸前,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去。

  「嗯,超明顯。」凜好笑地看著妹妹,眼睛卻彎出了溫柔的弧度,「是上次說的那個男孩子?」

  「……是的。」少女似乎終於選定了一套心儀的搭配,抱起衣服匆匆躲進浴室裡,「我們約好今天一起出去玩。」

  「這樣啊。」遠阪凜笑眯眯地喝了一口紅茶,「什麼時候讓我和櫻看看呢?那個拐走了我們家小女孩的漂亮小子。」

  「小櫻已經見過他了。」少女的聲音遠遠地從浴室裡傳出來,被織物蓋住而顯得模糊不清。

  「騙人的吧!什麼時候的事?」

  遠阪凜差點被紅茶嗆到,扭頭看向走進臥室的小櫻。對方沒有聽到她們先前的對話,所以只是茫然地眨了一下眼睛。遠阪凜擱下茶杯,伸手去捏了一把小櫻的臉,捏得她越發茫然,只好呆呆地眨了眨眼睛。

  「所以,那小子漂亮嗎?」遠阪凜輕輕撞了一下小櫻的肩膀,露出帶著些許壞心眼的微笑,「你覺得他怎麼樣,櫻?」

  「我覺得他是個好人……確實也很漂亮。」櫻側過頭,思考了一下,「嗯,感覺是很能讓人安心的男孩子。如果小堇是和他交往的話,似乎也不錯。」

  「既然櫻這麼說的話,那大概就沒問題了。」

  凜點了點頭,端起茶杯將剩下的紅茶一飲而盡。而在這時,遠阪堇也換好了衣服從浴室裡走出來,凜單手支著下巴,開始審視她的打扮。櫻則是很自然地走過去,將她壓在衣服裡面的長發理了出來。

  「這身搭配很不錯啊。」凜放下手臂,抱起雙臂,「真是的,真不想便宜不知道哪裡來的那個小子呢。」

  「不過,沒想到小堇是我們三個裡面最早找到男朋友的。」櫻也看了一眼凜,「我還以為會是姐姐呢。」

  「為、為什麼會覺得是我啊?」凜不由得紅了臉。

  「是啊,為什麼呢?」櫻稍微有點壞心眼地拖長了尾音,在凜發作之前忽然轉移了話題,「說起來,小堇想好梳什麼發型了嗎?」

  「嗯!」遠阪堇拿出一份時尚雜志,翻到內頁,「想要一個這樣的。」

  「真難得看到你看時尚雜志啊……」凜湊過來看了一眼,「不過這個發型的話還挺麻煩的……時間來得及嗎?」

  「啊……嗯……」

  遠阪堇看了看臥室的時鐘,又看了看手上的雜志,不由得露出苦惱的表情。看來是在挑選衣服上花了比預定更多的時間,這讓她原本的計劃被大大打亂了。但是從現在開始重新挑發型也來不及,年輕的女孩子面上浮現出有些不知所措的神色。

  「真是笨蛋,下次可不要再這麼手忙腳亂了啊。」

  遠阪凜單手摁在妹妹的腦袋上往下壓了壓,另一只手從她手中拿過雜志,和櫻湊在一起看了起來。

  「讓我看看……這裡要這樣、那裡那樣……嗯,櫻你弄這邊,我弄那邊,怎麼樣?」

  「我明白了。」櫻接過雜志仔細研究起來。

  遠阪堇吃力地抬起頭來,有些茫然地看著姐姐們,凜留意到她的目光,伸手輕輕在她的額頭上彈了一下。

  「交給姐姐們就好。」她挺起胸膛,「絕對會讓你漂漂亮亮地趕上約會的。」

  話雖如此,遠阪堇最後還是遲到了半個小時。

  「抱、抱歉……」

  遠阪堇匆匆跑進和宗谷冬司約好的店面,因為體力不好又跑得太急,她雙手撐著膝蓋,上氣不接下氣地喘著氣,格外精心編好的漂亮長發從肩頭滑落下來,露出雪白得幾乎有些刺目的後頸。

  這樣冷的天,她卻跑得脖頸上都蒙上了一層細細的汗珠。

  「稍微……稍微耽誤了一點時間……」她喘著氣向宗谷冬司道歉,禮園的同學也從沒見過她這樣狼狽的模樣,「讓、讓你久等了,真的很對不起……」

  「沒關系。」少年卻沒有什麼不耐煩的樣子,他伸出手來,先將她扶到座位上坐下,「你心髒不太好吧,不要跑得這麼急,對身體不好。」

  「嗯、好的。」

  遠阪堇靠在桌子邊,平復著自己的呼吸和過於激越的心跳,待到血液的流速和胸口的悶痛都好了很多,她才留意到,在這個過程中,少年一直都牽著她的手。

  「以後就算來不及也不要這樣跑。遲到一會兒也不要緊,我不會就這樣走掉的。」

  少年溫柔而又沉靜的眼眸靜靜注視著她,那澄麗的瞳孔中倒映出她的面影。

  「我會在這裡等。」

  他的語氣很平和,似乎說得是一件多麼理所當然的事。少女的手卻微微顫了一顫,她不由得反過手來,輕輕握住了他的手腕。肌膚相貼的瞬間,無論是皮膚的紋理、血脈的鼓動、還是男性略高的體溫……都傳遞到她這邊來。

  「我知道了。」她輕聲說,稍稍伏下臉來,將臉頰貼在他的手腕上,「我記住了。」

  宗谷冬司靜靜地看了她一會兒,忽然伸手理了理她的額發。

  「今天的衣服很漂亮。」他稱贊道。

  「只有衣服漂亮嗎?」她貼著他的手腕,抬起眼來望著他。

  「頭發也很漂亮。」

  「那當然呀,這可是姐姐和小櫻幫我梳的。」少女也微笑起來,眼睛彎成好看的弧度,「姐姐很厲害的,做什麼都做的特別好。小櫻也是,她很擅長這方面的事情。」

  宗谷冬司垂下眼看她:「看來你們姐妹關系很好。」

  「冬司沒有兄弟姐妹嗎?」

  「我是獨生子。」他說。

  「這樣。」遠阪堇點了點頭,「我最喜歡小櫻和姐姐了。小櫻你見過了,上次和我一起去找你吃飯的那個女孩子就是。她很好看吧?姐姐也很美,下次再介紹你們認識。」

  「櫻……」宗谷冬司腦海中閃過一個模糊的影像,「是你的妹妹嗎?」

  「嗯?為什麼會這麼想?」少女露出了一絲詫異的神情。

  猜錯了嗎?

  宗谷冬司想。

  「因為你稱呼她是『小櫻』,但稱呼另一個人為『姐姐』。」宗谷冬司回憶著他們第一次見面時遠阪堇說過的話,「你以前說你有兩個姐姐……啊。」

  他終於意識到問題可能在哪裡了。

  「因為我和小櫻是孿生姐妹。雖然她出生要早一點,不過不是常有人說嗎,晚出生的那一個才是更大的。我們兩個也分不出誰更大,干脆就直接稱呼對方的名字了。」

  遠阪堇單手支著下頜坐直身子,目光稍稍飄向窗外。

  「但是姐姐就是姐姐。她比我們都年長一歲,是個又自信又了不起的人,雖然關鍵時候老是掉鏈子,經常會犯一些馬虎的錯……我和小櫻都很喜歡她。姐姐是我們的憧憬。」

  她回過頭來,對著宗谷冬司露出了有些小壞心的笑。

  「小櫻雖然有些內向,但是人很溫柔。不過,姐姐的話就不一定了,她應該會給你一點苦頭吃吧。」

  她握住宗谷冬司的手腕,撒嬌一樣輕輕搖了搖。

  「要加油哦。」


第16章

  對於情侶們來說,任何節日都能變成情人節。聖誕節更不例外。街道上隨處可見情侶模樣的男男女女,遠阪堇和宗谷冬司手牽著手混跡在他們之中,看起來也只是一對再平常也不過的高中生情侶。只不過由於兩個人的顏值太高,走在一起吸引了不少路人的目光。

  「好冷……」

  出了店門之後,遠阪堇便不由得打了個寒噤。先前為了早點見到宗谷冬司一路跑過來的時候還不覺得,但是在運動帶來的熱意褪去之後,直面十二月末的寒風,便成了一件格外難熬的事情。

  特別是她今天為了約會,還特意穿了一件會露出脖子和鎖骨漂亮線條的裙子……世間有很多事都是不能兩全的,美麗與保暖便是如此。

  在她忍不住要縮起肩膀對抗灌進脖子裡的冷風時,一條柔軟的織物忽然落在她的肩上,格紋羊絨的男士圍巾仔細環過她的脖頸,緊貼著皮膚的部分還帶著男性略高的體溫。

  遠阪堇下意識抬起頭來,正好迎上宗谷冬司垂下來的目光。和自我意識過剩的一般男子高中生不同,宗谷冬司並不會擺出一副了不起的樣子進行一番「你這個笨蛋巴拉巴拉」之類的說教,他只是自然而然地摘下自己的圍巾為她圍上,又牽起她凍得有些發紅的手,放進自己溫暖的大衣口袋裡。

  在做了這些之後,他便又抬起頭去,看著前方,並非是為了體貼她的情緒,也不是想要岔開話題,理所當然一般一邊走一邊問起接下來的計劃。

  「要先喝點東西嗎?還是先去看電影?」

  「我想想啊……」遠阪堇連忙用另一只手從手袋裡翻出小筆記本,遞到宗谷冬司面前,「我做了好幾個計劃,冬司你覺得哪個好?」

  宗谷冬司也將頭靠過來,大致掃了一眼小本子上端正秀麗的字跡之後,他的目光落在少女凍得發紅的耳朵上,用手指無聲地點了點寫著「PLAN C」字樣的那一行。

  「啊,先去咖啡店坐一會兒嗎?」遠阪堇點了點頭,左右看看,很快便確定了方向,「往那邊走吧,從那裡走會更快一點。」

  宗谷冬司無聲地點了點頭,只是在跟著少女離開的時候,他的腳步忽然錯了一下,下意識回過頭去,環視著人流如織的街道。

  聖誕節的京都街頭,幾乎稱得上是人來人往,在這條商店街上的許多店家都擺出了聖誕氣氛十足的裝飾,各色各樣的人們行走在街道上,從一扇扇門中進出,就算在這一刻,也有人正在與他們擦肩而過。

  在這樣的人群中,想要確認某個人,是異常困難的。

  「怎麼了,冬司?」

  因為他忽然停下腳步,正和他牽著手的遠阪堇也被他扯得頓了一下,宗谷冬司收回目光,輕輕對她搖了搖頭。

  「沒什麼。」

  只是,似乎感覺到了某種視線。

  他一邊跟著遠阪堇往咖啡店走去,一邊無意識垂下視線來,看著自己的手指。

  那種每次下了壞棋都會出現的直覺,如同指尖的皮膚剝離開一般的感觸,難以言喻的奇妙不安……又一次上浮到了他的意識當中。

  這種微妙的感覺,一直追隨著他們的腳步,直到進入咖啡店之後,宗谷冬司才感到那種奇異的感覺漸漸褪去了。

  咖啡的香氣和店裡暖融融的氣息,如同一大團霧氣一樣將他們包裹起來,配合著點心烘焙時候所散發的暖暖的甜香,讓人不由自主地放松下來。

  「好暖和……」

  少女稍稍松了口氣,從凍得人腦子都要木掉的寒意中回過神來。聖誕節的時候,這種店的生意總是格外好,但說來也是巧合,他們沒等多久便等到了空位。

  熱氣騰騰又堆滿了奶泡的卡布奇諾,光是端在手裡就讓人覺得從指尖暖和起來。遠阪堇靠坐著座椅靠背,稍稍伸直了腿,和宗谷冬司的小腿貼在一起。

  「你在想什麼?」她捧著咖啡杯,冷綠色的眼眸沿著宗谷冬司的視線朝外面看去,「是最近的對局有什麼不順的地方嗎?」

  「沒有。」宗谷冬司也喝了一口自己的黑咖啡,「排位上升了,還想到了新的棋路。下次對局的時候可以試試。」

  「那很好啊。」

  遠阪堇緊繃的肩膀放松下來,她雙手捧著杯子,帶著小小的微笑抿了一口卡布奇諾。過了幾秒,宗谷冬司才聽見她的聲音,比平時更加細微,如同喃喃自語。

  「……我一直很擔心,要是因為我讓冬司輸了怎麼辦。」

  少女垂下眼簾,避開了宗谷冬司的目光。

  「如果因為我讓冬司輸掉的話……我會沒法原諒我自己的。」

  「為什麼會這樣想?」

  宗谷冬司看著眼前的少女,那目光中沒有質問,沒有驚奇,也沒有憤怒之類的情緒,只是平靜地詢問著而已。但是在這樣的目光之下,一向坦率地過於直白的少女,卻不由得露出了從未在他面前露出的,隱忍著什麼一樣的表情。

  「因為……」

  少女用一只手緊緊扣住自己的手腕,指尖都陷進肉裡,她張了張口,最後只是吐出一個短促的音。

  「我……」

  因為我可能會希望你輸掉。

  因為我可能會希望你為我而分心。

  因為就像我時時刻刻都在想著你那樣,希望你也時時刻刻想著我。

  但是,如果再次輕率地許下願望的話……如果我連這一點都扭曲的話……

  「不,我只是在問,你為什麼會認為我不會輸?」

  少年的聲音如同掠過冰海的白鳥,輕輕掠過她的心上。遠阪堇抬起頭來,正對上他的目光。

  平靜而安穩的,如同澄澈而又幽深的湖水一樣,讓心中紛紛擾擾的嘈雜,都在這一瞬間安靜下去的目光。

  「就算是我也是會輸的。」他平靜地陳述著這樣一個事實,「一直以來,勝率大概在六成……最近大概是……七成左右吧。也就是說,十局裡面至少有三局我會輸。」

  「……」

  聽到了意料之外的話語,少女微微睜大了眼睛。

  「沒有人可以做到一次也不輸,多麼厲害的職業棋士都做不到。」

  宗谷冬司單手支著臉頰,靜靜注視著她,沒有任何耍帥或者逞強的心態,理所當然一般說出了那個對遠阪堇來說無比陌生的常識。

  「運氣、健康、狀態……在實力之外,能夠影響棋局的因素也有很多。而且,和我對局的人之中,有很多都是天賦、努力與經驗都出類拔萃的人。輸了的話,也沒有什麼好奇怪的——只是這次沒能贏罷了。」

  如果這次輸了,就繼續努力,爭取下一次贏回來。

  眼前這個人的目光,理所當然般訴說著。

  「所以,就算輸了的話,雖然會很不甘心、會很羞恥,但那並不是什麼『無法原諒』的事情。」

  這個人的目光,在這樣告訴她。

  原本已經掐進肉裡的手指慢慢放松下來,遠阪堇看著因為手在顫抖而不住波動的咖啡液面,緩緩擱下了手裡的杯子。而後,對著漸漸恢復平穩的咖啡色水面,露出了悵然般的微笑。

  「什麼啊,這樣說的話,一直為你也許會輸擔心得不得了,苦惱得不像樣子的我……不就像傻瓜一樣嗎?」

  「不像。」

  宗谷冬司的話語讓遠阪堇抬起目光看向他,這一次,卻是少年避開她的目光了。她聽見他的聲音,平穩而又堅定。

  「一點也不像傻瓜。」

  「……」

  「因為在意,所以才會擔心吧。」

  仿佛是在說著「這份擔心就是喜歡的證明」,少年稍稍偏過頭去,用望著窗外的方式回避了和她視線相接。

  「我也一直很擔心你。」

  ——就像你在意我那樣,我也一直很在意你的事。

  一點也不曾預想過會聽到的話,陡然傳到了她的耳中。遠阪堇怔怔的看著他,微微張開口,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許久,她才微微露出一個苦笑來。

  「好吧。」她用手指摩挲著咖啡杯,聲音裡透出一點甜蜜的苦惱,「那就是兩個傻瓜了。」

  兩個戀愛的傻瓜。

  所以啊……

  遠阪堇伸出手去,緊緊握住了少年的手。

  ……我絕對不會放手的。

  就算是扭曲來的,為了讓這個人繼續留在自己身邊,為了讓他能夠繼續這樣對自己說話,她也會扭曲到最後。


第17章

  離開咖啡店之後,寒意再度撲面而來,遠阪堇不由得裹緊了宗谷冬司給她的圍巾,將凍得發涼的臉龐深深埋進溫暖的羊絨格子裡。宗谷冬司卻沒有多麼怕冷的樣子,只是照舊地牽起她的手,放進自己的大衣口袋裡。

  「還是很冷嗎?」

  他垂下頭來看她,白發的發梢隨著這個動作輕輕掃過少女的眼瞼,讓她不由得閉了一下眼睛,因為發癢而笑起來。

  「也沒有那麼冷……」

  大概是在咖啡店呆了許久的緣故,她的手還是暖暖的,在黑色大衣的口袋裡稍稍張開,被男孩的手握著,十指相纏的時候,能感覺到些許的潮熱,明明應該在這裡松開,她卻反過手去握得更緊。她的身體也隨之湊過去,靠在他的肩頭,因為這份溫暖稍稍閉上了眼睛。

  「好吧,還是很冷。」她的聲音裡面帶著女孩子特有的小狡黠,「所以……繼續這樣吧。這樣就很好。」

  宗谷冬司伸出手去,輕輕撥弄了一下她的額發。

  「我給冬司准備了聖誕禮物。」少女抱著他的手臂,越發偎依過去,「晚一點再送給你。我准備了很久,這幾天一直都在准備,我一個人畫、做出來的……就算禮物沒那麼好,你也不許笑我。」

  「不會笑你。」

  宗谷冬司認真地說。他的目光落在少女帶來的那個長方形禮盒上,細細長長,包裝精美,光是從那個樣式繁復的緞帶玫瑰上就可以看出她有多用心。至於裡面裝著什麼禮物,他心裡也大概有了猜想。

  所以……怎麼可能會嘲笑呢?

  「我很高興。」他說。

  這樣坦誠的話語,讓少女也不由得臉紅起來了。像是要掩飾攀上臉頰的紅暈,她低下頭,腳步也不由得加快了,鞋跟敲擊在被冬天凍透了的街道上,發出脆而輕快的響聲。

  伴隨著愉快的足音,他們很快便抵達了預約好的電影院。這家老影院的取暖設施也有了些年頭,不像先前的咖啡店那樣暖風幾乎要撲到人的臉上來。但是對於熱戀中的情侶來說,這種還帶著些許寒意的空氣才是剛剛好,既不會凍得人腦子都空白,也讓人更有理由不松開對方的手。

  「我還是第一次和人一起來電影院呢。」遠阪堇有些為難地睜大眼睛,看著影院裡張貼的海報,「唔……冬司有想看的電影嗎?」

  「我也是第一次來。」

  宗谷冬司也略感新奇地打量著這家老影院,目光掠過那些明顯是情侶和一家人的來人,無意識地尋找著什麼……連他自己也不太明白在尋找什麼。

  只是隱隱約約覺得,應該在這裡才對。

  「是嗎?」遠阪堇有些訝異地抬起頭來,「一次也沒有嗎?和家人、朋友……或者說學校組織的觀影活動,一次都沒有去過嗎?」

  「嗯。」

  宗谷輕輕頷首,回憶起來過往的時間,他似乎一直都……

  「我一直在下棋。」沒有去做那些事的閑暇。

  「也對……」遠阪堇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你就連午飯都選擇最簡單的那種。蘇打餅干、蘋果、純淨水……第一次看到你吃東西的時候,我真的嚇了一跳呢。還有糖,我本來以為你吃的是方糖,結果嘗了一塊才發現根本不是。」

  那些小小的方塊,其實都是葡萄糖。連最基本的享受都不是,只是供給大腦的飼料而已。

  這個人,仿佛已經將所有的時間都奉獻給將棋了。

  就好像是根本不需要與將棋無關的生活,不,到了這種程度,應該說……根本就沒有與將棋無關的生活了。

  「我很無聊吧。」宗谷冬司對此倒是有所自覺,「抱歉,在電影這方面我也沒法給你任何建議。」

  「如果我說我有點開心,會不會顯得太糟糕了?」遠阪堇忽然問。

  「?」

  看著宗谷冬司有些茫然的樣子,她稍稍偏過臉去。

  「這種時候,替冬司感到不開心才是正確的吧。」如果是姐姐……不,如果是別人,大概都會這樣想吧,「但是我卻覺得……我是第一個把你帶到電影院來的人,真是太好了。」

  這種想法真是又自私,又任性,只顧著為「我是特別的」而感到開心的樣子,真是卑劣得讓她自己都覺得有點討厭了。

  但是……只要一想到除了自己之外再沒有人能夠進入那個只有棋子的世界,再沒有人能夠將他帶出那個世界……就不由得覺得開心起來。

  「不會。」宗谷冬司垂下眼看她,「因為我也覺得很高興。」

  承認吧。

  只是和喜歡的人一起去看電影這件事,就已經足夠讓人開心了。

  遠阪堇抿著嘴唇微笑起來。像是要避開這份過於強烈的喜悅一樣,她匆匆轉開目光,用手指抵著嘴唇,認真地看著海報上的介紹文字,仔細挑選起要看的電影來。

  「特效動作片……唔,這個表情是不喜歡吧?恐怖片怎麼樣?」

  遠阪堇順手指向《蚯蚓人2》的海報,宗谷冬司卻看著她搖了搖頭。

  「你的心髒不好,不要看這些太激烈的片子。」

  「其實……」遠阪堇原本想說什麼,想了想又咽了下去,「好吧,我確實也不是很喜歡恐怖片。那麼,看愛情片怎麼樣?感覺會比較符合聖誕氛圍。」

  兩個人頭靠著頭在愛情片的海報中間找了好一會兒,末了,兩人的手指不約而同地指向了同一張海報,然後因為這樣的默契對視一眼,同時綻開了小小的微笑。

  「選了會放老電影的電影院真好呢。」

  遠阪堇靠著宗谷冬司的肩膀,手指還停留在那張海報上。

  純白的底色上,黑衣的短發女子在雪中仰起頭來,如同一只纖瘦而美麗的鳥兒。在海報的下方,遠阪堇的手指停留的地方,用黑色的字體書寫著電影的名字。

  《Love Letter》

  因為是很有些年頭的電影,所以就算是聖誕節,這間放映廳裡的人也算不上多。只有三三兩兩的小情侶坐著,稀稀落落,幾乎給人以空曠的錯覺。宗谷冬司和遠阪堇的座位緊靠在一起,近到可以感覺到手臂貼在一起時溫熱的觸感。

  電影的開頭,是一片純白的雪地上,安靜躺著的黑衣女子,隨著她張開眼睛,憂郁的鋼琴聲拉開了故事的序幕。

  那並不是一個多麼激烈的故事。從頭到尾都沒有太過極端的情節,沒有無休無止的爭吵,沒有過於強烈的愛恨,沒有背叛、決裂、凄絕與抉擇……就連生與死,也像是雪地裡行走時留下的一行足印,平常而又理所當然的遠去了。

  這只是一個關於初戀的小故事。關於愛的信件,也關於沒有送出去的情書。

  無論是宗谷冬司還是遠阪堇,都不是那種會在看電影的時候大加評論的觀眾。他們只是沉默而專注地看著這出電影。

  不過,在電影放映到少年藤井樹靠著圖書館的窗戶看書,純白的窗紗被風吹動,輕輕拂過他的面影時……遠阪堇還是情不自禁地轉過頭去,看向宗谷冬司的側臉。熒幕上暖黃色的光也映在他的臉上,勾勒出淡金色的輪廓來。

  美麗得……幾乎讓人感到有些不真實起來。

  和電影中不同的是,宗谷冬司覺察到她的視線,也回過頭來看她。

  而後,他輕輕握了一下她的手。

  電影很好,那份難以言明的美麗與悵然,直到電影放映結束,還殘留在遠阪堇的心口。即使電影已經落幕,她還是坐在原地,久久沉浸在電影的氛圍之中。

  而宗谷冬司也沒有說什麼話,只是坐在那裡,握著她的手陪著她。好一會兒,遠阪堇才從那悠長的余韻中回過神來,稍稍側過臉來,對著宗谷冬司露出了一絲微笑。

  「我們走吧。」她說。

  從散場的電影院中走出之後,遠阪堇還沉浸在先前的故事中,就連踏在街道上的雙腳,也感覺有些輕飄飄的。

  就像行走在雪中那樣。

  她忽然這樣想。

  「如果是我的話,一定會直接說出來。」她望著京都昏暗的夜空,仿佛自語一般說道,「就算會讓對方感到苦惱、為難,就算只是自我滿足……我也一定會說出來。因為不說出來的話……就永遠也得不到。」

  燈光越是明亮,夜空就越是昏暗。人類的科技驅趕一切的神秘,連星星和月亮也變得遙遠。在明亮的聖誕彩燈的映照下,星辰的光輝顯得如此微不足道。

  「這種事情,也沒有什麼對錯之分。」宗谷冬司的聲音,像落下的雪花一樣安然,「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你很勇敢,這份坦率一定不是錯的。不過,藤井樹的選擇也不一定是錯誤的。」

  說到底,這並不是一個錯誤的故事。

  而是一個「錯過」的故事。

  「……說的也是。」

  遠阪堇垂下頭,摸了摸那個她一直拿著的長條形禮盒,下定決心一樣轉過身來,將這份聖誕禮物遞到了宗谷冬司面前。

  「我之前不是給你畫了肖像嗎?」她雙手舉起禮物,害羞得不敢看他,「這個……我想把這個送給你。我沒有送過男孩子聖誕禮物……只能想到這個,就算、就算你不喜歡,也要說很喜歡才行。」

  宗谷冬司怔了一下,而後微微笑起來。

  他也從大衣口袋的另一側拿出一個小小的盒子,用素雅的和紙包裹起來,簡約的包裝很有宗谷冬司的風格,他將盒子朝她遞過去,算是交換她的聖誕禮物。

  「我才是。」他低聲說,「我也不知道女孩子喜歡什麼,希望你不會討厭這個禮物。」

  遠阪堇抬起頭來,和宗谷冬司對視一眼,從對方的眼中確認到了和自己一樣的神情。

  ——原來他也和我一樣,為同樣的事情不安著,擔憂著,卻也期待著。

  這個認知讓她的肩膀放松下來,伸手去接他遞過來的禮物。

  然而,在指尖觸碰到包裝著盒子的和紙時,遠阪堇卻在宗谷冬司的臉上,看到了她從未見過的神情。

  ……那個神情,是驚恐嗎?

  遠阪堇下意識循著他的目光看去,卻在和紙上發現了紅色的符文。

  現在,那符文正散發出無比詭譎的光芒。

  與此同時,仿佛是貼著她的耳後一般,響起了男人帶笑的聲音。

  「Change——」

  在意識被切斷的瞬間,她最後看到的,是少年猛地向她伸來的手。


第18章

  不知為何,回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那是七歲的她在被送去禮園之前,偶然聽見的,神父與小櫻之間的談話。

  「你明白吧,再這樣下去,那些為了掠奪遠阪的遺產而來的魔術師們,遲早會注意到那個『額外的寶物』。」

  高大的男人在年幼的女孩面前蹲下丨身,他那漆黑的影子比身上的法衣更加陰沉,如泥淖一般覆蓋了小櫻,遮蔽了她面上所有的神情。

  「你也知道,現在的遠阪家,無論如何也保護不住『那個』——你的妹妹,遠阪堇——魔術師究竟是一種什麼樣的生物,我想你應該比凜更加清楚吧。」

  他將手掌擱在小櫻的肩上,目光卻望著自己。小櫻大概沒有發覺吧,但是,她很清楚的看到了。

  那個男人,言峰綺禮嘴邊所掛著的,是如此晦暗而又愉悅的笑容。

  「只要是魔術師,就無法不為『那個』而瘋狂。」

  他如此誠懇,而又如此惡意地對著年幼的孩子訴說著那可憎的真相。

  「即使是我的老師、你的父親,如果他還活著的話,也一定會為之發狂。然後理所當然、開開心心地把遠阪堇送到祭壇上去吧。」

  聽到這句話,女孩纖細的肩頭顫了顫,而後,她終於抬起頭來。

  「那樣的話,小堇會變成什麼樣?」

  「一定會死,絕對活不下來。」

  男人愉快地宣告了這個事實。

  「無論從什麼角度來看,到了那一步的時候,遠阪堇都沒有存活下來的可能。被魔術師發現她的本質的話,從那一刻起,她就沒有未來了。」

  小櫻沉默地佇立著,影子卻如同沸騰一般,不斷變幻著形態。

  「現在唯一能夠保護她的辦法,就是把她送去禮園。」

  男人滿意地站直身體,背起雙手。

  「那裡是隔絕於世的秘境,空氣不會流動,人員不會進出,是各方勢力都無法觀測到的所在。送去那裡的話,無論是協會、教會、亦或是更高等級的……都不會發現她的存在。怎麼樣,如果是你的勸說,凜一定會聽從。」

  「……」

  小櫻卻還是沉默著,左手緊緊抓住自己的右臂,用力到手肘附近的衣服都皺了起來。

  「不想和自己的半身分離,無論如何都想和她一起生活的心情,我非常理解。但是,現在的你,是絕對無法保護她的。」

  神父微笑著補上了最後一擊。

  「想明白的話隨時可以聯系我,我的推薦永遠有效。」

  在離去之前,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一樣回過頭來,對著低頭沉默的女孩開了口。

  「當然,你也可以再一次對她許願。」

  他面上的笑容無聲擴大了。

  「就像你之前做的那樣——你知道吧,那樣一來,一切都可以解決了。」

  女孩幼小的身軀陡然一顫!

  ……

  ……

  ……

  遠阪堇睜開了雙眼。

  映入眼簾的是暗紅色的房間,陳列著可疑的古籍和儀器。各種生物的骨骸和標本擺在架子上,裝著奇異生物的罐子散發著福爾馬林的味道,地板上和桌面上隨處可見樣式詭異的魔法陣。

  再典型不過的……魔術師的工房。

  「你醒了?該說雖然沒有天賦,但到底是魔道世家的女兒嗎……醒的比我預料得更快呢。」

  男人的聲音從一旁飄來,柔和而又嘶啞,帶著些許令人不快的貴族腔調。

  遠阪堇撐著地板坐直身體,寶石的手鏈無聲從手肘附近滑下來,上面的黃水晶已經碎了。

  在看到那個之後,披著白色大衣的男性灬魔術師微微揚起眉來,確認了她蘇醒的真正原因。

  「原來如此,寶石魔術嗎……黃水晶的『驅邪』與『喚醒』,不愧曾經師從『寶石翁』的遠阪家,從這件魔術禮裝來看,這一代似乎出現了相當有天賦的魔術師啊。」

  男性的魔術師面容非常年輕,但是語調措辭卻都奇異地偏向老者。那雙不知經歷了多少風霜的眼睛,無聲地向少女陳述著一個事實——那就是他遠比外表所表現得更加蒼老。

  那雙蒼老的眼睛正審視著她手腕上的手鏈,衡量價值一般微微眯起。

  「這件魔術禮裝制作得確實很精妙。將魔力事先儲存在寶石中,為了讓外行人都能使用,還刻上了被動發動的術式,一滿足條件就會直接觸發。而將這些寶石編織起來的術式也很巧妙……既達成了這麼多效用不同的魔術的調和,又將它們巧妙地隱匿起來,真是了不起,一開始連我都沒有注意到。」

  魔術師輕輕鼓起掌來。

  「真是出色,如果還在時鐘塔(學院)的話,作為元素轉換的講師,我一定會給做出這件魔術禮裝的學生一個『優秀』的評價吧。太可惜了。」

  像是真心實意為此感到遺憾一樣,魔術師揮了揮手,無形的刀刃轉瞬間便切開了守護著她的寶石手鏈(魔術禮裝)!

  伴隨著寶石破碎的聲響,黑色的編織繩在風刃下斷開,發出頭發被燒焦時才會有的焦味。注視著寶石的殘骸,異國的魔術師露出了微笑。

  「不過,這種程度的魔術禮裝,是無法阻攔我的。」

  在那看似謙和有禮的語調下,隱藏的是令人不快的高傲。

  但是遠阪堇的面容上卻沒有任何不快的表情。

  她只是面無表情地注視著那個魔術師,問出了那個問題。

  「你是誰?」

  「達尼克·普雷斯通。和你的家人一樣,是魔術師。」外國男人頗為戲劇性地向她行了一禮,「很高興見到你,遠阪小姐。」

  而遠阪堇僅僅回以人偶般的目光。

  「為什麼將我綁來這裡?」那雙冷翠色的眼瞳也如同寶石一樣無機質,「沒有任何魔術才能、也不曾修習過任何魔術的我,對你們來說應該沒有價值吧?」

  是啊,在魔術師看來一定是那樣吧。

  和擁有五大元素屬性的凜不同,也和擁有「虛」這一極為稀有的架空元素屬性的櫻不同,堇在魔術上的資質與其說是「平庸」,不如說是「根本沒有」——僅僅只有三條魔術回路,體質也異常虛弱,自幼就在病房和手術台上輾轉掙扎的她,在魔術這方面就連普通人都不如。

  其實對於一般魔術師來說,遠阪堇這樣的人……就連成為孕育後代的胎盤的資格都沒有。

  然而,面對著這樣的事實,名為達尼克的異國魔術師卻緩緩綻開了微笑。

  「不不不,你的存在本身,就是無可替代的奇跡,是魔術世界千年難得一遇的珍寶。」

  他注視她的雙眼逐漸被狂熱點亮了。

  「是啊!沒錯!只要有你的話——聖杯這種東西,根本就不需要了!!!」

  ——聖杯。

  那是傳說中可以實現任何願望的萬能許願機。

  可如果僅僅只是能夠實現所有願望的話,是無法讓所有人都為之發狂的——至少,無法讓所有魔術師都為之發狂。

  達尼克·普雷斯通很清楚,眼前的少女的價值,絕非「聖杯」可以比擬。

  所有魔術師都想抵達的終極目標——根源之渦。那裡有著世間萬物的記錄,真理、因果與法則,窮極的知識……換而言之,那裡擁有一切。

  那是一個什麼都沒有,但也什麼都有的地方。

  沒有魔術師不想抵達根源。為了這個目的,魔術師們不斷磨練著自身,不斷學習,甚至將這份執念與學習的成果代代相傳……一切的苦修、磨礪、以千百年為單位的執著,都是為了有人能夠抵達根源之渦。

  但是,能夠抵達根源的「路徑」只有五個。

  「你就是全新的『路徑』。」達尼克近乎狂熱地訴說了下去,「雖然不知道遠阪家究竟是怎麼做到的,但是,只要有你的話——」

  只要擁有這【連接根源的路徑】的話——

  就連達尼克·普雷斯通這樣的魔術師,也可以抵達根源之渦。

  那是積累數十代也很有可能無法達成的奇跡,是足以在一瞬間實現千年夙願的機會,只要得到這個路徑的話——就能夠以一種蠻不講理的方式,跨越一切嚴苛的條件,輕而易舉地實現他的願望!

  在那一瞬間,達尼克·普雷斯通的腦海中閃過了許多片段。

  是宣告「你家族的血脈已經被污染了,至多五代之內就會斷絕」的魔術師的臉;

  是在聽聞這一切後頓時棄他而去的未婚妻與義兄的背影;

  是自那之後含羞忍辱、處處被他人譏嘲的日日夜夜;

  ……

  是啊。

  只要得到這個的話,就連已經被宣判了「絕不可能抵達根源之渦」的達尼克·普雷斯通,也能夠越過那些「擁有可能性」的魔術師們,創造出抵達根源之渦的奇跡。

  到了那個時候——那些傲慢又可憎的臉上,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呢?

  「抱歉,你所說的東西,我一句也聽不懂。」

  少女的語氣是倦怠的,那張法國人偶般的美麗臉龐上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寶石般的眼眸轉向魔術師,理所當然一般宣告了一個事實。

  「不過,是你在冬司送給我的禮物上動了手腳,把我綁架到這裡來的吧?」

  「什麼?」

  似乎沒有想到自己的發言只得到了這樣的回應,或者說,沒有想到眼前的少女對魔術世界居然無知到了這種程度,達尼克很少有地愣住了。

  「太晚回去的話,小櫻和媽媽都會擔心的,姐姐也會很生氣。」

  遠阪堇看起來幾乎想要嘆氣了。

  「雖然不太可能,但還是問一句,你能放我回去嗎?」

  這種太過日常的話語,讓達尼克微微皺起眉來。而後,他的眉頭再度舒展開了。

  「很抱歉,遠阪小姐。」他微微笑起來,胸前的胸針忽然破裂開來,「雖然你的話語確實寄宿著某種力量,但是我也對此做好了准備——我不能讓你回去。」

  那枚破裂的胸針,就是用來抵御「言語的扭曲」而准備的魔術禮裝。在得知遠阪堇擁有類似於「言靈」的能力之後,達尼克就准備了許多類似的魔術禮裝來作為對抗——像這樣的東西,在他身上還有27枚。

  「這樣啊。」

  遠阪堇的目光落在他的臉上,那雙冷翠色的眼瞳中沒有恐懼,也沒有憎惡,只是如此單純的詢問著——

  「你帶我來這裡,是想要將我怎麼樣呢?」

  「不用擔心,只是一瞬間就會結束了。」

  達尼克柔聲安慰著她。

  「我保證,這個過程中不會有任何痛苦。你什麼也不會察覺到,所以也沒有恐慌的必要。」

  ——因為他會在一瞬間,就將她的靈魂吞噬殆盡。

  在看到她的時候,達尼克就意識到了。

  連接著根源之渦的並非她的靈魂,而是她的肉丨體。

  換而言之,只要他將自己的靈魂轉移到她的肉丨體之中就可以了。

  達尼克·普雷斯通所修習的正是【靈魂融合】的魔術,這簡直就像是上天恩賜給他的機會一樣。

  所以——

  「安心吧。」在魔術師協會中被稱為「八枚舌」的欺詐師誘哄道,「你什麼也不用害怕。」

  他會懷著感恩的心,用最溫柔的方式,將眼前這名少女的靈魂吞噬得干干淨淨的。絕對不會讓她感到一絲一毫的痛苦,也絕對不會留下一點能夠恐懼(反抗)的殘渣。

  「啊,對了。」他拍了拍自己的額頭,像是剛想起什麼一樣讓開身體,「這位是你的小男朋友吧——可以的話,請盡量不要給我增加額外的工作,遠阪小姐。」

  在他身後,宗谷冬司渾身是血的身體,驟然向著地面倒了下來。

  在那一瞬間,少女人偶般的表情驟然改變了。

  「你對他做了什麼——」

  在少年跌落到地面的最後一刻,她終於接住了他,少女張大了眼睛,茫然地看著少年雙手雙腳處湧出的鮮血,一時之間居然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卻連觸碰一下那傷口都不敢。

  「沒想到他會在轉移的最後關頭突然拉住你,結果就被一起扯進來了。」

  雜音。

  「因為准備了一人份的魔術,所以他沒有暈過去,對於不是魔術師的他來說,這實在是太不幸了。」

  雜音。

  「請你相信,我並沒有針對他的意思,是他不該先襲擊我。似乎完全被他當成是壞人了,根本沒有溝通的機會,你看,為了自保,我也只能反抗了吧?」

  雜音。

  「我也沒有想到,你看上的居然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普通人啊,完全沒有對魔力的抗性。連那麼一點魔彈也躲不過去。」

  雜音。

  「一不小心就弄成這個樣子了。抱歉抱歉,我會處理好的。請不用擔心。」

  雜音。

  「好了,讓我們開始吧——遠阪小姐。」

  全部,都是雜音。

  遠阪堇只是無聲地抱緊了宗谷冬司的身體,看著少年的血一點點浸透了她的衣衫。

  明明是特意為約會准備的裙子,現在已經髒得沒有辦法看了呢。

  她的腦中飄過的,似乎只有這樣雜亂無章的念頭。

  只是,在混亂一片的意識之中,無數的嘈雜噪音之下,有一個聲音,無比清晰地響了起來。

  ——為什麼,這個人還不去死呢?

  少女呆呆地看著魔術師伸向自己的手,如此想道。

  於是——

  仿佛是在呼應她的那個念頭一樣,被鮮血浸透的衣衫之下,傳來了柔軟的啪嗒聲。

  ——那是,少女的腹部裂開的聲音。

  在這一瞬間,有兩個人同時抬起頭來。

  「五條老師?」

  乙骨憂太奇怪地看著忽然摘下繃帶,凝望著夜空的白發青年,發出了困惑的聲音。

  「啊。抱歉了,乙骨,這個任務你們先自己完成吧。」

  五條悟忽然抬起手來,做了個抱歉的手勢。只是他的目光,依然停留在無盡的夜空之上。

  「老師突然有了一件不得不去做的工作呢。」

  在他的視野之中,世界,正在以某個漩渦為中心,開始變得扭曲。

  而另一邊,櫻忽然全身顫抖起來,像是忍耐著什麼痛楚一樣捂住了自己的肚子。

  「櫻?」遠阪凜慌忙扶住了自己的妹妹。

  「沒事,姐姐。」少女露出了一個蒼白的微笑,目光卻依然望向天空,「……我找到了。」

  雙子之間的心電感應,正在為她指明孿生妹妹的方向。

  ——堇在哭呢。

  櫻如是想。

  在她腳下,漆黑的影子微微沸騰起來。


第19章

  遠阪凜在夜色中奔跑。

  不期然的,想起了小時候的事。

  其實一直以來,遠阪凜對於最小的妹妹印像都是很淡薄的。

  並不是她薄情,或者更偏心櫻之類的理由……只是,堇一直都不在而已。

  不在家裡,也沒有去過幼稚園,更沒有和姐姐們一起到公園裡面玩耍嬉鬧過。那孩子的身體實在是太糟糕了。和文靜內向但身體其實非常健康的孿生姐姐不同,她一出生就直接進了ICU,在窮盡醫療科技與治愈魔術的極限之後,那孩子才勉勉強強保住了性命。

  不如說,能活下來就已經是奇跡了。

  遠阪堇幼年的大多數時光,都是在醫院的無菌病房中度過的。

  「看到了嗎,那就是小堇。很可愛吧,她也是凜的妹妹——」

  沿著父親的手指,隔著厚厚的玻璃窗所看到的……病床上被無數管子和儀器所包圍的、面目蒼白的小女孩,就是遠阪凜對這個最小的妹妹的最初印像。

  就像父親送給自己的法國人偶一樣。不,就像呼吸隨時都會斷絕的幼貓一樣……

  「——所以,凜作為姐姐,要保護好她。」

  所以,自己作為姐姐,要保護好她。

  那不只是父親的叮囑,也不只是長姐的責任,而是遠阪凜在看到那個女孩的時候,心裡瞬間湧上的想法。

  所以……

  「強化——」

  頌念了自我暗示(Wish)的咒文之後,遠阪凜加快奔跑,將全身的力量、衝刺的慣性、以及強化的魔術,全部集中到雙腿之上——

  「Esistklein(重壓)!」

  ——而後,猛然對著面前的大門全力踹了下去!

  「轟!!!」

  伴隨著一聲巨響,無論是緊鎖的大門,還是其上附加的重重魔術術式,都被如暴風般的踢擊踹開了。遠阪凜反手拂下飛揚的裙角,以冰冷的眼神注視著看似漆黑一片的過道。

  「死靈魔術所召喚出來的惡靈和魍魎、防止入侵的結界與暗示、元素轉換的大陣……嗎?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弄出這些東西可不容易,果然是有備而來嗎?」

  遠阪凜自語一般說著。

  正面闖入魔術師的工房,可以說是極端有勇無謀的行為。除非是自視甚高的傻瓜,任何一個魔術師都會避免這麼干。至於為什麼,看眼前的狀況就會明白了。

  雖然大多數魔術師都不擅長戰鬥,但是每個魔術師的工房裡都會准備能將入侵者置於死地的東西。

  而綁走了遠阪堇的魔術師,顯然做了不少這方面的准備。

  這份鮮明的敵意,與代表了決心的殺意,反而點燃了少女的戰意。

  「那麼,更是非闖不可了。」

  遠阪凜拉高了左手的衣袖,遠阪一族代代相傳的魔術刻印,一瞬間便被流轉全身的魔力點燃了。

  青綠色的魔術刻印如同燃燒的磷火,照亮了少女冰一樣的眼瞳。

  「Gandr(詛咒)——」

  漆黑的魔彈,瞬間轟向直衝少女而來的魍魎!

  ……

  ……

  ……

  被魔術師選為工房的,是一整座半舊的公寓大樓。

  原本,這裡還算是很有人氣的住宅,但是在一年前,這裡出現了針對孩童的詛咒。住在公寓裡的幼小孩子們,一個接一個因為離奇的意外和人禍死去了。住戶請來驅邪的和尚,也在作法之後被人發現凄慘地死在了轎車中。在出現了異常離奇的殺人事件之後,原本住在這裡的住戶都接連搬離了公寓大樓。

  而後,作為被詛咒的公寓,這裡被不明身份的有錢人整棟買走,但奇怪的是,買走公寓的人似乎沒有對其進行開發利用的打算,只是任由它日復一日的荒廢——

  畏懼於此地的慘案與詛咒的流言,當地人都不願意靠近這裡。就連最愛搞探險游戲的冒失小鬼,也對有著「專門殺小孩」的詛咒的地方退避三尺。

  「要說隱匿性的話,這裡確實是很好的選擇。」

  在闖進工房之前,遠阪凜也稱贊了魔術師這一絕佳的場地挑選。

  就避人耳目與不引人懷疑而言,這位異國的魔術師確實做得很好。魔術師的行動必須極力避開一般人的視線,在這種地方設置魔術工房的話,可以有效防止他人闖入破壞儀式、引起外界注意從而招來如警察之類的不必要麻煩。

  本來就有奇怪的詛咒傳言的地方,就算再出現一些奇怪的事情,想來也不會特別引人注意吧。

  遠阪櫻緩緩站起身來,在她腳下,紅色的符文無聲無息地破碎。

  這是最後一個了。

  她想。

  至暗的陰影如同漆黑的水流一般洗去了魔術師殘留的魔力,覆蓋以全新的咒文。魔術師布置在工房外,從京都的靈脈中奪取靈力的七個「楔子」,在極短的時間內,全部被眼前這位少女破壞了。

  從這一刻開始,這間魔術工房的魔力流動便被截斷了。

  遠阪櫻布置下最後一道驅逐一般人的魔術符文,便靜靜站立在這裡等待著。

  正面進攻並非她的強項。

  所以,那是姐姐的任務。

  黑色的影子從她的腳下延伸,無聲無息地接上了公寓大樓的陰影。

  但那並不是結束,陰影緩緩地、緩緩地向著四方擴散而去……魔力的漣漪靜謐而不容反抗地侵占了所有。

  直到,將整座街區的影子都與它連接起來。

  凡是陰影所覆蓋的地方,皆為它的領土。

  一切,都已經落入了它的掌控之中。

  而影子的主人,此刻正安靜地等待。

  在她的腳下,漆黑的陰影緩緩盤踞起來,如蛇一般蟄伏著。

  ……

  ……

  ……

  遠阪凜闖入工房的時候,所看到的正是倒在地上渾身是血的妹妹,以及對著她破裂的腹部伸出手去的異國魔術師。

  「……」

  遠阪凜注視著被鮮血所淹沒的少女,一時之間停止了動作。

  眼前的這一幕,忽然與很久以前的某一幕重合了起來。

  是啊。

  她想起來了。

  偶爾,小堇身體好的時候,父親會把她接回家裡。

  那一天,很難得的,她也在家裡。

  ——小櫻要被送去間桐家的那一天。

  無論是凜,還是櫻,作為魔術師的資質都稱得上是出類拔萃。

  然而,遠阪家的魔術刻印卻只能交給一個人。

  兩個女兒的天賦都太好了,卻只有一個能繼承遠阪家的魔術,父親為此傷透了腦筋。

  這樣下去的話,浪費的不只是另一個孩子的魔術天分,還可能會讓她遭遇危險。

  年幼的遠阪凜,曾經聽見父親這樣對母親說。

  就在父親苦惱得不得了的時候,作為世交的間桐家提出了過繼的邀請。

  另一個魔術天賦出眾的女兒,也可以踏上魔術師的道路,作為間桐家的繼承人,繼承間桐家的魔術刻印——對於作為魔術師的父親來說,這簡直是天上掉餡餅一般的好事。

  於是,他理所當然地忽視了孩子們的心情,同意了間桐家的過繼請求,決定將櫻過繼到他們家去。

  但是,櫻本身並不願意。

  年幼的孩子,誰會願意離開自己的父母和姐妹呢?誰願意離開從小長大的家,去到別人家裡做孩子?從此以後,不能再稱呼父母為父母,也不能再稱呼姐姐為姐姐……不再是一家人,而是陌生人。再也不能相認,再也不能一起生活……

  這樣的事情,對於年幼的孩子們來說,實在是太殘酷了。

  然而,孩子無法違逆大人的意願。

  就算凜是稀世的魔術天才,就算她再怎麼努力,也沒有辦法掙脫大人的擺布。

  她只能接受這一現實,卻還是忍不住把自己的緞帶送給櫻,希望小櫻可以不要忘記她。

  連凜都無能為力,更何況是乖巧又溫柔的小櫻呢?

  小櫻一向是善於忍耐的孩子,她拼命地忍耐著,為了不給大人添麻煩,拼命忍耐著自己的心意,一直到了不得不分離的那一天。

  遠阪凜直到現在都記得那一天所發生的事。

  間桐家特意派了車來迎接即將過繼到他們家的女孩,而父親與他們在交談著最後的過繼事宜——

  然後,那件事就毫無征兆的發生了。

  那個時候,從家裡衝出去通知父母的人,就是三個孩子裡面最大的遠阪凜。

  「父親大人——堇、小堇她——」

  那個時候,就像現在一樣呢。

  小堇整個人倒在地上,鮮血噴濺而出,將整個地面染成一片血紅。她小小的身體在血泊之中抽搐著,因為她面朝下倒了下去,所以誰也看不到她露出了怎樣的表情,也看不到她身上究竟有多少傷口。

  而遠阪凜,也如同那時一樣,只能無聲地睜大了眼睛注視著。

  發生了什麼?她並不明白。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她也不知道。

  但是,唯有一件事情,是明確的。

  那就是現在在她胸中燃起的感情,絕對不是悲傷,不是憤怒,也不是痛楚。

  「對小堇出手的話,就代表你已經做好准備了吧?」

  她並不關心那個魔術師的姓名,也不關心他的目的。

  遠阪凜只是抬起手來,寶石的光輝與魔術刻印運轉時的磷光,將她的眼瞳映照得如燃燒一般明亮。

  「——你已經是遠阪的敵人了。」

  那開戰的宣言之中,除了純粹至極的殺意,再也沒有其他。


第20章

  理論上來說,作為時鐘塔二級講師,還是位於魔術師等級制第二階梯的「色位」的魔術師,精通元素轉換與靈魂融合的達尼克·普雷斯通,無論如何都不該打不過僅僅是個女高中生的遠阪凜。

  這種事說出去都會讓人覺得他一把年紀是不是都活到了狗肚子裡。

  雖然外表上看不太出來,但他好歹也是快一百歲的人了。

  無論是魔術的深度、經驗、資產……還是所擁有的魔術禮裝上,都應該是他占據優勢才對。

  但是,達尼克犯下了三個致命的錯誤。

  第一,他不應該前往遠東,在不屬於自己的靈脈上、在完全不同的魔術基盤上、在自己其實所知甚少的陌生土地上,建造他的魔術工房。

  魔術的驅動力,所謂的魔力主要來源為二。

  其一出自魔術師自身,是為小源。

  其二來自大自然(外界),是為大源。

  基於這個最基本的法則,所有的魔術都有其適性。

  而達尼克·普雷斯通,與日本的靈脈可以說非常的相性不合。再加上他這次行動倉促,又不願意驚動本地的靈脈主人引發無謂的衝突,他對京都的靈脈改造其實非常不足……不足到甚至能被一個年紀輕輕的魔術師從外界切斷。

  「如果是在羅馬尼亞,我自己的魔術工房裡的話——」

  僅僅是為了擋下遠阪凜的魔彈,就報廢了一個魔術禮裝的時候,達尼克忍不住這樣想。

  「如果是我自己的魔術工房的話,根本就不會讓這個小丫頭闖到內部來!」

  達尼克犯下的第二個錯誤,就是過於相信自己的能力,輕視這個遠東地區的年輕女魔術師了。

  作為常年活躍在魔術師協會的一員,達尼克當然見過很多魔術師。

  他在時鐘塔——這一培養魔術師的頂級學院,無數魔術師所向往的高等學府——擔任「元素轉換」這一課的講師。而遠阪家的寶石魔術,也與元素轉換有著密不可分的聯系。

  理所當然的,達尼克·普雷斯通曾經擔任過上一任遠阪家主——也就是眼前這名少女的父親——遠阪時臣的導師。

  在達尼克的印像中,遠阪時臣是一個天賦平庸的魔術師。雖然很努力,也依靠著努力將自己拼到了優秀魔術師的行列,但他的才能僅止於此。

  以遠阪時臣巔峰時的能力來衡量,也無法與位於「色位」的自己相抗衡。

  達尼克·普雷斯通是這樣判斷的。

  魔術師是一個血統論的世界,即使是深受血統論所苦的達尼克也不能免俗地……對遠阪的血統懷有輕視。

  這份輕視被他延續到了遠阪時臣的女兒身上。

  不過是一個小丫頭……就算再怎麼努力,難道能在這個年紀就達到巔峰時期的遠阪時臣的水准嗎?

  達尼克的傲慢讓他忽視了一個事實。

  那就是,魔術能力和實戰能力是兩回事。

  數枚寶石陡然在他眼前炸開!

  寄宿在寶石中的風與火、魔力的洪流、無形的刀鋒……盡數逼到達尼克的眼前來!

  「雖然很漂亮……」

  他猛然催動了身上的魔術禮裝。

  「但是想用這招擊敗我還是太天真了!」

  魔力與魔力對撞著。

  魔術攻擊著魔術。

  被眼前的寶石碎片與魔力洪流遮蔽了視線,達尼克嘖了一聲,猛然瞄准某個無形的破綻發動了攻擊。

  「咦?」

  但是,達尼克的魔術禮裝所洞穿之處,只有一件飄然落下的紅色大衣。

  魔術師大多不擅長近身戰,而遠阪凜作為女性,秀麗的外表也頗具欺騙性……是以,就算是達尼克也沒有料到……

  「喝啊——!」

  「嘎————???!!!!!」

  就算是達尼克也沒有料到,他會被一記灌注了強橫力道與強化魔術的拳頭正中了下頜。

  然後,他便迎來了一通由聖堂教會代行者親傳、剛柔並濟、威力無邊的……八極拳毒打。

  遠阪凜,遠阪家這一代最優秀的魔術師,天生具有五大元素屬性,40條主要魔術回路,30條輔助回路,繼承了遠阪家代代相傳的魔術刻印,在寶石魔術上具有非同一般的天賦……同時還精通格鬥術。

  她自幼便師從師兄學習八極拳,而負責教導她的言峰綺禮,是一個空手碎大石、腰力斷大樹的猛男。在這位甚至可以單殺下級英靈的聖堂教會代行者的教導下……遠阪凜從小就懂得了一個道理。

  魔術強不強是一回事,打架強不強那是另一回事。

  換而言之,遠阪凜她……是一個會在魔術戰的時候利用寶石魔術先去吸引達尼克的注意力,再在他猝不及防的時候用他猝不及防的八極拳對他展開一通毒打的近戰法師。

  年紀輕輕,不講武德。

  於是,在被八極拳打得腦子都要飛出去的時候,達尼克·普雷斯通終於意識到了他犯下的第三個錯誤。

  ——說到底,遠阪堇為什麼會突然血流滿地倒在那裡來著?

  因為意外來得太過突然,他忙著搶救這一珍貴的容器,所以當時沒有想到——之後又被遠阪凜的突然襲擊打亂了節奏,也沒能空出時間來仔細思考……

  他為什麼會認定,遠阪堇的能力,就只是「言靈」呢?

  所謂的「詛咒」,難道只有說出口的,才是詛咒嗎?

  達尼克的目光落在癱倒在地的少女身上。到了這個時候,她依然緊緊抱著白發的少年,鮮血源源不絕地從她身上流下,到了這種時候,遠阪堇竟然還沒有失去意識,像是要保護少年一樣,用自己的身體遮擋住他。

  而達尼克這才發覺,她手裡正緊握著一顆紅色的寶石,從中散發出來的魔力,阻擋了少年的傷口繼續惡化。

  居然,還有一個魔術禮裝嗎?

  像是留意到了達尼克的目光一樣,少女冷翠色的眼瞳轉過來,而後,對他綻開了一個毫無笑意的微笑。

  『去死吧。』

  她無聲地說。

  下一秒,達尼克突然發現,通往魔術工房的大源魔力全部被截斷了!

  用來護身的魔術禮裝(大衣)已經在剛才暴風雨般的攻擊中粉碎了,在被一記剛猛的直拳擊中腹部時,達尼克忽然理解了一切。

  他最後也是最大的錯誤,就是從一開始就不應該盯上遠阪堇這種直連根源的怪物!

  被騙了。

  達尼克想。

  只要是魔術師,就無法在根源之渦的誘惑面前調轉頭去。他太過渴望抵達根源之渦,太過渴望證明自己,所以被那份強烈的渴望蒙蔽了眼睛,忽視了那份危險性。

  為什麼一開始沒有留意到呢?

  傳說中,抵達根源之渦的人類,可以修改世界的格局與秩序,建立起本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法則。

  那麼,與根源之渦連接的【那個東西】,也應該擁有這樣的權能才對!

  達尼克·普雷斯通,在這一刻意識到了自己的敗北。

  從她許願的那一刻起,整個世界就已經在圍繞殺死達尼克·普雷斯通而運轉了。一切既定的法則,都在遵循她的意志而開始扭曲。

  所以遠阪凜才能如此輕易地突破到這裡,所以達尼克才會連那麼多如此明顯的問題都意識不到,所以……所以他現在才會輸啊!

  「Change——」

  紅色的符文,能夠快速傳送的空間魔術的術式,伴隨著達尼克的詠唱,再一次在他的手中亮起。

  要逃走——不逃走不行!

  所有的直覺都在這樣對他訴說。

  不逃走的話,一定會被眼前這個如同紅色惡魔一樣的少女殺死!一定要現在就逃走才行!世界的意志站在她那邊,那個怪物還在用那雙眼睛注視著!所以……所以如果現在不逃走的話——

  顱骨都被重擊臉頰的八極拳揍碎了一塊的達尼克·普雷斯通,狼狽地借助空間魔術逃出了自己的臨時工房。

  要現在逃走才行!

  他的夢想,他的夙願,他連自己的人格都不惜抹消也要實現的那個願望……還沒有實現!在實現之前,他達尼克·普雷斯通怎麼可以倒在這裡!

  死在這裡的話一切就結束了,不管是旅途還是夢想都!怎麼可以,他不允許自己就這麼倒下!不然的話……不然的話……

  懷著這樣恥辱而恐懼的心情,達尼克·普雷斯通,在他百年以來的魔術師生涯中,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從戰場上掉頭逃走了。

  ……

  ……

  ……

  紅色的惡魔並沒有追上去。

  遠阪凜停下動作,從口袋裡拿出寶石,迅速為地上重傷的二人開始了治療。

  因為小堇的身體太差了,又是一個過於笨手笨腳的孩子,總是不知道在什麼地方碰出一身傷回來,遠阪凜的治愈魔術水准久經鍛煉,有了極大的提高。

  但即使如此,想要治療這樣的傷勢,也還是用光了她所帶來的寶石。

  『要是將那塊為了聖杯戰爭所准備的紅寶石也帶來就好了。』

  這樣的念頭在她腦海中一閃而過。幸運的是,在最後一塊寶石的魔力耗盡之前,兩人的傷勢都穩定住了。

  最小的妹妹張開了那雙與自己如此相似的眼眸,望著遠阪凜的臉龐。

  「不去追的話……沒關系嗎……」

  她的聲音微弱得近乎聽不清。

  遠阪凜伸出手去,溫柔地撫摸了一下她的額頭。就像小的時候,小堇每一次在家生病發燒時她所做的那樣。

  「嗯。沒關系的。」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輕快而又冷酷。

  「櫻在外面等著呢。」

  ……

  ……

  ……

  達尼克·普雷斯通從事先准備好的空間轉移符文中摔出來,跌跌撞撞地往前跑去。

  幸好還准備了幾個傳送的機關。他忍不住這樣想。

  這一次就算了,下一次……不,總有一天他會再來的。到時候就不會這樣簡單落敗了。他會做好充足的准備,排除所有的威脅,就算要用盡謀略與狡詐、不、用光所有的底牌也在所不惜……一定……一定會把那個弄到手……

  然後,達尼克·普雷斯通看到了本不該出現在這條小巷裡的東西。

  那是,至為漆黑的陰影。

  黑色的影子如海一般,占據了目之所及的一切。

  「我妹妹承蒙你照顧了。」

  陰影之中,白衣的少女對他露出了微笑。

  ——啪嚓。


第21章

  「我妹妹承蒙你照顧了。」

  幾乎是在聽見那句話的同時,達尼克感到膝下一輕。

  陡然失去的平衡感讓他不由得向前倒去。

  從事情發生到信息傳遞到人的大腦,需要一點點時間。

  所以,達尼克遲了幾秒才意識到究竟發生了什麼——

  ——我的右腿,去哪裡了?

  「你這家伙——」

  他怒吼一聲,飛快凝聚起魔力,試圖對微笑的少女發起攻擊。

  但是,一切都已經太遲了。

  ——啪嚓。

  把大像裝進冰箱需要幾步?

  發出詠唱的喉舌。

  醞釀魔力的手指。

  用於逃跑的小腿。

  開啟術式的回路。

  維系生命的內髒。

  全部,全部,都在一瞬之間被擦過的影子帶走。

  被切斷的頭顱跌落之時所看到的,是白衣的少女帶著殺意的微笑,以及,冰冷徹骨的眼神。

  最後,達尼克·普雷斯通看見……比黑暗更深邃的黑暗向他綻開了笑口(裂縫)。

  ……虛數空間。

  如果還有舌頭的話,達尼克或許會這麼驚嘆吧。

  虛數空間是和我們所現實生活的物質世界——這個實數空間所對應的概念。是「不存在卻被認為存在」的概念。

  一定要比方的話,虛數空間就像是次元口袋,掉落到裡面的東西會變得不受空間也不受時間束縛。

  換而言之,達尼克將永遠維持瀕死的這一瞬間的狀態,在虛數空間中度過永恆。

  ——不應該和這些怪物扯上關系的。

  最後滑過他腦海的,只有這樣一個念頭。

  而後,不存於此世的空間合上了口。

  陰影如同蛇一樣躥回遠阪櫻腳下,她緩緩松了口氣,抬起手來,壓住因為魔力過度運轉而發痛的胸口。

  「啪、啪、啪——」

  背後傳來了鼓掌聲。

  遠阪櫻心下一驚,驀地回過頭去,只看到一個高大的白發青年靠在牆上,沒什麼正形地衝她抬起手來,打了個招呼。

  「喲。」他並攏食指與中指,故作可愛地往額角一敲,「本來是想過來幫忙看看,結果完全沒有我的出場余地嘛。」

  遠阪櫻單手扼住另一只手的手腕,戒備似的回過身來。鬢邊的緞帶因為這個動作輕輕搖動,就像在昭示著她不平靜的內心一樣。白衣的少女稍稍後退半步,無聲地繃緊了身體。

  「抱歉……」她審視著眼前的男人,語氣卻依然是彬彬有禮的,「請問你是?」

  「五條悟,路過的好心咒術師大哥哥~」

  五條悟的聲音異常輕佻,看著少女整個影子都因為「咒術師」三個字一顫,方才惡趣味地補上了一句「開玩笑的」。

  「其實我是那孩子的老師呢。」他愉快似的豎起了一根手指,「因為擔心可愛的學生遇到危險,所以特意從東京趕過來看看情況來著。」

  「東京?」遠阪櫻的面容在長發的陰影下埋得更深了。

  「是的。」

  「這裡是京都吧。」遠阪櫻冷靜地指出這一事實。

  「不要在意那些細節嘛,反正這種事情你也做得到不是嗎?」

  繃帶之下,冰一樣的眼瞳對她露出了微笑。

  「能夠在虛數空間中潛行的操影使,你的魔術屬性就是『虛』,對吧?同樣是稀有的空間類的能力者,你應該很能理解這方面該怎麼操作吧?」

  「……」

  遠阪櫻秀麗的臉龐越發繃緊了。

  「不用這麼緊張,我對她並沒有那種惡意。」五條悟攤開雙手,自覺後退一步,「不過,不去那邊看看真的好嗎?據我所知,如此大規模的扭曲,對她的身體負擔會很大吧。」

  「……」

  遠阪櫻遲疑了一下,但終究是對妹妹的擔憂占據了她的全部心神,她無聲地攥緊了手臂,保持著戒備的姿勢,注視著五條悟,像是防備著追擊的母獅子般一步一步後退。而後,調轉方向衝進了魔術工房之中!

  「真是……這不是姐妹關系很好嗎?」五條悟緩緩將繃帶再拉回去,「我還以為那只是小孩子不想承認自己被家人拋棄了的逞強,結果居然是真的啊。」

  寧願忍耐分離的痛苦,也要將她送到禮園女子學院,從外界的視線中保護她。

  這不是一直好好被愛著嗎?

  「不過,到底還是太年輕了。」五條悟活動了一下脖子,「一聽到妹妹的安危就慌了心神,連在外界的戒備也忘記了……該說果然還是孩子嗎?這樣可是很容易被人趁虛而入的啊。」

  話雖然是這樣說,五條悟卻一直站在那裡沒有動。直到感覺到那四人的氣息逐漸遠去了,他才稍稍站直了身體。

  「好事做到底。」他自言自語一般說,「我也就勉強看到最後吧。」

  ……

  ……

  ……

  「好了,這樣姑且就算是治療好了吧。」

  遠阪堇躺在床上,靜靜看著姐姐將繃帶仔細纏在她身上,遮住了那些寫在她身上的術式,以及仍然在隱隱作痛的腹部。

  「聽好了,接下來你活動的時候一定要小心。」凜嚴肅地叮囑著最小的妹妹,「你對魔術的耐性有些麻煩,我的治療只能將你的傷口維持在外表看起來沒問題的程度,但是裡面只是連接起來而已,並沒有完全治好。這方面還要等明天我們回冬木以後交給綺禮,只有他能完全解決這個。明白了嗎?」

  遠阪堇無聲地點了點頭,那雙空虛的眼瞳注視著自己的姐姐,不知為何,讓人覺得如同人偶一樣。

  凜稍稍側過頭去,避開了那樣的目光。

  「至於和你在一起的那個男孩子,他的情況就簡單很多了。我用治愈魔術治好了他的傷口,很幸運,因為他是一般人,達尼克沒有在他的傷口上附加上詛咒或者其他的什麼麻煩東西,治療起來很容易。只要這段時間不劇烈運動,應該都不會有問題。需要的話,我可以將這次襲擊偽裝成車禍什麼的……」

  凜忽然有些說不下去了。因為接下來她要說的話,對於自己的妹妹來說,大概會非常殘忍。

  「……你知道我們是魔術師家族吧,堇。」

  但是,她還是說了出來。

  因為這是作為遠阪家主的責任。是作為魔術師的遠阪凜,無論如何都必須遵守的規則。

  「根據魔術師的隱匿原則,並非魔術師,也並非相關者的一般人,如果看到了魔術實施的過程,就必須加以處理。」

  凜看著妹妹那雙仿佛已經洞察了一切的眼睛,只覺得每一個字都如此艱難。

  這只是好聽的說法而已。

  她想。

  其實,就只是為了魔術的隱匿性,所以要把卷進來的一般人,目睹了魔術的秘密的一般人……都殺死或者抹消記憶。

  遠阪堇也是魔術師的女兒,盡管她並不是魔術師,但是也很明白所謂的「魔術師的隱匿原則」是什麼。

  所以,現在她才會用這樣的目光注視著自己的姐姐。

  「姐姐……打算怎麼做呢?」

  她輕聲問道。

  「這次的襲擊……我們會處理成針對櫻的襲擊,因為她是非常稀有的虛數屬性的操影使,所以達尼克想要綁架她,不惜與遠阪家開戰。這樣一來,大概能將魔術師協會的視線從你們身上移開吧。」

  凜強迫自己不要移開視線,而是正視著遠阪堇的臉龐。這是她一貫的風格,不管做什麼都要堂堂正正。

  「但是,堇,你必須做出選擇了。再這樣下去會變成什麼樣,你心裡也很清楚吧。」

  許久之後,少女的聲音,在夜色中空虛地響起。

  「……我明白的。」

  遠阪堇側過頭,看著玻璃窗上倒映出的自己的側臉。

  「我一直都很清楚……所以,別再露出那種表情了,姐姐。」

  她看著倒影中的凜,許久,露出了蒼白的微笑。

  「那並不是你的錯啊。」

  因為,做出決定的人是她自己。

  不是為了姐姐,不是為了任何人,那只是為了她自己所下的決定。

  「這是最後了。」她側過頭來,看向凜的眼睛,「至少要由我來結束。」


第22章 【第一更】

  遠阪堇獨自一人走在走廊上。因為腹部的傷勢還沒有好透, 她只能扶著牆壁,拖著使不上力的腳慢慢地走。

  凜也說過要幫她,卻被她拒絕了。

  不能總把麻煩的事情推給姐姐啊。

  更何況……

  是自己擅自開始的, 那也要由自己來親手結束。

  走廊並不長, 至少不像遠阪家位於冬木的洋館那樣長。但是身體的虛弱讓她每走一步都覺得很漫長。

  好不容易才走到客房,她將手搭在門把手上,久久都沒能壓下去。

  【這樣真的好嗎?】

  有一個聲音, 在她的意識深處回響著。

  那是——

  【能夠改變這個死局的底牌,你不是還有一個嗎?】

  不需要回過頭也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正在背後注視著她。

  紅色的……

  紅色的死, 正在她的背後注視著。

  如同勸誘,如同哄騙,那個東西,在她背後無聲地對她訴說著——

  【許願吧。】

  許願吧。

  只要許願, 你的願望都可以實現。

  是的,就算是要扭曲現實,修改世界的法則, 從源頭開始重新整合生命樹——你的願望也會得到實現。

  就算是「永遠在一起」這種完全不可能實現的願望, 也可以變成現實。

  不需要任何代價, 也沒有任何限制。

  只要「想」就可以了。

  和一般人認為的不同,和所有人以為的都不一樣,世界會無條件地實現你的任何願望。

  想要和某個人永遠在一起的話,對方就會一直一直愛著你。就算是要他死一千次,這份愛意也不會有分毫改變。

  想要來阻礙你們的人都會放棄,不肯放棄的會被排除, 排除不了的就會被殺死……無論如何, 都不會有任何人能夠妨礙到你們的感情。

  就算你們因此變成世界之敵, 世界也會為了你們而重建,變成一個「絕對不會讓你們分離」的溫柔世界。

  所有的阻礙都會被碾碎,所有的不可能都會變成可能,就算是按照常理來說完全不可能實現的奇跡,也會對你進行免費的大放送。

  只要你在這裡許願就可以了。

  「……」

  遠阪堇背對著那個聲音,許久,轉動了門把手。

  ——但是那樣一來,宗谷冬司會變成什麼樣呢?

  她這樣想著,回過頭去,身後的長廊空空蕩蕩。沒有人在注視她,那裡什麼也沒有。

  也許那個聲音,只是她不甘放棄的心所傳出的幻聽,是失血過多引起的錯覺。

  她收回目光,推開房門,對著宗谷冬司露出了一個微笑。

  「你還好嗎?」

  銀白色的月光下,白發的少年坐在單人床上,他披著一件外套,月光落在他的臉上,將那張昳麗的臉龐映照得越發蒼白。他似乎是想要喝水吧,傾過身去拿床頭櫃上的水杯,襯衣的衣袖滑上去,露出清瘦的手腕來。

  遠阪堇走到床邊,將水杯遞給他。宗谷冬司輕聲道謝後接過水杯,她垂下手,輕輕將手擱在他的右腿上,隔著被子撫摸著曾經被風刃劃開的膝蓋。

  「還有沒有哪裡痛?」她低聲問。

  宗谷冬司輕輕搖了搖頭,他擱下水杯,側過身拉住她的手。

  「你受傷了嗎?」他回憶著那時模糊的記憶,在失血的眩暈中隱約看到的景像,「我看到你出了好多血。」

  其實宗谷冬司到現在也不明白發生了什麼,奇裝異服的外國男人說著他聽不懂的語言襲擊了他們——他只能理解到這種程度而已。至於具體發生了什麼,對方又為什麼要這麼做,他完全不明白,也不想去細想。

  不過,還是有他能理解的事情。

  一件是,原來他模模糊糊感覺到的視線並不是錯覺,的確有人一直在跟蹤遠阪堇。

  一件是,遠阪堇從那個人手中保護了他。

  雖然不知道她究竟是如何做到的,但是……他到現在還模糊記得那個時候,少女擋在他的身上,鮮血一點一點濡濕他的衣衫的觸感。

  她確實在拼了命的保護他。他能明白這一點。

  「不要緊。」遠阪堇怔了一下,而後搖了搖頭,「我的傷本來就不重,經過姐姐治療已經好多了。」

  宗谷冬司回想起那個使用寶石治療了他的、不可思議的少女,便也相信了遠阪堇的說辭。他點了點頭,面上浮現出一絲微笑。

  「這樣啊,那我就安心了。」

  「你沒有什麼想問我的嗎?」

  遠阪堇這樣說著,微微側過臉去,避開了宗谷冬司的目光。

  「比如說,那個人是誰……又為什麼要綁架我……這類的事。」

  宗谷冬司很認真地思考了一會兒,而後看向遠阪堇的眼睛,他的目光如此澄澈寧靜,理所當然一般說,那不重要。

  「只要你平安無事就好了。」他說。

  遠阪堇閉了一下眼睛。

  確實,這是很有宗谷冬司風格的回答。

  她忽然伸出手去,從背後抱住了宗谷冬司。她環抱著少年清瘦的腰身,將臉頰貼在他單薄卻又線條流麗的蝴蝶骨上,手臂用力再用力,緊緊扣在一起,直到緊攥的指骨都變得青白。

  她幾乎將整個臉龐都埋在他的背上。宗谷冬司雖然怔了一下,但還是任由她去了。

  少年修長的手指搭在少女的手腕上,不是為了拉開,而是為了安撫,很輕很輕地拍了拍。

  ——真不想放手啊。

  她模模糊糊地想。

  【那就許願吧,永遠和這個人在一起,把他永遠留在自己身邊。】

  那道聲音,又一次在她耳後響起。

  紅色的死從背後靠了過來,近到她都能感覺到那帶著血腥的死的氣息……已經吹拂在她的臉頰上。

  「從很小的時候開始,我許下的願望就都能夠實現。」

  遠阪堇靠著宗谷冬司的後背,將從沒有對任何人說過的秘密對他說了出來。

  「沒有條件,沒有限制,只要我想,不管什麼樣的願望都可以實現。」說到這裡,她甚至很輕地笑了一下,「比如說,如果你現在有什麼願望,只要對我說出來,我就願意為你實現。不管是一夜之間成為億萬富翁、今後再也不輸掉任何一盤棋局、讓外面一下子變成春天……全部都可以呢,只要是你的願望,我都會為你實現的。」

  似乎是因為在忍耐笑意吧,環繞著宗谷冬司的手臂都在微微顫抖。

  少女的聲音貼著他的耳朵,溫柔而又和緩地訴說著。

  「雖然聽起來很像是假的,但是,確實就有這麼不公平的事情。不用擔心我會怎麼樣,什麼問題都不會有。所謂的奇跡就是那種東西,不需要付出代價,輕輕松松就能做到,只要『想』就可以了。看,很簡單吧?」

  只除了,她會變得不再是她。

  「所以,冬司,你有想要實現的願望嗎?」

  背對著紅色的死,遠阪堇問出了這樣的話語。

  連她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自己會問出這樣的話吧。

  但是,宗谷冬司卻以一種再平常也不過的口吻——

  「我沒有那種願望。」

  ——拒絕了她。

  並不是不相信她的話,在經歷了那樣的生死之後,就算是宗谷冬司也能明白,身後的少女擁有怎樣不可思議的能力。因為他們的生命曾經在那麼短暫的瞬間連接在一起,所以,他才能比任何人都更加實際地感覺到,她所說的都是真的。

  然而他依然如此理所當然……在這個願望面前移開了視線。

  要說為什麼的話……

  「我沒有特別想要的東西。」

  對,就只是這個理由而已。

  宗谷冬司原本就對棋以外的世界沒有興趣,他不執著於任何感官上的享樂,沒有功利方面的欲望,他的世界裡,原本就只有那四四方方的棋盤而已。

  而下棋這種事,只是他自己的事情。是無法寄托給任何人的,只屬於自己的東西。

  棋士的榮譽,絕不允許與對局無關的任何人,來干涉自己的棋局。

  「是啊,你就是那種人呢。」

  遠阪堇嘆息一般說道,一直緊扣著他的雙手緩緩地、緩緩地松開了。

  就像他能感覺到她沒有說謊一樣,她也能覺察到,他所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從一開始,他就沒有能夠托付給她的願望,沒有任何想要從她這裡得到的東西。

  於是,在這一瞬間,她知曉了——這就是最後了。

  不放手是不行的。

  就算她可以扭曲到最後,但是,她唯獨不想扭曲這個人的存在。

  從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她就很羨慕……或者說,很向往他所生活的那個世界吧。

  安定,澄澈,而又美麗。如同深深的、深深的湖底,平靜而又安穩的存在於那裡,什麼也不用擔心,什麼也不用痛苦,理所當然的……溫柔的世界。

  她愛上了擁有那種氛圍的少年,她想要呆在他的身邊,想要生活在那樣的世界之中。

  所以,她不能繼續破壞下去了。

  遠阪堇抬起雙手,輕輕抱住了少年的肩膀,無限依戀地抬起臉來,深深地埋進他的肩頸之中。

  在冬雪一般的氣息的包圍下,少女闔上雙眼,許下了此時此刻,唯一存在於她心底的願望。

  「把我的一切都忘記吧,宗谷學長。」

  她輕聲訴說著那個心願。

  「然後……遠離一切危險和異常,好好地、安穩地活下去。」

  遠阪堇作為遠阪堇自己,在此虔誠地祈願少年的幸福。

  盡管那份幸福之中,不會有她的存在。


第23章 【第二更】

  從宗谷冬司的房間出來之後, 遠阪堇微微踉蹌了一下。

  似乎是為了照顧她的心情,姐姐們誰也沒有來打擾他們。正因為這樣,走廊上只有她一個人。

  遠阪堇為這份體貼微笑了一下, 卻不妨這樣簡單的一個動作都讓五髒六腑劇痛起來。血腥味湧上喉頭, 她整個人踉蹌著靠住牆壁,支撐著不讓自己真的跌坐在地。

  不需要任何代價那句話……並不是騙人的。

  只不過,僅僅是「打開」, 她就會受傷。

  她抱著自己的肚子,忍耐著內裡亂七八糟的痛楚,拖著幾乎要失去感覺的軀體……搖搖晃晃地朝著門外走去。

  因為姐姐很有責任感。

  因為櫻很溫柔。

  因為她……已經快要忍不住哭出來了。

  如果在她們面前哭的話……她們一定會認為都是自己的錯吧。又會露出那種仿佛被傷害到的表情吧。

  自己的任性已經給她們添了太多麻煩了, 所以,至少現在,不想再讓她們感到難過了。

  太過強烈的痛楚和太過激烈的悲傷交織在一起,讓遠阪堇整個軀體都在顫抖, 她忍耐著幾乎要湧出來的什麼,一步一步朝外走去。

  禪城家給她們借住的房子附近有一座小公園,閑暇時遠阪堇會去那裡寫生。深夜的公園空無一人, 遠阪堇艱難地走到長椅附近, 因為脫力跌坐在地上。

  站起來。

  她在心裡對自己說。

  地上很髒, 也很涼,不知道還會不會有小蟲子……而且這個樣子,也實在太難看了。何止是不優雅,簡直就可以說是不像樣子。不要說別人看了要斥責恥笑,連她自己都覺得自己這個樣子太糟糕了。

  所以,不起來不行。

  要站起來……站起來……至少要坐到椅子上才對吧?

  可為什麼呢, 就是沒有力氣。連抓著扶手的手臂, 也使不上一點勁, 像是根本沒骨頭一樣,只是搭在那裡而已。

  明明是自己的手,為什麼卻漸漸變得模糊起來了?

  直到眼淚一顆一顆砸在手背上,遠阪堇才忽然意識到——原來如此,是我在哭啊。

  在意識到的一瞬間,原本極力壓抑的東西陡然爆發開來。小小的胸腔無法容納那些炸裂開來的感情。

  流淚變成了哭泣,哭泣變成了嚎啕,狼狽的少女坐在冰冷的地面上,獨自一人在深夜的公園裡放聲大哭。

  她哭得聲嘶力竭,哭得毫無形像,哭得連大腦都因為缺氧而感到眩暈……在她哭得整個身體都弓起來,幾乎都要干嘔的時候,有一雙手忽然從背後伸過來,帶著不容反抗的力道把她攙扶了起來。

  「哎呀哎呀,這可真是……」

  五條悟半扶半抱,硬是把她從地上撈了起來,像放娃娃一樣放在長椅上,還順手替她拍了拍裙擺和膝蓋上的灰。

  「女孩子可不能坐在公園地上啊。」他語重心長地說。

  「不……不要你管……」

  少女推開他的手臂,而後擋住自己哭得亂七八糟的臉,想要克制卻無法克制地抽噎著,因為自己在這個人面前表現出這份狼狽而越發生氣,甚至蠻不講理地遷怒起來。

  「你滿……滿意了吧……」她用手臂擋著臉,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就像你……就像你說的那樣,我……我和他……」

  她實在哭得說不下去,只好把臉埋進膝蓋裡,潮熱的眼淚把頭發都糊在臉上,實在是狼狽得讓她自己都覺得看不下去。

  五條悟卻什麼也沒有說,只是用手指輕輕替她撥開黏到臉頰上的長發。

  「想笑就笑吧……」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勉強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你可以盡情嘲笑我了。」

  看,就像這個人當初對她所說的那樣,扭曲的開始,只能得到扭曲的結果。

  明明在這個人面前說了大話,說了「那我就扭曲到最後」,結果卻變成這樣狼狽的樣子,只是像普通人一樣,因為沒辦法、不忍心、太軟弱了之類的理由,放棄了觸手可及的感情。裝得好像很堅強的樣子,卻一個人跑到這種地方來大哭大鬧。

  簡直就像個神經病一樣。

  這個樣子……如果他想嘲笑就盡情嘲笑吧。

  她就是很難看,就是做不到。他都說中了,都是她在逞強,是她不明白……

  所以……

  原本替她理頭發的手頓了頓,而後,忽然重重往下一壓。壓得遠阪堇的鼻子都要在膝蓋骨上壓扁了,原本就哭得呼吸不暢,現在更是喘不上氣來。

  「真是……誰要嘲笑你啊。」

  但是,與他粗暴的動作相反,他的聲音卻很溫柔。

  「你做的很好。」

  五條悟松開了手,遠阪堇怔怔的抬起臉來,對上的是男人幾乎可以稱得上是溫和的注視。第一次,那雙眼睛在看著她的時候沒有審視、評判、打量……只是單純的,注視著她而已。

  遠阪堇第一次發現,五條悟的眼睛居然是很美的藍色,像月光下的雪原,漂浮著冰川的大海,搖落在水面上的星輝。

  「我還以為你真的會扭曲到無可救藥為止,就算要詛咒自己喜歡的人也在所不惜。」

  他又一次伸出手來,胡亂摸了摸她的頭。他安慰人的手法真的很粗糙,與其說是在摸頭,不如說是在壓著腦袋轉來轉去。但是奇異的,他的手卻很溫暖,溫暖得讓她……幾乎又要落下淚來了。

  「我之前還在擔心,要是變成那樣該怎麼辦呢,雖然我很強,不過你那個能力真的挺麻煩的,就算是我也要好好想想解決辦法才行。」他的聲音稍微正經了一點,不知道是不是這個緣故,聽起來居然有一點溫柔,「但你放手了,這不是很了不起嗎?」

  五條悟一直認為,這世上沒有比愛更扭曲的詛咒。

  但是這個孩子,明明有著強求的意願,也有著強求的能力,甚至對她來說,世界為她的願望而扭曲都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在這種情況下,她卻還是松開了手。

  就像傲慢的國王沒有緊攥著夜鶯直到夜鶯死去,而是放手讓鳥兒回到了山林之中……一樣不可思議。

  對於他們這樣天生就在眾人之上的人來說,克制才是最難得的品德。

  雖然大言不慚地對少女說教了什麼「扭曲的開始只會得到扭曲的結果」之類的話,但是在同等的情況下,五條悟並不認為自己能做得比她更好。

  他才是會扭曲到最後的那個人。

  「擦擦臉吧。」五條悟拿出一張手帕,毫不憐香惜玉地直直摁在她臉上,「你哭得醜死了。」

  「……五條老師,你說話真的很討厭。」

  少女抱怨了一句,但還是張開手帕,蓋住了整張臉。或許她又哭了吧,但五條悟正抬頭看著夜空,所以也不知道。

  「不過,拿走全部關於你的記憶,是不是也太誇張了?」他不由得道,「就算是要遵循魔術師的隱匿原則,拿走今晚的記憶不就好了。」

  遠阪堇並沒有問他是怎麼知道的,大概是哭得太久的緣故吧,她的聲音聽起來稍微平靜了一些。

  「不那樣做的話是不行的。」她只是這樣簡短地說了一句。

  不做到這種地步就不行,不是魔術上或者其他方面的原因,僅僅只是因為……不這樣她就無法放手。

  只要還有一絲可能,只要那個人還會對她微笑,還會用那雙眼睛望著她的話……她都會忍不住再次開始強求。

  那樣的話,她一定會繼續扭曲那個人的意志、感情、存在……直到他變得不再是他,而她也變得不再是自己。

  那就不是愛,只是詛咒而已。

  「所以……這樣就好。」

  遠阪堇低聲道。

  比起看著他因為她而受傷,還是這樣更好。

  「這樣。」五條悟簡短地應了一聲,又垂下手,輕輕拍了拍她的頭。

  手帕下面,少女的眼淚再一次湧了出來。但是這一次,她沒有掩飾,只是蓋著臉,無聲地哭泣起來。

  在喜歡的人面前不能哭,因為這樣一來她們也會傷心,她就會加倍難過起來。

  不過,在這個人面前哭就沒關系了。

  就算被嘲笑也不要緊。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他卻沒有嘲笑她。

  兩個人一個低著頭,一個抬著頭,誰也沒有看誰。

  遠阪堇想,這是最後的眼淚了。

  哭完之後,她也會忘記的。

  忘記曾經有過那樣一個少年,忘記她也曾有過那樣浪漫而不可思議的時光,忘記溫暖的手掌,忘記雪的溫度,忘記還沒有送出去也永遠送不出去的那幅畫……

  忘記甘美而又痛楚的,她的初戀。

  只是再回到從前,回到沒有遇到過他的時光。

  什麼都和過去一樣。

  ……什麼都不一樣了。

  流完這些眼淚之後,她也能夠抬頭挺胸,迎來這樣的未來。

  沒有他的未來。

  「我果然還是很討厭你,五條老師。」

  遠阪堇忽然這樣說。

  「嗚哇……還真是不留情面啊。」

  五條悟撓了撓自己的下巴,苦笑起來。

  「不過……謝謝。」

  謝謝你現在在這裡。

  雖然很不想承認,但是這種時候,有人陪伴讓她感覺稍微好了一些。


第24章 【幕間物語】

  【幕間物語】The Garden of everything

  宗谷冬司發覺自己正坐在圖書館第三層的窗邊。

  京都的冬天很難得有這樣好的天氣, 透過明淨的玻璃窗,可以看見蔚藍的天空,藍得太過純粹, 像是一大塊毛玻璃, 連一絲雲也沒有。

  明麗的陽光落在圖書館的木質地板上,合著折射進來的雪光,將空氣映照得格外透明, 金色的塵埃像是微小的金雪,在靜謐的室內漂浮。

  空氣中彌漫著舊書的氣味,以及木質書架頗有年頭的氣息。宗谷冬司並不討厭這種味道, 不知為何,還感到一絲的懷念。

  平時他總是到這裡來下棋,沒有什麼特別的原因,只是喜歡這裡的清淨。很少有人來, 也就意味著沒有人會打擾自己。

  不過今天,他沒有准備棋盤,也沒有在看棋譜。這對於宗谷冬司來說是很少見的。

  他只知道, 自己似乎和某人約好了在這裡相見。

  那個人還沒有來, 所以他很有耐心地在這裡等待著。

  陽光明亮得令人感到目眩。他閉上眼睛, 不知道為什麼,心情平靜得不可思議。

  「你好。」

  少女微微地笑著,稍稍向他俯下身來。

  「我可以坐在這裡嗎?」

  他看著她,輕輕點了點頭。

  「請坐。」

  少女收攏了裙擺,在他身邊落座。不知為何,那種優雅的姿態, 讓宗谷想到一朵花的驟然盛開。

  那真的是一名非常、非常美麗的少女, 有著和年齡不相稱的美貌。端坐的姿態宛若白色的百合花。長長的黑發垂到腰際, 自然又柔和的卷著。五官精致,幾乎讓人想起法國人偶,睫毛尤其的長,垂下來的時候,像是蝴蝶的雙翼。

  宗谷冬司有些想去碰一碰她的睫毛,不知道會不會也像童年時偶然停留在他指尖的蝴蝶,有著輕巧而奇異的觸感。

  他忽然想到,就像她對自己一見鐘情那樣,自己對她,也是一見鐘情。

  人會本能愛上美麗的東西。

  而她的美麗對他來說,就像是從未見過的琉璃花。易碎,綺艷,卻也澄澈透明,帶著夢幻般的色彩。

  從自己看到她的那一刻,他就也在愛著她了。

  ……這句話,他有沒有告訴過她呢?

  宗谷冬司忘記了。

  因為他們總是不說出口也能領會,只需要一個眼神,一個手勢,言語顯得如此不必要,所以常常會忘記重要的話。

  有機會的話,還是告訴她吧。

  他模模糊糊地想。

  因為,聽到這句話,她會很開心的。

  身旁的少女似乎也在等什麼人,這樣肩並肩坐著,就連自己也感到安心。

  有一個人和自己一起等待著,這似乎是一件很美好的事。

  只是最終,無論是她還是他,都沒有等到自己想等的人。

  在夕陽的余暉將空氣也染成橙紅色的時候,少女終於站起身,離開了小小的圖書室。

  只是,在最終離開的時候,她不知為何回過身來,對著他說了一句「再見」。

  於是,很難得的,宗谷冬司也抬起手來,對她說了一句「再見」。

  抱著書的少女,他連名字也不知曉的某人,不知道為什麼露出了一瞬間想哭的表情。

  但是下一秒,她再次挺起胸膛,對他露出了自己最好看的笑容。

  「再見。」

  她又說了一遍,而後離開了這被夕陽的色彩所淹沒的房間。

  少女的腳步聲徹底消失之後,宗谷冬司忽然也了悟了一個事實。

  那就是,他等的人已經不會再來了。

  這樣啊。

  那就沒辦法了。

  懷著這樣寂寞的心境,宗谷冬司從夢中醒來。

  ……

  ……

  ……

  「所以說,居然遇到車禍頭部受到撞擊損失了一個月的記憶……你這到底是什麼電視劇裡才有的情節啊!」

  神宮寺會長嘀嘀咕咕地坐下來,從病房的果籃裡撈出一個橘子開始剝,橙色的汁水濺出來,空氣中都彌漫著柑橘的香氣。他三下兩下撕掉橘子上的白色經絡,卻也沒有要遞給宗谷冬司的意思,反而塞進自己嘴裡,含混不清地抱怨著。

  「不過,除了這點之外居然連皮都沒有擦破,你小子真的很走運了。」

  「……」

  很走運……嗎?

  宗谷冬司無聲地移開了視線。

  見到他這副熟悉的沉默樣子,神宮寺會長大大地嘆了口氣,伸手胡亂搔著自己斑白的頭發。

  「真是的,本來以為你這家伙談了戀愛會有點改變……結果還是這個死樣子嗎?真受不了,連那麼可愛的小學妹都沒法讓你這個無聊的家伙變得有趣一點點嗎?」

  神宮寺會長一邊發著牢騷,一邊觀察著宗谷冬司的表情,在對上宗谷茫然的目光之後,他一巴掌拍在自己臉上,發出頹唐的嘆息。

  「什麼啊,難道根本沒成嗎?宗谷你不行啊宗谷!難得有那麼可愛的女孩子看上你!這都沒結果你這輩子都找不到女朋友了!絕對找不到了!」

  宗谷冬司完全不知道神宮寺會長在說什麼,只是不明所以地移開了視線。

  就算是神宮寺會長這樣的人精,也絕對想不到「失憶一個月剛剛好把和女友從邂逅到交往的經歷全部忘記了」這種三流狗血劇真的會在現實中發生,更何況,以常識人的思考來說,就算是恰好男友失憶了,這種時候,作為女友怎麼說也要想辦法幫他想起來才是。

  再加上宗谷冬司一向不喜歡和人交談,更不要說是戀愛這種私事。是以,就算是最熟悉親近他的神宮寺會長,也不知道宗谷冬司居然已經無聲無息地交了一個女朋友。

  以神宮寺會長對宗谷冬司的了解來說,他們兩個絕對會拖很久!至少要拖到宗谷的畢業典禮上女孩子去要第二顆扣子才能修成正果!是的,他對宗谷冬司就是這麼有(沒)信心!

  於是,最後一個可能觸碰到真相的機會,也這樣被他們錯過了。

  盡管宗谷冬司的傷勢並不嚴重,但是由於他奇怪的失憶,醫院還是做出了住院觀察的指示。等到出院的時候,不要說原定的棋局賽,就連高中最後一學期的開學典禮,宗谷冬司也錯過了。

  宗谷冬司打算走職業棋手的道路,並不參與聯考升學。所以他的第三學期並不像其他高三生那樣忙碌,反而空閑了許多。再加上職業比賽那方面的事情漸漸多了起來,宗谷冬司如非必要也不會留在學校。

  這一天,很偶然的,宗谷冬司像過去那樣前往學校。

  走在熟悉的長長坡道上,少年呼吸著冬日冰冷的空氣,偶然望到路旁的櫻花樹時,發現枝頭已經萌發了新芽。想來,再過上一段時間,它就會再次萌生出待放的花蕾,以及細嫩的新葉吧。

  春日的氣息已經臨近了。

  只是,坡道上再次開滿櫻花的時候,他大概已經不在這裡了。

  想到這裡,即使是宗谷冬司,也不由得感到一絲傷感。

  他回轉身,踏著尚未融盡的殘雪,朝著即將畢業的學校走去。

  高一高二的學弟學妹們嬉笑著匆匆從他身邊走過,宗谷的腳步依照他一貫的節奏,不快也不慢地走著。

  只是,在與某人擦肩而過的時候,忽然有一種奇妙的直覺。

  像是下了一步壞棋時那樣,腦海中掠過一閃而過的電光,指尖的皮膚都微微剝離開一般,奇異的直覺。

  宗谷冬司下意識回過頭去,一絲生絹般的黑發,被風輕輕吹過他的面頰。

  然而,在長長的坡道後方,他誰也沒有看到。

  三三兩兩結伴而行的學生如同細小的涓流,不斷從他身邊流過。

  可是,他卻沒有看到那個讓他莫名在意的人。

  ……錯覺嗎?

  宗谷冬司這樣想著,回過身來,繼續向前行走。

  薄雪一般殘留的思念,也如薄雪一般從他腦海中散去了。

  ……

  ……

  ……

  後來,不知道多少年之後,宗谷冬司偶然翻到了一個奇異的繪本。

  作者的名字是朝日遙,似乎是很有名的繪本作家,他的後輩說著「這個繪本是在宗谷先生您高中畢業的那年出版的」,然後將這本書和其他粉絲性質濃厚的禮物一起強行送給了他。

  也許是機緣巧合,也許是心血來潮,宗谷冬司翻開了那個繪本。

  繪本的名字是《偷月亮的人》,封面塗滿了陰郁沉暗、深深淺淺的藍,在藍得讓人感到孤寂的夜空中,一輪金黃的滿月,高高懸掛在那裡。

  故事的開頭,只是非常簡單的一句話。

  「有一個人愛上了月亮。」

  【有一個人愛上了月亮。

  很偶然的,他知道有一個地方有一棵樹,很高很大,只要爬到上面就能接近月亮。

  他找到那棵樹,爬呀爬呀,從黎明一直到夜晚,當他爬到樹頂的時候,月亮也正好出來了。

  月亮很大,很亮,非常,非常的美麗。

  那個人想要伸手碰一碰月亮。

  但是因為太接近了,他一不小心就把月亮整個摘了下來。

  月亮就在他的手中,散發著無比美麗的光芒。

  於是,那個人拿走了月亮。

  為了不讓人發現自己偷走了月亮,他將月亮揣在懷裡,匆匆地在夜路上走著。

  走啊,走啊。

  偷月亮的人忽然停下了腳步。

  這條路,原本是這樣漆黑嗎?

  什麼也看不到,什麼都很恐怖。

  為什麼過去從來沒有發覺呢?

  因為月亮一直照耀著他。

  夜晚太黑暗了。

  沒有月亮是不行的。

  也許,月亮也覺得夜空更好吧。

  雖然很孤獨,但是對月亮來說一定不要緊。

  所以最後,他又一次找到了那棵巨大的樹。

  爬呀爬呀,爬過了第二個黎明到夜晚。

  偷月亮的人把月亮還了回去。

  但是因為太累了,在將月亮掛回天空的時候,他腳下一空,從枝頭跌落了。

  墜落的時候,那個人看著月亮,忍不住這樣想。

  「月光,真是美麗啊。」】

  「宗谷先生……怎麼了嗎?」

  年輕的後輩不安地看著他。

  宗谷冬司合上書本,輕輕搖了搖頭。

  「沒有什麼。」

  他側過頭去,望著窗外同樣美麗的圓月。

  「只是覺得,真是一個很好的故事。」


第25章

  聖誕節的第二天, 遠阪凜在返回冬木市的時候,一並帶上了最小的妹妹。

  理由的話,倒是非常單純。

  正如凜先前所說, 遠阪堇的傷勢實在是太嚴重了, 就算是在寶石魔術的治療下,也只是外表看起來完好、內在勉強連接起來,實際上不過是能勉強維持日常生活, 乘坐公共交通不至於被人報警的程度而已。

  凜要做的,就是將遠阪堇帶到唯一能解決這個問題的人面前。

  「真是稀客。難得看到你主動來拜訪我,凜。」

  位於冬木市郊外的教堂, 月光透過玻璃窗落在地面上,反射出凄清而又冰冷的白。黑色調的實木長椅整齊地排列著,在月光下倒如井然有序的墓碑一般,營造出肅穆的氛圍。而在祭壇的深處, 身著黑色法衣的神父合上手裡的聖經,從容不迫地轉過身來。

  神父的名字是言峰綺禮。

  他是遠阪家已故的上代家主——遠阪時臣的弟子。既是遠阪凜的師兄,也是她在魔術上的第二個師父。

  魔術師對於弟子的教導, 一般來說都毫無保留。遠阪時臣更是如此, 他幾乎教導了言峰綺禮一切他所會的魔術, 煉金、降靈、召喚、占蔔……而言峰綺禮在治愈魔術這方面的才能格外出類拔萃,甚至遠在他的師父遠阪時臣之上。

  而這個人在治愈魔術上面的最佳成果,現在正站在遠阪凜的背後,以空虛的神情回避著他的目光。

  而這一點,讓言峰綺禮嘴角的笑容略微擴大了一些。

  「原來如此。是堇又出現故障了嗎,凜?」

  他所刻意選用的糟糕言辭, 讓遠阪凜的神情更加險惡了。

  「我說你啊, 不要把別人的妹妹說得好像是鐘表或者人偶一樣!」她不快地叉起腰, 瞪著言峰綺禮的臉,「真是的,要不是教會確實在這方面更擅長一些……誰會想來找你這種冒牌神父啊!」

  「難道不是因為你在治愈魔術上的修行不到位嗎,凜?」

  神父帶著些許惡意的微笑,說出了越發挑動遠阪凜神經的言辭。

  「你這家伙——」

  遠阪凜氣得頭發都要豎起來了,卻有一只手從背後拉住了她,制止了她繼續發火。遠阪凜回過頭,只見到最小的妹妹站在她身後,沒什麼表情地對她搖了搖頭。

  「不要太在意神父說的話,姐姐。」寶石一樣的綠眼睛轉向了言峰綺禮的方向,「神父也是,不要太欺負姐姐了。你明明知道事情不是那樣的。」

  「確實。」神父曖昧地應了一句,向她們走來,「那麼,這次又是哪裡出了問題?」

  「腹部。」遠阪凜的聲音也冷靜了下來,她代替妹妹回答道,「從內部破開了,內髒出血的情況不清楚,最下方的兩根肋骨也有折斷的跡像。雖然用寶石魔術治療過了,但堇對於魔術的耐性太高,我也只能治療到勉強連接起來的程度而已。剩下的靠你了,綺禮。」

  「如此。」

  言峰綺禮點了點頭,將寬大的手掌擱在一直沉默著的少女肩上。

  「那麼,我帶她去治療了。」

  「啊。」遠阪凜雙手交叉抱胸,坐在木質長椅上,「交給你了,綺禮。」

  雖然這家伙是個人渣,但是在治愈魔術上的造詣還是非常可靠的。這就是遠阪凜對於言峰綺禮的認知。

  魔術師不能探詢其他人的魔術,基於這一魔術世界的鐵則,遠阪凜並沒有跟進治療室去探查情況的打算。更何況,言峰綺禮每一次都能治好遠阪堇,她對於師兄這方面還是很有信心的。

  如果沒有他的話……

  遠阪凜的眼神漸漸晦暗起來。

  ……八年前,失蹤三年突然返回的小堇,根本不可能活到現在。

  而另一邊,診療室內。

  遠阪堇躺在手術台上,戴著乳膠手套的大手輕輕摁壓著她的腹部,在確認了情況之後,神父收回手,撕下手套,從容不迫地卷起衣袖。

  「看來凜的治療魔術確實需要再修行。」

  他將法衣的衣袖一直卷到手肘以上,又拿出牛皮筋的管子扎住了左手臂的上方,很快,一條血管便如同蛇一樣在粗壯的小臂上凸顯出來。

  「她沒有發現嗎?你的傷口並不是一次形成,而是累計疊加起來的。」言峰綺禮拋出了那個結論,「這一個月裡,你難道一直在許願嗎?」

  「是啊。」

  遠阪堇以空虛的眼神注視著頭頂的天花板,她早就看慣了的景色。在這個男人面前,她倒是一貫不會去遮掩什麼。遮掩是為了讓旁人感到好過,但是,這個男人對於她並沒有那種溫柔的感情,所以,她在他面前也不需要顧忌什麼。

  「我許願了。」她說,「很多很多次。」

  「真難得,你居然也會為自己許願。」神父挑揀了一下,很快便選中了一枚型號偏小的手術刀,「怎麼,有喜歡的人了嗎?」

  「一般來說,我為自己許願更多吧。」

  少女傾聽著刀刃切開皮膚與肌理的聲音,稍稍閉上了眼睛。

  「事實上,你很少有自己的願望——看你的表情,似乎是一場相當失敗的戀情啊。」神父審視著她的神情,帶著愉快的微笑割開了自己的血管,「你扭曲了他的感情讓他愛上你嗎,如果是這樣的話,還真是再糟糕也不過的開始了。會得到如此空虛的結尾,也不算意外。」

  鮮血淅淅瀝瀝地滑下,言峰綺禮熟門熟路地找了一只早已備好的玻璃杯接住。待到鮮血裝滿了半杯,他抽掉扎在上臂的牛皮筋,收緊了手臂的肌肉,很快便止住了血。隨著一段簡短的詠唱咒文,那道傷口很快便從結實的手臂上消失了。他放下衣袖,拿起玻璃杯向遠阪堇走來。

  「喝吧。」他將盛著自己鮮血的玻璃杯遞到少女眼前。

  「……」

  遠阪堇默默撐著手術台坐起來,接過還帶著溫熱的玻璃杯。男人的血剛離開身體,在十二月底寒冷的空氣裡,尚且帶著些許熱氣。她無言地看了許久,寶石一樣的眼瞳裡看不出任何思緒。

  「不喝嗎?」言峰綺禮的聲音越發愉快起來,「冷掉的話,口感只會更加糟糕吧。」

  魔力也會隨著離體的時間而喪失純度。

  他又補充了這樣一句。

  從很久以前開始,言峰綺禮就很欣賞少女厭惡飲血卻不得不將這份靈藥一飲而盡的樣子。

  就像現在,雖然秀氣的眉毛皺了起來,端麗的面龐也忍耐著不讓厭惡浮上表面,卻還是克制不住地抿緊了嘴唇。最後還是一閉眼睛,將帶著濃濃血腥氣的朱紅液體一口氣喝干。

  「……」

  遠阪堇放下玻璃杯,單手掩著唇,似乎在強制忍耐嘔吐的欲望。緊攥著玻璃杯的手指都微微發白。

  「好孩子。」

  他刻意伸出手去,撫摸了一下她的頭,滿意地看到少女厭惡地避開了他的手。這份惡意的愉悅讓言峰綺禮嘴角的笑容都擴大了一些。他將那只手背到身後,低下頭,用另一只手從她手中取走了玻璃杯。

  「一直維持著『打開』的狀態對身體的負擔很大吧。」他愉快地欣賞著她細微的表情變化,「雖然實現願望本身不需要任何代價,但是,要『打開』連接的通道,還是需要魔力供給。而你自身的魔術素養太差,並沒有足以支撐『打開』的魔力。」

  通道為了維持「打開」的狀態,就會從別的地方去榨取魔力。

  所謂的魔力,歸根到底就是生命力。過度榨取自己的生命力,就會導致肉丨體的壞死。從神經末梢開始,直到「啪」的一聲破裂開來。

  「所以,你必須從外界去攝取魔力。」言峰綺禮笑著說出了已經對她重復過無數次的言辭,「僅僅是寄宿在寶石裡的魔力,對你來說還是不夠的。最好的補充魔力的方式,還是直接攝入。」

  是啊,直接攝入。無論是攫取靈魂,掠奪他人的生命力,吸收他人的血肉……亦或者是魔術師之間最為常見的……

  遠阪堇並不願意接受那種方式,所以,她會在不堪重負的時候來到這座教堂,在既是神父也是魔術師的言峰綺禮這裡,攝入他飽含魔力的血液。

  好在她許願的時候很少,所以「打開」所需的魔力也不多,一般來說,半杯像言峰綺禮這類成年男性的魔術師的血液,也就足夠她支撐很長一段時間了。

  「不過,你這一次受損的狀況格外嚴重,看來需要進入第二階段的治療了。」

  言峰綺禮抬起手臂,在黑色的法衣之下,一道道猩紅的刻印,正散發著幽暗的光輝。

  那是上一次聖杯戰爭中,由他的父親言峰璃正所交付給他的財產——過去所有聖杯戰爭參賽者未用盡的令咒——至純至濃的魔力的結晶。

  「我會用這個給你修補身體。」他將手掌擱在少女柔軟的腹部,手臂上的令咒隨著這個動作消失了一劃,「姑且忍耐一下吧。在這之後,你的身體大概會輕松很多吧。」

  言峰綺禮微笑著看著令咒一劃又一劃從自己的手臂上消失。

  是的。

  這些令咒足夠填補她身體魔力的空缺,讓她因為生命力不足而病痛纏身的軀體變得輕松起來,估計會有很長一段時間,她都變得前所未有的健康起來吧。

  不過——

  已經習慣了魔力充足狀態的身體,真的能夠容忍再一次回到先前那個狀態嗎?

  他真的,非常、非常的好奇。


第26章

  「治療結束了。」

  言峰綺禮一邊放下衣袖, 一邊從治療室內走了出來。坐在長椅上的遠阪凜抬起頭來,卻在看到他的瞬間猛地跳了起來。

  「這樣就——等等,綺禮!」她難以置信地睜大了眼睛, 「你的魔術刻印怎麼回事?為什麼消失了那麼多?!」

  「嗯?這個啊。」言峰綺禮低下頭,看了一眼正透出血痕的黑色衣袖, 「我用掉了。她的狀況實在糟糕,普通的治療已經不起作用了, 所以我換了特殊手段。」

  「等會、等會——」遠阪凜忍不住用手指抵住眉心, 「那可是魔術刻印!代代相傳的魔術刻印!你為什麼能用這麼若無其事的樣子說出來『用掉了』這種話!那可是很珍貴的東西吧!?只是破壞掉還好說,還能找調律師解決……沒有了的話,不管怎麼做都找不回來了!」

  這已經嚴重超出「作為弟子要幫老師的忙」和「作為神父要救濟普通人」的責任範疇了。作為魔術師,遠阪凜很清楚魔術刻印到底是什麼東西,那是一族代代相傳的珍寶, 在魔術師協會裡也能賣出一筆相當高昂價錢……這種程度的人情到底要怎麼還啊!

  「沒辦法, 我從父親那裡繼承來的刻印,並不像你的刻印那樣是永久的。只要使用就會消失, 姑且算是消耗品。言峰家原本就不像遠阪家那樣是魔術師家系。要說的話, 那原本就是令咒一樣的東西。」

  黑衣神父的語氣卻依然很平靜,像是全然不覺得這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一樣。他看著抬起頭來的遠阪凜, 打斷了她將要出口的道謝。

  「感謝的話就不必了。反正之後你也會撤回這份感激之情的。」他理所當然地說道, 「先說結論吧——這種程度的治療,我的刻印大概還能支撐兩到三次吧。之後就要你們自己想辦法了。」

  遠阪凜一怔, 咬緊嘴唇,神色晦暗地側過頭去。看著她的神情, 言峰綺禮滿足地眯起了眼睛。

  歸根結底, 他之所以會持之以恆地治療遠阪堇……除了她拼命忍耐痛苦最後卻還是不得不向他求助的表情之外, 能看到遠阪姐妹為她的痛苦而痛苦的表情, 也是一個很重要的理由。

  於是他微笑著,愉快地說出了更能挑動遠阪凜神經的台詞。

  「能夠拯救她的,大概只有聖杯了吧。」

  他的視線飄向遠阪凜身後,那個一直隱藏在黑暗中的陰影,不知道是在說給凜,還是在說給影子聽。

  「所以,你要怎麼選?是遠阪家的夙願,還是你的妹妹?」

  「那種事情不用你關心。」遠阪凜的聲音冷得像冰一樣,再抬起臉時,她已經戴上了魔術師的表情,「治療完成的話,我就帶堇回去了。」

  言峰綺禮看著潛伏在黑暗深處的陰影緩緩褪去,微笑著側開半邊身體。

  「請。」他側頭看向診療室內,「不過,因為身體的修復太耗費精神,遠阪堇正在昏睡。你要留下來等一會兒,還是讓她睡完以後自行回去?」

  「誰會放心自己的妹妹和你這種失格神父單獨待在一起啊?」

  遠阪凜克制著翻白眼的衝動,一把推開了診療室的門,將人品和言辭都非常糟糕的師兄關在了門外。

  「真是的。」她拉過一把椅子在金屬床旁坐下,猶豫了一下,還是握住了妹妹的手,「這樣看起來,簡直就像個小孩子一樣嘛。」

  她用另一只手理了理妹妹的額發,懷著憐愛的心情看著妹妹的睡顏。就像小孩子一樣,因為怕冷而蜷縮起來,微微張著口,發出小小的呼吸聲,秀氣的眉毛也蹙起來,像是在不高興什麼一樣的睡臉。

  非常少見的……不像是人偶一樣安靜的睡臉。

  遠阪凜輕輕用食指戳了戳她的臉頰。

  「放心吧。」她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說道,「姐姐一定會治好你的。」

  ……

  ……

  ……

  這一覺就一直睡到了下午,直到被姐姐牽著從教堂裡走出去的時候,遠阪堇還在迷迷糊糊地揉著眼睛。

  「不要揉眼睛啊。」凜把她的手拉下來,「對眼睛一點也不好。就這麼困嗎?」

  「唔……嗯……」

  遠阪堇原本想點頭,被走出門後的冷風一吹,打了一個激靈,一下子清醒了不少。她搖搖頭,眼神清明了許多。

  「已經沒事了。」她眨了眨眼睛,將手縮進大衣口袋裡,「只是剛才有點困,現在已經好多了。」

  「是嗎,那就好。」

  凜背著手,稍稍加快了腳步,走到了妹妹前面,她望著路邊的行道樹,突發奇想地轉過身來。

  「接下來要不要去『Ahnenerbe』喝點東西?我聽說他家新上的香橙派挺不錯的,要不要一起去吃?櫻好像也很喜歡他家的蛋糕,可以給她帶一點回去……」她沿著妹妹的視線向一旁看去,「你在看什麼?」

  遠阪堇正在注視著教堂外的公墓。

  「姐姐先去吧。」她抬手將垂下的長發理到耳後,稍稍垂下了眼睛,「我想去看一下雁夜叔叔。」

  「啊……」凜怔了怔,抬手拍了拍遠阪堇的肩膀,「我知道了,那我先去,你一個人沒問題嗎?」

  遠阪堇無聲地搖了搖頭。

  冬木市是遠阪家的領地,整片土地的靈脈都在遠阪凜的監管下,如果有外來的魔術師,凜會第一個知道。只是去墓地拜祭一下故人,就算一個人去,她倒也不會特別擔心。凜思考了一下,將口袋裡的寶石拿出來,放在遠阪堇的手心。

  「這次出門只帶了這一些,你收好,有人找你麻煩就直接丟到地上。」說罷她擺了擺手,獨自步上回家的路程,「那我和櫻在家裡等你,記得早點回來。」

  「好的。」

  目送著姐姐的背影消失在道路盡頭,遠阪堇將握著寶石的手放回大衣口袋裡,稍稍嘆了口氣,將臉更深地埋進圍巾裡。

  她的目的地是墓園。

  雁夜叔叔的墓並不在間桐家的土地上,而是和普通人一樣葬在公墓中。他生前一直想做個普通人,至少死後要像個普通人一樣下葬,遠離魔術師……這是葵夫人的解釋。

  遠阪堇難得的贊同母親的想法。

  「下午好,雁夜叔叔。」

  遠阪堇很快便在林立的墓碑中找到了寫著「間桐雁夜」的石碑,清理掉墳前已經枯干的花枝和供奉物,又接來淨水清理干淨墓碑上的塵土之後,她搓了搓凍得發紅的手指,雙手合十,輕輕閉上了眼睛。

  「抱歉這一次沒有帶花來。」她輕聲說,「因為突然很想過來看看,所以就來了。也沒有來得及買什麼東西,真是不好意思。不過,如果是雁夜叔叔的話,應該也不會怪我吧。」

  其實嚴格說起來,遠阪堇和間桐雁夜並沒有特別多的交往。她的身體實在是不好,不像姐姐和小櫻那樣經常能遇見他。

  對於遠阪家的孩子們來說,他只是母親的朋友,非常親切又人好的叔叔,每次來見她們都會帶很漂亮的禮物。一點架子也沒有,偶爾還會陪她們瞎玩瞎鬧的大人。

  不過,有機會的話,雁夜叔叔還是會特意來醫院來見她。

  要說到遠阪堇關於這個人最鮮明的印像,居然是有一次他看著年幼的她吃藥,自己也不知為何拿了一片嘗了一下,頓時露出被苦到了的表情,然後就帶著那副苦笑揉了揉她的腦袋,誇獎了她。

  「真了不起啊,這麼苦的藥,叔叔都受不了,小堇卻好好吃完了,真的非常了不起。」

  不知道為什麼,病房蒼白的陽光下,黑發的年輕男人帶著苦笑的面容,至今依然殘留在她的記憶中。

  現在想來,他或許只是想要用這種方式……來稍微鼓勵一下她吧。

  因為,雁夜叔叔就是這麼一個會在奇怪的地方細心起來的男人。

  這樣的人……最後卻那樣凄慘地死去了。

  他死掉的時候,遠阪堇並不在這裡。不只是她,連小櫻也不在。所有的事情,都是後來才從母親那裡聽到的。

  據說雁夜叔叔死掉的時候,頭發已經完全變白了,一只眼睛瞎掉了,半邊身體也差不多失去了知覺,間桐家的刻印蟲侵蝕了他的全身,把神經、血管、肌肉全部變成了養料,令人幾乎無法想像,他是怎麼在那種情況下活下來的。

  十一年前,在小櫻將要過繼到間桐家的那天,遠阪堇忽然吐血昏迷,發病到幾乎要死去的地步。那種情況下,過繼儀式自然不了了之。在將她送去醫院之後,醫生搖搖頭,要遠阪時臣和葵做好心理准備。會失去一個女兒的痛苦與恐懼讓葵夫人幾乎精神崩潰,她完全無法接受在這種情況下再失去一個女兒。

  再加上,不管是時臣、葵還是凜,心裡其實隱隱都有一個模糊的認知——那就是遠阪堇是因為無法接受失去自己的孿生姐姐,傷心過度才會突然發病的。

  一直溫順忍耐的葵夫人為此和丈夫爆發了大爭吵,無論如何她都不允許他將小櫻送走。遠阪時臣也對自己的判斷產生了猶豫,開始和間桐家商量是否要重新考慮過繼問題。然而沒有繼承人的間桐家表現出乎意料的強硬,幾乎呈現出勢在必得的態度。

  一邊是遠阪與間桐的盟約,一邊是妻子的哭訴和女兒的淚眼,遠阪時臣也十分苦惱,一時無法抉擇到底要選哪一邊才好。

  就在那個時候,間桐雁夜回來了。

  從葵夫人的口中得知了遠阪與間桐的過繼協議之後,他整個人臉色都變了,當時便衝回了出走多年的家中。不知道他與間桐家的家主間桐髒硯達成了什麼協議,再加上那時遠阪櫻和遠阪堇兩人忽然同時失蹤,怎麼也找不到人,小櫻的過繼計劃便暫時擱置了下來。

  一年之後,間桐雁夜以間桐家的御主(Master)的身份參加了第四次聖杯戰爭。他表現出對聖杯勢在必得的模樣,以及對遠阪時臣的空前仇視。

  所以,任誰也沒有想到,這個男人在聖杯戰爭的後期忽然反戈一擊,用自己召喚出來的Berserker(狂戰士)襲擊了間桐家的主宅,與家主間桐髒硯同歸於盡。

  最後,間桐雁夜拖著殘破的身軀,撐著最後一口氣找到了葵夫人,告訴了她間桐家魔術的秘密。

  魔術師不能探詢他人的魔術,就算是素有盟約的遠阪家與間桐家,探問對方的魔術秘密,也等同於開戰。是以,就算是遠阪時臣也不知道,間桐家的魔術……居然是那種東西。

  「髒硯只想自己活下去,他利用蟲魔術一代一代奪取子孫的身體,只為了讓自己能夠活下去。」

  「但是間桐(瑪奇裡)的血脈已經衰落了。無論是我大哥鶴野,還是他的兒子慎二,都沒有任何魔術天賦。」

  「他從一開始就沒有打算讓小櫻做間桐家的繼承人……他只是想讓她成為延續間桐魔術的胎盤而已。」

  最後,男人用染滿鮮血的手抓住葵夫人,懇求她不要落入這個肮髒的騙局。

  「如果去了間桐家,小櫻不會幸福的……絕對不會。永遠不可能。」

  男人苦笑著,像是要讓葵夫人看清楚間桐的魔術究竟是什麼東西一樣,抬起被蟲魔術變得格外凄慘醜陋的臉龐。

  「原本想著……用聖杯來給你們帶來幸福的。」他喃喃著,「結果,只能做到這一步而已嗎……我還真是,不像樣的男人啊。」

  「沒有那種事。」

  葵夫人強忍著眼淚,抱住了這個青梅竹馬的弟弟,曾經愛慕過她,卻從來都是站在遠方,一次也未說出口的男人。如同騎士一樣,守望著她的幸福直到最後……為此付出了一切,乃至自己的生命的男人。

  「謝謝你……謝謝你,雁夜。」

  「哈……」間桐雁夜再度苦笑起來,鎖緊的眉頭卻緩緩放松了,「這樣一來……我簡直就像是最幸福的男人一樣啊……」

  帶著些許苦笑,帶著些許釋然,男人就這樣在自己最想保護的女人懷中停止了呼吸。

  遠阪堇睜開眼睛,看著墓碑上間桐雁夜的名字,微微地笑了。

  「小櫻過得很好哦。」她溫聲對死去的人訴說道,「升上了姐姐所在的高中,成為了弓道部的主力新人,有了喜歡的人……說起來,小櫻經常因為自己是易胖體質而苦惱呢,每次吃到好吃的東西都會猶豫,不知道該不該再加一碗飯,那副認真苦惱的樣子很可愛,雁夜叔叔看到的話應該也會笑的吧。」

  「姐姐好像也有了心儀的家伙,不過她不肯承認,我也不知道對方是誰。她在學校裡非常活躍,不管是學校的事情還是魔術師的事情都處理得很好,完全不需要擔心呢。」

  「媽媽……媽媽也很好。最近在研究養生來著,結果電視上的專家都各說各的,鬧得她也不知道該聽誰的好。媽媽她這方面有點像小孩子一樣。」

  她停了一下,又微笑著說了下去。

  「至於我,我也很好。」

  她再度雙手合十,虔誠地向著間桐雁夜的墓碑低下頭去。

  「請不要擔心我們了。還有……謝謝你,雁夜叔叔。」


第27章

  從墓園返回遠阪家的路上, 因為天色尚早,遠阪堇便繞路去了Ahnenerbe。

  這家咖啡店在冬木也開了有些年頭,她和姐姐們都很喜歡這家店的點心。說起來, 這家雖然是咖啡店,但是菜單上意外的什麼都有,偶爾還能看到戴著眼鏡修女打扮的短發美少女在這裡吃咖喱。

  遠阪堇原本以為自己不管在這裡看到誰都不會感到驚訝了。

  但是……

  「是的, 一位。靠窗邊的座位就好……咦?」她稍稍睜大了眼睛,看著坐在店裡的那個高個子青年, 「五條老師?」

  「我還想著會不會遇到你呢, 果然碰見了啊。」

  五條悟靠坐在椅子上, 仰過頭來稍稍掀開眼罩,露出一只冰藍色的眼睛, 笑眯眯地打量著她的臉, 算是衝她打了個招呼。似乎是覺得拆繃帶再纏繃帶太麻煩了吧, 五條悟今天改戴了黑色的眼罩。帥氣度上升的同時, 可疑程度也翻倍增加了。

  「看來身體狀況已經沒有問題了……嗯?上次你的傷有好得這樣快嗎?」

  他說的是先前遠阪堇在黃路美沙夜事件中受傷的事,那一次她雖然也接受了治療, 傷口卻過了好些日子才完全愈合。但這一次,僅僅是一天而已,他再見到她的時候,她就已經完全痊愈了, 甚至連那些時時刻刻纏繞著她的病痛, 也似乎被掃空了。

  五條悟放下眼罩, 饒有趣味的想著, 果然是魔術師家族, 有很多神秘(mystery)呢。

  「上次是因為在警方那裡備了案, 神父說如果好得太快會讓人起疑的。」

  少女收攏了裙擺在他對面坐下, 和侍者點了熱的拿鐵和向日葵香橙混合派。待到侍者離開後,她才喝了一口檸檬蘇打水,沒什麼情緒地說出了後面的判斷。

  「不過,那個人應該只是想看我生病的樣子而已。他本來就是那種會為了多享受患者痛苦的表情不肯給他們止疼藥的類型。」

  「聽起來還真糟糕呢。」五條悟向後靠在椅背上,「你不生氣嗎?」

  「嗯?沒有必要吧。」她放下手裡的玻璃杯,冷翠色的眼睛像是成色極好的寶石,「我也從他那裡拿到了『藥』,所以算是扯平了。」

  如果讓姐姐們知道「治療」的真相的話,她們就會自己向她提供血肉。比起那樣,還是忍耐一下討厭的家伙更輕松。

  「意外的很坦率啊。」五條悟感到了一絲訝異。

  「五條老師之前太討厭了,所以我完全不想和你多說話呢。」

  遠阪堇看著侍者在面前放下拿鐵,微笑著向對方道了謝。與之相對的,她對著五條悟說出的卻是堪稱失禮的心聲。

  「這種地方就不要坦率了吧。」五條悟浮誇地嘆了口氣,卻又撐不住微笑起來,「那麼,現在沒有那麼討厭我了嗎,小堇?」

  和先前不同,遠阪堇這次並沒有對五條悟直呼其名的做法表現出反感,她只是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將話題帶回了正軌。

  「老師還沒有告訴我,為什麼你會來冬木呢?」她又問起了先前被五條悟插科打諢帶過去的那個問題。

  「因為我聽說這家店的點心特別好吃。」

  五條悟用叉子點了點自己面前盤子裡的奶油蛋糕。打發得恰到好處的動物奶油上堆著滿滿的大顆草莓,如同滿滿的少女情懷,看起來隨時能拍照上傳INS,讓人懷疑他們兩個人之中到底誰才是現役女高中生。

  似乎是留意到遠阪堇的目光落點,五條悟還裝模作樣地比了一個剪刀手。

  「……」

  遠阪堇又喝了一口咖啡,看起來完全不想理會這個一看就演得起勁的男人。

  「好吧。」見少女完全沒有給他搭戲的意思,五條悟清了清嗓子,坐直了身體,「實際上是接到了祓除詛咒的委托。因為冬木有很好吃的點心,我就順便跑一趟。」

  「詛咒嗎?」

  遠阪堇抬起眼來,似乎是有些驚訝的樣子。

  「是啊,詛咒。」

  五條悟叉起一枚草莓,語調十分輕快地……開始講述冬夜恐怖故事。

  「據委托人所說,從一年前開始,他就發現自己的父親越來越奇怪。無論是舉止還是打扮,都越來越像是已經死去的爺爺。到了最近兩個月,更是連說話的口吻都變得很像。某天,他的父親忽然以爺爺生前的稱呼來呼喚他,嚇得他一晚上都沒有睡著。然後在那一晚,他聽到父親像老人一樣咳嗽著,動作遲緩地走出門去——」

  遠阪堇專注地聽著,不知為何,這個故事裡有一些讓她在意的地方。留意到她這份不同尋常的專注,五條悟也在眼罩下微微眯起眼來。

  「第二天,他聽到新聞裡傳來了女性受到襲擊昏迷不醒的消息。」

  他單手撐著下頜,講出了那個並非故事的事件的後續。

  「我們的人也找到了那名女性,她現在已經清醒了,但是因為她損失了太多血氣,到現在還沒有恢復過來。她也不記得襲擊了她的究竟是誰,只不過,由於她有隨身攜帶防狼噴霧的習慣,在對方襲擊他的時候朝他噴了一下,姑且算是保住了一條性命。」

  根據前去調查的人員報告說,那名女性的生命力都被吃掉了一大半,身體裡面的血氣幾乎空了。還不知道要修養多久才能調養過來。但從對方襲擊她的速度來看,能夠保住性命已經是非常走運了。

  「血氣……」遠阪堇微微睜大了眼睛。

  對於剛剛從言峰綺禮那裡接受過補充魔力的「治療」的遠阪堇來說,這種襲擊方式,實在無法不讓她聯想到什麼。

  「很驚人吧。」

  五條悟很容易便判斷出她的表情並不是恐懼,而是深思——果然她知道什麼內幕嗎,他想。

  「詭異的事件還不止如此。委托人似乎一直想假裝這些變化都不存在,只要捂住耳朵就像是一切都沒有發生……但是在發現披著父親外皮的人深夜在自己的房門外徘徊後,他徹底嚇壞了。不知道托了什麼門路委托到咒術高專這邊。真奇怪,明明聖堂教會也有分部設立在這裡不是嗎?」

  「並不奇怪。」

  恰好在此時,遠阪堇先前點的向日葵香橙混合派也端上來了,烤好的酥皮散發著黃油與砂糖的甜香,小小的剛好夠一個人吃完,切成薄片的香橙擺成向日葵的樣子,上面撒著剝好的瓜子仁。橙子的甘香讓這道派顯得更加誘人。少女停下了先前的話題,用餐刀切下一小塊,叉起來送進嘴裡。

  在吃完這一小塊十分美味的香橙派之後,她才又開口道。

  「掠奪血氣聽起來像是魔術師或者吸血鬼那邊的做法,而這兩者與聖堂教會的關系都非常不合。」她停了一下,又道,「更何況,教會駐扎在這邊的神父,也不是那樣助人為樂的人……向他求助的話,可能結果會更糟糕吧。」

  「原來如此。」五條悟頗感有趣地看著她,「先前你說你父親並沒有意向讓你接觸魔術師相關的事情,但是看起來,你對這些並不是全無了解呢。」

  遠阪堇又切下一小塊香橙派,吃完之後方才抬起眼來,不避不讓地迎上了五條悟的目光。

  「五條老師。」

  「是?」

  「我家裡的藏書,除了我父親藏在地下室也就是他的工房裡的那些『絕對不可以去碰的書』之外,我全部都看過。」

  「……」

  五條悟一時有些說不出話來。他大概可以想像得到,這是一個何等驚人的工作量。但眼前的少女卻全然不覺得這有什麼大不了一樣,說出了更驚人的言語。

  「事實上,連我父親年輕時候寫給母親的情書,還有他上學時候買的雜志,以及那些……嗯,我全部都看過一遍了。」

  所以,看到魔術師相關的資料,實在是一件再正常也不過的事情了。

  少女坦坦蕩蕩的冷翠色眼瞳如此對他訴說著。

  「不知道為什麼……我已經開始同情你父親了。」

  五條悟單手握拳抵在唇邊,咳嗽兩聲,忍住了笑。為了不讓遠阪家的老父親變得更加可憐,他秉持著最後的人性岔開了話題。

  「其實這個案子是三天前遞交到我們這裡來的,不過因為……先前出了一些事,我們都空不出手來,就拖到了今天由我來處理。」

  12月24日……平安夜的時候,夏油傑在京都搞出了百鬼夜行,當時幾乎所有的咒術師都被抽調去了前線,沒有人能夠忽視一個特技咒術師,還是最優秀的咒靈操術的咒術師的威脅。

  就算是在解決了那個事件之後,追查夏油傑的殘黨,祓除殘留的詛咒,治療受傷人員,撫恤死者……也是非常麻煩的事情。

  再加上遠阪堇遇到襲擊那件事引發的扭曲,還有一些令人在意的問題,也令五條悟分不出神來。

  一直到了今天,五條悟才接下了這個任務。

  不過,這件發生在冬木的案子裡最初吸引他的東西……

  「說起來,你可能也認識這個委托人呢。」

  他微笑著說了下去。

  「間桐慎二。間桐家和遠阪家一樣,也是冬木的魔術師家族吧。」

  遠阪堇端起咖啡的手忽然頓住了。


第28章

  遠阪堇言簡意賅地和五條悟講述了一番遠阪家和間桐家的恩怨, 以及間桐家已故的家主,間桐髒硯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原來如此。」

  五條悟點了點頭,一邊喝著自己的珍珠奶茶——說到底為什麼咖啡店裡會有珍珠奶茶呢這真是一個不解之謎——一邊笑眯眯地看著遠阪堇吃自己的香橙派。待她吃掉了一半之後, 他才用自己的話總結了一下遠阪堇方才透露給他的信息。

  「也就是說,那個差不多活了兩百年還是幾百年的老不死,在搞陰謀詭計的中途被自己的親生兒子給干掉了, 但是他似乎並不甘心就這麼退場,又搞出點什麼奇怪的把戲了, 是吧?」

  遠阪堇雖然覺得自己的言辭並沒有這麼過分, 不過既然大概意思沒錯,她便也點了點頭。

  「真是,該死的老東西就給我老老實實去死啊。」五條悟的臉上浮現出露骨的厭惡之色, 「不要拿年輕人大好光明的未來給自己腐爛生蛆的生命做墊腳石好嗎?太難看了, 痛痛快快去死還能賺得一兩滴眼淚, 別像條蛆蟲一樣從糞坑裡爬上來啊。」

  遠阪堇咀嚼的動作停住了。

  「五條老師。」

  「嗯?」

  「我在吃東西。請不要打這麼惡心的比喻。」

  「啊,抱歉抱歉。一想到接下來要去祓除這麼惡心的東西,就忍不住變得刻薄起來了。」

  似乎想要表達歉意吧, 五條悟將蛋糕上最大最紅的那顆草莓叉到了遠阪堇的盤子上, 少女垂下睫毛, 靜靜看了一會兒那枚草莓,還是將它叉起來吃掉了。

  「這樣一來, 也能解釋他為什麼會去襲擊那名女士了。」

  五條悟收回那只手, 單手撐著下頜, 笑眯眯地看著少女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碎草莓吃掉, 朱紅的汁液潤濕了她的嘴唇, 讓總是缺失血色的嘴唇看起來像是玫瑰花蕾一樣。

  「因為他需要補充魔力, 或者說, 生命力。」

  遠阪堇拿起手絹,輕輕掩了掩自己的嘴唇。盡管草莓的紅色被沾去了,但是隨著按壓的動作,她總是略顯蒼白的嘴唇也比平日紅潤了些許。她稍稍垂下眼簾,端起咖啡杯,淺淺地啜了一口。

  「魔術師補充魔力的方式無外乎就是那幾種……活生生地吃掉一個人,或者吞噬靈魂,也是一種方式。」

  「那麼……」五條悟歪著頭看她,饒有趣味地拋出了橄欖枝,「你要一起去看看嗎?苟延殘喘卻無可救藥的老家伙的末路。」

  「……」

  遠阪堇只是又喝了一口咖啡。在將咖啡杯放回碟子上之後,她才抬起眼來,看了五條悟一眼。

  「五條老師。」她稍稍嘆了口氣,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如此了解眼前這個家伙,「不知道間桐家怎麼走,你可以直說。」

  「……」

  五條·因為輔佐監督會在他吃點心的時候說三道四覺得太煩了就直接把人家丟到一旁結果忘了拿任務目標的地址·悟,干笑兩聲,移開了視線。

  話雖如此,但遠阪堇還是帶五條悟去了間桐家。遠阪家和間桐家都位於被稱為「舊都」的深山町,從新都走過去還需要一些距離。在將五條悟帶到可以看見那家大得有些嚇人的陰森洋館的距離時,遠阪堇停下了腳步。

  「因為十年前的事情,遠阪家和間桐家的關系有些惡劣。為了不引起無謂的糾紛,我就不送你過去了,五條老師。」她抬起手,指了一下隱沒在老樹中的花園洋館,「那裡就是間桐的宅邸。」

  「嗚哇——」五條悟誇張地後仰了一下,拿手掩住了自己的口鼻,「真是,這撲面而來的惡臭……根本就已經從裡到外的腐爛了嘛。這到底是堆積了多少年的詛咒啊?」

  在六眼的視野裡,整座宅邸都已經被肮髒的穢氣吞沒了。那扭曲的詛咒,殘留的怨念,經年累月地堆積下來,污穢得簡直不堪入目。

  「看起來,不做個徹底的大掃除是不行呢。」他這樣說著,忽然一把抓住了遠阪堇的肩膀,將她拉到自己身旁,「不要離開我的身邊。」

  「……!」

  在遠阪堇還未反應過來之前,一大群翅刃蟲已經朝她撲了過來。這群發出駭人鳴叫的蟲子有著極為掉SAN的外表,然而五條悟張開手掌攔在她眼前,無數飛撲而來的鳴蟲都像是被無形的牆壁阻擋住一樣,停滯在空氣中,徒勞地扇動著翅膀。

  「隔得老遠都能聞到你身上的老人臭呢,或者該說是屍臭嗎?」他側過頭,望向密林中的某個方向,「間桐家的老爺子。」

  「無禮的小子。」

  無數蟲子嗡鳴著,在密林中發出躁動嘈雜的聲音,而後,渾身都被漆黑的穢氣纏繞著的中年男人,張著空洞的眼瞳走了出來,從他干燥的口中吐出的,卻是老年人嘶啞又蒼老的聲音。

  「五條的家系嗎……咒術師居然來干涉魔術師的家事,你未免太過界了吧,小子。」

  「啊啊,又來了。這種老家伙的慣用伎倆。」五條悟誇張地嘆了口氣,「明明自己先襲擊了路過的無辜女孩子,卻開口指責別人無禮。自己為所欲為的時候不考慮是否破壞了規則,卻在形式不利於自己的時候拿出『規矩』來說事,只遵從對自己有利的規則,活得太久就會變成這種東西嗎,真可怕,真可怕。」

  他還轉過頭去,做作地拍了拍遠阪堇的肩膀,以教師的口吻語重心長地叮囑她。

  「看到了嗎,什麼時候都不能變成這種討厭的樣子哦,小堇。」

  「……」遠阪堇只是默默瞥了他一眼。

  雖然並不想和五條悟搭戲,但是看樣子如果自己不配合的話,他大概根本不打算收場吧。遠阪堇在心裡嘆了口氣,抬手將方才被拂亂的長發理到耳後,緩緩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五條老師。」

  「好孩子好孩子。」

  五條悟張開大手胡亂揉亂了女孩的長發,在對方瞪他之前收回手去,有趣似的打量著面前的翅刃蟲群,對著那副過於掉SAN的外表發出了誇張的嫌惡聲。

  「嗚哇……審美真差。」

  說罷,他啪的一聲拍了一下手,仿佛是在呼應他的動作似的,原本嘰嘰嚓嚓的蟲群陡然發出極為刺耳的悲鳴,而後,在他面前爆成了無數的肉泥!

  「可不能讓可愛的女孩子一直看著這種東西啊。」

  五條悟所張開的「無限」的空間,如同一道無形的牆壁一樣隔斷了那些飛濺的液體。他側頭看了一眼遠阪堇,毫不意外地發現她的臉上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果然,小堇你完全不會害怕這種東西呢。」他摸了摸下巴,「該怎麼說呢,一般來說,像你這個年紀的孩子,不管男女看到這種東西都會感到惡心或者害怕吧,但是你卻完全沒有這一類的反應啊。」

  遠阪堇只是困惑地看了他一眼。那張表情稀少的臉上清清楚楚地寫著一行大字——現在是談這種事情的時候嗎?

  也不怪她有此疑問,因為在翅刃蟲的蟲群全滅之後,無數的肉形蟲猛然從地下湧了上來,比翅刃蟲更加掉SAN的蟲子,如同海洋一樣朝他們蜂擁而來。

  「噁……太惡趣味了吧。」

  這下連五條悟的臉上都浮現出了被惡心到的表情。他看著那些蠕動著向他們湧來的蟲子,面無表情地下了一個判斷。

  「像██。」

  遠阪堇:「……」

  雖然很形像……雖然很形像!但是!這種話不要在別人面前說啊!

  大概是被他的羞辱氣到了吧,蟲子的嘶鳴一下子激烈起來,下一秒,它們齊刷刷地向他張開了布滿利齒的口!

  「所以說,就算墮落到這種程度也還是不想去死嗎,間桐髒硯?」

  五條悟的聲音忽然正經了些許,他豎起兩根手指,低聲頌念起了放下「帳」的咒文。

  「自暗而生,比黑更黑,污濁殘穢,皆盡祓禊。」ヾ

  天色陡然昏暗起來,漆黑的「帳」落了下來,將這一塊區域與外界隔離開。蜂擁的蟲子和蟲海盡頭的男人,正在「帳」的另一端以殘忍的眼神注視著他們。

  「不惜奪走親生兒子的生命也要讓自己活下去嗎?」

  在五條悟的視野中,中年男子的靈魂和軀體,已經完全被黑色的瘴氣侵蝕了。蟲豸一樣的怨靈寄生在他的心髒上,從內部啃食著他,將他的一切都貪婪地蠶食殆盡。

  苟延殘喘已超過五百年的怨靈,在子孫的身上發出輕蔑的嗤笑。

  「你在驚訝什麼,五條家的小子。人類啊,原本就是可以為了自己能生存下去,出賣兒女的生物,在戰爭的年代——就算是現在也不少見吧?在飢荒時吃掉自己孩子,只為了讓自己活下去。為了活下去做這種事情,不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嗎?」

  老者滿懷惡意的嗓音在黑暗中回響。

  「作為咒術師,你應該也見得不少了吧?這樣肮髒的事情,咒術師的家系中也沒有比魔術師少見到哪裡去。」

  「所以我才討厭你們這些老不死啊。」五條悟的聲音冷了一些,「自己就是作惡的人,卻又在這種時候泛泛而談什麼一般論,什麼人性之惡……別逗我笑了。」

  他抬起頭,綻開輕蔑至極的笑。

  「別說得好像是因為犯罪存在你才會去作惡一樣,明明就是因為你們想作惡才會去犯罪。就是因為你們這種人太多了,這個世道才會越來越壞啊,老東西!」

  「……如果現在從這裡退走,我可以當做沒有聽到你這番無禮的發言,小子。」

  佝僂著脊背的中年男子沉下臉,不快地一敲拐杖,發出嘶啞的警告。

  「否則的話,老朽便不會再對你的無理報以寬容了。」

  「你說,要放誰一馬啊,老東西?」

  五條悟面上露出了殘酷至極的笑意,他抬起手來,扯下了蒙眼的黑色眼罩。

  「管你是魔術師、怨靈還是詛咒,該死的家伙就給我老老實實地去死。」

  面對著一瞬間齊齊朝他攻擊而來的蟲群與怪物,白發的青年微笑著發動了術式,完全展開了自己的領域。

  「——無量空處。」


第29章

  那一瞬間, 世界變得寂靜無聲。

  因為可以聽見一切,所以反而變得什麼都聽不見。

  因為可以看到一切,所以反而變得什麼都看不見。

  遠阪堇無言地凝視著這個世界。

  在某一瞬間, 在這個什麼都有卻又什麼都沒有的世界之中, 她與紅色的死對上了視線。

  「你好。」

  紅色的死對她綻開了赤紅的微笑。

  「別走神啊。」

  一只大手忽然攬住她的肩膀, 遠阪堇下意識移開了視線,再轉回臉時, 那裡已經空無一物。她沿著大手的力道仰起頭去, 正好迎上五條悟略帶不滿的視線。

  「我很難得開一次領域, 你不好好欣賞可不行啊。」他抱怨似的說,「這副場景我可很少給人看呢。」

  扯下眼罩之後, 青年雪一樣的白發垂了下來,那雙線條優美的眼睛流轉著令人目眩的光輝, 虹膜是絢麗到了極致的冰藍。他垂下眼來望著她,唇邊浮現出微微的笑意。

  不像是白鶴, 倒像是某種有著白色鱗片的巨大生物,偶然上浮到了水面,與海中的潛泳者擦身而過的一個瞬息。

  攝人心魂的美艷與無與倫比的恐怖混雜在一起,幾乎令人感到窒息。

  遠阪堇幾乎是強迫自己移開了視線。

  再轉過頭的時候, 發現原本是蟲子的位置已經變成了一攤灰燼,在灰燼之海的盡頭,中年男人跪倒在地, 胸口的怨靈發出蟲一般的悲鳴。

  啪嚓。

  只是一瞬間, 五條悟便從那人的心口扯出了那條生著人臉的蟲子。漆黑的蟲子張開了口,似乎想要說些什麼, 但白發的青年完全沒有給他這個機會。

  「抱歉, 我不是很想聽老不死的垂死呻丨吟——能麻煩您快點去死嗎?」

  白發的青年帶著爽朗的微笑, 一邊說一邊碾碎了手裡的老蟲子。

  無論是數百年的執著,還是將靈魂也折磨到變質的痛苦,亦或是那個早已化作異形的願望……全都沒有來得及說出口,便在男子的手中灰飛煙滅。

  待到領域解開,一切回歸現實的時候,遠阪堇眺望著間桐家,忽然說了一句什麼。

  「……是一件好事。」

  「什麼?」

  五條悟看向她。少女卻沒有看他,只是注視著緩緩在晚風中散去的灰燼。

  「據說那個人年輕時候也是一個懷著崇高理想的人。他想要寄托給聖杯的願望是『消滅此世全部的邪惡』,真是高潔的夙願。」她輕聲說,「但是五百年的時間就把人扭曲到這種程度,完全把手段和目的搞反了。原本是為了向世界獻上祝福,最後卻變成了詛咒。」

  五條悟卻完全沒有這種無聊的感傷,只是輕輕拍了拍少女的肩。

  「老不死的東西也都是年輕過的,這很正常。」他說。

  遠阪堇怔了怔,而後微笑起來:「所以說……人會死是一件好事呢,五條老師。」

  晚風靜靜吹拂著山林,將那份五百年的執著、令靈魂都為之扭曲的悲願、連同那份本人都已經遺忘的初衷,一起吹散在火一樣的夕陽與煙霞之中。

  由於五條悟出手及時,詛咒尚未完全與間桐鶴野的身體相融合,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上一次死亡的傷害太深,這蟲形的怨靈積累了十年的時光才再度從子孫的心髒上破殼而出。雖然間桐鶴野的傷勢很重,但是在五條悟已經聯系了高專那邊准備將他送去治療的前提下,他大概不會失去性命。

  而這次案件的委托人,名為間桐慎二的男生,他們是在地下室找到他的。在打開地下室的門之前,五條悟特意捂住了遠阪堇的眼睛。

  「這個場景可不能給一般學生看啊。」他如此說著。

  不過,聽著地下室裡令人不快的窸窸窣窣聲,遠阪堇也完全沒有打算睜開眼睛去看就是了。

  該說是走運還是不走運呢?怨靈寄宿到間桐鶴野的身上時間還很短,沒有生前那麼強大的蟲魔術,間桐慎二除了身體和精神遭受了一番摧殘之外,並沒有什麼大礙。只是這樣一來,他變得對魔術無比抗拒,哭著喊著說再也不想接觸魔術師了……間桐的家系大概會徹底斷絕吧。

  至於間桐的宅邸,似乎已經被怨念與詛咒所浸透了,五條悟說著「這麼肮髒的樣子實在讓人看不下去」,一邊打開術式給整個宅邸做了一通大掃除。雖然遠阪堇並不知道他具體是怎麼操作的,但是,那真的是一場異常干淨利落的清理。

  遠阪堇默默調轉身體,打算趁著五條悟「大掃除」的時候在這間宅邸裡稍微轉一轉。

  她不是魔術師,自然沒有對他人的魔術的好奇心,也不是出於小學生那樣的「鬼屋大冒險」的冒失念頭……只不過是,想要去看一看雁夜叔叔曾經生活過的地方罷了。

  並不是那個完全改變並且折磨過他的地獄(地下),而是更上面的,作為「間桐雁夜」而生活和睡覺的房間。

  十分意外的,遠阪堇比自己想得更早的找到了那個地方。

  「……」

  她打開那扇門,注視著落滿了灰塵、堆滿了雜物的房間。

  作為間桐家的背叛者,間桐雁夜的房間理所當然被他的兄長冷處理了。但與之相對的,作為消滅了可怕的族長(父親)的人,他的房間卻也被保留了下來。這樣矛盾的心理,或許是每個間桐家的人都難免的心理過程吧。

  在視覺的最前方,陳舊的書桌那裡,遺留下來了微小的光輝。

  那是久遠的思念的殘穢。如同薄霜一樣,彌留在此地,隨時會在黎明的光輝前消融殆盡。

  遠阪堇邁出腳步,拉開了那只木質的抽屜。

  在抽屜的裡面,已經褪去光彩的玻璃珠頭飾在夕陽下閃動著黯淡卻溫柔的光彩。

  那是孩子會喜歡的式樣,難得成對的蝴蝶與花的玻璃珠發夾,左邊的那一只是紫色的蝴蝶和粉色的櫻花,右邊那一只是粉色的蝴蝶和紫色的紫羅蘭。如果是她與小櫻戴上的話,旁人一定會一眼就看出來她們是孿生的姐妹吧。

  「護士姐姐們常說,我和小櫻看起來實在不像是雙生的姐妹。」

  很久很久以前,自己似乎這樣對那個來探望自己的男人說過。對方為難地笑著,而後安撫似的摸了摸她的頭。

  他似乎很擅長這種安慰小孩子的動作,手掌很溫暖,撫摸的力道也恰到好處,幾乎讓她覺得有些新奇了。

  「這樣啊。」他只是這樣說著,帶著為難卻也溫柔的微笑,「那下次,叔叔給你買和小櫻一樣的發飾,怎麼樣?」

  作為一個懂事的孩子,她搖搖頭拒絕了。

  所以……那甚至不是一個約定。

  是連她自己都忘記了的,某一天的瑣碎小事。

  遠阪堇伸出手來,輕輕將那對從來沒能來得及送出去的玻璃珠發飾攥在手心裡。

  離開的時候,她回過頭去,最後一次看了一眼那個房間的方向,卻看到黑色的人影站在窗邊,輕輕向她揮了揮手。

  於是遠阪堇也停下腳步,微笑著對那個人揮了揮手。

  再見了,雁夜叔叔。


第30章

  次日返回京都的時候, 遠阪堇換上了姐姐的黑色連身裙。

  「真是的,你到底是在哪裡蹭了一身的灰啊。」

  直到出門前,凜依然在抱怨這件事。因為遠阪堇的衣服大多在京都,她便借了自己一條裙子給她穿。和遠阪堇在禮園培養出來的那種古典洋裝審美不同, 凜的衣著風格相當現代, 或者說,相當時髦。

  帶點運動風格的長袖連身裙, 裙擺剛好在大腿處, 配合黑色的及膝長筒靴,露出一段白皙的大腿, 正好的絕對領域。領口的拉鏈是金屬環的式樣, 隨著腳步在胸口輕輕搖晃著, 是最恰到好處的點綴。幾乎顯得有些英姿颯爽起來。

  遠阪堇很少嘗試這種風格, 卻意外的適合她。

  不管怎麼說,她到底和凜是親生的姐妹。

  「不行, 這樣看臉色太蒼白了。」凜卻不太滿意,又折回去翻了一支口紅出來,「好的……這樣塗上……嗯!這樣就完美了!」

  這麼一番折騰下來,遠阪堇差一點趕不上列車。幸而遠阪家「關鍵時刻掉鏈子」的屬性沒有在這裡發作,避免了災難性的後果。

  「今年的新年參拜……不做了嗎?」

  遠阪堇有些困惑地看著姐姐。

  每年去神社進行新年參拜都是遠阪家的慣例, 所以遠阪堇本以為這一次也不會太早回京都, 至少會等過完1月1日的新年參拜再說回去的事。

  凜稍稍吸了一口氣, 而後對她露出了明朗的微笑。

  「嗯,不做了。」她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很輕快,「儀式就快要開始了, 現在的冬木並不安全……下一次我們再一起去吧。」

  其實她也知道, 這是很可能無法實現的願望。

  就連父親大人……也沒能從上一次的聖杯戰爭中成功生還。

  現在對妹妹許下輕率的承諾, 或許是非常不明智的。

  但是,無論如何,她都沒有辦法對著妹妹那雙純真又信賴的眼睛說出殘酷的話來。

  果然,在聽到她的話之後,遠阪堇露出了小鹿一樣溫順而又天真的笑容。

  「那好啊。」

  遠阪堇牽起姐姐的手掌,小幅度地搖了搖。她稍稍閉了一下眼睛,湊過去貼了貼姐姐的面頰。

  「希望姐姐一切都能順順利利,下一次,大家一起去神社做新年參拜。」

  那是十分孩子氣的願望。理所當然的幾乎有些幼稚了。

  凜只能無奈地笑一笑,伸手捏一捏妹妹的臉頰,而後冷酷無情地把她從肩頭推開。

  「好了,快上車吧。」她一貫是不太習慣這種過於直白的親密的,耳根發紅也要逞強,「真是的,別總像個小孩子一樣。」

  「那麼,春天再見了,姐姐。」

  遠阪堇站直身體,提著手提包,對凜揮了揮手。

  「嗯,春天再見了,笨蛋妹妹。」

  凜也微笑著對她揮了揮手。

  櫻素來不喜歡這種別離的場合,所以也沒有特意來送她。遠阪堇提著一只黑色皮革制的手提包,獨自一人乘上了通往京都的列車。

  不過……

  「……為什麼你在這裡呢?」她稍稍嘆了口氣,記不清這段時間已經是第幾次問這個問題了,「五條老師?」

  「因為冬木的詛咒實在太多了,我昨天忙了一天,干脆就在這裡住下了。我說,是降靈儀式的副作用,還是兩百年來積累下來的怨念呢?這座城市的詛咒與污穢,也多得有些過分了吧。」

  「是嗎,我不太清楚那方面的事情。」

  大部分時間其實都不在冬木的少女歪了歪頭,不怎麼感興趣地打開包包,准備拿出森茉莉的《奢侈貧窮》來看。卻不料自己的座椅陡然一沉,原來是某個家伙徑直坐到了她身邊的座位上。

  穿著一身黑衣還配了一個無比可疑的黑色眼罩的白發青年笑眯眯地坐下,一米九的大高個把整個座椅占了個滿滿當當,一雙大長腿架起來,怎麼看都覺得列車的車座間隙實在是委屈了這個人的腿。

  遠阪堇不動聲色地往旁邊退避了些許,給他讓出了更充裕的空間。但這個人就像不知道什麼叫客氣一樣,隨意地將手臂往扶手上一撐,支著下頜歪著頭看她。一直看到遠阪堇不得不回過頭來和他對上視線。

  「這裡不是你的座位吧,五條老師。」她有些無奈地將已經拿出一半的文庫本又放回了包裡,「快點回去吧,讓座位的原主人看到了就不好了。」

  「不用擔心~」五條悟比了一個十分故作可愛的剪刀手,「我說我和你是認識的,已經和那個阿姨換過座位了。」

  遠阪堇忍住了嘆氣的衝動。算了,她就不問這個人是怎麼知道她的座位號好了……這家伙的視力很好她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也許是拿著票進來的時候被他看見了吧。

  即使是遠阪堇也不由得覺得,這段時間他們遇到的次數實在太過頻繁了。

  俗話說得好,事不過三。偶然到了這種程度,就很難被稱之為偶然了。

  「老師在監視我嗎?」

  很自然地,她得出了這個結論。

  「嗯,之前一直在看著你哦。」五條悟也坦坦蕩蕩地承認了,「因為一直覺得很在意嘛。而且怎麼說呢……你是很有趣的人,就這麼死掉未免太可惜了。」

  「……?」

  遠阪堇有些困惑地歪了歪頭,卻被他伸手彈了一下腦門。還未成形的思緒就在這份突然襲擊下粉碎了。她吃痛地捂著額頭,皺起眉頭來看他,卻看到白發青年臉上露出了愉快的笑意。

  「小孩子想太多會長不高的。」

  他的語氣十分輕快,浮誇地抱起雙臂,明明眼睛被擋起來還是煞有介事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而後鄭重其事地搖了搖頭。

  「而且你現在就已經很矮了……有155嗎,你。」

  「……我還會再長高的。」

  遠阪堇的聲音裡寫滿不甘心,別扭地偏過頭去。

  她的身體一直很差,長年在醫院之間輾轉,這份自幼伴隨著她的孱弱顯然影響了她的發育狀況,讓她既不像凜那樣神采奕奕,也沒有櫻那樣的好身材。身高一向是她不想提起的短處,這讓遠阪堇少有地露出了氣悶的神情。

  「好吧好吧,你一定會再長高的。」五條悟笑眯眯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少女回過身來,「不要生我氣嘛。嗯?好不好?」

  「……」

  遠阪堇一時之間幾乎有種錯覺,自己現在其實是在貓咖,被一只黏人又任性的白色大型貓咪給纏住了。貓貓剛剛才惹了她生氣,又用軟軟的肉墊推著她,在自己身邊繞來繞去,一定要她陪他玩。

  小貓咪能有什麼壞心眼呢.jpg

  這讓她無法控制地嘆了口氣,無奈地轉過身來。

  「五條老師。」她鄭重其事地開口了。

  「嗨咿——」男人也稍稍正經了一點。

  「你已經二十七歲了。」她嚴肅道,「不要像小學生一樣撒嬌。」

  她試圖把「我不吃這套」寫在臉上,卻看到男人噗嗤一下笑了起來,撐不住地用手指戳了戳她的臉頰。

  「哎呀。」他微笑著說,「小堇你真可愛。」

  「……」

  遠阪堇開始思考,是不是自己在女校實在呆得太久,和外面的男孩子接觸太少,所以才對男性這種生物有著什麼刻板印像和誤解——難不成,像宗谷學長和衛宮學長那樣靠譜的男孩子,其實是極少數嗎?

  不對,赤司君看起來明明也很沉穩靠譜啊……為什麼這個做老師的會比男子高中生還幼稚啊!這到底是為什麼?!難道男性這種生物本質上就是幼稚鬼,五條悟這種情況才是表現出了他們本真的一面?

  「……」

  不,不行,不能再思考下去了。

  遠阪堇用食指抵住眉心。

  總覺得再思考下去,似乎對衛宮學長他們太失禮了……而且會變得再也沒有辦法相信另一個性別的人類了呢……

  五條悟笑眯眯地撐著臉頰看她,像不甘寂寞的貓咪一樣,忽然又用手指戳了戳她的臉頰。

  「你的表情好像在想什麼很失禮的事情呢,小堇。」

  「不,沒有。」否認二連之後,遠阪堇放棄似的稍稍垮下肩膀,「五條老師你要不要睡一會?一直在為任務奔波的話,應該很累了吧?」

  「嗯?完全不會累哦。」五條悟擺了擺手,嘴角的笑容無聲擴大了,「因為,它們都很弱嘛。」

  「……」

  遠阪堇又想嘆氣了。

  「說起來,很少看見你塗這個顏色的口紅呢。」男人看著她,有趣似的點了點頭,「嗯,非常適合你哦。」

  為了搭配黑色系的衣服,凜為她塗的是一支漿果色的口紅,略暗的莓紅,十分水潤。讓少女的嘴唇也呈現出一種嬌艷欲滴的質感,像是熟透了的果實。

  她微微抿唇笑起來,有些為他的稱贊而感到不好意思。

  所以遠阪堇並沒有察覺到,不遠處,一個穿著小西裝戴著黑框大眼鏡的男孩子正震驚地看著她,無聲地戳了戳同伴的肋骨。

  「喂,平次……你看那兩個人,會不會是黑衣組織的成員啊?」

  江戶川柯南流著冷汗說。


第31章

  江戶川柯南當然不至於看到一個穿黑衣服的就認為對方是黑衣組織的成員。

  不然他就不該叫江戶川柯南, 他應該叫精神病新一。黑衣恐懼症和創傷後應激障礙都是病,請及時就醫早日吃藥配合治療。

  當然,那個一身黑衣還戴了個黑色眼罩的白發青年怎麼看都不像個正經人——正經人不會在涉谷和漫展以外的地方穿著這一身招搖晃蕩——不如說, 他看起來就像個危險人物。

  但是對方周身的輕浮氣質也一定程度上抵消了江戶川柯南對他的懷疑。

  畢竟, 就柯南對黑衣組織的了解, 他們要麼就是行走的「黑深殘」三個字的具現, 要麼就是偽裝得異常人畜無害隨時准備在你意料不到的時候給你一個驚天反轉。這種輕浮系男子實在不是他們的一貫風格。甚至會讓人對黑衣組織如今的招聘標准產生某種懷疑。

  不過,這種印像只持續到對方走進這間車廂為止。

  因為這名黑衣男子在他的座位前忽然停下腳步,深感有趣似的朝著江戶川柯南轉過臉來,還十分沒有距離感地摁住了他的頭, 抓著他的腦袋轉來轉去。

  「江戶川柯南嗎?」他饒有興致地上下打量著男孩,忽然露齒而笑, 「有意思。」

  而後他松開手,像是根本沒有看到江戶川柯南陡然戒備的眼神和滿臉的「哪裡有意思你給我說清楚」一樣,輕飄飄地揮了揮手, 拋下一句「算了, 下次再說吧, 如果我們能有機會再見的話」, 便邁著輕快的腳步朝前排的座位走去。

  發現他的同伴也是一名通身黑衣的少女時,柯南的眼神一瞬間犀利了起來。

  兩個同樣畫風奇特的黑衣人碰在一起的概率是多少!怎麼看都覺得很惹人懷疑吧,那兩個人!

  「喂,平次……你看那兩個人, 會不會是黑衣組織的成員?」

  江戶川柯南縮在座椅靠背後, 借著靠背的遮掩朝那邊瞧。在他眼中, 那兩人的互動中彌漫著一種微妙的緊張感。黑衣的少女有著讓人感到脊背發涼的美貌, 長長的黑色卷發襯得她的臉龐越發蒼白, 精致得如同法國人偶一般, 卻因此越發缺乏活著的實感。

  雖然因為那個男人的體格實在過於高大,從後方實在難以看清少女的神情,不過從柯南所窺探到的一角來看……她實在是一個過於冷漠的美人。無論男人對她說什麼做什麼,她都少有表情變化,越發顯得如同人偶一般,充滿了異質感,讓人無法不感到在意。

  而服部平次也難得附和了江戶川柯南的說法。

  「確實,怎麼看都很可疑嘛,尤其是那個男的。」關西的名偵探托著下巴沉思起來,「說起來那個男的我好像在哪裡見過……是在哪裡呢……啊!我想起來了!」

  服部平次猛然睜大了眼睛,聲音差一點就飆了起來,他在柯南不滿的視線中壓低了嗓音,示意自己的好友附耳過來。

  「我以前在一個很有名的凶案現場看過那個男人。」他低聲對柯南說,「那一次我父親也和我在一起,他特意提醒我,不要和那家伙扯上關系。」

  服部平次的父親是大阪府警本部長,作為和咒術師組織有合作的官方高層,他自然知道很多普通人不知道的消息。

  完全不理解父親的本意其實是「沒事別去招惹那種非日常世界的大人物,惹火了他我也保不住你」的服部平次,並不知道自己一句話把好友本來就走偏了思路帶歪到了何等地步。

  「是嗎……如果連服部警官都這麼說的話,那大概這個男人確實是有問題吧。」

  柯南的神情越發嚴峻起來:「我得想個辦法查證一下他的身份。」

  深知好友秉性的服部平次陡然有了一種不好的預感:「等等,你要干什麼?」

  「……」

  江戶川柯南沒有直接回答,而是默默拿出了一枚小型竊聽器。

  出現了!口香糖 竊聽器!江戶川柯南對黑衣組織的萬能小法寶!

  服部平次只覺得自己的腦袋一陣劇痛,他連忙摁住已經切換到影帝模式的好友,一把將他掏到一半的足球硬塞了回去。及時打斷了柯南「假裝小孩淘氣把足球踢過去再借著撿球黏個竊聽器在座椅下方」的作死計劃。

  「我覺得這不是一個好主意……」服部平次一抬頭,剩下的聲音陡然斷在了嗓子裡。

  江戶川柯南看著他僵硬的表情,心下也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他抬頭看去,正好迎上白發男人回過頭來的樣子。

  「Biu~」

  男人笑著,大拇指高高翹起,食指與中指並在一處,衝他比了一個開槍的姿勢。

  「…………………………」

  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好想揍這個家伙一拳啊!!!最好是把運動鞋的電力開到最大直接一足球踢到他臉上!!!

  五條悟很好心情地回過頭來,雙肩因為忍笑而微微發抖。

  「……?」

  遠阪堇投來疑惑的視線。

  「不,沒什麼,沒什麼,小堇。」

  靠著出眾的五感把那邊的竊竊私語聽了個差不多,五條·故意加重嫌疑·壞心眼·小學雞·悟,越發樂不可支。他隔著眼罩抹了一把(並不存在的)笑出來的眼淚,整個人往後一靠,壓得座椅靠背都搖晃了兩下。

  「只是第一次被當成什麼陰暗又危險的反派角色……感覺還挺新鮮的。」

  「……居然是第一次被當成反派角色嗎?」

  遠阪堇喃喃。

  「嗯?」五條悟偏過頭看她,忽然伸手掐住了她的臉,「你是不是在想什麼很失禮的話?」

  「並沒有。」

  遠阪堇順著他的力道歪了歪頭,他沒有用力她不覺得痛,便也沒做出抗議,只是由著他去。那雙冷翠色的眼睛抬起來,像是透明的寶石一樣,寫滿了純真。

  「五條老師不是一直看起來都是反派角色的樣子嗎?」她理所當然而又無比誠懇地問道。

  「……」

  五條悟保持微笑,手下忽然用力。

  這一下掐得少女立馬拍開了他的手,捂著發紅的臉頰,綠眼睛帶了一點怒意看向他,卻被忽然壓下來的大手摁住了腦袋,壓著脖子胡亂轉了好幾下。

  「怎麼會呢?」五條悟笑嘻嘻地說,「老師我啊,可一直都是正派又帥氣的大人哦!」

  不,我覺得正派這個詞不是這麼用的。你和我總有一個人對這個詞有誤解,但我認為那個人絕對不是我。

  遠阪堇本想如此抗議,但是脖子上驟然加重的重量讓她明智地咽下了這段肺腑之言,改而提起另一個讓她覺得有點在意的問題。

  「說起來……老師你是做了什麼,才會被對方當成反派呢?」

  她禮貌而不失犀利地指出了這一關鍵。

  「啊哈哈哈。」五條悟就算在干笑,也聽不出一點心虛的味道,「我只是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腦袋,然後告訴他我覺得他很有意思而已嘛。」

  「……」

  遠阪堇抬起頭,試圖用目光向五條悟傳達自己的譴責之意。

  那完全不能怪別人懷疑你吧?

  她的眼中清清楚楚寫著這幾個大字。

  「不過,那家伙確實很有趣呢。」

  五條悟松開壓著遠阪堇的手,單手支撐著座椅的扶手,露出很感興趣的微笑。

  「雖然外表是個七歲的小孩子,內裡卻已經是十七歲的少年了哦。明明是自己的身體,靈魂和肉丨體卻不相符到這種地步,真是的,連我都感到好奇了。」

  「人家大概也有自己的理由吧。」

  遠阪堇卻不怎麼好奇,她轉過手腕看了一下腕表上的時間,確認快到自己平日的服藥時間,便打開手提包,拿出一瓶礦泉水和一堆藥瓶和藥盒,熟練地找齊一大把顏色各異的藥片藥丸,堆在一個方形的白色藥盒裡,又去擰礦泉水瓶的瓶蓋。

  「給你。」

  五條悟順手替她擰開瓶蓋,將水瓶遞給她。撐著臉頰看她將那些藥瓶藥盒一一理好,按順序放回背包,整齊地排列起來。做完這些之後,她才接過五條悟遞來的水瓶,向他道了一聲謝。

  「你每次都要吃這麼多藥嗎?」他是真的有些好奇了。

  「是的。」少女微微垂下眼簾。

  「……真是都讓人覺得欽佩起來了。」五條悟誇張地搓了搓胳膊,而後忽然將話題轉回了先前的方向,「不過,小堇你是真的看不到嗎?」

  他抬起手來,朝後方那個穿著小西裝戴黑框眼鏡的男孩比了比。

  「那家伙還蠻特別的。」五條悟說,「該怎麼說呢,有他在的地方,就會特別容易發生殺人事件吧。」

  他撐著下巴,微微笑起來。

  「該說是光環呢,還是詛咒呢——那小子和他的同伴都有那種氛圍,不過,他身上那種氛圍格外重就是了。」

  五條悟還是第一次在都築應居之外的人身上看到那麼濃重的「氛圍」呢。

  「那就是所謂的名偵探體質吧。」他笑著補充道,「小說和影視劇裡最容易出現的那個。」

  「是嗎?」

  遠阪堇不怎麼感興趣地移開了視線。

  「也許這次列車上也會出現哦。」五條悟饒有興致地說了下去,「殺人事件。」

  仿佛是在呼應著他的話語一樣,車廂的前方陡然傳來了一聲尖叫!


第32章

  凶案發生在列車的廁所中。

  一名女士面帶驚恐地站在門口, 方才的慘叫就是她發出的。一具染滿鮮血的屍體倒在她的腳下,死者是一名上班族打扮的中年男子,他雙目圓睜大張著口, 帶著難以置信的表情死去了。一柄尖刀插在他的後背。刀刃閃爍著懾人的寒光。

  這是一場昭然若揭的謀殺案。無論怎麼看, 都不應該發生在這種地方。

  行進的列車如同天然的密室,斷絕了從中逃脫的可能, 也沒有可能是外來的人所做;

  上車的人員是固定的, 很容易便能確認凶手的身份。人員構成的復雜極大增加了被撞破的可能性;

  使用刀具襲擊受害者難免會被鮮血噴濺到, 只要逐個搜身就立刻能確認是誰做下了這個案子。

  無論怎麼考慮,都找不出凶手要在這種地方作案的理由。

  江戶川柯南和服部平次也是這樣想的。

  托了服部平次是上過好幾次電視報紙的關西名偵探這個身份的福,柯南二人很快便與乘務人員和乘警達成合作, 開始對乘客們進行排查。

  鑒於柯南內心對那兩名黑衣人的身份還是懷有疑慮, 服部平次便自告奮勇申請去詢問對方。他快步走到那兩人面前,卻敏銳地覺察到了有什麼地方非常不對勁。

  那名怎麼看都可疑得不得了的男人姑且不論……那個一開始他還以為是柯南多心的黑衣少女, 看起來也太過平靜了。

  明明發生了殺人案, 在場的氣氛非常緊張,疑慮與恐慌在小小的空間裡迅速發酵開來,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不同程度的異樣之色。就連那名黑衣男子, 也頗感有趣似的朝著那個方向探出身去, 嘴角和眉梢也稍稍揚了起來,像是看到了什麼很有意思的東西。

  但只有這名少女,她的神色依然很平常。

  人是很難控制自己的微表情和肢體動作的, 那是生物在千萬年進化中積累下來的本能反應, 比一個人以為的更容易出賣自己真實的想法。就算經受過專業訓練的特工和間諜, 也還是會有頗小的概率泄露出自己本能的反應。

  眼前的少女卻沒有任何反應。

  她很平靜地吃著手裡的藥, 按大小和劑量分次服用。端著礦泉水瓶的手沒有分毫顫抖, 喝水的動作沒有偏差, 臉上的表情也沒有心不在焉。在喝完藥之後,她把空掉的方形藥盒和半空的礦泉水瓶也放回包裡,仔細地拉好拉鏈,調好了綴在拉鏈尾端的小小裝飾物。

  似乎是留意到服部平次的目光了吧,她回過頭來,冷翠色的眸子注視著他,如同上好的寶石一樣澄淨明澈。

  「有什麼需要我做的嗎?」她很自然地發問了。

  有的時候,沒有異常才是最大的異常。

  那種平常的態度,仿佛眼前的事情根本沒有什麼特別,有人在自己附近死去也完全沒什麼大不了的樣子……冷靜得幾乎讓服部平次感到有些毛骨悚然了。

  他回過頭去,和一直藏在一邊暗中觀察的柯南對上了視線,對方衝他微微頷首,這讓平次明白,柯南也留意到了這個人的異常。

  「因為發生了謀殺案,我們將會對每個乘客展開問話和調查。」他稍稍側過身,示意少女看向等在一邊的女性乘務人員,「會有專門的女性工作人員來展開搜身,希望你可以配合我們的工作……」

  平次低頭看了一眼乘務人員給他的乘車名單。

  「遠阪堇小姐。」服部平次念出了她的名字。

  「我明白了。」遠阪堇溫順地點了點頭,思考了一下,又道,「不過,我從進來以後一直坐在座位上沒有離開,我旁邊這位先生可以給我作證……就算這樣也還是要搜身嗎?」

  「是的。」服部平次下意識撓了撓後頸,「非常抱歉,但這是我們的工作。」

  「這樣啊。」遠阪堇拿起放在膝上的背包,解開安全帶便試圖起身,「那麼,我……五條老師?」

  一只大手摁在她的肩上,將少女又壓回了座位上,黑衣青年舒展開長腿,高高翹起右腿,單手托著下巴,笑吟吟地把臉轉向他。

  「沒有那種必要。」青年的聲音懶懶的,「這種時候只要『吧咻』一下把凶手抓出來就行了。」

  「……」

  服部平次的微表情清楚地表現出了他的心聲——這個人到底在說什麼P話。

  「唉,沒辦法了,為了可愛的小堇不感到為難,我就勉強自己看一次吧。」

  服部平次這才驚覺,不知何時黑衣的青年已經抬起手來,稍稍將蒙眼的黑色眼罩掀開了一角,冰藍色的眼睛在陰影下注視著他,不知為何讓平次感到了背後一陣發寒。他下意識後退一步,五條悟的眼睛在車內打量一番,很快便停在了某個方向。

  「喏,就是那個人。」

  他懶懶地指著縮在同伴的安慰中,一臉驚恐的年輕女性。那名最早發現了死者的人。以一種頗感無聊的慵懶語調開了口。

  「動機什麼的你們自己去查吧。證據就在她的手提袋裡,你們大概很快就能查出她用了什麼手法吧。」

  他的目光轉向江戶川柯南,明明語氣是對著服部平次,眼睛卻沒有離開僵立在原地假做無事的小男生。

  「我可是很相信你的,小偵探。」

  服部平次整個人都僵住了。但他還是吩咐了那名女性乘務員,對那個第一發現人展開了調查。「」

  理所當然的,他們很快便在那名女性包裡發現了行凶的證據,還沾著受害者血液的手絹。

  而行凶的動機也非常單純——是情殺。

  五條悟拉下眼罩,將那邊的一連串騷動都拋到耳後,轉而很感興趣地看向了坐在一旁的遠阪堇。

  「他們似乎把你當成和我一樣的危險人物了,為什麼呢,小堇?」

  白發的青年微微地笑著,用手指卷起少女的發梢,很有趣似的在指間繞來繞去,一直纏到了指根處。不過看來他對這個問題也不是真的關心,很快便提起了另一個話題。

  「說起來,我一直很好奇,小堇的頭發是天然卷嗎?」

  「是的。」

  「這麼說的話,你是混血嗎,小堇?」

  「遠阪家似乎有一點外國血統。不過我也不是很清楚具體情況。比起那個,請不要再玩我的頭發了,五條老師,你這樣會讓我很難辦的。」

  遠阪堇伸出手去,試圖把自己的頭發從他的手指中解救出來,但是幼稚的成年男子卻不給她這個機會,像逗貓似的忽然把手往上一抬,錯過她的手指。遠阪堇為了不讓自己的頭皮被他扯到,只好順著他的力氣朝他的方向傾了傾身。

  「請不要這麼壞心眼,五條老師。」她似乎真的有些生氣了,「偶爾稍微表現得像個成年人一點怎麼樣?」

  連幼兒園的小男生都沒有揪過她的頭發。

  遠阪堇面無表情的想。

  「抱歉抱歉。」五條悟沒有什麼誠意地道著歉,但還是松開了手,「不過,你現在的表情比之前好多了啊。不得不說,我一點也不喜歡呢,你那種人偶一樣的表情。」

  最後一縷發絲也被少女從他手中抽走,緞子一樣光滑的長發勾過他的指根,從指間泉水一樣流走。這樣奇妙的觸感讓男人稍稍眯起了眼,語氣也變得稍微認真了一些。

  「比起要我像個大人一樣,你先表現像個小孩子一樣怎麼樣?」

  遠阪堇稍稍睜大了眼睛。片刻之後,她有些無措地摸了摸自己的臉頰,露出了些許困惑的神情。

  「那個……」她猶疑著問道,「我的表情,很奇怪嗎?」

  「嗯,非常奇怪,完全被當成怪人了。」

  五條悟肯定地點了點頭。不如說,在遠阪堇周圍的人裡,只有他才會如此坦然地說出這些真相來。

  「剛才那種情況,一般人都會感覺到害怕的。就算不害怕,也會有點反應才對。但是小堇你沒有反應呢,一點都沒有。漠然到這種地步,就算是我也有點驚訝了。」

  「可是……」

  遠阪堇的眼神流露出些許迷茫,她猶豫著往那邊看了一眼,不管是看到被袋子包裹起來的屍體,還是正哭叫著被乘警帶走的凶手,亦或是周圍或竊竊私語或沉默或興奮的人們,她的瞳孔都沒有一絲一毫的顫動。

  好一會兒,遠阪堇才轉過臉來,那雙寶石般的眼瞳看著五條悟,問出了那個無法向其他人提出的問題。

  「……這種事情很平常吧?」

  法國人偶般的少女,聲音裡透出一絲不解。

  就算是五條悟,也不得不承認,這個回答可以在他人生中聽過的奇怪發言裡排上TOP3。

  咒術師常常會見到各種各樣蠻不講理、突如其來的死亡。被卷進詛咒裡的人們,能落得一個全屍已經非常幸運了。

  五條悟已經見慣了各種凄慘的屍體了。

  但是一個像遠阪堇這樣的女高中生,過去好幾年都生活在全封閉的寄宿制女校裡,按理來說應該天真又充滿好奇心的年紀裡……為什麼會有這種近乎漠然的生死觀?

  說得誇張一點——

  她簡直像是那些年紀輕輕就經歷過無數殘酷戰場的少年兵一樣。

  「我又說了奇怪的話嗎?」遠阪堇看著他,有些不知所措起來,「這種時候……應該做出什麼表情才對呢?」

  「不,這樣也沒什麼不好。」

  五條悟笑起來,忽然伸出大手壓住了她的腦袋,揉亂了她精心打理的長發。

  「只不過我忽然覺得,我們兩個大概會很合得來。」

  「???」

  遠阪堇抱著腦袋,臉上的神情更加迷茫了。

  是啊。

  五條悟看著她想。

  他們兩個,或許會非常合得來也不一定。


第33章

  寒假素來短得就像兔子尾巴, 都不用伸手去揪,呼啦一下就不見了。

  遠阪堇返回京都之後,只在家呆了幾天, 第三學期便開學了。

  「我感覺我根本沒有休息多久就開學了!可惡, 為什麼洛山開學這麼早——再多放兩天假啊!」

  遠阪堇一邊行走在冬日的坡道上,一邊聽著偶然遇到的同班女同學這樣向她抱怨。年輕的女孩子就算是抱怨也是可愛的,尾音撒嬌似的往上揚, 讓聽的人不由得露出微微的笑來。

  「確實,就像川島同學所說,要是能多休息幾天就好了呢。」遠阪堇也輕聲附和她。

  「對吧對吧。」女生連連點頭, 挽住了遠阪堇的手臂, 「不過, 沒想到遠阪同學這樣的人也會覺得假期太短,感覺有點意外。」

  「為什麼?」遠阪堇困惑地歪了歪頭。

  「因為感覺你就是那種……嗯怎麼說呢,就是那種不會在意這種小事的大小姐嘛。假期長短對你來說都沒有區別的……我想想到底該怎麼說……」她腦中忽然靈光一閃,「對了, 就是沒有那種世俗的欲望!」

  「那是什麼形容啊?」遠阪堇失笑,「沒有人會覺得假期太長吧?」

  「所以才覺得很意外啊。」女生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去,「因為感覺遠阪同學就是那種人嘛。不過,現在這樣也不錯, 感覺……嗯, 感覺沒有那麼難以接近了。」

  遠阪堇的表情中透露出一絲迷茫, 似乎不太理解自己哪裡會讓人覺得難以接近。她與這位名叫川島江利子的女生是前後座的關系。禮園的課堂制度與洛山有很大區別,遠阪堇偶爾會落下一些課本、筆記與文具之類的小東西, 每到這時, 川島江利子都會借給她, 一來二去, 兩人也熟悉起來。

  即使是在禮園,女孩子們聚在一起聊些八卦和鬼故事也是常有的事情。人是有共性的,是以這一點不管是在外面裡面都沒有什麼區別。

  「說起來,遠阪同學最近有聽說過那個傳聞嗎?」

  川島江利子湊到遠阪堇的旁邊,貼著她的耳朵,用女高中生特有的那種故弄玄虛的口吻,開始向她講述自己這兩天從網站上看來的恐怖故事。

  「這兩年出現了很多【沒有緣由】的高空墜樓事件。」

  少女在她耳邊低語道。

  「去年夏天,巫條大廈那裡出現了好幾起跳樓自殺事件。那些跳樓的都是國中生或者高中生,總之都是一些普普通通的青春期少女。不管是家人還是朋友,都說她們沒有自殺的理由。警方也調查不出所以然來。這些跳樓自殺的女孩子,都有一個共通點,你知道是什麼嗎?」

  川島江利子停了一下,卻聽見遠阪堇很自然地接上了答案。

  「沒有遺書,對嗎?」她的語氣很是平淡,「八個人都在同一座大樓墜樓身亡,卻都沒有留下遺書。現場沒有他殺的痕跡,她們也沒有與人結怨的跡像,警方最後只能以自殺結案。」

  「沒錯。」川島江利子稍稍縮了一下脖子,「遠阪同學你知道啊?」

  「吃飯的時間看新聞算是我的新興趣。」遠阪堇抬起手來,將長發捋到耳後,「不過,那個事件不是結束了嗎?」

  「雖然那個結束了,但是還出現了別的墜樓事件。」川島江利子說到這裡的時候,下意識左右看看,然後壓低了聲音,「這一次掉下來的不是人了。或者說,只有一部分是人了。」

  「那是什麼?」

  這個奇怪的說法讓遠阪堇感到了些許困惑。

  川島江利子的聲音壓得更低了。

  「是女人的內髒。」她說。

  「原來如此。」遠阪堇點了點頭,又提出了一個問題,「不過,怎麼確定是女性的?」

  「因為視頻已經傳得到處都是了。」川島江利子比了一下自己的小腹部位,暗示了一下某個女性獨有的器官,「很多人都特意跑到那裡去,拍下內髒掉下來的視頻傳到網上。警察也很苦惱,因為就算封鎖大樓,留下便衣和監控攝像,也沒有看到任何人上去過。從沒有一個人在的廢棄大樓樓頂,接二連三地掉下來內髒,一聽就很嚇人吧?」

  「嗯……也許吧。」

  遠阪堇曖昧地應著,有些不知道這種時候做出什麼回答才是「正常的」,只好找了一個在她看來最安全的話語,試圖含混過去。

  「不過,近來的高空墜樓事件確實很多呢。」她想起自己曾經看過的晨間新聞,「我記得,是不是也多了很多小學生莫名其妙從高樓上摔下來的事情?」

  「是啊。家長和學校應該看得再嚴一點才對。」川島江利子果然被轉移開了注意,「不過那個事情也有很奇怪的地方……我看到網上有人說,雖然往年也有小孩子在高處玩的時候不小心墜亡的事情,但是這段時間的事情不太對勁。」

  「哪裡?」

  遠阪堇將目光轉了過來。

  川島江利子回憶了一會兒,才道:「這段時間墜亡的小孩子,很多都是兩個一組兩個一組一起去的。」

  「會不會是什麼只流行在小學生之間的試膽游戲之類的?」

  遠阪堇提出了自己的猜想。

  「比如說,兩個人一起站在高樓邊緣面對面走過去,誰先摔下去誰就輸了……像這一類的試膽游戲?」

  「什麼啊遠阪同學……」

  川島江利子狠狠打了個冷戰,似乎是為了對抗這陣流竄全身的惡寒,她咬住了嘴唇,硬逼著自己笑起來,然而雙手卻依然不自覺地交叉在胸前,緊扣著雙臂,像是這樣就能壓制下胸腔中那股莫名的恐懼。

  「別說這種傻話啦!他們也不是笨蛋,就算是小學生也有基本的安全意識才對!」

  遠阪堇單手抵在唇邊,思考幾秒後點了點頭,從善如流地同意了川島江利子的說法。

  「你說的也對。」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微笑起來,「是我沒想到……一般來說,確實是那樣吧。」

  川島江利子看著遠阪堇,不知道為什麼,忽然覺得脊背有些發冷。她下意識遠離了眼前的少女一步,隨即又在心裡開始責怪自己的多疑,完全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有那種想法。

  ——為什麼,有那麼一瞬間,我會覺得遠阪同學很可怕呢?

  她迷惑不解地想。

  而遠阪堇卻沒有感覺到她的困惑。兩人走進了校園,在參加完開學典禮之後,在班導的安排下重新排了座位,這一次川島江利子的位置被調到了後排,而遠阪堇和赤司征十郎成了同桌。

  「新的一學期請多指教,赤司君。」

  「請多指教,遠阪。」

  在很平常地打過招呼之後,班主任卻把兩人同時叫了出去。兩人走到教師辦公室之後,等在那裡的卻並不是班主任。

  原來是負責教外語的外教老師有事要找他們兩個。

  「赤司同學和遠阪同學,你們兩位的外文成績都很好。所以我想推薦你們去參加英語競賽。」

  外教老師是一名有著蒼白臉龐的金發青年,他的頭發是很少見的純金色,純粹得連一絲雜色也沒有,像是金黃的麥穗一樣自然地垂在他的臉旁,讓人想到古羅馬時期的大理石雕像。端麗的臉龐看不出年紀,但一雙眼睛像是冬日的大海,蔚藍,遙遠,仿佛能包容一切。

  而現在那雙眼睛,正溫和地注視著遠阪堇與赤司征十郎。

  「時間大概是這個時候。」他將一份資料推過來,說話的腔調很是文雅,「你們有時間嗎?如果有別的事情要做,可以告訴我。這並不是強制活動。」

  這名外教的名字是約翰·李貝特,現在洛山最受學生歡迎的年輕老師,不論男女,沒有之一。

  他似乎是從東歐那裡來的,但他的英語卻沒有任何口音。洛山高中也會開啟一些小語種的課程,約翰似乎也應對得來,無論是法語、德語還是捷克語,他都說得很好,就連最難學的拉丁文也沒有一點可以挑剔的地方。

  除了禮園的玄霧皋月,約翰·李貝特是遠阪堇所遇到過的精通外語最多的人。

  「我沒有什麼問題。」

  遠阪堇拿起資料看了一會兒,回憶了一下自己最近的日程安排,發現沒有什麼衝突的地方,便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

  遠阪堇和這位外教老師的關系很好。她對世界各地的語言都很有興趣,課下時常會找這位老師來交流探討。兩人都對於文學頗感興趣,約翰還推薦了不少書單給她。是以,在所有的任課教師之中,她居然和這位外國老師熟悉得最早。

  也或許,這是因為她與這位老師的思考回路有些莫名的貼合吧。偶爾也會有學生說,遠阪同學和約翰老師的氛圍很像——這一類的話。

  不過,約翰·李貝特在學生中大受歡迎的原因之一是他不會端大人的架子,幾乎可以說是一個很親切的人。他總是站在學生的角度思考,很為他們著想,就算是這種時候也一樣。

  那雙藍色的眼瞳轉向赤司征十郎,溫和地問候起來。

  「赤司呢,也沒有問題嗎?」他的聲音也是很柔和的,「籃球社的社團活動很忙碌吧,還有學生會的工作……努力是一件好事,但不要太勉強自己了。」

  「我沒有什麼問題,李貝特老師。」赤司征十郎也收好了資料,對這名東歐青年點了點頭,「這個日程和籃球社的活動沒有什麼衝突,我會好好准備的。」

  就這樣,他們定好了參加這一次全國性的英語競賽。

  這次競賽的第一站,便是位於東京的米花町的帝丹高中。


第34章

  聽說遠阪堇要去米花町參加英語競賽, 凜二話不說打包了一打的魔術禮裝托人給她送了過來。

  「米花町的犯罪率實在太高了,我不放心你一個人去那裡。」

  電話裡,姐姐簡單粗暴地表達了一番自己的關心。

  遠阪堇一開始還無法理解姐姐這句話的意思。但是當她抵達米花町之後, 她忽然就懂了。

  「那個……赤司君?」她猶豫著指了一下某座建築外豎起的牌子,聲音難得地卡了下殼, 「那個……那個東西, 是我看錯了嗎?」

  赤司征十郎循著她的指尖看過去,只看見牌子上書寫著這樣幾行大字。

  本日的殺人事件【1】

  昨日的殺人事件【4】

  上月的殺人事件【151】

  本日的交通事故

  死亡者【0】

  上月的交通事故

  死亡者【0】

  「……」

  赤司征十郎也難得沉默了一下。片刻之後,他用他久經鍛煉,被曾經的帝光同伴們稱為「不管聽到了多好笑的笑話都不會笑場」的嗓音, 沉穩地向遠阪堇解釋了一下這個看起來比任何怪談都像恐怖故事的立牌。

  「不奇怪。」他用那種仿佛在說地球是圓的一樣的語氣說道, 「這裡是米花町。」

  「這、這樣啊……」

  溫室裡的花朵(沒有常識的前·禮園女學生)迅速被赤司征十郎如此理所當然的語氣說服了。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難怪姐姐每次都說著「魔性會吸引魔性」「和魔道無關的人就不要接觸魔道的知識」「不是魔術師就不要碰這些東西」, 卻還是會給她准備那麼多魔術禮裝……外面的世界,原來是如此危險的嗎?

  遠阪堇覺得自己逐漸理解了一切。

  同時, 她看著赤司征十郎的眼睛添上了些許欽佩。

  「赤司君……真的很了不起呢。」她發出了誠摯的感慨。

  確實, 在某個從七歲以後一直生活在禮園女子中學這種與世隔絕的秘境的少女看來,能夠在布滿了病菌……啊不是,布滿了隨時會讓人喪命的凶殺、意外、疾病的外界,完好的活到這個年紀,還能活得如此優秀的赤司征十郎,簡直就和自己的姐姐一樣了不起。

  「?」

  赤司征十郎雖然並不理解她在說什麼, 但良好的教養還是讓他點了點頭, 習慣性地接下了這份誇贊。

  「謝謝。」他說。

  就這樣, 某個少女本就扭曲的常識越發雪上加霜。

  而等到他們抵達帝丹高中之後, 這份扭曲的常識所遇到的就不是雪上加霜這種程度的問題了。

  那根本就是山體滑坡。

  幾輛警車停在帝丹高中門口, 紅藍的警燈交錯著, 把周圍的牆壁和玻璃都映得晃人眼, 一名穿著赭褐色大衣戴著圓頂禮帽的中年警官正在和周圍的人員交談著什麼。正在一旁等著的女高中生見到他們幾人過來,立刻快步走了過來。

  「你好,你們就是洛山高中來參加今天英語競賽的學生吧。」有著一頭烏黑亮麗長發的女生露出了歉意的微笑,「非常抱歉,就像你們看到的這樣,因為場地原因,今天的競賽臨時取消了。之後我們會和主辦方協商調整舉辦時間,確認之後會再通知你們。今天的話,還請幾位先回去吧。」

  「冒昧問一句。」赤司征十郎的目光在警車和帝丹高中之間來回打量,「今天發生什麼事情了嗎?」

  「嗯?」女生也看了一眼教學樓,「因為有人威脅要炸掉帝丹高中,所以警察都來了,為了安全考慮,今天的競賽也取消了。」

  「………………」

  即使見多識廣如赤司征十郎,也不由得為這個硬核的取消理由停了好幾秒,方才維持住自己的人設,只是淡淡地說出了一句「這樣啊」。

  別的學校取消比賽是因為天氣或者場地原因,你們學校取消比賽就是因為有人在教學樓裡放炸彈……該說不愧是米花町嗎?!

  「那就沒辦法了。」他看了一眼手表,轉過來對著遠阪堇開口了,「時間還早,我們先找家咖啡店休息一會兒怎麼樣?遠阪同學還沒有來過米花町吧,要在這周圍先轉一下嗎?」

  「就聽赤司君安排吧。」

  遠阪堇輕輕頷首。一大早就爬起來,乘車從京都趕來東京,她也確實需要坐下來好好休息一下。兩人很快便在那個女生的建議下找到了一家不錯的咖啡館,坐在椅子上喝起了咖啡。

  在討論完英語競賽可能會遇到的問題,交換過資料和筆記之後,兩人的咖啡也喝掉了一半。赤司征十郎看著正在無聊似的叉著小蛋糕上的水果玩的遠阪堇,忽然提起了另一個問題。

  「最近都沒有看到遠阪同學和宗谷學長走在一起。」

  他端起面前的咖啡啜了一口,台詞卻意外地直白。

  「是分手了嗎?」

  遠阪堇手裡的小叉子忽然頓住了。

  片刻之後,她輕輕點了點頭。

  「是的。」她坦然承認了,「已經結束了。」

  「如此。」赤司征十郎沒有問她為什麼和宗谷冬司分手,而是岔開了話題,「我打算再點些東西,你想吃什麼?」

  「不用了。」

  遠阪堇搖了搖頭,擱下手裡的叉子,也沒有了吃東西的興致。她思考了片刻,提起帶著的手袋站了起來。

  「我打算去隔壁街的外文書店買點書,那家書店在網絡上還挺有名氣的。我之前有看到他家進了我喜歡的作家的書。」

  「那我也一起去吧。」

  赤司征十郎也准備起身,卻見少女搖了搖頭,對他露出了禮節性的微笑。

  「我每次去了書店都會呆很久,很悶的。赤司君應該還有一些男孩子的活動吧,不必勉強自己陪我去逛書店的。」

  那句話是隱晦的拒絕。赤司征十郎的眼神暗了暗,便又端起了面前的咖啡。

  「集合的時間是下午七點之前,在車站彙合。」他沒有看少女,「請注意時間,不要遲到了,遠阪同學。」

  「好的。」

  遠阪堇點了點頭,便離開了這間咖啡店。

  想要去外文書店並不是謊話,那家書店進了她很喜歡的書也不是謊話……只不過,遠阪堇並沒有真正抵達那間書店。

  因為她在走過一條小巷時,忽然看到了一個似曾相識的人。

  穿著藍色小西裝,戴著紅色領結,頂著一雙黑框大眼鏡的小學男生,正追趕著另一個小孩,匆匆跑向一棟廢棄大樓。

  遠阪堇的腳步頓住了。

  『那個孩子,是不是之前在哪裡見過?』

  她的大腦中迅速飄過前段時間乘坐從冬木返回京都的列車上的事情。很快便在記憶的角落找到了那個盤問自己的黑皮膚偵探……以及某個一直在不動聲色觀察著她的小男孩的蹤影。

  『對了,是那時候跟在那個少年偵探旁邊的孩子。』

  不過,比起那個孩子的身份,眼前顯然還有更需要她在意的事情。

  遠阪堇的目光飄向那座廢棄的大樓,以及那個正被這男孩追趕的孩子。那個被追趕的孩子似乎是留意到了她的視線,忽然回過頭來,對她露出一個險惡到完全不應當出現在小孩子臉上的笑容,快步衝進了廢棄大樓。

  「喂!等一下!你這家伙——」

  穿著小西裝的男孩喘著氣,也加快腳步,追著那個孩子衝進了廢棄大樓之中。

  「……」

  遠阪堇難得遲疑起來。

  該怎麼說呢……

  她將食指抵在唇邊,深深地思考起來。在她過去的經驗之中,從來沒有遇到過這種情況,所以也不知道現在應該怎麼做才是正常的。

  「不過……還是先跟上去吧。」

  她點了點頭。

  「跟著那種東西跑……還跑進這種地方的話,肯定會遇到危險的……總不能放著那麼小的孩子不管吧。」

  遠阪堇拿出手機,從LINE的聯系人當中找到某個雖然為人很不正經但是實力實在夠強的不良教師,將自己的所在位置發了個定位過去。

  「這樣應該就行了吧。」

  她沉吟著,從口袋裡拿出遠阪凜為自己所做的魔術禮裝,將一串寶石握在手中,低頭朝著廢棄大樓走了進去。

  幾乎是在剛邁進大樓的瞬間,她就因為貫穿全身的惡寒頓住了腳步。

  像是要將大腦都攪拌成一團的莫名眩暈。

  讓血液也為之發冷的、如有實質的惡意。

  這種感覺……

  她垂下眼,看了一眼手心正不斷顫抖並且飛速變黑的白水晶,無聲地嘆了口氣。

  「……結界嗎?」

  遠阪堇回憶著自己在書房裡看過的神秘學書籍,頓了一下,又糾正了這個結論。

  「不,是詛咒吧。」

  她再度朝著被莫名的黑暗所籠罩的大樓內部邁開了腳步。

  每邁出一步,都能明確地感覺到,空氣正在變質。過於濃烈的黑暗似乎連空氣本身的成分也扭曲了一樣,如果是姐姐在這裡的話,大概能立刻分析出來眼前是什麼樣的情況吧。不過,很可惜,真正和魔道有關的書籍都被收藏在地下室,遠阪堇也並不清楚眼前的情況該用什麼術語來概括。

  她面無表情地踏上了被歪曲折疊的階梯。


第35章

  越是向前深入, 越是能夠發覺,空間出現了折疊錯位。樓梯盤旋交錯,以一種異常扭曲的姿態向上延伸。行走在這個異質的空間之中, 讓遠阪堇有一種自己正在蛇腹中爬行的錯覺。

  不需要回頭,她也能感覺到,進入大樓的「門」已經消失了。

  遠阪堇將寶石的魔術禮裝握在手中, 捏住那枚代表幸運的黃水晶。

  『我能夠找到那個穿西裝的小男孩。』她在心裡許下了這樣的願望,『我找到他的時候,他還好好活著,還沒有被那個東西找到。』

  而後她合上雙眼,憑著直覺向著前方走去。

  腳下的樓梯似乎還沒來得及被侵入完畢,依然保留著堅實的質感, 制服鞋的鞋跟敲擊在水泥台階上,發出細微的聲響, 一級一級,一步一步, 她的腳步都沒有亂掉哪怕一下。

  踏上最後一級台階的時候, 遠阪堇直覺般睜開眼睛。

  穿著藍色小西裝的男孩屏住呼吸躲在牆角,似乎在觀察著那一邊的動靜。因為他背對著這裡,所以完全沒有聽見她的聲音。

  遠阪堇稍稍松了一口氣。

  趕上了。她想。

  得想個辦法把他帶出去才行。

  遠阪堇這樣想著,伸出手去,從背後搭上了他的肩膀。

  ……

  ……

  ……

  江戶川柯南是一個無神論者。

  雖然經歷過各種各樣如同恐怖片一樣的片場, 比如說什麼霧天狗傳說殺人事件、什麼人魚島的儒艮傳說、什麼鬼屋殺人事件……每一次都是嚇得人魂飛魄散, 充滿了靈異神怪的氛圍——最後總會被柯南以走進科學的嚴謹, 揭露出真相只有一個——那就是犯人必然是人類!每次都是人類在裝神弄鬼!

  最誇張的一次, 就是他們少年偵探團一起出動, 途中甚至都看到那個死掉的小女孩的臉了……最後卻發現, 不是女鬼,而是飛起來的白床單。

  老實說,那一瞬間,連江戶川柯南都覺得這個結論頗為扯淡。

  但不管怎麼說,江戶川柯南都是一個堅定的無神論者。

  這讓他在第一次看到那個孩子的時候便毫不猶豫地追了過來。

  因為,那個男孩的照片……他曾經見過。

  在晨間新聞頻道上,以高空墜樓身亡受害者的身份。

  江戶川柯南的記憶力一向很好,只要見過一次就能記住對方,這讓他在認出那張臉後大驚失色,匆匆追了過來,想要問清是怎麼回事。

  他一邊跑,一邊想起很多關於這個案子的事。

  這個案子最初是一名受害者家屬遞交到毛利偵探事務所來的。據那位憔悴的母親所說,她的兒子平時是一個很乖的孩子,絕對不會主動去她叮囑過不可以去的危險地方。她無論如何也無法相信……自己的兒子是自願上到那個天台,因為貪玩從上面跌落下來,摔得粉身碎骨。

  「另外一個幸存下來的孩子至今都不肯說發生了什麼,問多了就說他已經忘記了……我怎麼可能接受這種解釋!拜托了,毛利偵探,不管是霸凌還是暴力或者說有什麼人脅迫他了……我只想要一個說法!」

  那位年輕的母親哭得泣不成聲,斷斷續續向他們哀求著一個合理的解釋。

  江戶川柯南也看過那個死去的孩子的照片,和現在他所追的男孩差不多大,戴著一副圓眼鏡,一看就是很乖巧的模樣。

  「呼……呼……該死……他為什麼跑得那麼快!」

  江戶川柯南對自己的體力很有信心,不管怎麼說,他都是一個優秀的足球運動員,即使身體縮小了,也沒有追不上同齡(?)的小男孩的道理。但是,他追著那個男孩一路跑過來,兩人的距離卻一直都沒有拉近。這讓柯南也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但他沒有更多思考這份不對勁的時間了,因為那個男孩腳步一轉,已經跑進了一座廢棄大樓之中。

  可惡!

  柯南暗暗咬緊了牙關。

  一個和墜樓身亡的死者生得一模一樣的男孩,還穿著死者當天所穿的那件衣服……雖然他不知道死者有沒有雙胞胎兄弟,但他能肯定,這個男孩非常可疑!

  這家伙一定知道些什麼!

  堅定的無神論者江戶川柯南就這麼衝進了這座已經不知道被廢棄了多久的舊大樓。

  在衝進去的一瞬間,他聽見了孩子的嬉笑聲。帶著無盡的惡意與隱隱的愉快,蛇一般從他的耳邊滑過。

  一陣莫名的寒意陡然攀上他的脊背。

  而後,他就看見了異常不可思議的一幕。

  大樓的內部,在他眼前發生了扭曲。

  簡直就像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整個擰過來一樣,雖然江戶川柯南憑著非同一般的運動神經,靈敏地躲過了腳邊突然抓過來的手,卻還是無可避免地踏了個空。

  「痛痛痛——」

  在地上連著滾了四五個滾之後,江戶川柯南才感覺到自己的脊背撞上了水泥的棱角,這讓他痛呼一聲,好容易才支著地面坐直身體。

  然後,他驚愕地發現——自己落在了大樓的第二層。

  「什、麼?」

  江戶川柯南驚愕地幾乎發不出聲音。

  他很清楚地感覺到,自己方才是在向下摔落的。但為什麼,自己現在反而在大廳的上面了?!

  「嘻嘻。」

  孩童愉快的笑聲又一次滑過他的耳畔,這讓江戶川柯南頓時跳了起來,將將躲過了牆壁中陡然竄出來的手!

  「該死——這、這到底是什麼?!」

  已經沒有辦法用「機關詭計」來解釋了。

  就算很難以置信,可是,毫無疑問,現在擺在他面前的就是他過去一直極力否認的超自然事件!

  多次在窮凶極惡的犯罪分子手中死裡逃生的經歷,在這一刻以直覺的形式救了他一命。江戶川柯南毫不遲疑地扭過身,掉頭就向著樓梯的下方跑去!

  雖然不知道這個家伙到底是個什麼東西,但他還是看出了一個事實——這家伙想要把他帶到上面去!

  【高空墜樓】

  這四個字在他的腦海中一閃而過,江戶川柯南深吸了一口氣,拼命躲開牆壁間探出來的手,想要逃回大廳,再從大門逃出這座大樓!

  數也數不清的手臂在背後追逐著他,蛇群一樣爭先恐後地朝他抓來,柯南連呼吸的空檔都沒有,只能憋足了一股力氣,猛地衝過大廳,用盡全力朝著大門撞了過去!

  得救了——

  還沒有來得及為這個念頭感到慶幸,柯南再抬起頭來,已然驚愕地發現,他依然還在樓道裡面!

  樓梯間青綠色的那個4字,仿佛是在嘲笑著他的努力一樣,發出幽暗的光輝。

  「來……來玩吧……」

  蒼白的、扭曲的、只在恐怖漫畫中見過的異形,從陰暗樓梯間探出了布滿血絲的大眼珠子。那只沒有眼瞼的眼球骨碌碌轉了一圈,猛地轉向了他的方向。

  豎起來的口笑了起來,露出錯位的牙齒來。

  「來……來玩吧!」

  那個沒有雙足只有四只手的東西,忽然加快速度,從地上四手並用地向柯南爬了過來!

  ……

  ……

  ……

  江戶川柯南至今都想不起來自己到底是怎麼從那些怪物手裡逃出來的。

  他艱難地喘息著,小小的胸膛上下起伏,卻連呼吸都不敢放大聲,生怕一點動靜都會引回方才那些緊追著他不放的異形。因為缺氧和劇烈運動而缺血的大腦中,模模糊糊地浮動著一個疑問。

  ……那些東西,到底是什麼?

  就在他好容易才把自己的呼吸平復下來的時候,一只手忽然從背後搭在了他的肩上。

  「……………………………………」

  江戶川柯南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壓下了幾乎要衝破喉嚨的慘叫。

  烏黑的長發垂到他的眼前,帶著洗發水馨香的味道,這份過於日常的氣味驅散了把他血液都凍結成冰的恐懼,讓他終於能夠鼓足勇氣,一點一點抬起頭來……迎上了一雙寶石一樣的綠眼睛。

  法國人偶一樣的少女站在他的上方,低下頭來看他。

  那正是先前在列車上被他懷疑為黑衣組織的少女,今天她穿著一件洛山高中的制服,這讓她看起來沒有那麼引人懷疑了。

  不過,對於柯南來說,在這個地方看見她,或許本身就比遇到異形還要恐怖了。

  陰暗恐怖的樓梯陰影中,少女端麗精致的臉龐依然如同人偶一樣沒有任何表情。那雙寶石一樣的眼睛注視著他,忽然抬起手來,輕輕捂住了他的嘴巴。

  「不要……發出聲音。」

  她在他的耳邊,以只有他們兩人才能聽見的氣聲如此說道。

  而後,她原本搭在柯南肩上的手放了下來,握住了男孩的手掌。

  「我帶你離開這個地方。」她輕聲說道,不知為何,她的語氣聽起來格外篤定。

  就好像這是什麼理所當然的事情一樣。

  有那麼一瞬間,柯南居然也有了一種感覺……那就是他們真的可以離開這個莫名其妙的地方。

  然而,在他們剛走出沒有兩步的時候,孩童的嬉笑聲再一次在他的耳邊響起。

  下一秒,緋紅的光芒陡然在他們眼前破碎開來!


第36章

  紅寶石的碎屑撒落在地上, 遠阪堇當機立斷,拉著江戶川柯南的手掉頭朝另一個方向奔跑起來。但是由於她從小學開始就幾乎沒有上過體育課,體力差到還沒有跑幾步,就變成了江戶川柯南拉著她的手奔跑。

  遠阪家的寶石魔術, 便是依據不同寶石的特性, 用它們儲存魔力與術式。為了方便沒有任何魔力的外行人(妹妹)使用, 遠阪凜特意將這件魔術禮裝制作成了被動發動的類型。

  似乎是為了彌補上一次小堇被達尼克所捉時魔術禮裝沒有發揮應有的作用就被對方破壞的遺憾(?),遠阪凜這一次還在其中添加了自動索敵的術式。

  「這個專利賣給協會的話大概能買回來一打鑽石吧。」

  凜在電話裡是這麼說的, 遠阪堇幾乎都能想像姐姐單手叉著腰, 故作無事實際上驕傲得腦袋都要揚起來的樣子。

  「聽好了,如果遇到這個魔術禮裝也對付不了的家伙就趕緊跑,知道嗎?」凜停了一下, 又輕輕哼了一聲,「不過,這玩意兒還挺難做的, 要是再弄壞了,短時間內我可也沒法給你補充……你的運氣還沒有差到這麼快又弄壞一個禮裝的地步吧。」

  回憶著凜那時險惡的語氣, 遠阪堇的內心也浮現出一絲不太美妙的預感。

  「嗯……這個……」她看了一眼正在閃閃發光的寶石手鏈,苦惱地咬住了嘴唇, 「……姐姐應該不會太生氣吧?」

  仿佛是在呼應著她的話語一樣, 手鏈上的貓眼石陡然散發出刺目的光輝, 金色的光芒如同一道銳利的箭矢,直直貫穿了天花板上方壁虎般衝他們俯衝而下的異形!

  「所以說——這些到底是什麼東西啊?!」

  江戶川柯南一把扯住遠阪堇, 拉著她躲過了地板上陡然冒出來的手臂。他看著這個突然出現在他身邊的女生, 無聲地抽了抽嘴角。

  「大姐姐你又是怎麼回事?你到底為什麼會在這裡啊?你剛剛打散它們的武器又是什麼?」

  事到如今他也不再懷疑對方是黑衣組織的成員了——不然對方費這麼大勁來救他做什麼?姑且不提就他所知黑衣組織並沒有靈異方面的生意, 就只說一條, 如果是組織的成員, 不要說出手救他,沒有把他推給怪物就不錯了。

  而且他對黑衣組織很有信心——不只是對他們的邪惡程度有信心,也是對他們的收人標准有信心。

  開什麼玩笑,雖然黑衣組織已經被臥底給穿成篩子了,但是從他們的成員都是FBI、CIA、日本公安的精英來看,黑衣組織絕無可能招收這種連跑步都要氣喘吁吁的女孩!他江戶川柯南以琴酒的頭發保證!

  「嗯……」遠阪堇一邊跑一邊思考了一下,還是決定從最容易回答的那個問題答起,「因為我看到你跟著鬼跑進這個大樓,所以想進來阻止你。」

  「……鬼?」

  江戶川柯南好懸沒把自己絆一個跟頭,就算如此他也踉蹌了一下,難以置信地回頭看著這個一臉淡然說出這個字的少女。

  「你說你看到我跟著一個鬼跑進這棟大樓?!」

  雖然上次在列車上就感覺到了……但是你為什麼能把這種話說得這麼自然!?還有你現在的表情是怎麼回事?我們正在被鬼追啊!你的表情就不能再變一變嗎?!

  那個鬼!那個長得像是把大蟑螂和蛞蝓融合在一起的鬼東西正朝你撲過來啊!你的表情為什麼還這麼淡然!?你倒是給我露出一點驚訝的神色啊!!!

  青綠色的光芒再一次從寶石中竄出,猛地貫穿了那只蟲形怪物的頭顱,將它牢牢釘在地上。怪物發出了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嘶鳴,伴隨著足肢胡亂摩挲過地面時的窸窸窣窣聲。聽著就讓人牙根發酸。

  然而少女卻像是完全沒有注意到一樣,還露出了深思的神色。

  「該說是鬼……還是詛咒呢?抱歉,我分不太清楚。」少女看著他,表情中終於流露出了一絲歉意,「我這方面的知識實在不多……而且它們看起來也區別不太大。等我們出去以後,或許你可以問一問專業人士吧。」

  ——問題的重點是在那裡嗎?

  柯南只覺得自己嘴角一陣抽搐,但也沒法再說些什麼了。只能針對對方話語裡讓他很在意的部分,提出他最好奇的問題。

  「出去以後……我們真的能夠出去嗎?」

  「嗯,一定可以的。」

  少女的語氣莫名篤定,她垂下臉來,像是想要安慰他一樣,對著江戶川柯南露出了微微的笑。

  「因為這是我的願望。」

  「……………………」

  很久以前,江戶川柯南——不,工藤新一曾經聽說過一個名詞,叫做恐怖谷理論。提出這個理論的專家說,如果機器人或者人偶與人類過於相似的話,人類就會覺得它們非常的恐怖,令人不適。

  而此刻,江戶川柯南感覺到了一種反向的恐怖谷效應。

  如果說在列車上的時候,眼前這位少女的異常冷靜讓他覺得很違和的話……現在她已經不會讓他再生出這種違和感了。

  她從一開始就完美融入了這個恐怖片片場,甚至偶爾會讓他覺得她比這些鬼更恐怖——看看她看也不看跳過這些被打碎的怪物的屍體的樣子吧——眾所周知,在鬼片裡面最恐怖的並不是追著你咬的小怪,而是不管在什麼陰森場景下都如舊微笑注視著你的人偶娃娃。

  不知道為什麼,他總覺得這個人隨時都會像那些恐怖小說裡的關底BOSS一樣,突然摘下自己的腦袋問他「像這樣?」

  「……你都不會害怕嗎?」他忍不住這樣問道。

  被猝不及防地問到這個問題,遠阪堇下意識眨了眨眼睛,面上浮現出些許無措的神色來。這讓她看起來不再那麼像一個法國人偶,反而像是一個普通的女孩子。

  「害怕嗎……」她的語氣聽起來有些苦惱,「這種時候,我應該感到害怕才對嗎?」

  「……」

  「抱歉。」她再一次道歉了,只是這一次,是為了自己不理解的事情,「我……唔啊!」

  「小心!」柯南再次拉著她躲過了咒靈的一擊,無聲地咬緊了牙關,「那種事情之後再聊也可以!現在先不要分心!」

  在咒靈不間斷地襲擊之下,綠色的寶石、黃色的水晶、藍色的青金石……接二連三地發出破碎聲,灑落在黑暗的樓道上,星星點點閃著光,如同引路的道標,標示著他們的方向。

  在最後兩塊寶石破碎前,江戶川柯南和遠阪堇的體力也告罄了。

  不,准確來說,是遠阪堇一個人的體力告罄了。

  病弱的少女從小學開始就沒有上過體育課,這一通亡命狂奔很快便耗空了她的體力,在她險些雙腳發軟摔倒在地的時候,江戶川柯南猛地停下腳步,支撐住她的身體,對她伸出手來。

  「這麼逃下去不是辦法。」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語氣也不再是小孩的口吻了,「你剛才擊潰它們就是靠這個寶石吧,先給我。」

  遠阪堇思考了兩秒,便將已經碎了大半的手鏈從腕上解下,遞給眼前的小男孩。

  江戶川柯南趁著怪物還沒有追上他們,摁了一下腰帶上的某個按鈕,一枚足球頓時跳了出來,他迅速將手鏈用強力膠緊緊黏在足球上。

  『謝謝你!阿笠博士!』柯南再一次在內心瘋狂感謝過某位圓滾滾博士的奇妙發明。

  他彎下腰,將球鞋的功率調整到最大,在怪物們如同蜂群一樣向他湧來之時,毫不遲疑地一腳將足球整個踢了出去!

  「嘰噫噫噫噫噫噫——————」

  怪物們發出驚天動地的慘叫,在足球飛出的強有力的軌跡下齊刷刷地被砸碎了。寶石的光輝如同銳利的箭矢,凶狠地貫穿了異形們的要害。

  而後,猛地擊中了虛空中的某個存在。

  最後的兩塊寶石——用來自動索敵的黑曜石,還有負責監測詛咒污染濃度的白水晶,都在這一擊下整個粉碎了。

  「哼……做的不錯嘛。」

  引誘他們來到這座大樓的小孩顯現了身形,他搖晃著自己的右手,露出明顯不快的神色。

  「真是的……我很討厭受傷啊。」他咬住自己被燒焦到露出了骨頭的右手,露出了險惡的眼神,「你們都是壞家伙,為什麼要這麼欺負我?我明明只是想和你們玩而已……過分,太過分了。」

  男孩臉上浮現出異常猙獰的笑容,他揮了揮手,右手上燒焦的傷口頓時飛速愈合起來,骨骼、筋絡、肌肉、皮膚……只是一瞬間,那只手就恢復得好像從來沒有受過傷一樣。

  遠阪堇站起身來,將江戶川柯南擋在身後。

  「請不要說『只是想和我們玩』這樣的話。」少女認真地糾正著他的措詞,「用那樣模棱兩可的說法,會讓人誤解你的真正想法的。」

  「哦?」小男孩很感興趣地看著她,「那你認為我的真正想法是什麼呢?」

  「你是想要和我們玩沒有錯。」少女的語氣沒有一絲波動,「不過,你從一開始就沒有打算讓我們活下來,不是嗎?」

  「所以這才是玩啊。」

  小孩伸出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他們。

  「都說了是『我想玩』。你們並不重要。這才是游戲吧?」

  說罷,他猛地一拍手,更多的異形朝著兩人衝了過去。正如男孩所說,這是一個游戲,他單方面的殺戮游戲。

  然而,在異形的利爪洞穿少女的頭顱之前,卻有一道聲音猛然從後方阻止了它的動作。

  「【碎裂吧】。」

  言靈的力量,瞬間將那些猙獰的異形撕了個粉碎!


第37章

  緊隨言靈之力而來的, 是雪亮的刀光。

  揮舞著薙刀的少女穩穩落在被言靈掃開通道的咒靈中央,只見鋒利的刀光帶起一片劍風血舞,咒靈悲鳴著被掃平在刀鋒之下。

  梳著高馬尾的少女抬手推了一把自己的眼鏡,站在屍塊之上, 露出了嫌惡的表情。

  「真是的, 別在我們難得出來逛街的時候搞出這種亂子。你知道我們多久才放一次假嗎?」

  她的目光向下一轉, 在看到遠阪堇的時候露出了一絲意外的神情。

  「是你?」顯然沒有人能夠輕易忘記這麼出格的美貌,禪院真希對第一次見面時的場景也印像非常深刻, 「怎麼總在詛咒出現的地方遇見你,你是會吸引那種東西的特別體質嗎?」

  「金槍魚……」

  狗卷棘從通道的另一端走了過來,聲音聽起來有些嘶啞。他手裡拿著一個喉藥的噴霧, 對著自己的嗓子噴了幾下。他的嘴邊有著紫色的刺青紋路, 引得柯南看了好幾眼。

  遠阪堇卻沒有什麼驚訝的神情, 她稍稍彎下腰, 對兩人鞠了一躬。像是平常在路旁遇到那樣,自然而然地道了謝。

  「謝謝你們。禪院同學,狗卷同學。」

  「別用這麼冷靜的語氣說話,簡直像那個黃路美沙夜一樣,聽得我雞皮疙瘩都要起來了。」禪院真希稍稍咋了下舌,「我還沒問你, 這是怎麼一回事?」

  她指了指那個正狠狠瞪著這邊的咒靈。

  「『窗』觀察到這裡的穢氣突然超過了臨界標准, 我們剛好在這附近吃飯, 臨時接到任務就過來看看。怎麼回事,這家伙完全不是單純的詛咒吧?狗卷你看得出怎麼回事嗎?」

  「木魚花(不能)。」

  「我覺得……」遠阪堇稍稍思考了一會兒,說出了自己的判斷, 「是混在一起了。」

  「什麼?」禪院真希高高挑起眉, 她本來就生得很高大, 自上而下看人時更具有壓迫感,「解釋清楚,什麼叫『混在一起了』?」

  「就是把鬼的部分和詛咒的部分縫合在一起了。」遠阪堇以一種理所當然的語氣說著匪夷所思的話,「具體的原理我不太清楚。我只是『看得出來』而已。那個孩子,被混合了很多東西。」

  她那雙冷翠色的眼眸,在黑暗中也如同寶石一樣,散發著美麗而又冰冷的光輝。

  「我想,特意選擇這樣一個形態,又特意選在這種地方,一定有它自己的理由吧。如果不覺得很特別,是不會這麼選的。」

  江戶川柯南恍然大悟。

  「他所使用的是死去的男孩的面貌,如果是鬼的話一切就都能解釋得通了。」

  就算沒有靈異方面的超能力,江戶川柯南的推理能力在這種時候也依然安定地發揮著作用。就算身體縮小了頭腦還是一級棒的少年偵探單手托著下頜,陷入了沉思,很快,他腦海中忽然靈光一閃。

  「詛咒是基於人類的恐懼和怨恨嗎?」他下意識看向禪院真希。

  高挑的少女冷淡地看了他一眼:「詛咒就是人類的負面意識的具現化。怨恨和恐懼當然也在裡面。不過,能說人話……不,能和人類溝通的咒靈非常少見,我們至今為止也只見過這一個而已。」

  「那麼,真相就很清楚了。」江戶川柯南推了一下眼鏡,找出了那個最貼近真相的答案,「如果他確實是詛咒和鬼的混合,那麼,應當是近期接二連三發生的原因不明的高空墜樓事件激起了群體性的恐慌,人們對於『高空墜樓』的恐懼形成了詛咒,然後,與其中一名受害者的鬼魂混合在了一起。」

  「想像力的怪物嗎……不,不僅如此,還和小鬼的怨魂混合在了一起。」禪院真希的臉色暗了下來,「真是最糟糕的情況……我討厭小鬼啊。」

  「鮭魚(我也是)。」狗卷棘也點了點頭。

  咒術界所公認的一個事實——在所有的詛咒裡面,最難纏的是女人的詛咒,最可怕的卻是小孩子的詛咒。

  因為孩童沒有善惡觀念,還非常的反復無常,隨時都有可能因為一時的心血來潮,做出別人想也想不到的事情來,他們對於自己的破壞力毫無概念,也不懂得考慮他人的心情……這種天真的惡意,也是最為純粹的惡意。

  孩子無法理解,孩子無法體諒,孩子無法明白。

  所以,孩子式的殘忍,往往才是最可怕的。

  「羅裡吧嗦的煩死人了。」

  小男孩的臉色肉眼可見的難看以來,他凶狠地瞪著他們,眼珠充血起來,顯出一種格外猙獰的神態。

  「居然接二連三的加進人來,你們根本就是犯規嘛!『規則』根本就不是這樣的!你們太壞了!竟然作弊!!!」

  江戶川柯南差點繃不住自己的表情——作弊的到底是誰啊?!犯規的是誰啊!!!哪有玩家自己做GM這種事情啊!!!

  「規則?」遠阪堇卻留意到了意外的字眼,「這個游戲,是有規則的嗎?」

  「沒錯,有啊。」

  既是怨靈也是詛咒的小男孩臉上忽然綻開了殘酷的笑容。在看到那個笑容的一瞬間,禪院真希頓時心呼「不好」,二話不說便揮動著薙刀衝了上去,狗卷棘也再度拉下高領,張開口,一邊疾跑一邊放出了自己的咒力——

  「【扭曲吧】!」

  然而,因為一進來就看到了未完成的生得領域,所以作為咒術師的二人都沒有想到——

  「游戲開始(Game Start)——」

  小男孩猛然合攏了雙手,伴隨著這句詛咒般的低語,整個空間都在這一瞬間扭曲了!

  「該死!」禪院真希不由得咒罵了一句,「這家伙不是還沒有學會展開領域嗎?!」

  「昆布——【真希!離開那裡!】」

  狗卷棘猛然提高了聲音。

  「誒?」

  禪院真希睜大了眼睛,下一秒,攜裹著濃重殘穢的一擊擦過她的臉頰,如果不是狗卷棘的言靈及時將她帶偏了位置,她恐怕已經被那一擊正中了頭顱。

  但即使如此,扭曲而污濁的殘穢也如同紫黑色的觸丨手一般,一瞬間襲擊了二人,將他們緊緊纏繞在詛咒的束縛之中。

  禪院真希咬緊牙關看向上方——這個小鬼,是非常少有的空間系的詛咒!

  重力的束縛沉沉壓在他們兩人肩上,把他們壓在地上動彈不得,而禪院真希對詛咒的耐性本來就不高,在這樣濃烈的殘穢的侵蝕下,她已經產生了些許喘不上氣的感覺。

  不需要低頭,她也能感覺到,自己的小腿上,被詛咒卷住的地方,正在瘴氣的侵蝕下產生畸變。一枚又一枚的黑色肉芽,正密密麻麻地在她的傷口之上生出,探出細小的觸須來。

  詛咒正在侵蝕她,想要將她改造成和那些異形一樣的東西!

  「【淨化】——咳、咳咳!」

  狗卷棘的言靈也用到了極限,嗓子眼裡充滿了血的味道,但是他的雙手也被詛咒死死纏住,無法將喉藥噴到腫脹的咽喉中。

  小小的男孩站在高處,面上浮現出嗜血的快意。

  「現在,你們全部都必須按照我的規則來玩游戲啦。」

  他語氣輕快地說。

  「這裡是我的領域,如果不按照我所定下的游戲規則來行動,你們馬上就會死——就先從你們兩個開始吧。」

  他調轉目光,看向正站在高樓邊緣的遠阪堇和江戶川柯南。

  在作為【高空墜樓】的詛咒領域展開的那一瞬間,那兩人就被他轉移到了樓頂——先前他一直想要把他們逼到這裡,卻全都被那兩個家伙躲了過去。

  可惡的家伙……明明如果把他們趕到這裡的話,游戲很快就會結束了。

  「這一招用起來還挺費力氣的,所以我原本不想用來著……」

  他的眼神陡然陰暗下來,臉上的笑容卻越發擴大了。

  「不過沒關系,現在你們也到這裡啦,好了,快根據規則來玩游戲吧!」

  江戶川柯南看著這座高樓之下如同地獄般的景像,面色頓時慘青起來。

  開什麼玩笑,以這個詛咒先前的表現來看……玩游戲什麼的都是假的!他只是想玩死他們而已!不管怎麼看都不會給他們活路吧!

  「你說的規則,是指『兩個人蒙住眼睛,同時向著對方走去,誰先跌下去誰就輸』對嗎?」遠阪堇思考了幾秒,又糾正了這個推論,「不,應當是『同時向對方走過去,誰先被對方推下去誰就輸』才對吧。」

  小孩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

  「你怎麼知道?」他冷冷的問。

  「我在看到新聞的時候就在想了,果然……你的死因就是這個吧。教你玩這個游戲的大人還真是壞心眼呢。」她稍稍嘆了口氣,「也沒有什麼,只不過是很久之前,我曾經和人玩過這個游戲罷了。」

  遠阪堇回過頭來,看著江戶川柯南,露出了安慰般的微笑。

  「不用擔心,你只要在那裡等著就好了。」

  她的手捂住腹部,無視了那裡逐漸劇烈起來的痛楚,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我們都會好好離開這裡的。」她輕聲說,「這個游戲,我已經贏過一次了。那麼,我也能贏第二次。」

  如同在呼應著她的話語一般,黑暗的空間陡然從外面碎裂開來!

  「真是的真是的……」

  五條悟拿著手機,手肘上還掛著一個甜品紙袋,他站在虛空中,不怎麼愉快地看著遠阪堇。

  「發消息的時候不要只發一個定位啊。」他拉長了聲音抱怨道,「好歹多打幾個字把事情說明白吧,小堇。」


第38章

  「你是怎麼進來的?」

  小孩模樣的怨靈瞪著突然闖入的男人, 臉色一陣發青。

  「嗯?這種程度的領域的話,從外面這樣戳一下就會破了哦?」

  五條悟豎起左手食指,露出讓人看著就想給他一拳的笑容。

  禪院真希誇張地嘆了口氣, 垮下肩膀。

  「那家伙又來了……」

  「鮭魚(是啊)。」狗卷棘也點了點頭。

  「嗚哇……這幅樣子還真是凄慘啊, 你們兩個。」

  說著的時候, 五條悟已經一秒出現在他們兩人身邊,肩上掛著一個,手裡提著一個, 另一只手還拿出手機來,毫無憐憫之情地對著學生的狼狽相就是一通十二連拍。

  「殺了你啊!混蛋!」禪院真希額角的青筋都跳了起來,只恨咒靈把她纏得太緊, 讓她沒法一躍而起砍掉五條悟的腦殼。

  「金槍魚蛋黃醬。」狗卷棘也皺起眉頭,用眼神向老師表達抗議。

  被五條悟提在手上的江戶川柯南:「咦?咦咦???」

  為什麼一秒之內我們就從樓頂落到這裡了!為什麼眼前這個家伙看起來一點也不緊張的樣子!哇他還在拍!他還故意把鏡頭貼近了暴怒的學生的臉!什麼人啊這是?!

  「五條老師。」被他扛在肩上的遠阪堇壓著自己的制服裙, 用一種忍耐著什麼一樣的語氣開口了,「能先把我們放下來嗎?」

  「啊, 抱歉抱歉∼」

  男人沒有什麼誠意地道過歉,一松手把柯南丟在了地上,要不是小偵探反應靈敏,怕不是要現場摔一個屁股墩。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五條悟居然把手機收回口袋裡之後,才用兩只手扶著遠阪堇,把她從肩頭放了下來。為防她因為頭朝下腦充血而發暈,他還特意扶著她的肩膀停了一會兒, 等她站穩以後才收回手去。

  ——你雙標得還能再明顯一點嗎?

  柯南虛著眼看他。

  「你們這些家伙——」

  詛咒與怨靈的混合體越發憤怒, 周身的咒力與怨氣同時飆升, 黑色的瘴氣噴湧而出, 一瞬間占據了整個空間。小男孩漆黑的頭發無風自動, 在臉龐上投下扭曲的陰影。

  「……居然敢小瞧我!我要宰了你們!!!」

  「嗯?我沒有小瞧你哦。」

  五條悟攤開手,露出了滿不在意的笑容。

  「因為——你本來就很弱嘛。」

  你本來就很弱嘛

  本來就很弱嘛

  就很弱嘛

  很弱嘛

  很……

  「混蛋!看我現在就宰了你——你這混賬東西——!!!」

  漆黑的咒力如同岩漿一般沸騰起來,怪物完全撕掉了小男孩的外皮,猛地向著他們俯衝而來!

  「所以我都說了——」

  五條悟豎起一根手指,指尖壓縮起無盡的無限。在黑暗中,出現了小小的太陽。那是黑色的毀滅,壓縮到了極致,只是看著都能感覺到其中凝聚著何等駭人的風暴。

  ——術式反轉·赫。

  只是一擊,原本令禪院真希與狗卷棘都束手無策的咒靈,如同貓捉老鼠一樣不斷戲弄著他們的怪物,便連同整個黑暗的空間一起被打得粉碎。

  「——你本來就很弱嘛。」

  五條悟微笑著說。

  午後的陽光終於突破了層層遮斷,灑落在廢棄大樓的殘骸之上。

  空氣中飄落著斑斕的碎片,如同某種儀式散盡的煙花。

  遠阪堇伸出手去,忽然觸碰到了……些許記憶的碎片。

  「想知道『死』到底可不可怕……嗎?」

  看不清面目的男人思考了一會兒,對孩子們露出了柔和的微笑。

  「這種事情,自己試一下就會明白了。」

  孩子們似乎問了什麼,男人想了想,微笑著點了點頭。

  「聽起來是個不錯的游戲啊。嗯,在那種時候,誰是膽小鬼,很容易就能看出來了。沒有人能在瀕死的時候繼續騙人,連欺騙自己的心也做不到。」

  「想要一個特別的名字?」

  「我想想……勇敢者的游戲怎麼樣?」

  於是,由不知曉死亡的恐怖也不知曉生命的可貴的孩子們所提議出來的荒唐游戲,就這樣在小學生之中流行起來。

  活下來的人,並沒有成為勇敢者,而是變成了無所畏懼的怪物。

  觸碰著這份獨屬於那個已經死去的孩子的記憶……不,或許是屬於那些最初在墜樓中死去的孩子們的記憶。

  遠阪堇模模糊糊的想,對孩子們輕率的提議加以贊許的那個大人,真的是,非常、非常的……

  「所以,你會怎麼選擇呢,小堇?」

  一瞬之間,遠阪堇聽見了從遙遠過去傳來的聲音。

  男人的嗓音柔和,溫雅,幾乎可以稱得上是彬彬有禮。他的措辭永遠那樣優雅,語調永遠那樣平和。不管是和任何人說話,他聽起來都是誠摯而又友善的。

  就算是在說那·種·話的時候,也是一樣的。

  「這裡有兩個實驗艙,一個受到雙倍的『祝福』,一個受到雙倍的『詛咒』。你選擇一邊的話,小櫻就會去另一邊……所以,你會怎麼選擇呢,小堇?」

  「……你先前說,你以前也玩過這個游戲吧。」

  男孩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江戶川柯南抬起頭,定定地看著她,他顯然也接收到了那份記憶,他以一種孩童所不該有的成熟口吻詢問了下去。

  「那時候,你是怎麼選的?」

  「我沒有選。」

  少女輕聲說道。

  是啊。

  那個時候……做出選擇的並不是她。

  遠阪堇想。

  做出選擇的人,是櫻。

  「我沒有照他的規則去做。」

  只要遵循他的游戲規則,她們就絕對不可能有好的結果。因為那個制定規則的人,從一開始就沒有打算讓她們全都活下去……不,是沒有打算讓她們作為「人」活下去。

  從一開始,那就不是規則,而是騙局。

  「勇敢與懦弱也好,愛與友誼也好,生與死也好,本來就不應該是什麼拿來做游戲的事情。」

  五條悟的語氣十分漠然,他抬起手指,在自己的腦袋邊轉了一圈。

  「如果有人這麼做了,相信我,他就只是一個單純的傻瓜加混蛋而已。」

  遠阪堇怔了怔,而後微笑起來。

  「確實,就像五條老師說的。」她的目光凝視著虛空中的某個不存在的端點,像是在注視著什麼很遙遠的人,「那個家伙……只是一個單純的傻瓜混蛋而已。」

  雖然沒有遇到那個家伙,她也沒法活到現在。

  胸腔深處,鑲嵌在心髒上的某個東西,忽然激烈地鼓動起來。

  「嗚……」

  遠阪堇雙膝一軟,猛地跪倒在地。

  「怎麼了?」

  「喂!」

  「梅干!」

  關切的聲音交雜在她的耳邊,在顫動的腦髓中激起激烈的回音,頭顱嗡嗡作響,混合著窗外大街上不斷傳來的雜音,讓腦漿都像是被人攪成一團,撲在高熱的顱骨上,幾乎要當場燒干。

  她下意識伸出手去,緊緊攥住了自己的胸口,對抗著那股久違的痛楚。

  上次……言峰綺禮在治療她的時候,用了一些特別的治療手段。

  除卻那些沉痾痼疾,她幾乎再也沒有感受過病痛的侵襲。即使偶爾小小地為自己許個願望,也只是不舒服一下,很快就會好起來。

  但是,她這一次許的願望實在是太多了。多到早已超過了自身的魔力所能承受的極限。

  僅有的三條魔術回路,如同燃燒一樣灼痛起來,就像將赤紅的烙鐵整個插入脊椎一樣,劇烈的疼痛讓靈魂都不由得為之顫抖起來。

  遠阪堇閉上眼睛,默默忍耐著那股讓大腦都為之麻痹的痛楚。

  她已經很習慣了。這一次只是因為太久沒有經歷,所以變得有些耐性降低而已。

  所以,很快就會好的。

  不需要多久,她就能再次站起來,對所有人露出一如既往的笑容,平靜而安定地告訴他們「不要緊」「我很好」「沒有問題」。

  就像平時她所做的那樣。

  只是……身體已經在短短的這段時間裡就習慣了沒有病痛的狀態,這一次她或許會花費比平時更長的時間來耐受這一切。

  不過,沒關系的。

  這種事情對她來說,根本就不算是什麼……

  「我說你啊——」

  五條悟嘆了口氣,在她面前蹲下來。他不知何時已經摘下了眼罩,那雙冰藍色的眼睛注視著她,帶著洞察一切的光輝。

  「你其實連呼吸都會覺得痛吧。」

  他平靜地揭露了那個事實。

  內髒深處傳來的劇痛,幾乎能讓呼吸都為之停止,每一次張開肺葉都要花費比平時更大的力氣,來對抗那陣因痛楚而痙攣的緊縮。

  但是,遠阪堇還是露出了一如既往的微笑。

  「……沒有這種事情,五條老師。」

  少女聽見自己的聲音,帶著微微的笑意,雖然有一些虛浮,卻還是訴說著一如既往的謊言。

  「沒有那麼痛,真的。」

  只要露出這樣的笑容的話,不管是媽媽、姐姐還是櫻,都會相信的。而家人以外的大家,從一開始就不會對此產生懷疑。

  但是,五條悟卻不會就這樣被蒙混過去。

  他抬起手來,以一種強硬的態度抬起她的臉。

  「我說,雖然時機場合都很糟糕,不過你暫且忍耐一下吧。」

  而後,在少女還未反應過來之前,他低下頭,強硬地吻了下去。


第39章

  遠阪堇一開始都沒能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她茫然地張大了眼睛, 看著男人忽然貼近的眼睛。在這樣近的距離下,她可以清楚看清他銀白色的睫毛,像是白鳥的羽翼, 在眼下掃下淡淡的陰影。而那雙冰藍色的眼睛就像是最璀璨的寶石, 瞳孔中只倒映出她一個人的眼睛。她的顏色和他的顏色交疊在了一起,彙集成一種別樣綺麗的色彩。

  直到牙關被撬開,舌頭闖進來的時候, 她才忽然掙扎起來。

  和小說裡所常見的描述不同, 接吻其實是沒有味道的。沒有糖果、香煙或者漱口水的味道, 有那麼一瞬間, 讓她想起了花店中那些沒有香味的鮮花。

  然而, 花朵卻在她的口中驟然盛開了。

  從未有過的奇異感受讓她不由自主地推拒起來,但她的手腕卻被男人握住了, 輕而易舉地鎮壓下那些無力的掙扎。男人的眼睛更加貼近了,舌尖也侵入地更深。上顎被舌尖劃過的觸感異常鮮明。又像是發癢, 又像是酥麻,讓年輕的心髒都為之悸動緊縮起來。

  然而, 與此同時, 她又無比鮮明地感覺到,有什麼地方被填滿了,有什麼地方又被撫慰了。

  魔力,流了進來。

  就像忽然得到了甘霖的潤澤一樣,魔術回路的躁動平息下來,那種幾乎要把脊髓都燒干的灼痛緩緩褪去了。一直緊攥著她內髒的那只無形的利爪,也終於仁慈地松開了手, 給予肺葉正常呼吸的權力, 也給予血液繼續流通的恩准。

  仿佛過去了很久, 又像是只有一瞬間。

  當她忍不住再度推搡他的時候,嘴唇被輕輕地咬了一口,留下了一點酸脹的疼痛。男人松開了她的手腕,緩緩退開身來。

  「好了,這樣一來就——」

  「啪!」

  甩在臉上的一巴掌打斷了五條悟未盡的話語。可能出生以來就沒有被人扇過耳光的男人頓住了。他似乎想要說些什麼,卻在轉過頭來,看清少女的表情之後整個人都怔住了。

  「你……」五條悟不確定的說,「你在哭嗎?」

  一直以來都如同人偶一般的少女,這一刻正用手背掩著嘴唇,整張臉都因為窘迫和羞惱漲紅了,那雙綠色的大眼睛噙著眼淚,正狠狠地瞪著他。大顆大顆的眼淚在她眼眶裡打著轉,卻因為少女倔強地睜大了眼睛不肯落下。

  但是,的確,任誰都能一眼看出,她已經氣得都要哭出來了。

  「過分……太過分了……」

  遠阪堇剛一張口,便不由得像小孩子一樣抽噎起來。奪眶而出的淚水瞬間打濕了她的臉頰。五條悟下意識伸出手去,她卻像受過驚嚇的小狗一樣猛地後跳了一大步,全身都因為戒備繃緊了。

  五條悟可以用自己和她相識的時間長度來發誓,他從來沒有在她臉上見過這麼像人的表情。

  「欺負人!」

  隨手把手邊的東西和這句話一起朝五條悟丟過去之後,少女轉過頭,匆匆跑出了廢棄大樓。

  「呃……」

  五條悟心虛又困惑地摸了摸自己被扇到的地方,指尖剛一碰到就不由得抽了一口冷氣。看來遠阪堇大概是真的氣急了,打他那一巴掌已經不是用盡全力的問題了,完全稱得上是超水平發揮。

  他小小地咂了一下舌,看向少女跑走的方向。

  「也不用這麼生氣吧……」他喃喃,忽然一頓,「難道……是初吻嗎?」

  完蛋。

  他腦海中清楚地響起了這個聲音。

  就算是五條悟再怎麼那個,他也有「奪走少女初吻的家伙實在不可原諒」的常識。

  就算他再怎麼那個(強調)。

  雖然但是……這一次是特殊情況,她應該可以諒解……吧?

  不,從那個反應來看根本就不可能諒解啊!

  這一下就連五條悟也感到頭痛了,他伸出手來撓著自己那一頭白毛,一邊苦惱著「這下該怎麼辦」一邊回過頭來,試圖像平常一樣跟自己的學生們打個招呼。

  然後,他看見了——

  「【人渣】。」這是難得開口說了人話的狗卷棘。

  而禪院真希的反應就更加直接了。她拿出手機,毫不猶豫地撥通了快捷鍵。

  「喂,警察局嗎?對,我要報警。」

  「等等?!」

  失格教師的呼喊直上雲霄。

  ……

  ……

  ……

  五條悟當然也想過,自己是不是應該去道個歉。

  但問題是,他發現自己被遠阪堇全方位的拉黑了。

  這個拉黑並不是說社交軟件或者電話方面的拉黑(當然這些地方他早就被拉黑了),而是更徹底的——沒有一點死角和機會的拉黑。

  再說一遍,世界會無條件地實現遠阪堇的一切願望。

  其中,當然也包括讓某個她不想見到的人無法出現在她面前。

  五條悟發現只要他一想去找遠阪堇,就會突然空降各種工作、詛咒襲擊、列車暫停、高專的轎車報廢、御用司機伊地知潔高因為胃病住院(伊地知:???)……甚至他想去的那家甜點店也會突然歇業。總之,就是他完全沒有機會也沒有時間去見遠阪堇。

  在經歷過這種種只能用因果律武器來形容的意外事故之後,五條悟明白了,這是遠阪堇不想見他。

  「還真是被徹底討厭了啊。」

  他摸了一下仿佛還殘留著巴掌觸感的臉頰,面上浮現出一絲無奈的神情。

  該怎麼說呢……完全沒有想到對方會有這樣大的反應。

  但是仔細想一想,這樣似乎也很合理。

  不管怎麼說,遠阪堇本質上也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少女。

  無論她有著怎樣的能力,她在感情經歷這方面都是非常純真的。甚至可以說,還有一點點孩子氣。

  對於她這樣的少女來說,初吻被人莫名其妙奪走這件事,確實是無法原諒的。

  「所以說……這次確實是我過分了。」

  五條悟難得的嘆了口氣。

  不想個辦法解決這個問題可不行啊。

  他有些苦惱地想。

  ……

  ……

  ……

  而另一邊,遠阪堇的心情一連持續了好幾天的低氣壓,連她的編輯天野文陽都看出不對來了。

  「怎麼了,小遙?發生什麼事情了嗎?」

  天野編輯的目光落在少女的臉上,他抬起手來,輕輕推了一下眼鏡。

  「很少看到你這樣生氣的樣子。」

  遠阪堇下意識摸了摸臉頰。

  「我看起來……很生氣嗎?」她的語氣裡透著幾分不確定。

  天野文陽卻點了點頭。

  「是的。」他溫聲說道,「這還是三年來我第一次看到你被人氣成這個樣子。」

  這句話倒不是說遠阪堇不會生氣了。不管怎麼說,繪本作家也是作家,只要是創作者,就沒有辦法在看到抨擊自己作品甚至人品的評論時保持冷靜的。天野文陽偶爾也會看到遠阪堇對著評論家的批評露出氣惱的神情。

  但她一般只會生氣一小會兒,只要有什麼事情轉移她的注意力,她很快就會將先前的小情緒完全拋之腦後。不誇張的說,在他所帶過的作家裡面,遠阪堇的心理素質都排的上第一了。

  或者應該這麼說……她控制情緒的能力,已經出眾到讓人覺得有些嚇人了。

  像是現在這樣,完全陷在自己的情緒裡,從進門前到現在都陰沉著一張臉,像是在和不知名的某人較著勁的遠阪堇……他還從來都沒有見過。

  「只是遇到了一個很討厭的混蛋。」遠阪堇沉著臉說。

  「討厭的混蛋……嗎?」天野文陽咀嚼著這個詞,頗感意外地笑了笑,「沒想到會從你口中聽到這種話。」

  「那是什麼意思?」

  遠阪堇抬起眼看他。卻見到編輯的臉上浮現出了溫和的笑容。

  「因為小遙還從來沒有用過這麼強烈的用詞去形容某個人呢。」

  天野文陽思考了片刻,不知為何,一張令人印像深刻的臉龐忽然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

  「嗯……是上次簽售會時候出現過的,你說他『過分』的男人嗎?」

  「……」

  遠阪堇氣惱地轉開了臉龐,無聲地咬緊了嘴唇,卻在下一秒觸電一樣松開,下意識用手指壓住了玫瑰花蕾一樣的唇瓣。

  「……原來如此。」

  天野文陽了然地點了點頭,卻在遠阪堇發火之前無比自然地提出了下一個話題。讓她的怒火全都被塞回了小小的胸腔中。

  「寫詛咒系列恐怖小說的真木夢人老師前段時間向我們這邊提出了合作邀請。」

  說到與工作有關的事情,天野文陽的態度素來是非常認真的,那種專注的勁頭也感染了遠阪堇,讓她稍稍從先前那件事裡分出了一點心神。

  「什麼樣的合作邀請?」她輕輕歪了歪頭,回憶了一下真木夢人的作品,「我記得……他的作品風格似乎和我完全不同。」

  是啊,如果說朝日遙的作品中呈現出的是對生死的漠然,那真木夢人的作品中流露的就是對人類這種生物的譏嘲。

  那個男人,過於了解詛咒了。說得再誇張一點,說他是在用作品詛咒這個世界也不為過。

  他們兩個人的風格,說是南轅北轍也不為過。

  「但是真木先生很想和你合作一次繪本。」

  天野文陽說。


第40章

  雖然從天野文陽那裡聽說了真木夢人有與自己合作一個新繪本的意向, 但遠阪堇只以「最近工作有些多,想休息一段時間」為理由,拜托天野編輯替她回拒對方。

  理由倒是很簡單, 她雖然喜歡真木夢人的小說,但並不想和真木夢人合作。

  天野文陽也對此表示了理解。

  「雖然我很期待你們兩個合作的話, 會創作出怎樣的故事。但我也理解你的心情。」他說, 「夢人是一個很難相處的人。」

  遠阪堇默默點了點頭。

  是啊。

  她很清楚的記得, 自己與真木夢人第一次見面是在公司的年會上,那家伙看了她一會兒, 忽然對她來了一句——

  「你是那種很容易被人詛咒的人呢,朝日老師。」

  他笑著對她說。

  天野文陽似乎也回想起了這一幕,他稍稍嘆了口氣, 對遠阪堇露出了那種略帶遺憾的微笑。

  「我會幫你回絕那邊的。」他說。

  雖然性格在某些方面非常扭曲,但是天野文陽到底是優秀的編輯,不會勉強手下的作者進行不適合自己的創作。甚至可以說,他對自己手下的作家, 關愛呵護得都有些過分了。

  遠阪堇本以為這個插曲到此為止。

  然而, 她沒有想到,第二天放學時,她在洛山高中的校門口聽見了久違的喧嘩。

  學生們聚集在校門口, 甚至還有一部分老師夾雜其中, 在本就人流量不小的放學時間, 幾乎在校門口造成了一場擁堵。

  那種規模,幾乎讓人以為是什麼明星偶像到洛山高中門口來拍攝取景。

  遠阪堇剛走出校門時就有了一種不太美妙的預感,在看見那輛豪車時, 這種不妙的預感達到了頂峰。

  人群的中央, 被眾人所簇擁著的男人忽然轉過臉來, 他露出笑容,推拒了所有向他伸出來的手,轉而朝這邊走了過來。人群如摩西分紅海一樣讓開,給他讓出一條道來。

  「啊,我等的人來了。」

  那人用所有人都能聽見的聲音對她打了個招呼,呼喚的卻是遠阪堇的筆名。

  「好久不見了,朝日老師。」

  「……」

  遠阪堇沉默了好一會兒,還是默默地轉回身來。

  「真木老師。」她以缺乏感情的聲音喚了來人的名字。

  真木夢人。

  與自己年齡相近的小說家,專門寫恐怖故事的靈異作家。

  和低調到幾乎有點自閉的朝日遙不同,真木夢人在高調的作家中也是異常活躍的類型。

  不僅直接以自己的真名出道,還總是穿著非常有精英風範的三件套高級西裝,以名作家的身份活躍在媒體上。

  常人會畏懼突然的成功,甚至會為了避免太過可怖的成功,有意識無意識地進行拖延,把事情搞砸。正所謂「不遭人嫉是庸才」,名譽是一把雙刃劍,得到成功,本身就意味著會引來他人的詛咒與嫉妒。

  但真木夢人不同,他總是帶著那種諷刺著什麼一樣的微笑,毫不掩飾地炫耀著自己的成功。

  右腿殘疾、出身鄉下、從學校退學……怎麼看都是位於底層的人,只配作為「絕對不能像他那樣……」的反面例子出現在家長的餐桌談話裡。

  然而,真木夢人卻有著驚人的寫作才能,在十五歲時便依靠出道作《咒驗》驚艷出道,改編的影視也大賣特賣,一舉成為炙手可熱的暢銷作家。

  若是一般處於像他那樣際遇裡的男人,突然獲得如此巨大的成功,陷入眾人的吹捧之中,難免會自我膨脹到找不著北。

  所謂「捧殺比棒殺更可怕」,因為旁人的吹捧總難免令人忘記自己是誰,忘記自己的缺點,忘記自己種種錯誤,以為自己掌握了真理……

  被人抬到神龕上久了,自己便也忘了自己原來是個凡人。

  真木夢人卻不會這樣。

  無論經歷了多少風波,被吹捧還是被攻擊,被贊頌還是被嘲弄,他的眼神始終沒有改變。

  是的,就像現在他看著遠阪堇的目光,和他們第一次見面時沒有任何不同。

  「難得來一趟京都,便想來拜訪一下朝日老師。」

  年輕男子的腔調頗具戲劇性,聽起來倒像是站在什麼舞台上。他穿著高級定制的西裝三件套,因為右腿殘疾,他總是拄著手杖,這讓他整體的著裝風格看起來幾乎可以說是造作的。

  「這裡的人實在太多了,談話並不方便。」他張開手臂,誇張地側過身來,「請上車吧。務必給我一個請朝日老師吃飯的機會。」

  人群騷動起來。不少人都忍不住交頭接耳,以各種各樣的表情竊竊私語起來。

  「朝日老師?你聽到了嗎?他喊她朝日老師!」

  「能被真木先生稱為朝日老師的,難道是——」

  「還能是誰啊!肯定是朝日遙!對對對,年紀也對的上——嗚哇!朝日遙居然就在我們學校上學嗎!」

  「……」

  遠阪堇沉默了好一會兒。

  雖然她在接受活動的時候就想到了自己肯定會有被周圍人認出來的一天……不如說現在才被同學認出來已經很奇怪了……

  但是這種猝不及防的掉馬場景,還是在這麼多人的圍觀下,可從來都不在她的預料之中。

  「我知道了。」

  遠阪堇看了看周圍聚集過來的人群,和他們飽含好奇與興奮的目光,不由得輕輕嘆了口氣,坐上了真木夢人的車。

  司機很快發動了汽車,將連綿的驚呼和爆發開的議論聲都遠遠拋到了身後。

  一時之間,車裡只有冷氣吹拂時幾不可聞的細微呲呲聲。

  「沒想到朝日老師居然轉學到了洛山,我還以為你會在禮園一直呆到老去的那一天。」

  真木夢人打量著遠阪堇,露出了一如既往的……暗藏諷刺的微笑。

  「不過,你的樣子倒是一點也沒有變啊,因為太過不出意料,我都感到意外了。我還以為難得到了外面,就算是朝日老師也會有所改變呢。」

  遠阪堇再度嘆了口氣。她伸出手來,將鬢邊滑落的長發理到耳後。

  「真木老師。」她轉過臉來,寶石一樣的綠眼睛定定凝視著真木夢人的臉,「你特意跑到洛山來公布我的身份,應該不會只是為了特意來嘲弄我的吧?在我印像裡,你雖然一直很無聊,卻也沒有無聊到這個份上。」

  「嗯……我收回前言。」

  真木夢人聽見遠阪堇的諷刺,面上的笑容卻真誠了些許。他單手摩挲著自己的下巴,目光中添了幾分興味。

  「朝日老師並不是沒有改變……這不是有人味多了嗎?看來在離開禮園之後,你身上發生了不少事的樣子啊。如果是以前,不管我怎麼諷刺,朝日老師都並不會放在心上吧。」

  就像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聽到他突然說出「你是那種很容易被人詛咒的人」,遠阪堇的臉色也沒有任何變化,只是不感興趣地移開了目光。

  和那時候她毫不在意的模樣比起來,現在這樣會直接回擊、坦白地表達出自己對他的厭惡的遠阪堇,讓真木夢人覺得有趣多了。

  「你真的變得比以前還要無聊了,真木老師。」

  遠阪堇收回視線,無趣似的將目光轉向窗外。因為先前那件事帶給她的持續的壞心情,她現在說話的方式比平日要不客氣許多。

  「如果你只是想要過來戲弄我,請現在就停車,我要下車了。」

  「確實,就像朝日老師說的那樣,我雖然是一個很無聊的家伙,卻也沒有無聊到那種地步。」

  真木夢人笑了起來,隨意似的支起左腳。

  「我說,朝日老師一點也不好奇嗎?我之前為什麼要突然找你合作繪本?」

  「……」

  聽到這個問題,遠阪堇終於將目光轉回到他臉上。

  確實,考慮到他們兩人作品風格的巨大差異,以及他們只能說是「見過」的關系,她不能說自己對這個突如其來的合作邀請一點也不好奇。

  「我最近在調查『高空墜落』的詛咒的事情。為了取材,一路從觀布子追尋到東京,又從東京追尋到京都。結果,我發現了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

  真木夢人單手支著臉頰,將饒有興趣的目光落在遠阪堇的臉上。

  「你知道嗎,朝日老師。」他微笑著說了下去,「你被人詛咒了。」

  看著遠阪堇沒有一點波動的神情,真木夢人高高揚起了眉毛。

  「什麼啊,看你的樣子,你已經知道了啊。」

  「很難想不到吧。」遠阪堇的語氣很是平靜,「畢竟,就算是意外……次數也實在太多了。」

  是啊。

  雖然每一件事都可以用「巧合」來解釋,但是,偶然的災禍,連著在同一個人身上發生了四、五次,那就不可能是偶然了。

  「那麼,我就直接說我調查到的結果吧。」

  真木夢人單手撐著下巴,微笑著說了下去。

  「就場地而言,高空墜樓的事件大多發生在京都市內,一直到最近才漸漸向周邊擴散開來。那個孩子之中盛行的『勇敢者的游戲』,最初是在京都某座小學裡面流行起來的試膽游戲。很有趣的是,我卻聽一些業內人士說,最後變成被詛咒的大樓的,卻是東京米花町的某座廢棄大樓。」

  他停頓了一下,面上的微笑無聲擴大了。

  「出於好奇,我就前往了那座廢棄大樓,結果,我在裡面發現了一個很有趣的東西。你猜,那是什麼?」

  「……」

  「是用受害者的頭發所做的詛咒人偶。」

  真木夢人的語氣聽起來異常愉快。

  「是真貨哦,完全的真貨。很少見到詛咒純度那麼高的東西了。做出那種東西的絕對是一個專家,一個少有的詛咒好手。所以我特意打電話詢問了一下天野編輯——」

  遠阪堇輕聲替他說出了那個結果。

  「上周末,我去了米花町。」


第41章

  「你被人詛咒了。」

  真木夢人這一次特意拜訪, 似乎只是為了來告訴她這件事而已。

  「怎麼說呢,因為我還蠻喜歡朝日老師的。」年輕的靈異作家帶著陰暗的微笑,注視著遠阪堇,「所以我不想看到你被一些無聊的人、因為一些無聊的理由殺掉。」

  「那你表現喜愛的方式未免太過扭曲了, 真木老師。」

  遠阪堇坦率地表達著自己的反感。真木夢人卻似乎因為她這樣的反應而變得開心起來, 連嘴角的微笑都上揚了一點。

  「嗯。你不是第一個這麼說的。就本質上來說, 我是個非常糟糕的家伙。」他也很坦然地承認了這一點, 「基本上,我對我不關心的人只會表現出溫柔的態度, 這樣就能減少很多摩擦。不過, 像朝日老師這種在第一次見面時就理解了我的本質的人, 就沒有必要裝模作樣了呢。」

  「我倒是希望你能稍微再遮掩一下你的壞心眼。被你喜歡真是一種不幸。」遠阪堇又嘆了口氣, 「在學校面前公開我的筆名, 完全是故意的吧?」

  「是的。」真木夢人微笑著點了點頭, 「不過真有趣啊, 你完全沒有遮掩自己的容貌, 偶爾也會參加公開活動,但是學校裡居然沒有人認出來嗎?明明朝日老師你是個難得的美人啊——真是不可思議, 簡直就像是靈異事件了。」

  「我就是想要避免變成現在這種情況啊。」她若有所指地看了一眼真木夢人,「要是變成像你這樣走到哪裡都會引起騷動的家伙,就太麻煩了。和你那種到處樹敵的習慣不同, 我不太喜歡做什麼都被人看著的感覺。」

  「討厭置身於眾人的視線中央嗎?」真木夢人敲了敲自己的手杖,「太過孤僻才會惹上麻煩哦——被所有人注視著的同時,也就意味著,不管別人對你做什麼都會立馬被人注意到呢。」

  他壞心眼地補上了一句:「我這可都是為了你好——畢竟, 就算你什麼也不做, 詛咒也已經找上你了。」

  「請不要給你的惡趣味找這麼正大光明的借口。」遠阪堇用食指抵住眉心, 「不管怎麼說,這種『為了我好』的情況不要發生第二次了,真木老師。」

  「我明白了。」真木夢人舉起雙手投降,而後忽然將話題帶了回去,「所以,你有猜想嗎?那個討厭你討厭到這種地步——甚至會專門設下局來詛咒你的人。」

  「猜想的話,倒是有一個。」

  遠阪堇放下手指,浮現出了沒有比那更像女性的微笑。

  「不過,我不告訴你——這也是為了你好。」

  「……看不出來,朝日老師也很壞心眼啊。」

  真木夢人舉起雙手,做了一個投降的姿勢。話雖然這樣說,他面上那種陰暗的笑意卻絲毫沒有褪去。

  「好吧。既然朝日老師這樣說了,那我姑且就不問了——不過。找到那個詛咒你的家伙話,請務必把他介紹給我。」

  「你還在收集『詛咒』嗎,真木老師?」遠阪堇的目光終於再度向他轉了過去。

  年輕男子的臉上,那陰暗的笑容越發明顯:「是啊。我還在尋找能殺了我的詛咒。」

  仿佛是在呼應著他那意義危險的低語一樣,忽然不知從何處傳來了一聲詭異的貓叫。

  「這樣啊。」

  遠阪堇將不知何時滑落到肩頭的長發挽到耳後,她的視線無聲地下移,停在他的右腳上。她思考了片刻,還是拿出手機,打開黑名單,將那串號碼遞到了真木夢人面前。

  「那麼,如果真木老師是因為你右腿上的那個東西才會有這種念頭的話,就試著給這個人打電話吧。雖然那是個非常討厭的家伙,不過,他在這方面是專業的。」

  少女頓了頓,而後又補充道。

  「當然,如果真木老師沒有任何經濟上社會上的原因,只是單純想要尋死,就請自己想辦法吧……總之,我是不會介紹詛咒師之類的人給您的。」

  請不要想著借我的手來自殺。她的眼神很嚴肅地告訴他。

  真木夢人單手撐著額頭,片刻之後,他終於撐不住笑了出來。

  「怎麼辦,我真是越來越喜歡你了,朝日老師——不,遙小姐。」他的語氣親昵起來,目光掃過她的手機屏幕,「那麼,這個號碼我就收下了,有機會我會打的……不過,為什麼是在黑名單裡?」

  「……因為他太討厭了。」

  遠阪堇收回手機,因為她低著頭,所以真木夢人也看不清她露出了怎樣的表情,只聽見她的聲音,悶悶地傳出來,像是還在憋著氣一樣。

  小小的手緊攥在胸前,因為氣惱握得手指都有些發白。

  遠阪堇咬緊了嘴唇想,我才不會輕易原諒他。

  ——明明親吻是只有戀人才能做的事情。

  ……

  ……

  ……

  如果說真木夢人的到來帶來了什麼麻煩的話……

  那就是從第二天開始,遠阪堇所受到的關注便陡然增高了。

  不只是許多外班的人會跑到她班級門口來圍觀她,也有很多外校的人特意跑到學校門口來等著看她,甚至連手機號和LINE都被好事的同學泄露了出去。逼得遠阪堇不得不又買了一個手機,弄了一個私人號碼。

  雖然學校裡面嚴禁偷拍,但還是有一些好事者拍攝了遠阪堇的照片和視頻傳到網上,和她的「營業照片」進行對比。幸而遠阪堇確實是無死角的美人,盡管她在營業狀態的妝容和服裝風格都與本人的素顏常服差異巨大(大到幾乎認不出是一個人),但不管在哪個狀態都經得起挑剔。

  經過這件事,遠阪堇在SNS上的討論與評價反而微妙地上升了。

  之後,由於學生會長赤司征十郎向校方提出偷拍是一個需要嚴肅處理的問題,再加上作為主編的天野文陽通過雜志社以法律手段施壓,那些侵犯肖像權與隱私權的照片到底是從社交網絡上消失了。

  在多重施壓之下,學校裡偷拍朝日遙的熱潮終究是消失了,這讓遠阪堇很是松了一口氣。

  遠阪堇為此特意向赤司征十郎道了謝。

  「沒有什麼,這是我應該做的。」赤司征十郎只是這樣說。

  「但還是要謝謝赤司君。」遠阪堇在學生會長辦公室的沙發上坐下來,「沒有你的話,事情很難這樣順利就解決。」

  「比起那個——」赤司征十郎的注意力顯然在別的地方,「你知道洛山第三學期的畢業典禮前會有一場畢業舞會嗎?」

  「是嗎?」遠阪堇微微睜大了眼睛,顯然對於禮園出身的她來說,畢業舞會是一個少有的詞。

  「是的。」赤司征十郎垂下眼來,「遠阪同學還沒有舞伴吧?可以的話,我能邀請你做我這次舞會的舞伴嗎?」

  遠阪堇怔了一下:「抱歉,我……」

  「不要急著拒絕。」赤司的語氣雖然很平和,卻不容許任何拒絕,「比起那些為了你的名聲或者利益圍聚在你身邊的男生,我顯然是更好的選擇吧?至少,我不會想要拿『和朝日遙跳過舞』這件事去向我的同伴和朋友炫耀。而且比起其他人,我們更加熟悉,不是嗎?」

  「……」

  「還是說,遠阪同學已經有更好的同伴人選了呢?」

  赤司征十郎異色的眼瞳注視著她,帶著莫名的壓迫感。在那樣的視線下,想要撒謊是一件格外困難的事情。更何況,遠阪堇剛入學不久,也實在不認識多少男孩子。在這種情況下,想要臨時找一個比赤司征十郎更優秀的男生出來,也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

  她垂下眼簾:「我要再考慮一下。」

  赤司征十郎點了點頭,似乎認可了這個模棱兩可的回答。遠阪堇起身,離開了學生會長辦公室,卻在打開辦公室的木門時怔了一下。

  「唐澤同學?」她有些困惑地看著眼前姿容秀麗的少女,輕輕喚出了對方的名字。

  少女用那雙貓一樣的眼睛看著她,有那麼一瞬間,遠阪堇在她的視線中感覺到了某種隱秘而細小的刺,然而下一秒,少女的面上便浮現出了謙和而又優雅的微笑。

  「我有些文件要交給赤司會長。」她展示了一下臂彎裡的文件,「不過,如果遠阪同學有事找會長的話,我就先不打擾了。」

  「我的事已經忙完了,一會兒還有課,就先告辭了。」遠阪堇回過身對赤司行了一禮,而後對少女露出微笑,「請進吧,唐澤同學。」

  少女再度對她微笑,側開身來,讓遠阪堇可以很容易地離開學生會長辦公室。

  她的名字是唐澤雪穗,也是與赤司征十郎和遠阪堇同一班的女生。是學生會的副會長。據說家裡開著花道教室,因為容貌出眾、舉止優雅、成績優秀,在洛山高中的人氣很高。

  遠阪堇與她並不算熟悉,只知道她是川島江利子的好朋友。

  只是,在離開那間辦公室很久之後,遠阪堇還在思考著方才那一瞬間……唐澤雪穗的眼神所給她的感覺。

  「是薔薇的刺嗎?不……」

  不是為了自保而生的刺,是比那更加……更加……

  「啊,對了。」遠阪堇很快便想到了,「是女郎蜘蛛的足肢上的刺。」

  是為了去刺傷、去掠奪而生的刺。


第42章

  「你問堇喜歡什麼?」

  黃路美沙夜放下書, 抬頭看了五條悟一眼。

  咒術高專的制服可以自己定制款型,不知道是出於懷念還是自我告誡,黃路美沙夜將其做成了像是禮園女子學院那樣的修女服的款式, 長長的黑色長裙一直垂到快到腳踝的位置, 在她坐下來的時候, 露出一點白色襯裙的裙擺。

  黃路美沙夜的才能是「操縱」。咒靈、妖精、付喪神……全部都能為她所用。那種珍貴的才能近似於夏油傑的「咒靈操術」, 因此引起了很多注意。

  鑒於上一個用「咒靈操術」的人已經叛離了咒術高專,還試圖掀起百鬼夜行, 建立只有咒術師的世界……在入學之前就引起了大規模咒殺問題的黃路美沙夜,當然也引起了上層的關注。

  試圖在她成長起來之前殺死她的人、試圖拉攏她為自己所用的人、試圖將她完全掌控在自己手中的人……在黃路美沙夜入學以來的短短一個月內已經出現了不少了。

  幸而, 黃路美沙夜不僅是一個很有才能的人。她還有更勝於她才能之上的心計與手段。除此之外, 五條悟也站在她這一邊。

  如同老天庇佑一樣,每次上層弄出一些黃路美沙夜一個人絕對無法應對的計謀時, 五條悟都會恰到好處地出現,把那些刺殺與陷害都消彌於無形之中。

  基於這個事實, 雖然黃路美沙夜依然不怎麼喜歡五條悟, 兩人的關系也還是緩和了許多。

  話雖如此,這依然不影響她將懷疑的目光投向五條悟。

  「你問這個做什麼?」她稍稍皺起眉來, 「我倒不知道你們在那件事之後還有聯系。」

  ↑由此可見黃路美沙夜在咒術高專的人緣實在可悲,完全不參與同學八卦的下場就是某個不良教師對自己的前學生下手的驚天八卦已經傳遍了高專甚至傳到了京都,但只有黃路美沙夜什麼都不知道。

  「嘛……」五條悟撓了撓臉頰,「你只需要告訴我她喜歡什麼就行了。說起來, 她喜歡甜食嗎?」

  「甜食?不,堇完全不喜歡那種東西。」黃路美沙夜談到許久未見的好友, 語氣也不自覺柔和了一些, 「她的身體非常差, 那種高油脂又高糖分的東西會給她的腸胃造成很大負擔, 所以她基本上都不吃。不如說,她在飲食上完全沒有什麼特別的偏好。」

  「是嗎?」五條悟摸著自己的下巴,想起了在冬木遇到遠阪堇的場景,「不過,我看她吃點心的時候可完全看不出她不喜歡甜食啊?」

  雖然那個向日葵香橙混合派十分小巧,但她也吃了差不多大半塊下去。那個樣子可不像是不喜歡吃甜食的樣子啊。

  「嗯?你看到過她吃點心了?」黃路美沙夜揚了揚眉,「偶爾她也會吃一點的。我記得……基本上都是從冬木治療回來以後吧。她家在那裡似乎有一個很神秘的私人醫生,每次從冬木回來以後她的身體都會突然好轉一段時間。那段時間她會像正常人一樣吃東西。不過基本上都維持不了多久就是了。」

  「你說……每次她從私人醫生那裡回來,身體都會突然好轉一段時間?」

  五條悟留意到了黃路美沙夜的話語裡一些讓人在意的地方。

  「她以前在禮園的時候,都會定期回冬木進行治療是嗎?」

  「是啊。我也問過她那個醫生的情況,她只說是父親那邊留下的舊關系,看在家族的情面上才願意照顧治療她。因為是她家裡的事情,我也沒有多問。有她家裡的擔保,再加上堇的成績非常優秀,學校也會為她開特例,批准她的假條。」

  黃路美沙夜的神情黯然了一瞬間,像是想起了之前遠阪堇因為詛咒的原因臥床不起的時光。

  「那個時候,其實我也勸過她讓她回冬木去住一段時間,至少要去那個醫生那裡看看病,不過堇很固執,怎麼也不肯。現在回想起來,她大概是害怕我的問題被看出來吧。」

  那絲黯然很快便隱去了,再抬起頭來的時候,黃路美沙夜又是平日那個傲慢又矜持的大小姐了。她看了一眼五條悟,絲毫不掩飾面上的諷刺之情。

  「真是的,現在看來,她還不如回去接受治療呢。至少比碰到你這個家伙要好多了。真不走運。」

  「說什麼呢,黃路同學。」五條悟臉上也掛起了微笑,以一種理所當然的語氣說道,「遇到我才是小堇最大的幸運。」

  「不,給我等一下。」

  黃路美沙夜看著他,眼神陡然險惡了起來。

  「你什麼時候開始叫她『小堇』了?」

  「嗯……」五條悟思考了兩秒,「大概是從你讓我給她帶繪本的那時候起?」

  「……」

  黃路美沙夜默默壓著桌面上的書本站了起來,在她的背後,漆黑的咒靈猛然顯現了身形——

  就算打不過,今天她也要表演一下暴揍失格教師!!!

  對自己的學生下手是違反職業道德的你知不知道!?

  ……

  ……

  ……

  而另一邊,遠阪堇用手帕捂住口鼻,小小地打了個噴嚏。

  「怎麼了,遠阪同學?感冒了嗎?」

  川島江利子好奇地問她。

  「沒有。」遠阪堇輕輕搖了搖頭,目光飄向窗外,「應該是有人在想我。」

  「沒想到遠阪同學也會說這麼可愛的話呢。」

  川島江利子笑起來,她生著一張小巧圓潤的娃娃臉,笑起來的時候非常可愛。讓人忍不住想多聽她說兩句話。

  然而,就在這一瞬間,卻有一道刻薄的嗤笑忽然從他們背後傳了過來。

  「真諂媚,她是狗嗎?」

  川島江利子的笑容陡然凍在臉頰上。她下意識回過頭去,想要尋找出說話的人來。但是班裡的同學三三兩兩聚集在一起,自如地談笑著,怎麼也看不出說話的人是誰。

  川島江利子整個人都僵在原地,在她不知所措的時候,遠阪堇忽然從背後拉住了她的手,緩緩站起身來。

  和茫然的江利子不同,遠阪堇目標明確地走到了一個女生身邊,將手搭在她的課桌上。

  「方才那句話是什麼意思,這位同學?」她的語氣很平和,卻帶著難以言喻的壓迫感。

  「我只是實話實說。」那名女生輕蔑地笑了一下,「先前像只小狗一樣跟在唐澤同學身邊轉來轉去,見到你受歡迎又搖著尾巴晃到你的面前去,她那個樣子真是諂媚得太難看了,簡直就是下——」

  「道歉。」

  遠阪堇的語調非常平穩。

  「什、什麼——」女生氣急敗壞地抬起頭來,「你以為你是誰啊?很了不起嗎?說讓我道歉我就要——」

  然而,在她對上那雙寶石一樣的綠眼睛時,她猛地僵住了。

  「我說,對川島同學道歉。」即使是在這種時候,遠阪堇的聲音依然是柔和的,「她沒有對我諂媚,更沒有做你所說的那些事。這只是你單方面的誤解而已,所以,向她道歉。」

  ——不能拒絕她。

  不知道為什麼,這個念頭浮現在女生的腦海之中。

  她看著遠阪堇的眼睛,那是一雙形狀非常美麗的眼睛,線條柔美,瞳仁澄澈,干淨得沒有一絲雜質。但是在這種情況下,那雙眼睛未免太平靜了。

  平靜得……幾乎讓人感到毛骨悚然。

  沒有人能拒絕遠阪堇的話語。

  女生最終還是低下頭,不甘不願地對川島江利子道了歉。

  「對不起……是我說的過分了,川島。」

  遠阪堇拉著江利子,又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上。

  「好、好厲害……」江利子喃喃,「那個人的性格很強硬的,就算是老師也很難讓她道歉……遠阪同學好厲害!」

  遠阪堇輕輕搖了搖頭,轉而提起了另一個話題。

  「說起來,江利子可以和我講一下畢業舞會上需要注意的事情嗎?」

  她看向川島江利子,微微露出一個笑來。

  「我不太清楚這方面的事情。」

  「嗯……讓我想想啊。」川島江利子被這樣一打岔,也很快從方才那件事裡轉移了注意,「首先要有禮服才行。遠阪同學一定有吧!不用太誇張,普通的小禮服就可以了。然後就是舞伴,遠阪同學這麼漂亮,一定有很多人邀請你做舞伴吧?光我聽說的都有好幾個了!」

  「這個啊……」

  遠阪堇露出了有些為難的微笑。

  不如說,最讓她覺得麻煩的就是這方面吧。

  就像赤司征十郎說的那樣,想要炫耀「我和朝日遙跳過舞」的男生實在是太多了。

  這幾天她不管走到哪裡都會受到男生的邀請,已經到了讓遠阪堇都覺得有些頭痛的地步了。

  「我接受了赤司君的邀請。」她這樣對川島江利子說。

  事實上,讓她下定決心的是昨天下午的那件事。

  棒球部的瀨倉學長向她提出了舞會邀請,他似乎是棒球部的主力成員之一,再加上家世非常不錯,在女生中的人氣很高。也因為這樣,這個小少爺對自己的「男性魅力」有著無比膨脹的自信心,雖然她一再拒絕,他還是當做她是在害羞,一再地勉強,完全聽不懂她在說什麼的樣子。

  不得已,她只能對他說,自己已經接受了赤司征十郎的邀約。

  和現在還沒能成為王牌的他不同,一年級就成為了籃球部的隊長外加王牌,同時還是學生會長,在家世上也遠勝於瀨倉的赤司征十郎,實在是一個過於強有力的理由。

  瀨倉學長終於知難而退了。

  雖然臨走前他還對她說了「原來你也是那種庸俗的女人」……不過只要他能放棄就一切都好吧。

  「……」

  然而在那一瞬間,遠阪堇再一次感覺到了……某種視線。

  她回過頭去,與唐澤雪穗對上了目光。

  少女微微挑起那雙貓一樣的眼睛,對她露出了優雅而又溫和的微笑。


第43章

  事情是從某一天開始的。

  簡直就像是什麼老土的電視劇劇情一樣——打開學校儲物櫃的門, 看到被污水浸透了的室內鞋和文具。

  遠阪堇很難得的怔了一下。

  「這、這個是怎麼回事?」川島江利子驚呼出聲。

  「怎麼說呢……我也搞不太清楚情況。」遠阪堇隔著手帕捻起被泥水浸透了的室內鞋,露出一絲好奇的眼神,「這個就是漫畫裡常見的那個嗎?」

  她帶著新奇吐出了那兩個字。

  「……霸凌?」

  「沒有道理啊……」川島江利子難以置信地搖著頭, 「遠阪同學沒有理由會被盯上吧?像你這樣的人, 才沒有理由經歷這種事情……」

  對於膽小懦弱害怕自己遭遇欺凌的川島江利子來說,學校是一個等級分明的世界, 她很清楚, 不合群的自己在這個等級制裡面處於接近於底層的位置, 隨時都會掉下去。她知道那些容易被盯上的人都有怎樣的特征——陰暗、孤僻、阿宅、胖、貧困、外地人、說話有口音……這樣的孩子,在學校裡一不小心就會滑落到底層,變成人人都可以欺凌的角色。

  但是, 遠阪堇怎麼看都是A等級的人——出身良好,樣貌出眾,學習成績也非常好,受老師喜歡,在學校的人氣也很高,還是有很多粉絲的暢銷書作家……在川島江利子眼裡, 她簡直就是無死角的完美人物。

  不管怎麼想,她都沒有理由被盯上才對。

  「但是,惡意本來就不需要理由吧?」

  遠阪堇拿出手機拍下這些照片,頗感有趣似的發給自己的Line好友。

  「對於一些人來說,我只是存在於那裡, 就已經罪不可恕了。」

  「會有這種事情嗎?」川島江利子難以置信地喃喃, 「怎麼可能, 這太沒道理了……」

  「事實上, 這種事還挺多的。」

  遠阪堇隨手打開學校的校內論壇, 給江利子展示了一下首頁的帖子。

  【只有我一個人覺得遠阪堇這個人假得要死嗎?】

  【你們覺得那天遠阪堇上了真木老師的車以後做了什麼?我以前也看到過她和不同的男人走在一起, 這女人該不會私下作風超爛吧www】

  【誰說遠阪堇是大小姐來著?我扒了一下她家裡的背景,笑死了,大小姐?就這?】

  一條一條刷過去,即使不點開帖子,川島江利子也能感覺到其中撲面而來的惡意。她完全不敢想像帖子裡面是怎樣一副景像,她也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勇氣,一把搶過遠阪堇的手機,看也不看胡亂關掉界面,不讓她繼續看下去。

  「別看這些了……遠阪同學。」她咬緊牙關,這才發現自己的手指一直在打顫,「這種東西根本沒有去看的必要!他們只是想讓你的心情變差而已!不要上他們的當!」

  這種行為,只是一群人抱起團來欺負一個人而已。

  「川島同學不去看嗎?」遠阪堇有些意外的看著她,「裡面也有一些事情說的是真的……」

  「我知道,但是,他們所說的那個你,絕對不是真正的你。」川島江利子深吸了一口氣,對遠阪堇露出勉強的笑臉來,「我相信我認識的遠阪同學。比起那些和你都沒有說過話也沒有見過面的人,我更相信我自己親眼看到的東西。不管真正的你還有多少我不知道的事情……至少,你絕對不像他們所說的那樣。」

  內向又懦弱的女孩停了一下,回憶著昨天遠阪堇所說的話語,強迫自己挺起胸膛來,對她露出還在顫抖的微笑。

  「遠阪同學沒做那種事情,我一直看著,我知道。錯的人、該道歉的人……不是你。」

  遠阪堇靜靜地注視了她一會兒,忽然伸出手來,輕輕撫摸了一下川島江利子的臉頰。

  「謝謝你,江利子。」她微笑著說,第一次稱呼了她的名字,「不過,這段時間,你還是和我保持一下距離吧。」

  川島江利子怔住了:「為、為什麼?」

  「因為江利子會受傷。」遠阪堇很坦然地道,「這次的事情和一般的厭惡與惡作劇不同……是有組織的。如果攻擊我本人不起效果的話,他們就會去攻擊我身邊的人,通過這種方式來傷害我。那樣的話,江利子就會很危險。所以……這段時間暫且和我保持距離比較好。」

  「但是那樣的話……」

  一想到自己也會被霸凌,川島江利子就覺得像是有一大塊沉重的泥塊滑進胃裡。小學時,她的班裡也有男生被欺凌到無法上學,一想到自己也會遭到那種對待,她就忍不住手腳發涼。光是想一下自己被眾人的惡意與圍攻包圍的樣子,她就覺得呼吸都困難起來。

  正因為如此——正因為如此,只要一想到遠阪堇也會遭到這種對待,她就覺得自己的後背像是有棘刺在撓。

  「……你不害怕嗎?」她不由得問道。

  「我不知道。」遠阪堇將手機從江利子的手裡拿了回來,把鏈接全都發給了赤司征十郎和班導,「這種時候,我應該害怕嗎?」

  川島江利子看著她一系列利落的動作,不由得覺得自己心安了一點。

  「也是……」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臉頰,「遠阪同學這麼厲害,完全沒有必要為了這種事情感到害怕。」

  遠阪堇微微地笑著,不置可否。

  不過……

  寶石一樣的綠眼睛靜靜注視著眼前的儲物櫃,遠阪堇忽然有了一種……自己正處於某張羅網上的錯覺。

  ——這只是開始。

  她很明確地從這堆垃圾裡讀到了這樣的信息。

  然後。就如同遠阪堇所預料的那樣,隨著她的冷淡以待,事件開始一步一步升級。

  先是桌子上被人畫上了亂七八糟的塗鴉,用紅色的油性筆寫了洗不掉的「去死」「婊丨子」「廉價的公交車www」之類壓迫性極強的句子。文具和課本也總是丟掉不見。甚至有人偷偷潛入了畫室,把她留在畫架上的油畫塗得一塌糊塗,還把顏料全擠在她的座位上……

  至於手機上的騷擾電話、郵箱裡的垃圾郵件,更是完全成了一種定番。更有甚者,在老師提出鄭重警告,開始全校搜尋做出這種事情的犯人之後,還有人跑到她家,往郵筒裡面塞了被切得七零八落的死貓。

  在郵筒裡看到貓屍的那天,遠阪堇獨自一人戴了橡膠手套,把小小的屍體拿出來,埋到了公園裡面。巧合的是,葵夫人那天出去參加社區會議了,遠阪堇得以一個人把郵筒擦洗干淨,沒有讓神經纖細的母親看到。

  將最後一桶水也倒掉之後,遠阪堇想,這樣下去是不行的。

  盡管這些惡作劇無法傷害到她,但是,這些惡作劇會傷害到她身邊的人。

  將橡膠手套扔到垃圾桶裡,遠阪堇思考了一會兒,還是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你好,我是朝日遙。」她對電話那頭的女性溫聲說道,「我有事情要找天野編輯,可以讓他接電話嗎?」

  這種時候,就要求助於可靠的大人才對。

  遠阪堇想。

  只不過……

  「為什麼真木先生也來了?」

  在兩人會面的時候,遠阪堇看著跟在天野文陽身邊的真木夢人,久違地感覺到了什麼叫麻煩。

  「因為你打電話來的時候我剛好在天野先生家裡做客,聽到了一點內容,覺得很有趣,所以一定要天野先生帶我過來。」

  真木夢人依然拄著拐杖,只是這一次他的腳步莫名輕快了許多。他繞過苦笑著的天野文陽,在沙發的另一邊坐下來,對遠阪堇露出一個有趣似的微笑。

  「謝謝你的提議,朝日老師。」他拍了拍自己的右腿,「這個問題算是解決了。姑且作為報恩,這一次我就幫你解決這些麻煩吧——霸凌和詛咒方面的問題,我是專業的。」

  「……」

  確實,這一點並不是謊話。真木夢人素來是寫欺凌問題的好手,出道作《咒驗》就是以一名青少年的備考、霸凌與詛咒為主題創作並獲得新人獎的作品。在青少年的暴力與犯罪問題上,他的確是一名專家。

  遠阪堇沉吟片刻,還是將事情一件一件娓娓道來。

  在她說完之後,天野文陽也提出了自己所觀察到的一些問題。

  「事實上,最近這段時間在網絡上出現了許多關於『朝日遙』的□□。有不少人過去給你的作品很糟糕的評價,或者在SNS上發表一些……非常不好的言論。」

  天野文陽用沉默隱去了大段關於「朝日遙的作品只是很低級的恐怖」「小孩子幼稚的幻想」「老土死了不知道為什麼有人會看」「真惡心」之類的網絡評語,轉而提起了其中的異常之處。

  「作品有壞評價,有人討厭,都是非常正常的事情。但問題是……太集中也太強勢了。」天野文陽皺著眉頭道,「我也托人調查過那些用戶,他們的IP很多都非常一致,也就是說,是一個團伙在利用多個賬號重復攻擊頂帖的可能性非常高。」

  「而且評價也沒有實際內容。」真木夢人嗤笑起來,「一看就是壓根沒有看過的人在瞎說,或者只是在重復別人的只言片語。拜托,沒有主見也不必沒有主見到如此一致的地步吧。」

  「不知道為什麼,這句話從真木先生嘴裡說出來就很有說服力呢。」

  遠阪堇默默看向真木夢人。

  和朝日遙不同,這一位才是腥風血雨的大行家,他一向只寫青少年霸凌與殺人行為,因此在業內飽受詬病,還曾經引發過有人模仿犯罪的行為……和他所承受的差評相比,朝日遙這點小壓力簡直不值一提。

  「說實話,你這件事情裡面有非常不對勁的地方。」

  真木夢人撐著臉頰,一語道破了其中的不合理之處。

  「一般來說,欺凌者是要看到被欺凌者的反應,得到他們懦弱、回避、憤怒、悲傷、痛苦的反饋,才會刺激得他們不斷升級自己的行為。欺凌本質上是強者對弱者彰顯自己的權威。但是……你完全沒有給他們這種反饋。」

  真木夢人看了一眼遠阪堇缺乏表情的臉,稍稍嘆了口氣。

  「你之前說,你也做出了明確的回擊,對嗎?你怎麼說也是A等級的人,在你已經回擊了的情況下,事態應該很快就被壓制下去,即使偶有彈壓,也是個別的行為才對。但是,他們的反應非常奇怪,可以說完全不合常理。」

  「所以?」

  遠阪堇靜靜地看著他,等待著他的結論。

  「所以,不管策劃了這件事的人是誰,我要說,那一定是一個很了不得的對手。」

  真木夢人笑起來,眼裡卻沒有一絲一毫的笑意。

  「能夠同時操縱這麼多人,還知道如何刺激他們的情緒,讓他們在連續遭到挫敗的前提下依然不放棄……甚至將這份挫敗化作了動力。該說是真陰暗,還是真惡毒呢?」

  在他們還談論著這些事的時候,在夜裡的房間裡,數支手機的顯示屏上,也在進行著無聲的對話。

  【果然,那家伙的幸福值太高了。】

  【很難破壞呢……不過,就因為這樣才值得做吧!】

  【只要擊潰了她,那份龐大的幸福值,一定足夠讓我們所有人都得到幸福了。】

  【要繼續努力才行。總有一天,我們會看到那張可惡的臉上浮現出不幸的表情的。】

  【真期待啊www】


第44章

  「說起來——我妹妹的學校也發生了類似的事情呢。」

  遠阪堇為他們泡了紅茶, 真木夢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帶著微微的笑意繼續說了下去。

  「她的文具被人丟掉了,從學校圖書館借的書也不見了, 她一個人在學校找到很晚才在污水池子裡找到那本書。我妹妹——信乃步她是一個很內向膽怯的孩子,因為這件事受了很大的打擊, 好幾天都沒有去學校。後來還是我弟弟陪著她,她才又敢去上學了。我弟弟非常生氣,在學校鬧出了很大動靜呢。」

  真木夢人省略了自己的弟弟是如何在學校大鬧, 又是怎麼找出那些家伙的細節, 只簡單地說了一下結果。

  「就結果而言,我弟弟找出了那幾個對信乃步惡作劇的家伙, 然後他發現, 發生在信乃步身上的事情並不是個案,做出這些事的人也並不只有那幾個人而已。」

  遠阪堇沉思起來:「說起來, 我們學校……好像也不止是我一個人身上發生了這些事的樣子。我聽說二年級的鑄車學長也遇到了類似的惡作劇,他是棒球部的王牌選手,好像還因為這件事情受了傷,不知道會不會影響到後面的比賽,大家最近都在討論這件事,顧問老師好像很發愁呢。」

  「嗯?王牌選手嗎?」真木夢人露出了饒有興趣的眼神, 「說來也巧, 我妹妹的學校遇到襲擊的學生,也都是那些位於A等級的人呢。成績很好的優等生、體育社團表現活躍的王牌、在鋼琴比賽裡拿了獎的孩子……或者是像信乃步這樣, 雖然沒有什麼特別顯眼的地方,但是作為『作家的妹妹』在學校裡很受矚目的女孩。」

  「是按照關注度嗎……不, 應該不是那麼表面的東西……」

  遠阪堇沉思起來, 幾秒鐘後, 她微微睜大了眼睛。

  「……是『看起來很幸福』嗎?」

  「遙小姐的頭腦非常好呢。」真木夢人微笑著改換了稱呼,「確實,根據我的調查,這是一場名為『狩獵幸福』的新游戲。只在一部分的青少年之間流行起來,不過,從這種傳染性來看,蔓延到更大規模的社群裡也只是時間問題罷了。」

  他頓了一下,又補充道。

  「當然,『狩獵幸福』是我給這個游戲定下的名字。實際上,對於參與這個游戲的人來說,他們只是在通過這種方式得到幸福而已——遙小姐,你聽說過『幸福俱樂部』嗎?」

  遠阪堇迷茫地搖了搖頭。

  真木夢人打開手機,很快便搜尋到一條不怎麼起眼的新聞,將手機遞到遠阪堇面前。

  「最初想出這個游戲的是櫻霧高中的少女A,她組建了一個名為『幸福俱樂部』的組織,網羅了二十多名正處於青春期的少女,這個組織實質上約等於一個小規模的邪丨教。然後,就是她們的教義了。」

  真木夢人說到這裡,嘴角稍稍揚了起來。

  「少女A宣稱自己發現了真理——這個世界上,幸福的總量是恆定的,一小部分人占據了絕大部分的幸福,只有很小的份額留下來給剩下的人均分。所以,如果想要變得幸福的話,只要把別人的幸福摧毀掉就可以了。」

  只要幸福被別人所擁有,自己就不可能會得到。所以如果想得到幸福的話,把別人的幸福毀掉就是最有效率的方法。ヾ

  「還真是幼稚的想法。」天野文陽簡短地評價道。

  「某種意義上來說,是很積極的生活方式。」遠阪堇不帶情緒地評價道,「雖然這種積極走錯了方向。」

  「所以他們的行事方式中不帶有那種『情緒』。你知道嗎,霸凌者其實都很討厭被霸凌的人哦,所謂的霸凌,本質上其實是清掃——討厭到想要將對方完全排除出自己的視野,『你這種家伙要是不存在就好了』『要是能再也看不到你就好了』——但是這種情緒,並沒有出現在遙小姐周圍的事件中。針對你的行為,全都呈現出一種匿名性與機械性。這是很不合理的。」

  真木夢人雙手交叉,撐住自己的下巴,帶著微微的笑意注視著遠阪堇。

  「事實上,沒有霸凌者能夠忍耐住不到被霸凌的對像面前耀武揚威呢。霸凌是一種彰顯自己權威的行為,是在重新確立一種上下等級關系。但是,到現在為止,還沒有人到你面前來挑撥過吧。」

  「嗯……」遠阪堇用手指抵住下唇,思考起來,「因為在她們看來,我是一個非常幸福的人嗎?」

  「沒錯。因為你的幸福值非常高,所以自認為幸福值不如你的人,絕對不會到你的面前來耀武揚威。按照那個幸福值的理論,他們也在害怕被你擊潰。」

  「這麼說的話……倒不是沒有那種人。」遠阪堇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什麼?」真木夢人饒有興趣地看著她。

  「到我面前來耀武揚威的人。」遠阪堇稍稍垂下眼來,「瀨倉學長,他有到我面前來炫耀過他的新女朋友來著。還和他棒球部的同伴很大聲地說了什麼……似乎是在說我是個裝模作樣的Bitch吧?」

  「真不想承認我和這麼容易就會自尊心受傷的生物是同一個性別同一個物種呢。」真木夢人的笑容更惡劣了一些,「然後呢,你發現他就是在校園論壇發帖抹黑你的人嗎?」

  「你怎麼知道的?」遠阪堇這次是真的有點驚訝了,「赤司君托人去查看了論壇的IP,發現瀨倉學長和棒球社那些人就是發帖的家伙……學校給他們下達了蠻嚴厲的處分來著。」

  「太過好猜都讓人覺得可憐起來了。蠢貨就是蠢貨,就連這麼點壞事都做不好。」

  真木夢人單手拿起拐杖,撐著桌子站起身來。遠阪堇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困惑。

  「真木先生?」

  「那家伙一看就是被人利用的小嘍啰啦,設計你的家伙是個聰明人,不會犯那麼低級的錯誤。」真木夢人朝著門外走去,順便衝她擺了擺手,「我去調查一下他,看看能不能順著這條線查出點線索來。」

  他回過頭來,對她露出那種標志性的、略帶諷刺的微笑。

  「好歹承了你的情,而且這也是一個有意思的案子,我會幫你查到底的。對了,如果在學校發現相關的蹤跡,也記得告訴我。」

  他意味深長地停頓了一下。

  「我真的很好奇,布置了這張蜘蛛網的,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那麼,就拜托真木先生了。」

  遠阪堇衝真木夢人低頭道謝。在年輕的靈異作家拄著拐杖離開之後。天野文陽也喝下最後一口咖啡,將咖啡杯放在碟子上。

  「我會和編輯部那邊商量一下如何處理網絡上的集中攻擊事宜。」

  天野文陽看著她,語調沉穩。

  「暫且不要在網上發表關於這些問題的言論,交給我來處理吧。這種時候,就要依靠大人。」

  「真是意外。」

  遠阪堇輕聲道。

  「我還以為你會像對待葉子小姐那樣,放任他們攻擊我,以此來激發我的創作欲望呢。」

  就像天野文陽一直以來對櫻井葉子做的那樣。

  「對於創作來說,什麼是『藥』什麼是『毒』,我還是能分得清楚的。」天野文陽淡淡道,「就算是我,也不會允許這種只對你的事業有害的行為。」

  「那麼,我就放心交給你了。」

  遠阪堇點了點頭。

  無論如何,在這種時候,天野文陽都是最可靠的。作為一個捧出了不少名作家的超一流編輯,他的手腕是值得相信的。

  而後,就像遠阪堇所猜想的那樣,網絡上關於自己的糟糕評價,很快便得到了處理。

  這個世界終究是按照金錢與資本的規則在運轉的。天野文陽處理事情的手段非常高超,他深知冷處理的精髓,在花費了一些人脈和手段之後,他很成功地將那些負面流言的傳播壓到了最低。同時,他還請很有名的前輩為朝日遙的新繪本寫了評價,完美地用正面的評價壓下了那些惡意的差評。

  而在學校,隨著對瀨倉一行人的公開處分張貼出來——遠阪堇這才知道,棒球部的王牌鑄車和觀受傷一事也有這些人的操作在裡面——對遠阪堇的惡作劇一時減少了許多。

  遠阪堇為此特意去感謝了赤司征十郎。畢竟,瀨倉是一個富家小少爺,如果不是身家勢力更勝一籌的赤司征十郎,以學生會長的身份一意要校方公開並嚴懲瀨倉,這兩件事很有可能都會不了了之。

  但是,遠阪堇卻並不認為事情就會到此為止。

  在針對遠阪堇的惡作劇忽然銳減的同時,就像找到了新的狩獵對像一樣,這一次,是唐澤雪穗成為了被攻擊的對像。

  放學的時候,遠阪堇在畫室逗留了一段時間,等到她放下畫筆,才發現已經是夕陽西下。

  校園裡已經不剩下多少人。她一邊往外走,卻意外的在儲物櫃邊發現了一個人。

  「唐澤同學?」

  「啊,遠阪同學。你也沒有走嗎?」

  少女轉過臉來,那雙貓一樣的眼睛看著她。

  遠阪堇有些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唐澤同學,你的腿……」

  「這個啊……」唐澤雪穗看了一眼自己擦破了一大塊皮還腫起來的右腿,「有人在我下樓梯的時候推了我一下,不過我沒有看清是誰,處理傷口耽誤了一會兒時間,不知不覺就到這個點了。」

  「原來如此。」遠阪堇的目光停在唐澤雪穗的儲物櫃裡,「這個……」

  唐澤雪穗的儲物櫃也遭到了破壞。她看到裡面的皮鞋被弄得又髒又破,完全沒有辦法穿。

  「這個,也不知道是誰做的。」

  唐澤雪穗穿著室內鞋,稍稍嘆了口氣。

  「真是的……這樣一來必須去買新的鞋子才行。就這麼回家的話,母親會擔心的。」

  那雙貓一樣的眼睛轉向遠阪堇,少女扶著儲物櫃,支著自己的右腿,露出了略顯苦惱的神情。

  「可以麻煩遠阪同學一下嗎?」她輕聲說,「這樣走路,好像還是有點太勉強了。」

  不知為何,唐澤雪穗那因為不好意思而垂下的頸項,讓遠阪堇無端聯想到,雌性蜘蛛在捕食前的姿態。

  「好啊。」

  她稍稍向前邁出一步,扶住了唐澤雪穗,而後,用那雙寶石一樣的綠眼睛靜靜凝視著她的眼睛。

  「不過,唐澤同學能不能告訴我……你為什麼會那麼討厭我呢?」

  所謂的霸凌,本質上其實是清掃——討厭到想要將對方完全排除出自己的視野,希望對方完全不存在。

  不管遠阪堇怎麼想,討厭她討厭到如此地步的……在這所學校裡,也僅有唐澤雪穗一人。


第45章

  「你在說什麼, 遠阪同學?」

  唐澤雪穗面上浮現出恰到好處的驚訝,她像是真的覺得可笑一樣,單手掩住唇,輕輕地笑了出來。

  「這個玩笑一點也不好笑。如果不是玩笑的話, 我不明白遠阪同學為什麼會對我產生這麼大的誤解。」

  而遠阪堇只是靜靜注視著她, 片刻之後,她輕輕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遠阪堇輕聲道, 「被指責的時候, 被冤枉的人會發怒,而心虛的人則會用笑來偽裝……我還以為那個理論沒有太多實證支持呢。」

  「……」

  唐澤雪穗面上的笑不知何時已經消失了。

  遠阪堇卻只是以空虛的眼神回視著她。

  「唐澤同學, 你知道嗎?欺騙是一個雙向行為。」

  遠阪堇輕聲說了下去。

  「只有說謊的人,是無法完成欺騙的, 被騙的人自己也想要相信這個謊言, 欺騙才能夠成立。那些相信你的人, 是因為想要相信你, 相信你喜歡他們,相信聽了你的話就能夠得到幸福,相信你口中的那個『自己』。他們並不是無法覺察到其中的不合理之處, 只是, 他們太想要相信這個謊言是真的,所以自己欺騙了自己。」

  「幸福的總量是恆定的」「如果幸福被別人所有,自己就得不到」「摧毀別人的幸福的話,自己就可以獲得幸福」……這種話,其實完全沒有說服力。

  遠阪堇伸出手來,輕輕觸碰了一下唐澤雪穗的發絲, 少女的長發如同黑色的綢緞, 美麗得讓人聯想到某種黑色野獸的皮毛。

  「唐澤同學是個美人呢。」遠阪堇只是輕輕一觸, 便收回了手,「其實,並不是你的謊言有多麼高明,只是因為你是如此的美麗,大家都認為,像你這樣的美人,一定擁有與美貌同等的品格,所以才會輕信你的話。在心理學上,這種說法叫做暈輪效應。」

  「請不要再說這些莫名其妙的話了,遠阪同學。」那種假面一樣的微笑,再一次回到了唐澤雪穗的臉上,「討厭我的人,是你才對吧。」

  「我並不討厭唐澤同學。」

  少女的面龐精致得如同法國人偶一般,就算在說這樣的話時也沒有太多表情變化,那雙寶石一樣的綠眼睛注視著唐澤雪穗,澄澈的眸子中不蘊含任何的感情。

  「我只是不明白,為什麼唐澤同學會那麼討厭我呢?」

  少女坦然地、誠懇地問出了自己心中的困惑。

  「討厭到就算是利用『幸福俱樂部』也要除掉我,甚至指示那些人來攻擊自己,把自己弄成這個樣子……你就這樣討厭我嗎?」

  唐澤雪穗轉身的動作頓住了。

  「唐澤同學並不相信『幸福俱樂部』那套理論吧。」

  遠阪堇注視著那道纖細的背影,回憶著曾經聽過的關於唐澤雪穗生平的傳聞,說出了自己的判斷。

  「你是那種女人——只相信自己的努力,自己用雙手爭取來的幸福,就算那種努力是去踐踏別人也無所謂。但是,你不會相信那種謊言——自己怎麼努力都得不到幸福也是應當的,因為幸福的份額被別人占有了——你不是那麼軟弱的女人。」

  是啊,唐澤雪穗並不會軟弱到投身於瘋狂,將不幸的理由推諉給幼稚的幻想。

  所以,她只是……

  「你只是想要利用那個幸福的俱樂部,來擊潰我而已。」

  遠阪堇平靜地說出了那個結論。

  唐澤雪穗終於動了。她回過頭來,依然維持著那副完美而又優雅的笑面。

  「沒有證據的事情,可不能亂說啊,遠阪同學。」

  ……

  ……

  ……

  時間回到半小時前。

  真木夢人正悠然地行走在小巷中,木質的拐杖敲擊著地面,發出幽沉的聲響。

  他行走的時候,總是稍稍拖著右腳。雖然一直纏繞在他右腳之上的詛咒如今已被祓除,但是長期的肌肉萎縮還是永久地損害了他右腿的功能,讓他無法像正常人那樣行走。一輕一重的腳步聲合著拐杖的敲擊在小巷中回響,讓人想到某種恐怖小說的開篇。

  「該怎麼說呢,還真是讓人意外啊。」

  他拿著手機,不知道是在和誰對話。那張秀氣的面龐上,浮現出了一如既往的陰暗微笑。

  「這一天的調查完全沒有白費,不如說是大豐收——那個叫唐澤雪穗的女孩,真是有趣極了。」

  真木夢人回憶著自己這一天從京都到大阪的來回奔波,眼中的笑意越發幽深起來。

  「姑且從簡單的說起吧,我去盤問了那個叫瀨倉的小子,還有他的同伙——真是一群蠢貨啊,那些家伙。他們甚至連幸福俱樂部都沒能加入,只不過是瀨倉單方面的痛恨遙小姐,就開始在學校論壇裡發那些帖子。然後,完全被利用了呢。」

  年輕的靈異作家毫不掩飾地嗤笑了一聲。

  「他交的那個『新女朋友』,其實就是幸福俱樂部的成員。她不斷挑撥瀨倉的情緒,將幸福俱樂部的任務發到了他手上,那個蠢家伙完全被她耍得團團轉,最後也只有他們受到了處分,那個女孩子手上干干淨淨的。什麼也沒有。」

  不知道電話那頭的人說了什麼,真木夢人停頓了一會兒,方才繼續說了下去。

  「就像我先前料想的那樣,重新組建起『幸福俱樂部』的人一直隱藏在幕後,就算是俱樂部的成員也只知道她的假名『R&Y』,並不知道她的真實身份。她們的任務都是在聊天室裡發布的,和最初的幸福俱樂部不同,她們並不知道彼此的身份。大概是吸取了第一代『幸福俱樂部』破滅的教訓吧。她們選擇要摧毀幸福的目標,然後重復對這個人惡作劇的行為,以此來賺取『點數』,就像某種團建活動一樣呢。」

  長長的小巷兩端都是林立的高樓大廈,在夕陽西下的時分,越發顯得陰暗異常。真木夢人眯著眼睛,避開那些從高樓間撒落下的,少得可憐的陽光,慢條斯理地行走在小巷之中。手機依然舉在耳邊,散發著通話中的綠光。

  「嗯,基本可以確定了,那個『R&Y』就是唐澤雪穗。舊名是西本雪穗,過去住在大阪。生母在她小學六年級時過世,是開煤氣自殺,死前被指控謀殺了一個當鋪老板。據說,那家伙是她的情人呢。」

  真木夢人意味深長地停頓了一下。

  「但是,根據我今天搜尋來的證詞,事實可能恰好相反呢。」他眯起眼睛,看著樓宇間沉下的夕陽,「那個當鋪老板,似乎是喜歡小女孩的。換而言之,並不是唐澤雪穗的母親是他的情人,而是……」

  他再度停了一下,將那個過於殘酷的答案隱藏在唇齒間,方才繼續說了下去。

  「這麼一想,是誰殺了當鋪老板,她的生母又是不是自殺,還真是一件值得推敲的事情。特別是,鑒於她在生母死前就已經找到了現在是她養母的遠房親戚,又在生母死後立刻成為了對方的養女……巧合到了這種地步,就不會是巧合了,你不這樣認為嗎?」

  一旦過了某個點,落日的西斜就變得格外快,小巷的陰影不知不覺已經拖長了。真木夢人一輕一重的腳步聲在小巷中回蕩,伴隨著拐杖敲擊著地面的低響,在牆壁間碰撞出空蕩蕩的回音。

  「不過,還有一些說不通的事情。網絡上集中攻擊朝日遙作品的賬戶,裡面有一個人非常有意思……我托了相熟的朋友查他的IP,那是個很嫻熟的黑丨客,從他回饋給我的個人資料裡來看,那個男孩並不是幸福俱樂部的成員。而且,我也看不出他要幫助唐澤雪穗的理由……」

  真木夢人的聲音忽然頓住了。

  因為,先前他曾經在資料上見過的那張臉,正在小巷的盡頭對他微笑。

  「真木夢人先生?」

  少年確認什麼一般念出了他的名字。

  少年穿著黑色的衛衣,衛衣的兜帽拉得很低,擋住了他大部分的容顏。但真木夢人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他就是資料上的那個人——在網絡上引導輿論攻擊朝日遙,並且讓他怎麼也想不通他幫助唐澤雪穗的理由的人。

  「……桐原亮司。」

  真木夢人也緩緩念出了這個名字。

  下一秒,少年猛然拔出匕首朝他衝了過去!

  ……

  ……

  ……

  驟然響起的手機鈴聲打斷了遠阪堇與唐澤雪穗之間漫長的沉默。

  遠阪堇垂下眼,看到來電提示上「真木夢人」四個字時,稍微怔了一下,而後接起了電話。

  唐澤雪穗的目光在她的臉上停頓了一會兒,而後滑向她的手機。在聽到電話那裡傳來的聲音之後,她面上的微笑全然消彌了。

  「……我明白了。」

  遠阪堇沉默著聽了好一會兒,而後掛斷了電話。

  那雙冷翠色的眼瞳轉向唐澤雪穗,數秒之後,她才緩緩開口了。

  「真木先生在幫我調查這件事的過程中遇到了襲擊。有一名少年持刀捅傷了他,幸好真木先生用手杖抵擋了一下,之後在搏鬥中擊昏了對方。現在他們正在警車上。」

  她停頓了一下,念出了那個襲擊者的名字。

  「襲擊真木先生的人名叫桐原亮司,唐澤同學,你認識他嗎?」

  唐澤雪穗面無表情的注視著她。

  片刻之後,她方才道:「我不認識他。」

  而後,她轉身離開了這裡。雖然一開始因為右腿的傷勢略有踉蹌,但很快便走得平穩起來。

  不知為何,在遠阪堇看來,她的背影有如白色的幽靈。


第46章

  畢業舞會的那一天, 從開始的時候,赤司征十郎就有一種不太好的預感。

  像他這樣的人,素來不肯承認「預感」這種玄之又玄的東西。他對自己的判斷有著絕對的信心, 十分相信自己的謀劃與努力所得來的結果。也正是因為如此, 赤司征十郎並不信任不在理性控制下的預感或是直覺。

  但,確實, 赤司征十郎也發覺……有什麼東西不太對勁。

  這種不在控制的感覺令他有一些煩躁。赤司征十郎為此特意將舞會的安排又看了一遍, 還征調工作人員再次進行了一輪安全排查……但無論哪一邊,都沒有任何差錯。

  一切都如他所安排的那樣,非常的完美,沒有任何不和諧的地方。

  只除了……

  「唐澤同學呢?」他詢問著作為學生會副會長的唐澤雪穗的去向。

  「唐澤同學昨天從樓梯上摔下來, 跌傷了腿, 傷勢似乎有些重,還在醫院觀察。她的母親在陪同她,今天打電話到學校這邊來請過假了。」回話的女學生遲疑了幾秒, 補充了一句,「據說,唐澤同學是被人從樓梯上推下來的。」

  惡作劇……不,霸凌嗎?

  赤司征十郎深深地皺起眉頭來。

  作為學生會長, 他非常討厭自己管轄下的學校出現霸凌事件。洛山的校風算得上嚴謹清明,一直以來也很少出現這種情況。但是最近不知道怎麼回事,惡作劇與霸凌問題以一個匪夷所思的速度增長起來。

  他又回想起了前段時間棒球部的王牌投手鑄車和觀遭到欺凌一事。他被同伴打傷了手臂, 但幸運的是傷得並不重, 如果好好治療還能有恢復如初的機會。鑒於這次意外導致他手肘的舊傷被查了出來,赤司征十郎本著惜才的心和負責的原則, 從赤司財團相關的慈善基金裡為他申請了一筆額外的款項, 將他送去德國治療手肘。

  不過, 赤司也不得不承認,他也存有讓這位王牌投手先出國避開一下學校內不妙的風氣的念頭。

  是的,不妙的風氣。

  在赤司征十郎拿出自己的室內鞋,卻險些被刀片劃傷了手的時候,他就意識到了,這股突然興起的霸凌風氣……有什麼非常不自然的地方。

  他會找出那個幕後的操縱者,並且讓他們都得到應有的處置。赤司征十郎淡淡想。

  「晚上好,赤司君。」

  一道柔和的女聲打斷了赤司的思緒。他回過頭來,在看清來人時微微睜大了眼睛。

  簡直就像是從那些黃金時代的老電影裡走出來的一樣。

  他想。

  遠阪堇身上有一種與這個時代頗為格格不入的優雅,她身著一襲線條簡約的黑色小禮服,攏著一件白色的兔毛披肩,怕冷似的用手虛虛掩住胸口,長長的卷發被梳攏起來,盤成一個典雅的高髻,顯出修長纖細的頸項。她的五官本來就有些精致得過分,這樣一來,越發像是法國電影裡那些知性又嫵媚的女星。

  那雙寶石一樣的綠眼睛轉向赤司征十郎,而後,眼部優美的線條越發舒展開來,彎出一個柔美的弧度。

  「抱歉,讓你等很久了嗎?」

  遠阪堇顯然是誤會了他的沉默的含義。赤司征十郎搖搖頭,抬起手臂,接過她遞出來的手。

  「沒有的事。」他停了一下,又道,「你今晚非常美麗,遠阪。」

  遠阪堇微微笑了一下,目光在周圍巡視了一圈,忽然在某個角落頓了頓。

  「說起來,我們學校的舞會上也會有小孩子嗎?」

  「嗯?」

  赤司征十郎沿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只見到一個灰色頭發的男孩,很快便隱沒在人群之中,不見了蹤影。他不感興趣地收回目光,繼續領著遠阪堇往禮堂內走去。

  「應該是初中部的吧。偶爾也會有這種情況,我們學校的畢業舞會還算有名,初中部的人好奇來看看也不奇怪。」

  「原來如此。」

  遠阪堇從來沒有參加過這種類型的學校舞會,聞言也只是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說起來,針對你的惡作劇最近還有發生嗎?」赤司問到了自己最在意的問題。

  在所有的霸凌事件之中,只有針對遠阪堇的「惡作劇」完全超過了通常的規模,甚至可以稱之為讓人毛骨悚然的惡意。

  但最讓赤司征十郎感到異常的,卻是遠阪堇在這件事之中的反應。

  「暫時……沒有了。」她輕聲說,帶著漠不關心的神態,「大概很快就能解決好。我是這樣想的。」

  「那就好。」

  赤司征十郎也移開了視線。

  他們是一類人。從第一次見面時,他就這樣確信。

  比起為無聊的評價和惡意所動搖,他們更相信自己能控制住整個局面。那些對常人來說不可思議的事情,對他們來說都是理所當然的。漠視痛苦,也不會被壓力所壓倒,不管面對什麼,他們都能夠以從容的心態解決好。

  也正是因為如此……

  在赤司征十郎與遠阪堇一同跳著舞會的開場舞時,他忽然對她說了一句話。

  「要和我交往嗎?」

  偌大的舞池中,一時間仿佛只余下了他們兩個人。遠阪堇的舞步稍稍錯了一拍,卻很快糾正過來,順著赤司征十郎的力道被拉回他的懷中。

  赤司征十郎靜靜端詳著她的面容。

  無論從哪個角度來說,遠阪堇都是他的理想型。如同奧黛麗·赫本一樣優雅而知性的女性。美麗,高雅,而又出眾。

  雖然不想承認,但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對於她,是一見鐘情。

  然而,他卻在那雙寶石一樣的綠眼睛裡第一次看到了細微的波動。

  「我很抱歉。」遠阪堇低聲說,「我無法接受赤司君的感情。」

  ——那是歉疚。

  「為什麼?」他看著她的眼睛,異色的眼瞳帶著不容拒絕的壓迫感,「我想知道『無法接受』的理由。」

  遠阪堇微微地嘆了口氣。輕得甚至會令人以為是自己聽錯了。她稍稍移開了目光,注視著虛空中的某個點。

  「因為我……」

  下一秒,她的聲音毫無征兆地停住了。

  赤司征十郎訝異地發現,遠阪堇的瞳孔縮緊了。

  「疏散所有人,赤司君。」她的聲音忽然冷得像冰一樣,「這裡被人放了炸丨彈。」

  赤司征十郎的腳步也停住了。

  當他沿著遠阪堇的目光看過去的時候,他看見了紅色的光點,如同倒計時一樣,令人心悸地閃動著。

  「……」

  不知為何,有那麼一瞬間,他忽然想到了米花町的炸彈襲擊事件。

  赤司征十郎毫不猶豫地離開了舞池,快步衝到台邊,拿起麥克風開始指揮現場。

  「大家現在聽我說——」

  ……

  ……

  ……

  有什麼人……正在注視著她。

  遠阪堇再一次感覺到了那道視線。

  ——紅色的死,正在她的背後注視著。

  在人群中。在寂靜中。在深夜裡。

  在無數個她感覺自己與死亡擦肩而過的瞬間,她都能感覺得到——紅色的死正在她的背後,無聲而長久地凝視著她。

  只為了毀滅她而來——那個,就只有這麼一個目的而已。

  如今,那個沾滿血腥的手指,即將觸碰到她的後心——

  遠阪堇錯開腳步,忽然避開了赤司征十郎的手,逆著人流朝另外的地方跑了過去。

  「遠阪?」

  赤司或許這樣呼喊了她吧,但是禮堂外往外跑的人太多了,他一時也顧不上她,那聲音很快便湮沒在嘈雜的人群中了。

  繼續留在這裡的話,可能會帶來更加糟糕的結果。

  遠阪堇已經意識到了,只要能夠殺死她,那個不惜一切代價。

  紅色的死依然追隨著她的腳步,雖然聽不見足音,也嗅不到蹤跡,但遠阪堇就是知道,「那個」依然緊緊追隨著她的軌跡。

  「就這麼想讓我死嗎?」

  她唇邊泛出一絲近乎苦澀的笑意,卻不知道是對著自己,還是對著別的什麼。

  「就這麼……討厭我嗎?」

  如同在呼應著她的話語,又如同在數著她的腳步一般——

  在遠阪堇跑進空無一人的回廊的那一瞬間,她頭頂正上方,傳來了倒計時到頭的一聲「滴」聲。

  那是,極為細微的聲音。幾乎讓人留意不到。然而落在遠阪堇的耳中,卻如同驚雷一般。

  ——紅色的死,在這一刻對她露出了猙獰的笑容。

  伴隨著轟然巨響,大塊的混凝土與鋼筋陡然朝她砸了下來!爆炸的衝擊波震得整個地板都在搖晃,少女站立不穩地跌倒在地,茫然地睜大了眼睛,看著石塊與廊柱朝她兜頭倒下!

  「真是的,差點就趕不及了啊。」

  一只手攔在了她頭頂上方,擋住她視線的同時,也擋住了那些幾乎能將她砸得粉碎的石塊。

  「五條……老師?」

  遠阪堇茫然地睜大了眼睛。

  「沒錯,是我。」

  在隆隆的倒塌聲和無數墜落的碎石中,白發的青年站立在那裡,有趣似的望著地上的少女,好一會兒,才對她伸出手去。

  「終於把我從黑名單裡放出來了啊。」

  他微笑著問。

  「想我了嗎?」


第47章

  「終於把我從黑名單裡放出來了啊。」

  男人的語氣裡帶有些許調笑的意味。那雙冰河一樣的藍眼睛注視著她, 含著微微的笑意。

  「想我了嗎?」

  遠阪堇聞言,微微嘆了口氣。

  「請正經一點,這句話我已經說累了, 五條老師。」

  在坍塌的廢墟中,少女仰起頭來, 靜靜注視著他。那雙寶石一樣澄澈的眼瞳裡,第一次浮現出了情感的波動, 如同靜水上細微的漣漪。

  「你總是來救我呢。」

  像是為了掩飾這一點,少女垂下了眼簾, 長長的睫毛如同蝴蝶張開的羽翼, 遮蔽了她所有的思緒。五條悟只能聽見她的聲音, 輕得如同一聲嘆息。

  「這樣真的好嗎?再這樣下去,連你也會被卷進來的。」

  如果別人對五條悟說這種話,大概會顯得像是一個笑話吧。

  換成任何一個人,五條悟大概都會嗤笑一聲, 反問一句「你以為我是誰」吧。畢竟,他可是天上天下唯我獨尊的五條悟, 是數十億人中僅有一個的天才, 是已然改變了世界均衡的……最強咒術師。

  但是, 當這句話從遠阪堇的口中說出來的時候,它就有了特別的分量。

  五條悟很清楚, 她所說的並不是虛言。

  從一開始他就知道, 一直盯著她的那個……到底是什麼。

  紅色的影子, 一定會殺死她。

  因為「那個」就是為此而來的。

  不管付出什麼代價, 不管會害死多少人, 不管牽扯進多少無辜者都在所不惜。保護她的話, 就意味著與「那個」為敵。

  說是「詛咒」也不為過。

  如果以詛咒來衡量的話, 「那個」完全可以說是五條悟至今為止所見過的最大規模的詛咒——雖然其中並不含有任何惡意。

  那只是本能。是祈願。是為求生而彙聚起來的思緒。

  即使是他,也無法祓除那種東西。

  可是……

  「可是,從一開始就是你希望有人來救你吧。」五條悟微微地笑著,明白地揭露了那個事實,「因為你許下了這個願望,我才會在這裡。」

  「你發現了啊。」

  少女緩緩地微笑起來。只是這一次,她的微笑裡多出了些許苦澀的意味。

  「因為……我想活下去。」

  是啊。

  因為遠阪堇就是那麼想活下去。

  就算是與「那個」為敵,就算這是不被允許的事情,她也還是想要活下去。

  所以,如她所願——命運為她送來了能夠拯救她的人。

  「這樣,很卑劣吧,很自私吧。」她輕聲說,「但即使如此,我也還是想要活下去。不管有多痛苦,我也希望能夠和櫻、姐姐、媽媽……還有大家一起,在這個世界上活下去。不管有多少人會為此指責我。」

  或許早早死掉更好看吧。

  或許日後大家都會這樣希望吧。

  或許這個想法,會被知道真相的人們所指責吧。

  活下去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是一件需要很多很多努力的事情,是一件甚至可能傷害到別人的事情……但就算如此,遠阪堇也還是想要活下去。

  「不,我覺得完全沒有問題。」

  五條悟忽然彎下腰來,伸手用力揉了一把少女的腦袋。那雙眼睛是冰一樣的藍,在墨鏡下方熠熠生輝,明亮得幾乎讓人感到目眩。

  「想活下來是一件好事啊。」他笑起來,語氣雖然還是那樣輕佻,卻莫名讓人感到安下心來,「放心吧,不管誰說你不應該活下去,我都會把他打飛的。」

  「……」

  遠阪堇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只能怔怔地望著他。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刻,這個人向她許下了怎樣的承諾。

  五條悟最後壓了一下她的腦袋,直起身,高大的身影逆著月光,他的影子落在她的身上,不知為何,卻讓她覺得沒有那麼寒冷了。

  遠阪堇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聽見他的聲音,是難得鄭重的語調。如同陳述一個事實一樣,平穩地對她訴說著。

  「我只能救那些准備好得救的人。」他說道,「所以,最後問一次,你做好被救的准備了嗎,遠阪堇?」

  少女微微出了一會兒神。

  ——她有做好得救的准備嗎?

  片刻之後,遠阪堇微微地笑了起來。她抬起手臂,將自己的手遞到了五條悟伸出來的手心裡。

  「嗯。」她說,「我准備好了。」

  ——即使這是不被允許的願望。她也還是要扭曲到最後。

  銀色的月光從夜幕中灑落而下,如同溫柔的降雨,也如同空明的湖泊,澄澈而又輕柔地將他們淹沒。在廢墟之中,少女握住了男人伸出的手。

  「那麼,約好了。」

  五條悟微笑著對她說。

  「我會保護你。」

  這是沒有任何見證的約定。除了高懸於天際的白月。

  遠阪堇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個人會與她締結下這樣的誓約。或者說,有人能在明知道一切的前提下,自願與她結下這樣的約定。

  這讓她稍稍有了一點——雖然只是一點點——

  少女抬起另一只手,輕輕壓住自己的心髒。

  這種難以言喻的酸楚,與無法停止的悸動,究竟是什麼呢?

  真奇怪啊。

  她微微張大了眼睛,有些茫然地想。


第48章 【幕間物語】

  【幕間物語】 Bad Guy

  「你應該知道繼續放著那種東西不管, 它會變成什麼吧?」

  最古老的英雄王雙手環抱著胸口,冷冷地看著眼前的黑衣神父,以危險的語調念出了他的姓氏。

  「言峰。」

  「但是, 她還沒有開始蛻變。」

  言峰綺禮佇立在聖像前, 面上帶著微微的笑意。

  「蝴蝶已經孵化出來了, 然而, 她卻依然不肯離開自己所在的繭, 與其說是外界強加給她的束縛, 不如說是自己的束縛。」

  就像幼蟲吐絲作繭自縛一樣,她的願望層層疊加起來,如同細而密的羅網,一層層將她束縛起來, 時至今日,名為遠阪堇的那個東西,依然不肯蛻變。

  「說什麼不肯蛻變……」吉爾伽美什露出了譏諷的笑容,「從她決心離開那個琥珀的瞬間, 變化就已經開始了。」

  從遠阪堇離開禮園——那個如同琥珀一般完全與外界所隔離的秘境、連空氣都不會流通的異域——准確說, 從她想要離開那裡的一瞬間起, 變化就已經開始了。

  世界正在以她的意志發生變化,雖然非常細微, 但也是扭曲的開始。

  「時臣還真是蠢貨。」吉爾伽美什嗤笑出聲,「明明自己最想得到的東西就在身邊, 卻一直對此視而不見——不錯!這是他所上演得最棒的喜劇!」

  吉爾伽美什曾經在第四次聖杯戰爭中,以「Archer(弓兵)」職介,成為過遠阪時臣的Servant。對於他來說, 再沒有比第四次聖杯戰爭結束一年後, 突然看到那個名為遠阪堇的小女孩更諷刺的喜劇了。

  在完全理解了那個東西的實質之後, 吉爾伽美什不由得大笑出聲,笑得前仰後合,樂不可支。

  明明為了抵達根源,不惜花費兩百年的時光,制造出如此復雜的降靈儀式,不惜欺騙英靈、不惜堵上性命、不惜與世界的意志為敵——卻至死都沒有留意到,自己一直苦苦追尋的東西就在自己身邊。

  多麼絕妙的諷刺!

  遠阪時臣是如此自信於自己的判斷、自己的認知,所以他居然連一秒也不曾發覺過……他視為「普通人」的小女兒,從一出生就已經與根源相連。

  不,說得再准確一點吧。

  那個,就是根源流出來的東西,是根源的一部分。

  換而言之,那個就是根源本身。

  所以,吉爾伽美什怎麼能不為此發笑呢?

  在這一刻,他原諒了遠阪時臣一切對於王的冒犯,畢竟,就連他也不曾想過,遠阪時臣在死後竟然還能向王獻上如此荒誕的喜劇!

  「我還以為,你會非常討厭她呢,吉爾伽美什。」

  言峰綺禮露出了些許訝異的表情。

  「本王不喜歡那種空虛的人偶。」吉爾伽美什道,「但是,並不討厭那個東西拼命模仿人類的樣子。」

  如果說,在離開禮園之前的遠阪堇只是讓他連看一眼都覺得多余的人偶陳設。那麼,在離開禮園之後的遠阪堇……已經越來越像是一個「人」。

  變化並不只是發生在世界之上。也發生在她的身上。

  在關閉了「千裡眼」的現在——不,即使還開啟著「千裡眼」,吉爾伽美什也難以預言她的未來。

  那幼體蛻變的終點,究竟是凡人,還是神明?

  但有一點,是明確的。

  「你這家伙,從背後推了她一把嗎。」

  血紅的蛇瞳轉向言峰綺禮,然而,黑衣的神父只是理所當然一般微笑著頷首。

  「為即將出生之物獻上祝福,是我的任務。」他的語調聽起來莫名愉悅。

  「祝福?還真敢說啊,言峰。」吉爾伽美什面上浮現出冰冷的微笑,「明明是詛咒才對吧。」

  一直以來,言峰綺禮都只給遠阪堇提供最低限度的魔力補充,僅僅停留在能夠維系她的生命,讓她不至於早早因為衰竭而死的程度上。

  那不僅是為了欣賞她痛苦的神情,也是為了遏制她的成長——無論是什麼意味上。

  身體的成長必然會帶來心靈的改變,雖然神秘的世界一直承認靈魂的存在,但不管是誰都必須承認,我們的精神寄居於肉丨體之上,為了延緩這份改變的速度,言峰綺禮刻意控制了提供給遠阪堇的養分(魔力)。

  這些年來,他賞玩著她的痛苦,也賞玩著圍繞著她的人們因她而生的痛苦。為了這份愉悅,他盡可能地推遲了她蛻變的時間。

  然而,這個策略最近卻改變了。

  在遠阪堇開始執著於「為自己」而許願的時候,言峰綺禮陡然加大了對她的魔力供給。

  他不由分說地將手臂上殘留的令咒,全部化作了灌注於她身體的魔力。

  簡直就像是給常年處於飢餓狀態的孩子陡然塞進大量的食物一樣,幾乎可以稱之為「強迫暴食」。

  從這一刻開始,平衡已經被打破了。

  遠阪堇開始加速蛻變。還在繭中的幼蝶,被迫提前開始羽化。

  那些原本為了保護她而編織的……名為願望的白繭,從這一刻起,逐漸變成了會將她一點點扼死其中的羅網。

  改變一旦發生,就難以再回到過去的狀態。習慣了魔力充足狀態的身體,開始為了生存而提出更高的要求。

  像過去那樣簡單的敷衍絕對不可行。習慣了飽食的人,將無法再忍受繼續淪落到飢餓與焦渴的狀態。

  而補充魔力的最佳方式,從來都只有那麼兩種而已。

  吃人,或者……

  她會選擇哪一種呢?隨著對魔力的渴求不斷升級,她最後會變成什麼樣?她會許下怎樣扭曲的願望?

  言峰綺禮,真的非常、非常的好奇。

  「那是一開始就不被世界所期望的東西。」

  聖像下,黑衣的神父仰起頭,微笑著說了下去。

  「在她的變化完成之前,在她得出答案之前,我會一直守望下去。為她最終成為的那個東西獻上祝福。那就是我的使命。」

  是啊,他期待著那剛剛開始蛻變的少女,最終會得出怎樣的答案。

  ——她真的可以活下去嗎?

  言峰綺禮想要看到,作為無色之魂而誕生,作為不該誕生在這個世界上的東西,起源即為「無」的那個……名為「遠阪堇」的存在,將自己束縛在空無一物的少女人形之中的那個,最終會得出怎樣的答案。

  「我只是想要解開我的疑問。」

  男人以沉穩的語氣,平靜地訴說著……那個一直存在於他內心之中的願望。

  那是對一切美麗的存在、善的概念、好的東西,都無法去愛的男人,至今依然無法得出的答案。

  ——像這種【存在本身既為罪】的東西,可以活下去嗎?

  「真無聊。」

  黃金的王者像是對此全然失去了興趣一樣,站起身來,拋下了一句無聊似的評語。

  「那麼想知道這個答案的話,向那個東西許願不就好了?反正,那本來就是比聖杯更加純粹的許願機,有著世間萬物的記錄與權限的【】。」

  「如果她不是作為人類得出結論,那於我而言,就沒有任何意義。」

  言峰綺禮頓了頓,嘴角的笑容越發擴大。

  「雖然,我也不明白,我這樣的念頭……是不是她的意志。」

  在第一次和那個固定在人形之中的存在對上視線時,言峰綺禮就已經明白了。

  她只是存在於此,就會讓世間的一切隨著她的意志而扭曲。

  那是根源的公主,是世界的寵兒,只要她想要,任何東西都會依照她的意志而運轉——就像作為言峰綺禮的這個存在,其實也無法分辨清楚,這份想要守望到最後的心情,究竟是不是因為她曾經這樣希望了。

  但是,言峰綺禮卻對這個問題的答案並沒有好奇心。

  「請繼續扭曲吧,堇。」

  他微笑著,向不在這裡的某人獻上如同詛咒一般的祝福。

  「正如我們所知曉的那樣,世界正在依照你的意志而運轉。」

  ……

  ……

  ……

  正如同言峰綺禮所說的那樣。

  當遠阪堇在新學校遭到了惡意霸凌的消息傳到冬木時,一切已經落下了帷幕。

  那場霸凌事件的主導人——唐澤雪穗與桐原亮司先後被捕。

  唐澤雪穗先是利用「幸福俱樂部」這個依靠摧毀幸福來獲得幸福的小型邪丨教,對遠阪堇展開了集中而長時間的惡作劇——僅僅是如此,是不足以讓她入獄的。

  問題是,在桐原亮司為了保護他們共同的秘密捅傷了為了這件事去調查唐澤雪穗的偵探之後,事情就變了性質。

  他們二人童年時共同卷入的那樁謀殺案被重啟調查。最後,桐原亮司被證明殺害了自己的父親,唐澤雪穗被證明殺害了自己的母親。

  至於二人在這之後犯下的其他罪行,也一件一件一樁一樁被翻了出來。

  而洛山高中的畢業舞會上的爆丨炸丨案,也有了全新的調查結果。

  唐澤雪穗花錢請了近來頗有名氣的炸丨彈丨魔來破壞舞會,殺死遠阪堇。遠阪堇在逃離會場之後,卻遇上了另一場爆炸。即使炸丨彈丨魔過去的案子中從未有過人員傷亡,也不曾搞過謀殺,警方也將這個案子也歸在了他的頭上。

  無論用多麼巧妙的方式去掩埋,過往諸多罪行還是被揭露出來,等待著唐澤雪穗和桐原亮司的,將是法律的懲罰。

  「你又一次許願了嗎,堇?」

  因為這件事牽扯到了警方,超過了葵夫人的應對範圍,言峰綺禮特意來到京都,為師父的妻子與小女兒排憂解難。在他們一同離開警局之後,黑衣的神父低下頭,如此詢問道。

  「我希望一切能夠順利結束。」

  遠阪堇並沒有否認。

  就像這樣,世界會按照她的意志所運轉。

  遙遙看到正在等待著遠阪堇的白發青年,黑衣的神父意味深長地停住了腳步,與男人墨鏡後的眼睛四目相對。

  那是一雙如同蔓延著天空一樣的眼睛。

  「原來如此,找到新的保護人了嗎?」

  言峰綺禮了然地看著少女加快了腳步,向著青年走去。那人張開大手摁住她的腦袋,目光從言峰綺禮身上移開,停留在遠阪堇臉上。他有些壞心眼地捏了一把她的臉,頗為孩子氣地提高了聲音。

  「不介紹一下嗎,小堇?」白發青年沒有看他,卻明顯是在問他。

  遠阪堇稍稍思考了一會兒,還是給出了一個很有她個人風格的回答。

  「是我父親的弟子,言峰綺禮。」她言簡意賅道,「幫過我很多,不過,是一個很討厭的人。」

  幫過我很多。但。是一個很討厭的人……嗎?

  意外的很敏銳。

  言峰綺禮想。對他們點了點頭。

  「有人來接你的話,我就先走了。」他意味深長地停頓了片刻,方才繼續說了下去,「不過……你確定他對你的感情,不是你扭曲來的嗎,堇?」

  遠阪堇的動作停住了。因為她背對著他,所以言峰綺禮也看不清她露出了怎樣的表情。

  然而,卻有一只有力的大手壓在了她的肩上,那只手的主人直視著他,帶著不容置疑的口吻開口了。

  「你以為我是誰啊?」

  男人面上浮現出了一絲略顯輕蔑的笑意。

  「別用那種無聊的規則來揣摩我,假神父。」

  「看來這一次,你抓到了相當了不得的家伙。」

  言峰綺禮注視了二人一會兒,目光深邃。

  「不……應該是被抓到了。」

  ——孵化的蝴蝶,即將破繭而出。


第49章

  「真是討厭的家伙。」

  看著言峰綺禮離開的背影, 五條悟有些不快地抱起雙臂。

  「我說啊,他說話的時候你都不會想直接給他一拳嗎?」

  遠阪堇沉默了片刻,抬起那雙冷翠色的眼睛, 幽幽地把五條悟望著。

  五條悟:「……為什麼露出那種表情?」

  遠阪堇:「沒什麼,只是在對五條老師的無自覺程度有了新的認知。」

  這個家伙, 完全沒有自己說話也很欠揍的自覺啊。

  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活到現在還沒有被打死只是因為一般人打不死他。

  要論欠揍, 言峰綺禮哪裡及得上五條悟。

  認識這麼久也只給過五條悟一記耳光,遠阪堇發自內心的認為,自己真是太不容易了。

  ↑並不知道五條悟的無下限術式可以隔絕所有身體接觸的某人,同樣也很無自覺。

  「把我和那種家伙相提並論也太失禮了——」五條悟伸手壓住她的腦袋,胡亂地轉來轉去, 「那家伙一看就是個別有用心的人渣,肯定是以別人的痛苦為享樂的類型,沒事離那種討厭的愉快犯遠一點啊……嗯?你這又是什麼表情?」

  「怎麼說呢?」遠阪堇這次倒沒有撥開他的手, 只是歪了歪頭, 「評價得很精准,所以感到有點意外。」

  「什麼啊, 你知道嗎?」五條悟的語氣有些訝異,松開了手。

  「如果是說他對我不懷好意……准確說, 他在期待著我的不幸這件事,我是知道的。」

  遠阪堇理了理自己被揉亂的長發, 轉而向著車站的方向邁開了腳步。

  她准備乘巴士回家。只是,還沒走出兩步, 就感覺自己的長發一墜,原來是被五條悟拉住了發尾。

  「?」少女有些不解地回過頭去。

  「怎麼說呢, 雖然以前就已經意識到了……」

  五條悟把玩著她的長發, 忽然抬起左手, 用食指輕輕戳了一下她的額心。

  「你這家伙,要多保護自己一點啊。」

  男人的口吻中帶著些許無奈。

  「從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就想說了,你不痛嗎?」

  那根手指從她的額頭上滑下去,隔著柔軟的衣物,輕輕在她心口點了一下。

  「你其實一直都在痛吧,不對,到了你這種地步,疼痛又算得了什麼。」

  五條家的六眼,可以看到非常多的信息。有的時候,能無限接近於事物的本質。

  所以,在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五條悟就已經發現了。

  眼前的這名少女,無時無刻不在與【根源之渦】相連接。

  換而言之,她無時無刻不在維持著【打開】的狀態。

  「說到底,以人類的肉丨體想要容納【根源】原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不只是不被允許,那種純度的神秘和人的肉丨體完全不相容。本質上就是相衝突的東西,按照常理來說,你應該根本無法出生才對。」

  偶爾——非常偶爾的情況下,也會有這種事情發生。從根源之渦中流出的生命,獲得了具體的肉丨體,以胚胎的形式出現在母體之中。

  但通常來說,這樣的胚胎,都會在出生之前就死去,以死胎的形式消失。

  然而眼前的少女,不僅出生了,還擁有了人格,以這樣的方式成長到了這個年紀——

  遠阪堇理所當然一般道:「因為父親和母親許願了。」

  ——那是超越了奇跡的現像。已經無法用不可思議來概括的巧合。

  本該在胎內就死去的生命,回應了他們的祈願。

  「要是能順利出生就好了。」

  「希望這個孩子可以獲得普通人的幸福。」

  「真想快點見面啊。」

  只不過是那樣平平無奇的話語,是真心相愛的夫妻在孩子出生前都會有的念頭,是滿心期待著孩子到來的父母……在出生前所送上的祝福罷了。

  只不過是那樣而已。

  仿佛隨處可見的愛,仿佛誰都可能說出的祈願……卻被回應了。

  就這樣,她出生了。

  作為人類,作為遠阪堇,開始了她的一生。

  「原來如此。是『愛』嗎?」

  不知道從她的話語中理解了什麼,五條悟了然地點了點頭。

  「你有被好好愛著呢。」

  ——這個世界上,沒有比愛更扭曲的詛咒。

  「是的。沒有愛的話,『遠阪堇』原本就不應該出生。」

  遠阪堇輕輕點了點頭,承認了他的說法。

  說到底,祝福這種東西,原本就和詛咒是一枚硬幣的正反兩面。

  就像某個男人曾經對她說過的那樣——生命的.道路上,原本就充滿了無盡的祝福與詛咒。

  「所以,你一直在實現這個願望嗎?」

  五條悟注視著她,像是在注視著什麼悲哀的風景。

  生命充滿了苦痛。不被世界所期待,不被世界所允許的生命,尤其如此。

  理應不存在的生命,僅僅是為了活下去……就已經耗盡全力了。

  即使是五條悟也很難想像,這樣多年以來,眼前這個人究竟是怎樣活下來的。

  於她而言,生存的每分每秒都需要代價,連呼吸都會疼痛,一切對常人來說理所當然的生命活動,對她來說都是額外的負擔。

  即使如此,這個人也還是活下來了。

  「因為那也是我的願望。」遠阪堇微笑著說,「我是以我自己的意志活下來的,這是我自己的選擇。」

  那是作為孩子來說,不,作為一個人來說,非常理所當然……卻也非常了不起的發言。

  她堂堂正正、坦坦蕩蕩地在這裡宣告了——

  雖然出生是因為父母的願望,但是與一切的苦痛戰鬥至今、存活到了現在……這是她自己的選擇。

  父母只是將她帶到了這個世界上,要在這個充滿苦痛、掙扎與不合理的世界上生存下去,是孩子自身的想法。

  「讓我出生是父親和母親的選擇。」她以理所當然的口吻說道,「可是,是我自己想要活下去。」

  生命是屬於自己的,對於每個人來說都是如此。

  人終究只能為自己而活。

  「父母沒有經過我的允許就把我生到了這個世界上」——遠阪堇絕不會說這樣看似很有道理的空話。也絕對不會把活下去的責任推卸到父母的頭上。

  因為——就算沒有任何超能力,沒有許願就可以實現的特權,每個人只要自己願意,都可以輕而易舉地結束自己的生命。

  大家都只是因為想要活下去,所以才一直沒有死去。

  「因為愛著爸爸媽媽」「因為不想讓他們傷心」「因為有很多人希望我活下來」……就算是這樣看起來光鮮亮麗的理由,歸根結底,也還是為了自己。

  我想要活下來。

  只是,這麼樸素的一句話而已。

  「雖然很辛苦,但是……」她微笑著說,「我很幸福。」

  那句話並不是謊言。

  生存雖然充滿苦痛,充滿不幸,充滿了悲傷的事情、不好的事情、無能為力的事情……但是,活著本身就是幸福了。

  就算是不被允許的生命,就算是每吸一口氣都會感覺到痛楚的人生,她也能夠挺起胸膛,微笑著說出那句話。

  我很幸福。

  活在這個世界上,我真的非常幸福。

  五條悟微微張大了眼睛。

  「現在的年輕人還真是了不起。」他喃喃,「真是……美麗得有點過分了吧。」

  那種拼盡全力,為了生存而努力的樣子……是這樣的凄慘,卻也這樣的美麗。

  「……?」

  遠阪堇站在那裡,十分不解地看著他。似乎無法理解為什麼他會說出這樣的話。

  五條悟笑了笑,抬手輕輕地拍了拍她的頭。

  「放心吧。」他以輕佻的語氣許下了鄭重的承諾,「在你想要結束自己的生命之前,我都會保護你——絕對,不會讓任何人來破壞的。」

  是啊。

  不管對手是誰,不管要與什麼為敵。

  只要眼前的這個孩子還想要活下去,他就會一直保護她直到最後。

  「那麼,就拜托你了。」

  遠阪堇稍稍垂下頭,以近乎輕描淡寫的姿態,將自己的生命交托到了這個男人手中。

  這是多麼任性而又殘酷的請托,他們兩個人都知道。

  無論是要她活下來,還是要他保護她。都是既任性又殘酷的……異想天開一般的願望。

  不會被允許的。他們都很清楚。

  但是,他們依然會實現它。

  「不過,你不是這樣對我說過嗎?」遠阪堇以細微的聲音,這樣重復了五條悟曾經對她說過的話語,「以扭曲的方式開始,只會得到扭曲的結果……我們這樣,真的沒有關系嗎?」

  正是因為理解了一切,少女才會發出這樣的疑問。

  我活下來真的沒有關系嗎?

  你保護我真的好嗎?

  讓事情這樣發展下去的話,也許會變成最糟糕的結果……這樣也可以嗎?

  不,最重要的是……

  他們真的可以扭曲到最後嗎?

  「嗯。沒有關系。」

  五條悟帶著微笑,以堅定的口吻回答了她所有未曾出口的問題。

  「一個人扭曲的話會失敗,但是,兩個人一起就沒問題了。」

  他收回手,用大拇指比著自己,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你和我兩個人一起,就什麼事情都做得到。」

  他是最強的五條悟。

  她是根源的公主。

  他們兩個人在一起,就是無敵的。

  「……」

  遠阪堇稍稍張大了眼睛,須臾,她也靜靜地微笑起來了。

  真奇怪啊。

  她輕輕壓著自己的心口,方才被觸碰到的那個地方,明明殘留在那裡的體溫早就消失了,她卻莫名感到一陣熱意,從那裡湧入她的心髒,隨著那個器官的鼓動,沿著血液傳達到全身。

  這種溫暖而又安心的感覺,伴隨著酸楚而又甜蜜的悸動,熟悉卻又陌生……模模糊糊地,她捕捉到了它的名字。


第50章

  五條悟人生的前二十年, 從來沒有想過會發生這種情況。

  「總之……」他高高舉起雙手,做出了一個投降的姿勢,「可以先把衣服穿好嗎, 小堇?」

  「為什麼?」

  少女解開了襯衫上最後一枚扣子, 聞言略帶詫異地抬起頭來, 看向五條悟。那雙冷翠色的眼睛如同寶石一樣澄澈,沒有一絲雜念。她松開手, 衣襟隨著這個動作敞開, 露出線條優美的肩頸, 白皙的肌膚瑩潤得讓人聯想到美玉。

  「要補充魔力的話, 這樣做最快吧。」

  她的口吻如此理所當然,甚至讓五條悟難得有了想要嘆氣的衝動。

  事情到底是怎麼變成這樣的呢?

  他不由得深思起來。

  一開始只是說好了送她回家而已。

  大概是因為五條悟在吧, 一路上都沒有出現任何意外, 一路很順利地把遠阪堇送到了她家樓下。而後,少女說著「為了表示感謝」, 邀請他上樓坐坐。

  現在回想起來,那個時候,她帶著的就是這樣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啊。

  五條悟油然而生一種回到過去, 給那個完全沒有看出任何不對, 還調笑了一句「怎麼, 這是在邀請我嗎」的自己頭上來一拳的衝動。

  是啊, 她就是在邀請你, 你完全沒看出來嗎?

  於是,就變成現在這種狀況了。

  接受了邀請的五條悟被直接帶去了遠阪堇的房間, 喝了兩杯茶, 聊到了她的魔力匱乏問題……

  然後, 五條悟茶都沒有喝完, 一回頭就看到已經坐到床上自己把襯衫衣扣解開了一半的遠阪堇。

  很好,現在已經完全解開了。

  洛山高中的制服是小西裝的式樣,淺色的百褶裙裙擺在深色的床單上散開,如同一大朵驟然盛開的花朵。而她的雙腿在深色布料的映襯下越發顯得白皙,幾乎可以看到肌膚下藍色的血管。

  遠阪堇的雙手自然地撐在床上,她實在是有些太瘦了,做出這樣的動作時,白襯衫從她的肩頭滑下,松松地掛在手肘處。纖細的腰肢整個暴露出來,好像稍一用力就能折斷一樣。她仰著頭看他,那神態冷靜得幾乎可以稱之為天真了。

  「直接做就好了,這樣利用率更高。」

  她的語氣是那樣的理所當然,好像這只是生了病去醫院打針,完全是一件沒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五條悟有種莫名的直覺,假如他在這裡直接上的話,上完以後她可能還會像對給自己打針的醫生道謝一樣,禮貌地對他說一句「謝謝」。

  「太糟糕了,可能性太大以至於我眼前都開始有畫面了。」他喃喃。

  「什麼?」

  遠阪堇困惑地歪了歪頭,長發從肩頭滑落,黑色藤蔓一樣垂在她的胸口,輕輕拂過柔軟的弧度。

  五條悟扶了扶額:「上次……你不是很生氣嗎?」

  他對那一巴掌可還記憶猶新呢。

  不過印像更深刻的是少女被氣哭的樣子。

  「那個不一樣啊。」遠阪堇認真地糾正道,「那次是五條老師太過分了……KISS是戀人之間才能做的事情。」

  「……」

  五條悟一時啞然。

  這個時候,他終於想明白了一件事。

  遠阪堇,到底是魔術師家族的女兒。對於魔術師來說,必要的時候用這種方式來補充魔力,也確實是一件理所應當的事情。而她又一直輾轉在各種各樣的醫院之間……只要做過一兩次手術就會明白,這個世界上最沒有隱私的地方,就是醫院。

  在她的認知中,性,或許和開刀、打針、成盒的藥片都沒有什麼區別。

  她已經習慣於忍耐那些自己討厭的東西,並且將它們常態化和合理化了。

  不如說……

  還會糾結於「KISS是戀人之間才能做的事情」這種奇怪的儀式感,反而少女心得有點可愛了。

  「別在這種地方才生出奇怪的少女心啊。」

  五條悟嘆了口氣,主動走上前去,在柔軟的床邊坐下。

  然後,一把拉起她的襯衫,將它拉回遠阪堇的肩頭,然後一顆一顆扣好了她的衣扣。

  「聽好了,小堇。」他的聲音難得嚴肅起來,「這種事情也只能和自己喜歡的人做。」

  五條悟人生的前二十年,從來沒想過自己有一天居然要坐在女高中生的床邊給她上生理教育課。

  在簡單科普了一番過早的性那個行為可能帶來的危害、注意生理衛生和安全防護的重要性、以及為什麼不能隨便和別人做這種事(「哪怕是為了治病?」「哪怕是為了治病」)……之後,就算是最強的五條悟,也無法不感覺到一陣疲憊。

  精神上的疲憊。

  現役高中教師,名下還掛著一個被監護人的五條悟推了一下自己的墨鏡,再次明確了這樣一個事實。

  他一點也不喜歡帶小孩,真的。

  謝天謝地,在這番耳提面命之後,遠阪堇終於明白了。

  「……對不起。」

  少女屈起雙腿,抱起自己的膝蓋,把發紅的臉頰埋進雙臂之間。從五條悟的角度看過去,甚至可以看到她通紅的耳廓,薄紅如同雲霞一般一直蔓延到脖子後面,沒入白襯衫的領口。

  「真是拿你沒辦法。」

  五條悟嘆了口氣,伸手拍了拍她的腦袋,摩挲了一下柔軟的長發。

  「行了,把頭抬起來吧——上次用那種方式給你補充魔力,是我不對。」

  伴隨著一聲細微的「嗤啦」聲,空氣中彌漫開一絲血腥味。

  遠阪堇下意識抬起頭來,正好迎上遞到她面前的手腕。一道細而深的傷口在白皙的肌膚上綻開,朱紅的血珠爭先恐後地從傷口中冒出來,彙集成一小股血流,滑下緊實的小臂。

  「快喝吧。」他說。

  遠阪堇遲疑了一下,還是稍稍張開了口,湊過去接住那快要墜下的血滴。

  少女柔軟的舌頭舔.舐著男人的手肘,沿著肌肉的紋理一路向上,仔細地舔去那些朱紅的痕跡,沒有遺漏掉一點珍貴的血液。

  大概是鬢邊散落下來的長發有些礙事吧,她抬起手來,將烏發捋到耳後,用手指輕輕挽住,不讓它們滑下。

  而後,她輕輕含住對方手腕上那道細長的傷口,小心翼翼地啜.吸著那些飽含魔力的血液。

  血液流入喉中的感覺非常微妙,生血的腥味滑過味蕾,彌漫在鼻腔中,有一點令人反胃,卻又不知道為什麼並不讓人討厭。

  五條悟確實是當世最強的咒術師,僅僅是血液就擁有強大的魔力。

  魔力隨著血液流入她的身體,撫.慰了因為魔力匱乏而幾乎要燒焦的魔術回路。

  不管是內部那些灼燒著她的焦.渴,還是無休無止折磨著她的痛楚……全都像是河流潤濕過的焦土,忽然平靜下來。

  五條悟的手指沒.入.她的黑發間,輕輕地梳理著摩挲亂了的鬢發。莫名的,這個動作又像是安撫一樣。

  他任由遠阪堇靠在自己懷中,啜.飲著他的鮮血。

  許久,少女終於退開來,她的嘴唇上還沾染著他的血,血絲浸在玫瑰花瓣一樣的紋理中,一抹濕.潤的紅。

  「夠了?」他問。

  她無聲地點了點頭。

  反轉術式發動,那道破裂的傷口瞬間彌合,看起來就像從來沒有受過傷那樣,只有還殘留在手臂上的水痕,才能證明方才發生過的事情。

  遠阪堇出神地注視著那道痕跡,好一會兒,才忽然開口了。

  「為什麼?」

  「什麼?」這次輪到五條悟感到不解了。

  「為什麼……你要為我做到如此地步呢?」

  少女認真地問道。


第51章

  「為什麼……你要為我做到如此地步呢?」

  聽到這樣的問題, 五條悟不由得嘆了口氣。

  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自己今天對著她嘆氣的次數,比過去二十多年加起來都要多。

  「居然問這種問題, 該說你是天真……還是狡猾呢?」

  他坐在床邊, 向她伸出手去,手指穿過絹絲一樣的烏發,摩挲著她的臉頰。指腹緊貼著她的肌膚,輕柔的撫弄帶來些許的麻.癢,令少女輕顫了一下,無意識地縮起肩膀,想要避開那只手。

  然而, 那只手卻不容拒絕地扣住了她,拇指的指尖停留在她的唇角。

  遠阪堇下意識抬起眼來,似乎想要說些什麼,然而嘴唇剛剛張開, 便迎來了一個輕柔的吻。

  五條悟垂眸望她, 那雙冷翠色的瞳孔輕輕顫動著,映出他冰藍色的眼瞳。柔軟的嘴唇像是玫瑰花的花.蕾,瑟縮一樣顫抖著。

  她的手攀上他扣著自己的手腕, 不知道為什麼卻沒有更進一步的動作,只是停留在那裡。像是想要推拒, 又像是想要挽留。

  他在她的唇上嘗到了自己的血的味道。

  那個吻, 只是唇與唇的接觸。輕輕地吻住,沒有深入,不是為了補充魔力, 沒有任何附加的目的, 只是單純的親吻而已。如同兩朵花在風中彼此觸碰, 幾乎有些溫存的意味了。

  時間仿佛在這一瞬間靜止下來,連同窗外搖動樹影的季候風。

  誰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五條悟終於結束了這個漫長卻也短暫的親吻。

  「看不出來嗎?」他輕輕地笑,「因為我還挺喜歡你的。」

  男人的手掌依然托著她的臉龐,修長的手指抵在她的嘴唇上,輕輕撫摸著邊緣的唇線,那觸感是如此奇妙,像是撫摸著絲絨,又像是玫瑰的花.蕾。那上面的血絲已經被吻去了,所以此刻這份紅潤,只是因為親吻。

  他想,他還是更喜歡她現在的樣子。

  嫣紅的雙唇宛如熟透的莓果,好像輕輕一碰就會淌下甜蜜的汁.液來。讓他想起在冬木碰到她的那一次,她吃掉他遞來的草莓。柔.嫩的果.實在她的唇齒間破碎,朱紅的果汁從嘴唇的紋理間滲出來,浸透了她的唇.瓣。

  紅潤的,甜美的,帶著連她自己也不知曉的……引.誘一般的官能美。

  其實那個時候,五條悟就有一種想要親吻遠阪堇的欲.望。

  他的手指輕輕壓住她的唇,微笑著凝視著她的眼睛,不給她任何避讓的機會。理所當然一般,拋出了自己所看見的事實。

  「而且,你也喜歡我吧?」

  不喜歡的話,她絕不會向他請求幫助。

  雖然相處的時間還不是很長,但五條悟很了解遠阪堇。

  她看起來似乎是個冷漠的人,對一切都顯得漠不關心的模樣,不管自己身上發生什麼都能夠平靜看待……卻意外是一個自尊心很高的孩子。

  遠阪堇早就已經習慣了忍耐痛苦,獨自去面對,獨自去承擔。

  或者應該這樣說——她是一個有些過分體諒他人的孩子。

  那種冷淡的應對,也是她所獨有的溫柔。她總是將他人的心情置於自己之上,比起自己的苦惱,她更擔心旁人的心情要如何自處。

  「該怎麼說呢……」五條悟想了想,「像你這樣的人,是絕對不會對自己不喜歡的人請求幫助的。」

  大概是一出生就體弱多病、不斷給人添麻煩的緣故吧,遠阪堇不願意讓旁人為她而擔心。即使是傷心得快要哭出來了,也因為不想讓姐姐感到愧疚難過,寧願忍耐到再也無法忍耐為止,找到沒有人的地方才願意哭出聲來。

  而對於自己所討厭的人,她更是無論如何也不會露出軟弱的姿態。

  如果不是面對自己,她恐怕死也不肯向他人求助吧。

  對,就像那個時候——

  明明那麼想留在他的身邊,留在那個靜謐的、不會變化的溫柔的世界,她卻還是推開了那個少年。

  「但你對我說了。」

  ——請你救救我。

  那句無論如何都不會對旁人說出來的話,她卻對他說了。

  五條悟松開手,手指從遠阪堇的臉龐上滑下,沿著肩頭一路下移,握住了她的右手。

  少女的手掌十分小巧,落在男人寬大的掌心裡,越發顯得纖細,如果不是些許的顫動,倒像是什麼做工精巧的人偶似的。

  他將自己的五指插.入她的指縫,像是捉住一只小小的白鴿一樣,扣住了她的手。他用的力氣並不大,她隨時可以掙脫,卻不知道為什麼,她卻沒有掙開。

  五條悟就這樣握著她的手,稍稍前傾身體,用那雙宛如天空一樣的眼眸,含著笑望著她。他有一點壞心眼地貼近她的臉,輕輕吹了一下她的睫毛,饒有趣味地看著她飛紅的臉頰。

  「你說……這是為什麼呢?」

  他的語氣像是調笑,卻又帶著認真的意味。

  「……」

  遠阪堇張了張口,卻怎麼也無法回答。

  不是因為她不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而是……不知道為什麼,她就是沒有辦法把那句話說出口。

  光是想一想……不,僅僅只是意識到那個念頭,她就覺得自己整張臉都熱得快要燒起來。

  遠阪堇素來對自己想要的東西都很直白,甚至有時候有些過於坦白了,卻在這個時候害羞得怎麼也張不開口。

  於是,最後她只好羞惱地移開了視線,整個偏過頭去,不去看男人可惡的笑臉。

  「我才不知道。」她賭氣似的說,臉卻越發紅得像能滴下血來,「……我就是不知道。」

  五條悟卻不許她這樣逃避過去,他手上用了些力道,將她的肩掰過來,強.迫她轉過臉來。在看到少女臉龐上雲霞般的紅暈之後,他稍稍頓了頓,越發壞心眼地湊過來,將太過害羞想要逃走的小鳥扣在懷裡,雙臂環繞著她,一手還扣著她的手掌,不讓她掙脫。

  「和我交往怎麼樣?」他的語氣裡帶著誘哄的意味,「不只是血,什麼都可以給你。我這麼帥,又是最強的,作為男朋友可是完美的——和我在一起不好嗎?」

  「……你說這話都不會臉紅的嗎,五條老師?」

  遠阪堇雖然還羞紅著臉,聽到這句話卻被逗笑了,原本想要推開他的手也停了下來,無意識地搭在他的肩上。

  五條·活著就是自信·悟:「我只是在陳述事實。」

  遠阪堇又想笑了,她只好收回手掩住自己的臉,免得露出過於失禮的表情。

  「我要再考慮一下。」她最後只這樣說,「再給我一點時間……」

  「給你一點時間嗎?」

  五條悟故作認真地思考了一下,忽然伸手點住她的鼻尖,開始飛快計數。

  「五、四三二一——好了,時間到!不拒絕的話就是同意!」

  「哪有這個樣子的——」

  遠阪堇抗議似的小聲道,卻在看見五條悟忽然起身作勢要離開時,下意識拉住他的手。

  而後,兩個人同時怔了一下。

  「……」

  少女抿緊嘴唇,下意識移開視線。但是牽住他的手,卻怎麼也沒有松開。

  五條悟笑起來。

  「那麼,是同意了?」他問。

  遠阪堇臉都已經紅透了,怎麼也不肯轉過頭來。但是,她還是點了點頭,動作輕得幾不可查。

  「……嗯。」她發出了一個輕而短促的單音。

  五條悟彎下腰,再度親吻了她的嘴唇。

  這一次不再是淺嘗輒止的觸碰。也不再是溫存而曖昧的安慰。

  「這個,是戀人的親吻。」他如此告訴她。

  遠阪堇下意識閉上了眼睛。

  花朵又一次在她的口中盛開,不可思議的,這一次她嘗到了一絲甜意。


第52章 【幕間物語】

  【幕間物語】The Butterfly Emerge

  聖杯戰爭開始前夜。

  遠阪櫻獨自一人, 來到了空無一人的公園之中。

  十年前的那場災難,造成了數百人凄慘死亡的的大火災。大火燃燒了一天一夜,幾乎將整個住宅區都焚為灰燼。

  在那個廢墟之上,為了紀念建立了這個公園。

  因為有那種過去, 只有這個公園, 不管什麼時候都沒有人來。

  不過, 作為魔術師——作為持有冬木靈脈的遠阪家的次女——櫻知道更多的真相。

  這片土地,已經被怨念污染了。過於強烈的詛咒滲透到每一寸泥土之中, 幾乎形成了一種無形的結界。

  這裡是上一次聖杯戰爭的最終決戰之地。

  那場凄慘至極的災難,是魔術師的罪孽。

  但是, 由於她自身的魔術屬性,這片對一般魔術師來說異常惡劣的土地, 卻意外的非常適合她。

  用蛇血畫好了召喚陣之後,櫻握住右手的手腕, 平日一直用魔術遮掩起來的, 三色堇模樣的令咒清晰地在手背上浮現出來。

  「關閉吧。關閉吧。關閉吧。關閉吧。關閉吧。周而復始, 其次為五。」

  大氣中的魔力彙集於此,魔術回路完全打開, 變為了吸納魔力的工具。身體好像已經不是自己的一樣, 魔力如同生著毒牙的蜈蚣, 在血液與神經之間游走。

  少女不得不咬緊牙關,對抗著那種仿佛要溶解在其中的痛楚。

  「宣告——」

  在寒冷的冬夜之下, 在無人的空園之中,少女獨自一人頌念著漫長的祈禱詞。

  「汝之身體在我之下,我之命運在汝劍上。」

  這是必須避開姐姐展開的行動。櫻很清楚。

  姐姐一定不會同意的, 她唯一不希望的就是自己也參與其中。

  而且……姐姐一定不會理解的。

  「如果遵從聖杯的歸宿, 遵從這意志、這道理的話就回應我吧——」

  魔力在體內回轉, 如同高速旋轉的引擎,幾乎要將血液都燃燒殆盡的高熱貫穿了她的全身。

  視覺已經被關閉了。

  因為眼前第五元素的濃度超過了視覺可以承受的極限,為了不被破壞,眼球自行關閉了視覺。

  「在此發誓。

  我是成就世間一切善行之人,

  我是傳達世上一切惡意之人。」

  即使如此,她依然需要聖杯,需要這萬能的許願機。

  就算要與姐姐為敵。

  就算……要與世界為敵。

  「纏繞汝三大言靈七天,從抑止之輪而來吧、天秤的守護者啊——!」

  身體內奔流的魔力已經超過了極限,大氣以她為中心壓縮,強力的風壓衝得人幾乎站立不穩。

  第六架空元素——以太,彙集於此。

  在那一刻,櫻無比明確地感覺到——連接上了。

  通往世界外側的路徑,連接英靈的御座與人世的通道,在這裡打開了。

  在令人目眩的光輝之中,在壓倒一切的風暴之中,那高大而又漆黑的身影,顯現了身形。

  「試問——」

  女人的聲音,冰冷得幾乎沒有人的氣息。長發蜿蜒及地,如同黑暗的結晶。那雙緊閉的眼睛,卻給人以強烈的、被注視著的錯覺——或許,那也並不是錯覺。

  「你是我的Master嗎?」

  這就是她所召喚出來的英靈。在這一次聖杯戰爭之中供自己使役的Servant(從者)。

  遠阪櫻在召喚出來的剎那,便知曉了她的名字。

  「Rider……」她呢喃著,「……美杜莎。」

  希腊神話之中赫赫有名的蛇發女妖,戈爾貢的怪物,美杜莎。

  「我是櫻。遠阪櫻。」

  盡管畏懼著傳說中的怪物的聲名,她還是在這裡報上了自己的姓名。

  「這一次聖杯戰爭之中,還請你全力協助我。」

  於是,在這瞬間,她的魔術回路與英靈連接起來了。

  契約達成。

  遠阪家的第二名魔術師,將以「Rider(騎兵)」的御主(Master)的身份參戰。

  「Master……參加聖杯戰爭的理由是什麼?」

  在召喚儀式結束後,Rider(騎兵)的英靈這樣詢問她。

  這是很自然的問題。

  沒有無論如何都想實現的願望的話,從一開始就不會被聖杯選中。

  在冬木市展開的、六十年一度的聖杯戰爭,是以七名魔術師為Master(御主),以七名英靈為Servant(從者)展開的殊死相搏的降靈儀式。曾經在人類歷史上留下過姓名的英雄們,被聖杯從世界外側的英靈座上召喚而來,與提供魔力的魔術師們結下主從契約。而後,在短短數日之內,展開殊死搏鬥。

  最終,聖杯將在唯一的勝者面前顯現身形。只有最終的獲勝者,才能向這一萬能的許願機許下願望。

  ——廝殺到只剩最後一人。

  不惜做到如此地步也要實現的願望,究竟是什麼呢?

  美杜莎所詢問的,其實是這個問題。

  櫻沉默了片刻,而後垂下臉來。長發從她的耳邊滑落,擋住了她的神情。

  好一會兒,黑衣的女英靈才聽見了她的聲音。

  「我有一個妹妹。」櫻輕聲說,「我們是孿生的姐妹。我出生的時候非常健康,但是她的身體非常不好。常世的方法……不管是醫學還是魔術都無能為力。我想要用聖杯治好她。」

  「想要……保護自己的姐妹嗎?」

  美杜莎的聲音透出一絲柔和。太過細微,幾乎無法察覺。

  「不錯的願望。」

  然而,遠阪櫻卻搖頭了。像是想要否認這稱贊一樣,像是想要表示根本不像她以為的那樣高尚一樣,她的眼神越發陰郁下來。

  「那是我的責任。」

  少女的聲音,不知為何像是蒙著一層陰影。她無意識抓住了自己的手臂,像是忍耐著什麼一樣扣緊。

  「我曾經害死過她一次。」她頓了頓,糾正道,「不,是幾乎害死了她。」

  「……」

  高大的女英靈沉默著傾聽。這份無言此刻成了最大的溫柔,如同寬廣的夜色一樣,包容著面前的少女。

  Servant(從者)是英靈的投影,是僅存於聖杯戰爭期間的七日之夢,在儀式結束之後,就會回歸座上。

  換而言之,便是極為短暫的緣分。

  也許正是因為如此,有些不能告訴旁人的話語,對著美杜莎很容易就能說出口了。

  「明明應該是我保護她才對。」

  因為她才是姐姐,她才是擁有健康的身體、可以修習魔術的那一個。

  「可是一直以來,都是她在保護我。」

  遠阪櫻始終也無法忘記那一天。

  年幼的自己要被送去間桐家的那一天。

  大人們已經做好了決定。父親對她說「這是為了你好」,母親對她說「對不起」。但是誰也不肯聽一聽她的願望。

  年幼的遠阪櫻只能拼命忍耐著,為了做一個好孩子,拼命又拼命的忍耐著。

  間桐家的爺爺,好可怕。

  不能再喊自己的父母為爸爸媽媽,見到姐姐妹妹也要裝作是完全不認識的人,好想哭。

  從今天起就要變成別人家的孩子,不知道他們會怎麼對待自己,不知道未來會變成什麼樣子……

  但是,年幼的孩子對這一切都無能為力。

  小櫻只能抓緊了姐姐借給自己的緞帶,像是想要從中獲得勇氣那樣,拼命忍耐著幾乎要把她吞噬掉的不安和悲傷。

  為了逃避那種快要哭出來的衝動,遠阪櫻離開大屋,跑到庭院裡。

  然後,她看到了自己的妹妹。

  小堇的身體一向很差,平時都是住在醫院裡,很少能看見她在家裡,但是那一天,她很難得的呆在家裡。

  小小的女孩獨自站在庭院的角落,看著盛開的三色堇出神。

  似乎是被她的動靜打擾了吧,女孩轉過臉來,用那雙寶石一樣的綠眼睛看著她。

  有那麼一瞬間,櫻對著幸福的妹妹……能夠一直留在家裡的妹妹,無法自控地產生了嫉妒之情。

  ——為什麼,只有我呢?

  ——只有我不一樣。

  ——明明同樣是姐妹,出生在一樣的家裡,我卻什麼也沒有。ヾ

  到底還是小孩子,遠阪櫻再怎麼善於忍耐也無法完全壓制住自己的情緒,在對上妹妹的視線之後,她才覺察到自己的臉上已經濕漉漉的,原來眼淚早就淌了滿臉,她手忙腳亂地去擦,眼淚卻越擦越多,怎麼都停不下來。

  「你想離開這裡嗎?」

  一只冰冷的小手搭在她的臉上,而後,遠阪櫻聽見了女孩的聲音。

  細弱的,平靜的,不知為何讓人覺得有些空洞的聲音。

  「我……」

  似乎是洞察了她將要出口的話語吧,人偶一樣的小女孩搖了搖頭,靜靜地注視著她的眼睛。

  「不要說爸爸媽媽的想法。」那孩子輕聲對她說,「你自己真正的願望是什麼?」

  ——櫻是好孩子。

  到底是誰曾經這樣對她說過呢?

  為了做一個好孩子,年幼的女孩一直勉強著自己。勉強著,勉強著,勉強著……勉強到了最後,終於在這樣簡單的問話下,越過了自己忍耐的極限。

  「我想留下來……繼續和大家生活在一起……」

  年幼的孩子抽噎著,終於說出了自己內心深處最真實的願望。

  「……我不想被送去別人家。」

  而後,在被淚水模糊成一片的視野之中,遠阪櫻看到小堇微微地笑了。

  那是她第一次看見妹妹露出微笑。素來都缺乏表情,如同人偶一樣的孩子,第一次對她微笑了。

  「嗯。」那孩子微笑著說道,「你的願望……會實現的。」

  接著……

  接著發生了什麼?

  就連遠阪櫻也記不清了。

  她唯一清楚記得的,就是一片血紅。

  「父親大人——堇、小堇她——」

  被姐姐的驚叫驚醒的自己,呆呆地看著腳下。

  鮮血一直濺到她的裙擺上,流動的赤紅一點一點擴大,淹沒了她的雙腳,就連腳下的土地,也被她的血所浸沒。

  一個人的身體裡為什麼會有那麼多血呢?

  遠阪櫻站在血泊之中,呆呆地想。

  那個問題,直到現在她也想不明白。

  不過,有一件事卻是明確的。

  「小堇救過我。」

  十一年後,站立在這裡的遠阪櫻,以堅定的口吻陳述了自己的願望。

  「所以,這一次輪到我去救她了。」

  ——不管要殺死多少人,不管要與誰為敵。

  「是嗎。」

  美杜莎輕輕點了點頭,不知為何,她的語氣聽起來有一絲溫柔。

  「那麼,我會幫你實現這個願望。」

  明明看不到她的眼睛,卻能感覺到來自Rider(騎兵)英靈的注視。

  「為什麼?」

  櫻感覺到了一絲不解。

  就算是聖杯所召喚而來的英靈,雖然以令咒和Servant(從者)的身份加以束縛,但是,既然是能夠在人類史上留下姓名的女性,沒有理由會因為區區一道主從契約,就對她的願望順從到如此地步。

  「因為我們很相似。」

  雖然召喚基本是由聖杯完成的,但是……Servant(從者)的本質會隨著召喚者而改變。

  心中有著陰暗面的召喚者,無法召喚身處光明一側的英雄。ゝ

  而無論怎麼看,被冠以「蛇發女妖」、「戈爾貢的怪物」這樣名號的美杜莎,都不是可以被稱為英雄的英靈。

  歪曲的召喚者,會召喚出歪曲的英靈。ゞ

  然而,美杜莎所說的相似,卻不是那個層面的意思。

  那是更本質的相似。

  「我也曾經有過兩個姐姐。」

  黑衣的女性,用有些寂寞似的口吻說了下去。

  「想要保護姐妹是一件好事……但是,不留意到是不行的。」

  曾經為了保護姐姐們不斷戰鬥,最後卻因此而發狂,被喚醒了作為「戈爾貢(恐怖之物)」的技能,在無盡的戰鬥中完全失去了理性……反過來吞噬了自己的兩個姐姐,化作完全的魔物。

  美杜莎回憶著自己荒誕的一生,停頓片刻,說出了最後的叮囑。

  「你真正想要的是她的幸福。這份幸福之中,沒有你的存在是不行的。」

  說完這句話之後,Rider稍稍後退一步,靈體化消失了蹤跡。

  只有如同嘆息般的話語,被吹散在晚風中。

  「我會為你奪來聖杯,Master。」


第53章

  春假開始之後, 遠阪堇回到冬木市。

  第五次聖杯戰爭以一種誰也沒能得到聖杯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據遠阪凜所說,那個聖杯已經被污染了。不僅無法實現任何願望,還孕育出了名為「此世全部之惡(Angra Mainyu)」的惡魔。

  「那個東西一旦出現, 就會殺光所有人。絕對不能讓那種東西出生。」遠阪凜只這樣簡單地總結了一下他們在聖杯戰爭中的行動, 「所以我們聯合起來, 把聖杯破壞了。」

  遠阪堇微微怔了怔, 而後輕輕點了點頭。

  「辛苦了。」她也只是回了這樣一句話。

  「還有就是……」

  凜的聲音變得很冷漠,像是抹去了一切感情。她刻意用了通告般的語氣,將那個事實告訴了遠阪堇。

  「我殺了言峰綺禮。」

  言峰綺禮是這一次聖杯戰爭的幕後黑手, 他害死了許多人, 只為讓聖杯中的「此世全部之惡」降生。

  除此之外, 他還是上一次聖杯戰爭之中,殺害了她們的父親遠阪時臣的凶手。

  最終,他死在凜的手中。

  何其諷刺的,就像當年他用遠阪時臣送給他的劍刺死了遠阪時臣一樣, 他懷著惡意將這件凶器以「老師的遺物」的名義送給了凜, 卻不想自己最終也死在了這把劍之下。

  只是,這些因由,凜認為沒有必要讓遠阪堇知道。

  無論如何, 無論對方有著怎樣的目的,這些年遠阪堇都是靠著言峰綺禮才能活下來也是不爭的事實。

  由殺父仇人供養長大的糟糕體驗……凜認為,自己一個人背負就足夠了。

  而遠阪堇聽到這句話,也只是稍稍出了會兒神。

  「這樣啊。」

  她如此說道, 沒有多余的感傷, 卻也沒有離開沙發, 只是靜靜坐在那裡, 任由遠阪凜靠著她。

  兩姐妹背靠著背坐在沙發上, 一個在看書,一個在喝茶,一時之間,只有靜謐的夕陽灑落在房間裡,將空氣都塗上了血的顏色。

  而後,凜忽然開口了。

  「等到春假結束了,我就把你轉回我們學校來。」

  就算遠阪堇一天也沒有在穗群原學園上過課,凜還是用了「回」這個字眼。

  「雖然聖杯戰爭結束也不意味著麻煩結束……不如說,因為之前動靜搞得太大反而變得更麻煩了,連魔術師協會那邊都驚動了,還要派『君主』過來……怎麼想都好頭疼啊!」

  凜說著遠阪堇聽不懂的話,但遠阪堇還是體貼誒向後靠了靠,抵住姐姐的後腦。

  「但不管有多麻煩……姐姐還是想和我一起生活吧?」她了然地指出了那個昭然若揭的事實,「櫻和媽媽也是這麼想的,不是嗎?」

  「……你以為那是誰的錯啊。」

  凜漲紅了臉,氣惱地回過頭來,重重敲了敲妹妹的腦袋,不解氣地扯了扯她的頭發。

  「你自己說說,才轉學到洛山三個月,你遇到多少事情了?連我送給你的禮裝都報廢了兩個,還遇到了校園霸凌……真是的,不放在眼睛底下就完全沒辦法安心啊。」

  「對不起。」遠阪堇非常乖順地低下頭,「讓你擔心了。」

  凜又看了她一會兒,用力捏了一把她的臉,悻悻地松開手,嘆了口氣。

  「算了,反正也不是你的錯。」她的語氣裡有一點無奈,「明明調查過洛山的學風非常好才會把你轉去那裡,卻沒想到會發生那種事……之後還是來穗群原吧,有我和櫻在,怎麼樣也不會讓那種事再發生了。」

  遠阪堇微微怔了一下,然後露出了寧靜的微笑。

  「嗯。」她輕輕應了一聲,「我也……一直想要和你們在同一個學校上學。」

  一起上下學,一起去逛街,一起在學校的天台上面吃午飯,隨意地聊著身邊的瑣事……她一直向往著這樣的生活。

  「什麼啊……」

  凜像是想要嘆氣,又是想要掩飾害羞一樣垂下頭去,發出了小小的聲音。

  「……這樣一來,以前不是都在兜圈子而已嘛。」

  遠阪堇知道,凜也想像過那樣的場景。

  於是她微笑著,湊過去,輕輕抱住凜的肩膀,把頭靠在她的腦袋上。

  「對我來說,能和小櫻、姐姐還有媽媽生活在一起,就已經很幸福了。」她輕聲說,「只要這樣,我就沒有什麼好怕的。」

  「……那句話可是了不得的Flag啊。」

  凜吐槽。

  「誒嘿。」

  遠阪堇含混地蹭了蹭自己的姐姐,片刻之後,她低低地說道。

  「謝謝你,姐姐。」

  「說什麼蠢話。」凜又敲了敲她的頭,「……沒辦法,誰讓我是姐姐呢。」

  這種看似認了自己吃虧的說法,讓遠阪堇再一次笑起來。

  「姐姐要是再坦率一點就是最完美的。」

  「我、我本來就是完美的!」

  ……

  ……

  ……

  大概是在家的日子太幸福,遠阪堇過了好些天才想起來自己還有一件事忘了通知姐姐們。

  「我有男朋友了。」

  某一天下午,姐妹們一起喝下午茶的時候,遠阪堇忽然這樣說。

  「噗——」

  「啪嚓——」

  凜當場將紅茶噴了出來,而正在廚房洗碗的櫻則失手將盤子打了個粉碎。

  「不、不是吧!」凜也顧不得那麼多了,直接從沙發上跳了起來,「什麼時候的事?我怎麼不知道?對方是誰?你不會被壞男人騙了吧!?」

  遠阪堇眨了眨眼睛,似乎為姐姐如此激動的反應感到了一絲詫異。她思考片刻,還是挑揀了一些能告訴姐姐的信息說了出來。

  「他的名字是五條悟,是我在禮園就讀時候的實習老師……」

  凜大吃一驚:「禮園還有男老師???」

  遠阪堇點了點頭:「事實上,玄霧老師就是男性。不過,嚴格說起來,五條老師只在禮園實習了三天,不能算是我的老師。他現在在東京的某所高專任教,是教……教……」

  遠阪堇一時語塞,想不出五條悟在咒術高專具體是個什麼老師……不,話說回來,他究竟是教什麼的來著?

  「你連他教什麼都不知道嗎?」凜頭痛地嘆了口氣,慢慢坐了回去,「既然是高中教師的話,年紀應該也在二十歲以上了吧?比你大這麼多真的沒問題嗎?」

  「年紀的話……是28歲。」遠阪堇用指尖抵著下唇,思考了一會兒,「我覺得這方面不是什麼大問題——姐姐?」

  她有些訝異地看著緊握著拳頭身體微微顫抖的遠阪凜。

  「沒什麼——沒、什、麼。」凜深吸了一口氣,壓下額角亂跳的青筋掙出一個笑來,「能不能讓我看看騙走了我妹妹的混蛋男人長什麼樣子呢?」

  在一旁的櫻看來,凜現在的表情用一句話就足以概括。

  『我要宰了他』

  但是遠阪堇顯然是沒有這份察言觀色的能力的,她很開心地打開了手機,向凜展示了自己相冊裡的照片。

  ……那是一打自拍。

  說的准確點,是一打雙人合照,從拍照的角度看,顯而易見,全部是那個白毛男人拿著遠阪堇的手機自拍的。

  凜「唔」了一聲,不甘心地皺起眉頭來。

  「可惡……」她喃喃,「這個角度這個構圖還有這個姿勢……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自己輸了啊!」

  為什麼!這個男人!自拍的時候會比她這個正統女子高中生還要熟練啊!?可惡啊!這個心機的角度、這個絕美的構圖、這個帥氣又自然的姿勢……怎麼想都覺得作為女高中生的自己已經輸了!徹底輸了!!!

  不不不這不是重點……

  重點是!那個家伙!居然還在其中一張圖上P上了粉紅色的「給姐姐大人們∼★」的大字,還畫了個花型的框!這是挑釁嗎?這絕對是挑釁吧!

  「那個……姐姐……」遠阪堇斟酌著開口了,「我的手機……」

  那個不幸的手機不僅要承擔遠阪家「電器殺手」的遺傳debuff,還要承擔遠阪凜幾乎可以空手碎大石的可怕握力,脆弱的機身不禁發出了不堪重負的悲鳴。

  「啊,抱歉。」

  在把可憐的手機捏爆之前,凜終於放下手機,雙手環胸,深深地嘆了口氣。

  「好吧,看了照片,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堇你為什麼會喜歡他……」

  那張臉真是太有欺騙性了!特別是對小女生!雖然很不想承認但是那張臉看起來哪裡像28的說他18都有人信!!!一看就是特別能騙小女孩的臉啊!!!

  「但是,不行。」凜抱起雙臂,神情嚴肅,「我不同意。」

  同齡的男孩子也就算了,上次那個是妹妹自己看上的她也不好說什麼……但是這個!她能肯定!絕對!是對方先欺騙的純情少女!

  再說一次,那張臉一看就是很會騙人的臉!太輕浮了!絕對不行!

  「不管怎麼說,作為成熟的社會人隨便和女高中生交往,這個男人就是有問題。」凜拿起遠阪堇的手機放在自己口袋裡,「我會把他叫出來,好好和他聊一下。」

  她無意識在「好好聊」那三個字上加重了讀音。

  說完凜便站起身,用粗暴的動作取下大衣,一邊往身上套,一邊徑直朝門外走去。把遠阪堇遲疑的呼喚拋在了身後。

  再在這裡坐下去,聽著堇的話她一定會心軟。

  關上自家洋館的大門,遠阪凜深吸了一口室外冰冷的空氣,低頭看了一眼手機……露出了頗感苦惱的表情。

  「說起來,這個要怎麼用來著?」

  電子苦手·機械破壞王·遠阪凜,在打開通訊錄尋找電話號碼的第一步就陷入了困境。


第54章

  「啊……」

  看著凜跑出去的背影, 遠阪堇下意識伸出手去,卻理所當然的什麼也沒抓到。

  她呆呆地站在那裡,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要阻止嗎?還是要說些什麼呢?

  腦內轉著這些念頭, 但是單薄的常識卻不足以思考出正確的應對方法。至今為止大多數時候都從書本上獲取知識的女孩,甚至無法很好的理解當前的境況。

  難得的, 少女陷入了一種茫然無措的狀態。

  「小堇。」

  櫻用干淨的毛巾擦了手,解下圍裙轉過身來,少有的露出了嚴肅的表情。

  「那個五條悟……是先前魔術師襲擊你那一晚出現的那個男人嗎?」

  「魔術師……?」遠阪堇回憶了一下,才露出恍然的神色,「原來那時候他也來了嗎……嗯, 是他。」

  她說罷, 又看了一眼櫻的臉色,眼中流露出一絲訝異。

  「露出這種表情……他說了什麼欺負人的話嗎?」遠阪堇稍稍嘆了口氣,「那家伙就是很壞心眼, 要是說了很過分的話,下次見面的時候小櫻可以打他的。」

  「不, 他也沒有說什麼。」櫻搖了搖頭,遲疑片刻才說了下去, 「那個人……很可怕。小堇真的沒問題嗎?」

  直到現在, 遠阪櫻還記得……第一次和那個男人對上視線的瞬間,竄過脊背的惡寒。

  恐懼, 或者說, 怖畏, 如同閃電一般貫穿了她的全身, 讓她不由自主地戰栗起來。

  那個男人, 很強。

  強到只要他願意, 他完全可以在一瞬間殺死她。

  和那樣的家伙交往……真的沒關系嗎?

  面對著孿生姐妹的疑問, 遠阪堇稍稍側過頭去,將手指抵在唇邊思考起來。

  「嗯。沒關系的。」

  思考到了最後,她回過臉來,對著遠阪櫻露出無邪的微笑。

  「那個家伙雖然很壞心眼,愛欺負人,說話輕浮,總是擺出一副很氣人的態度,又喜歡遲到,做事隨心所欲沒個正形,有的時候還幼稚得不得了……」

  數落了一大堆這一任男友的缺點之後,遠阪堇稍稍垂下眼簾,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自己的臉頰。

  「不過,他也是個很可靠的人。」

  「……」

  「所以,小櫻不用擔心我。」

  遠阪堇抬起那雙綠眼睛,堅定地凝視著自己的孿生姐妹。

  「我和他在一起……沒問題的。」

  「……這樣啊。」

  櫻輕輕嘆了口氣,從廚房裡走過來,張開雙臂抱住了自己的妹妹。

  「我知道了。小堇這麼說的話,大概是很喜歡那個人吧。」

  「才沒有……」

  遠阪堇有些別扭地低下頭去,輕輕靠在櫻的肩膀上。

  「小櫻才不知道那家伙有多壞心眼……」她小聲咕噥著,「我才沒有那麼喜歡他……」

  「是嗎?」櫻輕聲反問。

  遠阪堇頓了頓,把臉在櫻的脖子處埋得更深了一點。

  「好吧……」她聲音小了下去,「還是有點喜歡的……只有一點點。」

  「這樣啊。」

  遠阪櫻靜靜注視著窗外明亮得刺眼的天光,午後的陽光穿過玻璃窗,在平滑的桌面上打出一片令人目眩的白。像是為了抵抗那種眩暈一樣,她輕輕閉上眼睛,不讓自己的聲音裡帶出一絲情緒。

  「那樣的話就沒有問題了。」

  她溫柔地摸了摸妹妹的頭發,輕聲安慰道。

  「姐姐那裡我會去說的。小堇什麼也不用擔心。」

  松開妹妹之後,她甚至露出了一個溫和的微笑。

  「最近一直忙搬家和轉學的事情,小堇也很累了吧?要不要好好休息一下。」

  櫻從桌子上拿起茶具,轉過身,語氣堅定。

  「我保證,等你醒過來,就什麼事也沒有了。」

  沒錯。

  在邁入那片陰影的瞬間,遠阪櫻面無表情的想。

  等到她醒來以後,就什麼問題也沒有了。

  黑色的影子如同在呼應著她的想法一樣,微微地雀躍著,而後,無聲無息地從牆面上消失了。

  而另一邊,五條悟恰好也走到了遠阪家的洋館前,他看著眼前那名有著與遠阪堇相似的發色與瞳色的少女,悠然地抬起右手,打了個招呼。

  「喲,你是小堇的姐姐嗎?」他的語氣一如既往的輕佻,「小堇在家嗎?我打她的電話一直沒打通,只好到這邊來找她……啊,忘了說了,初次見面,姐·姐·大·人~」

  「……」

  遠阪凜放下手裡不知道何時已經報廢的手機,慢吞吞地站直身體,冷冷地看著這個明明28歲還厚顏無恥喊女高中生「姐姐大人」的臭男人。

  「你就是五條悟?」她的語氣很是危險,「騙走了我妹妹的那個壞男人?」

  「用『騙』這種說法未免太過分了。」五條悟雙手插在褲子口袋裡,露出誇張的委屈神情,「我們可是兩情相悅。」

  「我明白了。」

  遠阪凜微笑著,額角卻蹦起了大大的青筋。她抬起左臂,將衣袖拉到了手肘以下,露出了小臂上成片的魔術刻印。青色的魔術刻印如同磷火,照亮了她燃燒著怒意的眼睛。

  「我現在就打死你。」

  在看到這個家伙的一瞬間,遠阪凜就明白了。

  這個男人,絕對不是普通人。

  再結合他周身流轉的咒力,和無時無刻不運轉著的術式,她很快就確定了這家伙的身份。

  是咒術師,而且,很強。

  ……這麼強的咒術師居然還來欺騙小女孩的感情,簡直不可原諒。

  一瞬間,魔術刻印之中所寄宿的術式、遠阪家代代相傳的魔術結晶飛速運轉起來,無論是詛咒(Gandr)、元素轉換、還是別的什麼術式都齊齊運轉了起來。和聖杯戰爭中在學校裡看到衛宮士郎毫無警惕的樣子時,那次撒氣般的攻擊完全不同的……認真起來的全力攻擊。

  蘊藏著詛咒之力的陰蒱u(Gandr)、蘊藏著攻擊性的魔力的寶石魔彈、被賦予了強化的拳腳,全都朝五條悟攻擊過去!

  「喂喂、太誇張了吧。」

  然而,男人只是後退了一步,便讓她的攻擊全部落了空。

  不,並沒有落空。

  遠阪凜能夠清楚感覺到,自己明明打中了。

  「該死,空間能力嗎?」

  她快速後退,戒備地看著他。

  五條悟撓了撓自己的白毛,露出一絲意外的神情:「你很了解啊,因為有一個妹妹是虛數屬性,能隨心所欲地打開虛數空間嗎?」

  「無可奉告。」遠阪凜眯起眼來,「不是沒有打中,而是沒有碰到嗎……真是作弊一樣的能力。」

  「你所觸碰到的,是你與我之間的『無限』。」男人微笑著比了一個距離,「在這個範圍內,你的攻擊只能無限接近,卻無法抵達。」

  「那可未必。」

  遠阪凜的眸中怒火更盛,然而嘴角的笑容也擴大了,她抬起手來,如同變魔術一樣,從身後拿出了一把光輝熠熠的寶石劍。

  看到那個的瞬間,就算是五條悟,也不由得吃了一驚。

  「喂喂喂,也不用這麼誇張吧。」他睜大了眼睛,推了推從鼻梁上滑下來的墨鏡,「那個是魔法的產物吧!能夠干涉平行世界的第二法,寶石翁澤爾理奇的禮裝『萬華鏡』!在這裡拿出那種東西沒問題嗎?魔術師協會沒有意見嗎?你們的隱匿原則到哪裡去了?」

  在這個世界上,能夠被稱為「魔法」的東西,只有五個。

  魔術就是人智。是人通過努力可以做到的東西。一瞬間點燃火焰的魔術,打火機就可以做到。一瞬間毀滅一個城邦,核.彈也可以做到。所謂的魔術,就是把科技也可以做到的事情,用不科學的手段呈現出來的法術而已。

  但是,魔法不同。

  那是高懸於天外的孤獨。

  人智無論如何也無法抵達,人力無論如何也無法做到的,就是魔法。

  那是不應當被稱為「奇跡」的,而純粹是對世界法則的顛覆。

  而在魔術師的世界裡,可以被稱為「魔法」的東西,只有五個。

  其中位於第二的魔法,就是對平行世界的干涉。

  而現在遠阪凜手中的那個東西,就是那個第二法的產物。

  能夠干涉經營平行世界的禮裝,寶石翁的「萬華鏡」。

  鏡子和鏡子彼此對照著,在其中形成了無限的循環。所謂的平行世界,就是如此。而那個禮裝,就如其名,是萬華鏡一樣的東西。

  如果有那個禮裝的話,就算是從平行世界源源不斷的借來大源的魔力也可以做到。

  簡而言之,只要持有這個,遠阪凜可以使用的魔力,就是無限制的。

  「可以的話,我也不想拿出這種東西來啊。」

  紅衣的少女舉起了寶石劍,冷冷地注視著這個完全成年人失格的不良教師。

  「但是沒辦法,不先狠狠揍你這個誘騙女高中生的混蛋一頓,我絕對咽不下這口氣。」

  太欠揍了!

  這個世界上為什麼會有這麼欠揍的男人!

  她決定了,無論如何,她今天都要衝著他那張嬉笑的臉上狠狠來一拳!

  「我呢,雖然不知道堇和你之間發生過什麼,也完全無法理解堇的心情——說實話,我也並不想理解。」

  少女高舉起手中的寶石劍,無色的刀身散發出七色的光輝,璀璨奪目,綺麗異常。

  而在那之下,她的眼瞳也如同寶石一般,理性而冰冷地注視著男人。

  「但是,我自己的妹妹是個什麼樣的人,我還是很清楚的。那個笨蛋至今為止都對『平靜』以外的一切都一無所求,習慣了什麼都自己忍耐,什麼都不對別人訴說。」

  她冷冷的宣告著。

  「你這家伙,完全不是她的理想型。」

  寶石劍的光輝一時大盛,如同少女的聲音裡陡然升起的怒意。

  「所以你這家伙,絕對向她出手了吧!」

  隨便對別人妹妹出手的家伙,不管是誰都該死啊!

  「Esltfrei.Werkzeug───!」

  寶石的萬華鏡,在這一瞬間完全解放了它的光輝。


第55章

  遠阪凜一直到晚飯桌上都還在生氣。

  「可惡啊那個家伙——」她握緊叉子喃喃, 「居然逃走了,該死,瞧不起人嗎?」

  穿著黑色襯衫的青年嘆了口氣, 在遠阪凜面前放下裝著番茄肉醬意面的碟子,他生得很高, 皮膚是較深的棕褐色,是經過鍛煉的好體魄, 從卷起的衣袖可以看到小臂結實的肌肉。他將手裡的沙拉也放在餐桌上,這才轉過臉, 有些無奈地看著遠阪凜。

  「做得有點過頭了, 凜。」他說。

  遠阪堇下意識看了他一眼。

  這個男人是第五次聖杯戰爭中遠阪凜所召喚出來的Servant(從者)——Archer(弓兵)。他自己說自己是無名的英雄,沒有任何傳播度的那種,再加上凜也一直喊他Archer,所以遠阪堇也不知道他的名字是什麼。

  按照常理來說, 聖杯戰爭結束之後, Servant(從者)都會離開。但是這一次的聖杯戰爭不知道出了什麼差錯, 據說是因為大聖杯完全不能用、被破壞得過於徹底, 導致魔力沒有用盡,被吸收回聖杯裡面的英靈魂魄因為這些魔力,全部以受肉的形式返回了人間。

  遠阪凜的Archer就是這樣留下來的。

  不過, 鑒於堇對魔術知識幾乎一竅不通,也不知道其中具體的運作原理。她只知道這個人做菜非常好吃, 幾乎承包了遠阪家的餐桌就是了。

  「什麼啊, Archer你站在那家伙那邊嗎?」遠阪凜危險地眯起眼睛, 看著自己的Servant(從者)。

  「不, 我是說外面那個狀況。」他的神情越發無奈, 「希望你下次在家門前大打出手的時候能想一想, 負責修理的人可是我啊。」

  「唔……」遠阪凜一時語塞,氣勢弱了下去,「反、反正修理東西對Archer你來說很輕松……下次我會注意攻擊範圍的。」

  「希望不要有下次了。」男人嘆了口氣,將意大利面放在遠阪堇的面前,「說起來,只不過是妹妹交了男朋友而已,為什麼你會氣成那個樣子啊。」

  他把「連寶石劍也拿出來了」這句話吞回肚裡。

  「因為那個混蛋那副很有余裕的樣子看著就讓人不爽。」遠阪凜面無表情地用叉子卷起意面,「感覺就好像自己的妹妹被那個金皮卡騙走了一樣……雖然那家伙沒表現得像那個金皮卡一樣蠢吧。」

  這個生動形像的比喻立刻說服了Archer。他扶了扶額,克制了一下臉上的表情。

  「話雖如此,但是凜,這是妹妹的戀愛,還是讓她自己決定比較好。」

  「我知道……我知道啦。」

  遠阪凜不甘不願地點頭,那雙綠色的眼睛轉向自己最小的妹妹,神色認真地叮囑道。

  「如果那家伙欺負你了,一定要告訴我們哦!」她把左手的衣袖拉上去,做了一個握拳的姿勢,「到時候我一定會給他一頓好看的,絕對不會像這次一樣了,絕對不給他一點逃走的機會!」

  遠阪堇怔了一下,而後微笑起來:「我知道了。」

  「不要總說『知道了』,要辦到才行啊!」遠阪凜說著也嘆了口氣,腦袋垂下去了一點,「和櫻不一樣,你啊,有時候太執著於做一個乖孩子了。」

  「那個發言我可沒法裝作沒聽見啊,姐姐。」一直在一旁為難地笑著的櫻,因為被突然CUE到而露出了意外的表情,「什麼叫『和櫻不一樣』啊。」

  「因為櫻總是喜歡裝好孩子嘛,明明有時候就挺壞心眼的。」遠阪凜毫不猶豫地拆台道,「但是堇就太乖了,真是的,都這麼乖了還總是擔心著別人的心情……明明再任性一點也沒關系啊。」

  「……?」

  遠阪堇正吃著沙拉,聞言咬著餐叉看過來,露出了不明所以的眼神。咽下嘴裡的東西之後,她轉著餐叉,有些困惑地開口了。

  「我以為,我應該已經很任性了?」

  「……」

  「……」

  「……」

  「算了。」遠阪凜又嘆了一口氣,「也許她只是笨蛋而已。」

  「???」

  遠阪堇看起來更困惑了。

  「吃吧。」Archer正在分烤肉,憐憫地往她餐盤裡多放了一塊肉,「凜沒有別的意思。」

  對於想不明白的問題,遠阪堇一向都不會刨根問底。Archer拿出一個讓人覺得異常眼熟地手機放在桌子上,自然而然地岔開了話題。

  「給,凜先前不小心弄壞了,我給你修好了。這種高精度的儀器維修起來還是有一點點麻煩,你一會兒看一下有沒有丟失什麼文件。」

  「我、我才沒有弄壞呢!」遠阪凜心虛地拔高了聲音。

  「謝謝,Archer。」遠阪堇微笑著接過來,「姐姐一向都是電器殺手,能有你在真是太好了。」

  「唔……」

  遠阪凜被重擊,只能不甘心地埋下頭繼續吃自己的意面。吃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抬起了頭。

  「說起來,你到底喜歡那家伙什麼地方啊?」

  櫻似乎也很好奇這個問題的答案,不由得將目光轉了過來。

  遠阪堇低著頭,用餐叉輕輕觸碰著西餐盤的邊緣,思考了幾秒鐘要怎麼回答。

  如果剔除掉那些會讓姐姐們擔心的危險問題,比如那個紅色的影子,比如至今為止的一連串意外,比如他是怎樣和她結下了「會保護你」的約定……似乎就只剩下了一個理由的樣子。

  「因為他長得實在是太好看了。」

  遠阪堇抬起臉,用一種理所當然的口吻說道。

  「……」

  「……」

  「……」

  不知道為什麼,這個答案感覺好TM有說服力啊。

  Archer做的晚飯非常美味,大家都很盡興。在做完了新學期的功課預習之後,遠阪堇躺在自己的臥室床上,拿出Archer修好的手機,開始發短信給五條悟。

  該怎麼說呢……雖然不知道Archer到底是什麼時代的英靈,但是從他修手機的水平,就完全可以把他從古代英靈之中排除出去了吧。感覺如果有天他想要離開遠阪家獨立生活,光是開一家修理店就完全可以活下去的樣子。

  一邊想著這些有的沒的,遠阪堇一邊從聯系人列表裡找到五條悟,發了一個問候過去。

  「沒事吧?」

  對面立馬回了一個流淚貓貓頭表情包。

  遠阪堇忍不住笑了一下。

  「騙人。」

  她飛快地打下去。

  「五條老師才不會受傷呢。」

  五條悟又回了她一個「可我的心受傷了」的表情包。下一秒又接了一個「要抱抱才起來」。

  遠阪堇紅著臉笑,乖巧地回了一個擁抱的表情。

  「抱抱。」她小聲說。


第56章

  就連電話那頭的五條悟也不由得為這個人的好騙程度驚了一下。

  「哇哦。」他發出了意味不明的感嘆詞, 「也太甜了吧。」

  日語中甜與天真同音,五條悟說的究竟是哪一個意思,也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不過這一點也不妨礙厚臉皮的成年人得寸進尺。

  他在自己的表情包庫存裡挑挑揀揀半天, 先是發了一個「飛撲.jpg」, 又接了一個「哎呀我摔倒了, 要親親才能起來.jpg」, 賣萌表情包用的一個比一個嫻熟,一時讓人分辨不出手機兩端誰才是真正的JK。

  對面的真·女子高中生回了他一連串省略號。

  又過了好一會兒, 對面才委屈巴巴地發過來一個哭泣的emoji。

  「我沒有親親的表情包(哭)」

  五條悟這一次是真的被逗笑了。他把手機壓在自己臉上,發出一連串哎呀哎呀的忍笑聲。

  「真是的……可愛也要有個度吧。」

  靈魂JK坐直身子, 拉開自己的圖庫, 刷拉拉就發了二十幾張親親表情包過去,那叫一個花式親, 用力親, 360度無死角親親,一瞬間刷滿了整個屏幕。讓對面的女孩好一會兒都沒有回來任何消息。

  以五條悟對遠阪堇的了解, 他敢打賭,她現在一定是已經把整張臉都埋進枕頭裡了,沒准還抱著枕頭在床上小小地打了個滾。

  果不其然, 好幾分鐘以後, 屏幕上跳出來了一個害羞的表情。接著, 一行字怯生生地冒了頭。

  「那……那就只親一下」

  然後,女孩似乎是從那二十多張表情包裡挑出了一張貓貓親親的圖片,給他發了過來。

  五條悟忍不住又笑了一聲, 這一笑稍稍扯到了他臉上的傷口, 讓他不由得嘶了一聲。

  雖然反轉術式能治好絕大部分的傷口, 不過, 這一次的情況有些特殊。

  他抬起手來,輕輕壓了一下自己的臉頰,盡管反轉術式治愈了物理方面的傷口,但那裡還殘留著相當駭人的怨念,無論如何都不肯退去。

  那並非是物質界的,而是概念意義上的詛咒。以這個濃度來說,可以說是非常不妙的東西。

  比起那頓來自第二法的毒打,反而是給他留下這道傷口的黑影更加讓他在意。

  那是在他離開遠阪家的路上所發生的事情。

  剛一轉過身,便看見漆黑的影子,如同幽靈一般在黑暗中注視著他。

  不得不說,這種出場方式,實在是對普通人的心髒不太好。

  但五條悟是普通人嗎?

  他不是。

  所以他思考片刻,微笑著對那黑影豎起一根食指。

  「怎麼說呢……」他說,「妹控也有個限度吧,女人太纏人也是會被討厭的。」

  ——這就是為什麼他的臉上留下了一道強有力的詛咒痕跡。

  就算是無敵的五條悟,被那種兼具了虛數空間屬性和濃烈詛咒的黑影正面抽到臉上,也還是會受傷的。

  「嘶,果然我沒法喜歡空間系的能力者啊。」他揉著還隱隱作痛的臉頰抱怨著。

  虛數空間,那是和實數世界——也就是這個物質世界相對應的,既存在也不存在的虛構空間。換而言之,即使是「無限」,也難以防住一開始就不存在的東西。某種意義上來說,那個操控著影之虛數的能力者,正是五條家的無下限與無上限術式的最大克星。

  更何況那個黑影,是將負面意識與虛數空間結合起來的存在。

  存在本身既是詛咒。

  存在本身即為虛無。

  「上次見面的時候明明還只是用影子連接虛數空間而已。」

  五條悟回憶著他第一次見到遠阪櫻的時候,少女也只是用影子將整個街區都與虛數空間連接起來而已。她殺死達尼克的手法,只是極為巧妙的空間切割的魔術。

  但是這一次並不一樣。

  「她把什麼東西放到影子裡了?」

  難得的,他生出了一絲好奇心。

  話雖如此,對五條悟來說,眼前顯然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明天出來約會怎麼樣?」

  他笑眯眯地將這個信息發了過去。

  ……

  ……

  ……

  「明天出來約會怎麼樣?」

  看著這條消息,遠阪堇發了一會兒呆,才微紅著臉敲下一個「好」。

  但是在他們商量好約會地點之前,有人敲響了她的房門。

  「我可以進來嗎,小堇?」

  那是櫻的聲音。

  遠阪堇放下手機,對門外說了一聲「進來吧」。門把手下壓,門後出現了一張略顯蒼白的臉。

  「你不舒服嗎,小櫻?」遠阪堇看著她的面色,微微皺起眉來。

  「大概是最近沒有睡好。」櫻走到她的床邊坐下,對她露出一個微微的笑,「你知道的,聖杯戰爭之後總有很多事情要忙……總不能都推給姐姐吧。」

  而遠阪堇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片刻之後,她向床的裡側挪了挪,輕輕拍了拍空出來的地方。

  孿生姐妹的默契讓她們不需要更多的言語,櫻只是稍稍怔了一下,便溫順地在那一側躺了下去。遠阪堇伸出手來,搭在她的眼睛上,溫聲說了一句「睡吧」。

  ——睡吧。

  櫻難得有些出神。

  「以前……似乎也經常發生這種事情呢。」

  她微微地笑了一下,挽住妹妹的手臂,無聲地偎依過去,將臉龐埋在她的肩臂上。

  櫻用很懷念的口吻,談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情。

  「那個時候,雖然師父總說最好不要去打擾你,但我總覺得不認真看著你就會不見了,怎麼也沒法放下心來……老是忍不住偷偷去看你。」

  「嗯,然後我們就會一起睡。」提到那段時光,遠阪堇的神情也柔和了些許,「那張單人床那麼小,幸虧我們都是小孩子才躺的下。」

  能被櫻稱為「師父」的只有一個人。

  那就是黎明卿——波多爾多。

  他既是教導了遠阪櫻如何使用虛數魔術的人,也是拯救了遠阪堇生命的人。

  雖然並不想這樣說,但是,不管從什麼角度來說……在那個深淵之中所度過的兩年,都是她們人生中最難以忘懷的兩年。

  無論是對遠阪堇,還是櫻,都是一樣的。

  「因為這樣,還給你養成了相當糟糕的習慣啊。」遠阪堇說到這裡,不由得稍稍嘆了口氣,「只要睡不著就會跑到我這裡來……不要總把虛數潛行用在這種地方啊。」

  即使是回到了這邊,櫻還是難以改掉在深淵裡所養成的那些壞習慣。

  不管是在禮園的時候,在京都的時候,在冬木的遠阪宅的時候……她常常會像這樣悄無聲息地偷跑過來,希望能和妹妹一起睡。

  「沒辦法。」櫻似乎很輕很輕地笑了一下,「不親眼看到小堇的話,好像就沒有辦法睡著的樣子。」

  「……對不起。」

  遠阪堇很明白櫻為什麼會這樣,她只好溫柔地摸摸櫻的頭,輕輕將自己的腦袋靠過去,閉上眼睛。

  看來,十一年前的那件事……給櫻留下的陰影還是沒有散去。

  她不由得這樣想。

  像是覺察到了她的想法一樣,櫻的手摸索著探過來,輕輕握住了她的手,遠阪堇的呼吸頓了頓,而後也緩緩地張開手掌,無聲地回握住了櫻的手。

  「該說對不起的人,是我才對。」櫻低聲說,「如果那個時候,我沒有許願的話……」

  「你那個時候許了願,我很高興。」遠阪堇閉著眼睛,沒有讓她繼續說下去,「真的,櫻。我一直覺得,那個時候,我實現了櫻的願望,真的是太好了。」

  她停了一下,似乎是在組織語言,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輕說了下去。

  「而且……那也是我的願望。」

  實現櫻的願望,就是我的願望。

  究竟是害羞呢,還是自己也沒有意識到呢?

  遠阪堇並沒有把那句話說出來。

  「……這樣啊。」

  櫻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輕輕地笑了起來。

  兩人的手牽在一起,很久很久也沒有放開。

  「所以,如果有很為難的事情,一定要告訴我。」遠阪堇又朝櫻的那邊靠了靠,聲音低了下去,「櫻總是……太喜歡勉強自己了。」

  就像橘佳織那樣。

  這句話,遠阪堇並沒有說出來。

  這個世界就是這樣,太過溫柔的孩子,太過在意他人的孩子,最後總是把自己逼到無路可走的地步。大人們總是在告訴孩子們一定要做一個好孩子才行,但是,往往就是那些好孩子,總是會落到最糟糕的境地裡。

  「就算我可以實現任何願望……」遠阪堇的聲音裡流露出一絲無奈,「但是如果你什麼也不說,我也無法實現你的願望啊。」

  遠阪櫻再度沉默了下來。

  「我能感覺到,你一直很難過,也很累。」遠阪堇輕聲說,「不要太勉強自己了。如果有什麼需要我為你做的,只要直接告訴我就好了。」

  不管是什麼願望,我都會為你實現的。

  這句話,即使遠阪堇沒有說出口,遠阪櫻也清楚地明白。

  所以她再度微笑起來。

  櫻抬起手臂,溫柔地將遠阪堇的頭顱抱進自己的懷裡。

  「嗯,我知道的。」

  她低聲道。

  「除了小堇的幸福,我沒有任何願望。」


第57章

  遠阪櫻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十一年前, 自己要被送走的那一天……堇實現了她的願望。

  盡管那孩子從來沒有承認過,但是,在看到她突然倒在血泊裡的樣子, 櫻就知道, 都是因為方才自己對她許了願。

  「父親大人——堇、小堇她——」

  伴隨著凜的驚呼, 大人們匆匆趕來,像是被自己呆住的樣子嚇到一樣——或許,是被小堇倒在血泊裡的模樣嚇到一樣,母親緊緊抱住了自己,用身體擋住她的視線。但是, 那片刺目的紅依然殘留下來, 灼燒著視網膜。

  出了這種事情,過繼到間桐家的計劃理所當然中止了。在把小堇送到醫院的時候,遠阪櫻也跟著去了,隔著醫院單薄的門板,她清楚聽到醫生以一種讓她感到不安的語氣, 對父親和母親說, 「希望你們做好心理准備」。

  再好的教養也無法阻止一個母親的崩潰。

  生平第一次, 遠阪櫻聽到一直溫順謙遜的母親發出那種歇斯底裡的聲音。

  「都是你的錯!都是你——」她撲到父親身上, 第一次對他發了那麼大的火,「如果不是你非要過繼小櫻的話——就不會發生這種事情了!」

  雖然同樣是失去自己的孩子, 但是,知道一個女兒會被過繼到別人家的痛苦, 和親眼看見一個女兒死去的痛苦,是完全無法相提並論的。

  即使是母親那樣事事遵循父親意志的女人, 也無法忍受這個。

  小女兒在搶救室急救, 而且很可能救不回來……這個事實讓母親幾乎發了瘋。在隨時可能失去一個女兒的恐慌下, 她無論如何都不允許父親將另一個女兒也送走。而父親也在出來看到遠阪櫻的時候,難得地怔住了。

  他伸出手來,生疏地摸了摸她的頭。

  「也許……確實是我錯了吧。」這個無論何時都對自己的判斷深信不疑的男人,第一次產生了動搖,「我沒有想到……」

  沒有想到什麼呢?

  無論是誰,都沒有想到會發生這種事情。

  因為櫻是非常乖巧的孩子,因為堇對於什麼事都總是反應很遲鈍,因為……大人們從來都不真正了解自己的孩子。

  誰也沒有想到,小堇會因為這件事失去性命。

  看到父親的表情的時候,年幼的遠阪櫻忽然明白了,自己已經不用離開家了。

  父親也好,母親也好,誰也不會拋棄她,把她送去一個陌生的家裡了。

  ——是我害死的。

  年幼的孩子如同直覺般領悟到了這一點。

  ——因為我對小堇許了願,她才會變成那樣的。

  【我想留下來】

  【想繼續和大家生活在一起】

  【我不想被送去別人家】

  所以,作為代價,小堇會死。

  眼淚一瞬間湧了出來,小小的孩子飛快地跑起來,向著病房的方向跑去。

  在那裡,剛剛搶救結束的妹妹正躺在病床上,如同死去一般沉睡著。遠阪櫻躲開醫生和護士,緊緊地、緊緊地抓住了她的手。

  「不要死……」

  年幼的孩子抽抽搭搭地抱住妹妹,怎麼也說不出別的話來。只能閉上眼睛,用力將自己的臉埋進冰冷的手心。

  如果真的可以實現願望的話……如果實現了那個願望的話,求求你了,也實現這個願望吧!

  我從來沒有、從來沒有希望你死掉啊!

  「求求你不要死……」

  她哭得幾乎連氣都喘不上來,胡亂說些自己都不理解的話。

  「誰都好,救救她吧……」神也好,惡魔也好,「要我做什麼都可以,要我變成什麼樣都行,不要讓小堇死掉!」

  而後,遠阪櫻看到了奇跡。

  時至今日,遠阪櫻依然無法找到任何文字或者語言,可以形容她在那一刻所目睹的一切。

  那不是光,也不是風,更不是某種神秘生物的吐息。即使是在她已經可以在虛數空間之中自由潛航的現在,她也無法形容那一刻出現在自己面前的存在。

  一定要說的話……對了,只有這個可以勉強概括一下她的感受吧。

  世界,歪曲了。

  視覺因為承受了過量的色彩,為了自我保護關閉了。聽覺因為承受了太多的聲音,在那一刻斷絕了。意識因為無法承受湧入腦海的一切,干脆利落地消失了。

  等到一切恢復的時候,遠阪櫻覺察到,什麼都不一樣了。

  年幼的孩子無法找出明確的詞彙來形容那種異常,但是十一年後的現在,再度回想起這一切的櫻卻知道,確實什麼都不同了。

  無論是空氣,還是腳下的土壤,亦或是大氣中魔力的濃度,全部都改變了。

  無法理解這一切的女孩,只能惶然地睜大了眼睛,抱緊了自己懷中的妹妹。

  這時她才發覺,她們落到了一個全然陌生的世界之中,就像愛麗絲夢游仙境或者納尼亞傳奇那樣,在她們面前展開的,是一個只會存在於幻想之中的奇異世界。

  否則的話,要怎麼解釋她面前的這一切呢?

  遠阪櫻呆呆地張大了眼睛,看著面前這個巨大而漆黑的「洞」。

  直到後來,她才知道那是什麼。

  ——深淵(ABYSS)。

  純粹的黑暗,純粹的混沌。只是看上一次,就再也無法從中逃離的漩渦。在濃霧與雲海之下,是怎麼也看不到底的地獄。風聲如同巨獸的呼吸一般,灌滿了她的雙耳。就像是在呼喚著她……不,就像是在呼喚著所有人一樣,深淵就存在於那裡。

  仿佛是聽見了深淵(ABYSS)的呼喚一樣,原本應該處於昏迷狀態的女孩,忽然張開了眼睛。

  那雙寶石一樣的眼睛,只映出了深淵的倒影。

  ……

  ……

  ……

  「我還記得,小堇那時候非常討厭師父呢。」

  背對著孿生的妹妹,遠阪櫻睜大了眼睛,注視著如同深淵一般的夜色。

  「從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就非常討厭他。」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聽到背後傳來妹妹的回應。

  「是啊。」

  小堇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如同在訴說著別人的事情一樣,讓陌生人聽到甚至會覺得冷漠的語調。

  「我非常討厭那個混蛋。」

  對於一直受著大小姐教育的遠阪堇來說,這可以說是非常嚴厲而又苛責的措辭了。這麼多年來,能夠被遠阪堇討厭到這種地步的人,也只有黎明卿一個。

  「我倒是很感謝他。」遠阪櫻微微地笑起來,「因為那個時候,他救了我們。」

  是啊。

  那個男人,雖然是世上少有的混蛋,但是,他同時救了她們兩個。

  這些年以來,遠阪櫻也對妹妹的能力有了一些猜想。

  那是扭曲世界的能力,但是,世界不會直接實現她的願望。而是以間接的方式來實現。

  比如說,因為她許願【想要留在遠阪家】,堇就受了幾乎會死的重傷,以這樣一種方式來改變了父母的想法,達成了「無論如何都不能把櫻過繼給間桐家」的局面。

  比如說,她許願【想要堇活下來】,原本不應該打開的深淵之門,便忽然在那間病房打開,將她們送到了能夠拯救遠阪堇的人身邊。

  而那個可以拯救她們的人,就是深淵(ABYSS)的白笛探窟家——黎明卿·波多爾多。

  那時候,驟然脫離了那些賴以為生的管子和儀器,遠阪堇很快便虛弱了下來。

  而什麼也不懂得的小櫻,只能慌亂地呼喚著妹妹的名字,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

  「哦呀,真是意外的客人啊。」

  那個時候,如同神明一般突然出現在她們面前的,就是那個男人。

  「需要幫助嗎,孩子?」

  戴著黑色面具的男人,向她們伸出手來。


第58章

  九年前, 深淵(ABYSS)。

  這裡是深界五層,亡骸之海。是黎明卿所建立的前線基地,為探尋深淵的冒險者們所准備的據點。

  遠阪櫻端著餐盤行走在通道中。

  這座基地是由數千年前遺留下來的祭壇改建而成, 是通往深淵第六層的必經之路。老舊的通道是全封閉的, 管道與水泥牆在燈光下越發顯得昏暗。她一直走到長廊上,才有光從落地窗外照耀進來。

  她停下腳步,注視著那道如同支柱一般貫穿了整個深界五層的光。

  不管看了多少次,遠阪櫻都不由得覺得……非常神奇。

  窗外是冰霜的荒原,一望無際的荒涼景色, 唯有一道紫色的光柱貫穿天地。因為窗戶的隔音效果過於優秀, 所以聽不到外界的聲音,不管是基地旋轉的聲響,還是水支柱崩毀的轟鳴。遠阪櫻凝視著窗外,看見了坍塌的瀑布。

  「今天也要去外面看看嗎, 櫻?」

  一身黑衣的男人站在陰影處, 他的面具上只有一道光的縫隙,給人以正在被他注視的錯覺。他的語調讓遠阪櫻聯想到了父親,一樣的優雅沉穩,音調微微地上揚。只是不知道是不是戴著面具的緣故,這個人的聲音聽起來又有一點機械感。

  在這個全然陌生的世界, 最早撿到她們的就是這個人。

  黎明卿,波多爾多。

  是他用某種針劑挽回了小堇幾乎崩潰的身體,但似乎地面上所留有的裝備無法支持他的治療計劃。他說著「具體治療的話,還是要下到我的基地才行」,便將她們帶到了深淵的第五層。

  實話說, 遠阪櫻有一點點怕他。

  在下落的過程中, 他一直將小堇抱在臂彎中, 為她展示著深淵的風景。

  「很黑,對嗎?真不錯,你一點也不害怕呢。是個勇敢的孩子。」

  「那是泣屍鳥,你看,非常美麗吧。」

  「森林和瀑布為什麼都是倒過來的?因為這裡是深界二層。確實,每一個到過這裡的人都會露出你這樣的眼神。什麼眼神?嗯……迷戀上這一切的眼神。」

  「不用擔心,我的部下們的戰鬥力很強,即使被那些魔獸圍攻也不要緊。哦呀,就算這樣,你也沒有害怕嗎。」

  「你說你喜歡這片綠色?看來,雖然都是森林,第四層的巨人之杯反而更符合你的心意。是更喜歡霧氣中的綠色嗎……看來我猜對了。」

  深淵一層又一層的下落。向下,再向下。越是向下,越是感到恐懼。

  遠阪櫻幾乎無法理解,為什麼小堇能夠始終那樣安靜……卻又熱切地注視著窗外的一切。

  就像是完全不會感覺到害怕一樣。

  就像是已經完全被這個深淵所迷惑了一樣。

  在她們眼前展開的,是如同童話或者幻想小說一樣的世界。美麗,不可思議,充滿了孩童所能幻想到的以及無法幻想到的一切事物。但是這個世界,也非常可怕。可怕到超過了一個孩子所能想像的極限。

  就算是還不理解生死為何物的孩童,也能夠理解被泣屍鳥分而食之的恐怖。就算是不知道戰鬥為何物的稚子,也能夠理解那些衝撞到他們航行器上的怪物想做什麼,以及……與它們戰鬥的人員許多都沒能再回來。

  每天夜裡,遠阪櫻都會感到不安。

  在航行器因為怪物的襲擊而搖晃的時候,在那些駭人的鳴響回蕩在狹小的空間中的時候,她都會感到一陣又一陣的心悸。

  但她依然固執地留在了妹妹身邊,張大了眼睛,陪她一起注視著這個美麗卻也恐怖的異世界。

  沒有其他理由,只是因為,她是姐姐。

  「你們兩個的感情……非常好呢。」

  黎明卿這樣說的時候,總會伸出手來,摸摸她的頭。

  他摸頭的動作非常熟練,並不像她們的父親那樣讓人疼,父親並不習慣這種親密的動作,他生疏到只會抓著腦袋轉來轉去。

  而黎明卿的力度總是恰到好處的,完全和粗魯扯不上關系。整個手掌張開,一邊摸著頭,一邊梳理著她的頭發。親昵卻不會讓人覺得不適,甚至可以稱之為溫柔的。

  可遠阪櫻依然有一點點怕他。

  不只是因為這個男人從來不以真面目示人,也不是因為她曾經非常偶然地在他的面具間隙中看到了猙獰的疤痕,也不是因為他總是穿著一身黑漆漆的禮裝還長著一條蜥蜴一樣的大尾巴……

  小孩子很容易消除對於外形奇怪的生物的恐懼。更何況黎明卿對待她們的方式,已經無限趨近於她們的父親對待她們的方式。

  友善,溫存,引導,縱容,自豪……嚴厲與疼愛並存。

  某些方面,他甚至比她們的父親還要更親密。

  就連父親也沒有把小堇抱到手臂上坐過呢。遠阪櫻不由得這樣想。

  而她害怕黎明卿的理由,其實非常單純。

  因為黎明卿是一個非常可怕的人。

  這一點,恐怕很難有人比作為他弟子的自己更清楚了。

  就像現在,他站在她的面前,用這樣溫和的語調詢問著她是否要外出——事實上,他是在詢問她,是否要出去「狩獵」。

  這個男人,在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就發現了她們姐妹兩人並不是這個世界的住民。

  「很容易發現吧?」

  在她問他怎麼看出來的時候,黎明卿這樣回答了她。

  「一眼就可以看出來,因為是完全不同的。」

  說實話,遠阪櫻完全沒有聽懂。

  而後,他很快便發現了她們的【才能】。

  「連接著異次元的『影子』……和連接著一切記錄的『許願機』嗎?」

  明明完全看不到臉,遠阪櫻卻莫名覺得,這個男人在說這些話的時候,是在笑的。

  「真精彩。你們兩個,是奇跡。」

  說著這樣贊美似的言辭,剛一抵達位於深界五層的基地,黎明卿便以一種理所當然的態度,分別對姐妹二人展開了培育。

  到了這時,遠阪櫻才真正知曉了這個人的身份。

  他不只是一名出色的深淵冒險家,還是這個世界上最為優秀的學者、科學家……以及醫生。

  對小堇,他以一個最好的醫生和最優秀的科學家所能做到的最好態度,進行了全方位的治療。無論是藥物、器械還是那些來自深淵的神奇遺物,他都毫不吝惜地用在她的身上。只要能調養好她的身體,就算是要消耗光他手中的稀世珍寶,這個男人也不會有一點遲疑。

  對小櫻,他則是深入研究了她的身體與魔術回路之後,結合這個孩子所記得的那些魔術知識,親自教導了她如何利用自己的虛數屬性,又結合影子與流動的特性,親自為她設計了適合她的戰鬥方式。在他兩年的培育下,即使沒有魔術刻印,也沒有繼承遠阪家的魔術知識,遠阪櫻還是開發出了自己的操影魔術。

  所謂的「狩獵」,也是在黎明卿的教導下進行的。

  這個基地的人,沒有黎明卿的允許都不能外出,許多被帶來這裡的人,甚至連離開房間的自由都沒有。但是,在遠阪櫻掌握了虛數屬性的操影魔術之後,黎明卿便常常帶她出去狩獵深界五層的生物。

  一開始只是一些幼小的吸血蟲。後來,隨著遠阪櫻對影子的掌握越發嫻熟,他開始帶她去狩獵一些更大的獵物。

  不是沒有過受傷的時候。也不是沒有過想要退縮的時候。

  但是,每每到了覺得堅持不下去的時候,男人就會將大手放在她的肩頭,蹲下來,讓沒有眼睛的面具「平視」著她的臉,用那種仿佛永遠含著笑意、永遠處變不驚的聲音,對她說,希望她再堅持一下。

  「堇還在等著你。」

  她總覺得,這個人在說這種話的時候,是微笑著的。

  「………………」

  遠阪櫻從回憶裡面抽回思緒。她低頭看了一眼餐盤上的食物和水杯,輕輕搖了搖頭。

  「小堇最近的狀況不太好。」她小聲說,「我想多陪陪她。」

  一個月前,黎明卿為遠阪堇做了一個心髒手術。他將一件來自深淵第六層的珍貴遺物移植到了她的心髒上。在那之後,雖然遠阪堇發病的次數少了很多,但是排異反應讓她變得異常虛弱,直到這段時間才稍微有所好轉。

  遠阪櫻也去查找過關於那個遺物的資料,但她到底是一個年幼的孩子,無論如何早慧,也很難完全理解那個遺物的作用。

  她所知道的只是,那個遺物可以准確衡量「代價」。

  所謂的代價,自然是看不見摸不著,難以衡量也難以琢磨的,才稱得上是「代價」。

  但是,那個遺物可以將不可見的「代價」衡量出一個具體的數值,並且予以消解。

  具體的原理,就像深淵之中其他的那些遺物一樣難以捉摸,而黎明卿的解釋也讓人有些摸不著頭腦。

  他只說,遠阪堇身體的病痛,並不是某種具體的疾病。而是打開通道的「代價」。實現願望並不需要她付出任何代價,但是,打開那個可以實現一切願望的通道,本身就是一種代價。

  打得越開,她就越是趨近於通道內部的存在。而這與她作為人類的「定義」與「身軀」是矛盾的,是難以並存的,所以,在打開的時候,她作為人的肉.體就會開始崩潰。

  而他所裝在她心髒上的那個遺物,就可以為她衡量打開通道的代價,讓她明白自己正在許下什麼程度的願望。並且在一定程度上……消解這種代價。

  「大概能將她原本應當支付的代價,變成十分之一吧。」

  這就是他最終給出的解釋。

  「舉個例子,如果她原本要實現一個願望,打開通道會讓她內髒破裂,只要有這個,就只是手指骨折的程度而已。根據願望所需要的打開程度不同,代價也會大小不同。」

  遠阪櫻很信任他的說法。

  雖然有一點怕他,但是在心裡,她還是信任這個男人的。

  無論如何,他確實給了她們姐妹最好的一切。而且許多時候,他都給了她們兩個極大的自由,允許她們去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情。

  就像現在,聽到遠阪櫻拒絕去狩獵,黎明卿也只是微微頷首。

  「排異反應是會有些難受,生病的時候更需要家人陪伴。」他的語氣是全然的理解,不含有一點高高在上的意味,「而且,你也不放心吧?好吧,這時候陪陪她,對你們兩個都是好事。」

  「我去給小堇送飯。」遠阪櫻也小小地鞠了一躬,端著食盤匆匆離開,「晚上再見,師父。」

  怎麼說呢,雖然陪伴妹妹非常重要,但是她也並不想放棄狩獵。

  繞過又一個走廊之後,她終於抵達了妹妹的病房。

  打開病房門之後,果不其然,遠阪櫻又看見了正抱著米蒂,手裡還捧著一本繪本的小堇。

  更正一下,與其說是她抱著米蒂,不如說是她整個人都窩在米蒂身上。粉紅色的奇怪生物沒有骨頭,整個是一團柔軟的流體,可以像一團水一樣將病床上的小女孩包裹起來。米蒂只有一只眼睛是完好的,現在正發出像是幼貓又像是羔羊一樣的聲音,含混地咕噥著,又用尖尖的爪子去抓遠阪堇的頭發,扒拉到嘴裡又抿又咬。

  「不許吃頭發,米蒂。」

  正在幫遠阪堇換輸液瓶的獸人女孩見狀,輕輕打了米蒂的爪子一下,將那幾縷濕漉漉的黑發搶出來,又責怪似的敲了一下遠阪堇的頭。

  「真是的,你也是,不要總是由著米蒂。別再給她養出嚼頭發的壞毛病了。」

  「唔……我記住了。」病床上的小女孩揉了揉額頭,「娜娜奇好凶……米蒂又不會吃下去。」

  「這一點連我都不能保證,你倒是很有信心。」

  被稱為娜娜奇的獸人女孩叉起腰,長長地嘆了口氣。她有著圓圓的金色眼睛,還有柔軟的皮毛,兩只長長的兔耳朵豎起來,卻生著兔子絕不會有的毛絨絨的長尾巴。她那條尾巴晃了兩下,讓人不由自主地想要伸手去摸。

  於是遠阪櫻也習慣性地伸出手去,輕輕揪了一下她的尾巴。

  「哇啊——」娜娜奇像是受驚的兔子一樣跳了起來,扭過頭看到是她方才放松下來,「真是的,不要突然摸過來啊,櫻。」

  「對不起,但是娜娜奇太可愛了。」

  遠阪櫻將食盤放在桌子上,試圖用視線向娜娜奇說明「我實在控制不住」。黎明卿的基地裡永遠不缺少小孩子,娜娜奇作為黎明卿的首席助手和重點關愛對像,也習慣了孩子們見到她的反應,也不會就因此生氣。

  她只是又嘆了一口氣,目光落在食盤上的時候,不由得浮現出了些許嫌棄的表情。

  「嗚哇,又是四號嗎?」

  「是啊。」

  遠阪櫻也嘆了口氣,拿起裝著干糧的小碟子,遞到遠阪堇面前。

  行動糧4號。這是特意為四層以下的探窟家們准備的干糧,營養和保質期都非常值得稱贊,但是味道就……非常糟糕了。

  「不管吃多少次,都覺得像是在吃牆皮。」

  遠阪堇從碟子上拿起一枚黎明卿特制干糧,嘎吱嘎吱地吃起來。

  「沒辦法,誰讓基地裡就只有這個。」娜娜奇倒是反過來寬慰姐妹兩個,「這裡連廚房都沒有——你畢竟不能指望波多爾多做飯。」

  兩姐妹同時打了一個寒噤。就連說出這句話的娜娜奇自己,也不由得露出了一種被惡心到了的表情。

  天吶,黎明卿做飯,多麼可怕的想像。

  「我已經忘記正常的飯菜是什麼味道了。」

  遠阪櫻也拿起一條干糧啃起來。任何人在啃了兩年的牆皮之後,都會忘記正常的家常菜是什麼味道的。就連那個曾經無論如何都不想失去的家,也在記憶中變得模糊起來。所謂的家的味道,就和家的存在本身一樣,只殘留下來模糊的、溫暖的虛影。

  「我都差點忘了,你們兩個是從外面進來的。」娜娜奇換好了藥瓶,坐在床沿休息一下,「說起來,我記得你們兩個並不是孤兒吧……那為什麼會進到這裡來?」

  「因為……」

  遠阪櫻忽然開始出神。

  因為什麼呢?

  因為黎明卿能夠提供最好的條件?因為在這個世界除了他的身邊她們無處可去?因為他能治好小堇也能教會她如何使用自己的力量?

  不,說到底,理由的話……只有那麼一個。

  「因為我想讓小堇活下去。」她輕聲說。

  ——要我做什麼都可以,要我變成什麼樣都行,不要讓小堇死掉。

  那個願望,以這樣一種方式得到了實現。

  能夠救小堇的人,不是神明也不是惡魔,就只是黎明卿。

  「這樣啊……」

  不知道為什麼,娜娜奇的聲音聽起來有些陰郁。她低下頭,額發的陰影遮蔽了她的表情。

  「那麼,我給你一個忠告好了。」

  獸人女孩的爪子握住米蒂的爪子,毛絨絨的爪子和軟綿綿的爪子牽在一起,再抬起頭時,她金色的瞳孔冷得就像冰一樣。

  「不要相信波多爾多。」她咬緊了牙關,「他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蛋。」


第59章

  ——波多爾多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蛋。

  遠阪櫻沒有反駁, 也沒有認同,只是垂下了眼簾。

  「什麼啊……」

  見到她這樣的表情,娜娜奇不快地咬緊了牙關。

  「你知道啊。」

  遠阪櫻溫順地低著頭, 什麼也沒有說。

  是啊,她知道。

  早在同意黎明卿研究自己的魔術回路時,她就已經知道了。

  作為一個科學瘋子, 黎明卿對於這個世界所沒有的魔術體系,產生了強烈的好奇心。

  魔術回路究竟是怎麼運轉的?刻印能夠承載魔術術式究竟是怎樣一種原理?大源與小源的魔力究竟是如何在人體中轉化的?天生的架空元素屬性中, 虛與無究竟有什麼區別?虛數空間究竟存在於何處?

  那個男人熱切而又廢寢忘食地研究著這一切。

  在他的研究結束之後,他已經比遠阪櫻自己還要了解她的魔術與她的身體。

  他是個瘋子, 是個混蛋, 卻也是不折不扣的天才。

  一個不是魔術師的男人,在短短一年之內, 便從遠阪櫻這個年幼而又沒有經過任何專業魔術訓練的小魔術師身上,發掘出了魔術的真理。

  如果不是他對根源之渦沒有興趣的話, 大概他已經成功抵達了根源吧。

  他是最優秀, 也是最糟糕的導師。

  遠阪櫻抬起頭, 看著自己的妹妹, 她正靠在米蒂懷裡,輕輕撫摸著她被打殘的那只眼睛。

  娜娜奇也沿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神色柔和了些許。

  「米蒂好像很喜歡小堇呢。」遠阪櫻忽然這樣說。

  娜娜奇沉默了片刻,忽然露出一個自嘲似的笑。

  「那只是本能而已。」她金色的眼瞳靜靜凝視著那邊,「米蒂她啊,已經沒有『喜歡』或者『討厭』那種情感了。」

  如同軟泥一樣的生物發出細細的聲音,聽起來像是撒嬌, 又像是呻.吟。那只柔軟的小怪物用尖尖的爪子撥弄著遠阪堇的長發, 無法合攏而又豎直裂開的嘴巴咬著她的手臂, 含混地啃咬著,留下大片的口水印。

  娜娜奇注視著那邊,目光漸漸變得悲傷起來。

  「太相信波多爾多的話,就會變成我們這個樣子。」

  她低聲對這個孩子說道。

  現在的話還來得及。

  娜娜奇不由得這樣想。

  她……不,她們還有逃走的機會。

  「堇的病情已經穩定了吧。」娜娜奇回憶著自己看過的資料,「現在從這裡逃走的話……應該還來得及。」

  「逃離這裡,又能去哪裡呢?」遠阪櫻輕聲問道,「五層的上升詛咒……娜娜奇也很清楚吧。」

  娜娜奇沉默了。

  是的。她很清楚。

  深淵(ABYSS)會挽留那些想要離開的人。

  凡是想要離開奈落之人,必會被奈落所詛咒。

  深淵的探窟家們,將這種詛咒稱為「上升負荷」。

  進入深淵的方式只有一種,那就是下墜。而離開深淵的方式也只有一種,那就是上升。

  進入深淵的過程總是順利的,沒有任何阻攔,向下的道路暢通無阻,只要一路向下就可以了。但是上升的時候……或者說,離開深淵的時候,情況就完全不同了。

  每向上一層,詛咒都會越來越大。

  在最表層的時候,上升的負擔還沒有那麼大。

  從第一層向上返回的時候,只是輕微的暈眩與想要嘔吐的感覺。

  第二層,就是嚴重的嘔吐感和頭痛,乃至於神經末梢麻痹。

  到了第三層,返回的時候就會讓人的平衡感都出現錯亂,還會出現幻覺和幻聽。

  但是,從第四層開始,這種詛咒就會有致死的危險。

  自第四層返回時的上升詛咒,就足以讓人全身劇痛,七竅流血,運氣不好甚至會就這麼死掉。

  小堇的身體那麼脆弱,連這個都承受不了,遠阪櫻更難想像她要如何去承擔深界五層的詛咒。

  她曾經體會過一次。

  那是某次「狩獵」時的意外。為了躲避追逐自己的獵物,她慌不擇路地爬上了向上的道路。

  那一次,如果不是她張開了虛數空間吞噬自己,再加上黎明卿來得及時,她大概就死了。

  雖然她保住了自己的性命,卻再也無法忘記那一刻的恐怖。

  那是最為徹底的混亂,整個人都化作泡沫,連自我的意識都被無盡的虛無所消彌的錯覺。要不是她在意識完全消失的最後一秒,張開了一直都無法成功張開的虛數空間,將自己與這個可怖的世界隔離開來,她大概會就那樣死掉吧。

  即使如此,當黎明卿及時趕到,接住從虛數空間中掉出來的遠阪櫻時,她還是吐出了被咬碎的乳牙。

  在被滅絕五感、意識混亂的時候,因為咬緊牙關而生生咬碎的牙齒。

  遠阪櫻完全無法想像,小堇要怎麼承受這個。

  深界五層的上升詛咒……她會死掉的。一定會。

  遠阪櫻確信。

  深界五層,是黎明卿的箱庭。那個男人有著非同一般的洞察力,更有著無數忠心的部下,還在這裡,她們就無處可逃。

  但是離開這裡,她們也一樣無處可逃。

  向上的話,會因為深界五層的上升詛咒而死。

  向下的話,姑且不提深界六層是比五層更為可怖的地獄……她們也沒有向下的鑰匙。

  這是只有抵達五層的探窟家才知道的秘密——想要進入六層的話,必須有「作響生命之石」才可以。

  簡而言之,她們必須跟著持有「白笛」的人,等他吹響了白笛,才能向下進入深界六層。

  無論是向上還是向下的道路,全都是不可行的通道。

  娜娜奇沉默下來。

  這也是她一直沒有逃走,也沒有試圖帶走那些新來的被哄騙的孩子們的原因。

  可是……

  「再留下來的話,你們只會遇到比死更可怕的事情。」

  她看著那兩個已經團在一起打瞌睡的孩子,聲音更壓抑了一些。

  「我偷偷看過你們兩人的資料。你和她,都是特別的。」

  娜娜奇在看到那份資料的時候,就已經知道了。

  這兩個人是特別的。

  從異世界而來的兩個女孩。

  雖然黎明卿對她們二人都使用了最高級別的保密權限,但娜娜奇還是想方設法窺探到了一星半點的機密。

  「那家伙在教導你戰鬥吧。」娜娜奇回憶著遠阪櫻的狩獵記錄,「如果能獨自一人擊敗深界五層的最強捕食者『滑翔大頭蠍』的話,那應該也能至少擊敗一名祈手,帶著你妹妹離開這裡吧。」

  她停頓了一下,又說了下去。

  「而且,雖然不知道堇有什麼能力,但是,她也是特別的吧。否則,我無法想像波多爾多會對她這樣優待的理由。」

  雖然黎明卿也會扮演一個好人,去騙取那些孩子的信任和歡心。但是,他在這個名為遠阪堇的小女孩身上所付出的心力,已經完全超過了娜娜奇所看到過的記錄。

  他不僅親自照料堇,還用各種遺物與珍惜藥劑為她調養身體,雖然他說這是因為她的病例非常稀有,給他提供了很多寶貴的研究資料,但娜娜奇知道,並不是這麼回事。

  不……應該說,並不只是這麼回事。

  那個家伙,在遠阪堇的身上一定有別的圖謀。

  而她也在遠阪堇身上看到了一些……非常特別的東西。

  該怎麼說呢?

  「我還從來沒有見過堇這樣的人。」娜娜奇喃喃,「她明明什麼也沒有做,卻能自由扭曲周圍的力場。」

  娜娜奇的眼睛也是特別的,她可以看到存在於深淵之中,人眼所不可見的那些力場。

  如同薄霧,如同輕紗,那些無形的力場會隨著人的動作與意識而流動。她已經習慣了這樣的景像,遠阪堇卻依然讓她看到了前所未有的風景。

  這個人僅僅只是坐在那裡,整個基地……不,整個深界五層的力場便在以她為中心流動。

  即使說是「歪曲」也不為過。

  偶爾……很偶爾的時候,娜娜奇會有一種錯覺。

  仿佛眼前的這個幼小又脆弱的孩子,正在扭曲整個世界一樣。

  「如果是交給堇的話——」

  「不行!」

  娜娜奇的話還沒有說完,就已經被遠阪櫻打斷了。年幼的女孩緊緊攥著自己的右臂,低下臉來,她只能看到對方微微顫抖的肩膀,卻看不到額發遮掩下的表情。

  她聽見那孩子的聲音,帶著幾乎要破碎一樣的戰栗。

  「我絕對……不會再讓任何人對她許願了。」

  在那份戰栗之中,又帶著一絲決絕。

  「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不會再讓她許願了。」

  盡管整個人都害怕得發抖,但是再度抬起頭來的時候,女孩臉上還是露出了蒼白的笑。

  「我沒關系的,娜娜奇。」

  她努力挺直脊背,作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只有還在微微顫抖的雙腿,暴露了她真實的心情。

  「只要小堇可以活下來……我怎麼樣,都沒有關系的。」

  娜娜奇微微睜大了眼睛。

  有那麼一瞬間,她又看到了那個對著自己露出燦爛笑容的紅發少女。

  ——沒關系的,娜娜奇,我會加油的,我會忍住的。

  她搖晃了一下,難以置信地後退了一步。

  「難道,你一直都是知道的?」

  娜娜奇的目光倉皇轉向米蒂,又回過頭來看著眼前的女孩。像是在看著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一樣。

  「你瘋了嗎?明明知道還——」

  「怎麼了……」

  身後忽然傳來一道困倦的聲音,原來是遠阪堇揉著眼睛坐了起來,她長長地打了個哈欠,努力睜開惺忪的睡眼,看著眼前似乎正在爭執的兩人。

  「小櫻……娜娜奇?你們在吵架嗎?」

  娜娜奇忽然沉默下來。

  「不,什麼也沒有。」

  片刻,她回過頭來,給了女孩一個若無其事的微笑。而後,她對著床上的小怪物招了招手,發出誘哄一樣的聲音。

  「走了,米蒂。」

  那沒有骨頭一樣的粉紅生物咕噥著毫無意義的音節,但到底是被馴服久了,米蒂很快便從床上滑下去,像一團軟泥一樣蠕動到娜娜奇身邊,睜著僅剩一只的紅色眼睛,撒嬌一樣在獸人少女身邊蹭來蹭去。

  娜娜奇憐愛而又陰郁地撫摸著這只小怪物,溫柔地替米蒂擦掉臉上的口水,沉默著抱緊她,把臉埋進那柔軟得讓人感到病態的身體裡。

  許久,她方才站起身來,牽著米蒂向病房門外走去。

  「我和米蒂,都曾經是和你們一樣的人。」

  離開前,她最後這樣說道。

  「希望你不會後悔,櫻。」


第60章

  「『櫻(Sakura)』與『堇(Sumire)』嗎?很好的名字。」

  那個男人總是這樣對她們說。

  「你們姐妹就是奇跡, 是深淵的花朵。」

  和小櫻不同。遠阪堇非常、非常討厭這個男人說這些話時候的語氣。

  說得再准確一點。

  她討厭黎明卿的一切。

  「真意外。」娜娜奇是這樣評價的,「這裡的人都像著魔一樣喜歡他呢。特別是那些被他親手帶到這個地方的孩子們。」

  確實,正如娜娜奇所說, 黎明卿是一個非常有個人魅力的男人。

  不僅是這個世界上最優秀的探窟家之一, 持有僅為個位數的白笛, 還在深界五層建立了可供探窟家們往返與休憩的基地, 為前往奈落更深處的冒險者們准備了裝備與干糧, 極大減少了冒險者們的死亡率, 還立下過包括驅除從六層而來的蟲災在內的多項功勞……

  忽略這些外在的評價與功勛, 僅僅就他個人的性格而言,他也是一個非常有吸引力的人。

  黎明卿的部下,那些以「祈手」的身份追隨著他,自願為他生為他死的人們,大部分都是前來殺他的賞金獵人。然而到了最後, 他們總是被他的個人魅力所折服, 自願成為他的從屬。

  這個男人並沒有功利或者世俗的欲望, 他所做的一切並不是為了榮譽, 也不是為了他人的評價,他從不為外界的言論所動,無論是他們稱他為神明還是惡魔,他都毫不在意。波多爾多所執著的,僅僅只有迷人的未知。

  或許他能夠打動那些冒險者的地方就在於此。

  因為所有冒著死亡的風險,自願承受生不如死的代價進入這個深淵的人們,共同的目標只有一個——那就是看看深淵之底究竟有什麼。

  越是向下, 其他的一切就越是不重要, 只有深淵才是唯一值得探詢的事物。

  黎明卿就是這個理念的貫徹者, 他那毫無猶豫的姿態, 吸引了眾多擁護者環繞在他的身邊。

  就連剛被帶到這裡的孩子們,也會對那個從不動搖、從不懷疑的人,產生憧憬的心情。

  像是遠阪堇這樣一無所知,卻非常討厭他的人,娜娜奇還是第一次見到。

  「因為娜娜奇討厭他。」

  但是,女孩卻給出了讓她意外的回答。

  「……」

  連娜娜奇也不由得一時啞然。

  「而且,是因為他對米蒂做了很過分的事情,娜娜奇才會討厭他的吧。」

  女孩這樣說。

  「怎麼看出來的?」

  娜娜奇是真的非常意外了。她靜靜看著眼前這個孩子,為她的敏銳而吃了一驚。

  「嗯……」遠阪堇將手指抵在唇邊,思考了好一會兒,「因為每次他帶走米蒂的時候,娜娜奇總會露出很難過的表情。」

  「……」

  娜娜奇再度沉默下來。好一會兒,她毛絨絨的臉上才勉強露出了一個笑來。

  「那麼明顯嗎?」

  「是的。」女孩沒有什麼表情地點了點頭,「你看著他和米蒂的時候,總是露出那種想要慘叫一樣的表情。」

  娜娜奇稍稍睜大了眼睛。片刻之後,她苦笑著移開了視線。

  「我還以為我掩飾得很好呢。」

  即使移開了視線,那雙澄淨的綠色眼眸仿佛還在她的眼前。娜娜奇低下頭,片刻之後,她抬起臉來,看向遠阪堇。

  「想聽故事嗎?」她這樣問了。

  遠阪堇乖巧地點了點頭。

  而後,毛茸茸的獸人少女靠在她的背後,給她講了一個從來沒有和任何人講述過的故事。

  故事的主角,是一個出生在異國貧民窟的女孩。

  那是一個冰天雪地的國度,冷得像是能把骨頭也凍成冰的地方。僅僅只是活下來就已經很艱難了。無論是夢想,還是尊嚴,亦或者是人格,在這裡都不存在。對於作為孤兒的女孩,尤其如此。

  時間一天一天過去,對女孩來說只是麻木的日復一日。

  沒有任何驚喜,沒有任何希望,看不到明天,也看不到未來的灰暗日子……終結於那個男人到來的那一天。

  「不害怕踏入深淵,懷抱勇氣的孩子,請向前一步。」

  作為舉世矚目的白笛探窟家,黎明卿波多爾多,向這些迷茫的孩子們發出了邀請的訊號。

  就這樣,孩子們被帶入深淵,在潛行到深淵的路途中,女孩結識了人生中第一個朋友。

  那是一個熱情、開朗、有點傻氣冒失但不惹人討厭的孩子。她有著美麗的紅發,圓圓的臉龐,還有一雙小狗一樣的眼睛,看到什麼都閃閃發光。

  女孩很喜歡她眼睛裡那種光輝,和陰郁又不善言辭的自己不同,只是注視著她,就會覺得自己的心靈也被照亮了。

  她們成了很好很好的朋友,她們一同冒險,一同學習,一同睡覺……她們就像連體嬰兒一樣不願分離。

  只要和那孩子在一起,去哪裡都很開心,只要和那孩子一起,做什麼都很快樂。

  只要和那孩子在一起……她就已經很幸福了。

  她們約好要一起成為探窟家,要一起成為最年輕的白笛。

  然後呢?

  然後……

  娜娜奇閉上了眼睛,無聲地抱緊了懷中的米蒂……已經再也看不出一點人形的小怪物。


第61章

  「深界六層的上升詛咒, 會讓人失去所有的人性,作為人的肉丨體也會發生改變。但是,深淵的詛咒同時也伴隨著祝福。在失去某些東西的瞬間,你也會得到某些東西。」

  黎明卿站在巨大的玻璃實驗艙前, 溫聲對小櫻解釋著這個實驗的原理。

  「這兩個玻璃艙, 可以將一側的詛咒完全壓向另一側。簡單點說, 左邊的艙會獲得雙倍的詛咒, 右邊的艙會獲得雙倍的祝福。但是,這個實驗失敗的概率很大,至今為止,我也只得到過一組成功的實驗。」

  而另一邊, 娜娜奇抱緊了米蒂, 低聲對小堇說出了真相。

  「波多爾多將那些孩子……將我們帶入地底, 從一開始就是打著拿我們做人·體·實·驗的打算。他沒有培育我們成為探窟家的意思, 我們對他來說只是實驗材料而已。」

  娜娜奇的手指收緊了,她閉了閉眼, 好一會兒才能繼續說下去。

  「深界六層的上升負荷實驗……他把我和米蒂分別關進不同的實驗艙之中,投放到深界六層,再向上拉起實驗艙,以此產生上升負荷……」

  過往慘烈的一幕仿佛又出現在了獸人少女眼前。

  ——娜娜奇,沒關系, 沒關系的,我會忍住的。

  那個時候,在深界六層, 地獄一般的景像之中, 米蒂自己明明也害怕得發抖,怕得都要哭出來了, 還是笑著這樣對她說了。

  「我會忍住的。」

  「艙的一邊是雙倍的詛咒,艙的另一邊是雙倍的祝福。如果受詛咒的那一方無法忍受住,詛咒就會被壓回另一側。」

  為了不讓娜娜奇承受詛咒,米蒂一直忍耐到了最後。忍耐到完全喪失了人的形體,也完全失去了人性的最後一刻。

  娜娜奇抱著已經再也看不出一點人形的小怪物,定定地看向小堇。

  「我不知道波多爾多想做什麼,但是,他對你們兩個……絕對不會毫無圖謀。」

  娜娜奇回想起了那些殘酷的實驗,波多爾多基於她與米蒂的實驗成果……回想起那些用天真的眼睛注視著她,用可愛的嘴唇呼喚著她,用柔軟的小手觸碰著她的皮毛的孩子們的下場……

  她猛地閉上了眼睛。

  獸人少女所不知道的是,在另一端,實驗艙前,黎明卿對小櫻說出了與她如此相似的話。

  「你知道讓娜娜奇和米蒂的實驗得以成功的要素是什麼嗎?」

  黑衣的男人展開雙臂,用近乎虔誠的語氣吐出了那個詞。

  「是愛。是愛呢,櫻。」

  小櫻的身體微微顫動了一下,一直沉默著的女孩抬起頭來,定定地注視著自己的導師。

  「……愛?」

  她的聲音裡面有著困惑。

  「對,是愛。」

  他放下手臂,輕輕揉了揉小櫻的腦袋,在深淵的這段時間,她的頭發已經比來時長長了不少,垂落在臉頰邊,有一點陰郁,也有一點惹人憐愛。

  黎明卿的聲音變得更溫和了一些。

  「只有愛能讓人做到這種地步。只有愛才能這樣偉大,無私無悔地為對方付出。」

  男人彎下腰,單膝著地,以一種平等的姿態平視著這個孩子,語調放得更加柔和。

  「小堇是我重要的病人,而你是我重要的學生。所以我再問一次,你想好了嗎,櫻?」

  他用一如既往平穩的音調,講解著那個殘酷的計劃。

  「堇的身體,用正常的方法根本無法得到救治。就像我先前告訴你的那樣,她的病痛本質上是一種變化。作為普通人的肉|體,就像一具脆弱的容器,無法支撐她的內容物。所以每一次實現願望,與【那個】相連接之時,容器就會出現裂縫。」

  黎明卿甚至打了一個很生動的比喻。

  「就像有的玻璃杯會在盛裝沸水時突然破碎,因為水溫超過了玻璃的承受限度。這種時候,就要改用別的杯子。」

  「沒有別的辦法嗎?」小櫻輕聲問。

  「沒有別的辦法。」黎明卿並沒有因為這份質疑生氣,而是平穩地解釋了下去,「雖然我用各種手段加固了這個杯子,但這就像給杯子套上保溫套或者用金屬絲固定起來,只能起到一時的作用。就算你看不到,裂紋也一直在增加,總有一天,杯子還是會『砰』的一聲炸開吧。」

  「……」

  「想要改變杯子本身,只有一種辦法。」

  黎明卿望向那兩個實驗艙,小櫻的目光也追了過去。

  「深淵的祝福。」

  自第六層上升的人,會失去作為人的肉|體。

  而娜娜奇便在這個過程之中,得到了深淵的祝福。

  這讓她不僅保有了理性,還得到了全新的身軀。那種祝福,會讓人蛻變為全然不同的另一種生物。

  只有這樣,遠阪堇才能夠脫離人類脆弱的肉|身,成為足以適應她體內那個力量的容器。

  「當然,如果你想要選擇另一邊也是可以的。」

  黎明卿愛憐地摸了摸小櫻的頭。

  「深淵的雙重詛咒之中,有一個便是『不死』的詛咒。米蒂就是如此,無論怎樣的傷害都會痊愈,絕對不會死去。」

  他溫聲問道。

  「你想好了嗎,你要選擇哪一邊?」

  遠阪櫻沉默許久,忽然用力點了點頭。

  「我想明白了。」她轉過頭,靜靜看著那個玻璃實驗艙,「只要能治好小堇……要我做什麼都行,要我變成什麼樣都可以。」

  年幼的孩子抬起手來,抵上了冰冷的玻璃。

  對,這就是她當初所許下的願望。

  ——神也好,惡魔也好,救救她吧。

  ——要我做什麼都行,要我變成什麼樣都可以,讓她活下去。

  「真遺憾。」

  黎明卿的遺憾聽起來是如此的真心實意。

  「我更希望櫻得到祝福,因為你是一個非常有天賦的孩子。不管是在操縱影子方面,還是在醫術上面,如果你就這麼喪失人性,未免太可惜了。」

  反而是堇,如果失去人性的話,就會成為純粹的許願機器。

  失去人性也就意味著失去個人的欲望,單純而無差別地實現任何人的許願。

  就效率而言,這是更合理的使用方式。

  小櫻輕輕搖了搖頭。

  「我要讓小堇活下去。」

  「如果這是你的意願的話。」黎明卿輕輕頷首,「雖然很可惜,但我還是尊重你的想法,櫻。」

  他尊重了櫻的意願。

  與此同時。

  數名祈手停在了遠阪堇的面前。

  「請跟我們來吧。」

  那些祈手的聲音也透出一點微妙的機械感來。

  「黎明卿和櫻小姐正在等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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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下一章結束深淵篇。

  我最近失眠太厲害了,基本上很難正常工作。【嘆氣】

  和大家說一聲對不起。躺平任罵絕不還口。


第62章

  ====================

  「你還記得嗎?」

  如今, 十來歲的遠阪櫻和遠阪堇躺在一張床上,難得回憶起了過去的時光。

  「什麼?」

  遠阪堇的聲音難得流露出一絲困惑。

  「那個時候,師父讓你選擇,進入哪一邊。」

  那個時候, 黎明卿說著「也要尊重堇的意願」, 將一切告訴了遠阪堇, 並且將選擇的權利交給了她。

  是受祝福, 還是受詛咒呢?

  「我也記得,你沒有讓我選。」

  遠阪堇望著天花板,平靜地說。

  「是啊。」

  遠阪櫻應了一聲,輕輕閉上了眼睛。

  「我是壞孩子吧?總是那麼任性, 做出會傷害到你的決定。」

  「櫻只是……」遠阪堇停頓片刻, 終於找到了合適的詞彙, 「太善於忍耐了。」

  比起自己的痛苦, 櫻總是更在意他人的心情。

  所以總是一次又一次的選擇會讓自己痛苦的道路,好像只要自己能忍耐下去, 大家就都能活的幸福一樣。

  似乎到了這種時候,櫻總是選擇將自己犧牲掉。

  「但其實你也會害怕,也會覺得痛苦,不是嗎?」

  就像那個時候。

  明明早就做好了決定,在投放實驗艙之前, 她還是怕得不敢看自己的臉一樣。

  「櫻是笨蛋。」

  不管是過去還是現在,她都這樣對那孩子說了。

  投放的過程,其實就是向著深淵的第六層墜落。

  遠阪堇到現在還記得, 墜落的瞬間, 她看到了真正的亡骸之海。

  無數的骸骨散落在大海之中,人類的, 異獸的,深海生物的……黑暗而又遼闊的大海。

  在落到底的瞬間,她看見了如同地獄一般的景像。

  那是黎明卿的箱庭。

  所有實驗失敗化為生骸的怪物們,都聚集在了這裡。明明已經沒有了人性,也完全失去了作為人的外形,但是在看到她們的一瞬間,他們還是攀附了過來。

  已經沒有一點人樣的手腳緊緊抓著實驗艙的玻璃壁,發出含混不清的聲音,將畸形的頭臉貼過來,張望著她們。

  即使做足了准備,小櫻也還是驚駭到發不出聲音。

  「櫻是笨蛋。」

  那個時候,遠阪堇忽然開了口。

  一直以來,都如同人偶一樣機械而漠然的小女孩,第一次露出了可以稱之為「憤怒」的神情。

  「為什麼要做這種事情?」

  她轉過頭,幾乎可以說是在瞪著小櫻了。

  「就算變成這種樣子也可以嗎?如果你變成那樣就再也回不去了!」

  「因為我想讓小堇活下去!」

  在這樣的絕地中,小櫻就算再會忍耐,再會強撐,也不過只是一個年幼的孩子,她終究是崩潰了。

  「不管我變成什麼樣都好……要我做什麼都行……」她的話語帶了破音,隱隱哽咽起來,「我不想看到你死掉,我再也不想看到你那個樣子了!」

  如果沒有許願就好了。

  她想。

  如果沒有許願的話……

  「就這麼想讓我活下去嗎?」

  遠阪堇忽然問道。

  但是,她卻沒有等待小櫻的回答。

  年幼的女孩微微嘆了口氣,輕輕閉上了眼睛,語氣不知為何聽起來有種嘆息般的意味。

  「好吧。」

  再度睜開眼睛的時候,小櫻明確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改變了。

  「你答應過我不會再許願了!」她猛地撲到實驗艙的玻璃上,驚得臉色慘白。

  與此同時,實驗艙的上方,傳來了吱呀聲。

  那是纜繩絞緊的聲音。

  黎明卿就要將這個實驗艙拉上去了!

  「我們一起回家吧,小櫻。」

  在失重的下墜感傳來的瞬間,遠阪堇忽然開口了。

  在那一瞬間,小櫻清清楚楚地感覺到——

  時間,停下來了。

  而後,年幼的孩子親眼見證了世界的歪曲。

  就像撕開一張紙那樣輕易,空間被粗暴撕出了一道巨大的開口。無影無形的……本該不存在的門扉,就這樣玩笑一樣打開了。

  空氣開始變質了,大氣中魔力的濃度也隨之改變,風重新開始了流動,阻隔在兩人之間的,無論是艙壁還是距離都消失了。

  遠阪堇抬起手來,她的手臂穿過這玻璃的艙壁,就如同穿過水珠一樣容易。

  她握住了小櫻的手。

  ——回家吧。

  如同在回應著她的願望一樣,無形的大門轟然洞開!

  ……

  ……

  ……

  直至如今,遠阪櫻回憶起那一幕,依然感到不可思議。

  那並不是魔術,也不是魔法。

  那只是最為純粹的……奇跡。

  在魔術師的道路上越走越遠的自己,比年幼時更加深切的明白,那是何等蠻不講理的暴行。

  將連接深淵與現世的大門打開,那已經不只是空間操作的領域,而是更加褻瀆的……更加不可觸碰的……越權行為。

  這樣不可思議的奇跡,僅僅因為那樣簡單的、孩子氣的願望,便展現在了她的眼前。

  奇跡不可能不需要代價。

  空間連接的後果是什麼?打開那扇門會怎麼樣?歪曲世界的波紋會帶來怎樣的未來?

  越是了解,越是無法不感到毛骨悚然。

  該說是幸運,還是不幸呢?

  黎明卿移植到遠阪堇心髒的「遺物」,終究是發揮了它的作用。

  那個遺物是衡量代價的鎖鏈。

  也是置換代價的工具。

  從那一天起,遠阪堇再也無法施行那樣超越規格的奇跡。

  在她自己都要被自己的願望殺死的一瞬間,那個固定在她心髒上的「遺物」,終究發揮了它應有的作用。

  它成為了固定遠阪堇這個存在的「錨點」,也是「鎖鏈」。

  人的身份,無法允許她實現如此僭越的奇跡。

  那扇時時刻刻連接著【根源】的通道,被這個遺物強行扣上了大門,鎖住了門扉。

  從此之後,每一次【打開】,都必須先提供可以解開「鎖鏈」的魔力。

  這讓代價變得可以衡量,也讓本來無法預計願望大小的遠阪堇,有了可以作為標准的尺度。

  「如果可以再見到師父的話……我想和他說一聲謝謝。」

  遠阪櫻忽然這樣說。

  「不管他是為了什麼……但那些東西都不是虛假的。」

  是啊。

  無論是對遠阪櫻仔細認真的教導,還是對其實連人格也沒有發育出來的遠阪堇的培育……黎明卿都是認認真真,仔仔細細去做的。

  她還記得那個人抱起她們姐妹,說她們兩個是深淵的花朵的樣子。

  至少,那句話並不是謊言。那個時候他的樣子,也不是為了欺騙。

  「或許吧。」遠阪堇淡淡道,「不過,我還是很討厭他。」

  遠阪櫻笑了笑,沒有否認,而是伸出手去,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她想,可是,就連要怎麼去討厭一個人,也是他教會你的。

  在那之前,你從來沒有學會要怎麼去討厭別人,所以,也沒有學會要怎麼喜歡別人。

  你只是,理所當然的存在於那裡,理所當然的回應著所有人的願望。

  笑也好,注視也好,言語也好……所有的一切,對於幼年的遠阪堇來說,都不過是他人願望的產物。

  而就連這一點,也沒有任何人發覺。

  現在想想,那真是一種非常……寂寞的事。

  「一直以來,都是堇在保護我。」

  每一次,每一次,都是小堇保護了她。

  所以這一次,至少這一次……

  遠阪櫻握緊了妹妹的手,就像小時候那樣——就像她們還在深淵,只有兩個人的時候那樣。

  「我也想保護你。」

  她輕聲說。

  「我會保護你。」

  就算是要與世界為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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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章節唯一指定受害人(?),黎明卿。

  不僅被騙光了研究資金和珍貴器材,實驗成果還在出成果的當晚發論文的前夜,帶著全部實驗材料一起跑路了!

  黎明卿!人財兩失!!!

  但是我們的科學瘋子波多爾多教授是不會介意這點財產損失的!

  他只會斯巴拉西!

  好耶!斯巴拉西!!!


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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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起來的時候, 遠阪堇一邊喝茶一邊看著早間新聞。

  遠阪家本來不應該有電視機這種現代設備,畢竟不管是遠阪時臣還是遠阪凜都是一脈相承的電器殺手。

  沒有任何原因,任何電子產品落在他們手中,很快就會出現故障, 奔向報廢。某種意義上來說, 這種體質已經可以說是詛咒了。

  但是這個詛咒完全沒有遺傳到小櫻身上。

  「看來有些東西沒有繼承也是一件好事啊。」

  櫻曾經笑著這樣說。

  大家都不想知道她是不是在暗示自己沒有繼承遠阪家的魔術刻印這件事。

  雖然小櫻很痛快的接受了「魔術的傳承只能由一個人來繼承」這件事, 也沒有什麼放不下或者念念不忘的樣子, 不過,這並不妨礙她不時拿這個事來刺一下自己的姐姐。

  該怎麼說呢……就本性而言,小櫻有時候還挺壞心眼的。

  就連這台電視機,也是小櫻初中時候添置的。

  似乎是因為經常去一個叫衛宮士郎的學長家裡玩, 覺得大家一起圍著暖桌吃橘子看電視的場景非常有趣, 當時電視上也剛好在放敦賀蓮和最上京子的《Dark Moon》, 她一不小心成了追劇迷。一時興起便也在自己家裡添置了這台電視機。

  遠阪堇一邊吃著Archer准備好的三明治, 一邊想,那時候兩個姐姐似乎還因為要不要在餐廳放電視機而大鬧了一場呢。凜堅決不許, 櫻堅決要裝,最後差一點就變成了魔術対決……不過好在最後還是各退一步協商解決了。

  「好困……Archer,給我一杯紅茶,要濃一點。」

  遠阪凜困倦的聲音也從樓梯上傳出來,她打著哈欠走下來, 神色恍惚地坐在餐桌前,機械地往嘴裡塞面包片,目光還停留在電視機上。

  嗯, 是的, 凜一開始反対的很激烈,後來身體卻很誠實, 變成每天早上都要看晨間新聞的魔術師了。

  「這也是為了掌握我的城市的狀況!」遠阪凜本人是這樣宣布的。

  這大概就是……傲嬌?

  遠阪堇回憶了一下從前某個宅女同學向她布教的各種二次元屬性,不確定的想。

  電視機裡,負責晨間新聞的女主持人,用平穩的聲音報道了冬木市近期原因不明的大規模停電事件。

  遠阪凜嚼著面包片的動作忽然頓住了。

  「不太対勁。」她的眼睛一下子清明起來。

  「什麼不対勁?」

  Archer端了紅茶出來,他似乎沒有聽到新聞的內容,一邊問一邊將茶杯遞給她。

  「最近的大規模停電事件。」遠阪凜端起紅茶喝了一大口,「雖然也有可能只是普通的市區電網老化……不過發生在冬木市的任何異常都值得留意。保險起見,Archer,今天你去排查一遍那些停電地區的電路吧。」

  穿著黑色襯衣的白發男人露出了一個微妙的表情。

  「……為什麼要我去?」

  「哎呀,難道這不是你的專長嗎?」

  一杯濃茶完美地掃光了遠阪凜的睡意,讓她變得精神起來。紅衣的少女露出促狹的笑容,用手指卷起自己的發梢,在指尖繞啊繞的。

  「你很擅長維修電器吧?如果你不願意的話也沒關系,我就去拜托衛宮同學了哦?反正他每天都在學校裡做這種事情,應該會很樂於接受我的拜托。」

  「凜……」

  Archer欲言又止,片刻之後,他沉重地嘆了一口氣。

  「我知道了,我會去做的。」

  「那就好。」遠阪凜又喝了一口紅茶,滿意地眯起了眼睛,「唔,好喝!說起來,堇你今天有什麼安排嗎?」

  凜的目光轉到遠阪堇身上,少女捧著裝著熱牛奶的玻璃杯思考了片刻,明智地把「約會」兩個字咽回了肚子裡。

  「去圖書館吧。」她想著一會兒要不要給五條悟發個短信,「想看看冬木市的圖書館裡有沒有什麼新書。」

  「圖書館啊……」

  凜點了點頭,也不知道是信還是沒信。

  這時,旁邊一直沉默的櫻忽然開口了。

  「那麼,讓Rider陪你吧。」她自然地笑笑,「Rider可以騎車帶你去,她很喜歡看書,最近和圖書館那邊的人已經很熟了呢。」

  被提到的高大紫發女性有一瞬間的無措,而後沉穩地點了點頭。

  「剛好我也要去圖書館。」

  「嗯……」遠阪堇有一絲苦惱,但是思考片刻,又露出了微笑,「那好吧,就麻煩你了,Rider。」

  她決定相信五條悟的能力。

  大不了讓那家伙翻牆進圖書館嘛。

  遠阪家的姐姐們交換了一個眼神,凜沒有忍住,還是伸出手來,輕輕彈了一下妹妹的腦門。

  「壞孩子。」她笑著這麼說。

  吃過早飯以後,遠阪堇走出遠阪家的大門,Rider聽從了櫻的命令,正推著一輛自行車在路邊等她。

  「走吧。」

  高大的女性輕輕頷首,將長長的紫發挽了一個結,免得礙事,便載著她一路騎向圖書館。遠阪家的門前有一條長長的坡道,自行車衝下去的風帶起了Rider的長發,這讓遠阪堇下意識抓緊了她的衣角,又抓住了她的腰。

  Rider確實不負騎兵之名,就算是一輛普普通通的女式自行車也被她騎得又穩又好,這対於從來沒有過坐在別人自行車後座上經驗的遠阪堇來說,是一次相當新奇的體驗。她微微張大了眼睛,在風中露出了孩子似的贊嘆神情。

  「作為妹妹,你対櫻是怎麼想的呢?」

  路上,女人用沉穩而又溫和的聲音這樣問了她。

  遠阪堇將被風吹亂的長發捋到耳後,聽到這個問題,她將手指抵在唇邊思考了片刻,有些意外地將問題拋了回去。

  「為什麼會這麼問呢,Rider?」

  騎兵的英靈沉默了好一會兒,似乎有些不知道該怎樣回答。

  好在,遠阪堇並沒有追問她的意思,轉而給出了自己的回答。

  「櫻太過溫柔了。」她說著就又想嘆氣了,「她總是覺得自己的心情無關緊要,總是過分勉強自己……所以她總是做一些笨蛋才會做的事情。」

  「……」

  Rider沉默地聽著,卻沒有想到,遠阪堇忽然又將話題轉到她身上來。

  「聖杯戰爭的時候,櫻一定給你添了很多麻煩吧。」她松松挽著Rider的腰,輕聲道,「她總是一個人做危險的事情,如果可以的話,請你幫幫她吧,Rider。」

  「為什麼不親自対她說呢?」Rider低聲問。

  「我沒有辦法。」

  因為……她最不願意告訴的人,就是我。

  遠阪堇說到這裡,幾乎就要嘆氣了。

  「她很害怕會傷害我。」

  怕到唯恐那一句話會觸動她的許願,怕到対她說的每一句話都要斟酌再三才會出口。

  「……」

  Rider再度沉默下去。

  有的時候就是這樣。

  越是在意的人,越是無法靠近。人們的心就這樣,隔著沉默遠遠対望。怎樣也無法說出真心的話,做出想做的事。

  「你願意告訴我嗎,Rider?」

  在她身後,少女嘆息一般發問了。

  「關於櫻隱瞞我的事。」

  ——不要告訴堇。

  Rider忽然又回憶起了櫻対自己下達這個命令時的神情。

  ——我不想讓她擔心。

  那只是其中一個理由罷了。

  Rider想。

  其實你最害怕的是,讓她認識真正的自己,在她臉上看到失望的神情。

  「抱歉。」

  許久,騎兵的英靈低聲道。

  「櫻的意願是絕対的。」

  「這樣啊。」

  少女坐在她的身後,微微嘆了口氣。

  「那就沒辦法了。」

  她停了一下,忽然又道。

  「啊,対了,在前面把我放下來吧。」

  Rider依言在路邊停下了自行車,只看到遠阪堇輕盈地從後座上跳了下來,衝她擺擺手,便衝著不知何時已經等在那裡的白發青年跑了過去。

  「幫我対姐姐們保密哦。」

  女孩衝她比了一個「噓」的手勢,便輕快地跑到了青年面前,被対方捏著腰舉了起來,逗孩子似的左晃右晃。

  「嗯?你是不是胖了一點?」

  然後他就被打了一下腦袋,墨鏡都被打歪了一點。

  Rider收回目光,微微垂下眼簾,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Rider?」

  就在此時,從她身後傳來了一聲熟悉的問候。

  她回過頭去,看到正提著幾個購物袋的紅發少年。

  「衛宮?」她有些困惑地沿著少年的目光看過去,發現他正看著遠阪堇,「她是……」

  「啊,我知道,是遠阪和櫻的妹妹吧。」

  衛宮士郎用空著的手撓了撓頭發。

  「那個是她的男朋友嗎?也是魔術師嗎?」

  「不,不過也是類似身份的人。」畢竟那種異類的氣息遮也遮不住。

  Rider思考了片刻,推著自行車和衛宮士郎一起走到了另一條路上,將空間留給了那対小情侶。

  「說起來,衛宮你是怎麼認識她的?」

  「怎麼認識的啊……」

  衛宮士郎陷入沉思。

  他回想起第一次見到遠阪堇的時候。

  那是下雨天,暴雨橫掃過整座城市,路上無論是行人還是車輛都寥寥無幾。

  他那時打工回來,看見她獨自坐在長椅上,仰著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大雨落在她的臉上,身上,光是看著都覺得身上發痛,她卻沒有什麼反應,只是坐在那裡出神。

  他走過去,將自己的傘撐在她的頭頂。

  「這樣淋雨會生病的。」他不由得勸告道,「不管發生了什麼,還是先避一避雨比較好。」

  少女終於睜開了眼睛。

  她有一雙寶石一樣的綠眼睛,在晦暗的雨天,也是黯淡的。

  不知為何,衛宮士郎対那雙眼睛有很深的印像。

  「然後我給她打了出租車,把她送回家去。這才發現是遠阪的妹妹。」

  他簡單地說了一下那天的後續。

  「怎麼說呢,感覺雖然看起來是無憂無慮的人,但是應該也有她自己的苦惱吧。」

  「是嗎……」

  Rider思考了片刻。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我想想……」衛宮士郎單手托著下巴,認真回想起來,「嗯,是去年十一月的事。」

  那是她剛離開禮園的時候。

  Rider想,那時候的遠阪堇,究竟為什麼會那樣做?

  她獨自一人坐在暴雨中,到底在看著什麼,又在想著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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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她當然是在想一些很危險的事情。

  就好像三妹說「那就沒辦法了」的意思不是「我不管了」

  而是「我要管到底了(完全不顧慮櫻的心情)」

  姐妹,這就是親生的姐妹。


第64章

  ====================

  在遠阪堇離開後, 遠阪櫻收拾好了東西,也准備出門了。

  「怎麼?你也有約會?」

  遠阪凜喝著紅茶,坐在桌邊看著魔導書,見櫻如此模樣, 不由得打趣了一句。

  櫻穿好鞋子, 將滑落的長發理到耳後, 回頭對姐姐露出了一個柔和的微笑。

  「沒什麼, 只是想出去走走。」

  「那好吧,要去新都那邊的話,記得幫我買點東西,最近的材料用完了。」

  「材料……」櫻瞬間領會到了是用於魔術的寶石, 不由得苦笑, 「姐姐你也省著點用啊, 小心財政赤字喔。」

  「我也知道啊!」凜窘迫得紅了臉, 「但是遠阪的寶石魔術就是很燒錢嘛!可惡,為什麼寶石不能重復注入魔力……櫻的魔術不燒錢所以你不懂啦!」

  「好的好的。還是老地方取貨對嗎?」櫻習以為常地點了點頭, 「那,我出門了。」

  「路上小心~」

  凜衝她擺了擺手,繼續喝著自己的紅茶。只是喝著喝著,她忽然覺得有些不對了。

  「嗯……只是出門走走的話,有必要帶魔術禮裝嗎?」

  而另一邊, 遠阪櫻獨自向著圓藏山走去。

  此時已近春天,在路上仍可看到去柳洞寺祭拜的人群,三三兩兩, 雖然不多, 但也很有生活的氣息。

  櫻是一個很有吸引力的美人,人們時常停下腳步來看她。她卻不在意, 沒有看任何人,只是面無表情地走著自己的路。

  手提包裡,放著她為今日的儀式所准備的魔術禮裝。

  不是不害怕的。

  也不是沒有遲疑。

  事實上,中途無數次想過要不要就這麼放棄。

  但是……

  櫻漸漸走到了人跡罕至的地方。她將手放在巨大的岩石上,而後,就如同穿牆而過一般,她驟然出現在了圓藏山山體的裡側。

  光看外表很難想像,山體之中居然潛藏著一個如此巨大的空洞。

  聖杯戰爭已經結束了。

  此地的大聖杯也被破壞了。

  在這裡,隨處可以看到黑泥所留下的腐蝕痕跡。以及某種東西如同活物一般的呼吸。

  呼吸。

  呼吸。

  呼吸。

  櫻提醒著自己,這才重新找回了自己的呼吸。

  每次進到這裡,她都會因為恐懼而戰栗。本能在告訴她要逃跑,不要和那種東西扯上關系,但是……

  但是她還是站在這裡,甚至向著大空洞的更深處走去。

  詛咒與災厄的氣息,濃烈到幾乎令人感到窒息。

  Rider不知何時忽然出現在她身側,雖然眼睛被封印的束縛遮蓋著,櫻還是能感覺到她的視線。

  就像是在詢問「這樣真的好嗎?」

  從她決定這麼做的時候開始,Rider就總是這樣注視著她。

  擔憂的。

  不贊同的。

  但仍舊選擇了默默守望的目光。

  「今天也要拜托你了,Rider。」櫻對自己的Servant(從者)勉強露出了一個微笑,「這是最後一次了。很快一切就會好了。」

  「我仍舊要說,和那種東西扯上關系不是什麼好主意。」

  Rider終於開口了。溫柔的女聲之中,蘊含著些許悲傷。

  「雖然櫻你的操影魔術與虛數屬性,的確能吸納詛咒為己用,讓負面意識化作利刃。但是……直接吸收那種程度的東西還是太過了,和為了取暖啜飲毒酒沒有任何區別。你會承受不住的。」

  櫻垂下眼,看著自己的腳下。

  這是她在聖杯戰爭之後,背著姐姐和教會的監督,悄悄在這裡畫下的法陣。

  這是為了從大空洞中的某個東西那裡借來力量而設下的儀式。

  只要有這個,她就可以汲取這裡無窮無盡的魔力,也可以與那個東西結下契約——直接汲取它的詛咒,它的惡意,它的黑暗——化作自己的力量。

  那個東西——寄宿在大聖杯之中的黑泥——「此世全部之惡」安哥拉·曼紐。

  那是世間惡意的極致。

  十年前,僅僅只是泄漏下來,就造成了五百人的死亡,將一整片住宅區都化作焦土的惡夢。

  時至今日,在為受害者而建的公園之上,仍然能感受到詛咒駭人的氣息。

  她要和那種東西簽訂契約。

  要借取此世全部之惡的力量。

  這是飲鴆止渴。她知道。

  正如Rider所說,是和端起毒酒一飲而盡沒有任何區別的愚蠢行為。

  「我知道的,Rider。」

  少女蒼白的臉上,漸漸浮現出了一個凄絕的微笑。

  「但是,如果我繼續弱小下去的話……如果我繼續什麼也不做的話,小堇真的會死。」

  她緊緊抓著自己的手臂,克制著自己的顫抖,努力說了下去。

  「Rider的話,應該能看出來……小堇是從那個地方流出來的吧?」

  Rider沉默著,良久,昔日的地母神美杜莎低下頭,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嘆息。

  「是啊。」她說,「你的妹妹,是從根源流出的生命,對嗎?」

  根源之渦。

  萬事萬物的窮極。

  神話中的魔眼,在第一次見面時,就向Rider揭露了那個女孩的真相。

  那是不應該出生的生命。

  從根源之渦中流出,擁有根源的權能,根本就不應該降生在這個世界上的存在,只是存在於那裡,就會讓世界為之扭曲的東西。

  所以,為了保全自己——世界會殺死她。

  「沒有意外。」櫻的動作越來越用力,「至今為止的一切都不是意外,全都是為了殺死她而創造出來的,每一件、每一件、所有的事情都是!」

  她漸漸語無倫次起來。

  「你明白嗎,Rider——她已經被發現了。」

  被守衛在根源之前的——為了守衛人類存在的世界而運轉的那個東西發現了。

  靈長類的集體無意識,阿賴耶識,紅色的死……隨便怎麼稱呼它都好。

  它要來殺她了。

  「它已經在殺她了。」櫻顫抖起來,「為什麼達尼克——為什麼時鐘塔的魔術師,會知道我父親都不知道的事情——小堇連接著根源這件事?」

  要是冠位魔術師或者十二君主還另當別論。

  達尼克,他究竟為什麼會知道?

  就算在遠阪家,父親也好母親也好,就連姐姐也不知道——小堇連接著根源這件事。

  究竟是誰告訴他的?

  「這樣下去,她一定會被殺的。」

  遠阪櫻深深地呼吸著,低下頭來,看著腳下猶在蠢動的魔術回路——大聖杯本身。

  「我必須保護小堇。」

  她喃喃。

  「不管要變成什麼樣……不管要殺多少人,我都必須——」

  都必須將此世全部之惡一飲而盡,將大聖杯的力量化為己用,與整個世界——與人類的集體無意識相對抗。

  她絕不會讓紅色的死,觸及她唯一的妹妹,

  然而就在此時,入口附近,忽然傳來了少女的聲音。

  「櫻。」

  那是,遠阪堇的聲音。

  「住手吧。」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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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在這裡為斷更道個歉。

  無論有什麼理由,說了承諾卻沒有做到,言而無信都是我的過錯。

  讀者生氣也是理所當然的。

  在這裡向大家道個歉。對不起。

  之後會努力寫完的,不過不確定因素太多,我在這裡就不做出任何承諾了。

  唯一可以保證的是不會坑。

  給大家殺個老鴿燉湯吧。


第65章

  ====================

  「小堇?」

  遠阪櫻的面色頓時變了, 像是想要掩藏什麼一樣,她下意識將手背在身後,手指深深地掐進肉裡,指尖甚至可以觸摸到碾壓在骨骼上的血管的跳動。

  「你……你怎麼……」她甚至開始語無倫次, 像是被抓到了偷玩電閘的小孩子, 「……你為什麼會知道?」

  「因為我啊, 我啊——」

  銀發的高個子男人出現在少女身後, 他高高舉起一只手來,另一只手則拉開眼罩,環視著這巨大的空洞內側,露出了嘆為觀止的表情。

  「哇哦, 還真是可怕呢, 這裡。到處都是黑泥一樣的痕跡, 連空氣都要變成毒氣了。不過門口那個結界封印相當不錯, 要不是六眼我也找不到這裡呢。」

  那只眼睛轉向了遠阪櫻,如同天空驟然向著她迫近。

  少女扣緊了自己的手腕, 心猛地墜了下去。

  她聽見男人的聲音,輕浮卻也冰冷。

  「奉勸你一句,還是別和這種東西扯上關系比較好哦?簡直就像是為了止渴端起毒酒一飲而盡呢。」

  「……和你沒有關系。」

  動搖的神色從少女臉上褪去了,遠阪櫻只是冷冷地盯著他。

  「是嗎?」五條悟輕笑一聲,「喂喂喂, 在襲擊了我以後,跑過來吸納這些詛咒增強實力,卻說和我沒有關系嗎?」

  「都說了和你沒有關系了!」遠阪櫻驟然提高了聲音, 「我是為了小堇, 為了從那些東西手裡保護她所以才會——」

  「不対吧。」

  五條悟的聲音也冷了下來,可以看破一切的六眼正注視著遠阪櫻, 注視著這位年輕的操影使。

  「如果是那樣的話,你可以回答我嗎?」他抬起手來,笑著指向自己的頭頂,「從我進來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張開的這張『網』,是怎麼一回事?」

  「……」

  除了五條悟之外,在場所有人同時向他的頭頂看去。

  仿佛是被叫破行藏的妖魔一般,無數裂縫猛然在五條悟身側張開了漆黑的巨口。空間撕裂了,裂縫交疊著裂縫,密密麻麻的縫隙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張能撕毀一切的天羅地網!

  在游動的黑暗深處,是不可名狀的海洋。

  虛數空間,虛數之海,沒有任何生命存在的世界內側,無法被觀測也無法被觸碰的混沌之海……在這一刻,向著五條悟張開了口。

  要撕裂他。

  要吞噬他。

  那虛數的狹間所構成的羅網,迫不及待地向著銀發的男子撕咬而下!

  「領域展開——無量空處。」

  五條悟將眼罩完全拉下,露出了那雙天空一般的眼睛。

  在彌漫著詛咒的大空洞中,驟然張開了純淨的領域。

  時間仿佛停滯在了此刻。

  逼近的虛數空間,被攔在了領域的外側。

  「你先前說,是為了從世界的排斥裡面保護你妹妹,対吧?可如果是那樣,無論怎麼看,你都沒有理由放過我這麼一個好用的、自己送上門的工具才対。打手這種東西自然是越多越好,就算是用騙的,你也應該替妹妹抓緊我這個工具吧?」

  五條悟慢條斯理地說了下去。

  「畢竟,不管怎麼說,我都是最強的。要利用當然就應該利用最強的工具,沒有理由退而求其次,就算會把自己弄得亂七八糟,就算會完全喪失自我,也要來攫取『此世全部之惡』的力量吧?」

  在領域的中央,銀發的男子注視著面目蒼白的少女,緩緩露出一個微笑來。

  「就這麼想殺了我嗎?」他輕輕喚出了対方的名字,「櫻。」

  「別用那種語氣叫我!」

  遠阪櫻咬緊了牙關,將手臂掐得更緊。

  漆黑的影子在她身側收束,抵御著來自無量空處的重壓,抗拒著無所不在的信息,她正在対抗五條悟的領域,対抗這個與不可測定的虛數空間不同,過於清晰也過於明確的廣闊世界。魔力過量透支令魔術回路發出了不堪重負的悲鳴,手指的肌肉與神經壞死了,鮮血一滴一滴地自指尖滴落。

  然而,她卻依舊盯著五條悟,像盯著什麼令人無比憎恨的東西。

  「你這種家伙……」她咬緊牙關,「我們才不需要你這種家伙,我的妹妹我自己會保護,不需要外人插手!」

  「『我的妹妹我自己會保護』……」五條悟咀嚼著這句話,驀地笑出了聲,「拜托,自欺欺人也有個度吧?」

  沒有給遠阪櫻任何辯駁的機會,他輕飄飄地揭開了真相的一角。

  「你只是想要得到可以殺掉我的力量罷了。」

  他微笑著說。

  「因為不想可愛的妹妹被我這樣的家伙搶走,所以想要殺了我。只是很單純的在嫉妒而已啊。」

  「才不是那樣。」櫻咬緊了牙關,「我只是想要保護小堇,我是為了保護她才這麼努力——」

  「那麼,請遠阪同學回答我的問題。」五條悟豎起一根手指,笑眯眯地問,「為什麼從第一次見面開始,你就一直想要殺了我呢?」

  豎起的手指變成了兩根。

  「雖然你們姐妹都試圖攻擊過我。不過,小凜的話,姑且只是停留在『把討厭的家伙痛揍一頓』的程度。可是小櫻你啊,一開始就是想要殺了我吧?」

  豎起的手指變成了三根。

  「三次。一共三次了。睡著了以後以一種近乎離魂的方式來找我,試圖用影子直接砍下我的頭。第一次被夢游的女孩子襲擊時我都嚇了一跳呢……嗯?為什麼露出這種表情,你其實全部都記得吧?」

  遠阪櫻僵在原地,許久沒有動彈。片刻之後,如同從夢魘中驚醒一般,她的身體微微顫抖起來。

  五條悟輕笑出聲:「看來是想起來了啊。」

  遠阪櫻抬起手臂,用顫抖的雙手捂住了臉。

  是的。全部都想起來了。

  這些天來,每一次睡下之後,黑色的影子都會離開她的身體,去尋找那個男人。

  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潛伏在虛數之海中的惡意,毫不留情地試圖奪取這個男人的生命。

  只是——每一次都失敗了。

  「不過我也很奇怪啊。」五條悟單手撐著下巴思考起來,「小堇和那個男孩子……叫什麼來著……反正她和另一個人談戀愛的時候,你好像沒有這麼過激的反應吧?是在和此世全部之惡(安哥拉·曼紐)連接的時候弄壞腦子了嗎?」

  「全部……」

  少女依然捂著臉,從指縫裡發出了模糊不清的聲音。

  「什麼?」五條悟誇張地偏過頭去,做出側耳傾聽的樣子,「聲音大一點,我聽不到——」

  「全部、都是你的錯啊!」

  黑色的影子,猛地撕開了純淨的領域。理應被無量空處壓制的虛數之環,在這一刻猛然爆發開來。

  「都是你不好!」

  少女死死抓著自己的手臂,聲嘶力竭地嘶吼起來。

  「哇……這是爆發了啊……」五條悟喃喃,「這種程度的詛咒——我應該也沒有招人厭到這種地步吧?」

  「又輕浮,又幼稚,明明是大人卻一點也靠不住,居然対和自己學生一樣大的女孩子出手這一點根本就是教師失格、不対,人間失格了。」

  遠阪櫻氣得渾身發抖,想也不想地就把自己心裡壓抑許久的話一股腦都倒了出來。

  「一副什麼都不在乎的樣子,不管什麼時候都在那笑嘻嘻的,和小堇相處的時候也完全沒有大人的樣子,誰知道你到底対她是不是認真的!看著我的時候也總是一副看破一切的表情,但是偏偏什麼都不說……那個樣子很討厭!非常討厭!」

  在燒到大腦都一片空白的怒火中,卻有眼淚,一滴一滴地落了下來。

  「說什麼……說什麼會保護小堇……根本就是騙人的吧?」她咬緊牙關,「擺出一副可靠大人的樣子,騙我們說你會解決的,在背後卻做好了自己的盤算!你只是想利用我們而已吧?只是覺得小堇好用所以才欺騙了她……大人根本就不值得相信!騙子!全部都是騙子!」

  那究竟是対著五條悟的嘶吼,還是対著過往的某個人呢?

  遠阪櫻只是瘋狂地、盡情地將積年的怨恨傾吐而出。

  「明明之前從來都沒有出現過!我們需要的時候,大人從來都沒有出現過!只會說著『這是為了你好』就把我們拆開,只會說『聽大人的話』來安排我們的人生,只會用這樣那樣的借口把我們耍得團團轉……現在才說什麼『我會保護她的』也太可笑了吧?誰會相信你啊?一直以來、一直以來都是我和姐姐在保護她而已!」

  五條悟只是靜靜地聽著,在無垠的宇宙中佇立著,看著那像孩子一樣哭泣起來的少女。

  那是至今為止一直在被大人欺瞞、背叛、拋棄的孩子的怒吼。

  是壓抑到了極致,連她自己都無法覺察到心聲。

  「我不需要你……我們不需要你!」

  遠阪櫻抬起頭,無盡的黑影在她身側張開,虛數空間在此向著上方的男人發出了嘶喊。

  「保護小堇的人——有我一個就足夠了!」

  魔力在燃燒。

  為了與當世最強的領域——無量空處——相抗衡,少女燃盡了幾乎所有的怨恨與魔力。

  此世全部之惡在她腳下沸騰,在無盡的黑泥歡笑著欣悅著攀上遠阪櫻腳踝的瞬間——

  「夠了,櫻。」

  遠阪堇的聲音,在空寂的領域深處響了起來。

  聲音的波紋,化作了無形的海洋。

  那海洋覆蓋了一切,淹沒了一切。

  宇宙在這一刻靜止了。

  而在這寂靜的中央,遠阪堇抬起頭來,靜靜注視著自己的雙生姐姐。

  「小、堇?」

  遠阪櫻喃喃。

  遠阪堇緩緩地、緩緩地搖了搖頭。

  「已經夠了。櫻。」

  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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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啊,卡文的感覺終於過去了。

  我好恨五條悟,這個男人毀了我的大綱,自從他把三妹搞到了手,他就一直在迫害我,他搶我的筆,不讓我寫我定好的情節。因為有這家伙在,我的姐妹吵架活生生難產了大半年,差點胎死腹中。我恨他,我沒有見過這麼難搞的男人,他不讓我虐他也就算了,我不對他動手就是了,他還不讓我虐女主,他是人嗎?這世界上怎麼會有五條悟這種生物啊?!

  他活著就是為了迫害我們這些虐文寫手。

  沒有更新都是五條悟的錯。嗚嗚。


第66章

  ====================

  「已經夠了, 櫻。」

  言語正在支配著這個空間。

  無論是領域的主人五條悟還是領域的敵人遠阪櫻,都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世界正在以遠阪堇為中心而扭曲。

  如同湖面上翩然落下的一朵花,激蕩起無邊無際的漣漪。只是與花不同的是, 這漣漪並不會隨著時間而消散。

  漣漪正在擴散。

  此世全部之惡一分一分遠離了遠阪櫻的身體。

  少女踉蹌一下, 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妹妹。

  「小堇?」

  她微微發起抖來。

  「為什麼……為什麼要阻止我, 小堇?」

  「那麼, 櫻為什麼又要做這種事?」

  遠阪堇靜靜地看著她,目光中帶著一絲悲哀之意。

  「你會死的。不,會變得想死也死不了。完全喪失自己的人格,變成詛咒的容器。那就是你想要的結局嗎, 櫻?」

  「可是我沒有別的辦法了啊!」

  扣著手臂的手指收緊了, 櫻低下頭, 幾乎是嘶喊起來。

  「除了這種方式, 我沒有別的辦法可以幫你了!」

  有那麼一瞬間,遠阪堇總覺得, 站在自己面前的並不是長大了的姐姐,而是更為幼小的……孩子。

  那是從遙遠的過去所傳來的呼喚,是一直無法傳達的聲音。在這一刻,終於盡數向她傾瀉出來。

  「我也覺得很可怕啊……此世全部之惡什麼的,安哥拉·曼紐什麼的……只是稍微接觸一下都會怕得發抖……吸納這種詛咒我肯定會變得不再是我……我選錯了, 我知道的!我都知道的!但是、但是……」

  眼淚終於落了下來,遠阪櫻捂住自己的臉,不知何時已經泣不成聲。

  「……可我能想到的辦法只有這個, 我能給你的東西只有這個了, 小堇。」

  名為「此世全部之惡」的詛咒,真的很恐怖。

  每一次接觸的時候都在害怕, 害怕到全身發抖。

  討厭得不得了。痛苦得不得了。

  不想繼續了。我大概是選錯了。

  但是……

  「但是如果我不變得更強大的話,小堇不就又要被那些家伙奪走了嗎!」

  一次又一次,從她手中搶走。

  一次又一次,讓她們姐妹分離。

  「大人全都是騙子,他們都在騙我,說什麼『想要保護妹妹嗎』、說什麼『再這樣下去會被奪走的』、說什麼『這是為了你們好』……都是騙子!全都是謊話!到了最後,想要傷害我們的不就是他們嗎?!」

  在深淵的時候,明明已經約定好了,卻在最後關頭用那種巧妙的言辭,把所謂的「選擇權」交給了小堇的波多爾多。

  回到這裡以後,又用「如果不想她被那些魔術師發現的話,把她藏起來是最好的選擇」這種理由,強迫自己同意讓小堇去全封閉的禮園寄宿的言峰綺禮。

  自己的老師,父親的弟子……這些大人們用值得信任的身份接近她們,說著巧妙的言辭,帶著惡意的期待,騙取了她的信任,然後……每一次都背叛了她們。

  全都是謊話……全都是假的!

  從一開始,他們就沒有給過她們任何「選擇」!

  「這次也一定是一樣的!說什麼會保護你,到了最後,如果小堇你真的變成那樣的話……他才不會站在你那一邊!」

  遠阪櫻指著五條悟,憤怒地嘶喊起來。

  「明明他自己……就一直在監視你不是嗎?」

  第一次看到的時候就意識到了。

  遠阪櫻恍惚著想。

  在名為達尼克的異國魔術師抓走遠阪堇的那個夜晚,她在工房外與這個男人相遇的時候,她就已經知道了。

  眼前的這個男人,將小堇看作可能危害世界的巨大威脅,一直都在監視她。

  「現在才說要保護你?喜歡你?」遠阪櫻冷笑起來,「別騙人了,這只是為了保證你不會毀掉這個世界采取的手段吧?說是保護,也只會保護作為好孩子的你吧?如果小堇變成壞孩子的話,他就會親手殺了你不是嗎!」

  不給五條悟任何反駁的機會,少女抓緊了自己的衣襟,一個勁地宣泄下去。

  「我絕不允許……我才不同意!只有我會站在你這一邊,不管小堇變成什麼樣我都絕對會站在你這一邊!我不會讓他傷害你——我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所以……我要和此世全部之惡(安哥拉·曼紐)締結契約。」

  真的很可怕。

  越是深入越是覺得可怕。

  自己好像都要消融在那份龐大的惡意裡面了,稍微接觸一下就知道,自己絕對敵不過那個東西,光是看一下都覺得可怕得不得了。

  但是除此之外,已經沒有別的辦法了。

  只要這樣就能得到力量的話……只要這樣就能為你帶來明天的話……

  每次每次都這樣想著,然後繼續下去了。

  我想保護你,我會保護你。

  為此我不惜一起代價。

  ……就算我會變得不再是我。

  「小堇,不要和那家伙在一起。我可以保護好的,就算不拜托波多爾多、不拜托言峰神父……不拜托任何一個大人,我也會保護好你的。」

  遠阪櫻抬起頭,定定地看向了自己的妹妹。

  「就算只有我一個人,也可以保護你。」

  如同最後的期冀一般,被無窮無盡的黑暗之影包圍的少女,向著她伸出手來。

  「……」

  遠阪堇沉默許久,終於再度向著自己的姐姐邁開了腳步。

  「是嗎?」她輕聲說,「那我一定要阻止你不可了。」

  「為什麼?」

  遠阪櫻的面上漸漸浮現出了難以置信的神色,她看著妹妹,瞳孔逐漸被怒火點亮了。

  「為什麼到了這一步還要阻止我——」

  「因為我不想失去你。」

  沒有給她說下去的機會,遠阪堇干脆利落地給出了自己的答案,她再度向前邁步,停在遠阪櫻的面前,緩緩伸出手去,搭在她的臉上。

  「你知道嗎,櫻?」

  她輕聲說。

  「因為你許了願,我才能夠活下去。」

  原本幾近沸騰的陰影,在這句話中驟然寂靜下去。

  遠阪堇看著櫻,說出了那個最初的秘密。

  直至如今都將小櫻困在其中的,十一年前的那一天。

  年幼的小櫻哭著對自己說,我不想離開家裡的那一天。

  「那時候我許下的願望是——實現你的願望。」

  所以,櫻的願望實現了。

  無論是她意識到的,還是沒有意識到的願望,全部全部都實現了。

  「想要讓櫻不必離開遠阪家,其實非常簡單,只要我死掉就可以了。」她很輕很輕地笑了一下,「不過,千萬不要弄錯了。這個不是櫻的願望,而是我的願望。」

  遠阪櫻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什、麼?」

  「你好像一直覺得,是因為你許了願,所以我才會變成那樣吧?但完全那是你弄錯了。」

  遠阪堇平靜地說出了屬於她的真相。

  「那個時候,是我許了願,想要用我的死來實現你的願望。」

  「……為什麼?」

  遠阪櫻的身體顫抖起來,幾乎想要後退,她無法理解地看著自己的妹妹,眼瞳不住顫動著,好像從來都沒有認識過她一樣。

  「因為那時候的我覺得,那樣做會比較好。」

  遠阪堇看著她,輕聲說了下去。

  「那時候我覺得,這樣一來,至少小櫻可以得到幸福。」

  「怎麼可能會有那種事——」

  櫻下意識伸出手去,想要反駁她的說法。

  「嗯,是我想錯了。」

  遠阪堇截斷了她的話,看著她的眼睛,平穩地說了下去。

  「我活了下來,沒有死掉,是因為櫻向我許了願。」

  「……」

  「想要留在有家人在的家裡——這才是櫻真正的願望。」

  她平靜地揭破了那個連遠阪櫻自己也沒有意識到的,真正的願望。

  「而那個家裡,沒有名為『堇』的我,是絕對不行的。」

  「……」

  「所以我才活了下來。」

  她握著遠阪櫻的手,輕輕貼近自己的心口,讓對方感受著自己心髒的跳動。

  一下,又一下。

  無比真實,也無比努力的生命之音。

  「因為櫻許了願,我才能夠活下來。」

  她再一次地,訴說了這個真相。沒有粉飾,沒有掩蓋,用平靜得幾乎有些寂寞的表情,靜靜地看著遠阪櫻。

  「可你現在卻要離開我嗎?」

  「我怎麼會那樣想?」遠阪櫻下意識想要反駁,「我是想要保護你所以才——」

  她忽然說不下去了。

  遠阪櫻終於意識到了,這個願望最大的破綻。

  如果是為了保護妹妹的話……

  如果是想要她幸福的話……

  遠阪堇靜靜看著她,看著她整個僵在那裡,看著她張著口卻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於是,她輕聲問道:「你為什麼覺得,在失去了櫻以後,我還可能獲得幸福呢?」

  就像遠阪櫻的幸福中不能沒有遠阪堇的存在一樣。

  遠阪堇的人生中也不能失去遠阪櫻。

  「我不會讓你去到那一邊。」

  遠阪堇扣著她的手,緊貼著自己的心髒。在蒼白的手掌之下,脆弱的心髒激烈跳動起來。隔著骨骼與血肉,櫻幾乎能觸摸到那顆髒器的悲鳴。

  在那一瞬間,她完全理解了遠阪堇的打算。

  「停下!」少女的臉龐變得慘白,整個人遏制不住地發起抖來,「我會收手的,我會切斷和此世全部之惡(安哥拉·曼紐)的聯系!拜托你停下來——小堇,不要解開制約!不然你會死的!」

  她掙扎著,卻無法掙脫自己的妹妹,寄宿著詛咒的陰影也無法接近對方,所有的手段都在這一刻變得無力——或者說,被無效化了。

  她顫抖的眼瞳轉向五條悟,再也顧不得那些嫉妒與怨念,拼命對著領域的主人嘶喊起來。

  「你不是要保護她嗎?那就阻止她啊!再這樣下去小堇會死的——如果解開師父的制約的話,她許下的願望會要了她的命的!」

  「抱歉。」白發的青年微笑著攤開了手,「我不會這麼做的。」

  「什——」

  「你說我先前在監視她,說我在保護作為好孩子的她,這兩件事是對的。不過,有件事是你弄錯了。」五條悟豎起一根手指,微笑著說了下去,「我不會讓她變成壞孩子,就像你說的——因為我是大人嘛。所謂大人的保護,就是絕對不會讓事情變成那樣。」

  「你到底在說什麼……」

  「簡單點說,小堇很溫柔,我不會讓任何人、任何事把她逼迫到不得不變成壞孩子的地步。」五條悟的語氣冷靜而又篤定,卻說著無比瘋狂的話,「誰也不可以,就算是她自己也不行。」

  「……」

  啞口無言,完完全全的啞口無言。

  然後,少女咬緊牙關,發出了如同哭泣又如同詛咒一樣的低語。

  「那就阻止她啊——現在正是應該阻止她的時候吧?!」

  「不。」五條悟微笑著搖了搖頭,「這是她的願望。」

  「……」

  「還沒有意識到嗎?你之於她,就是重要到了這樣的地步。如果失去你,她才會變成想要毀滅世界的壞孩子。所以,我會在這裡守護她,不會讓任何人來破壞,確保這個願望得以實現。」

  「你這家伙……」

  「雖然你不相信,但是,和你一樣,我也衷心地期望著她能夠幸福。」五條悟平靜道,「在喜歡的女孩子為了自己的幸福賭上性命的時候,作為大人,能做的也只有在一旁保護,不讓別的家伙來破壞了吧?」

  遠阪櫻還想要說些什麼,堇卻在這時開口了。

  「我不會死的。」

  遠阪堇蒼白著臉,卻還是微微地笑了,她扣著櫻的手並沒有用多少力氣,只是虛虛地搭著,然而,櫻卻怎麼也無法把手從她那裡抽回來。

  因為那是她的願望。

  即使不說出口,遠阪堇的心願也依舊支配著一切。

  世界在以她為中心扭曲,無限逼近的此世全部之惡,也在這奇跡的力量之下敗退。

  「這是我的願望,所以,我絕對不會死的。」

  伴隨著這聲話語,遠阪櫻終於聽見了什麼東西破碎的聲音。

  黎明卿波多爾多所定下的制約,終於在這一刻解開了。

  繭中之蝶,在此完全展開了她的雙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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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我一直還蠻糾結這段怎麼處理來著。最近突然想通了。

  誰才是這個文裡最可怕的人?

  當然是我們的女主角遠阪堇。

  我其實一直很喜歡「看起來溫和無害的美麗怪物,突如其來地表現出了自己的恐怖」和「乍一看完全是人形的,纖弱文雅而又可憐可愛的女孩,突然撕下自己的畫皮露出非人一面」……這樣的情節。

  能夠隨心所欲地扭曲規則與概念,這才是最可怕的。

  真正洞悉了一切卻又保守著所有秘密的人,並不是櫻,而是堇。


第67章

  ====================

  束縛, 解開了。

  然後,在解開的一瞬間,遠阪堇忽然了悟了一個事實。

  「啊,原來如此。」

  少女蒼白的臉上, 微微浮現出一抹笑來, 那是有如池上月影一般淡薄的笑, 仿佛一陣風過, 便會碎去了。她的聲音也帶著更為細微的笑意,輕得幾不可聞。

  「那個男人……果然很狡猾啊。」

  在解開的一瞬間,便明白了。

  她被欺騙了。

  和小櫻一樣,被那個名為波多爾多的男人——深淵的黎明卿所欺騙了。

  「什麼啊。」她小聲地、幾乎不像自己地抱怨了一句, 「那個騙小孩的家伙。」

  遺物在她的心髒之上碎裂, 隨後, 就像是動畫中才會出現的奇特光景那樣, 閃著純白光芒的碎片,從她的胸腔中浮了出來。

  在看清那個東西的瞬間, 連遠阪櫻也不由得睜大了眼睛。

  「那是……」

  那只是一個極為簡單的白色環狀物。

  沒有神秘,也沒有任何特殊的效果附著其上,只有極為簡單的抑制功能罷了。與其說是抑制能力發作的道具,不如說是一個當心髒跳動過於激烈之時,會施加刺激的起搏裝置罷了。

  被騙了。

  黎明卿波多爾多, 徹頭徹尾地欺騙了她們。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櫻看起來動搖得比遠阪堇更為厲害,她難以置信地睜大了眼睛,一瞬也不瞬地看著那些碎片, 嘴唇開開合合, 不住地顫抖。

  「師父、波多爾多他不是用了衡量代價的遺物給你嗎?!」

  曾經做過黎明卿的學徒與助手,所以遠阪櫻絕不可能錯認那個器具。

  那根本就不是遺物!那只是黎明卿所常用的醫療道具而已!

  「難道說——」櫻的瞳孔劇烈收縮, 她終於想明白了這一切的關鍵,「從一開始就是在騙我嗎?」

  「不。」

  遠阪堇微微搖了搖頭,目光飄向遠方,像是想要透過無量空處的無垠宇宙,望見深淵另一端的男人一樣。片刻之後,她垂下眼來,長長的睫毛如同蝴蝶的羽翼,遮蔽了眸中所有的思緒。

  「他想騙的人是我。」

  多麼狡猾的男人。

  又是……多麼敏銳的男人啊。

  「他從一開始,就看透了我的本質。」遠阪堇輕聲說,「所以才會設下這個騙局。」

  她側過頭,抬起眼來,看向一側的五條悟。

  「五條老師的話,應該已經看出來了吧?」

  「嘛,一開始我也沒有看出來就是了。就算是『六眼』,也不是全知全能啊。」他摸了摸自己的眼睛,笑了起來,「但是我後來回想了一下你說過的話,就發現不對勁了。說到底,這些話也只能騙騙小孩子吧。」

  「……」

  櫻無聲地咬緊了嘴唇,幾乎要將唇瓣咬出血來。

  五條悟卻還是微笑著說了下去,甚至豎起一根手指來。

  「提問——」他用故作開朗的聲音說道,「第一個問題,小堇和我說過,她使用能力並不需要任何代價,那麼,身體會受傷是否應該被視為一種代價?」

  「可是……」櫻的身體無法克制地顫抖起來,「可是,小堇明明一直身體都很不好,從出生開始就很不好啊……」

  「那只是因為她應該是作為『死胎』被流產,卻在中途吸納了父母的心願而誕生所造成的先天不足罷了。」五條悟瞥了遠阪堇一眼,「沒有改變,是因為她自己並不想要改變而已。」

  「怎麼會有那種事!」櫻反駁道,「生病明明很痛苦,吃藥也很難受,如果許願不需要任何代價的話,沒有道理不許願讓自己好起來吧!」

  「那是健康的人的想法。」五條悟平靜地說,「但是如果是一出生就生活在小小房間裡的人,反而會害怕去到外面吧?對你來說,醫院是『外面』,但是對於年幼小堇來說,醫院才是她的『花房』。溫室裡的花朵,籠中的金絲雀,一出生就呆在這樣的地方的人,真的會想要去到外面的世界嗎?」

  「……」

  遠阪櫻沉默下來。不知為何,她沒有辦法反駁這一點。

  「如果許願需要代價的話,那麼事情就會有兩個解釋。」五條悟豎起第二根手指,「A,小堇在人生的前幾年從未曾許過一次願,哪怕是無意識的也沒有;B,也許她無意識許願過很多次,只是許願本身不需要任何代價。」

  他微微提起嘴角,饒有趣味地說了下去。

  「如果將你第一次許願時她弄出那麼大的血腥場面當做代價的話,你不覺得,她過去只是『身體不好』『常常住院』,作為許願的代價未免也太輕了嗎?」他說,「若是這麼想,她的出生,這個最為龐大的願望,為什麼沒有付出任何代價?」

  遠阪櫻的神色變了。

  五條悟愉快地得出了結論:「所以,我們只能這樣想——世界原本就會無條件地實現她的願望,不需要任何代價。」

  「可是後來……」遠阪櫻也動搖起來,她搖了搖頭,試圖否認五條悟的結論,「後來小堇的確是只要一許願就會受傷啊!」

  「那是有人這樣讓她認為的。」五條悟動了動手指,那些碎片像是被無形的力量牽引一般,落在他的指尖,「事情發生的時候,不只是你,她也太小了,甚至都沒有意識到自己許願了。所以在有心人的引導下,錯誤地將願望的結果當成了願望的代價。」

  而那個人,就是黎明卿波多爾多。

  「想要欺騙像小堇這樣的現實扭曲者……或者說,萬能許願機,也就只有這樣一種方式了。」五條悟雖然還在微笑著,聲音卻緩緩冷了下來,「那就是讓她相信,自己許願是需要某種無形的代價的。【光是打開就會受傷】,以理由來說,幾乎可以說是完美的了。畢竟要連接的是那個『根源』嘛。以人類之身連接根源,完全不會受傷反而不合常理吧?在這個基礎上,再假借所謂的特殊道具,讓小堇相信了『衡量代價的遺物』存在,進而讓她相信了『無形的代價』存在。」

  那是多麼高明的騙術。那是多麼完美無瑕的欺瞞。

  那個男人沒有騙過世界,只是騙過了那名作為世界中心的女孩。

  然後,一切便都依照他的想法而運轉。

  十一年來,一直如此。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遠阪櫻輕聲問。

  「為了世界不被毀滅,也為了她能夠作為一個『人』活下去。」五條悟輕笑出聲,「這樣一來,小堇自己便會衡量代價,不會隨意許願,讓她相信自己的能力有限,便不會許下過分、不,無限的願望。」

  漆黑的咒力自五條悟的指尖燃起,一瞬間便將那些植入物的碎片捏得粉碎。

  「還真是,好算計。」他森森地笑著,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齒,「可以的話真想親眼見見這個雜種啊!」

  遠阪櫻:「……」

  見到以後好把他也打得粉碎嗎!

  就在此時,一雙手臂環住了遠阪櫻的脖頸,溫熱的觸感貼上了她的臉頰,遠阪櫻猛地回過神來,這才發覺遠阪堇已經抱住了她,柔軟的臉頰貼著她的,像是某種小動物一樣,輕輕摩挲了兩下。

  「我要許願了,櫻。」

  遠阪堇輕輕地說。

  然而與她的話語相反,那雙手臂卻如此有力地鎖住了遠阪櫻,不讓她後退,也不讓她逃離。

  「……好過分啊。」

  遠阪櫻喃喃。

  眼淚再一次湧了出來,只是這一次,連她自己也分不清,這究竟是因為開心,還是因為傷心而流下的眼淚。

  「嗯,我很過分吧。」遠阪堇微笑起來,「我要為了自己而許願,不管櫻的願望是什麼,我的願望都是【希望你可以幸福】。」

  言語化作了清澈的波紋,正在向著世界擴散。

  無邊無際的黑泥,也在觸及這漣漪的瞬間退卻。

  純白的光輝吞沒了黑暗,縈繞不去的混沌與惡意也為之一清,世界如同被滌淨的湖泊,散發著澄明而溫暖的光芒。

  然而,許願卻依然在繼續。

  「【我的家人不可以被此世全部之惡帶走,也不可以成為它的容器。】」她說,溫柔的,堅定的,「【回來吧,櫻。】」

  即使是無限的領域,也無法承擔這個願望的重量。

  滿溢的漣漪,終於溢出了領域,滲入現實之中。

  領域開始破碎,大空洞在她們的上方坍塌,然而如同奇跡一般,紛紛落下的碎石與泥土都避開了他們,只是如同雪崩一般,靜謐而急速地向著四周奔散而去。

  「【我的幸福之中,櫻不可以不在。】」

  世界,正在她的言語中扭曲。

  掀起風暴的蝴蝶,第一次,卻不會是最後一次地扇動了她的翅膀。

  那蒼白的少女,如此輕而易舉地從此世全部之惡之中奪回了她的雙生姐姐。

  名為安哥拉·曼紐(此世全部之惡)的存在,於悲鳴中徹底消彌,像是從未出現過一樣,黑泥的洪流急速後退,退回了黑色的太陽之中,退回了它原本應該回歸的地方。

  遠阪堇緊緊抱著自己的姐妹,唇邊浮現出了小小的微笑。

  「歡迎回來,櫻。」

  一雙蒼白的手遲疑著,過了好一會兒,才緩緩抱住了她的脊背。

  「我回來了,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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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大家新年快樂!

  挨個啵啵!愛你們!


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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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事情就這樣解決了?」

  「嗯, 解決了。」

  遠阪凜抱著胳膊看著自己的兩個妹妹,忍了又忍,最後還是沒有忍住一人頭上給了一拳。

  「你們兩個——笨蛋!」

  姐姐大人怒氣衝天地走來走去,看起來好像很想再把什麼人抓過來打一頓, 但是看著兩個妹妹乖乖並攏雙腿坐在那裡低著頭的樣子又下不去那個手, 只能氣惱地攥緊了拳頭, 給了路過的Archer一拳。

  無辜受害的紅衣弓兵:「凜?」

  「閉嘴啦!」遠阪凜氣得臉都紅了, 「Archer也有錯!你不可能什麼都沒有發現吧?為什麼什麼都不告訴我!」

  紅衣的男人嘆了口氣,抬手撓了撓自己白發,語氣十分無奈。

  「我是打算再觀望一下。」他看了看低頭做鵪鶉狀的兩姐妹,「沒想到不管是櫻還是堇, 行動都比我預想的要干脆得多。」

  「算了, 她倆也只有在做壞事的時候還能有一點雙生子的默契了。」

  遠阪凜轉過身來, 雙手叉腰, 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深碧色的眼睛死死盯著這兩個笨蛋妹妹。

  「你們兩個, 還有什麼要和我交代的嗎?」

  遠阪堇思考三秒,舉起手來。

  「昨晚冰箱裡最後一個布丁是我吃掉的。」

  「………………原來是你啊!」

  「凜!冷靜一點!凜!」

  這是拼了老命才抱住了暴走的姐姐大人的倒霉Archer。

  遠阪堇無視了正在對她拼命使眼色的Archer,平靜地繼續說了下去:「還有,大前天烤箱會壞不是姐姐弄的,是小櫻烤牛肉忘了時間, 把烤箱燒壞了,烤壞的牛肉她凍在冷凍室,因為垃圾處理日還沒到所以還沒丟。」

  「小堇?」

  這是瞬間就把頭扭過來的櫻。

  「這個原來是你嗎?!」遠阪凜氣得一個倒仰。

  「冷靜、冷靜!凜!」這是彎腰扶住遠阪凜卻被她撞到了下巴的無辜Archer。

  「嘶……」

  遠阪凜揉著自己的腦袋, 氣過了頭她反倒冷靜下來了, 只見姐姐大人雙手叉腰,慢慢做著深呼吸, 幾個深呼吸之後,她才勉強平復了臉色,站直了身體看著兩個妹妹。

  「你們兩個——」她說著說著忍不住扶了扶額頭,「有事情為什麼不告訴我,我們是一家人吧?」

  「……」

  遠阪櫻一怔,抿唇低下頭去,無聲地握住了放在膝上的手掌。

  「對不起。」遠阪堇倒是很干脆地道了歉,「因為我覺得這件事能自己解決就沒有告訴姐姐,沒想到反而讓你擔心了,對不起。」

  被這麼鄭重地一道歉,遠阪凜反而不好再繼續生氣下去,她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有些不自然地歪過頭,小聲地說了一句「沒事」,這才又在茶幾前坐了下去,撐著頸側看著兩個妹妹,微微嘆了口氣。

  「你們兩個不聲不響弄出這麼大動靜,協會那邊可能都會派人來觀察情況,本來聖杯解體相關的事情就很麻煩了……唉。」她又嘆了口氣,到底還是氣不過,卷起報紙敲了敲櫻的頭,「你啊,真是笨蛋——安哥拉·曼紐(此世全部之惡)那是什麼東西,你居然也敢去碰?還想奪取它的詛咒為己用?簡直異想天開!這次還好是小堇出手了,不然我簡直不敢想像情況會變成什麼樣——聽好了,沒有下一次了,知道嗎?」

  「……嗯。」櫻點了點頭,猶豫片刻,還是抬頭看向自己的姐姐,「我這樣,會給你添什麼麻煩嗎,姐姐?」

  「當然會添麻煩了,你想什麼呢?」遠阪凜不客氣地又敲了一下她的腦袋,但隨即又笑了起來,「不過我好歹是遠阪的家主,是冬木的管理人,就算是魔術師協會到了遠阪的地界上也要給我一點面子。這件事我會替你解決的,不用擔心。」

  她頓了頓,有些不好意思似的側過頭去。

  「不管怎麼說,我可是你的姐姐啊。」

  遠阪櫻一怔,隨後也微微地笑了。那小小的笑容柔和得像春日的櫻花,很輕,但是卻也很柔軟,帶著溫暖的色彩。

  「謝謝你,姐姐。」她輕聲說。

  「別、別突然這麼肉麻啦!」遠阪凜紅著臉,像是想要岔開話題一樣,忽然轉過身,用卷起來的報紙又拍了一下遠阪堇的頭,「還有你!小堇!我本來以為你是最讓人放心的那一個,居然直接闖進去,你知不知道安哥拉·曼紐是什麼啊——」

  「對不起啦。」遠阪堇捂著頭頂縮了縮脖子,在手臂下露出十分可憐的眼神,「原諒我這一次吧,姐姐?」

  「……」

  遠阪凜的臉頓時更紅了——可惡,以前怎麼沒發現這個家伙這麼會裝可憐啊?——堅決不想承認自己被妹妹可愛到了的姐姐大人只能伸出手來,重重扯了一把她的臉頰。

  「你這家伙,是不是被人帶壞了啊?」她捏著妹妹軟軟的臉頰肉抱怨起來,「明明以前都很乖的……」

  「是五條老師教我的。」遠阪堇眨了眨眼睛,「他說如果姐姐大人生氣的話就對你撒撒嬌,這樣你就會原諒我。」

  「……我早晚要對著那家伙的腦袋上來一發特級Gandr(詛咒)!」遠阪凜咬牙,但最後只能又掐了一下妹妹的臉頰,「你也是,為什麼信任外面的男人勝過自己的姐姐啊!有什麼事情不能直接告訴我嗎?」

  「對不起嘛。」遠阪堇乖乖地被她拉著臉頰,再度眨了眨眼睛。

  「……原諒你了。」凜終於撐不住笑了起來,松開了手。

  遠阪堇歪著頭思考了一會兒,還是繞過茶幾,坐到姐姐旁邊,把自己的頭靠在了她的肩膀上。

  「對不起。」她抱著姐姐的手臂,聲音認真,「以後不會再瞞著你了,姐姐。」

  「也沒什麼。」凜遲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她的頭,「不過,我也不是不能理解。」

  少女既是遠阪家主,也是兩個女孩的姐姐,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又嘆了一口氣。

  這一次的嘆氣與先前都不一樣,沉重得像是從肺腑深處吐出來的一樣。

  她說:「如果父親大人還活著的話,應該會將堇作為通道使用吧。你和櫻隱瞞這件事,是正確的。」

  既然是魔術師,就應當不惜一切代價、窮極一切手段去追求根源。

  如果一個直接連通根源的通道出現在自己面前的話,作為魔術師,果然還是應該徹底利用起來才對。

  但是……

  「我大概不是一個合格的魔術師吧。」遠阪凜苦笑一下,學著父親的動作,生疏地揉了揉妹妹的頭,「以後也要繼續藏好才行啊,堇。」

  遠阪堇微笑起來,重重地點了點頭。

  「嗯!」她說,「不會再讓別人發現了。」

  遠阪家三姐妹的心結到這裡也就完全解開了。一旁的Archer也露出了微笑,他端上了泡好的紅茶和點心,依次放在她們面前,遠阪凜端起紅茶喝了一口,有些意外地看著拿了蜂蜜瑪德琳蛋糕塞進嘴裡的遠阪堇。

  「這麼急要去哪兒?」她訝異地看著堇三口兩口吃完一整個小蛋糕,她還從來沒見過她這樣禮儀不端正的樣子,「你有什麼事情要做嗎?」

  遠阪堇端起紅茶杯,用紅茶將蛋糕衝了下去,說了一句「我吃好了」便站起身來,匆匆走到玄關處,拿下帽子和圍巾戴好,一邊穿大衣一邊回答著姐姐的問題。

  「我還有個約會。」

  「約會???」凜一下子站了起來,「等等,不會是和那個白毛輕浮男吧?!」

  「悟君還在等我,我先走了。」遠阪堇穿好鞋子,在開門的前一刻回過頭來,對著姐姐們眨了眨眼睛,「不可以破壞我的約會哦,不然我會生氣的。」

  遠阪櫻身形一頓,原本開始騷動的影子又安靜了下來。

  遠阪堇歪了歪頭,絲緞一樣的長卷發很可愛地垂了下來,像是某種大型洋娃娃,她對兩個姐姐笑了一下,又直起身,拉開了大門走了出去。

  「我會帶Ahnenerbe的點心回來的!」

  可愛的聲音被關門聲遮蔽了,腳步聲音輕快地遠去,很快就聽不見了。

  遠阪凜照舊微笑著,額角卻有血管在不住地跳動。

  「我決定了。」在學校裡被稱為「紅色惡魔」的紅衣少女愉快地宣布,「總有一天,我要宰了那個拐走我妹妹的混蛋。」

  遠阪櫻面上也依然帶著一如既往的笑意,聲音也是一如既往的柔和。

  「姐姐,不可以這麼說。」她溫溫柔柔道,「那樣小堇會傷心的。」

  「啊?」

  在遠阪凜難以置信的聲音中,櫻的聲音越發得溫柔,溫柔得簡直讓人毛骨悚然。

  「要讓那個家伙完完全全、徹徹底底地從這個世界上消失才行呢。」

  遠阪凜:「……」

  Archer:「……」

  真心話,真心話漏出來了,櫻!

  「阿嚏!!!」

  正被自己女朋友的姐姐們如此惦念的男人打了個大噴嚏。

  「怎麼了,感冒了嗎?」

  一路小跑過來的女孩子仰起頭來,長長的睫毛下面,一雙綠寶石一樣的眼珠正擔心地看著他,小小的手又去解自己脖子上的圍巾,只是手剛搭上去,就被一雙大手摁住了。

  「大概是你的姐姐又在說我的壞話吧。」

  五條悟微笑起來,寬大的手掌下移,輕而易舉地握住了她的腰身,遠阪堇實在生得很纖瘦,就算隔了厚厚的冬衣也像是能被兩只手隨隨便便地掐住一樣。高大的男人饒有興致地把她放到一旁的花壇上,讓她岌岌可危地站在邊緣,這才後退了一步,讓險些跌落下來的女孩扶住他的肩膀。

  「……壞心眼。」遠阪堇小聲抱怨了一句,但還是扶著他的肩膀沒有動,「等很久了嗎?」

  「也沒有很久。」

  他側過臉,輕輕貼了一下她的手背,那雙宛如冬日天空一樣的藍眼睛看著她,忽然彎出好看的弧度。

  「好啦。終於只剩下我們兩個人了,接下來准備去哪裡玩呢?」

  遠阪堇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環住他的脖子,膝蓋稍稍用力,在花壇的邊緣輕輕蹬了一下,便整個人都投入了他的懷抱。

  「去哪裡都好。」

  她感覺男人有力的手臂環上自己的腰身,另一只手攬住她的肩背,將嬌小的女孩整個抱在自己懷裡。遠阪堇微笑起來,將軟軟的臉頰貼在他的耳邊,磨蹭了兩下,環抱他的手臂收得更緊了一些,將兩個人本來就貼近的距離拉得更近了。

  「只要和你在一起就好了。」她輕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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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安利一下最近很喜歡的咒回同人,作者不是我的基友,只是我單方面的喜歡她的文。

  lemon drop的《首先可以肯定你不是咒術師》,全文免費,單本同人愛發電,寫的巨香,可以說是這本書把我對五條悟的愛又拉回來了。非常推薦大家都看看。

  晉江ID:6133103

  作者在老那個福特也有發,我真的超級喜歡這一本,女主超級可愛,五條老師也蘇蘇的。希望大家都能多誇誇太太,多誇太太她會多更新【喂】


第69章 【幕間物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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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幕間物語】

  這是發生在解決了此世全部之惡的降臨危機與向遠阪凜坦白所有秘密之間的某一夜的故事。

  「生氣了嗎?」

  凱悅酒店的沙發很大, 遠阪堇趴在沙發的這一頭,從手臂間抬起頭看了一眼坐在另一頭的五條悟,伸長手臂,碰了碰他的膝蓋, 她像貓兒一樣抬起臉來, 深碧色的眼睛在燈光下亮得像是一對玻璃珠子, 一下又一下地看著五條悟。

  「沒——有——」

  男人無處安放的大長腿搭在茶幾上, 仰著頭靠在沙發的另一端,兩只長長的手臂也搭在沙發背上,看燈看裝飾就是不看搭在他膝蓋上的那只手。

  「果然是生氣了。」遠阪堇語氣轉為篤定,卻依然把手搭在他的膝蓋上, 「為什麼?」

  「哈?」五條悟這次終於轉過頭來, 他難以置信地把墨鏡拉下來, 用那雙寶石一樣的藍眼睛盯著遠阪堇, 「你居然還問我為什麼?」

  「?」

  遠阪堇歪了歪頭,一臉的天真無辜。她想了好一會兒, 才輕輕地「啊」了一聲。

  「你吃醋了呀?」

  「……」

  五條悟第一次啞口無言。

  然而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少女噗嗤一下笑了出來,薄薄的紅暈飛上她的臉頰,慢慢在臉上暈染開,宛如一大朵薔薇花在他的眼前徐徐盛開。

  撐在他膝蓋上的小手素來是微涼的, 這一刻也莫名有些發熱,隔了褲子的衣料也能感覺到柔軟的手心微微用力,壓住了他的膝蓋骨。五條悟忍不住分神想了一下, 這個人的手裡真的有骨頭嗎?

  簡直……軟到不可思議。

  少女撐著他的膝蓋骨, 另一只手撐在沙發上,稍稍撐起身體, 就在他一晃神的功夫,她已經像貓一樣爬到了他的身邊,把臉頰貼在自己的手背上,帶著笑意,貓一樣從下方看了過來。

  「雖然這麼說不太好……不過,我好高興。」她轉過身,抱住五條悟的腰,拿鼻尖親昵地在他身上蹭了蹭,「別生我的氣,好不好?」

  「很高興是吧?」

  五條悟看了她一會兒,忽然笑了起來。露出森白的牙齒。

  他生得十分美麗,然而當他這樣笑起來的時候,又會顯出幾分危險之意來。就像是名刀,是一種鋒銳無匹的美麗,僅僅是看著都會被割傷一般。

  他伸手撫摸少女的臉龐,用貓一樣的眼神看著他的女孩也像貓一樣蹭過去,想要用溫暖柔軟的臉頰去蹭一蹭他的手,然而剛蹭了一下,她就不得不停止了動作。

  被掐住了。

  男人的手實在是生得很大,只是這樣張開虎口,手指虛虛攏在她的頸側,她便動彈不得了。

  「啊……」

  遠阪堇微微張大了眼睛,像是驟然被抓住的小動物一樣,茫然而又疑惑地看著五條悟,甚至不知道還要掙扎。

  下一刻,她連忙伸手抓住了五條悟的衣襟,對抗著突如其來的失重感——男人寬大的手掌扣住她的腰,輕而易舉地將她抬了起來。

  而後,那雙幾乎可以用「攝人心魂」來形容的眼睛便壓了下來。

  「壞孩子。」

  男人尖銳的犬齒輕輕咬了一下她的鼻尖,帶著笑的吐息吹拂在她的臉龐上。

  「學會捉弄老師了?」

  「沒有……」遠阪堇吃痛地縮了縮,伸手想要推開他,「欺負人的是五條老師才對吧?」

  「哼,變成我欺負人了嗎?」

  男人輕輕哼笑了一聲,順著她的力道微微後退,手掌卻依然搭在少女的腰上,讓她繼續靠著自己。感受著指骨下纖細又凹陷的曲線,他一邊分神想著她到底有沒有好好吃飯,一邊玩鬧似的捏了捏。

  「完全丟開我只顧著和自己姐姐真情表白的人是誰啊?」

  「咦?」

  「明明說好的是交給我來解決吧?結果一看到你姐姐就把我丟到一邊不管,啊啊,姐妹吵架容不得外人插嘴是吧?」他像是丈量著她的腰身一樣,手指微微用力,不讓下意識後退的少女逃離,「也對,和從小一起長大的雙胞胎姐姐比起來,我也只是個外·人對嗎——」

  「才不是!」

  少女一時心急,一下子坐起身來,纖細的小腿壓在男人的大腿上,她雙手抓住五條悟的肩膀,他們兩人的身高差實在有點大,她不得不努力挺直脊背,讓自己能夠直視五條悟的眼睛。

  「我才沒有那麼想過——」

  「說什麼因為她許了願,你才能活下去——哇,真是漂亮話,真是姐妹情深,就算要解開束縛也要把她從那邊拉回來,你那時候也不知道束縛解開以後自己會不會死吧?當著我的面做那種事,你是完全沒有想過我的感受吧——」

  男人的話語戛然而止。

  少女顫抖的嘴唇緊緊貼著他的,像是想要封住所有的話語一樣,胡亂地摩挲著。

  他的手指還卡在她的頸側,可以觸摸到微濕的肌膚下,血管激烈而急切的顫動。

  「別說……」

  少女的嘴唇依然緊貼著他的,發出的聲音也是顫抖的,輕得仿佛是氣音。

  「……別說這麼傷人的話。」她喃喃。

  蒼白的面龐微微退開一些,那雙深碧色的眼睛含了淚光,不再像是無機質的寶石,而是鮮活地,急切地追尋著他的目光。

  「我會解開束縛……」她的喉嚨輕輕顫抖了一下,「是因為你在那裡啊。」

  「……」

  「如果只有我一個人的話,我是做不到的。不是想不想,就是做不到。」她慢慢地,陳述事實一般說了下去,「可是我們兩個人的話,什麼都做得到吧?」

  她抿了抿唇,有些不好意思,但還是強迫自己說了下去。

  「我相信你。」她說,「我相信不管發生什麼,你都會有辦法的。」

  「你……」

  「離開禮園的時候,其實我有思考過。」她打斷了五條悟的話,急切地說了下去,「我那時候一直在想,我活下去真的好嗎?」

  「……」

  那個時候,她獨自一人離開家,坐在冬木市的長椅上,看著天空思考,自己真的可以活下去嗎?

  就算是充滿痛苦,就算是充滿未知,一眼看不到頭,每天都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被紅色的死所注視的日日夜夜……那樣的日子,她真的可以承受嗎?

  活下去比較好,還是死了比較好?

  到底該選哪一邊,就算是遠阪堇也不知道。

  她一直在思考著這樣的事,苦惱到了極致,連傾盆大雨已經落下也沒有發現。

  「但是現在我可以說了,我想活下去。」她抿著唇,臉頰越來越熱,眼眶也不斷地發熱,卻還是逼著自己說了下去,「我喜歡你,我想和你一起活下去。」

  ——我們兩個人一起,就什麼都做得到。

  她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個人會這樣對她說。

  「那時候你對我說『我想保護你』……我真的、真的很高興。」

  其實,她也不是真的需要一個人付出一切來保護她。

  但是,只要聽到那句話就夠了。

  只要有那樣一句話……不,只要有那樣一個人就足夠了。

  「我不是沒有想過你……」她孩子一樣低下頭,小聲呢喃,「我想過的,真的。」

  一只手壓上她的臉頰,抹掉了不知不覺滑下來的淚珠。

  「還真是完全變成壞孩子了啊。」

  五條悟小聲說,面上微微露出苦笑來。

  「好啦,別哭別哭,讓你家的姐姐們看到真的會殺了我的。你知道她們上次拿什麼東西來打我嗎?第二法的寶石劍和此世全部之惡誒!魔術師腦子不正常也要有個限度吧,正常人會拿這種東西來打妹妹的男朋友嗎!」

  「可那是因為你之前做了什麼吧?」遠阪堇雖然還沒擦干眼淚,但已經非常冷靜地吐槽道。

  「我也沒做什麼啊!」五條悟大聲喊冤,「也就是……」

  他猛地停住了。

  也就是做了普通人和魔術師兩邊的道德倫理看起來都非常糟糕的事情而已。

  遠阪堇靜靜地看著他:「對吧?」

  五條悟:「就算這樣拿出第二法和大聖杯也太過分了吧?」

  「沒辦法。」遠阪堇壞心地笑起來,她伸出手,環住五條悟的脖子,「誰讓五條老師是最強呢?」

  「哇,真是壞心眼。」五條悟也笑起來,把她拉進懷裡,「是誰把你帶壞了,嗯?」

  「還能是誰啊?」遠阪堇抱住他的頭,把臉埋進男人的白發裡,「我有鏡子,你要不要看?」

  「好吧。」五條悟笑起來,捏了捏她的腰側,「一不小心欺負過頭了啊……」

  「你也知道剛才是在欺負我嗎?」遠阪堇小聲抱怨起來。

  「偶爾也想聽聽可愛的女朋友用可愛的聲音說喜歡我嘛。」男人若無其事說出了不管是作為成年人還是男人都非常糟糕的台詞,「哭著這麼說就更可愛了。」

  他的背被可愛的女朋友捏起拳頭用力捶了一下。

  「剛才這個動作也很可愛。」

  他笑眯眯地說,在女朋友第二次捶下來之前撐住她的腰,把她扶正。

  「好了,可愛濃度超標,所以到此為止。」他像放一個大毛絨玩具一樣把她舉起來,放在一邊的沙發上,「再這麼下去就糟糕了,不要挑戰五條老師的自制力啊。」

  然而,在他起身之前,卻有一只手從後面拉住了他。

  五條悟帶著驚訝的神情被人拽回了沙發上,一米九的大高個砸得沙發墊都彈跳兩下,重心不穩之時,一雙雪白的小手已經壓上了他的胸口,將他整個人推得向後倒去。

  他順從地躺了下去,有些好奇地看著坐在他身上垂著頭的少女,微微揚起眉來。

  「小堇?」

  「其實我有時候也會想……」少女的聲音很輕,「五條老師是真的喜歡我嗎?還是說,把保護欲和別的什麼東西弄錯了呢?」

  那雙深碧色的眼睛看著他,雪白纖細的手指緩緩上移,解開了胸前的系帶。

  她今日穿的是一件水手服式樣的裙子,解下的紅色的緞帶纏繞著雪白的手指,帶著莫名旖旎的艷麗。

  少女微微俯下身,深碧色的眼睛靠近他,輕輕地、輕輕地說了下去。

  「不然的話,為什麼你什麼也不對我做呢?」

  五條悟一怔,而後忽然笑了。

  「你是這麼想的嗎?」

  「……?」

  遠阪堇意識到不對的時候,已經太遲了。

  她的眼前一花,頭重腳輕的眩暈過去之後,只感覺到脊背落進柔軟的被褥裡,隨著床墊輕輕彈跳了兩下。

  床墊的一側陷了下去,她的身體也往那個方向稍稍滑了滑,她下意識抓緊被褥側過臉去,正好看見白發的男人從酒店床頭櫃的抽屜裡拿了什麼出來。

  「我記得在這邊……啊,找到了。」

  骨骼分明的大手按住她的肩,錯過散開的衣領壓住了纖細的鎖骨,那有力的熱度燙得她微微蜷縮了一下,隨即又勉強自己不要退縮,下意識抬起臉來,張了張口准備說些什麼——

  「咬住。」

  一個鋁箔包裝的方片狀物體被遞到她的唇邊,介於金屬與塑料質感的包裝貼著她的臉頰,些許涼意激得她的肌膚微微戰栗……

  但少女還是張嘴咬住了那鋁箔包裝的邊緣。

  五條悟又笑了一下,右手用力,順勢撕開了那個包裝。

  「乖孩子是不會臨陣脫逃的,對吧?」

  冰藍色的眼睛從上方俯視著她,他笑著,露出了森白的牙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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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祝大家情人節快樂。

  感謝在2022-02-06 23:44:28~2022-02-14 01:57:20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伽藍1981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小扇 10瓶;翼然 5瓶;愛喝水的仙人掌 2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70章

  數月之後。

  東京。

  10月31日。

  15:35

  釘崎野薔薇可以發誓, 一開始只是因為那邊的小姐姐太好看了,她才多看了一眼。

  沒想到多看這一眼之後,她看到了非常了不得的東西。

  「喂,伏黑——」她連忙捅了捅身邊的伏黑惠, 「你看那邊, 是不是五條老師?」

  原本正在低頭看手機的伏黑惠抬起頭來, 定睛一看, 也露出了些許意外的神色。

  「……還真是。」

  「什麼什麼?你們在說什麼?」

  虎杖悠人正好拿著三個大冰淇淋回來,他將三球的那個遞給野薔薇,順著她的目光那麼一看,驚得差點把自己手裡那座通天塔級別的冰淇淋給掉在地上。

  「那、那個難道是五條老師?!」

  也不怪一年級三人組如此驚訝。

  因為他們實在很少見到五條悟如此……風騷的模樣。

  在咒術高專的學生眼中, 五條悟確實是個(擋住了半張臉的)帥哥, 但是他總是違背地心引力豎起來的頭發和黑色的高□□服讓人很難注意到他的外貌優勢……好吧, 是他糟糕的性格極大的掩蓋了這份優勢。

  畢竟當你被打成狗的時候你老師過來對著你懟臉十連拍拍完還發群的時候, 就算他是怎樣驚天動地的大帥哥你也只會想給他一拳。

  但是今天他穿了一身Yohji Yamamoto的新款男裝,黑色的長款風衣隨性地敞開, 他個子本來就高,穿這樣的衣服更是格外好看。他這次沒有戴眼罩,而是戴了墨鏡,白發自然地放了下來,微微側過臉來, 似乎正在對身邊的女孩子說著什麼。側臉的輪廓在陽光下幾乎可以說是精致的。

  「開屏的白孔雀。」釘崎野薔薇面無表情地總結道。

  而他突然轉換風格的理由——

  三人組默默看了一眼他身邊的女孩子。

  那是一名法國人偶一般精致美麗的少女,街上的行人路過這裡時總忍不住要去看她。她穿著一件非常合身的綠裙子,水波一樣的裙擺在她纖細的小腿旁散開, 那種綠色非常挑人, 很容易就會把人壓過去,但在她身上卻是恰到好處, 越發顯得她的肌膚在陽光下白得微微透明,如同上好的瓷器。

  簡直就像是在發光。

  即使隔了這麼遠的距離,三名高中生還是被她的美震了一下。

  然後他們就看到那少女微微低下頭,從五條悟的叉子上咬走了還沾著奶油和糖霜的草莓。

  「哇——」虎杖向後仰了仰頭,滿臉都寫著不可思議,「那個是五條老師的女朋友?!」

  野薔薇瞳孔地震:「那個五條悟怎麼可能有那麼可愛的女朋友?!」

  伏黑惠……伏黑惠什麼也沒說,只是臉上的表情也變得一片空白。

  似乎是發現了他們三個,五條悟側過身,笑眯眯地衝自己的學生揮了揮手。

  「喲!」

  五條悟本來就坐在咖啡館的露天卡位上,他懶懶搭在地上的長腿隨意一蹬,便將身旁的椅子推開了一些,懶洋洋地一抬下巴,示意自己三個學生過來做。墨鏡後的藍眼睛在伏黑惠和虎杖悠仁身上的大包小包上微微一轉,露出了然的笑。

  「悠仁和惠,來陪野薔薇買衣服嗎?」

  雖然入學還不久但已經深知自己老師秉性的三名一年級學生:「……」

  有種不好的預感!

  果不其然,下一秒,這個一米九的男子就往旁邊一歪,大大咧咧地把腦袋擱在了少女文弱的肩膀上,露出了大大的笑容。

  如果虎杖、伏黑、野薔薇有任何一個人養過貓,就會清楚認出,這就是家養大貓想要把電腦桌上的水杯推翻時候才會露出的表情。

  「介紹一下,這是我的女朋友!」他毫不羞愧地說,「遠阪堇,是大你們一年的學姐,以後要記得叫前輩喔!」

  「………………」

  在三人組齊刷刷露出了看人渣的眼神中,名為遠阪堇的少女微微嘆了口氣,從五條悟的手指間拿過那枚叉子,叉了一塊被挖走了草莓的奶油蛋糕,看也不看地塞進他嘴裡。

  「說過很多次了,悟君。」她的聲音裡帶出些許忍耐的意味,「你只代了三天課,而且嚴格來說你一天都沒有教過我。」

  五條悟的腮幫子鼓了幾下,稍稍拉長了語調。

  「哇啊,明明交往之前也會好好叫我五條老師的。」

  「一半的時間是為了禮貌,一半的時間是為了諷刺你。希望你能對此有點自覺。」

  少女平靜道。

  五條悟聞言笑了起來,伸手捏了捏她的臉頰,拇指親昵地蹭去她嘴唇上方才沾到的一點點糖霜。

  「還真是變得牙尖嘴利起來了。」他興味地說,「是誰帶壞你了啊?」

  遠阪堇抬起眼,野薔薇這才發覺她的眼睛很大,是那種寶石一樣的綠色,看著人不說話的時候莫名有些瘆人。她用那雙眼睛默默地看了五條悟一會兒,語氣裡多出了一分無奈之意。

  「和你呆久了,任何人都會變得牙尖嘴利的,悟君。」

  她毫不客氣地把他的腦袋從自己的肩膀上推了下去。

  「最能帶壞我的人除了你還有誰啊。」

  那句話像是責難,但是於話尾處又多了一分親密的意味,讓五條悟再次笑了起來,順著她的力道倒回自己的椅背上,笑得肩膀都微微顫起來。

  被迫吃狗糧的一年級三人組:「………………」

  不知道為什麼,好想掉頭就走哦。

  「這邊是一年級的學生。」五條悟像是完全沒看到自己學生臉上的嫌棄一樣,又笑嘻嘻地對遠阪堇介紹起他們來,「從左到右分別是虎杖悠仁、釘崎野薔薇和伏黑惠。都是些潛力無限的孩子呢,來來來,都快來跟你們的學姐握個手,她可是幸運女神。」

  野薔薇臉上寫滿了「這是什麼逗狗的語氣天啊這種人居然還能找到女朋友這世界到底出了什麼差錯」,伏黑惠單手捂住自己的臉,試圖假裝自己並不認識這個男人,只有虎杖悠仁完全沒有想那麼多,率先伸出手去,露出爽朗的笑容。

  「學姐好!我是虎杖悠仁,請多指教!」

  遠阪堇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瞥了五條悟一眼,但到底是什麼也沒說,只是搖了搖頭,也伸出手去,輕輕握住了虎杖悠仁的手。

  「你好,虎杖君。」她微微笑起來,「要一起坐下來喝茶嗎?」

  「不用了不用了,我們一會兒還要去買別的東西,馬上就走了。」

  虎杖悠仁連連搖頭,他雖然外表看起來是個大大咧咧的熱血笨蛋,但其實情商極高,這種時候就算不看五條老師的表情也知道正確答案是NO——開什麼玩笑!打擾情侶約會的人會被馬踢!打擾五條老師約會的學生會被茈轟!

  「這樣啊。」遠阪堇又點了點頭,微笑著說,「那希望你們今天玩得開心。」

  有那麼一瞬間,虎杖悠仁有一種非常奇怪的感覺。

  仿佛在她開口的同時,有什麼無形的波紋驟然掠過了他的身軀,某種無形無質的東西穿透了他的髒腑,一直向著遠方延展而去。

  又仿佛他頭頂的天空,腳下的地面,置身的空間,都在這一瞬間發生了扭曲,雖然只有不足一眨眼的時間,卻仍舊讓他印像深刻。

  但那感覺散得太快,他定了定神,決定將其當成錯覺。

  ……是錯覺嗎?

  「……虎杖……喂,虎杖!」

  腦袋忽然被重重地搡了一下,虎杖悠仁這才回過神來,他眨了眨眼,看著正叉著腰站在他面前的野薔薇,對方不耐煩地瞪著他,踢了踢他的鞋子。

  「都走出多遠了,你怎麼還在發呆啊?」

  「啊……哦!」

  虎杖悠仁搔了搔頭發,下意識回過頭去,這才發覺他們已經走出一段不遠的距離,只能遠遠地看到那兩個人的身影,倒像是兩個小點。

  他遲疑著說:「沒什麼,就是覺得有點奇怪。」

  「奇怪什麼?」野薔薇拉著他們走進一家便利店,開始選自己喜歡的飲料,「除了好看得有點嚇人,也沒有別的地方奇怪了吧?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那種規格的美少女,大城市就是不一樣啊……你要可樂嗎?」

  「要,THANK YOU——」虎杖接過野薔薇丟來的可樂,下意識擰開瓶蓋卻差點被噴一臉,「哇——好險好險……要說哪裡奇怪我也說不上來,就是一種感覺吧……啊。」

  伏黑惠也接過了自己的烏龍茶:「放心吧,五條在看著呢,雖然那個家伙一副靠不住的樣子,但這些方面還是能相信……啊。」

  野薔薇一回頭就看到兩個呆若木雞的男同學,頓時高高挑起眉來。

  「你們兩個擺出那副傻臉做什麼?」她也擰開了自己的瓶蓋,「拿著飲料發呆做什麼?喝啊?我說你們……啊。」

  野薔薇也啞了聲。

  伏黑惠默默收回手,和虎杖悠仁對坐著繼續發呆。

  他們三個人的手裡,都拿著一枚「再來一瓶」的瓶蓋。

  ——「希望你們今天玩得開心」。

  虎杖悠仁大驚:「居然還真是幸運女神嗎?!」

  ……

  另一邊,五條悟若有所覺地回過頭來,伸出手又捏了一把遠阪堇的臉。

  「看來悠仁他們能度過非常開心的一天了。」

  他微笑著說。

  遠阪堇偏過臉,輕輕蹭了蹭他的手背:「這樣不好嗎?」

  「非常好。」他笑起來,「看來你控制得很不錯。」

  這幾個月來,只要有時間,五條悟就會來幫助遠阪堇測試她的能力,在解開了限制之後,全然自由的力量幾乎什麼都可以做到。為了避免「少女做了個噩夢世界就毀滅了」這樣的情況發生,學會控制自己是必要的。

  現在,遠阪堇已經能夠很好地控制自己的「願望」了。

  遠阪堇從五條悟的杯子裡挖了一勺草莓芭菲,剛放進嘴裡就被甜得皺了皺眉。五條悟撐著下巴看著她,面上帶著笑。

  討人厭的鈴聲打斷了他的注視。

  五條悟掃了一眼手機,頓時很大聲地咂了下舌。

  「工作?」遠阪堇問。

  「啊啊。」五條悟伸長了腿,很沒形像地倒在自己的椅子上,「可惡!為什麼會有這種挑別人約會的時候來打擾的咒靈啊!打擾別人戀愛的家伙都應該被轟殺至渣才對!」

  「好啦好啦。」遠阪堇很熟練地摸摸他的頭,替炸毛的大貓貓順毛,「不是緊急的情況也不會來打擾你的,還是去看看吧?」

  「不要。」白色大貓貓發出了叛逆的聲音,「今天萬能的最強要約會,不上班!」

  「伊地知先生會哭的。」

  「那就讓他哭嘛。我的心受傷了,才不管別的男人哭不哭呢。」

  「不要撒嬌啦。」

  「今天的約會流程才走了一半,只看了水族館,說好的電影還沒有看呢,嘖,本來打算在影院接吻的……嗷!」

  原本在溫柔撫摸貓貓頭的手忍不住重重拍了他一下,五條悟裝模作樣地「嗷」了一聲,睜開那雙蔚藍的眼睛,從墨鏡的上方看著遠阪堇,故意很可愛地眨了眨,試圖用賣萌讓女朋友忘記他的險惡意圖。

  遠阪堇繃不住笑了起來,她左右看看,很快地低下頭來,輕輕地在他的額頭上親了一下。

  「好啦,親過了。」她微笑著說,「快點去工作啦。」

  五條悟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起來。

  看到那雪白的牙齒,少女像是猛然驚覺自己落入陷阱的小鹿,然而還沒跳起來,就被一只手壓住了後頸。

  男人仰起頭來,與她交換了一個纏綿而悠長的吻。

  等到放開她的時候,少女的臉已經紅成了一片。

  「要安慰我的話,至少得做到這樣才對吧?」

  五條悟含笑說。

  遠阪堇……遠阪堇已經害羞到把臉埋在了手掌心裡。

  「好吧,看在可愛的女朋友的份上。」五條悟直起身來,揉了揉少女的頭發,「我去拯救世界了。」

  他伸出手去,在少女濕潤而柔軟的唇瓣上輕輕壓了壓。

  「剩下的回來再教你。」

  五條悟笑著說。

  --------------------

  作者有話要說:

  快完結了。


第71章

  東京。

  10月31日。

  16:45

  遠阪堇獨自在祭壇之上睜開眼睛。

  她的意識還停留在數秒之前。自己被人從身後擊倒的一瞬間。做這個事情的人非常老練, 在擦身而過的那一瞬間擊中了她,快過了思考的速度,甚至沒有給她一點點反應的時間。

  直到現在,她也花費了十來秒才明白過來之前發生了什麼事。

  擊暈她的人就坐在她的身側, 用咒具支著手肘, 閑散隨意地坐著, 然而那坐姿卻如同一匹黑豹, 可以在黑色的T恤下看到結實的肌肉,他生得又高大,就算這樣慵懶地坐著也給人以強烈的威脅感,整個軀體如同一架龐大而精密的殺戮機器。

  感覺到她的呼吸變化, 那個男人嗤笑一聲, 唇邊的傷疤歪曲出險惡的弧度。

  「她醒了。」他站起身, 頭也不回地衝身後擺了擺手, 「我的任務就到這裡為止了。」

  「辛苦了。」從他身後傳來優雅的男聲,不知為何, 措辭有些許女性化,「接下來可以麻煩你在外面守門嗎,伏黑甚爾?」

  那個人從被稱為「伏黑甚爾」的男人背後走出來,他身披袈裟,留著奇怪的丸子頭和奇怪的劉海, 面目可以說得上俊秀,但額前卻有一圈頗為醒目的縫合線。

  那雙黑色的眼睛,現在正注視著遠阪堇。

  而後, 他微微地笑了。

  「畢竟。」他用愉快的語調和伏黑甚爾說, 「接下來應該會有不止一個家伙會來奪取公主,可以麻煩你來阻止他們嗎?」

  「嘖。可以的話還真想拒絕啊。我討厭做白工。」伏黑甚爾很大聲地咂了咂舌, 面上浮現出露骨的不快之色,「你應該知道被復活的人是沒法拒絕咒術師的安排的吧?切,明知故問的樣子真是難看。還有,不要用那張臉跟我套近乎,看著就想吐。」

  名為伏黑甚爾的男人罵罵咧咧把咒具往肩上一扛,到底還是遵照命令出去了。

  室內一時安靜下來,遠阪堇沉默地躺在封印法陣上,周身都纏滿了各式各樣的咒具。

  「抱歉抱歉,用這樣粗暴的方式請你來。」男人微笑著說,「但是因為看守的巨龍實在太可怕了,我不得不出此下策,還請諒解。」

  因為咒具的固定,遠阪堇能活動的部位相當有限,只能微微側過頭來,看向穿著袈裟的黑發男子。

  「你是誰?」她問,「我沒有見過你。」

  「那是自然的,無論是這具身體還是我本人,我們都是第一次見面吧?」

  男人露出了愉快似的笑,抬起手來,在頭頂輕輕一拉,只見顱骨頓時整個敞開,露出裡面碩大的一顆腦子。

  「初次見面,我是羂索。」他笑著合上了頭蓋骨,目光流連在遠阪堇身上,不帶一絲狎昵的意味,卻依舊令人不快,「終於見到你了。根源的公主。」

  遠阪堇對於被揭破了身份也沒有什麼意外之色,只是安靜地看著他,片刻之後,她很輕地搖了搖頭。

  「不是第一次。」她平靜地陳述著一個事實,「你身上有熟悉的味道。一年前,我來東京的那天,放出那個墜樓的詛咒的人是你。」

  雖然說的是一年前,但遠阪堇說的其實是她在洛山高中讀書時候的事情,那一次她同赤司征十郎一起到米花高中進行英語比賽,卻不料遇到有人在禮堂放了炸.彈,兩人只能各自活動。而她就是在那個時候遇到了——如同孩子般惡劣的「墜樓的詛咒」。

  自稱「羂索」的男人微微張大了眼睛,反倒是他露出了意外的神色。不過很快,那份意外之色就從他臉上斂去了,他笑著搖了搖頭。

  「果然不能小瞧你。」他說,「那一次是我失禮了,但是不這樣的話,是沒有辦法對你的能力有所了解的。你實在是過於吝惜展現自己的能力了。」

  「米花高中的炸.彈是你放的嗎?」遠阪堇輕聲問。

  「不,是我的同伴。」羂索很干脆地承認了,「不如說,一開始就是他找上我們的。」

  把炸.彈放在學校,再以此引誘他們離開,之後用墜樓的孩童引來正在調查這件事的人員,繼而用那個孩子引來遠阪堇。

  每一步都幾乎可以說得上是完美無缺。

  只是沒有想到,遠阪堇的能力還是遠遠超乎了他們的理解能力與預想。

  「我們那一次只是想測試一下你的能力,沒想到引來了相當了不得的看守啊。」男人感慨起來,「不過也不算完全沒有收獲。至少我們知道了,你的能力究竟是怎樣運作的。」

  羂索看著遠阪堇,微笑著說了下去:「你的能力,是影響事物的因果吧?就像是在棋盤上操縱棋子那樣,棋手並不能直接干涉局面,只能施加以間接的影響。在你來說,就是選中了五條悟,作為你的守護者。」

  「在你們看來是那樣嗎?」遠阪堇輕聲道,「那麼,在那之前,那個名為達尼克的魔術師也是你們的手筆了?」

  她所說的是更早之前,聖誕節的時候,她突然被名為達尼克的外國魔術師襲擊的事情。

  有件事從一開始就很奇怪了——既然那個秘密連她親生的父母與姐姐都不知曉,那個外國的魔術師,究竟是從哪裡聽說了遠阪堇是連接根源的通道這件事呢?

  「不。」羂索很干脆地否認了,「那是我的同伴個人的行為。在那之後,他才尋找到我們要求合作。看來他和你一樣,也是只能作為棋手的角色啊。」

  「你將我綁到這裡,也是你那個同伴的意思嗎?」遠阪堇在問出這個問題的同時,心中就得出了否定的答.案。

  不可能是那樣的。

  她很清楚。

  如果是一直注視著自己的那個存在的話……是不會做出這樣輕率的決定的。

  紅色的死絕不會這樣做。

  因為……

  「當然不。」

  男人的手輕輕撫上了她的咽喉,那些固定的咒具在他的咒力作用下發揮了更為強烈的作用,深深鎖進她的四肢,制住了她的動作。

  「還請不要掙扎。」他微笑著說,「這裡的封印是特制的。能夠完全封住一個人的魔力與咒力。你的力量一絲一毫也不會流瀉出去。所以還是不要掙扎了,只會讓你的身軀白白受到損傷而已。」

  遠阪堇果然停下了掙扎,她靜靜地看著他,片刻之後,她說出了自己的觀察所得到的判斷。

  「你想奪取這具身體嗎?」她說,「今天的事情,你是瞞著你的同伴進行的吧?也許你們有別的計劃,但這個計劃裡,一定不包括來奪取我的身體吧?」

  「你真的比我所想的還要聰明很多。」羂索毫不吝惜地誇獎她,「只靠現在的狀況就判斷了這麼多嗎?真不愧是五條悟的學生——或者該說,真不愧是他的戀人嗎?」

  「和悟君沒有關系吧?」她用厭倦似的口吻說了下去,「這種事情,只要想一下就知道了。」

  「是嗎?」羂索饒有興致地問。

  「是啊。」

  遠阪堇微微嘆了口氣。

  「因為如果『那個』知道的話,絕對不會讓你就這麼直接接觸我的。」

  在羂索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遠阪堇再度開口了。

  「【全部變成貓吧。】」

  一瞬之間,在封印室內,除了遠阪堇以外的所有人,都變成了一只又一只的貓咪。

  甚至不需要她再開口,繩子就如同脫落的蛇一般,從她的身上滑了下來。

  遠阪堇支著祭壇坐起身,輕輕活動了一下手腳。

  「所以說……」她又嘆了口氣,「你從一開始就弄錯了啊。」

  她伸出手來,將距離最近的黑貓抱到了懷裡,輕輕擼著它的毛。黑貓迷迷糊糊地看著她,隨後,像是真正的貓咪一樣打了個小小的噴嚏。

  在伏黑甚爾把她帶到這裡之前,遠阪堇是打算去貓咖擼貓的來著。

  但是現在,滿地都是貓咪的情況,似乎和直接去貓咖也沒有什麼大的差別了吧。

  她這樣想著,忍不住對已經變成貓咪的壞人小聲抱怨了一句。

  「『不想』和『不能』是有很大區別的。」她說著又嘆了口氣,「我只是不想那麼做罷了。」

  黑貓聽不懂人話,只是抬起頭,胡亂地拱了拱遠阪堇的手心,像那些黏人的貓咪一樣撒起嬌來。

  在滿地的貓咪中間,少女懷抱著黑貓,像是想要告訴某個人什麼秘密一樣,輕聲講起了遙遠的童話故事。

  「和平之神非常忙碌。

  每天都吹著喇叭,連照鏡子的時間都沒有。

  和平之神的喇叭會讓大家幸福。

  和平之神非常忙碌。

  連照鏡子的時間都沒有,每天都潑著不可思議的水。

  不可思議的水造出了綠色的山、農田以及花園。

  和平之神非常忙碌。

  連照鏡子的時間都沒,忙著給大家取名字。

  『你的名字是奧圖。

  你的名字是漢斯。

  你的名字是湯瑪斯。』

  『你的名字是……約翰。\'

  約翰為了表示感謝,把自己的帽子送給和平之神。

  神非常的高興。

  為了看看自己戴著這頂帽子的樣子,第一次站到鏡子前面。

  但是,鏡子裡面照出來的,卻是惡魔。

  惡魔說話了。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怎麼辦?只要有這個惡魔,大家就不能和平地生活下去。

  怎麼辦?怎麼辦?」ヾ

  她停頓了一下,沒有回頭,卻對身後忽然出現的那個人說道。

  「煩惱的和平之神,他做了什麼……你知道嗎?」ゝ

  少女回過頭,對著紅色的死亡露出微笑。

  「終於見到你了。」她說。

  --------------------

  作者有話要說:

  注:ヾ、ゝ引用自浦澤直樹的《Monster》,下一章解釋為什麼引用這個。

  這個童話在這裡還蠻重要的,所以必須引用全文。關系到遠阪堇的核心人設,還請大家見諒。

  我對腦花沒什麼感覺,所以一波送走【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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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終於見到你了。」

  遠阪堇回過頭, 對著紅色的死微笑。

  刀鋒停在她的眼球前,分毫不能再進。從她醒來的那一刻,無形的波紋便已經充滿了這狹小的空間。

  無論是子.彈、刀刃、毒.氣還是魔術……一切盡在她意念的操縱之下。

  只要遠阪堇不願意,任何概念與物理上的傷害, 都無法抵達她的身軀。

  ——即使有所有靈長類的意志做支撐也不行。

  紅色的殘破鬥篷之下, 傳出了有些嘶啞的男聲。

  「果然……還是應該早一些殺了你的。」

  「是啊。」

  遠阪堇微微地嘆了口氣, 將黑貓放在膝蓋上, 溫存地撫摸著它的脊背。

  「你應該在我想要活下來之前,就來殺了我的。」

  她抬起頭來,注視著那代表著死亡的紅色身影,有些分神地想, 她究竟等待這一刻, 等待了多久呢?

  人類不應當抵達根源之渦。

  因為那裡有一切的記錄, 因為那裡有著一切人世所不能實行的魔法, 因為那是人類所不能取得的力量……因為那會讓現在的世界變得越發趨近於名為「虛無」的毀滅。

  所以才要阻止。

  所以才必須殺掉。

  為了自保而存在的,名為「抑止力」的機制, 就會在這種時候發動。

  ——像現在這樣,有人觸及了根源的通道時出現。

  那是靈長的守護者,這顆星球上所有靈長類的集體無意識,也是兩大抑止力之一。

  遠阪堇知道,她是不應誕生於世的東西。是只要活著就會破壞一切的怪物, 所以,紅色的死亡——靈長的守護者——才會出現在這裡,才會一直那樣的追殺她。

  「第一次是在什麼時候呢?」遠阪堇歪了歪頭, 很快便想了起來, 「對了,是在佳織死掉了之後。美沙夜對我許願的時候, 我第一次感覺到了你的氣息。」

  除了她誰也沒有察覺到。

  在那一瞬間,紅衣的魅影就在她們身後,靜靜地注視著她。

  他的視線如同責難,也如同質問——你·就·為·了·這·種·理·由,就要「打開」嗎?

  「但是那個時候,悟君……五條老師來了。」她淡淡地說,「他阻止了美沙夜的詛咒。他也阻止了我。『災害』沒能真正成形,在萌芽時期就已經消彌了,所以你暫時退卻了。雖然從那時起,你就在思考著要怎麼殺死我。」

  說到這裡,遠阪堇摸著貓的手頓了頓。

  「就像你們想要殺我一樣,我也許下了不想被抑止力所殺的願望。你知道,只要我不想死,那麼無論是暗殺還是正面襲擊,你都無法殺死我。」

  因為世界會依照她的意志而運轉。

  「所以你只能使用間接手段。在我離開禮園之後,你就一直在觀察我,尋找著能夠襲擊我卻又不被我所察覺的方式。」

  她慢慢地數了下去。

  「第一次是在聖誕節,你利用了名為達尼克的異國魔術師。但是我的願望比你想得影響更大,那一次你失敗了。第二次大概就是與咒術師的合作,可能還有別的什麼人吧。你培育出了墜樓的詛咒,想要讓我死在那裡。但是你再一次失敗了。於是有了第三次,就是學園祭的舞.會上——那個在禮堂放炸.彈的炸.彈魔,是擁有未來視的孩子吧?你認為我無法防備來自未來的襲擊。那一次還是被五條老師阻止了。」

  遠阪堇看著他,說:「就像靈長類『不想死』的集體無意識(阿賴耶)喚來了你這個守護者一樣,我『不想死』的願望也喚來了最強的守護者。」

  說到這裡,她微微嘆了口氣,露出了甜蜜的煩惱之色。

  「很過分吧?明明是為了監視我——為了在我做出什麼事情之前殺了我而來的男人,最後卻做出了『保護我』的決定。不只是你,我其實也有一點煩惱呢。」

  遠阪堇撫著自己的心口,面上是墜入愛河的少女才會有的神色。

  「那家伙的作風真的很蠻不講理,對吧?想要的事情就一定要做到,怎麼會有這樣的男人啊。」

  披著紅色鬥篷的男人沒有回答她,只有沉默如同積雪一般,靜靜地落滿了大地。

  遠阪堇很輕很輕地笑了一下:「其實我也思考過,要不要就那樣死掉比較好。」

  所以才會獨自一人,坐在冬木的暴雨之中。

  那個時候的遠阪堇坐在長椅上,任由冬日的冷雨將她打得濕透,沒有別的什麼理由,只是想安靜地注視著落雨的天空。

  在雨聲中,在昏暗中,在如同哭泣一般的天空之下,少女不斷地思考著——我活下去真的好嗎?

  「但是,果然,我還是想要活下去。」她笑了笑,「也許我是太趨近於人類了。」

  「你明知道,只要你存在,就是在破壞這個世界。」

  靈長的守護者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比她所想得更年輕,像是一個疲憊卻又冰冷的影子。在無法殺死她卻也無法從她的意志之中逃離的現在,這位紅色的殺手先生,似乎在尋找著某些新的路徑。

  他問她:「總有一天,你會因為一念之差毀了所有你愛的人,就算這樣,你也無所謂嗎?」

  「嗯,我知道。」遠阪堇輕聲說,「從很久很久以前——我就已經意識到了。」

  從她第一次在書房裡看到克勞斯·波佩的繪本《和平之神》時,她就已經完全意識到了。

  「你知道嗎?」她像是一個真正的小孩子那樣,輕聲對眼前的殺手說出了那個從未告人的秘密,「——殺死父親的人,是我。」

  「……」

  啞口無言。

  即使是抑止力所派來的守護者,也在這一刻陷入了沉默。

  從他出現以來,一直縈繞於心中的不解之謎,在這一刻終於得到了解答。

  ——明明有著那樣的能力,為什麼她的父親,那個名為遠阪時臣的男人還是在第四次聖杯戰爭的時候死去了?

  明明……只要她想要,就算是已經完全死去的人,也會依照她的意願再度活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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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誰才是本文最可怕的人呢。

  當然是我們的女主角遠阪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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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所有人都誤會了。

  父親……遠阪時臣他, 並不是死在第四次聖杯戰爭之時。

  在那更早之前,在間桐家與遠阪家剛剛商定過繼事宜的那個時候,遠阪時臣就已經死去了。

  他死在一個平平無奇的午後,太陽一如既往地將金色的陽光撒落在大地之上, 風也照舊地吹拂著病房的窗簾, 藥水在輸液管裡滴滴落下, 發出幾不可聞的聲響。

  一切都和平日一模一樣, 沒有什麼特別,也沒有什麼了不起的事情。

  遠阪時臣就死在那裡。

  「那個時候,父親對我許了願。」

  遠阪堇從回憶裡的陽光中回過神來,輕聲說。

  遠阪時臣並不是知道了她的秘密, 也沒有想過要通過她抵達根源, 更不是有什麼特別的陰謀。

  那只是再普通不過的父女閑聊罷了。是一個疲憊的父親, 向自己久病的小女兒解釋為什麼要把櫻過繼到間桐家。

  他說, 那是為了遠阪家的夙願。

  「我問了他,遠阪家的夙願是什麼。」她說, 「父親對我說,就是抵達根源。」

  遠阪時臣原本不應該告訴小女兒這個秘密。她是那樣的沒有天分,又是那樣的體弱多病,他完全可以斷定,和兩個姐姐不一樣, 遠阪堇一生都不可能走到魔術師的道路上。對於無緣魔道的孩子,最好的方式就是不告訴她任何與魔術有關的事情。

  但他還是心軟了。

  在看著小女兒的眼睛時,遠阪時臣心軟得無以復加。於是他告訴了她遠阪家這兩百年來的夙願, 也告訴了她, 自己作為遠阪家主的責任。

  所以那也是父親的願望嗎?

  當年幼的遠阪堇這樣問他的時候,遠阪時臣沒有多想, 而是微笑著點了頭。

  「他說,是的。」

  就這樣,門扉打開了。

  在那樣一個平平無奇的午後,在那樣一種漫不經心的閑談中,在那樣一個誰也沒有想到的時刻——

  「我實現了父親的願望。」遠阪堇輕聲說,「我讓他觸碰到了根源。」

  那種東西,她一出生就連著。

  所以,就讓父親觸碰了。

  「所以,父親就那樣消失了。」遠阪堇抬起眼來,看向抑止力派遣來的殺手,「就一下子,連一眨眼的時間都不到,他就徹底消失了。」

  根源原本就是人類所不應該觸碰的東西。

  去往那邊的人,都沒有再回來過。

  在觸碰的瞬間,遠阪時臣就消失在了根源之渦中。

  「這不可能。」紅色的鬥篷下傳來難以置信的聲音,「沒有那樣的記錄。」

  「因為我修改了。」

  遠阪堇抬起頭,那雙寶石一樣的綠眼睛凝視著虛空中的某一點,透露著某種近乎無機質的冰冷。她平靜地,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沒有關系的事情一樣,慢慢地說了下去。

  「我改掉了那件事的記錄。把父親的記錄打撈出來,讓他回到了這個世界上。我抹消了那件事的存在。」

  作為從根源裡流出來的東西,她原本就有那樣的權限——就算是從頭編織生命樹,就算修改這個星球的系統,也完全可以做到。

  所以當她許願了之後,事情就如她所願那樣發生了。

  「但是,看著重新出現在我面前的父親時,我心裡卻產生了一個疑問。」

  遠阪堇垂下眼,長長的睫毛如同烏鴉的羽翼,在眼下投下黯淡的陰影來。

  她說:「回來的,真的還是我的父親嗎?」

  看著那個仿佛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過一樣,繼續對她露出微笑的男人時,年幼的遠阪堇心中無法不生出這樣的想法。

  那個東西,真的是自己的父親嗎?

  依照自己的心願,如同泡沫一樣消失,又如同泡沫一樣出現的男人。隨意地被她修改記錄,隨意地被她抹消又重現……

  那個東西,不是我的父親。

  那一刻,孩子如此明確地意識到了這一點。

  「那只是我的願望的產物。」她說,「就在被抹消的那一瞬間,我的父親已經被我殺死了。」

  養育了她,陪伴著她,一直以來都愛著她期待著她塑造了她的父親……已經被她輕率的願望殺死了。

  留在這裡的,只是她的想像所塑造出來的別的什麼東西。只是披著父親的皮囊,用著父親的聲音,加載了父親的記錄,裝作是父親的……她的願望的具現化罷了。

  於是,從那一刻起,遠阪堇的眼中再也無法確認到父親的存在。

  ——因為,父親已經不在了。

  「然後,我從那一天就開始想——」她很輕很輕地笑了一聲,「我活下來真的是一件好事嗎?」

  「每一天,每一天,都在很努力地思考。」

  「每一天,每一天,都在想著這樣的事。」

  直到最後,她偶然在書房裡翻到了克勞斯·波佩的繪本,名為《和平之神》的異國童話。

  說是偶然,不如說像是某種命定——或者說,天啟。

  在她獨自呆在書房的時候,沒有風,也沒有人,沒有一點點魔術或者科學的痕跡,那個繪本便啪嗒一聲,掉在了她的面前。

  繪本的封面有著詭譎的畫風,打開的頁面上,措辭奇異的故事只是一瞬間便吸引了她的注意。

  ——和平之神第一次站到鏡子前面。

  但是,鏡子裡面照出來的,卻是惡魔。ヾ

  ——惡魔說話了。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ゝ

  那時候,年幼的孩子抓著書頁的手,很久很久都沒有再動一下。

  而此刻,遠阪堇溫柔地撫摸著懷裡的黑貓,在短暫的時間之前還曾經是人類的東西,微微地笑著,用宛如夢囈的語調,又一次念出了那個童話故事的結局。

  「怎麼辦?只要有這個惡魔,大家就不能和平地生活下去。」她用念誦童話故事一般的音調,重復著那個問題,「怎麼辦?怎麼辦?」ゞ

  她放下黑貓,抬起眼睛,看向靈長的守護者,再一次地,重復了他剛剛進來時,她所問的那個問題。

  「困惑的和平之神,她做了什麼……你知道嗎?」

  少女抬起手,纖細白皙的手指在脖頸上很輕很輕地一劃。

  她微笑著說:「就像這樣,只是一下子,就全部都結束了。」

  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天。在開滿了花朵的庭園裡,年幼的孩子抬起頭來,看著哭泣的姐姐的那一刻。

  對著那個哭著對她訴說「我不想被送到別人家」的女孩,她溫柔地微笑了。

  「嗯,你的願望……會實現的。」

  ——只要我不在就好了。

  --------------------

  作者有話要說:

  注:ヾゝゞ引用自浦澤直樹的《Monster》

  三妹那時候,是真的挺想死的。

  感謝在2022-06-07 23:59:01~2022-06-08 23:37:35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不近戰的caster 15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74章

  ==================

  「可是小櫻那時候對我許了願。」她的目光縹緲, 像是沉浸在遙遠的回憶中,「她就算是落到生不如死的境地裡,也希望我能夠活下去。所以從那一刻起,我就想要活下去了。」

  蒼白的手落在自己心口, 遠阪堇微微地笑著, 像是在回憶著胸口那個空洞逐漸被填滿的時刻。

  她是生而完成的生物。至少, 與孱弱的人類□□不同, 她的內在是在出生之前便已經完成了的。

  換而言之——在出生之前,她的內在便有一個巨大的空洞。

  她是模仿人類而誕生的什麼東西,所以那個空洞永遠不會消失。

  要說是伽藍之洞也好,要說是【】也罷。

  內在的空虛不會消失, 但可以被填補。

  從那一天起, 那些微不足道的日常, 那些向著她伸出來的手, 那些愛與擁抱甚至是不可言說的吻……都漸漸填補了她心中的空洞。

  活著雖然痛苦,雖然需要很多的努力, 但是像這樣觸摸自己的心,還是會覺得溫暖。

  那份溫暖,是生而為人,努力生存的實質。

  「我現在想要活下去了。」

  於是,如同人偶一般的少女這樣說了。

  「我想要一直和那些人在一起, 我想要遇到很多的人,我想要在未來很長很長的時間裡,遇到更多的好事。」

  那並不是在許願。

  而是很單純的, 作為人類的孩子在訴說著自己思考的結果。

  盡管還很幼稚, 盡管無法不說她是天真……但是,那也是她努力思考所得來的結果。是她內心深處, 在無盡的絕望的掩藏之下,最為真實的聲音。

  「所以,對不起了。」她看著抑止力的守護者,面上流露出些許歉意,「我不能讓你在這裡殺死我。」

  死亡是一切的結束。

  而她已經不願意就這樣結束。

  仿佛在呼應她的話語一般,建築驟然搖動起來,伴隨著轟然一聲巨響,從外面破開了巨大的裂口。

  碎石殘灰紛紛落下,卻像是遵循著某種無形的指引一樣,避開了地上的遠阪堇,盤踞在她周圍的貓咪們發出驚恐的聲音,向四面八方逃竄而去。她懷裡那只黑色的貓咪也在不安地顫動著,想要掙脫她的禁錮,卻依然被少女纖細的手臂扣在原地。

  在種種異樣的聲響中,遠阪堇抬起頭來,看到了從破洞處漏下來的蔚藍天空。

  以及,那個天上之人。

  炫目的陽光灑落在她的眼睫之上,少女不由得眯起了眼睛。待到些許的刺痛褪去之後,她才張開眼睛,看著逆光而立的男人。

  明明沒有任何支點,他依舊屹立於天空中。不知道是不是剛剛經歷過激烈的戰鬥,他的眼罩已經不知道丟到哪裡去了,比天空更為純粹,比冰海更為遼遠的眼瞳自上方凝視著他們。

  比什麼都要美麗,也比什麼都要危險的……那雙眼睛。

  「趁著別人不在家,對別人的女朋友出手的家伙,可是不可原諒的。」

  五條悟笑著,指尖卻已經結好了術式。龐大的咒力在他的指尖凝聚起來,壓縮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風鳴,連空間都因為如此高強度的壓縮而產生了龜裂。

  而後,他驟然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齒。

  「你說是吧?抑止力的走狗。」

  轟!!!!!

  ……

  ……

  ……

  成為抑止力的代行者,究竟已經有多少年了呢?

  衛宮切嗣已經記不清了。

  在這個過程中,他又殺害了多少人?也已經無法計算了。

  時間也好,地域也好,都已經失去了意義。他不過是阿賴耶意志的執行機器,遵循著抑止力的判斷,除去那些可能會威脅到人類生存、可能會觸及到根源之渦的家伙罷了。

  找到目標,潛伏下來,尋找機會,殺害目標。

  作為暗殺者的生活與生前並沒有太大的不同,為了更多人的生存而殺害小部分人的行事模式也沒有改變。只不過這一次,將生命放上天平稱量的那個人不再是他了。

  這於衛宮切嗣而言,是如同詛咒一般的解脫。

  心靈也好,靈魂也好,都已經在這樣的過程中磨損殆盡了。

  像這一次的任務,也已經不知道做過多少次了。

  理論上來說,不存在他無法殺害的人。

  衛宮切嗣所持有的「固有時御制」是能夠暫停時間的魔術,在聖杯的寵愛與抑止力的縱容之下,他的魔力幾乎是無限的,換而言之,他能夠暫停時間的次數幾乎是無盡的。

  然而這一次,他卻遭遇了挫折。

  如果說他掌握的是時間方面的魔術,那麼那個名為五條悟的男人,掌握的就是空間方面的咒術。

  即使可以暫停無盡的時間,也無法突破橫亙於他們二人之間的「無限」。

  而無論是可以衝破一切魔術防御的起源彈,還是從現在這個時間軸上脫離的手段,都因為那個女孩的限制而無法辦到。

  失算了。

  衛宮切嗣幾乎想要嘆氣了。

  他已經在這個任務目標身上耗費了太多的時間。所有的計劃,都被少女無意識的祈願所破壞了。日復一日,連他也幾乎要習慣了這種生活——他曾經熟悉過,卻又為他親手拋棄的生活。

  總是在時間軸上跳躍的他已經不再能夠承受,這樣漫長的生活。

  只有殺戮的時候還能忘記那些事情,只作為機械活下去。然而在這樣漫長的等待中,在這樣寂靜的日子裡,有些原本不應該復蘇的東西復蘇了。

  莫名地,衛宮切嗣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在他還是人類的時候,不,在他還是跟著師父行走學習的少年時,他曾經從某個隱退的殺手那裡聽來的故事。

  那個人的面容他是早已經記不清了,連聲音都已經模糊,只有故事還如此的清晰。

  讓那個冷血無情的殺手洗手不干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只是某一天,他在接到了又一個暗殺任務的時候,在等待暗殺目標的時候,從瞄准鏡裡看到了對方正坐在暖暖的陽光下面,在露天的咖啡座上,一臉滿足地喝咖啡。

  「他加了五塊方糖。」

  在那一瞬間,加了方糖的咖啡的滋味,在殺手的舌頭上復蘇了。當他回憶起咖啡的香味,回憶起平凡的溫暖,回憶起自己也是一個人的時候……他就再也無法殺人了。

  ……在這種時候,想起這個故事,真是某種最為糟糕的預兆啊。

  衛宮切嗣忍不住這樣想。

  他強迫自己轉移了注意,將目光定在那兩個人身上。

  就像他先前想的那樣,這是最糟糕的可能性——他們兩個在一起,就是無敵的。

  然而,他依舊要努力殺死她。

  為了不讓世界繼續依她的意志而運行。

  也為了不讓更多的人因為她的一念之差而陷入更危險的境地。

  即使這只是一種可能性,他也必須扼殺。

  雖然……

  在他的內心深處,也有一個微小的聲音在問,真的是這樣嗎?

  那是名為衛宮切嗣的人類,魂魄被磨損殆盡之後所余下的一點殘渣。

  那微渺的、為他自己所扼殺的人性,正在向他詢問——真的非殺這個孩子不可嗎?

  衛宮切嗣再度掐滅了這道聲音,他填充好彈藥,再度對著面前的二人扣下了扳機。

  只是不知道為什麼,那一直穩定如機械的手,很輕很輕地動搖了一下。

  或許,只是因為他在瞄准鏡裡,看到了那兩個人緊握的手了吧。

  前輩的經驗果然是正確的……他不該看的。

  他想。

  只有忘記對方是人,也忘記自己是人,才能扣下扳機。

  ……

  ……

  ……

  擊敗那個紅衣的男人,花費了比想像中更為漫長的時間。

  果然是從抑止之輪而來的守護者,阿賴耶的代行者,確實非常的強大。即使是他們兩人聯手,也無法輕而易舉地將其擊潰。

  如果不是對方最後莫名的一恍神,他們還沒有辦法就這樣擊敗他。

  廢墟之中,遠阪堇看著那倒在血泊之中,靜靜等待死亡的紅衣男人,忽然說了一句乍聽起來毫無道理的話。

  「如果我真的會毀滅世界的話,你會殺了我嗎?」

  紅色的陰影之下,男人緩緩抬起頭來,褪色的眼睛如同某種金屬一般冰冷而又堅定。他像是全然覺察不到自己的處境一樣,平穩而又決然地開了口。

  「是。」他說,「到了那種時候,我會不惜一切代價殺了你。」

  遠阪堇很輕很輕地笑了一下,隨後站起身,輕輕地拍了拍手。

  「那就到那時候再來吧。」

  她輕快地說。

  「等到我真的化身災害,想要摧毀這個世界的時候,你再來殺我吧。」

  她握著五條悟的手,驕傲地挺起胸膛,微微地笑著,眼中不含一絲陰霾。

  「在那之前,你就好好看著吧。」

  少女像是在對他說,又像是在透過他,對著他身後的抑止力——靈長類的集體無意識——對著阿賴耶宣告。

  「看著吧,我絕對不會走到那一步的。」

  遠阪堇握緊了五條悟的手,想,因為和這個人在一起,她就一定可以做到。

  --------------------

  作者有話要說:

  愛真是好事啊。


第75章 【大結局】

  夕陽已經有一半沉沒到了地平線之下, 赤紅的余暉將空氣也染成了橘紅色,街道兩邊路燈與行道樹的影子拖得很長很長,可以讓人隨意踩著玩鬧。不知道是哪一家在做什麼好吃的,暖暖的香味飄散在街道上, 合著商店裡傳來的上世紀80年代的老歌, 一起熏出了人間煙火的味道。

  「所以最後還是讓那家伙跑掉了。」

  五條悟踢著地上的影子, 語氣是十足的不高興。

  「沒有辦法啊。」遠阪堇微微地苦笑起來, 「那個是阿賴耶的守護者,你殺不掉的。」

  「就算是殺死了,下一次還是會冒出來吧?這種事情我還是知道的。」

  五條悟頓了一下,還是又用力踢了一下地上的影子。

  「但還是好氣啊!」他說。

  遠阪堇思考了一下, 小跑著湊過去抱住了他的胳膊, 撒嬌一樣搖了搖。

  「那這樣呢?」

  她向上看去, 寶石一樣的綠眼睛含了水光, 看起來不再像是無機質的人偶,反而像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 為戀人而憂心的少女。

  「還在生氣嗎?」

  五條悟裝模作樣地看了她一會兒,終於還是撐不住笑了起來。

  他伸出手,親昵地捏了捏她的臉頰,語氣又縱容又壞心眼。

  「這樣可不夠啊。」他故意板起臉,眼裡卻完全藏不住笑, 「好不容易打得那麼盡興,你卻把那家伙放走了,要怎麼賠我才好呢?」

  遠阪堇想了想, 踮起腳尖, 湊過去在他臉上的小傷口上親了一下。

  「這樣可以嗎?」她用那雙綠眼睛看著他,雖然很努力做出正經的樣子, 臉頰卻微微地紅了,「還是要再親一下?」

  「這樣親可不行。」

  五條悟笑起來,原本掐著遠阪堇臉頰的手指松開,沿著臉頰的輪廓下移,指尖沒入黑發的同時,輕輕地托起了她的下頜。

  「要這樣才對。」

  剩下的話語沒入唇齒之間,像是一大朵薔薇花的驟然盛放。

  黃昏的風搖動行道樹的枝葉,發出簌簌的聲響來。搖曳的枝影落在兩人身上,也落在重疊在一起的影子上。少女的影子越來越高地踮起腳尖,迎合著和秋日的氣息一起落下來的吻。

  那也是一個帶著黃昏味道的吻。

  等到兩人的影子終於分開的時候,遠阪堇已經紅透了臉。她用發軟的手指拉扯著衣擺,試圖轉移話題。

  「工……工作呢?」她被自己發啞的聲音嚇了一跳,清了清嗓子才繼續說下去,「我是說,你就這麼趕過來,工作那邊不要緊嗎?」

  「拋下了。」

  五條悟超干脆地說。

  「咦——?」

  遠阪堇睜大了眼睛。

  「騙你的。」五條悟笑起來,用手指捏了捏她濕漉漉的睫毛,「靠譜的五條老師當然是做好了工作才過來的。放心好了,全部都被我打碎了。」

  「……你到底打碎了什麼啊?」

  「嗯——也就是幾個特級咒靈吧。感覺到你這邊出了亂子,就沒有留手,一開始就全力輸出,所以全部都打碎了。場面相當刺激呢,善後的家伙應該有的煩了吧?」

  「請不要太欺負伊地知先生啊。」遠阪堇嘆了口氣,到底還是抱住了五條悟的手臂,將腦袋靠了過去,「不過,悟君沒有出事真是太好了。」

  「說什麼傻話,我可是最強的。」他彎下腰,笑著親了一下她的眼睛,「再說了,有這麼可愛的女朋友在等我回來,怎麼可能會輸在那種地方啊。」

  遠阪堇害羞地笑笑,將臉頰埋在五條悟的手臂裡,怎麼樣都不肯抬起頭來。

  「還以為會傷害你的。」她小聲說,「因為你說了會保護我,我還以為……他們無論如何也不會放過你的。」

  「既然說了會保護你,那當然就更不可能死在那裡啦。」五條悟的語氣很是輕快,「放心吧。不管來多少都一樣,我不會被他們打敗,也不會讓你一個人的。都答應了要保護你,要是做不到豈不是顯得我很遜?」

  遠阪堇又笑了一下,把他抱得更緊了一些:「剛才那個話,很帥氣哦。」

  「是嗎?有沒有感覺到我真的是超帥的男朋友,你和我在一起真是賺到了。」

  「有呢,超級帥的。」

  「心動了嗎?」

  「心動了。」

  五條悟也笑了起來,他彎下腰,又親了一下遠阪堇,像抱一只小貓一樣把她抱在自己懷裡,輕輕地搖晃了兩下。

  「我也是。」他說,「你最後對那家伙放的話實在太帥了,我也心動了哦。」

  「誒,是嗎……」

  「是啊。」他親親她的眼睛,「為所欲為是很容易的事情,無論是我還是你,有力量的人可以很輕易地摧毀一切,扭曲一切。然後不知不覺,重要的東西就消失了,變得弄不清人和東西的區別,也無法正確認識到自己以外的存在的價值。我看過很多這樣迷失在力量裡的例子。」

  他說。

  「但是你忍耐住了,這一點很了不起。」

  遠阪堇的臉紅得更厲害了,她拉住五條悟的衣襟,將自己的臉埋進他的胸口。

  還是能夠感覺到,紅色的死的氣息。

  從遙遠的根源之中,在陰影中,在所有無意識的閃念的縫隙裡,冷冷地注視著她的存在。

  並不是抑止力的代行者,也不是暗殺者,而是人類的集體無意識本身,依舊在她的身後注視著她。

  如果有一點差錯的話,那個還是會來殺死她吧。

  如果有一點機會的話,那個還是會來抹消她吧。

  但是……

  她已經不會再害怕,也不會再彷徨了。

  回頭望去,只有空空蕩蕩的街道。

  紅色的死不在那裡。但是她知道,它依舊存在,依舊等待。

  「……」

  遠阪堇握緊了五條悟的手,如同要與這龐大的敵意對抗一樣,無聲地挺直了脊背。

  雖然,現在回想起來,黎明卿確實教會了她活下去的方式。也給了她可以容身的場所。

  深淵,ABYSS。那個地方本身就是扭曲的,那個地方可以容納一切扭曲的存在和價值。

  所以,那個地方……才是她可以安心生存下去的場所。

  不必責怪自己,也不必被他人責怪。

  只要存在於那裡就好了。

  她曾經多麼……多麼想要永遠留在那個地方。

  但是……

  她看看五條悟,忽然回過身去,更加用力地抱緊了他。

  ——我已經不會再向往深淵了。

  因為,她可以安心存在的地方,就在這裡。

  ——只要是和這個人在一起,就看不到黑暗的未來。

  「這麼愛撒嬌啊。」

  五條悟笑起來,有些無奈地摸了摸她的頭。

  遠阪堇沒有說話,只是更深地將自己埋進他的懷裡。

  然而卻有一只手撫上她的臉,用一種溫柔卻也強硬的力道托起了她的下頜,她有些茫然地抬起臉來,正對上了一雙含笑的藍眼睛。

  「說起來,之前是不是答應過你,剩下的東西要回來教你來著?」

  他笑著問道。

  「咦,現在嗎?」

  五條悟笑笑,沒有回答,但是那雙比寶石更璀璨的眼睛卻越來越近,近到眼睫幾乎相觸,近到只有一吻的距離。

  「你覺得呢?」

  他的氣息拂在她的嘴唇上,很快,便連這一點距離也沒有了。

  夕陽最後的光輝落在兩人身上,將交疊的影子拖得越來越長。

  長到仿佛可以抵達,任何一種美好的未來。

  【全文完】

  --------------------

  作者有話要說:

  完結啦!

  說好的HE就是HE!你夢鴿鴿什麼時候騙過你!!!

  謝謝一直看到這裡的大家,感謝你們對我仁慈的好意,我愛你們所有人。

  ——————————

  推一下自己的新坑:《只要我死得夠快》,CP是奧伯龍!是一個倒霉妹妹遇到了各種坑妹哥哥,最終領悟了「只要我死得夠快我哥就刀不到我」這一真理,並且最終在哥哥刀她之前先刀了哥的故事!有興趣的可以打開作者專欄拾取~

  文案:

  純雲羅(Moira)穿越了,並且失憶了。

  也許是大宇宙的惡意,每次穿越她都有一個想要刀她的哥哥。

  第一次穿越海賊王,她的哥哥叫羅西南迪,後來他會為了救一個小男孩死在她另一個哥哥手裡;

  第二次穿越火影忍者,她的哥哥叫宇智波鼬,後來他會為了和平滅了全族並且死給她看;

  第三次穿越咒術回戰,她的哥哥叫夏油傑,後來他會殺了父母立志建立只有咒術師的世界……並且死給她看;

  第四次穿越全職獵人,她的哥哥叫酷拉皮卡,後來他會為了向滅族凶手幻影旅團復仇步入黑暗燃燒生命……並且死給她看;

  第五次穿越名偵探柯南,她的哥哥叫仙水忍,後來他會黑化精分出七個人格……並且死給她看。

  ……

  為了不被刀,純雲羅想出了一個絕妙的對策。

  我來替哥哥們實現他們的願望,並且死在他們前面!

  ——只要我死的夠快,我哥就刀不到我!

  被觀劇的魔女派來幫助純雲羅的假系統·奧伯龍:「你可真是個天才~^_^【這TM也行?!☉⑸☉】」

  於是……

  「恭喜玩家打出BAD END【我的小公主】」

  「恭喜玩家打出BAD END【來吧,甜蜜的死亡】」

  「恭喜玩家打出BAD END【地獄的永生花】」

  「恭喜玩家打出TRUE END【只有你不在的森林】」

  ……到了第5個世界,前四個世界的哥哥們都穿了過來。他們都在尋找「Moira」,而且看起來都有點瘋。

  純雲羅十分困惑:「我只不過是把我哥哥打算對我做的事情對他們做了一遍,他們怎麼就都瘋了呢?」

  奧伯龍:「……是啊,為什麼呢。」

  ——「你的願望實現了,你開心嗎,哥哥?」
【連載文請勿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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