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莊謹和許明言的冷戰沒有持續多久,也許,那根本稱不上冷戰,就連吵架都談不上。
夏寧知道他們和好了,立刻就不樂意了,整天在家裡囔囔,一個勁地說莊謹爛透了。可能是怒其不爭,不知不覺地說到許明言的頭上,他護短了這麼多次,總算爆發了。
「蘇家生,你倒是說說看,莊謹到底哪裡好了,就值得明言對他死心塌地,竟然還會原諒他!」
傍晚,蘇家生正坐在沙發上看報紙,夏寧把報紙拍到旁邊,非要面對面地跟他囔囔。
「你不是許明言,當然不知道他為什麼喜歡莊謹了。」
蘇家生還記掛著沒看完的報紙,態度不免有些敷衍。夏寧越發氣惱,乾脆坐到他的旁邊,氣呼呼地說,「如果我是許明言,肯定要好好地揍他一頓。」
蘇家生不禁笑了,揉弄著他的頭髮,「別把話說得太滿,等你遇到這種事再說。」
夏寧挑眉,不服氣地說,「你小看我啊,認準了我也和明言一樣?」
蘇家生搖搖頭,「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說,可能你真的愛了,就知道那種滋味了。」
夏寧把報紙一丟,武斷地說,「反正我不會喜歡莊謹這種人。」
看到蘇家生還在笑,他又補了一句。「就算不長眼地遇到了,我也不會放過對方的,既然說好了認真地談戀愛,就別想到處鬼混。」
可能在夏寧的心裡,「認真」二字是有些份量的,不管平時有多混,從不絕口提什麼誓言,哪怕是哄人的話。
「嗯,我相信你,沒有看不起你。」
蘇家生習慣地攬住他的肩膀,夏寧也習慣地枕著他的手臂。這是他們之間的默契,很簡單的默契。
「是不是因為那笨蛋平時就扭扭捏捏的,才會在感情的事上猶豫不決,不捨得和莊謹分手?」
蘇家生攬著他的肩膀,用力地按了一下,耐心地勸他,「夏寧,感情不是這麼簡單的事情,不是黑,就是白。你的性格容易走入極端,不談感情也好。」
夏寧孩子氣地皺起眉頭,似乎在沉思什麼。過了一會兒,他又恢復了正常,忿忿不平地說,「反正我不能看著他被欺負,你不知道,剛進大學的時候,班上沒人願意搭理他,就是因為他太內向了,在宿舍裡也老是被欺負。」
蘇家生知道夏寧講義氣,也是真心拿許明言當朋友。他的玩伴很多,好朋友其實不多,許明言算得上最要好的一個了。若非如此,許明言也不會對他特別看重,總是擔心他和莊謹處不好。
「明言也是的,就跟小媳婦一樣,整天圍著莊謹團團轉,你沒看到他那天的樣子,我帶他下去轉轉的時候,竟然還擔心莊謹會生氣,哼,我都沒罵夠呢。」
蘇家生不禁皺眉,握住了夏寧的肩膀,提醒說,「不要這麼說,你不是許明言,不懂他的心情。」
夏寧側頭看向我,表情有些不服氣,卻沒有插嘴說話。這也是他們的默契,不管夏寧心裡怎麼想,他都願意好好地聽蘇家生講道理,蘇家生對他影響絕不僅僅只是表面。
「他和我們都不一樣,要找一個合適的伴侶並不簡單,他是真的沒有退路的。更何況,他的性格本來就內向,對周圍的一切都沒有安全感。」
夏寧點頭,認真思索,「嗯,他也是這麼跟我說的。哼,他就是覺得莊謹條件太好了,自己是配不上他的,所以,多付出一點也沒關係。」
看到夏寧一臉憤慨的表情,蘇家生不由得輕笑,「他說得也沒錯,論起選擇,他確實不如莊謹這麼多。況且,莊謹一直是他無法成為的那種人,也不奇怪他會為莊謹的能言善道而動心。」
夏寧還想爭辯說什麼,卻被蘇家生阻止了。
「不要說什麼娘不娘的話,許明言的心思是很細膩,又喜歡把感情藏在心裡,但也不僅僅是性格所致。夏寧,你不是他,沒有經歷過他所經歷的事,也就沒有資格說他對不對,那本來就不是非黑即白的事情。」
夏寧低著頭,沉思片刻,忽而又道,「嗯,我是不懂那種感覺。」
嘴上雖然這麼說,夏寧的表情卻有些不同。他不僅僅是不懂而已,甚至反常地努力思索什麼。蘇家生側頭看著他,心裡感覺到了什麼,但又不願妄下定論。他舒展一下筋骨,夏寧也配合地坐起來一點,兩人調整了姿勢之後,夏寧越發放鬆地窩在他的臂彎裡。
兩個人沉默許久,直到夏寧忽然抬起頭,茫然地問道,「那是什麼樣的感覺?」
蘇家生愣了一下,凝神望著懷裡的夏寧,那是從前的他沒興趣知道的。他想了一會兒,略微斟酌,這才回答道,「那是一條沒有盡頭的路,一路狂奔,沒有退路。」
蘇家生頓了頓,突然想看夏寧的表情。夏寧靠著他的肩膀,臉上竟是少有的嚴肅。
「夏寧,你和許明言不同,知道自己將來會過什麼樣的生活,娶妻生子對你來說不是難事。可是,許明言看不清未來的道路,他只有抓著莊謹才能安心一點。不要問為什麼是莊謹,一定得是莊謹,至少現在離他最近的人是他。」
也許是安靜的氣氛讓蘇家生有些感慨,他歎了口氣,接著說,「那不是犯賤,只是沒有那麼的堅強。」
此刻,蘇家生已經不知道自己說的人究竟是誰,也許是許明言,也許是另一個人。
安靜的氣氛總會讓人產生無限的遐思,然而,彼此依靠的兩個人卻未必知道對方的心思。夏寧一直都皺著眉頭,似乎在煩惱什麼。隔了很久,他突然又笑了,抬頭看著蘇家生,調侃說,「你老是教訓人,像我爸爸一樣。」
蘇家生閉著眼睛,笑著問道,「你爸爸常常教訓人?」
夏寧沉默了,「那倒沒有,他總是不在家。」
夏寧的母親很早就死了,父親又是海員,常年都在船上,自然顧不得家裡。
「是把我當爸爸了吧?」
蘇家生笑著撫摸他的臉頰,夏寧也享受地靠在他的懷裡。
「算了吧,你比我爸爸年輕多了。」
說到一半,夏寧忽然想起什麼,撐起上身,玩鬧地說,「不過,你的穿衣品味可以改改了吧,整天打扮得老氣橫秋。家裡不是浴缸就是花盆,至少也得養隻狗吧。」
蘇家生瞇縫著眼睛,挑眉輕笑,「養狗就年輕了?」
夏寧沒有回答,自顧自地說,「反正得把你那幾件外套給換了,早就不流行這種款式了,你才三十出頭,又不是四十好幾。」
夏寧嘟囔了大半天,非要拉著蘇家生去逛街。蘇家生拿他沒辦法,只得無奈地點頭。
夏寧也是急性子,第二天就拉著蘇家生出門了,兩個人去了南京西路那一塊,夏寧儘是挑名牌的專櫃進去。
店裡沒什麼人,蘇家生悠閒地等在旁邊,由著夏寧給他挑衣服,又推他進去試穿。碰到上前搭訕的專櫃小姐,夏寧就得意地說,這是我爸爸,又年輕又帥吧。
還真讓幾個女生看傻了眼。
蘇家生對衣服沒講究,只要是夏寧說好的,他都願意買下來。中午去吃飯,隔壁桌是一對小情人,甜膩的樣子讓夏寧不由得調侃說,許明言和莊謹在一起的時候,多半也是這樣的。
然而,笑過之後,他也不禁感歎,並不是沒有和情人這麼甜蜜過,只是沒有多少的真情,倒像是辦家家酒了。
蘇家生只是默默地聽,從頭至尾都沒有作聲,但還是沒有錯過夏寧眼中的異色。帶著迷茫,帶著好奇,雖然顯得稚氣,卻讓人覺得可愛。
飯後,蘇家生習慣要抽根煙,在餐廳時不太方便,只能等他們回到車上。夏寧在旁邊說著無關緊要的話,大多都是在國外旅行的經歷,他回國很多天了,他們卻沒有機會好好地說話。蘇家生一直耐心地聽,臉上掛著溫和的笑容,只是兩人間隔了一層煙霧,夏寧更看不透他的心思。
「回去吧。」
蘇家生熄滅了煙頭,正準備開車離開。回頭看到夏寧坐在那裡沒有動,便彎腰給他繫上安全帶。就是那麼一瞬間的工夫,夏寧忽然握住了他的手,輕輕地湊過去聞了一下。
「有煙草味。」
他狡黠地笑著,在昏暗的車庫裡,一雙眼睛特別明亮。
「嗯,最近抽煙挺厲害的。」
夏寧又聞了一下,遺憾地說,「挺好聞的,我手上怎麼沒有這股味啊。」
蘇家生拍了一把他的腦門,笑著說,「你才多大,抽了幾年的煙?」
夏寧傻呵呵地笑著,半天都沒有說話,卻不放開他的手。過了一會兒,他突然地握緊了,湊到嘴邊親了一下。柔軟的觸感撫過手指,那種感覺一直牽連到心臟的位置。
蘇家生笑著揉了揉他的頭髮,反過來握住他的手腕,把他扯進了自己的懷裡,慢慢地親吻著他的嘴唇。然而,夏寧似乎不滿意這種節奏,急切地抓住對方的西裝,幾乎是撲進了蘇家生的懷裡。
車內的燈光昏暗,掩住了蠢蠢欲動的情慾,唇舌纏綿的滋味讓人沉醉。然而,卻又不僅僅是沉醉,至少對夏寧來說,他需要的是更多、更深入的東西。左手試探地往下滑,挑逗地撫過蘇家生的下身,可是,他還來不及有更多的動作,對方已經握住了他的手,一樣的神情溫柔,卻沒有多少笑意。
夏寧的眼中閃過一絲窘迫,但這種情緒並沒有停留很久。他笑吟吟地勾住蘇家生的脖子,提議道,「我在網上看到一家情趣酒店,還挺不錯的,咱們去玩玩吧。」
蘇家生皺眉,淺笑敷衍,「一把年紀了,玩不動這種新鮮花樣。」
夏寧不樂意了,指腹劃過他的眼角,反駁說,「老什麼啊,皺紋都沒幾條。」
蘇家生確實不年輕了,眼角有了幾條淡淡的細紋,卻不減一個成熟男人的魅力。夏寧喜歡這樣的蘇家生,想和他做愛的那種喜歡。
可惜,蘇家生仍是搖頭,笑著握住他的雙手,慢慢地從自己的身上拉下來。夏寧試著掙扎,不甘心就此罷休,卻遭到蘇家生嚴厲的眼神。
「我們還在外面。」
夏寧一時沒了底氣,乖乖地坐回去,悶頭不說話了。他確實有些得寸進尺,忘了蘇家生是什麼樣的人,他是不允許自己在外面有絲毫的失控,那般明顯的挑逗是不該在這樣的場合發生的。
「沒勁透了。」
夏寧嘴裡嘟囔著,側頭看向了窗外。過了一會兒,他才發現蘇家生一直沒有開車,回頭就看到對方正笑吟吟地望著自己,眼底裡透著溫柔的包容,不禁讓他迷茫了。
在這一刻,夏寧忽然產生了一種錯覺,他是被蘇家生愛著的,而自己也愛著他。那樣的念頭沒有停留太久,夏寧忽而又笑了,仍舊是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
「在外面不可以,那回家呢?」
蘇家生無奈,眼前的夏寧就好像一隻狡猾的小貓,就算被推開也會重新靠過來。
「那就回去吧。」
蘇家生終於點頭,夏寧卻弄不懂自己是贏了還是輸了,也許在蘇家生這裡,他永遠都沒有「贏」這個字。只是他也願意讓蘇家生掌控一切,而自己只需跟著走就行了。
車子沒開多久,電話又響了,莊謹叫他們過去吃飯,蘇家生也答應了。掛上電話,夏寧立馬沉下臉,不高興地說,「吃什麼飯,我沒興趣見那傢伙。」
「還在記恨許明言的事情?」
夏寧沒有否認,言辭中仍是不滿許明言和莊謹在一起的事。這些話在蘇家生的眼中太過孩子氣,他不禁覺得好笑,但也願意耐心地勸道,「別想這麼多了,他當初問你注意的時候,心裡就有了打算,只是需要有人推他一把。既然他會反駁你的話,已經表明了他的態度。」
夏寧驚愕地看向蘇家生,心裡暗自琢磨這番話,不管原來有多麼不服氣,此刻也不得不承認,那確實是他管不了的事情。
可是,還有另一件事是他可以做主的,只是唯恐蘇家生不答應。
「喂,真的不去酒店?我可是白白送上門了?」
夏寧挑眉輕笑,暗示之色自然明瞭。蘇家生空出一隻手,親暱地揉了揉他的頭髮,這種姿勢就好像哄孩子一樣,既讓夏寧覺得舒服,又讓他感到不滿。
「喜歡的話就和小嘉去玩,你把發票帶回來,我給你報銷,行了吧?」
夏寧臉色一沉,不再說話,彆扭地轉過頭。蘇家生也沒有哄他,他相信夏寧是懂事的,也懂得拿捏兩人相處的分寸。
既然是去莊謹家吃飯,自然得看他們上演恩愛的戲碼。莊謹仍對夏寧有些記恨,故意在他面前演得誇張,就是要讓夏寧知道他和許明言的感情有多好。
如果換了從前,夏寧一定坐不住,說什麼都要嘲諷幾句。然而,夏寧這一次卻意外地安靜,就連莊謹都感覺不對勁了,原本的那點小算盤很快就忘了,反而偷偷地問蘇家生說,是不是有事惹惱他了。
回去的路上,夏寧坐在旁邊,一直都沒有說話。蘇家生送他去回家,他卻驚訝地問道,「你要開到哪裡去?」
「送你回家。」
聞言,夏寧的眼中閃過一絲異色,「哦」了一聲,又不再說話了。車子停在小區對面,知道他家裡沒有人,蘇家生體貼地問他,「我送你上去?」
夏寧還是不吭聲,隔了一會兒,突然問道,「為什麼他們這麼快就和好了?」
蘇家生不禁失笑,調侃他說,「你就這麼不希望他們和好?」
夏寧笑不出來,眼神中儘是迷茫,「為什麼我們不會吵架?從來都沒有過……」
蘇家生轉頭看向他,眼前的夏寧變得不太一樣了。他就好像是一個被困住的孩子,就連迷茫的樣子都顯得稚嫩。事實上,他一直都是孩子,就算他愛玩、愛交朋友,卻不見得比許明言成熟多少,他沒有經歷過的事情太多,無法理解的事情也更多。
沉吟良久,蘇家生歎了口氣,親暱地揉了揉他的頭髮,笑著說,「是啊,為什麼呢,我們不會吵架,甚至不曾爭執……」
蘇家生還沒說完,夏寧已經接話了,「如果我是許明言,恐怕連罵你一頓都不會,只會笑話你車技太爛,竟然帶著新歡跑到醫院去了。」
蘇家生想像了那種可能性,不由得笑出了聲。
夏寧直視著前方,沒有再看蘇家生。他的心裡一直都有答案,只是很難說出口。他們的關係太融洽了,不僅僅是簡單的床伴而已,他又怎麼能說「玩玩」兩個字。
夏寧不願說話,蘇家生也不會催。然而,這種氣氛太安靜了,讓他不禁有些煩躁。他按下車窗,剛點了一根煙,夏寧突然開口了,「蘇家生,我們也試著談戀愛吧?好好地談戀愛。」
猶如條件反射一般,蘇家生皺起了眉頭,煙灰差點掉在車裡。
夏寧一直看著蘇家生,眼睛裡凝聚了太多意味,始終沒有移開視線。蘇家生忽然不知如何面對,倉促地彈了一下煙灰,笑著拍拍他的後腦。
「等你先把稱呼改了吧,總是連名帶姓地叫,還說什麼談戀愛。」
語焉不詳的一句話,卻暗示了蘇家生的意思。他以為夏寧會生氣,就算不生氣也要回嘴幾句,沒想到,夏寧默默地轉過頭,喃喃地「恩」了一聲,不再說話了。
蘇家生忽然覺得心煩,甚至有些不安,沒話找話地問他,「上次的遊戲機怎麼樣了,朋友說那台機器只能放正版碟,改天讓他給你再帶幾張。」
夏寧突然轉過頭,鬱悶的表情不見了,仍舊笑得沒心沒肺。
「挺好的,下次帶去你那裡玩吧,全身運動,可以健身。對了,咱們再去買個頭盔吧,打格鬥遊戲的時候會震動的……」
夏寧說了一大堆,半點停頓都沒有。蘇家生笑著看向他,總覺得他的心情不似表面的平靜。即便頂著平日的笑臉,他仍能感覺到夏寧的異常。然而,那是蘇家生不希望發生的,所以也慶幸夏寧沒有繼續下去。
夏寧沒有讓蘇家生送他上去,下車的時候,蘇家生注意到他轉頭的瞬間,臉上的笑容頓時不見了。只是這麼細微的表情,令蘇家生不禁皺眉,脫口而出地叫住了他,「夏寧。」
夏寧回過頭,路燈從對面照過來,街道和馬路顯得很亮,他的臉孔反而不真切了。蘇家生瞇縫著眼眸,凝神望著對方,兩人不過咫尺之遙,他卻覺得也許自己並不那麼瞭解夏寧。
「有什麼事?」
夏寧摸了摸口袋,可能是以為手機掉在車上了。蘇家生剛欲張嘴,竟然一時無言,對他來說,這樣的舉動已經稱得上失態了,即便夏寧沒有發現。
「路上小心,你明天要回學校吧?我送你。」
夏寧點點頭,沒有什麼異議。
「嗯,那我走了。」
說完,他轉身離開,不再回頭。而蘇家生始終注視著夏寧,也沒有轉過頭。
車子停了很久,一直等到夏寧進了小區,蘇家生都沒有著急離開。他就坐在車裡,看著副駕駛座的位置,沉思許久,始終沒有答案。
第四章
第二天去公司,迎面就撞上莊謹,他閒著沒事幹,跟著蘇家生進了辦公室。莊謹屁股還沒坐下,迫不及待地問道,「夏寧昨天怎麼回事,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老是盯著我和許明言看。要不是我知道他是什麼脾氣,還以為他突然愛上我了。」
蘇家生不由得笑了,調侃他說,「要愛也是愛許明言,他和你是一個脾氣,注定處不來的。」
莊謹不服氣,「一個脾氣怎麼了,說不定他就被我馴服了。」
蘇家生忙著看文件,沒工夫搭理莊謹。莊謹卻來了興致,湊到蘇家生的面前,笑嘻嘻地問道,「你跟夏寧在一起這麼久,你說,他對你有多少感情。」
莊謹是知道他們之間相處模式,會問出這樣的話絕非偶然。
「你是什麼意思?
蘇家生抬頭看向莊謹,那人也越發得意,走到辦公桌前,「沒什麼意思,就是覺得夏寧不太對勁。他會不會早就喜歡你了,但是一直害怕而不敢承認。」
蘇家生不禁輕笑出聲,反問他說,「他害怕什麼?」
莊謹滿臉的理所當然,一隻手撐著辦公桌,一隻手玩著桌上的仙人掌,「怕你不理他了,本來跟他在一起,不就是因為大家都不會認真嗎?」
蘇家生仔細地想了一下,莊謹說的情況確實有可能,只是,那個前提是不會成立的。
「別瞎說了,他外面的朋友可不少,要認真也不會栽在這邊。」
蘇家生都這麼說了,莊謹還是很堅持,「那可不一定,我就覺得他有點戀父情結。小孩子不都有叛逆期嗎?但他很聽你的話。」
蘇家生抬眼看向他,很輕鬆地笑了,「叛逆什麼啊,多大的人了,二十多歲了吧,放在舊社會孩子都一堆了。」
「那不是舊社會嗎,現在是新時代了。」
莊謹來了興致,乾脆拿了蘇家生桌上的咖啡來喝,嘴巴更是一刻都不停,「要我說,夏寧整天都念叨明言太幼稚了,他才真的是不成熟的典範吧。那句話怎麼說的,明明是一副小孩子的模樣,非要裝大人。什麼玩感情,不認真,真愛就是麻煩事,呵呵,他才多大啊,把話說得這麼死。」
莊謹說得一臉憤慨,蘇家生忍不住笑話他,「你對他的意見挺大的?」
莊謹也不否認,反問說,「他對我的意見不大嗎?」
蘇家生笑而不答,似乎並不感興趣,可是,莊謹異常地認真,「說正經的,夏寧才多大的孩子,不能指望他跟你一樣,這麼的鐵石心腸。」
蘇家生瞪了他一眼,莊謹毫不在意地接著說,「相處了一年半,多少總有些感情的。在他心裡,你一直跟其他的朋友不一樣,你也知道吧。」
蘇家生沒有打斷他,莊謹也樂得繼續說下去,「況且,他整天看著我跟明言感情這麼好,難道不想嘗嘗認真談戀愛的滋味?總歸還是個大孩子,會好奇,會迷茫,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聽到這句話,蘇家生不經意地想起昨日的情景,他沒有接莊謹的話,只是笑他說,
「原來是拐彎誇自己啊。」
莊謹不高興地看了他一眼,又道,「你別不當真,這可是我長久觀察的結論。夏寧就是外面最常見的年輕人,仗著自己長得不錯,整天被人圍著轉,就把自己當情聖了。只有熱鬧過後才發現,他沒把別人當真,別人也沒對他認真。玩過了,也就散了,這裡還是空的。」
莊謹指了指心臟的位置,「更何況,認真談戀愛的那種滋味,又揪心又帶勁,一輩子總要嘗那麼一次的。」
「所以你嘗到了,現在跑來得意了?還長久觀察的結論,有這閒工夫先去把寶山的那塊地皮弄下來吧。」
蘇家生不自覺地敲了敲桌面,那是他習慣的動作,莊謹低頭看了一眼,笑嘻嘻地退後一步。
「急什麼,說中你不想聽的話了。那咱們換個話題,我當初也覺得奇怪了,以為你會喜歡明言那種溫順的孩子,就跟童童差不多的,沒想到挑了一個這麼張揚的。」
童童是蘇家生的前妻,一個溫順又漂亮的女人,和夏寧是完全不同的類型。
蘇家生沒有立刻回答,莊謹更是別有意味地看著他,顯然心裡已經有底了。蘇家生見狀,也知道瞞不住,盡量讓自己從容一些,「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我是覺得他像一個老朋友。」
「長得像?」
蘇家生點點頭,「他年輕的時候應該和夏寧差不多。」
莊謹的臉上漸漸沒了笑意,他深深地呼了一口氣,轉而又道,「別提這個了,好好地工作要緊,哪塊地皮啊,上面沒批下來?就是上次人家暗示說,新造的地鐵線路規劃範圍裡的?」
莊謹顯然猜到那個人是誰了,機靈地轉移了話題,這也是他和蘇家生之間的默契。
蘇家生對夏寧來說,確實和其他的朋友或者床伴不一樣。他們兩人在一起的時間最多,不管遇到了什麼事,夏寧都會第一個去找蘇家生。
那天,蘇家生本來是約了朋友晚上吃飯,夏寧突然打電話過來,支支吾吾地問他有沒有空。蘇家生料想他多半遇到什麼事了,就把朋友的約會推掉了,讓夏寧在家等自己。夏寧猶豫了一會兒,說有朋友在家裡,晚上去蘇家生那裡談。
蘇家生有輕微的潔癖,不光家裡打掃得很乾淨,也不太習慣吃外賣。他的廚藝不錯,常常自己買菜,自己做飯。這天,夏寧到的時候,蘇家生已經在家了,剛剛燒了幾個菜。
「吃飯了嗎?」
夏寧知道蘇家生的脾氣,進門馬上換拖鞋、脫外套,自覺地掛在衣帽間。
「還沒有。」
夏寧心事重重地回答道,蘇家生聞言,幫他也拿了一副筷子。
「一起吃吧。」
夏寧點點頭,臉上的表情很煩躁。
這頓飯吃得很快,難得夏寧這麼安靜,只顧著悶頭扒飯,連碗裡的菜都是蘇家生夾給他的。
夏寧就是這樣,心裡藏不住事。高興就是高興,生氣就是生氣,不會故意遮掩情緒,一眼就被人看透了。
「過來坐。」
飯後,蘇家生沒有急著收拾桌子,叫夏寧跟他去客廳坐會兒。他猜到夏寧出什麼事了,也樂意鋪台階讓他慢慢說。
「出什麼事了?」
蘇家生溫柔地問道,試著讓他緩解心情。然而,夏寧仍舊皺著眉頭,一副心煩的樣子,幾次抬頭看向蘇家生,都有些難以啟齒。
「很嚴重的事情?」
夏寧點頭又搖頭,突然賭氣地坐起來,手臂硬邦邦地撐著大腿,彷彿不堪承受心裡的壓力。
「小嘉懷孕了。」
蘇家生愣了一下,竟然一時無言。兩秒鐘之後,他才不由得輕笑,語氣和緩地問道,「你準備怎麼樣?」
夏寧看著蘇家生,忽然就急了,忙著解釋說,「孩子不是我的。」
蘇家生沒有太吃驚,只是惡劣地覺得好笑,眼尾微微地上揚,笑意從眼底泛開。
夏寧見他笑了,也顧不上生氣,一股腦地說道,「真見鬼了,跑來跟我說有什麼用,孩子又不是我的。自己愛玩就算了,竟然同意那男人不帶套子,也不知道她在想什麼。」
夏寧說得一臉憤慨,卻不見得全是為小嘉打抱不平。他們畢竟多了一層關係,總是和單純的朋友不一樣。
「你不知道她還跟別人在一起?」
聽到這話,夏寧臉上一僵,情緒越發煩躁。
「我怎麼會知道,她又沒說過。」
蘇家生頓了頓,輕笑地問道,「所以現在知道了,也受挫了?」
夏寧看了蘇家生一眼,眼中閃過一絲心虛,隨即又自暴自棄地說道,「對,我就是覺得特別傻,還以為自己是情聖呢,隨便幾句話就能哄著別人為我轉悠,結果也不過是別人的消遣。什麼玩玩就可以,大家都不要認真,壓根也沒人願意跟我認真。」
夏寧越說越憤慨,說完之後反而就安靜了,沉默地低著頭,卻不見得心情也能平靜下來。
蘇家生看著他,能明白他的心情,也為他的孩子氣感到有趣。然而,那些卻是與他無關的事情,略微斟酌,還是決定不插手。
「你想幫她?」
夏寧抬頭看向蘇家生,動了動嘴唇,稍許掙扎,仍是點了點頭。
蘇家生剛說好,夏寧忽然又補了一句,「她不敢跟家人說,一個女孩子……」
「我懂。」
蘇家生用眼神示意他不必多說,而夏寧的表情卻很不安。蘇家生無意從他眼中看出什麼,刻意地選擇迴避,公式化地說道,「我會幫她聯繫醫院和相熟的醫生,她如果執意要瞞著家裡的話,你可以讓她找個借口,這個禮拜就別回家了。至於學校的方面,我找朋友給她開一張病假條,放心吧,不會照實寫的。你爸爸最近不回家吧?讓她先住你家好了,我請個阿姨過去照顧,每天幫她做好一日三餐,你學校沒事的話就去陪陪她……」
話沒說完,夏寧忽然插嘴,「蘇家生,你不生氣嗎?」
蘇家生皺了皺眉頭,慢慢地抬頭看向他,夏寧的表情有些緊張,眉頭緊蹙,略顯憂愁,倒是不像平時的他了。
思緒慢慢地拉回來,蘇家生不禁失笑,反問他,「氣什麼?」
夏寧頓了頓,眼前的蘇家生依舊沉穩,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沒有多餘的表情。他應該覺得輕鬆,但怎麼都笑不出來,表情越發嚴肅,眼中閃過一絲掙扎,許久才道,「就算小嘉的孩子是我的,你也不會生氣吧。」
蘇家生愣了一下,目光失去了焦距,慢慢地移向別處。
「沒有必要的。」
聽到這話,夏寧身體微顫,表情更是怪異。他冷哼一聲,賭氣地嘲諷,「你也在笑話我吧,一下飛機就給人送東西去,結果呢?也就自以為吃得開,小姑娘都要圍著我。」
蘇家生歎了口氣,無可奈何,「你想太多了,我沒有這個意思。」
夏寧並不是無理取鬧的人,但此刻,他卻瞪了蘇家生一眼,頗有幾分不識好歹的意味。然而,蘇家生也沒有跟他計較,他不願意在這個話題上深究,彷彿一不小心就會碰觸什麼,把夏寧的心裡話給激出來。
兩個人都沉默了,夏寧的表情焦躁不安,蘇家生看了他一眼,一直都沒有開口。他當著夏寧的面,聯絡了朋友,安排好事情,又給他五千塊現金。接過錢的時候,他不自覺地停頓了,接過錢之後又不吭聲。
「小嘉還在你家?」
蘇家生突然問他,打破了過於安靜的氣氛。夏寧點點頭,心裡有個疙瘩,語氣也不太友善,「她不敢回家,非要住在我那裡。
蘇家生點頭,起身去找車鑰匙,「我送你回去吧,別讓女孩子一個人待著。」
夏寧愣愣地看著蘇家生,許久沒有作聲,眼眸中的感情逐漸複雜,瞳孔的光澤不似明亮,朦朧的樣子讓蘇家生心頭一揪。
蘇家生沒有讓這點感觸再擴散,只是蹲下身,像哄孩子一樣的拍拍他的後腦,笑著說,「幫朋友是好事,別想太多了。」
夏寧悶悶不樂地點頭,總算站起身,跟著他出去了。
夏寧照顧了小嘉一個星期,蘇家生有一個星期沒見過他了。週末,夏寧忽然約他出去吃飯,興致勃勃地說要請客。結果,他的財政狀況太緊張,又不肯讓蘇家生付錢,兩人只能去吃夜排檔。
晚上,蘇家生送夏寧回家,下車的時候,他問夏寧和小嘉怎麼樣了。夏寧似乎心情不錯,輕鬆地回答道,「我跟她分手了。」
蘇家橫不免有些吃驚,以為經過這件事,他們的關係會更進一步。
夏寧並不知道蘇家生在想什麼,精神抖擻地說,「我也想了很多事,以前,嘴上老是說什麼玩玩就好,不要動真感情。其實也就是借口,不想承擔責任,也不像被拴住。你想想,那種滋味多好,每天的行程都排滿了,還都是不一樣的人,在朋友面前特別有面子。」
蘇家生不禁笑了,按下車窗,點了一根煙,慢慢地聽他說下去。
「這次的事情真讓我覺得自己很傻。」
他淡淡地笑著,略帶自嘲地說,「有點幼稚吧,特別自以為是。你也別笑話我,我知道自己不聰明。從前雖然愛說什麼玩玩就好,不講真心,其實,還是覺得她們都是在乎我的。就算是覺得很煩,心裡也很得意,那種滋味怎麼說呢,就跟武俠小說的男主角一樣。紅顏知己滿天下,雖然說好了不當真,人家還是惦記著我,有點無恥是吧?」
有點幼稚,有點青澀,這樣的夏寧對蘇家生來說是極富吸引力的,他伸手過去揉了揉他的頭髮,淺淺地笑了,「不無恥,就是有點孩子氣。」
蘇家生的眼中透著些許寵溺之色,卻不能讓夏寧感到高興,他猶豫了一會兒,還是轉過頭,目光看向了前方。
「小嘉的事情算是把我敲醒了,那些都是假的。我都沒對人家認真,人家怎麼會對我認真?也就是我自我感覺良好,以為把話說明白了,反而顯得特別帥,特別吃得開,人家還會一門心思地盯著我。」
夏寧的想法確實算不上無恥,抱有同樣念頭的人實在太多了。不管是男是女,不管自身條件如何,總有人對自己特別有信心。他們都覺得自己是主角,應該是被萬眾簇擁的。因為是主角,一切行為都被美化了,就算辜負別人也是萬不得已,錯過了這一個,也會有下一個等在那裡。
夏寧不過是對自己太有信心,以為不管他如何對待感情,哪怕對每個人說明了是玩玩的,他也會是感情世界的中心。可是,如果每個人都認為自己是主角,認為自己才應該站在中心的位置,那麼,這個世界是不是就無法平衡了?
「那也不必和小嘉分手吧。」
蘇家生遞了煙過去,夏寧卻沒有接過,撇撇嘴,歎了一口氣,「我想通了,也膩了這種關係。那天,我聽她說那個男人的事情,忽然就覺得沒什麼意思。把自己當什麼情聖啊,人家也都在玩我呢。熱鬧的時候是挺高興的,回頭卻發現其實什麼都沒有,那些高興都是空的。」
他突然轉過頭,冷不防地問道,「你明白那種感受嗎?」
蘇家生凝神看著夏寧,他的臉上帶著少有的嚴肅,那是讓他無法迴避的。
「嗯,我懂。」
夏寧忽而又笑了,黑黝黝的眼珠顯得特別明亮,透著幾分狡黠的意味。
「我就知道你年輕的時候也混過,不對,現在也沒怎麼安分。」
蘇家生笑了笑,沒有否認。夏寧坐過來一點,明明靠不到他的肩膀,仍是滿足於這麼一點點的拉進。他懶洋洋地靠著後座,彆扭地說,「說實話,我也有點不服氣,就是覺得被人耍了。」
蘇家生點點頭,忍不住又笑了,夏寧瞪了他一眼,氣惱地撲上來。
「還說不會笑話我,現在笑得多樂啊。」
夏寧沒有特別使勁,蘇家生很輕鬆地就把他的雙手勒到背後。夏寧樂呵呵地笑了,順勢躺在他的懷裡,下巴磨蹭著蘇家生的肩膀,一邊嫌他的骨頭太硬,一邊又死活不肯下去。
狹小的空間讓兩個人的身體貼得很近,下體的摩擦慢慢地點燃了慾望的苗頭。
夏寧揚唇一笑,挑眉問道,「真的不去情趣酒店嗎?很不錯哦。」
蘇家生不禁笑了,捏著他的臉頰,「亂折騰什麼,回家吧。」
夏寧立馬就明白他的意思,笑嘻嘻地勾著蘇家生的頭頸,滿臉得意地說,「行啊,回家也不錯,別讓我一個人在家待著就行。」
蘇家生拍拍他的屁股,讓他乖乖地坐到旁邊去。他一邊把車子調個頭,一邊問道,「你爸爸還沒回家?」
夏寧似乎還在回味剛才的親密,輕輕地閉著眼睛,嘴角含著淡淡的笑容。
「上個星期回來過了,沒幾天又上船了。」
蘇家生點點頭,不再問下去。他有時候也會想,是不是因為夏寧缺少家庭的溫暖,才會加倍地需要更多人對他的愛。可是,真的有人對他表達愛意,他又不習慣了,想要退縮了,才會把玩玩的話掛在嘴上。就是這麼彆扭,所以,他總也不夠成熟。
「蘇家生,你也真奇怪,除了對待感情的態度之外,為人處事這麼古板,連興趣愛好都跟老頭子一樣。」
蘇家生笑而不答,專心地開車。夏寧忽然睜開眼睛,側身對他說,「三十多歲就這樣了,真等到七老八十的時候,你會變成什麼樣啊?」
「將來的事,將來再說,你想這麼多幹什麼?也許過不了幾年,你就沒興趣知道了。」
夏寧的表情突然變得僵硬,眼珠一動不動地盯著蘇家生,然而,正如從前的每一次,他總是無法從對方的臉上看出什麼。
默默地轉過頭,夏寧忽然覺得有些冷,從後座拿過蘇家生的外套,輕輕地蓋在自己的身上。陳舊的款式,簡單的黑色,卻讓他感到莫名的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