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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都市] 《逆向而行》作者:胃痛【完結】

《逆向而行》作者:胃痛【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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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零六年,秋

這是一個普通的下午,蘇家生開著一輛黑色的帕薩特,從公司出發至浦東機場。他穿著深色的緊身毛衣和西裝褲,副駕駛座放著一件黑色的中款風衣,也是再普通不過的打扮。

蘇家生曾經是個知識分子,在美國讀了博士學位之後,一直從事於消費市場方面的研究。直到去年的時候,他和妻子離婚了,獨自提著行李箱回國發展。

那是一場失敗的婚姻,蘇家生從不否認這一點。然而,前妻的家庭背景給了他一些幫助,因為舅舅在相關部門工作的關係,蘇家生對房地產行業產生了興趣。回國之前,他就做了一系列的調查,聯絡了國內的朋友,決定從這方面入手。

零五年的時候,上海的房價剛剛火起來,外地的商人一股腦的湧入,本市的房地產商卻抱以觀望的態度,遲遲不敢下手。蘇家生回國的第一件事,就是趁勢投入地皮的競爭,與他合夥的朋友有著二十多年交情,家世背景也不一般,他需要的就是這樣的同伴。

車子開到機場的時候,距離航班的時間還有一個小時。副駕駛座放著一個煎餅和一杯豆漿,早就冷掉的早餐,他一直沒有時間吃。

這天要接的人不是客戶,而是一個年輕的男孩子。蘇家生很難解釋他和夏寧之間的關係,比床伴親密許多,又不曾談及感情。

和夏寧的開始是一場意外,那天,蘇家生和莊謹他們在酒吧聚會,夏寧和同學坐在隔壁。莊謹向來都是不安分的人,眼睛一瞄就盯上了隔壁桌的一個男孩子,那人是夏寧的同學,叫許明言。

莊謹是急性子,又對自身條件頗為自信,立馬就去了隔壁桌,叫他們一起過來玩。夏寧是那群人中的領頭,視線掃過他們這桌,爽快地說好。

那天晚上,夏寧和他同學都喝醉了,莊謹搶著把許明言送回去,蘇家生就讓夏寧上了他的車子。打從一開始,蘇家生就沒準備送他回家,直接把車開去了酒店。之前在酒吧,彼此的試探和暗示都是互相明瞭的事情,此刻也不必多說。

當時,夏寧醉得很厲害,就連去洗澡都沒法自己站穩,幾乎是乖乖地任由蘇家生擺佈。一直到兩人折騰到床上,快感上來了,他才漸漸地清醒過來,急切地回應蘇家生的動作,沉溺在狂熱的情慾之中。

那是一場激烈的性愛,比蘇家生想像地更美好,而夏寧也這麼認為。結束之後,兩個人的身體還是貼在一起,夏寧把頭埋在枕頭裡,似乎已經很累了。

「想不到你挺厲害的。」

夏寧的聲音有些含糊,隔著枕頭更難聽清。蘇家生笑了笑,隨口答道,

「至少沒有老到不中用。」

夏寧大笑起來,「沒見過你這麼謙虛的人。」

他一手支著頭,一手劃過蘇家生的下巴,在鬍子的地方輕輕磨蹭,「我難得做一次零號,還好沒有虧。」

蘇家生笑不作聲,正準備起身洗澡。餘光掃過夏寧的側臉,大腦略微晃神,視線不禁停頓,隨即問道,「既然我們都這麼滿意,那就談戀愛吧,你不會吃虧的。」

夏寧的視線微凝,換了一個姿勢,仰頭看著他,別有意味地說,「我看你長得斯文,還以為你有多悶騷,沒想到,說話倒是挺直接的。」

蘇家生雙眼微瞇,沒有執著於答案。

「你慢慢想,不用急著回答。」

蘇家生從浴室出來的時候,夏寧把玩著他的名片,笑嘻嘻地說,「跟你談戀愛挺好,我也覺得不會吃虧。」

蘇家生被這種故作老練的姿態逗樂了,他從外套口袋拿了一包煙和廉價的打火機,老土的點煙方式卻有一種獨特的魅力。

「要不要去洗澡?」

夏寧沒有回答,把蘇家生指間的煙搶過去,深深地吸了一口,霧濛濛地吐在兩人之間。蘇家生無奈,伸手把煙拿回來,還來不及抽一口,夏寧就順勢湊上來,雙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挑逗地親吻他的嘴唇。

現在這種時候,就算夏寧要去洗澡,蘇家生也不會答應了。香煙還夾在指縫中,他匆忙地按在煙灰缸,仍有不少煙灰掉在地上。

叮鈴鈴——

手機的鬧鐘突然響起來,蘇家生不得不把早餐放在旁邊,準備下車去迎接那個歸家的孩子。

這是國慶的最後一天,出國旅遊的人都回來了。機場大廳儘是接機的人,站在人群之中,蘇家生並沒有特別顯眼。他的長相不錯,斯文儒雅,身材高瘦,骨架挺拔。尤其穿著簡單的風衣外套,戴著眼鏡的樣子頗有學者風度。

蘇家生站在出關的地方,雙手插在外套的口袋裡,目光注視著前方。飛機延誤了十多分鐘,他卻沒有著急,耐心地站在同一個位置。

很快,夏寧就從裡面出來了,大老遠地就叫道,「喂,蘇家生,過來幫忙啊。」

蘇家生對他笑了笑,不緊不慢地走上前,站在了他的旁邊。

「玩得怎麼樣?」

夏寧穿著T恤和沙灘褲,腳上踩著一雙人字拖,蘇家生站在他旁邊,不免有幾分長輩的樣子。他笑著勾住蘇家生的手臂,熱情地湊過來,小聲地說,「你剛才走過來的時候,旁邊的女突然問我,你是不是我哥哥,有沒有女朋友。結果,你猜我怎麼回答她的?」

蘇家生遞了一件外套給他,配合他的好興致,「你怎麼回答她的?」

夏寧笑得一臉得意,「我對她說,你是我爸。」

蘇家生佯作教訓地揉亂了夏寧的頭髮,隨即又親暱地攬住他的肩膀,逗他說,「我有這麼老嗎?」

夏寧笑得說不出話,連聲求饒,「我耍她玩呢,就想看看她的反應,你哪裡老了,帥的不得了。真要老的話,我不是吃虧了。」

聽到這話,蘇家生才放開手,讓夏寧走開一點,自己幫他推行李車。夏寧自然高興,他笑嘻嘻地湊上來,討好地說,「我給你買了不少東西,比我自己的還多。」

蘇家生沒有懷疑他的話,夏寧是用他的附屬卡去旅行的,所有的刷卡記錄都在他的辦公桌上。

蘇家生彎著腰,三分之一的力氣擱在行李車上。

「是嗎?別是什麼西洋參,鯊魚油之類的東西。」

夏寧白了他一眼,輕哼一聲,不高興地說,「還在記仇啊,也太小心眼了吧。」

蘇家生挺直身體,攬住了夏寧的肩膀,輕輕地按了一下。

「沒生氣,逗你玩的。」

聽到這話,夏寧立馬就樂了,笑嘻嘻地說,「我也是逗你的,以為我跟你一樣小氣啊。」

回去的路上,車子剛開了一會兒,夏寧就囔囔著要開車,他考到駕照沒多久,新鮮勁還沒過。蘇家生拿他沒辦法,和他換了一個位置,叮囑他小心開車。夏寧猛地踩下油門,技術差得讓蘇家生直搖頭。

「行了,我開吧,你給我安分點。」

蘇家生皺起眉頭,語氣也有幾分威嚇力。

「晚上跟莊謹他們吃飯,我們先回去一次,再去他家。」

夏寧沒有異議,剛剛點頭,手機突然響了,他接起電話,聲音立馬就變了。

「喂?」

「對,我剛下飛機。」

「現在啊?我有事呢。」

夏寧看了蘇家生一眼,見他對自己點點頭,又說道,「哎,你急什麼啊,又不是不給你。」

「好啦,乖,別鬧,我等會兒來找你。」

蘇家生看了夏寧一眼,早就猜到電話那頭的人是誰。等到掛斷之後,他便說,「是小嘉吧。」

夏寧把電話丟在旁邊,先前的溫柔瞬間消逝,不耐煩地抱怨,「就是她啊,非要我馬上給她把禮物送去,也不管我有沒有事。」

蘇家生笑了笑,沒有多說什麼。

小嘉是夏寧的女朋友,交往了一個多月,正是如膠似漆的時期,自然要緊迫盯人。蘇家生並不介意夏寧在外面怎麼玩,而夏寧也不會過問他和誰在一起。他們的關係比床伴更親密一點,比真正的戀人又疏遠了一點,彼此也都滿意這樣的狀態

除了小嘉之外,夏寧也交過其他的女朋友,他從不對蘇家生隱瞞和女人的關係,也不會對她們隱瞞有男朋友的事情。既然大家都不介意,這種關係就能長久地持續下去。偶爾有女孩子想要更多的感情,夏寧也會毫不介意地跟她們分手。也許是因為蘇家生,也許是因為他本來就沒有抱什麼感情,不管原因如何,都不是蘇家生所在意的。

開到半路,蘇家生突然說,「我送你過去吧。」

夏寧沒有拒絕,只是覺得抱歉,「你放心,我很快就回來,要是來不及的話,我就直接去莊謹那裡。」

蘇家生嘴角含笑,始終看著前方的道路,彷彿不在意夏寧的回答。然而,夏寧卻盯著他看了許久,過了三個紅綠燈,他才慢慢地移開視線。



第二章



既然已經請假了,蘇家生也不必再去公司。下午,他一個人待在家裡,悠哉地給魚缸換水餵魚,又把陽台的植物都伺候了一遍。

這天,陽光很好,他蹲在地上,一點點地檢查葉子的生長情況,正賞得高興,突然接到了莊謹的電話。

「你在幹嗎?這麼久才接電話。」

莊謹的嗓門很大,隔著電話都有點吵。

「在陽台澆花,沒聽見電話鈴。」

蘇家生坐在沙發上,視線仍舊停留在陽台的植物上,葉子上還帶著些許露珠,午後的陽光照進來,讓他感到格外的愜意。

「又是那種老頭子的玩意兒,你土不土啊。」

莊謹一如既往地笑話,蘇家生也從未真生氣。

「有事?」

莊謹這才想起正事,放低音量,鬼鬼祟祟地說,「你晚上別帶夏寧來了,讓他自己待在家裡。」

聞言,蘇家生不禁輕笑,點破他的心思,「拿我當擋箭牌?」

莊謹嬉皮笑臉地否認說,「就是幫個忙,你別說得這麼難聽啊。」

「說吧,你約了誰?」

莊謹裝模作樣地咳嗽一聲,神秘兮兮地說,「上次那個顧律師。」

蘇家生愣了一下,驚愕地問道,「是他?你把他搞定了?」

莊謹得意洋洋地說,「可不是嗎,我都出馬了,還有誰搞不定。」

蘇家生無奈地皺眉,「他跟我們還有業務關係,說好了不碰工作夥伴的。」

「我也沒辦法,就是對這種長得不錯,又一本正經的人抗拒不了啊。」

聽到這話,蘇家生忍不住調侃他,「是嗎?那就是說,你對許明言已經沒興趣了?」

聞言,莊謹著急地辯解說,「那不一樣的,他怎麼可以跟明言相比。」

蘇家生聽他說得認真,越發起興,「哪裡不一樣了?你不是一樣會出軌,一樣會看上別人?」

「不要這麼說,你也知道的,總會有控制不住的時候。」

莊謹的答案也是很多人都會說的話,無關性別,也無關身份。

「知道了,我待會兒給夏寧打電話,讓他晚上不必過來了,許明言那邊你自己搞定,我不會幫你撒謊的。」

莊謹總算安心了,樂呵呵地說,「就你愛裝模作樣,行了,不用你幫我撒謊,我自己會搞定的,只要別在夏寧面前拆穿我就行了。」

蘇家生給夏寧打了一個電話,讓他晚上不必過來了。夏寧堅持不肯,以為他是生氣了,有活動卻甩掉他。蘇家生費了半天口舌,才讓夏寧相信晚上真的不去了。

晚上,蘇家生正在看書,又接到了莊謹的電話。他特意看了一下手機,已經九點多了,那人不是應該正忙嗎?

「你又怎麼了?」

蘇家生的語氣有些無奈,但還是耐心地接了電話。然而,當他聽到電話那頭靜悄悄的,就發現不對勁了。

莊謹刻意地壓低音量,偷偷摸摸地說,「喂,家生,你快點來醫院一趟。」

蘇家生不免著急,趕緊問他,「你怎麼回事?」

莊謹頓了頓,語氣有些尷尬。「出了一場小車禍,反正你現在就來醫院,知道嗎?」

蘇家生眉頭緊蹙,掩不了關切之意,「什麼叫小車禍?人都在醫院了,還是小車禍?到底怎麼回事?」

蘇家生的音量越來越高,莊謹的聲音反而輕了。

「沒事,就是輕微的腦震盪,我不是醒了嗎?不過……」

莊謹頓了頓,刻意壓低音量,悄悄地說,「醫生怕出事,就打了電話給最近的聯繫人,剛好就是明言的電話。他現在就往醫院趕來了,我怎麼勸都不聽啊。」

蘇家生大致猜到他的意思,很快就冷靜下來,「顧律師跟你在同一個病房?他怎麼樣了?」

「他沒事,就是骨折了,家裡人還聯繫不上,現在正睡著呢。」

蘇家生歎了口氣,無奈地說,「我知道了,現在就去醫院看你,許明言不會一個人來的,多半拖著夏寧一起過去。你自己悠著點,別跟夏寧吵嘴,他要是怎麼教訓你,你聽著就對了,等我來了再說。」

莊謹也不回嘴,悶悶地說「哎,我知道,現在這種時候總是我理虧。」

掛斷電話,蘇家生不敢遲疑,立刻地換了外套,匆匆忙忙地出門了。

蘇家生到醫院的時候,許明言他們已經在了。那孩子安靜地坐在外面,反而是裡面吵吵鬧鬧的,就光聽到夏寧的聲音。

「你真厲害啊,偷情偷到醫院來了,真夠光榮的,還輕微腦震盪呢,你的腦子就應該拿去格式化,爛透了。」

莊謹果然沒吭聲,而夏寧也沒跟他客氣。

「幹嘛不說話,你的嘴巴不是挺厲害的嗎,把明言花得團團轉,都找不到方向了,你倒是人脈廣啊,到處都能找到的新方向,這個人又是誰?新來的法律顧問?」

夏寧的語氣極其嘲諷,聽起來還挺逗的,不過,能笑出來的也只有蘇家生,至少裡面的莊謹一定不舒坦,外面的許明言也是愁眉苦臉。

許明言是一個很溫順的孩子,長相不如夏寧出眾,性情更不如他直率,他喜歡把事情藏在心裡,尤其是自己的感情。此刻,他安靜地坐在外面,雙手緊緊地交握,眉頭緊蹙,低頭沉默不語,看起來心裡很不安。

按理來說,他比夏寧更有資格進去好好地教訓莊謹一頓,然而,他卻選擇了沉默,選擇了留在外面。

蘇家生沒有急著進去,反而坐在了他的旁邊。他抬頭看了蘇家生一眼,很快又垂下眼眸,輕聲地打了一聲招呼。

「夏寧讓你待在外面的?」

他一愣,點點頭,又搖了搖頭。

「我、我也不想進去。」

蘇家生笑了笑,輕拍他的肩膀,溫和地安慰他,「錯的人是莊謹,你不需要顧慮什麼。」

病房裡儘是夏寧的聲音,很吵鬧,但也很好笑。罵人不帶髒字,每次都不會重複。

蘇家生聽得有趣,忍不住笑出了聲,側頭看向許明言,他的臉頰微紅,表情越發不安。

「不用擔心,既然莊謹沒回嘴,說明他也自知理虧。如果教訓他的人是你,他就更說不出話了。」

許明言的身體微顫,表情有些不自然,他慢慢地抬起頭,臉上帶著驚愕的表情。他沒有自信,又如此地在乎莊謹,甚至到了小心翼翼的地步。

蘇家生掃了他一眼,不禁皺眉,「你一點都沒生氣嗎?知道莊謹和別人在一起的時候。」

許明言睜大了眼睛,呼吸略微急促一些,艱難地猶豫不決,總算開口了。

「我會生氣,但不會意外,他本來就條件很好,會有其他的……」

蘇家生搖了搖頭,打斷了他的話,「真正的感情是不需要如此地退讓。」

許明言的眼眶突然紅了,表情脆弱而又無助,他就好像一隻沒有腳的鳥,急著想要著陸,卻只能不停地飛。

「你不懂,我沒有退路的。」

蘇家生沒有反駁,因為他確實不懂,不光是他,莊謹和夏寧也不懂。在他們之中,只有許明言是真正的GAY,還是一個純零。他就好像是被愛情困住的鬥士,掙脫不了,也無路可逃,只能一個勁地往前衝。

不管社會多麼開放,那始終是一條禁忌的道路,年齡越大,感觸也越深。他是天生的GAY,從懵懵懂懂的時候起,就在這條路上走了十多年。原本就是內向的孩子,再多的勇氣都被磨得差不多了,他需要一個人給他勇氣,陪著他繼續走下去。他對愛情投入太多,早就收不回來了。

也許,能夠陪著他的人不是莊謹也會是別人,然而,偏偏他遇上了莊謹,陷進去了,也爬不出來了。

蘇家生忽然有些感慨,他看著許明言坐在病房門外,彷彿看到了很多年前的自己。他也曾經像許明言一樣,把自己困在一個狹小的空間,好不容易抓住一隻手,便把它當成了救命稻草,以為就可以走出去了。可惜,當年的他連許明言都不如,莊謹願意與他同行,他卻只能看著那個人的背影。

蘇家生搖搖頭,為這種沒有意義的走神感到好笑。他剛想進去,突然聽到夏寧把矛頭指向了顧律師。

「一個巴掌拍不響,顧律師也真有本事,像你這樣跟客戶搞上關係,傳出去可不好聽吧。別告訴我你和莊謹是真愛無敵,一撞上就擦出火花了。哼,長了一張一本正經的臉,還不是三兩下就被勾上了。」

夏寧正說得痛快,許明言卻臉色蒼白,神色越發驚慌,擔憂地盯著蘇家生。

「沒事的。」

蘇家生對他點點頭,試著安撫他的心情,卻是徒勞無功。

蘇家生進門的時候,夏寧立刻就沒聲音了,莊謹的表情也很尷尬。不過,論起黑臉的程度,顧律師才是最厲害的那一個。

「這麼熱鬧啊,在醫院也不安靜點,隔壁病房還住著人呢。」

蘇家生對夏寧使了一個眼色,他不高興地撇撇嘴,還是出去陪著許明言了。

「顧律師沒事吧?」

蘇家生坐在莊謹的病床邊,關切地問對面的人。

顧律師的表情很尷尬,略低著頭,半天才答道,「沒什麼,就是手臂骨折了。」

蘇家生笑笑,回頭看向莊謹,一巴掌拍在他的大腿上,教訓地說,「你怎麼開車的,把人家弄成這樣。」

莊謹倒是不服氣,「不是我的問題,是對方違章!我已經躲了……」

蘇家生皺眉,提醒他,「歇歇吧,吵什麼啊。」

不等莊謹作聲,蘇家生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朝著房門使了個眼色。莊謹會意地點頭,起身往外面去了。

病房裡只剩下蘇家生和顧律師,蘇家生客氣地笑了笑,語帶歉意地說,

「我朋友剛才說得太過分了,對不住啊。」

顧律師的臉色很難看,半天沒有作聲。隔了一會兒,他才說,「蘇先生剛才一直在外面,故意不進來,就等你朋友把我罵個夠吧。」

蘇家生不由得笑了,並沒有否認。

「這話說到哪裡去了,太看不起夏寧的嘴皮子了吧,他真要卯足了勁去罵什麼人,更難聽的話都能說出來。」

顧律師的臉色一僵,盯著蘇家生不吭聲。

不管他的表情怎麼樣,蘇家生還是笑得客氣,只是話鋒一轉,接著說,「莊謹對我說,顧律師是一個很嚴肅的人,這話可能不太客氣,不過,他確實是覺得顧律師太正經了,所以才想挑戰看看。」

顧律師的表情漸漸地不自然了,視線有些飄忽。蘇家生倒是不奇怪,繼續說下去,

「不過,我的看法和他不太一樣,如果顧律師真的這麼嚴肅,也就不會這麼容易被莊謹追到了。當然了,莊謹的嘴巴甜,能說話道的,一直很會逗人。」

顧律師始終沉默不語,卻不再看蘇家生。蘇家生站起身,禮貌地打了聲招呼,關切地說,「那我先走了,你好好地休息。還好今天醫院沒什麼人,莊謹那傢伙夠吵的。我明天讓人給你安排單獨的病房,那小子惹出來的禍,醫藥費都該算在他的頭上。」

顧律師點點頭,和蘇家生道別之後,便不再說話了。

蘇家生出去的時候,只有莊謹一個人坐在外面,精神倒是挺好的。只是眉頭緊蹙,看起來有些擔憂。

「夏寧和許明言呢?」

莊謹煩躁地答道,「我剛跟明言說了幾句話,他就被夏寧拉走了,說什麼去外面走走,哼,醫院有什麼好逛的。」

蘇家生笑著拍拍他,勸道,「別跟夏寧慪氣了,他是為了許明言才這麼做的。你也真是的,沒人不讓你玩,屁股擦乾淨一點,別被人逮個正著,多難看啊。」

莊謹推了他一把,不客氣地說,「你在諷刺我吧,看你那股幸災樂禍的勁,也沒見你事先攔著我啊。」

蘇家生不禁皺眉,反問他說,「攔你什麼,我攔你了,你就能死心。心野了,十匹馬都拉不回來。」

莊謹不吭聲了,過了一會兒,他悶悶地說,「我也沒想怎麼樣,就是看到新鮮貨色,管不住自己。」

莊謹說得無奈,蘇家生卻有些好笑。

「我明白你的意思,管不住自己也沒辦法,對吧?不過,你有沒有想過,如果真想盡情地玩,乾脆就跟許明言分手吧,保證沒人會管你,也沒人敢說你不對。」

聽到這話,莊謹立馬就叫道,「那怎麼行,我不會和他分手的。」

蘇家生勾著他的肩膀,湊近一點對他說,「你既然有膽子出軌,就應該想到總有一天會被發現的。早一點嘗到滋味,也能早一點作出決定。到底是守著一個人,還是回去撿那片森林。」

莊謹仍舊不服,辯解地說,「明言不會……」

蘇家生搖頭,打斷了他的話,「也許他這次不會,下次也不會,但是,不代表他就一輩子離不開你了。莊謹,不要小看任何一次的爭吵,每一次的縫隙都有可能造成無法挽救的結果。」

莊謹不說話了,臉上的表情越發煩躁,嘴硬地說,「不要弄得一副過來人的樣子,你自己的感情也沒多穩當。」

蘇家生知道莊謹在說氣話,也不會和他認真。莊謹急切地想要聯繫許明言,摸了半天才發現身上根本沒有手機。

「別急,我打給夏寧。」

電話接通了,夏寧的語氣確實不太好,氣呼呼地為許明言打抱不平。蘇家生沒有提讓許明言過來的事情,只是叫他們去停車場等我,過會兒一起送他回去。

電話沒掛斷,莊謹就在旁邊窮囔囔,似乎是真的急了。蘇家生耐心地安撫了他幾句,他才冷靜下來,答應了出院之後再去找許明言。臨走之前,莊謹再三叮囑,千萬要攔住夏寧,別讓他在裡面窮攪和。看到他這麼著急的樣子,蘇家生也不禁暗歎,莊謹確實對許明言很用心,只是,兩個人要長久地在一起,光靠這點感情是不夠的,他必須克制的東西還有很多。

[ 本帖最後由 黑暗帝王 於 2013-9-26 19:58 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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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莊謹和許明言的冷戰沒有持續多久,也許,那根本稱不上冷戰,就連吵架都談不上。

夏寧知道他們和好了,立刻就不樂意了,整天在家裡囔囔,一個勁地說莊謹爛透了。可能是怒其不爭,不知不覺地說到許明言的頭上,他護短了這麼多次,總算爆發了。

「蘇家生,你倒是說說看,莊謹到底哪裡好了,就值得明言對他死心塌地,竟然還會原諒他!」

傍晚,蘇家生正坐在沙發上看報紙,夏寧把報紙拍到旁邊,非要面對面地跟他囔囔。

「你不是許明言,當然不知道他為什麼喜歡莊謹了。」

蘇家生還記掛著沒看完的報紙,態度不免有些敷衍。夏寧越發氣惱,乾脆坐到他的旁邊,氣呼呼地說,「如果我是許明言,肯定要好好地揍他一頓。」

蘇家生不禁笑了,揉弄著他的頭髮,「別把話說得太滿,等你遇到這種事再說。」

夏寧挑眉,不服氣地說,「你小看我啊,認準了我也和明言一樣?」

蘇家生搖搖頭,「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說,可能你真的愛了,就知道那種滋味了。」

夏寧把報紙一丟,武斷地說,「反正我不會喜歡莊謹這種人。」

看到蘇家生還在笑,他又補了一句。「就算不長眼地遇到了,我也不會放過對方的,既然說好了認真地談戀愛,就別想到處鬼混。」

可能在夏寧的心裡,「認真」二字是有些份量的,不管平時有多混,從不絕口提什麼誓言,哪怕是哄人的話。

「嗯,我相信你,沒有看不起你。」

蘇家生習慣地攬住他的肩膀,夏寧也習慣地枕著他的手臂。這是他們之間的默契,很簡單的默契。

「是不是因為那笨蛋平時就扭扭捏捏的,才會在感情的事上猶豫不決,不捨得和莊謹分手?」

蘇家生攬著他的肩膀,用力地按了一下,耐心地勸他,「夏寧,感情不是這麼簡單的事情,不是黑,就是白。你的性格容易走入極端,不談感情也好。」

夏寧孩子氣地皺起眉頭,似乎在沉思什麼。過了一會兒,他又恢復了正常,忿忿不平地說,「反正我不能看著他被欺負,你不知道,剛進大學的時候,班上沒人願意搭理他,就是因為他太內向了,在宿舍裡也老是被欺負。」

蘇家生知道夏寧講義氣,也是真心拿許明言當朋友。他的玩伴很多,好朋友其實不多,許明言算得上最要好的一個了。若非如此,許明言也不會對他特別看重,總是擔心他和莊謹處不好。

「明言也是的,就跟小媳婦一樣,整天圍著莊謹團團轉,你沒看到他那天的樣子,我帶他下去轉轉的時候,竟然還擔心莊謹會生氣,哼,我都沒罵夠呢。」

蘇家生不禁皺眉,握住了夏寧的肩膀,提醒說,「不要這麼說,你不是許明言,不懂他的心情。」

夏寧側頭看向我,表情有些不服氣,卻沒有插嘴說話。這也是他們的默契,不管夏寧心裡怎麼想,他都願意好好地聽蘇家生講道理,蘇家生對他影響絕不僅僅只是表面。

「他和我們都不一樣,要找一個合適的伴侶並不簡單,他是真的沒有退路的。更何況,他的性格本來就內向,對周圍的一切都沒有安全感。」

夏寧點頭,認真思索,「嗯,他也是這麼跟我說的。哼,他就是覺得莊謹條件太好了,自己是配不上他的,所以,多付出一點也沒關係。」

看到夏寧一臉憤慨的表情,蘇家生不由得輕笑,「他說得也沒錯,論起選擇,他確實不如莊謹這麼多。況且,莊謹一直是他無法成為的那種人,也不奇怪他會為莊謹的能言善道而動心。」

夏寧還想爭辯說什麼,卻被蘇家生阻止了。

「不要說什麼娘不娘的話,許明言的心思是很細膩,又喜歡把感情藏在心裡,但也不僅僅是性格所致。夏寧,你不是他,沒有經歷過他所經歷的事,也就沒有資格說他對不對,那本來就不是非黑即白的事情。」

夏寧低著頭,沉思片刻,忽而又道,「嗯,我是不懂那種感覺。」

嘴上雖然這麼說,夏寧的表情卻有些不同。他不僅僅是不懂而已,甚至反常地努力思索什麼。蘇家生側頭看著他,心裡感覺到了什麼,但又不願妄下定論。他舒展一下筋骨,夏寧也配合地坐起來一點,兩人調整了姿勢之後,夏寧越發放鬆地窩在他的臂彎裡。

兩個人沉默許久,直到夏寧忽然抬起頭,茫然地問道,「那是什麼樣的感覺?」

蘇家生愣了一下,凝神望著懷裡的夏寧,那是從前的他沒興趣知道的。他想了一會兒,略微斟酌,這才回答道,「那是一條沒有盡頭的路,一路狂奔,沒有退路。」

蘇家生頓了頓,突然想看夏寧的表情。夏寧靠著他的肩膀,臉上竟是少有的嚴肅。

「夏寧,你和許明言不同,知道自己將來會過什麼樣的生活,娶妻生子對你來說不是難事。可是,許明言看不清未來的道路,他只有抓著莊謹才能安心一點。不要問為什麼是莊謹,一定得是莊謹,至少現在離他最近的人是他。」

也許是安靜的氣氛讓蘇家生有些感慨,他歎了口氣,接著說,「那不是犯賤,只是沒有那麼的堅強。」

此刻,蘇家生已經不知道自己說的人究竟是誰,也許是許明言,也許是另一個人。

安靜的氣氛總會讓人產生無限的遐思,然而,彼此依靠的兩個人卻未必知道對方的心思。夏寧一直都皺著眉頭,似乎在煩惱什麼。隔了很久,他突然又笑了,抬頭看著蘇家生,調侃說,「你老是教訓人,像我爸爸一樣。」

蘇家生閉著眼睛,笑著問道,「你爸爸常常教訓人?」

夏寧沉默了,「那倒沒有,他總是不在家。」

夏寧的母親很早就死了,父親又是海員,常年都在船上,自然顧不得家裡。

「是把我當爸爸了吧?」

蘇家生笑著撫摸他的臉頰,夏寧也享受地靠在他的懷裡。

「算了吧,你比我爸爸年輕多了。」

說到一半,夏寧忽然想起什麼,撐起上身,玩鬧地說,「不過,你的穿衣品味可以改改了吧,整天打扮得老氣橫秋。家裡不是浴缸就是花盆,至少也得養隻狗吧。」

蘇家生瞇縫著眼睛,挑眉輕笑,「養狗就年輕了?」

夏寧沒有回答,自顧自地說,「反正得把你那幾件外套給換了,早就不流行這種款式了,你才三十出頭,又不是四十好幾。」

夏寧嘟囔了大半天,非要拉著蘇家生去逛街。蘇家生拿他沒辦法,只得無奈地點頭。

夏寧也是急性子,第二天就拉著蘇家生出門了,兩個人去了南京西路那一塊,夏寧儘是挑名牌的專櫃進去。

店裡沒什麼人,蘇家生悠閒地等在旁邊,由著夏寧給他挑衣服,又推他進去試穿。碰到上前搭訕的專櫃小姐,夏寧就得意地說,這是我爸爸,又年輕又帥吧。

還真讓幾個女生看傻了眼。

蘇家生對衣服沒講究,只要是夏寧說好的,他都願意買下來。中午去吃飯,隔壁桌是一對小情人,甜膩的樣子讓夏寧不由得調侃說,許明言和莊謹在一起的時候,多半也是這樣的。

然而,笑過之後,他也不禁感歎,並不是沒有和情人這麼甜蜜過,只是沒有多少的真情,倒像是辦家家酒了。

蘇家生只是默默地聽,從頭至尾都沒有作聲,但還是沒有錯過夏寧眼中的異色。帶著迷茫,帶著好奇,雖然顯得稚氣,卻讓人覺得可愛。

飯後,蘇家生習慣要抽根煙,在餐廳時不太方便,只能等他們回到車上。夏寧在旁邊說著無關緊要的話,大多都是在國外旅行的經歷,他回國很多天了,他們卻沒有機會好好地說話。蘇家生一直耐心地聽,臉上掛著溫和的笑容,只是兩人間隔了一層煙霧,夏寧更看不透他的心思。

「回去吧。」

蘇家生熄滅了煙頭,正準備開車離開。回頭看到夏寧坐在那裡沒有動,便彎腰給他繫上安全帶。就是那麼一瞬間的工夫,夏寧忽然握住了他的手,輕輕地湊過去聞了一下。

「有煙草味。」

他狡黠地笑著,在昏暗的車庫裡,一雙眼睛特別明亮。

「嗯,最近抽煙挺厲害的。」

夏寧又聞了一下,遺憾地說,「挺好聞的,我手上怎麼沒有這股味啊。」

蘇家生拍了一把他的腦門,笑著說,「你才多大,抽了幾年的煙?」

夏寧傻呵呵地笑著,半天都沒有說話,卻不放開他的手。過了一會兒,他突然地握緊了,湊到嘴邊親了一下。柔軟的觸感撫過手指,那種感覺一直牽連到心臟的位置。

蘇家生笑著揉了揉他的頭髮,反過來握住他的手腕,把他扯進了自己的懷裡,慢慢地親吻著他的嘴唇。然而,夏寧似乎不滿意這種節奏,急切地抓住對方的西裝,幾乎是撲進了蘇家生的懷裡。

車內的燈光昏暗,掩住了蠢蠢欲動的情慾,唇舌纏綿的滋味讓人沉醉。然而,卻又不僅僅是沉醉,至少對夏寧來說,他需要的是更多、更深入的東西。左手試探地往下滑,挑逗地撫過蘇家生的下身,可是,他還來不及有更多的動作,對方已經握住了他的手,一樣的神情溫柔,卻沒有多少笑意。

夏寧的眼中閃過一絲窘迫,但這種情緒並沒有停留很久。他笑吟吟地勾住蘇家生的脖子,提議道,「我在網上看到一家情趣酒店,還挺不錯的,咱們去玩玩吧。」

蘇家生皺眉,淺笑敷衍,「一把年紀了,玩不動這種新鮮花樣。」

夏寧不樂意了,指腹劃過他的眼角,反駁說,「老什麼啊,皺紋都沒幾條。」

蘇家生確實不年輕了,眼角有了幾條淡淡的細紋,卻不減一個成熟男人的魅力。夏寧喜歡這樣的蘇家生,想和他做愛的那種喜歡。

可惜,蘇家生仍是搖頭,笑著握住他的雙手,慢慢地從自己的身上拉下來。夏寧試著掙扎,不甘心就此罷休,卻遭到蘇家生嚴厲的眼神。

「我們還在外面。」

夏寧一時沒了底氣,乖乖地坐回去,悶頭不說話了。他確實有些得寸進尺,忘了蘇家生是什麼樣的人,他是不允許自己在外面有絲毫的失控,那般明顯的挑逗是不該在這樣的場合發生的。

「沒勁透了。」

夏寧嘴裡嘟囔著,側頭看向了窗外。過了一會兒,他才發現蘇家生一直沒有開車,回頭就看到對方正笑吟吟地望著自己,眼底裡透著溫柔的包容,不禁讓他迷茫了。

在這一刻,夏寧忽然產生了一種錯覺,他是被蘇家生愛著的,而自己也愛著他。那樣的念頭沒有停留太久,夏寧忽而又笑了,仍舊是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

「在外面不可以,那回家呢?」

蘇家生無奈,眼前的夏寧就好像一隻狡猾的小貓,就算被推開也會重新靠過來。

「那就回去吧。」

蘇家生終於點頭,夏寧卻弄不懂自己是贏了還是輸了,也許在蘇家生這裡,他永遠都沒有「贏」這個字。只是他也願意讓蘇家生掌控一切,而自己只需跟著走就行了。

車子沒開多久,電話又響了,莊謹叫他們過去吃飯,蘇家生也答應了。掛上電話,夏寧立馬沉下臉,不高興地說,「吃什麼飯,我沒興趣見那傢伙。」

「還在記恨許明言的事情?」

夏寧沒有否認,言辭中仍是不滿許明言和莊謹在一起的事。這些話在蘇家生的眼中太過孩子氣,他不禁覺得好笑,但也願意耐心地勸道,「別想這麼多了,他當初問你注意的時候,心裡就有了打算,只是需要有人推他一把。既然他會反駁你的話,已經表明了他的態度。」

夏寧驚愕地看向蘇家生,心裡暗自琢磨這番話,不管原來有多麼不服氣,此刻也不得不承認,那確實是他管不了的事情。

可是,還有另一件事是他可以做主的,只是唯恐蘇家生不答應。

「喂,真的不去酒店?我可是白白送上門了?」

夏寧挑眉輕笑,暗示之色自然明瞭。蘇家生空出一隻手,親暱地揉了揉他的頭髮,這種姿勢就好像哄孩子一樣,既讓夏寧覺得舒服,又讓他感到不滿。

「喜歡的話就和小嘉去玩,你把發票帶回來,我給你報銷,行了吧?」

夏寧臉色一沉,不再說話,彆扭地轉過頭。蘇家生也沒有哄他,他相信夏寧是懂事的,也懂得拿捏兩人相處的分寸。

既然是去莊謹家吃飯,自然得看他們上演恩愛的戲碼。莊謹仍對夏寧有些記恨,故意在他面前演得誇張,就是要讓夏寧知道他和許明言的感情有多好。

如果換了從前,夏寧一定坐不住,說什麼都要嘲諷幾句。然而,夏寧這一次卻意外地安靜,就連莊謹都感覺不對勁了,原本的那點小算盤很快就忘了,反而偷偷地問蘇家生說,是不是有事惹惱他了。

回去的路上,夏寧坐在旁邊,一直都沒有說話。蘇家生送他去回家,他卻驚訝地問道,「你要開到哪裡去?」

「送你回家。」

聞言,夏寧的眼中閃過一絲異色,「哦」了一聲,又不再說話了。車子停在小區對面,知道他家裡沒有人,蘇家生體貼地問他,「我送你上去?」

夏寧還是不吭聲,隔了一會兒,突然問道,「為什麼他們這麼快就和好了?」

蘇家生不禁失笑,調侃他說,「你就這麼不希望他們和好?」

夏寧笑不出來,眼神中儘是迷茫,「為什麼我們不會吵架?從來都沒有過……」

蘇家生轉頭看向他,眼前的夏寧變得不太一樣了。他就好像是一個被困住的孩子,就連迷茫的樣子都顯得稚嫩。事實上,他一直都是孩子,就算他愛玩、愛交朋友,卻不見得比許明言成熟多少,他沒有經歷過的事情太多,無法理解的事情也更多。

沉吟良久,蘇家生歎了口氣,親暱地揉了揉他的頭髮,笑著說,「是啊,為什麼呢,我們不會吵架,甚至不曾爭執……」

蘇家生還沒說完,夏寧已經接話了,「如果我是許明言,恐怕連罵你一頓都不會,只會笑話你車技太爛,竟然帶著新歡跑到醫院去了。」

蘇家生想像了那種可能性,不由得笑出了聲。

夏寧直視著前方,沒有再看蘇家生。他的心裡一直都有答案,只是很難說出口。他們的關係太融洽了,不僅僅是簡單的床伴而已,他又怎麼能說「玩玩」兩個字。

夏寧不願說話,蘇家生也不會催。然而,這種氣氛太安靜了,讓他不禁有些煩躁。他按下車窗,剛點了一根煙,夏寧突然開口了,「蘇家生,我們也試著談戀愛吧?好好地談戀愛。」

猶如條件反射一般,蘇家生皺起了眉頭,煙灰差點掉在車裡。

夏寧一直看著蘇家生,眼睛裡凝聚了太多意味,始終沒有移開視線。蘇家生忽然不知如何面對,倉促地彈了一下煙灰,笑著拍拍他的後腦。

「等你先把稱呼改了吧,總是連名帶姓地叫,還說什麼談戀愛。」

語焉不詳的一句話,卻暗示了蘇家生的意思。他以為夏寧會生氣,就算不生氣也要回嘴幾句,沒想到,夏寧默默地轉過頭,喃喃地「恩」了一聲,不再說話了。

蘇家生忽然覺得心煩,甚至有些不安,沒話找話地問他,「上次的遊戲機怎麼樣了,朋友說那台機器只能放正版碟,改天讓他給你再帶幾張。」

夏寧突然轉過頭,鬱悶的表情不見了,仍舊笑得沒心沒肺。

「挺好的,下次帶去你那裡玩吧,全身運動,可以健身。對了,咱們再去買個頭盔吧,打格鬥遊戲的時候會震動的……」

夏寧說了一大堆,半點停頓都沒有。蘇家生笑著看向他,總覺得他的心情不似表面的平靜。即便頂著平日的笑臉,他仍能感覺到夏寧的異常。然而,那是蘇家生不希望發生的,所以也慶幸夏寧沒有繼續下去。

夏寧沒有讓蘇家生送他上去,下車的時候,蘇家生注意到他轉頭的瞬間,臉上的笑容頓時不見了。只是這麼細微的表情,令蘇家生不禁皺眉,脫口而出地叫住了他,「夏寧。」

夏寧回過頭,路燈從對面照過來,街道和馬路顯得很亮,他的臉孔反而不真切了。蘇家生瞇縫著眼眸,凝神望著對方,兩人不過咫尺之遙,他卻覺得也許自己並不那麼瞭解夏寧。

「有什麼事?」

夏寧摸了摸口袋,可能是以為手機掉在車上了。蘇家生剛欲張嘴,竟然一時無言,對他來說,這樣的舉動已經稱得上失態了,即便夏寧沒有發現。

「路上小心,你明天要回學校吧?我送你。」

夏寧點點頭,沒有什麼異議。

「嗯,那我走了。」

說完,他轉身離開,不再回頭。而蘇家生始終注視著夏寧,也沒有轉過頭。

車子停了很久,一直等到夏寧進了小區,蘇家生都沒有著急離開。他就坐在車裡,看著副駕駛座的位置,沉思許久,始終沒有答案。



第四章



第二天去公司,迎面就撞上莊謹,他閒著沒事幹,跟著蘇家生進了辦公室。莊謹屁股還沒坐下,迫不及待地問道,「夏寧昨天怎麼回事,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老是盯著我和許明言看。要不是我知道他是什麼脾氣,還以為他突然愛上我了。」

蘇家生不由得笑了,調侃他說,「要愛也是愛許明言,他和你是一個脾氣,注定處不來的。」

莊謹不服氣,「一個脾氣怎麼了,說不定他就被我馴服了。」

蘇家生忙著看文件,沒工夫搭理莊謹。莊謹卻來了興致,湊到蘇家生的面前,笑嘻嘻地問道,「你跟夏寧在一起這麼久,你說,他對你有多少感情。」

莊謹是知道他們之間相處模式,會問出這樣的話絕非偶然。

「你是什麼意思?

蘇家生抬頭看向莊謹,那人也越發得意,走到辦公桌前,「沒什麼意思,就是覺得夏寧不太對勁。他會不會早就喜歡你了,但是一直害怕而不敢承認。」

蘇家生不禁輕笑出聲,反問他說,「他害怕什麼?」

莊謹滿臉的理所當然,一隻手撐著辦公桌,一隻手玩著桌上的仙人掌,「怕你不理他了,本來跟他在一起,不就是因為大家都不會認真嗎?」

蘇家生仔細地想了一下,莊謹說的情況確實有可能,只是,那個前提是不會成立的。

「別瞎說了,他外面的朋友可不少,要認真也不會栽在這邊。」

蘇家生都這麼說了,莊謹還是很堅持,「那可不一定,我就覺得他有點戀父情結。小孩子不都有叛逆期嗎?但他很聽你的話。」

蘇家生抬眼看向他,很輕鬆地笑了,「叛逆什麼啊,多大的人了,二十多歲了吧,放在舊社會孩子都一堆了。」

「那不是舊社會嗎,現在是新時代了。」

莊謹來了興致,乾脆拿了蘇家生桌上的咖啡來喝,嘴巴更是一刻都不停,「要我說,夏寧整天都念叨明言太幼稚了,他才真的是不成熟的典範吧。那句話怎麼說的,明明是一副小孩子的模樣,非要裝大人。什麼玩感情,不認真,真愛就是麻煩事,呵呵,他才多大啊,把話說得這麼死。」

莊謹說得一臉憤慨,蘇家生忍不住笑話他,「你對他的意見挺大的?」

莊謹也不否認,反問說,「他對我的意見不大嗎?」

蘇家生笑而不答,似乎並不感興趣,可是,莊謹異常地認真,「說正經的,夏寧才多大的孩子,不能指望他跟你一樣,這麼的鐵石心腸。」

蘇家生瞪了他一眼,莊謹毫不在意地接著說,「相處了一年半,多少總有些感情的。在他心裡,你一直跟其他的朋友不一樣,你也知道吧。」

蘇家生沒有打斷他,莊謹也樂得繼續說下去,「況且,他整天看著我跟明言感情這麼好,難道不想嘗嘗認真談戀愛的滋味?總歸還是個大孩子,會好奇,會迷茫,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聽到這句話,蘇家生不經意地想起昨日的情景,他沒有接莊謹的話,只是笑他說,

「原來是拐彎誇自己啊。」

莊謹不高興地看了他一眼,又道,「你別不當真,這可是我長久觀察的結論。夏寧就是外面最常見的年輕人,仗著自己長得不錯,整天被人圍著轉,就把自己當情聖了。只有熱鬧過後才發現,他沒把別人當真,別人也沒對他認真。玩過了,也就散了,這裡還是空的。」

莊謹指了指心臟的位置,「更何況,認真談戀愛的那種滋味,又揪心又帶勁,一輩子總要嘗那麼一次的。」

「所以你嘗到了,現在跑來得意了?還長久觀察的結論,有這閒工夫先去把寶山的那塊地皮弄下來吧。」

蘇家生不自覺地敲了敲桌面,那是他習慣的動作,莊謹低頭看了一眼,笑嘻嘻地退後一步。

「急什麼,說中你不想聽的話了。那咱們換個話題,我當初也覺得奇怪了,以為你會喜歡明言那種溫順的孩子,就跟童童差不多的,沒想到挑了一個這麼張揚的。」

童童是蘇家生的前妻,一個溫順又漂亮的女人,和夏寧是完全不同的類型。

蘇家生沒有立刻回答,莊謹更是別有意味地看著他,顯然心裡已經有底了。蘇家生見狀,也知道瞞不住,盡量讓自己從容一些,「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我是覺得他像一個老朋友。」

「長得像?」

蘇家生點點頭,「他年輕的時候應該和夏寧差不多。」

莊謹的臉上漸漸沒了笑意,他深深地呼了一口氣,轉而又道,「別提這個了,好好地工作要緊,哪塊地皮啊,上面沒批下來?就是上次人家暗示說,新造的地鐵線路規劃範圍裡的?」

莊謹顯然猜到那個人是誰了,機靈地轉移了話題,這也是他和蘇家生之間的默契。



蘇家生對夏寧來說,確實和其他的朋友或者床伴不一樣。他們兩人在一起的時間最多,不管遇到了什麼事,夏寧都會第一個去找蘇家生。

那天,蘇家生本來是約了朋友晚上吃飯,夏寧突然打電話過來,支支吾吾地問他有沒有空。蘇家生料想他多半遇到什麼事了,就把朋友的約會推掉了,讓夏寧在家等自己。夏寧猶豫了一會兒,說有朋友在家裡,晚上去蘇家生那裡談。

蘇家生有輕微的潔癖,不光家裡打掃得很乾淨,也不太習慣吃外賣。他的廚藝不錯,常常自己買菜,自己做飯。這天,夏寧到的時候,蘇家生已經在家了,剛剛燒了幾個菜。

「吃飯了嗎?」

夏寧知道蘇家生的脾氣,進門馬上換拖鞋、脫外套,自覺地掛在衣帽間。

「還沒有。」

夏寧心事重重地回答道,蘇家生聞言,幫他也拿了一副筷子。

「一起吃吧。」

夏寧點點頭,臉上的表情很煩躁。

這頓飯吃得很快,難得夏寧這麼安靜,只顧著悶頭扒飯,連碗裡的菜都是蘇家生夾給他的。

夏寧就是這樣,心裡藏不住事。高興就是高興,生氣就是生氣,不會故意遮掩情緒,一眼就被人看透了。

「過來坐。」

飯後,蘇家生沒有急著收拾桌子,叫夏寧跟他去客廳坐會兒。他猜到夏寧出什麼事了,也樂意鋪台階讓他慢慢說。

「出什麼事了?」

蘇家生溫柔地問道,試著讓他緩解心情。然而,夏寧仍舊皺著眉頭,一副心煩的樣子,幾次抬頭看向蘇家生,都有些難以啟齒。

「很嚴重的事情?」

夏寧點頭又搖頭,突然賭氣地坐起來,手臂硬邦邦地撐著大腿,彷彿不堪承受心裡的壓力。

「小嘉懷孕了。」

蘇家生愣了一下,竟然一時無言。兩秒鐘之後,他才不由得輕笑,語氣和緩地問道,「你準備怎麼樣?」

夏寧看著蘇家生,忽然就急了,忙著解釋說,「孩子不是我的。」

蘇家生沒有太吃驚,只是惡劣地覺得好笑,眼尾微微地上揚,笑意從眼底泛開。

夏寧見他笑了,也顧不上生氣,一股腦地說道,「真見鬼了,跑來跟我說有什麼用,孩子又不是我的。自己愛玩就算了,竟然同意那男人不帶套子,也不知道她在想什麼。」

夏寧說得一臉憤慨,卻不見得全是為小嘉打抱不平。他們畢竟多了一層關係,總是和單純的朋友不一樣。

「你不知道她還跟別人在一起?」

聽到這話,夏寧臉上一僵,情緒越發煩躁。

「我怎麼會知道,她又沒說過。」

蘇家生頓了頓,輕笑地問道,「所以現在知道了,也受挫了?」

夏寧看了蘇家生一眼,眼中閃過一絲心虛,隨即又自暴自棄地說道,「對,我就是覺得特別傻,還以為自己是情聖呢,隨便幾句話就能哄著別人為我轉悠,結果也不過是別人的消遣。什麼玩玩就可以,大家都不要認真,壓根也沒人願意跟我認真。」

夏寧越說越憤慨,說完之後反而就安靜了,沉默地低著頭,卻不見得心情也能平靜下來。

蘇家生看著他,能明白他的心情,也為他的孩子氣感到有趣。然而,那些卻是與他無關的事情,略微斟酌,還是決定不插手。

「你想幫她?」

夏寧抬頭看向蘇家生,動了動嘴唇,稍許掙扎,仍是點了點頭。

蘇家生剛說好,夏寧忽然又補了一句,「她不敢跟家人說,一個女孩子……」

「我懂。」

蘇家生用眼神示意他不必多說,而夏寧的表情卻很不安。蘇家生無意從他眼中看出什麼,刻意地選擇迴避,公式化地說道,「我會幫她聯繫醫院和相熟的醫生,她如果執意要瞞著家裡的話,你可以讓她找個借口,這個禮拜就別回家了。至於學校的方面,我找朋友給她開一張病假條,放心吧,不會照實寫的。你爸爸最近不回家吧?讓她先住你家好了,我請個阿姨過去照顧,每天幫她做好一日三餐,你學校沒事的話就去陪陪她……」

話沒說完,夏寧忽然插嘴,「蘇家生,你不生氣嗎?」

蘇家生皺了皺眉頭,慢慢地抬頭看向他,夏寧的表情有些緊張,眉頭緊蹙,略顯憂愁,倒是不像平時的他了。

思緒慢慢地拉回來,蘇家生不禁失笑,反問他,「氣什麼?」

夏寧頓了頓,眼前的蘇家生依舊沉穩,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沒有多餘的表情。他應該覺得輕鬆,但怎麼都笑不出來,表情越發嚴肅,眼中閃過一絲掙扎,許久才道,「就算小嘉的孩子是我的,你也不會生氣吧。」

蘇家生愣了一下,目光失去了焦距,慢慢地移向別處。

「沒有必要的。」

聽到這話,夏寧身體微顫,表情更是怪異。他冷哼一聲,賭氣地嘲諷,「你也在笑話我吧,一下飛機就給人送東西去,結果呢?也就自以為吃得開,小姑娘都要圍著我。」

蘇家生歎了口氣,無可奈何,「你想太多了,我沒有這個意思。」

夏寧並不是無理取鬧的人,但此刻,他卻瞪了蘇家生一眼,頗有幾分不識好歹的意味。然而,蘇家生也沒有跟他計較,他不願意在這個話題上深究,彷彿一不小心就會碰觸什麼,把夏寧的心裡話給激出來。

兩個人都沉默了,夏寧的表情焦躁不安,蘇家生看了他一眼,一直都沒有開口。他當著夏寧的面,聯絡了朋友,安排好事情,又給他五千塊現金。接過錢的時候,他不自覺地停頓了,接過錢之後又不吭聲。

「小嘉還在你家?」

蘇家生突然問他,打破了過於安靜的氣氛。夏寧點點頭,心裡有個疙瘩,語氣也不太友善,「她不敢回家,非要住在我那裡。

蘇家生點頭,起身去找車鑰匙,「我送你回去吧,別讓女孩子一個人待著。」

夏寧愣愣地看著蘇家生,許久沒有作聲,眼眸中的感情逐漸複雜,瞳孔的光澤不似明亮,朦朧的樣子讓蘇家生心頭一揪。

蘇家生沒有讓這點感觸再擴散,只是蹲下身,像哄孩子一樣的拍拍他的後腦,笑著說,「幫朋友是好事,別想太多了。」

夏寧悶悶不樂地點頭,總算站起身,跟著他出去了。

夏寧照顧了小嘉一個星期,蘇家生有一個星期沒見過他了。週末,夏寧忽然約他出去吃飯,興致勃勃地說要請客。結果,他的財政狀況太緊張,又不肯讓蘇家生付錢,兩人只能去吃夜排檔。

晚上,蘇家生送夏寧回家,下車的時候,他問夏寧和小嘉怎麼樣了。夏寧似乎心情不錯,輕鬆地回答道,「我跟她分手了。」

蘇家橫不免有些吃驚,以為經過這件事,他們的關係會更進一步。

夏寧並不知道蘇家生在想什麼,精神抖擻地說,「我也想了很多事,以前,嘴上老是說什麼玩玩就好,不要動真感情。其實也就是借口,不想承擔責任,也不像被拴住。你想想,那種滋味多好,每天的行程都排滿了,還都是不一樣的人,在朋友面前特別有面子。」

蘇家生不禁笑了,按下車窗,點了一根煙,慢慢地聽他說下去。

「這次的事情真讓我覺得自己很傻。」

他淡淡地笑著,略帶自嘲地說,「有點幼稚吧,特別自以為是。你也別笑話我,我知道自己不聰明。從前雖然愛說什麼玩玩就好,不講真心,其實,還是覺得她們都是在乎我的。就算是覺得很煩,心裡也很得意,那種滋味怎麼說呢,就跟武俠小說的男主角一樣。紅顏知己滿天下,雖然說好了不當真,人家還是惦記著我,有點無恥是吧?」

有點幼稚,有點青澀,這樣的夏寧對蘇家生來說是極富吸引力的,他伸手過去揉了揉他的頭髮,淺淺地笑了,「不無恥,就是有點孩子氣。」

蘇家生的眼中透著些許寵溺之色,卻不能讓夏寧感到高興,他猶豫了一會兒,還是轉過頭,目光看向了前方。

「小嘉的事情算是把我敲醒了,那些都是假的。我都沒對人家認真,人家怎麼會對我認真?也就是我自我感覺良好,以為把話說明白了,反而顯得特別帥,特別吃得開,人家還會一門心思地盯著我。」

夏寧的想法確實算不上無恥,抱有同樣念頭的人實在太多了。不管是男是女,不管自身條件如何,總有人對自己特別有信心。他們都覺得自己是主角,應該是被萬眾簇擁的。因為是主角,一切行為都被美化了,就算辜負別人也是萬不得已,錯過了這一個,也會有下一個等在那裡。

夏寧不過是對自己太有信心,以為不管他如何對待感情,哪怕對每個人說明了是玩玩的,他也會是感情世界的中心。可是,如果每個人都認為自己是主角,認為自己才應該站在中心的位置,那麼,這個世界是不是就無法平衡了?

「那也不必和小嘉分手吧。」

蘇家生遞了煙過去,夏寧卻沒有接過,撇撇嘴,歎了一口氣,「我想通了,也膩了這種關係。那天,我聽她說那個男人的事情,忽然就覺得沒什麼意思。把自己當什麼情聖啊,人家也都在玩我呢。熱鬧的時候是挺高興的,回頭卻發現其實什麼都沒有,那些高興都是空的。」

他突然轉過頭,冷不防地問道,「你明白那種感受嗎?」

蘇家生凝神看著夏寧,他的臉上帶著少有的嚴肅,那是讓他無法迴避的。

「嗯,我懂。」

夏寧忽而又笑了,黑黝黝的眼珠顯得特別明亮,透著幾分狡黠的意味。

「我就知道你年輕的時候也混過,不對,現在也沒怎麼安分。」

蘇家生笑了笑,沒有否認。夏寧坐過來一點,明明靠不到他的肩膀,仍是滿足於這麼一點點的拉進。他懶洋洋地靠著後座,彆扭地說,「說實話,我也有點不服氣,就是覺得被人耍了。」

蘇家生點點頭,忍不住又笑了,夏寧瞪了他一眼,氣惱地撲上來。

「還說不會笑話我,現在笑得多樂啊。」

夏寧沒有特別使勁,蘇家生很輕鬆地就把他的雙手勒到背後。夏寧樂呵呵地笑了,順勢躺在他的懷裡,下巴磨蹭著蘇家生的肩膀,一邊嫌他的骨頭太硬,一邊又死活不肯下去。

狹小的空間讓兩個人的身體貼得很近,下體的摩擦慢慢地點燃了慾望的苗頭。

夏寧揚唇一笑,挑眉問道,「真的不去情趣酒店嗎?很不錯哦。」

蘇家生不禁笑了,捏著他的臉頰,「亂折騰什麼,回家吧。」

夏寧立馬就明白他的意思,笑嘻嘻地勾著蘇家生的頭頸,滿臉得意地說,「行啊,回家也不錯,別讓我一個人在家待著就行。」

蘇家生拍拍他的屁股,讓他乖乖地坐到旁邊去。他一邊把車子調個頭,一邊問道,「你爸爸還沒回家?」

夏寧似乎還在回味剛才的親密,輕輕地閉著眼睛,嘴角含著淡淡的笑容。

「上個星期回來過了,沒幾天又上船了。」

蘇家生點點頭,不再問下去。他有時候也會想,是不是因為夏寧缺少家庭的溫暖,才會加倍地需要更多人對他的愛。可是,真的有人對他表達愛意,他又不習慣了,想要退縮了,才會把玩玩的話掛在嘴上。就是這麼彆扭,所以,他總也不夠成熟。

「蘇家生,你也真奇怪,除了對待感情的態度之外,為人處事這麼古板,連興趣愛好都跟老頭子一樣。」

蘇家生笑而不答,專心地開車。夏寧忽然睜開眼睛,側身對他說,「三十多歲就這樣了,真等到七老八十的時候,你會變成什麼樣啊?」

「將來的事,將來再說,你想這麼多幹什麼?也許過不了幾年,你就沒興趣知道了。」

夏寧的表情突然變得僵硬,眼珠一動不動地盯著蘇家生,然而,正如從前的每一次,他總是無法從對方的臉上看出什麼。

默默地轉過頭,夏寧忽然覺得有些冷,從後座拿過蘇家生的外套,輕輕地蓋在自己的身上。陳舊的款式,簡單的黑色,卻讓他感到莫名的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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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碰到考試周,夏寧每次去找蘇家生都得吃閉門羹。等到結束之後,他才會帶夏寧好好地吃一頓,算作犒勞他的臨時抱佛腳。

這次,夏寧說想去打檯球,蘇家生就訂了淮海路的一家店,正巧被莊謹聽見了,非要帶著許明言一起去玩,蹭吃,蹭喝,蹭汽油。

這家店是酒吧加檯球,很合乎年輕人的口味,蘇家生和莊謹他們來過好幾次,熟門熟路地進了包廂。

「喂,我出去點酒。」

難得莊謹沒搶著上場,一溜煙就跑了,擺明了有鬼。蘇家生猜到他的花花腸子,特地沒有拆穿他,只不過,餘光瞟見許明言的表情,那孩子似乎也猜到了幾分。

遞了一根球桿給許明言,蘇家生對他使了一個眼色,「來啊,都愣著幹什麼?」

許明言愣了愣,遲疑地看了看夏寧,猶豫地說,「我不是很會……」

夏寧拍拍他的肩膀,志氣十足,「沒事,我幫你,保證殺他個片甲不留。」

蘇家生不禁笑了,吩咐服務生擺球,脫下了外套放在旁邊。

「這麼有信心?我讓讓你們吧,二打一。」

夏寧當然不服氣,把許明言推到了桌前,「我們不用他讓,來,你先開球。」

看著夏寧一臉興致勃勃的樣子,蘇家生也覺得心情不錯,他一邊不留痕跡地讓他們,一邊又故意做出尷尬的位置,害得他們總把白球也打進洞裡。

一局結束,蘇家生不過是小勝兩球,令得夏寧大為得意。而許明言的興致並不高,一直留心外面的情況。蘇家生知道他在等莊謹回來,看到他略顯恍惚的樣子,也不免感到歎息。

莊謹回來的時候,夏寧已經拉著蘇家生打第二局了,他死皮賴臉地把夏寧拖下來,非要逼著他讓給自己。

夏寧自然不痛快,正要和他爭辯,許明言打了圓場,讓夏寧陪他出去晃晃。夏寧沒法拒絕許明言,只能把這口氣吞回去,氣呼呼地拉著許明言出去了。

夏寧和許明言剛走,蘇家生會意地問道,「玩得怎麼樣了?搭上誰了?」

蘇家生彎下腰,背部挺得很直,肩膀很放鬆,上臂拉出直角的弧度。

「就是上次那個調酒師,你見過的。」

莊謹嬉皮笑臉地湊上去,剛巧,蘇家生手腕用力推進,「乓」地打進一球。

「哦,就是上次盯著阿琛的?」

換了莊謹打球,打發就要花俏多了,特地來了一個長桿,聲音聽起來力道十足。

「嗯,就是那個男孩子,長得不錯吧。」

蘇家生笑了笑,專心於球局,沒有特意看他,「你不是和他較勁嗎?喜歡他的人也要?」

莊謹連忙反駁,「較勁怎麼了,有這種好貨色,誰會放過?」

他一時失手,給蘇家生留了一個好位置。

「就是要這種夠主動的才有意思,家裡養個純的,外面玩個騷的,多帶勁啊。」

看到莊謹笑得一臉下流,蘇家生只得搖搖頭,莊謹明白他的意思,非得把他也拖下水,「別光說我,你也沒好多少。」

蘇家生不禁輕笑,長歎道,「不一樣的,你啊,要玩就別把許明言帶出來。」

莊謹卻不以為然,理直氣壯地說,「出來散散心嘛,又不是只有夏寧忙著考試。」

蘇家生看了他一眼,也不知道這傢伙對到底許明言是好,還是不好。

隔了一會兒,正巧莊謹聊起家事,對蘇家生抱怨說,「你媽前兩天又打電話來了,一個勁地數落你不好,我媽就拿我開刀,也把我說得一文不值。」

蘇家生皺了皺眉頭,「她說什麼了?」

莊謹深深地呼了口氣,表情有些煩躁,顯然也對蘇家生的母親很不滿,「還能說什麼?兒子娶個老婆是洋妞,還沒幾年就離了。女兒在外國念什麼野雞大學,一年到頭也沒回來幾次。」

蘇家生不禁笑了,插嘴說,「回來了她也要念叨。」

莊謹忙附和,「就是,我看你媽這輩子沒什麼愛好,儘是喜歡挑剔人了。」

莊謹知道蘇家生的家事就是一筆糊塗賬,也不在這個話題上多談。只不過,他轉而挑起的話題也沒讓蘇家生放鬆。

「鄒老師最近怎麼樣了?中秋寄了月餅吧。」

蘇家生愣了愣,眉宇間透著幾分異樣的情緒,等到他把這球打完,才緩和地說,「我讓阿琛送過去了,他不是回北京看他大哥嗎?」

莊謹好笑地拍拍他的肩膀,擠悅道,「你也真奇怪,明明就是自己想去,非要硬塞給別人去送,有意思嗎?」

蘇家生歎了口氣,淡淡地說,「我想去,人家也未必歡迎。」

莊謹拿著球桿敲敲地板,「他都沒嫌嚴念琛,還會嫌你嗎?每年就春天的時候約了去爬山,一年一次,還不能多見一面,搞得跟鵲橋相會一樣。」

莊謹無所謂蘇家生會有什麼反應,自顧自地大笑了起來。蘇家生斜眼看向他,略微地沉下臉,「不要亂說,是我不想去,和老師沒關係。」

莊謹故意推推他,幸災樂禍地說,「你戀父,他不戀子,當然關係不和諧了。」

蘇家生無奈地搖頭,知道和他說不通,決定不予理會。

等了半天都沒見許明言他們回來,蘇家生倒不覺得怎麼樣,莊謹反而急了,「臭小子怎麼還不回來,又不知道把明言帶去哪裡了。」

他正要出去找人,剛好看到許明言和夏寧站在不遠處,幾個年輕的女孩子圍著他們,似乎正在和夏寧搭訕。

莊謹往門上一靠,招呼蘇家生過來看戲,夏寧好像也聽到了他的聲音,不自覺地看向蘇家生的方向。

目光對視的那一瞬間,夏寧突然愣住了,表情有些緊張,敷衍地答了幾句,拉著許明言快步趕回來。

莊謹也是人精,一眼就看出夏寧的心思,對著蘇家生笑話他說「看看,小傢伙急了。」

蘇家生沒有什麼反應,只是對他使了一個眼色,讓他不要多說。而莊謹逮到這麼個機會,自然不會放過夏寧,笑嘻嘻地逗了他幾句,無趣地發現夏寧壓根沒心思跟他玩。

夏寧一直在觀察蘇家生的反應,即便蘇家生根本沒什麼反應,他的表情有些尷尬,常常會晃神。

打完了這局,蘇家生把莊謹趕下場,「你下去,讓給夏寧打,他剛才說了,要殺我個片甲不留。」

蘇家生笑了,硬是把莊謹的球桿拿給夏寧,夏寧猶豫地接過,視線仍在他的臉上停留。

「怎麼了?」

蘇家生的口吻仍是溫柔,慢慢地安撫了夏寧的心情,他很快就恢復了精神,囂張地把開球讓給了蘇家生,也把那些紛亂的情緒壓下去了。

每逢週末,交際應酬也特別多,這天,蘇家生正陪著局裡的領導吃飯,中途接到夏寧的電話。第一句話就問他在哪裡,什麼時候回家。

夏寧的聲音很不自然,彷彿在刻意地壓抑情緒,卻又掩不住驚慌失措的心情。

蘇家生瞟了一眼包房的方向,實在沒辦法走不開,只能敷衍幾句,讓他在家裡等著。夏寧沒有多說,乖乖地掛上電話,溫順地不像平時的他。

掛斷電話,蘇家生無奈地歎了口氣,心想,小傢伙多半又惹事了。

飯局結束的時候,蘇家生和莊謹一路把幾個領導送上車。莊謹自己沒有開車,熟門熟路地跳上了蘇家生的車,發號施令說,「去古北吧。」

蘇家生驚訝地看向他,「去古北幹什麼?」

莊謹撫著他的肩膀,理所當然地說,「去玩啊,還能幹嗎?我剛打電話叫了幾個朋友,難得週末,總要玩夠本吧。」

莊謹一身酒氣,累得直打哈欠,還是不肯回家睡覺。剛剛報了地址,又打起了電話,陸陸續續叫了四五個人。

蘇家生雖然擔心夏寧,但也沒法抽身離開。畢竟是很多年的老朋友,又是同一個交際圈的,所謂的朋友聚會也不那麼單純了。

「好幾個月沒出來聚過,已經被他們念叨很久了。」

莊謹把手機丟在旁邊,換了一個舒服的姿勢,確實有些累了。蘇家生明白他的意思,也理解他的安排,趁著紅燈的時候,給夏寧發了一條簡訊,告訴他會晚點到家。

他們從浦東開到古北,路途遙遠自然不必說,到場的時候,其他人都在了。

既然都是老朋友,暗自攀比是免不了的,誰發福了,誰升職了,誰買了新車,誰的老婆更漂亮。能玩到一個圈子,各方面的條件都差不多,至少站在裡面有底氣。彼此之間免不了有些利害關係,這也是他們多年沒有散伙的原因。

一邊在故作謙虛,一邊又忍不住炫耀,認識這麼多年,卻說不了心裡話。這樣的友情和交際應酬沒兩樣,蘇家生忽然有些羨慕夏寧和許明言的感情,至少他們是真正交心的朋友。

可能莊謹也想到了這點,互相交換了一個眼色,他們都不禁笑了,暗自慶幸身邊還有一個損友。

男人之間的應酬永遠少不了喝酒,不同的圈子,不同的環境,還得喝不同的酒。這群朋友都有點小資,總是裝模作樣地點洋酒。蘇家生一直都是一個很老派的人,自然是嫌洋酒不夠帶勁,不過,此時倒是慶幸不必喝得太慘。

當年,他和莊謹去外地談事情的時候,整天都泡在酒堆裡。北方人特別豪邁,準時准點地過來找人,熱情地招呼他們大吃大喝。北方人喝酒沒顧忌,拿起瓶子就往杯子裡倒。蘇家生和莊謹不敢喝混酒,每次都被嚇得半死。趁著去洗手間的時候,偷偷地塞一粒藥進去,緩一緩再回去喝。出門應酬,胃藥和解酒藥都是必不可少的,只是不能被發現,這種行為就跟作弊一樣。可惜,到了最後幾天,解酒藥也救不了他們,知道對方會特地到酒店接人,只能鬼鬼祟祟地躲在安全通道,騙人家說他們自己出去逛了。

原本以為喝紅酒就能混過去,沒想到,最後還是逃不掉。朋友點了幾瓶厲害的,他們也只能接招了。喝到後面,其中一個人來了興致,非說要放倒蘇家生和莊謹。大家都暈暈乎乎的,他乾脆派了同行的秘書一起上,那是一個黑龍江的女孩,個子挺高的,年紀卻不大,一直推說自己不會喝,但還是被趕鴨子上架了。

三杯下肚,蘇家生和莊謹都大喊不妙,可能是體質的關係,明明是第一次喝酒,酒量卻非同一般。雖然他們本來就喝了不少,但也不能被一個小女孩放倒。好不容易擺脫了這一攤,等到大家散的時候,只能勉勉強強地地回到車上,死活都不敢自己開車回去。

坐在車上,蘇家生拍了拍莊謹,讓他打電話叫出租車。莊謹煩躁地推開他,迷迷糊糊地說,「叫什麼出租車啊,到對面開間房,我們先睡一晚再說。」

蘇家生知道他累極了,拿了手機準備自己打電話,莊謹把手機搶過去,不耐煩地說,「就這麼說定了,等我緩一緩,我們到對面去,車子就停在這裡,也不在乎這點停車費。」

蘇家生雖然喝醉了,還不至於忘了夏寧的事情。

「要去你自己去,我約了夏寧,他還在我家等著。」

莊謹忽然睜開眼睛,驚愕地盯蘇家生,「你管他這麼多,又不是他爸,約好了怎麼樣,還不能反悔啊。」

蘇家生皺起了眉頭,慢悠悠地按著太陽穴,希望頭痛的感覺可以減輕一點。

「要為自己說過的話負責,而且,小傢伙好像又遇到麻煩了。」

聽到這話,莊謹立馬驚呼道,「管你什麼事,你又不是他爸。」

蘇家生斜眼看向他,語氣平淡地回答,「他媽媽早就死了,爸爸又整天見不到人,有事找我幫忙……」

「見不到人怎麼了,你爸爸死的時候,你也沒多大吧。」

話剛說完,莊謹自覺地閉嘴了,他擔憂地看了蘇家生一眼,表情極不自然,視線飄忽不定,突然地拿起手機,倒是幫蘇家生打起電話。

「我打電話叫出租車。」

說完,莊謹尷尬地移開目光,一門心思地打電話。蘇家生沉思片刻,等到他講完了,這才問道,「怎麼樣?」

「兩分鐘就能到了。」

一分多種的工夫,足夠蘇家生整理心緒,他欣然而笑,拍了拍莊謹的肩膀,神色如常地說,「那就下車吧。」

莊謹看著蘇家生,動了動嘴唇,卻沒有說話。蘇家生不禁皺眉,知道莊謹是真心地關切,然而,他的過於緊張卻讓蘇家生不得不憶起更多的過往。

那已經是很久遠的事情了,大卡車飛速地駛過空曠的舊公路,車輪底下葬送的是父親的生命,他在蘇家生的眼前變成了一具血淋淋的屍體,那是一場噩夢的開始,直到今日,他仍舊無法擺脫那股影響力……

蘇家生到家的時候,已經七八點鐘了,他以為夏寧會出去吃飯。沒想到,進門就看到他安靜地坐在客廳裡,一聲不吭地盯著手機,直到蘇家生走近才抬起頭。

「沒吃飯?

夏寧悶不作聲,看了蘇家生一眼,隨即又低下了頭。蘇家生也不著急,慢悠悠地脫下外套,坐在夏寧的旁邊。他的視線掃過客廳,陽台的花盆剛剛澆過水,魚缸也餵過食了,那是平時的夏寧懶得去做的事情。

「你喝醉了?」

蘇家生剛剛靠過來,夏寧就聞到他身上的一股酒味。蘇家生酒量雖好,卻不喜歡喝酒,能讓他喝得這麼多,恐怕是不一般的應酬。他忽然有些猶豫,不知是否該把事情告訴對方,也許,他應該換一天……

「嗯,應酬完了,還是應酬,免不了的。」

蘇家生歎了口氣,懶懶地靠著沙發,忙了這麼多天,他的眼睛很酸,瞳孔佈滿了血絲,神態也顯得疲憊。

「蘇家生……」

夏寧輕喚著他的名字,眼底裡失去了平時的神采,他似乎很緊張,又很害怕,惶恐地打量蘇家生的臉孔,神情仍是猶豫不定。

「出事了?」

蘇家生慢慢地睜開眼睛,側頭看向夏寧。他挺直了上身,試圖讓自己看起來精神一點,因為酒精的關係,他的頭很痛,腦子也暈暈的。

「去幫我倒杯水。」

聞言,夏寧立刻起身,反常地找出茶葉,好好地泡了一杯熱茶。蘇家生接過杯子,熱騰騰的濕氣瀰漫在兩人之間。他定神打量夏寧的臉色,越發肯定了自己的猜測。

「沒關係的,有什麼事就說吧。」

蘇家生攬著夏寧的肩膀,夏寧卻急著躲過,往旁邊坐了一點。換做莊謹,對於這種支支吾吾的態度,恐怕早就不耐煩了。然而,蘇家生很有耐心,等著夏寧先開口。

一杯茶喝不過大半,夏寧終於鼓起勇氣,惶恐地問道,「你記不記得我有個朋友叫ALEX,是個雙性戀,以前和小嘉在同一家店打工的。」

蘇家生不禁失笑,逗他說,「他也懷孕了?」

夏寧緊咬牙關,掙扎許久,接著說道,「他早上的時候打電話給我,說是昨天剛剛拿到報告,他有艾滋病……」

夏寧的聲音越來越輕,說到後面根本就聽不到了。蘇家生皺眉看著他,歎了口氣,平靜地問道,「什麼時候的事情?」

夏寧看起來很緊張,雙手緊緊地交握,無措地回答,「他也是一個月前才發現的,好像是從之前的男朋友那裡……」

夏寧低著頭,慌亂地說道,「對不起。」

他不敢去看蘇家生的表情,哪怕只是一個銳利的眼神也足以讓他心慌。然而,蘇家生的反應比他想像中更平靜,那人只是默默地點了一根煙,試圖去清醒酒醉的大腦。

「你和他做過幾次,什麼時候的事情?」

也許,蘇家生的反應真的算不上激動,但他也沒有表面上這麼平靜,夏寧的一句話讓他整個人都清醒了。

「出國之前……只有那一次。」

「戴套子了嗎?」

夏寧搖搖頭,「那天喝太多,我不記得了。」

他始終低著頭,甚至不曾偷瞄蘇家生的表情。獨自在家的一整天,他已經想像了無數可能,往日的銳氣都被愧疚和恐懼磨平,如今的夏寧只剩下了一個空殼子。

「去做檢查吧,也許沒事的。」

蘇家生不會輕易在客廳抽煙,但此時的房內煙霧瀰漫。

「對不起。」

夏寧想把一切都怪罪在別人身上,然而,當他面對蘇家生的時候,卻無法吐露半個字。蘇家生仍是他平時所熟悉的樣子,穿著簡單的深色絨線衫,手指上帶著淡淡的煙草味,他把煙頭掐在煙灰缸裡,低頭沉默片刻,轉而又看向了夏寧。

「沒事,別怕。」

蘇家生很清楚,自己是有資格好好地教訓夏寧一頓。可是,看到夏寧的雙手不自覺地顫抖,平日的神采絲毫不見,臉色更是蒼白如紙,他竟然無法罵他半句。

他慢慢地移到夏寧的旁邊,輕輕地攬住他的肩膀,低聲道,「我沒有怪你,也沒有生氣。」

蘇家生的話並沒有讓夏寧平靜下來,他的神色越發慌張,激動地問道,「你不怕?」

蘇家生想了一會兒,卻沒有給他答案,只是反問,「你怕嗎?」

夏寧一愣,躊躇地點點頭,牙齒不住地打顫,彷彿連開口都變得艱難,「我怕。」

「我們每次都帶套子,我不一定會有事。況且,出事了又怎麼樣,就是死刑暫緩,日也總要過下去的。」

夏寧無法理解他的冷靜,剛要開口說話,蘇家生又說,「既然事情發生了,首先就要想辦法去解決。不要自己嚇自己了,未必有這麼糟糕。」

不管蘇家生怎麼說,夏寧仍舊沮喪,仍舊害怕和慌張,他不自覺地雙手緊握,彷彿稍一鬆開就會洩露什麼。

蘇家生摟著夏寧,輕輕地攬入懷中,薄薄的嘴唇吻在他的額頭,似乎在給他安心的力量。夏寧身體一顫,猶如虛脫一般,靠著他的胸口,心臟狂跳不止,久久不能平復。

這一夜,夏寧就好像變了一個人,全然不見往日的活力。他被蘇家生催著去洗澡,又是蘇家生摟著他上床睡覺。

坐在床頭,夏寧猶豫了一下,淡淡地說,「我去客房睡吧。」

他剛要離開,手臂卻被蘇家生抓住了。那人無奈地歎息,把他輕輕地抱在懷裡。感覺到夏寧還在亂動,蘇家生俯身吻住夏寧的嘴唇,淺嘗即止的擁吻卻讓夏寧激動起來,眼中糾結著茫然和愧疚,卻又凝結成更複雜的情緒。

夏寧迷茫地看著蘇家生,他真的不懂對方到底在想什麼。明明是這麼嚴重的事情,他越想越害怕,蘇家生卻越來越冷靜。只是因為他的穩重,還是有什麼更深層的原因?

「快睡覺吧,我明天請假,陪你去醫院做檢查。」

夏寧皺眉,驚訝地問道,「那你呢?」

蘇家生笑了笑,搖頭說,「再說吧,也不急著一時半會兒。」

夏寧還有很多話想說,可是,他又覺得自己沒有資格過問太多。深深的愧疚消磨了他的自信,就連多說一句話都感到沒有底氣。

那一夜,如果不是蘇家生留了一個位置給他,夏寧恐怕整夜都無法安眠。



第六章



蘇家生找了醫院的熟人,從做檢查到報告出來,總共花了三天的時間而已。得知自己沒有事,夏寧總算安心不少,然而,前幾天的壞情緒沒這麼快緩過來,他仍舊不知如何面對蘇家生,卻又不願離開對方半步。

經過這件事,夏寧深刻地意識到蘇家生對他有何等的意義,那不僅僅是一種安撫的力量,而是能夠滲入心底最深處的情感。他茫然,害怕,又帶著期待。他默默地坐在客廳,即便是看到蘇家生在陽台澆花,也會不覺地從心底發笑。

「去倒杯茶。」

蘇家生從陽台出來,第一件事情就是去洗手。剛回到客廳,他就看到一杯熱茶好好地放在茶几上,夏寧依舊安靜地坐在旁邊。

「不是沒心事了嗎?還沒有緩過來?」

蘇家生笑著坐在他的旁邊,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夏寧抬頭看他,還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許久才道,

「蘇家生,我……」

「嗯?」

蘇家生認真地聽,夏寧反而不知從何說起。他的想法很多,擔心的事情也很多,最容易說出口的也只有那句,「你真的不生氣,也不怕嗎?」

蘇家生歎了口氣,微微皺眉,隨即又笑道,「生老病死未必就是最可怕的事情,更何況還是沒有確定的事。如果為了一句『可能』就要睡不著覺,那我活了這麼多年,早就被自己給嚇死了。」

蘇家生攬著夏寧的肩膀,溫和地說道,「很多時候,壓力是自己給自己的。你把目光放在前方,事情就能變得簡單不少。」

見夏寧一知半解地點點頭,蘇家生也不再說下去。他無法告訴夏寧,真正讓他這麼冷靜的原因是什麼。生老病死對他老說,不過是一場戲劇的落幕,而他活著,也僅僅是扮演好「蘇家生」這個角色。這不是頹廢,也不是消極的態度,只是他想擁有的東西,如今都得到了。

兩人的談話沒有持續多久,蘇家生就回房午睡了。平常,夏寧都會選擇在書房上網,或者在客廳看電視。然而,他現在更喜歡黏著蘇家生,就好像是一隻撒嬌的貓咪,躡手躡腳地跟在後面,悄悄地爬進被窩裡。

看到被窩裡多了一個人,蘇家生也沒有驚奇。近日的夏寧一直怪怪的,他變得小心翼翼,彷彿在刻意地壓抑著什麼。蘇家生不願去探究更多,可是,他卻不得不感受到這一點。比如,此刻的夏寧安靜地靠在他的懷裡,一隻手搭在他的身上,另一隻手緊緊地抓著他的手臂。

過往的相處中,夏寧一直像個沒心沒肺的孩子,蘇家生可以假借玩笑去拒絕他的需要。但對於夏寧偶爾的「反常」,蘇家生反而沒有辦法了。

他漸漸地沒了睡意,低頭去看夏寧的睡臉,往日的張揚沒有留下多少痕跡,眉頭卻微微擰起,透著些許憂愁之色。那不該是夏寧應該有的表情,也不是他所希望的。

電話鈴聲突然響起,夏寧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疲倦地靠著蘇家生,懶洋洋地打著哈欠。

蘇家生把電話遞給他,夏寧還未看清屏幕上的名字,已經自覺地接起來了。

這通電話只持續了幾分鐘,夏寧的表情卻換了好幾層。放下手機,他緊鎖著眉頭,煩躁地說,「ALEX請我吃飯,算作這次的道歉。」

蘇家生坐起來,倚著床頭,平靜地說,「那就去吧,記得和他各吃各的。」

夏寧沉默不語,仍在介懷之前的事情。蘇家生看了他一眼,安撫地說,「放鬆一點,那也不是他的錯。但是,真要不想去的話,直接拒絕吧。」

夏寧想了一會兒,突然激動起來,惡狠狠地罵道,「害我嚇得半死,還不是他的錯?」

嘴上這麼說,夏寧一邊嘟囔著「要好好地教訓他一頓」,一邊又答應了赴約。傍晚,蘇家生開車送他去了長樂路的一家西餐廳。他看著夏寧上樓,然後才開車離開。

回到家裡,他第一件事還是餵魚和開電視。電視頻道正在放動物世界,他把隔夜菜熱了一下,將就地邊看邊吃。

七點多的時候,節目還沒有結束,正放到羚羊的身體被老虎撕裂,不算尖銳的哀嚎讓蘇家生皺眉。他打了一個電話給夏寧,問他什麼時候回家,如果太晚的話,他可以去接他。

電話裡,夏寧怔了怔,猶豫了一會兒才說,等會兒要陪ALEX去酒吧晃一圈。

蘇家生垂頭思索,又問了一句地址。電話那頭的夏寧大為吃驚,不經意地透露出期待的心情。

掛斷電話,蘇家生也在猶豫。他注視著電視節目,卻慢慢地晃神到別處。節目結束的時候,蘇家生也關了電視機,他隨手披了一件外套,還是決定出門了。

到了那裡才發現,這是一間同性戀的酒吧。裡面鬧哄哄的,沒什麼服務生,也沒有跳舞的人,氣氛有些詭異。他很快就找到夏寧的位置,而夏寧也很吃驚他的到來。

看到夏寧支支吾吾的樣子,蘇家生便覺得有古怪,細問之下才知道,竟然是一群艾滋病患者在聚會。ALEX也是第一次參加,所以才會拖著夏寧同行。

桌上的調酒動也沒動,夏寧更是手腳都不知道往哪裡放,肢體極為拘束。然而,他的表情卻好像一隻驕傲的貓,身處何地都不願意暴露自己的緊張。

「很害怕?」

蘇家生低聲地問道。

緊張的情緒總算找到了一個突破口,夏寧甚至顧不得感動於蘇家生的出現,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對他的明知故問極為不滿,「我連酒都不敢喝,你說害不害怕?」

蘇家生不禁失笑,這樣的夏寧才是他熟悉的。

「害怕就走啊。」

夏寧咬緊牙關,死撐地說,「多丟臉,吃飯的時候都說好不會歧視他的……」

他的表情漸漸煩躁,往人群的方向看了一眼,不乏懊悔,「煩透了,沒事找事。」

蘇家生毫不顧忌地攬著夏寧的肩膀,哄他說,「放輕鬆一點,至少不是把你騙過來的。沒什麼好後悔的,既然答應了,就要為自己的話負責。」

人群聚集的地方玩起了國王遊戲,其中一個人跑過來問夏寧,有沒有興趣跟他一夜情,保證戴兩個套子,一晚上給他五萬。夏寧趕忙搖頭,表情很僵硬,只有嘴巴可以說出調侃的話。

等到那人走後,夏寧不禁長歎,對蘇家生說,「他們剛才在聊得病的經歷,都是在不知道的情況下被人害的,有些是一夜情的對象,還有些是交往穩定的男朋友。」

夏寧頓了頓,語氣不乏感慨,「可能是洩憤吧,都說要去托人下水,要死一起死。」

蘇家生搖搖頭,挺直身板,笑道,「一群禍害。」

夏寧望著整間酒吧最熱鬧的地方,漸漸地陷入沉思,低聲道,「ALEX的老闆知道這件事之後,給了他五萬塊的遣散費,讓他主動辭職了。他對我說,這種待遇已經不錯了,艾滋也不是立刻就會死的病。但是,畢竟只有二十多歲……」

夏寧頓了頓,臉上出現了過去沒有的成熟,「他玩了二十多年,接下來的十多年也只能這麼玩過去了。」

蘇家生安靜地聽著,一直都沒有插嘴。等到夏寧說完了,他忽然抬起頭,看著他笑了,「和你朋友打聲招呼,我們回去吧。」

夏寧怔了怔,猶如條件反射一般,乖乖地打了一個電話過去。

走出酒吧,夏寧再一次地沉默了,一直到他坐進車裡,看到蘇家生幫自己系安全帶,忽然才開口,「你別笑我,其實我挺怕的。」

沒頭沒腦的一句話,蘇家生卻聽明白了。他笑著看向夏寧,那孩子的表情很彆扭,故意盯著窗外看,但又忍不住偷瞄蘇家生的表情。

「喂,你說話啊,想笑話我吧?」

夏寧的語氣很不客氣,然而,蘇家生卻覺得鬆了一口氣。本來就是二十多歲的大男孩,再怎麼煩心的事情也不會記掛太久。

「笑你什麼?」

蘇家生挑眉,反問道。

夏寧輕哼一聲,敲了敲他的肩膀,懶洋洋地靠著車墊,瀟灑地說,「反正我是想通了,玩什麼啊,真沒意思,對吧?」

夏寧轉頭去看蘇家生,眼底裡並沒有什麼笑意,反而顯得很緊張。蘇家生避開他的目光,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回去了,很晚了。」

夏寧忽然笑了,眼中閃過一絲狡黠,催促蘇家生趕快開車。

回到家裡,蘇家生剛剛脫下外套,夏寧就笑嘻嘻地湊上來。明亮的眼睛帶著濃濃的笑意,他張開雙臂,故意誇張地去抱蘇家生。兩人的身體緊密貼合,夏寧卻不甘心於此,下體不時地磨蹭,就好像是一隻搖晃尾巴的小野貓,用自己的方式做出性愛的暗示。

對蘇家生來說,先被點燃的並非身體的慾望,而是埋藏在心裡的一股力量。他低頭望著夏寧,彷彿透過一張嬉皮笑臉的面具,看到了很多不一樣的他。

蘇家生第一次感到猶豫,然而,當他看到夏寧的眼中深藏的緊張,他便無法停下來。他知道,夏寧想要的是強而有力的擁抱,以及更親密的接觸。一個星期以來的害怕需要用這種方式去衝破,同時,他也希望蘇家生堅定地告訴他,他是願意回應他的需要。

那是一場激烈的性愛,蘇家生和夏寧之間,曾經有過無數次的親密,卻沒有如此地放肆過。夏寧就好像一個貪心的孩子,不停地索取,把想要的東西都握在手裡,不肯錯過分毫。

最後,當他疲倦地躺在蘇家生的懷裡時,很快就睡熟了。蘇家生低頭看著他,沉吟良久,仍是為那麼一點點失控而心煩。剛才的他並沒有發現,夏寧的舉動還存有另一層的目的,那並不是衝著蘇家生去的,而是借由蘇家生的力量,衝破了他心底的一道防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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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沒過幾天,莊謹就從許明言那裡得到消息,知道了先前的那場風波。一大清早就闖入蘇家生的辦公室,來勢洶洶,毫不客氣地說,「你搞什麼鬼,還沒把那小子甩掉,他差點得艾滋病,你知不知道?」

蘇家生手裡捂著豆漿,悠哉地說,「怎麼不知道?是我陪他去做檢查的。」

莊謹心裡藏不住話,惡狠狠地罵道,「小王八蛋就會惹事,他就是想知道你能容忍到什麼地步吧。」

蘇家生笑了,挑眉問他,「你這是什麼毛病啊,就愛把夏寧往我這邊送。」

莊謹卻惱了,表情怪異地問道,「我還要問你是什麼毛病,對那小子這麼好幹什麼?我實在搞不懂,你又不是他爸,也不是非他不可,怎麼就……」

「他就是一個孩子。」

蘇家生蹲在地上,頗有興致地觀賞他的花花草草,旁然不顧莊謹地氣惱。

「孩子又怎麼樣,你就得當他爸了?要不是知道你會和他上床,我真得以為你是一個無私的慈父。」

蘇家生正檢查葉子的生長情況,莊謹的嗓門倒是把他嚇了一跳。他微微皺眉,低聲道,「大清早的,別吵吵鬧鬧。」

莊謹怒瞪著蘇家生,被他氣得說不出話了。他確實對夏寧大為不滿,卻也為蘇家生的態度而感到奇怪,他弄不懂他們之間的感情,在蘇家生眼裡到底是什麼關係。

「對了,我爸爸讓你有空去吃飯。」

兩人的父親曾是同僚,也是幾十年的朋友了,莊謹和蘇家生更是從小就認識。

「嗯,過幾天吧,忙完這一陣。」

莊謹冷笑,嘲諷道,「你都有空陪那小子了,還沒空去我家吃飯?」

蘇家生慢悠悠地站起身,調侃他說,「別把自己說得跟大老婆一樣,瞧你一股吃醋勁。」

莊謹惱羞成怒,惡狠狠地說,「我要真是你大老婆,第一件事就逼你把這小姘頭給甩了,什麼玩意兒啊,也不知道找個安分的。」

莊謹低頭,視線掃過紅木的辦公桌和地上的盆栽,「還有這些東西,早就該扔掉了,跟老頭子一樣。當初裝修的時候,我就說了,要歐式風格,整潔,明亮,大方,就你這裡土裡土氣的。」

蘇家生笑而不答,隨手拿起桌上的茶杯,耐心地吹了一口氣。

「你家裡那些魚沒死吧,我爸爸還要和你討教心得呢,老頭子最近也迷上養魚了。」莊謹頓了頓,忽然想起什麼,「對了,他上次來找我,跑到你辦公室晃了一圈,回去直誇你佈置得好,還說你和你爸越來越像了,就是當年沒進政府機關,可惜了。」

蘇家生搖頭,笑道,「可惜什麼,現在這樣也挺好的,自由。」

「那當然,坐辦公室有什麼好,現在可跟他們老一輩不一樣了,大男人泡在小辦公室裡明爭暗鬥,像什麼樣子啊。」

莊謹說得起勁,轉而又問道,「快年末了吧,你妹妹回來嗎?」

蘇家生皺眉,思索半晌,回答道,「還不清楚,過幾天回家一趟,到時候再看吧。」

莊謹知道他家就是一趟渾水,人不多,關係卻複雜,便也不再多問。

晚上,蘇家生到家的時候,意外地看到了夏寧的運動鞋。他脫了外套走進房裡,卻找不到人在哪裡。他正要回客廳,廚房裡突然冒出一個人,笑嘻嘻地湊上來,「蘇家生,你今天可賺翻了。」

沒頭沒腦的一句話,蘇家生自然不明所以。

「是嗎?賺什麼了?」

他走過去,聞到廚房傳來一陣香味,不經笑了,「你下廚?別把廚房給燒了。」

夏寧瞪了他一眼,裝模作樣地蹬了一腳,蘇家生從他旁邊繞開,順勢進了廚房。看到裡面被折騰得一團亂,他不禁皺眉,但又沒法責罵夏寧什麼。

那孩子用了心,他或許未必願意領受,卻沒法狠心將他推開。

「在做紅燒大排啊,你能行嗎?」

蘇家生見夏寧一副志氣十足的模樣,乾脆就兩手一插,不準備幫忙。

夏寧不服氣地瞪向他,「怎麼不行,我中午特地去討教過了,我們學校食堂的紅燒大排可是一絕。」

蘇家生眉頭微擰,故意問他,「今天是禮拜二吧,你怎麼就回來了?」

夏寧倒是理直氣壯,「許明言跟莊謹回去了,宿舍其他兩個人也不在,我一個人待著幹什麼?」

「哦,到我這兒消遣來了?」

夏寧放下鍋鏟,笑呵呵地走上去,「別這麼妄自菲薄行不行,說什麼消遣啊。」

蘇家生不禁失笑,拍了拍他的後腦,教訓說,「明天早點起來,我送你去學校。」

夏寧苦著臉,「少上一天課又不會怎麼樣……」

話未說完,蘇家生突然提醒,「顧著鍋子。」

夏寧嚇了一跳,趕緊跑過去,手忙腳亂地伺候著。好不容易把排骨裝碗了,他又弄起水盆裡的魚,說是要燒湯。夏寧是第一次燒菜,哪裡會殺魚,盆裡的水被魚尾巴拍得到處都是,蘇家生自然看不下去了,走上去把夏寧拉到一邊。

「你沒叫賣魚的幫你殺?算了,我來弄,你出去。」

夏寧還是不甘心,非要親自動手,蘇家生無奈,只得讓步,「你退後一點,在旁邊看著,行了吧?」

夏寧欣然同意,高高興興地後退一步,一副認真學習的模樣。蘇家生的刀功利落,三兩下就把魚殺好了,小心翼翼地取出內臟,動作極為熟練。

「你挺行的啊。」

夏寧靠著冰箱,雙手抱胸,笑著誇獎。

「等你多做幾次也就熟練了。」

此時,蘇家生穿著西裝褲和針織衫,和他在辦公室的樣子沒什麼不同。然而,他彎腰洗魚的姿勢卻給夏寧一種不同感覺,平日的蘇家生不管多麼客氣,總有一股俯視眾生的疏離感,彷彿他是這個世界的旁觀者,旁人的一切都不會對他產生影響。可是,現在的蘇家生不一樣了,他是真正參與到了夏寧的生活。

夏寧無法形容心中的觸動,也許對別人來說,這不過是一件很細微的事情,但恰恰是這種簡單的居家場景,一點點地推動他內心的波瀾。

「把菜端出去吧,魚湯就讓他這麼燉著。」

等到夏寧把東西拿出去了,蘇家生便開始打掃料理台,一口氣就利索地擦了好幾遍,他對整潔程度的要求帶了一點執著。

吃完飯,依舊是蘇家生收拾桌子,夏寧看著他忙進忙出地干家務,突然問道,「喂,你以前沒離婚的時候,你老婆也不幹活?」

蘇家生正好從廚房出來,他坐在沙發上,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家裡會有傭人打掃,童童就負責買菜和做飯。」

夏寧笑得一臉得意,隨口說道,「有傭人還要自己做飯?這不是瞎折騰嗎?」

蘇家生笑笑,耐心地解釋,「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飯,不僅僅是吃個味道而已,還有裡面的心意。」

夏寧笑話他說,「哪有這麼多講究,你就承認自己大男子主義,非要老婆煮飯不就得了。」

蘇家生並未否認,只是笑著說,「既然組成了一個家庭,就應該有家的樣子。不是把房子裝修好、佈置好,就是一個家的。」

夏寧沉默了一會兒,淺笑道,「你挺戀家的啊。」

蘇家生攬著夏寧的肩膀,沉穩地說,「嗯,要不然也不會結婚了。」

夏寧心直口快,「那不是也離了?」

蘇家生沒有生氣,含笑點頭,「是啊,所以說想要的,未必是適合自己的。」

夏寧半天沒有吭聲,懶懶地倚著蘇家生的身體,把頭擱在他的肩膀上。他想了很久,才猶猶豫豫地問,「你怎麼會想到離婚的?」

話剛說完,他又心虛地補了一句,「就你這樣裝模作樣的性格,就應該是死撐下去的那種人。」

蘇家生輕輕地拍了拍夏寧的大腿,長歎道,「我也會一時衝動的。」

夏寧的眼中閃過一絲憂鬱,他的表情突然變得緊張,然而,這種異樣的情緒沒有在他臉上持續多久,當他抬頭的時候,依舊笑得沒心沒肺。

「你那天在酒店的話,也是一時衝動嗎?」

蘇家生沒有立刻回答,夏寧心虛地補了一句,「我就覺得你不像是這種人,玩玩一夜情也算了,不會有興趣長久的。」

蘇家生輕笑,低頭問道,「為什麼我就不是這種人了?」

夏寧咬牙地哼了一聲,用教訓的口吻說,「薄唇,薄倖。潔癖,鐵石心腸。」

蘇家生拍打他的腦袋,「胡說什麼,哪裡來的歪理。」

夏寧冷哼,不再作聲。蘇家生開始看電視,兩人之間更是無話了。

財經頻道是夏寧沒興趣的,他倚著沙發,靠著蘇家生的肩膀,側頭去看對方的側臉。蘇家生不像一個生意人,斯文儒雅的相貌讓他頗有學者的氣質,他的長相算得上出眾,然而,一沉不變的打扮卻顯得古板。不要說是和夏寧站在一起,就算比之莊謹,也是過於穩重了。明明是三十出頭的年紀,卻有一股四十多歲的氣息,那可以稱之為成熟男人的味道,也可以說,有一種為人長輩的感覺。

也許是近日的心境不同了,夏寧常常會覺得蘇家生很寂寞,那種寂寞不是在生活上,更不是在物質上,而是非常深層的地方。甚至當他看到蘇家生照料魚缸和盆栽的時候,他竟然會覺得蘇家生的世界是封閉的,就連自己也沒有踏足的資格。

夏寧不會被這種念頭擾亂很久,他會急著去想辦法打破局面,比如,他逃課來到蘇家生這裡,熱熱鬧鬧地下廚燒菜,忙活了整個下午,就是為了此刻的愜意和溫情。這是從前的夏寧懶得去做的,而他現在卻不得不做。

夏寧迷迷糊糊地睡著了,直到蘇家生再三推他的胳膊,他才懶洋洋地睜開眼睛。

「不會是早上了吧?」

夏寧的頭腦昏沉沉的,根本沒意識到自己還躺在蘇家生的懷裡,他側了側身體,眉頭緊鎖,表情有些凶狠,含糊地說,「不到七點別叫我。」

蘇家生笑得更厲害的,惡作劇地捏住夏寧的鼻子,夏寧使勁地推了他一把,倒不像是睡熟的人。

「別煩,我累。」

蘇家生是喜歡逗弄他的,懷裡的孩子就好像是一隻野貓,越是張牙舞抓,他就越是覺得高興。

「真的想睡覺?一覺睡下去就是明天早上了。」

夏寧動了動身體,不耐煩地揮手,「什麼啊?別煩我。」

蘇家生親暱地揉了揉他的頭髮,摟住他的肩膀,抱著他往臥室走去。沒走幾步,夏寧突然驚醒了,餘光瞄到蘇家生的側臉,他又放鬆身體,把重量都靠在對方的身上。

蘇家生剛把夏寧放在床上,那孩子就笑了,瞇縫著眼睛,挑眉問道,「不想睡是不是有餘興活動啊?」

蘇家生無奈地歎了口氣,眼神不乏溫柔之色。他還未回答,夏寧已經笑嘻嘻地坐起身,故意在他胸口推了一把,挑釁地說,「喂,真老的不中用了?你也要顧顧我們這種年輕力壯的啊。」

夏寧眼珠一轉,打起了主意,「或者這次換我?我們都在一起兩年了,也該輪……」

蘇家生沒有讓這傢伙把話說完,他用強而有力的擁吻把夏寧的嘴巴封住了,隱藏在斯文清瘦的身體下,他的雙臂竟有一股強勁的力量。不要說夏寧根本不會反抗,就算他真想推開對方,也未必能簡單地做到。

在床上,蘇家生才像一個正當壯年的男人,他的溫柔不再帶著長輩的呵護,而是一種真正對待情人的態度。激烈的貫穿,熟練的技巧,前戲的熱潮讓人感覺不到痛楚,僅僅的慾望的熱浪就足以淹沒身體。

夏寧一直都是懂得享受的人,他從前是貪圖這種爽快的感覺,而如今,又帶著不同一般的意味。然而,當他迷迷糊糊地看向蘇家生的臉孔,卻發現他們之間仍舊隔著一層薄霧。他猜不透蘇家生的想法,只能大膽地前進,以此撫平心中的憂患。



第八章



用不著莊謹的再三提醒,蘇家生也能察覺到夏寧的改變。前段時間的迷茫漸漸地變樣了,尤其經過上一次的事情,夏寧似乎越來越依賴他了。這不僅僅表現在他出現的頻率,更多是在於他的態度和目的。蘇家生不是傻子,卻願意在這種時刻裝傻,他依舊是這麼溫柔,耐心地呵護,扮演好長輩和情人的雙重角色。

這天,夏寧又逃課了,賴在蘇家生那裡不肯回學校。蘇家生下午去房展會晃了一圈,沒什麼事就回家了,也不打算去公司。看到夏寧在家裡,他提點了幾句,讓他別把學校的課落下了。夏寧想嬉皮笑臉地矇混過去,最後還是沒辦法,答應了明天一早就去學校。

傍晚,蘇家生說出去吃飯,夏寧不答應,非要拉著他一起去菜場,熱熱鬧鬧地說要自己點菜,然後讓蘇家生來做。蘇家生沒有拒絕的道理,剛準備出去,卻接到莊謹的電話了。

莊謹最近在為申請貸款的事情忙活,這天約了幾個銀行高層,準備晚上請人家吃飯,讓蘇家生一起過來。蘇家生立馬就答應了,沒什麼可猶豫的。

蘇家生掛斷電話的時候,夏寧還不知道這事,正催促道,「喂,還不換衣服啊。」

蘇家生回頭,看到夏寧一臉興奮的樣子,不禁皺眉,「晚上有飯局,你自己出去吃吧,吃完就去學校,知道嗎?」

蘇家生慢條斯理地交代,習慣地抽了三張一百的給他,夏寧卻板起臉孔,使勁地把他的手拍開了。

「我自己沒錢啊,你又不是我爸,幹嘛要用你的?」

難得蘇家生愣了愣,驚訝地看著夏寧。夏寧臉上一紅,立馬就不說話了,彆扭地轉過頭,悶悶地站在旁邊。等到蘇家生換了衣服出來,夏寧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氣呼呼地說,「上次給你挑的衣服,就沒見你穿過。」

蘇家生輕笑,揉了揉他的頭髮,安撫說,「就是挑得好才不捨得穿。」

夏寧斜眼看向他,一句話就說穿了他的心思,「算了吧,能值多少錢?還不捨得穿,虧你說得出來。我知道,你就是看我興致好,花錢哄哄我,一開始就沒打算要穿。」

蘇家生擰著眉頭,為夏寧的異常感到無奈。這不是夏寧應該有的樣子,即便那孩子明白,也應該約定成俗地放在心裡,而不是捅破這層紙。

就在蘇家生漸漸不耐煩的時候,夏寧也頓時驚覺,故意做出無所謂地樣子,「反正衣服穿在你身上,跟我沒什麼關係。」

說完,他又瞄了蘇家生一眼,惡狠狠地說,「活該你老氣橫秋!」

一半洩憤,一半玩笑,蘇家生自然聽出了。他笑著把夏寧摟進懷裡,親暱地拍拍他的後背,哄他說,「行了,瞎生氣什麼,自己去吃飯吧。」

蘇家生鬆開手,又問他,「真不要錢?」

夏寧冷哼,挑眉笑道,「你以為我沒錢啊,少看死我,我最近不曉得有多省。」

蘇家生把錢收回去,笑著附和,「哦,是嗎?」

「那當然,以前一個禮拜出去五次,現在就一兩次,能不省嗎?」

蘇家生笑笑,避開夏寧的目光,沒說什麼。他和夏寧一起離開,送他上了出租車,然後才給自己攔了一輛。

一頓飯吃了三個小時,莊謹又安排了餘興活動,一群人又去了俱樂部。為了痛快地喝酒,其中一個副行長帶了秘書,專門負責開車送他回去。那是一個很年輕的男孩子,大約剛畢業的樣子,說話很靦腆,也不敢喝酒。

到了大包房,幾個人都坐開了。男孩子坐在蘇家生的旁邊,聊了幾句才知道他已經二十五歲了,只是長得嫩而已。他看起來並不老練,類似於許明言的性情,看起來脾氣很溫和,但比他又外向多了。

莊謹和蘇家生確實合作默契,一個人炒氣氛,一個人穩重局面。像這種熱鬧的場合,蘇家生一般不用花什麼力氣,他只需要坐在旁邊聽著,周道地做好後勤工作,然後看莊謹怎麼把人哄得高高興興的。

但這一次,蘇家生要應付這個年輕的男孩子,在對方的眼睛裡,他看到了和許明言一樣的氣息。當然,這也不僅僅是「應付」,對於這種年輕又好看的男孩子,蘇家生還是很有興趣的。更何況,又是對方自己主動搭訕,他自然無法拒絕。

男孩對蘇家生手裡的調酒很有興趣,但又顧忌著老闆的吩咐,一點酒都不敢沾。年輕人總會把心思寫在臉上,蘇家生不免覺得好笑,又給他點了一杯,溫和地說,「喝點吧,我的酒快醒了,等會兒送你們行長回去。」

男孩下意識地接過杯子,臉上露出惶恐之色,說話也有點緊張,「這個……太麻煩你了吧。」

他不好意思地笑笑,無需酒精的作用,臉頰已經緋紅。青澀又稚嫩的反應,小心翼翼地觀察和靠近,這都是夏寧不會有的,也是讓蘇家生很新鮮的。

「沒關係,正好順路。」

誰都知道蘇家生不過是隨口說說,然而,沒有多少人可以拒絕這種溫柔的態度。男孩接過杯子,靦腆地笑了笑,淺淺地嘗了一口,酒精的作用在音樂中越發膨脹。

趁著男孩子去洗手間,莊謹一屁股坐在蘇家生的旁邊,笑嘻嘻地說,「不錯啊,自己送上門的。」

蘇家生笑而不答,手裡把玩著玻璃杯,只有喝茶的份。

「我等會兒帶他們去上面玩,你就先回去吧。」

蘇家生遞了根煙給他,「不用拖我下水?」

莊謹自然配合,包攬了任務,「送上門的能不要嗎?老規矩,你也別謝我,記在心裡就行了,下次咱們對換。」

這是蘇家生和莊謹的默契,無需多言,大家都知道怎麼彼此取利。看看時間差不多了,莊謹帶他們去上面玩,蘇家生剛好脫身,笑著問男孩子,要不要送他回家。

男孩點點頭,忽而又搖頭,意喻自然明瞭。上了出租車,蘇家生剛想報出酒店的名字,看到男孩的神情有些緊張,轉而又說了家裡的住址。司機沒有多說,態度也很自然,男孩見狀,這才鬆了一口氣。

蘇家生看在眼裡,不禁暗笑,換了夏寧肯定不會擔心這種事。不過,也是因為這種新鮮感,才會讓他產生興趣。最近被夏寧盯得太緊,空閒的時間都和他在一起,他確實很久沒在外面玩過了。蘇家生的行事作風固然老派,或者說是中規中矩,但他骨子裡的那股勁道,全都表現在對待感情的態度上了。

蘇家生把人帶回去的時候,已經是三更半夜了,那孩子也很懂事,剛進門就知道換鞋脫外套,哪裡像當初的夏寧,吵吵鬧鬧地先要繞一圈。

那孩子很溫順,給他倒水,他就乖乖地坐在客廳。問他要不要洗澡,他就害羞地說好。蘇家生想給他拿一條新浴巾,男孩有些拘束,緊緊地跟在他後面,兩人剛經過臥室,房門突然從裡面打開了,夏寧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迷迷糊糊地問,「你回來了啊。」

蘇家生愣住了,神情卻很平靜,「你沒回學校?」

夏寧看到站在蘇家生後面的男孩,神色頓時清醒過來,冷笑地說,「原來要帶人回來啊,說一聲不就行了,難怪非要把我趕回學校。」

夏寧背靠著門框,雙手抱胸,自上而下地打量對方,神情極為不削,「換口味了?和明言一個調調,是被莊謹同化了吧。」

冷嘲熱諷的口吻讓蘇家生很頭痛,並不是第一次發生這種情況,往常,夏寧會配合地幫著蘇家生矇混過去,而不是這麼直白地表現不悅。

「夏寧,你先回房吧。」

蘇家生有預感,不管他的興致多好,今天是沒法繼續了。他回頭看了男孩一眼,抱歉地笑笑,「我送你回去吧。」

男孩還沒有說話,夏寧倒是笑了,「也不解釋一下?蘇家生,你也太拽了吧。」

「夏寧,你夠了。」

蘇家生沉下臉,聲音低沉地呵斥道。

聞言,夏寧更不服氣了,把房門一摔,「乓」地撞在牆上。

「夠什麼啊?把房間讓出來才夠吧。又不缺這點錢,也不知道出去開房。」

夏寧的語氣極盡嘲諷,挑釁地瞟了那男孩一眼,笑嘻嘻地說,「要不要試試這張床,蘇家生特地定做的,貴的不得了,還真不是一般酒店可以比的。」

男孩的表情越發窘迫,漸漸地坐立不安,蘇家生無奈地看了夏寧一眼,拍拍男孩的肩膀,溫和地說,「我送你回去。」

男孩趕緊拒絕,「不,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

他偷瞄了夏寧一眼,迫不及待地轉過身,急匆匆地走出去了。蘇家生沒有堅持,把他送到了樓下,訂了一輛出租車,一直送他上車了才離開。

回到家裡,夏寧悠閒地坐在沙發上,臉上早就沒了睡意,正在看深夜節目。

「回來了啊。」

他抬頭看了蘇家生一眼,彷彿什麼事情都沒發生。

「嗯。」

蘇家生抱著息事寧人的態度,也不會追究夏寧剛剛的態度。

「不睡覺?」

他從浴室出來,夏寧仍舊坐在客廳,電視機早就關了,他卻悶頭不吭聲。蘇家生坐在他的旁邊,像往常一樣拍拍他的後背,催他進房睡覺。然而,他還未開口,夏寧突然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盯著蘇家生,氣沖沖地說,「你讓我睡覺就睡覺,你讓我回學校就回學校,是不是你讓我滾,我也得滾啊?」

蘇家生皺眉,長歎一聲,語氣和緩地說,「胡說什麼?不要去做沒有意義的猜測。」

不管蘇家生的口吻如何,近似於教訓的話點燃了夏寧的怒火,他冷冷地看著蘇家生,譏諷道,「憑什麼啊,蘇家生,你在外面玩得高興,我就得乖乖地待在家裡。等你把人帶回來了,我睡到一半還得把房間讓出去。」

蘇家生眉頭緊鎖,語氣極為克制,「夏寧,沒人要求你就得待在家裡。」

夏寧根本不管他說什麼,一個勁地罵道,「要玩也挑點好貨色,這種長相就讓你發情了?帶回家也不嫌丟臉。」

「夏寧!」

蘇家生沉下臉,難得用這種嚴厲地口吻叫他的名字。

夏寧心頭一顫,隱隱感到了不安。可是,害怕的情緒並沒有把憤怒壓下去,他惱怒道,「我連說幾句話都不行了?你乾脆把我嘴巴縫起來算了!」

蘇家生沉默了,他的態度讓夏寧產生一種錯覺,以為自己佔了上風。

「我逃課給你燒菜,想盡辦法逗你開心,又傻乎乎地送上門,搞了半天就是被人趕回去的份?死皮賴臉地留下來,晚上也睡不安穩,誰曉得什麼時候就有人來了。」

見蘇家生不吭聲,夏寧彎下腰,冷笑道,「你喜歡他什麼?長得好?床上功夫好?不會是莊謹玩過的二手貨吧。」

蘇家生知道夏寧在說氣話,可是,這種失態讓他無法容忍。他不在乎夏寧做錯什麼,也願意包容他的任性和無知,但他在意的是這種行為的出發點。比如現在,那就是他不願意觸及的東西。

「夏寧。」

蘇家生眉頭緊鎖,臉色越發深沉,他的眼中沒有了平日的溫柔,冷漠的樣子令夏寧心頭一揪。

「你還記得我們當初說好的嗎?各過各的,誰也不限制誰。」

蘇家生的語調極為平緩,沒有表現出半點生氣的模樣,可是,夏寧卻知道,蘇家生生氣了,也許,他不僅僅是生氣。

蘇家生點了一根煙,眉宇間透出幾分煩躁,他並不急著說話,甚至沒有抬頭。夏寧突然安靜下來,注視著蘇家生的表情,不由得心慌了。

「夏寧,我知道前段時間發生了很多事,對你的影響也很大。能夠變得成熟是好事,但是,我不希望我們的關係受到影響,你懂嗎?」

蘇家生終於抬頭了,可是,他眼中的決然和冷漠卻讓夏寧驚心,他早就習慣了那人給與的溫柔,近乎於寵溺的包容讓他得意忘形,差點以為蘇家生是不會對自己生氣的。

也許,蘇家生的態度根本稱不上生氣,他只是冷靜地分析夏寧的心理活動,然後再把他們的關係放在最理想的位置。可惜,對於夏寧來說,這種「理想」是過時的,他往前跨了好幾步,而蘇家生沒有趕上他的步伐。

蘇家生的態度一點點地磨去了夏寧的底氣,死一般的寂靜讓他漸漸地感到不安。他偷偷地瞄了蘇家生一眼,那種近乎於冷漠的平靜讓他頗為緊張,他不得不握緊手心,試圖分擔一些壓力。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了,牆上的掛鐘發出細微的響聲,在安靜的客廳裡竟然變得鮮明。

夏寧等了很久,以為蘇家生會像平時一樣,溫柔地揉弄他的頭髮,笑著把他摟在懷裡,耐心地解釋幾句,讓這件事輕鬆地過去。可是,這些事情都沒有發生,蘇家生不過是抽著煙,平靜地等待他的答案。

夏寧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抱著視死如歸的心情,把近日的不滿和委屈一股腦地說出來,「蘇家生,我二十一歲了,不是十一歲,真以為我不懂嗎?」

夏寧知道自己在逞強,可是,他不能低頭,不能哀求,更做不到許明言的委曲求全。或許他可以裝傻充愣地過下去,但是,此刻的他也是不願意的。

看到蘇家生抬起頭,夏寧的眼中閃過一絲期待,然而,當他發現對方仍在等待他的答案,心裡不禁惱羞成怒。

「我懂,誰認真了,誰就輸了。你是老江湖了,我這點道行哪裡玩不過你。」

蘇家生皺眉,對於夏寧的氣惱和嘲諷,只是覺得麻煩而已。他歎了口氣,認真地說,「夏寧,這不是玩得過,玩不過的問題。你也不小了,應該為自己的話負責了。」

見夏寧不答,蘇家生又冷淡地說,「你上次不是問我為什麼和童童離婚嗎?她就像你現在這樣,質問我,卻忘了自己答應的事。」

蘇家生看著夏寧,眼中的溫度漸漸地冷下來,他的口吻算不上嚴厲, 卻讓夏寧越發惱怒,甚至氣得臉頰通紅,憤憤地說,「對,我就是不甘心了,怎麼樣?我知道,誰先破壞規則,誰就得滾蛋。行啊,不用你趕人,我自己走,我就不信沒有你蘇家生,我還能過不下去。」

夏寧就是這樣,非黑即白,沒有中間地帶。只要他用心了,就不能看到自己的努力被人踐踏,即便蘇家生所做的不過是維持他一貫的標準。他自顧自地開始,不曾考慮蘇家生的意願,也沒有耐心去斟酌,自己是不是有這樣的份量。

夏寧轉身回房,換了衣服就準備離開。蘇家生意外地沒有阻止,就連半句安撫的話都沒有。他只是看了夏寧一眼,平靜地說,「我送你回去。」

夏寧停下腳步,冷笑地看向他,「省省吧,我知道自己丟臉,但不想一直都這麼丟臉!」

夏寧匆匆而去,「乓」地摔門離開。蘇家生沉默片刻,拿了鑰匙跟下樓,卻沒有追上去。直到目送夏寧上了出租車,蘇家生才鬆了一口氣,轉身回家。

夜風陰冷,蘇家生穿著簡單的黑色風衣外套,微微地拉攏衣襟,雙手插在口袋裡,平靜地走在街上。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深色的背影顯得寂寞。然而,自始至終,蘇家生的神情都很平靜,不曾流露半分的慌亂。

回到家裡,看到玄關處狼藉的腳印,蘇家生不禁皺眉,眼眸中透著些許失望,然而,他再也沒有更深入的感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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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那天之後,夏寧去過蘇家生那裡一趟,他是挑白天的時候去的,把自己的東西都帶走了,又壞心眼地把鑰匙丟在魚缸裡,就算是一拍兩散了。

蘇家生也明白夏寧的意思,他說離開,那就是真正的離開,不會玩什麼欲擒故縱的把戲,那是夏寧不削的。然而,蘇家生卻沒法簡單地把夏寧拋之於腦後,他在夏寧的身上投入了太多的情感,即便那些都是與愛情無關的。

沒過多久,莊謹就收到了消息,知道蘇家生和夏寧分手了,高興地差點開香檳慶祝。蘇家生笑他無聊,卻經不住他的堅持,中午被他拉出去吃飯。

講了一點公司的正事,莊謹嫌蘇家生不給他放鬆的機會。蘇家生無奈,轉而又問道,「夏寧最近怎麼樣,沒在外面亂混吧。」

莊謹放下筷子,不爽地說,「你有病吧,都分手了還管他怎麼樣,關你什麼事啊。」

蘇家生皺眉,掃了莊謹一眼,他立刻就不說話了。

「夏寧的性格太衝動,很讓人擔心啊。」

蘇家生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說道。可是,莊謹並不服氣,「你要是這麼擔心他,跟他分手幹什麼?」

蘇家生笑了笑,親自給莊謹添了茶水,「分手不是我提的,他要走,我總不能攔著吧。」

「哄哄他不就行了,他平時這麼聽你的話。」

蘇家生挑眉,平淡地說,「問題不在於分手,而在於他的態度。他要的東西已經超過了我們說好的範圍,這樣下去的話,分手也是遲早的。」

莊謹冷笑,毫不客氣地說,「找什麼借口啊,他要什麼了?飛機大炮,還是坦克輪船?就是想跟你認真地談戀愛,連我都看出來了,你裝傻什麼啊。」

蘇家生笑著反問,「我裝傻什麼了?」

莊謹沒有回答,一語道破蘇家生的心思,「你是沒裝傻,就是喜歡把自己當成他爸。年輕的時候戀父,老了還要逼著人家戀父,蘇家生,你真無聊!」

蘇家生意味深長地看著他,很久都沒有說話。莊謹以為他是認同自己的說法,漸漸來了興致,「要我說,也不怪夏寧玩真的,你對他越來越好,換了誰都會動心的。」

蘇家生倚著座椅,慢悠悠地說,「你倒幫他說話。」

「我幫他幹什麼,這叫好好地講道理。」

蘇家生笑不作聲,隔了一會兒,又問道,「你還沒說呢,他最近怎麼樣了。」

莊謹斜眼看向他,氣沖沖地說,「能怎麼樣啊,整天把明言拉去陪他,三天兩頭翹課逃夜,我去找明言,他還不敢把夏寧一個人留著。哼,擔心什麼,我看那小子玩得很高興。」

蘇家生皺起了眉頭,「是嗎?他不是大四了嗎,論文沒寫完?」

「我怎麼知道!」

蘇家生無視莊謹的氣惱,自顧自地琢磨,「他學的是營銷吧,我記得嚴念琛也是教這個的,對了,我還有事要找他幫忙呢。」

莊謹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蘇家生笑著拍拍他的肩膀,解釋說,「夏寧的事情是順便,找他是為了公事。」

「他在大學搞研究,你找他能有什麼事啊?」

談起公事,蘇家生正色道,「找他做一份研究報告,關於房地產市場這一塊的。他前段時間不是和酒廠搞營銷嗎?那邊的反響不錯,這次還有好幾個外地的廠派人到上海聽他的講座,有點本事啊。」

「找他容易啊,我回去就給他打電話。」

蘇家生擺擺手,「不用了,我給他打電話吧,正好問問他們大學的畢業情況。」

聞言,莊謹不禁驚呼,「搞了半天還是要扯上夏寧的事,蘇家生,你要什麼時候才可以不管他?」

蘇家生嘴角含笑,淡淡地說,「等他順利畢業了,我也沒什麼可擔心的了。」

莊謹撇撇嘴,沒話跟他說了。

週末,蘇家生訂了位子,請嚴念琛出去吃飯。兩個人是老同學,高中在一個班,大學又住隔壁宿舍,還跟過同一個教授。這幾年在上海也常常碰面,關係並不算生疏。

蘇家生提前一刻鐘到了餐廳,而嚴念琛遲了幾分鐘。他和蘇家生一樣的年紀,打扮卻要年輕很多,淡色的襯衫和休閒褲,外面披了一件大衣,沒有什麼老師的樣子,倒像外企的高級主管。

知道對方講究環境和檔次,蘇家生自然沒有怠慢,點菜也頗為用心,都是新鮮的樣式。

飯桌上,閒話不多,客氣了幾句之後,蘇家生便談起了正事,都是和房地產行業相關的問題,也有不少政府規劃的消息。他很瞭解對方的性格,真要給他時間東拉西扯,嚴念琛絕對可以說上一整晚。倒不如直接進入正題,說到他感興趣的方面,慢慢地勾起他的興致。

嚴念琛也是聰明人,知道他想說什麼,也順著他的意思聊下去。他對市場分析以及營銷手段很有研究,更是長期從事房地產相關的研究,說起來自然頭頭是道。而當蘇家生提出想請他做一份研究報告的時候,嚴念琛也沒有退卻,爽快地答應了,分文不取,算是給朋友幫忙。

正事談完了,蘇家生便問起他們大學的情況,嚴念琛一聽就笑了,挑眉道,「為了上次的男孩子?你們不是分手了嗎?」

蘇家生並不否認,笑著問道,「莊謹說的?」

嚴念琛不禁大笑起來,俯身向前,調侃說,「還能是誰啊,就他嘴巴最大。我老早就說了,有什麼秘密千萬別跟他說,說漏嘴了也得騙他是假的。」

嚴念琛抿了一口茶,接著說,「我以前帶他出去玩點新鮮的,說好了別講給方明軒他們聽,那小子一回去就傳播開了,害我被他們念叨好多年。不過,後來也被我報復回去了。他去年不是找了小朋友嗎?叫許什麼的,正好在馬路上被我撞見了,回頭還偷偷摸摸地讓我別說出去,裝什麼神秘啊。我看完信息就跟他們放話了,以後出去玩別找莊謹,他有伴了,安分守己不亂搞了。」

蘇家生笑笑,回憶道,「難怪他剛和許明言在一起沒多久,這件事就傳開了。我還覺得奇怪,他沒瞞著,反而到處說,不像他的風格啊。」

「他們還談著吧,前幾天去寶山還看到他的車子。」嚴念琛搖搖頭,「沒想到他堅持了這麼久,你倒是和那孩子分了。」

嚴念琛笑得別有意味,蘇家生卻佯作沒發現,順勢又扯到夏寧的學業問題。嚴念琛也不含糊,爽快地說,「行啊,我回去問問他跟了哪個老師,打聲招呼總沒問題的。」

剛過八點,嚴念琛就要回去了,等到蘇家生買單之後,他又點了幾個菜外帶。

「這麼急著走啊,我還想叫你去酒吧坐坐。」

蘇家生搶著付錢,嚴念琛說什麼都不肯。看到服務生把袋子送過去,他笑了笑,語氣輕鬆地說,「家裡還有人等著,回去晚了就跟有心事一樣,吊在半當中也不舒服。」

蘇家生皺眉,拍了拍他的肩膀,隨即又笑道,「不像你啊,甘心這麼安定?」

兩人並肩而行,嚴念琛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笑著反問,「不甘心又怎麼樣,誰能沒心沒肺一輩子?等到你玩累了就會發現,有人在家等著的滋味也不錯。」

嚴念琛頓了頓,瞟了一眼蘇家生的臉色,又接著說,「你看看莊謹就知道了,外面的誘惑再多,家裡那個是不會放手的。別人都以為他越來越不敢玩了,其實,他可精明著呢。不過,也是被他趕上這麼個人了,動欲簡單,動心就難了。」

兩個人都是自己開車來的,蘇家生把嚴念琛送上車,看到他把袋子小心地放在副駕駛座,不禁笑道,「你對那孩子挺好的,比莊謹細心多了,他呀,就顧著自己吃。」

嚴念琛點頭,開玩笑地說,「沒辦法,年紀大了,再不加把勁就得被年輕人甩了。人性本賤,不要被甩了才知道不甘心,要惜福啊。」

蘇家生附和地點點頭,嚴念琛隨即又問說,「對了,你今年還沒去看過鄒老師吧?」

蘇家生一愣,眼中閃過一絲驚愕,嚴念琛佯作沒看見,繼續說下去,「他上次打電話過來,讓我催你去他那兒玩玩,你們不是每年都要一起爬山的嗎?」

過了一會兒,蘇家生才回答,「嗯,早著呢,開春的事情。」

「反正我把話帶到了,鄒老師也真是的,有什麼話不能直接打給你,還要我在中間傳話,萬一不小心給漏了,他不是又要失望了?」

蘇家生笑不作聲,嚴念琛也不繼續。等到車子開走之後,他才慢悠悠地往另一個方向走去。

回到車上,蘇家生的腦子一直都空空的,過了很久才想起來,自己忘了問嚴念琛,夏寧他們大學的就業情況。



第十章



第二天,嚴念琛就打電話來說,夏寧的事情已經關照了,只要那孩子乖乖地交上一份論文,順利畢業沒什麼問題。

掛斷電話,蘇家生甚至沒有把這件事告訴莊謹,他並不在乎夏寧是否知道,也不需要他感謝自己。

一個星期之後,蘇家生從莊謹那裡得知,夏寧最近安分了不少,他爸爸難得放假回家,他自然找不到理由出去混。等到他爸爸走了,學校又要開始寫論文,還要為實習單位煩惱,也沒人有空陪他玩。

十一月份的時候,蘇家生給夏寧打了一個電話。聽到蘇家生的聲音,夏寧顯然很吃驚,但態度卻不太友善。

「最近怎麼樣?」

蘇家生的態度很平和,語調更是溫柔,彷彿他們不曾分手,也沒有那場爭吵。

然而,夏寧卻沒沉住氣,挑釁地說,「好的不得了,長那麼大還沒這麼高興過呢。」

蘇家生忍不住笑了,也不在意他的話是真是假。

「學校怎麼樣了?開始寫論文了吧。」

夏寧愣了一下,氣沖沖地說,「蘇家生,你有病吧,真以為你是我爸?我告訴你,咱們以前是床伴,現在連床伴都不是,你有什麼資格管我?」

蘇家生輕笑,解釋說,「我沒有管你,只是關心你。對了,實習工作找到了嗎?你爸爸有沒有安排?還是我幫你留意?」

聞言,夏寧憤怒地吼道,「蘇家生,你有完沒完啊,還來勁了是吧?別給我耍陰的,真當我是傻子啊!我懂你的心思,最好是我回頭求你,愁眉苦臉地跟你說,咱們復合吧,我保證乖乖聽話,絕對不會影響你在外面風流。」

蘇家生還來不及否認,夏寧惡狠狠地說,「我呸,誰會這麼賤啊。」

蘇家生無奈,只得匆匆結束這通電話。然而,夏寧的態度並未影響他的心情,更不會讓他改變態度。事實上,他根本不在乎夏寧的想法,一如既往地給予溫柔,一如既往地關心他的生活,只要是蘇家生認為自己應該做的,他就會不顧一切地繼續下去。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不過是活在自己世界裡。

電話剛掛斷,蘇家生又接到了一通國際長途。他唯一的妹妹蘇家萱從美國打過來,正為聖誕假期而煩惱。

「你不打算回國?」

蘇家生語調一沉,蘇家萱就不敢吭聲了,支吾半天才說,「回來也行,你給我租房子,或者讓我住你那裡。」

話剛說完,她又補了一句,「要不然,住酒店也行。」

蘇家生呵斥道,「你有家不回,住在外面幹什麼?」

蘇家萱不高興地說,「我才不要回家住,媽媽腦筋不正常……」

蘇家生歎了口氣,打斷了她的話,「不要這麼說。」

「我哪裡說錯了,她就是腦筋有問題,自私得要命,根本不管我死活。小時候啊,我帶朋友回家,她還要把她們都趕走。你又不是沒聽過,她都是怎麼罵人了。」

類似的抱怨對蘇家生來說一點都不陌生,家庭情況一直都讓他很頭痛,那是比做生意更麻煩的事情。

「行了,你先回國再說,沒有商量的餘地。」

蘇家萱對這個哥哥是很怕的,嘟囔半天都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只是在掛電話之前,她不甘心地說了一句,「媽也不見得高興我回去,她就會顧自己,連你這個兒子都不要,更何況是女兒?」

掛斷電話,蘇家生不得不為家事煩心,他想用其他事情去轉移注意力,比如工作,比如澆花,比如安排夏寧的事情。可是,他很快就發現,這些都是徒勞的。家庭對他來說,永遠都是一個沉重的枷鎖,逼得他無法逃避,又不願前進。可惜,既然他站在「蘇家生」的位置,就必須扮演好「蘇家生」這個角色。思索了很久,蘇家生還是決定週末回家一趟,上次去莊謹家,他爸爸讓他轉交給母親的東西,現在還好好地擺在辦公室裡。遲了整整一個月,確實是他「失職」了。

蘇家生知道母親不喜歡突然造訪,前一天晚上,他特地打了電話過去。電話裡,蘇母並沒有為兒子的到來感到高興,隨口應了一聲「恩」,就算是知道了。

第二天,蘇家生開車回家,心情一直很低沉。他和妹妹一樣,不喜歡回家,也不喜歡和母親相處。

蘇家生的母親是一個很自私的女人,也許,作為兒子的蘇家生不應該這麼說,但這是所有認識她親朋好友人一致公認的。蘇家生的父親是知識分子,家庭背景還不錯,大學畢業之後,和莊謹的爸爸一起進入機關工作。那時候的大學生很少,兩個人都是幹部的培養對象,雖然分在不同的部門,發展前景都很好。

蘇母的家世也不錯,年輕時候更是小有名氣的美女。只不過,她的性子野,企圖心又強。雖然聽從父母的安排,和蘇父相親結婚了,卻一直對性情溫和的蘇父很不滿意。

蘇家生一直認為,母親應該嫁給商人,珠光寶氣,穿金戴銀,哪怕只是表面的風光。蘇母對物質的追求在當時是不能讓人理解的,比起夫妻之間的感情,她更在乎物質上的東西。她喜歡炫富,喜歡藏私房錢,喜歡被人羨慕的感覺。而對孩子和丈夫,她並沒有多少感情。

很多人都不相信會有母親不愛自己的孩子,可是,在蘇家生的家庭,這已經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了。不管是兒子還是女兒,蘇母都沒有表現出什麼母愛,比起在照顧孩子,她更喜歡打麻將,和小姐妹去跳舞。整天都找不到人,倒是傭人代替了母職。

蘇家生讀中學的時候,父親因為意外事故而死了。當時,他剛剛升為副局長,蘇母還未從喜悅中清醒,就跌入了憤怒的深淵。

儘管不是因公殉職,蘇家還是得到不菲的一筆補償。可是,那是無法和蘇父為家庭創造的財富相比的,何況,蘇母更在乎面子上的榮耀。

蘇家沒有因為這件事而捉襟見肘,然而,蘇母寧可為娘家借錢,動用父親的存款,也不願意降低生活質量,更不肯出去工作。蘇母問娘家要的錢越來越多,和親戚朋友的關係也越來越疏遠,她把一切的責任都歸咎於蘇家生,逼得他必須扮演好一個長子的角色。好好地讀書,為母親爭面子,努力賺錢養家,處理好母親和妹妹的關係,這些都是「蘇家生」應該做的。

蘇家生到家的時候,蘇母剛剛起床,這個年紀的老太太很少有睡到大中午的,蘇家生不禁皺眉,下樓又買了一份早餐帶給她。

再次上樓的時候,蘇母已經穿戴整齊,她的身材保持得很好,從後面看過去高高的,時髦的打扮就好像才三十出頭而已。

從蘇家生坐下來起,蘇母就不停地抱怨,煤氣灶不好用,電視機不夠大,空調太吵,浴霸壞了一個燈,淋浴器一用就會漏水……蘇家生長歎一聲,始終帶著微笑,好脾氣地點頭。等到蘇母說完了,他才開口,「行啊,都換了吧,也用了好幾年了。」

蘇母不悅地說,「一樣接著一樣壞,也不知道是不是家裡的風水不好。」

蘇家生笑笑,安撫道,「您想太多了,東西用久了,總是會壞的。」

蘇母看了他一眼,不高興地別開眼,嫌棄地掃視了客廳一圈。

「看看這牆壁,角落都掉回了,還有廚房的磁環……」

蘇家生拍拍她的手,笑著說,「那就裝修一下吧,我到時候請人來看看。」

蘇母斜眼看向他,似乎並不滿意,「你舒舒服服地住新房子,我就要守著這套二十多年的破工房?我兒子是造房子,做媽的還沒好房子住,說不去也不怕被人笑話。」

蘇母的刻薄是一種天性,就和她對物質的需求一樣,都是與生俱來的東西。然而,蘇家生卻很無奈,他回國這麼多年,母親從不過問生意上的事情,也弄不懂他的公司究竟是幹什麼的。對她而言,兒子每個月給足了錢,家裡弄得漂漂亮亮,而她也可以穿得光鮮亮麗,就足夠她在小姐妹那裡炫耀了。

「媽,買房子不是這麼簡單的。您在這裡住了二十多年,街坊鄰里都熟悉了,我也可以放心。」

蘇母冷冷地瞪了他一眼,「我就不能過更好的日子?你賺這麼多錢不是給家裡用的?你有沒有良心!你爸死了之後,是誰把你們兄妹倆養大的?」

蘇家生苦笑,無話可說,父親始終是他的軟肋。

蘇母的話並未說錯,當年,若非父親的意外早逝,她不用為一雙子女而頭痛。賺錢的是父親,照顧孩子的是父親,而她還是像一個未出閣的少女,無需負擔家裡的任何事情。

「要不是你爸死得早,我們家現在早就不得了了,我也不會比莊謹他媽差。哼,就他媽那種長相,穿什麼都是一副土樣。」

蘇家生沒有動怒,只是勸道,「媽,都是五六十歲的老太太了,還講什麼好看不好看。」

每次與母親爭執,蘇家生都是投降認輸的那一個。回到這個家,他就好像變了一個人,連說話都這麼小心翼翼,不斷地忍讓,不斷地妥協,盡力滿足母親的每個要求。

「房子的事情我再看看吧,前面開進來的時候,旁邊造了一個新的小區,我有空去看看那裡環境怎麼樣。」

蘇家生看了母親一眼,耐心地說,「年紀大了,還是安定最重要。住在熟悉的地方,約搭子打麻將也方便,是吧。」

蘇母不吭聲了,交代了冰箱有什麼菜,便坐在沙發上看起電視。蘇家生到廚房,把東西一樣樣的拿出來,親手下廚做了一桌的菜。

飯桌上,母親的話除了埋怨,就是抱怨,她彷彿對每一個人都不滿,但又無法真正地脫離群體。

聊到莊謹家裡的情況,蘇母問道,「莊謹有女朋友了嗎?」

蘇家生答道,「還沒呢。」

蘇母瞟了他一眼,「你可別落在他的後面,讓他先結婚了。」

蘇家生不禁失笑,問道,「我以前和童童結婚的時候,您不是也不滿意嗎?」

「在外國長大的小姑娘不安分。」

蘇家生輕笑,反駁說,「童童的脾氣很好,您知道她很溫順的。」

蘇母一時語塞,瞪了他一眼,「我還沒說你,好好地把妹妹送到外國讀書,別到時侯帶了個洋鬼子回來,盡會給我丟臉。」

蘇家生皺眉,「家萱的事情我會看著的,哦,對了,她學校快放假了,下個月就回來了。」

蘇家萱不喜歡和母親相處,母親也一樣不喜歡和她相處。

「回來幹什麼?還要我當老媽子照顧她?」

「家萱都是二十多歲的人了,不用您照顧,她可以照顧自己。」

蘇母看了他一眼,不再反對,只是說,「家裡多一個人,開銷也不一樣了。最近水費漲了,又換了天然氣,比煤氣還貴……」

「我知道,我下個月多給您一點生活費。」

蘇母點頭,「你上次送的養生茶再拿一點,我年紀大了,也要保身價了。總不能看著你們過好日子,自己吃不動也走不動。」

對於母親的要求,蘇家生除了接受,也只有接受。他從母親身上看到的是無窮無盡的不滿和需求,他不明白為什麼一個老人家可以有這麼多的慾望。可是,作為她的兒子,作為「蘇家生」,他必須盡力地滿足她的要求。母親的人生態度讓他明白,如果一個人永遠都對生活不滿,那麼,她這一輩子都會被自己的枷鎖困住。

飯後,依舊是蘇家生收拾碗筷,把剩菜用保鮮膜包好,放在冰箱讓母親晚上再吃。他從廚房出來的時候,蘇母已經約起了麻將搭子,好像是料準了他馬上就會走的。

蘇家生站在書房門口,耳邊是母親打電話的聲音,眼前是整潔的書桌和書架,以前放在陽台的盆栽都被母親丟了,客廳的大魚缸也變成了擺設。只有這間書房被他強硬的保留下來,沒有成為打麻將的娛樂室。

蘇家生忽然很懷念他的父親,那是一個溫文儒雅的男人,體貼地照顧家裡的一切,把工作和家事都處理得很好,唯獨沒有讓妻子滿意。每次回家,蘇家生都會想,如果父親還在世的話,這個家會不會就不一樣了?

這個家庭的狀態是畸形,每個人都想逃,每個人都不願意面對,拋開「蘇家生」這個身份不談,他也無法對這個家抱有多少感情。他只是站在這個位置上,必須扮演好這個角色。

蘇母的電話打完了,蘇家生也該走了。他從錢包抽了一千塊交給蘇母,讓她好好地請朋友吃頓飯。蘇母不會拒絕,把錢往手袋一塞,吩咐他在的對面定一桌四個人的位子。

蘇家生點頭,照著做了。只是不禁想到,如果不是母親出手闊綽,她所謂的朋友是否還會圍在她的旁邊,或者是真心地恭維。

離開家裡,蘇家生特地往後面繞了一個圈,那是一大片早就廢棄的空地。很多年前,他和莊謹還在讀初中的時候,他們就常常在這塊空地上玩,摸黑踢球或者是玩打仗的遊戲。

空地的旁邊是一條很寬敞的大馬路,左右兩邊共有八個車道,因為是大卡車和集裝箱車子的必經之地,常常發生車禍。

蘇家生把車子停在了街邊,隨著附近越來越荒廢,現在已經沒什麼車子經過了。可是,他終究無法忘記那年的事情。

那天,他和莊謹他們在空地玩,本來說好七點就回家的,一直鬧到八點都沒走。當時還沒有手機,蘇家生自然不知道父親擔心得坐不住,特地從家裡跑出來找他。幾個男孩子總算願意回家了,正準備過馬路的時候,突然看到一輛大卡車闖了紅燈路,硬生生地碾過馬路中間的一個行人。當時,他們都嚇了一跳,還想上去看熱鬧,待到走近的時候,蘇家生才發現那人竟然是自己的父親。

他至今無法忘記那一刻的感受,大腦裡如雷鳴一般,彷彿連天也塌下來了。他呆呆地跪在地上,最熟悉的人已經變成一具血淋淋的屍體,下身被碾成兩半,上身血肉模糊,唯一可以看清楚的只有那張臉,而父親的眉宇還是緊緊地擰著,彷彿前一刻還在擔心什麼。

對於蘇家生來說,這就是一場滅頂之災。那段時間,母親變得神經兮兮,成天疑心家裡鬧鬼,又不斷地埋怨蘇家生害死了他爸爸,好好的一個官階就送出去了。妹妹根本不明白發生了什麼,只是越來越害怕和母親相處……當時,蘇家生已經無路可走了,他只有逼著自己不斷地成熟,才能堵住家裡的重要缺口。那種壓力是毋庸質疑的,全都來源於本該和他最親密的家人。

隨著年紀漸長,他慢慢地撐起了這個家,只是,他偶爾也會迷茫,自己到底是「蘇家生」,還是父親遺留的亡魂……

車子停了很久,蘇家生撐在方向盤上,目光沒有焦距,視線不知看向何處。他抬起頭,慢慢地望向斜前方的位置。父親的鮮血早就不見了,但它卻深深地刻在蘇家生的心裡,滲入五臟六腑之中,足以影響他一輩子。

蘇家生想抽根煙,煙盒從上衣口袋掉出來,他著急地俯身去撿,手機又突然地響了。

蘇家生停頓幾秒,把所有的事情放在旁邊,慢慢地吸了一口氣,試圖讓自己平靜下來。接起電話,他一邊吩咐秘書去查對面樓盤是哪家開發商,一邊彎腰撿起了煙盒。

掛斷電話,他點了一根煙,混亂的思緒漸漸冷卻,頭腦也跟著清醒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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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一個星期後,莊謹陪蘇家生去看房子,路上說起他和許明言的近況,蘇家生不禁又問道夏寧的事。

莊謹氣他多管閒事,但又不得不答,「那小子就這樣吧,剛剛交了題目,開始準備起來了。」

蘇家生點點頭,又問道,「實習工作呢?他找到了嗎?」

莊謹瞪了他一眼,答道,「誰知道,他跟許明言說,他爸爸這幾天就要回來了,到時候再看看他爸的意見吧。」

蘇家生笑笑,沒有說什麼,莊謹卻來勁了,「人家真爸爸都回來了,你這個假爸爸可以閃邊了吧。」

蘇家生皺眉,拍拍他的肩膀,「胡說什麼。」

莊謹突然想起了什麼,說道,「對了,阿琛把他那個小傢伙塞進銀行了,你知道嗎?」

蘇家生一愣,掃了莊謹一眼,似乎在問和他們有什麼關係。莊謹斜眼看他,理所當然地說,「他是大專生,按理來說只能在櫃面做,我找我爸通了點關係才把他弄進去的。」

莊謹憤憤地說,「他跟開發商熟,又和局裡關係融洽,自己不幹這行,沒有利害關係更好說話,哼,我算是被他吃定了。」

蘇家生不由得笑了,調侃他說,「沒有利害關係?真沒關係他也就說不上話了。他大哥以前是從上海調過去的,現在在北京坐得穩著呢。他不用他大哥的人脈,繞個圈子給那小朋友安排一份穩定的工作,也省得被他哥念叨。」

莊謹一時語塞,撇撇嘴,表情不太爽快。

「你讓你爸多關心一下,有空就打個電話問問情況,也讓那邊重視一點。」

蘇家生頗為感歎,又說道,「找份工作不難,要找一份坐得穩,條件又好的工作就難了。要不然的話,我為什麼要替夏寧操心?就他那種脾氣啊。」

蘇家生含笑地搖搖頭,莊謹卻不能認同。

「你那叫瞎操心,人家還不領情。」

蘇家生挑眉看他,故意問道,「原來你為許明言做事都是要有回報的?」

莊謹立馬辯駁,「那不一樣。」

蘇家生笑著問道,「怎麼不一樣了?」

莊謹不服氣地回答,「我對許明言,那是真感情。你對夏寧呢?你照顧他,和照顧家裡的盆栽魚缸有什麼不同?」

回到車上,莊謹越發沒了顧忌,「我問你,你要到什麼時候才能撒手不管他?」

蘇家生瞇縫著眼眸,長歎一聲,「難啊。」

他皺了皺眉頭,停頓數秒,接著說,「我看著他,就好像看著年輕時候的鄒老師。我常常會想,等他年紀大了,會不會和鄒老師更像了。」

莊謹換了個姿勢,沒好氣地看了他一眼,「你以為你情聖啊,別說得好像你們怎麼了一樣,你對鄒文錦就是戀父情結!現在自己老了,又要挑個戀父情結的小傢伙,吃飽了撐地給他當爸爸。」

蘇家生笑笑,非但沒有否認,反而附和道,「是啊,夏寧的脾氣跟我小時候挺像的,一樣的讓人放心不下啊。」

莊謹一愣,突然沉下臉,「你不會真把自己當你爸了吧?什麼夏寧的脾氣跟你像,別亂說。」

蘇家生彷彿聽不到莊謹的話,自顧自地說,「遇到夏寧也是緣分,起初覺得他像鄒老師,現在又覺得他像自己,要對他不管不顧,不是這麼簡單的。」

蘇家生說得平靜,莊謹卻沒法平靜,他看了蘇家生一眼,始終不能認同他的說法。然而,他又無法勸太多,他知道,蘇家生有自己的主意,是聽不進他的話的。

正好是吃飯時間,蘇家生帶莊謹去一家小餐廳吃飯。莊謹笑話他說,為了省錢買房子,現在就開始吝嗇了。蘇家生笑而不答,等到上菜了,吃得莊謹沒工夫說話。

飯館的人不多,電視機正在放新聞。剛好播到一則貨輪失事的訊息,莊謹不禁歎息,「前段時間都是飛機失事的消息,現在海上又不太平……」

蘇家生眉頭一皺,對莊謹做了一個手勢,讓他不要說話。莊謹正覺得奇怪,忽然發現蘇家生沉下臉,表情很不尋常。電視機裡正在報到喪生海員的名字,莊謹一聽,立馬猜到發生了什麼事。

「家生……」

莊謹剛開口,蘇家生匆匆地買單,急著離開。

「我去找夏寧。」

說完,不等莊謹多問,蘇家生已經走了。

蘇家生只用了半個小時就開到夏寧的家,他難得保持這樣的時速,若非心裡著急,他又怎麼會連闖三個紅燈。

站在夏寧家的門口,蘇家生剛準備敲門,懸在半空的手停住了。一路趕來,他不是沒有發現自己失態。那是不應該的,卻是無法逃避的,他急著想知道夏寧的情況,擔心夏寧知道這件事後會有怎樣的反應。他不能讓夏寧變成當初的自己,他把照顧夏寧視為己任,他不捨得讓這孩子一個人承受。

蘇家生略微整頓心情,直到他的思緒平靜下來,才按下了門鈴。

門鈴響了兩下,卻沒有人開門。蘇家生趕忙拿出手機,飛快地撥通夏寧的電話。房裡傳出電話鈴的聲音,蘇家生不再顧忌,大力地敲門,大聲地喊道,「夏寧,你開門。」

房裡突然傳出玻璃打碎的聲音,蘇家生越發緊張,急忙不停地敲下去。

「夏寧,我叫你開門,你聽到了沒有!我知道你在裡面,快點開門!」

當夏寧開門的時候,蘇家生臉色陰沉,表情是少有的氣惱。

「你來幹什麼?」

夏寧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甩手坐回到沙發上。蘇家生快步跟上,看到地上打破的玻璃杯,不禁皺起眉頭。

正當他蹲下身撿碎片的時候,夏寧突然走到他的旁邊,氣沖沖地問道,「你沒聽見我的話嗎?我問你來幹什麼?」

蘇家生忙著把碎片包在抹布裡,夏寧卻喋喋不休地罵起來,「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來看我笑話了是吧?想讓我知道,自己沒你不行了?我告訴你,我不會中你的詭計。你喜歡把我當小孩子,我就真的是小孩子了?我什麼都不怕,自己家的事情,我自己能處理!」

夏寧罵得越凶,眼眶也越紅,未等他說完,蘇家生忽然站起來,單手摟住他的後背,緊緊地抱在懷裡。

「沒事的,夏寧,有我在這裡,我會陪著你。」

夏寧一把推開他,憤怒地吼道,「什麼沒事,你沒事,我有事!我爸死了,你知道不知道?連我爸都死了,這個家還剩什麼啊。」

蘇家生沉默了,他很想告訴夏寧,即便這個家還有母親,還有妹妹,也未必還能稱之為「家」,骨架散了,外面也塌了。可是,他不能讓這樣的事情發生在夏寧身上。夏寧早就不單單是他的情人,他是蘇家生的一部分,也是另一個蘇家生。他不能看著他痛苦,不能看著他勉強支撐,更不能看著他毀了自己。

夏寧的眼眶漸漸泛紅,明亮的瞳孔被一層霧氣遮住了。他疲倦地坐在沙發上,懊悔地說,「他上次回來的時候,我還嫌他整天管著我,都沒時間出去玩了。他這次去美國,我還讓他給我帶限量版的球鞋……我爸在船上過了大半輩子,怎麼可能會死呢?」

夏寧至今記得父親臨走的那天,特地叮囑他要好好地照顧自己,還問他說,是不是氣他總是沒空顧家裡。可是,夏寧沒想到生命如此短暫,他竟然連回答的機會都沒有了。總以為沒有了母親,父親的存在便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他如今才知道,原來,那是多麼的值得珍惜。

蘇家生走到夏寧的面前,蹲在地上看向他,手指慢慢地撫過他的鬢角和耳垂,很輕,很溫柔。

「你懂嗎?蘇家生,你這種鐵石心腸的人會懂嗎?」

蘇家生起身坐在夏寧的旁邊,輕輕地摟住他的肩膀,掌心慢慢地撫過他的後頸,情不自禁地貼著他的臉頰,低聲地答道,「我懂,夏寧,我懂的。」

蘇家生怎麼會不懂,那就好像天塌了一樣,一切都變了。不管他與父親的感情如何,相處的日子多麼稀少。對每一個男孩子來說,父親不單單是這個家的依靠,也是自己所崇拜、努力的目標,也許他不夠高大,也許他不夠出色。可是,在兒子的心裡,父親的背影永遠都是最為高大挺拔的,他一直走在自己的前面,偶爾會停下步伐,關懷地等著自己趕上去,偶爾又會加快腳步,逼得自己必須想辦法跟上去。然而,一旦這個背影消失了,他努力的目標在哪裡,可以依靠的支柱又在哪裡?

蘇家生緊緊地摟著夏寧,此刻,懷裡的人彷彿與自己重合了。他們擁有一樣的痛苦,擁有一樣的無助,就連愧疚都是這麼地相像。

「不要怕,不要難過,也不要內疚。有我在這裡,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會陪著你的。」

當年的蘇家生也曾希望有人會這麼對他說,可是,他一直都沒有等到。時隔多年,他不能讓夏寧也失望一次。他比誰都清楚那種愧疚和無力,這種痛苦會讓他覺得這個世界變得不真實了。

夏寧試圖掙扎,試圖推開蘇家生,可是,當蘇家生越發大力地抱住他時,他竟然做不到了。四肢漸漸地失去力氣,身體不自覺地放鬆下來,慢慢地靠著蘇家生的胸口。夏寧無比地痛恨自己的無能,然而,身體的反應比他的心更誠實。此刻,他是需要蘇家生的。

蘇家生略微地調整姿勢,把夏寧整個人都抱在懷裡。他撫摸著夏寧的頭頸,讓他不必面對自己的目光,放肆地宣洩感情。

可是,夏寧一直都沒有哭,他不過是紅著眼睛,從發洩地謾罵到無力地沉默。他把所有的力氣都砸在蘇家生的身上,勢如洪水的指責和怒罵,卻不再提父親的事情。

蘇家生安靜地聽著,不曾反駁半句。他默默地關懷,用細微的動作安撫夏寧的心情。一直等到夏寧罵累了,嗓子也啞了,他才溫柔地說,「很晚了,進去睡吧。」

夏寧心頭一緊,身體不自覺地微顫,眼中露出緊張之色。蘇家生見狀,親暱地拍拍他的後背,嘴唇慢慢地撫過他的臉頰和唇角,柔聲哄道,「去睡吧,我陪著你。」

蘇家生的溫柔永遠都是夏寧無法抵抗的,這就好像是一種毒藥,一旦沾上了就極難戒掉。夏寧自認沒有這種自控力,更何況,還是在這樣的情況下。他軟弱無力地被蘇家生抱在懷裡,從客廳到臥室,他一直都閉著眼睛,彷彿這一切都是一場夢。只有在夢裡,他不必為自己的示弱而懊惱,也可以一廂情願地告訴自己,蘇家生的溫柔是出於愛。

這場夢沒有持續太久,第二天早上,當夏寧醒過來的時候,第一件事就是衝出房間,看看蘇家生到底是不是來過。

「起來了?我買了早飯。」

蘇家生從廚房走出來,手裡拿著煎餅和豆漿,豆漿剛剛從微波爐拿出來,正冒著熱氣。

夏寧沒有蠢到問他為什麼在這裡,然而,當他清醒之後,他必須豎起一身的刺,毫不客氣地說,「多少錢,我給你。」

蘇家生愣了愣,笑笑說,「不用了。」

夏寧面無表情地說,「那你可以走了。」

蘇家生非但沒走,反而坐下了。

「過來坐,趁熱吃。」

夏寧冷笑,譏諷道,「這不是你家吧。」

蘇家生沒有生氣,只是皺了皺眉頭,正色道,「夏寧,過來,我們好好地談談,關於你爸爸的事情。」

夏寧無比地討厭這種自以為是的態度,可是,如果那個人是蘇家生的話,一切又不一樣了。

蘇家生沒有堅持,只是問起夏寧的打算,比如,他怎麼和父親的單位聯繫,怎麼處理各種手續,他知不知道如何操辦喪事,他會不會挑選墓地。這些都是夏寧完全不懂的,蘇家生一句話就說中了他的心事。

夏寧的父親是老來子,祖父一輩差不多都過世了,而他又是獨子,沒有什麼兄弟姐妹。大半天都待在船上,親戚朋友也七零八落的。

夏寧慢慢地坐下來,安靜地聽蘇家生所做的安排。他願意以遠方表弟的身份為父親操辦喪事,而其餘的手續和保險之類的問題,也會陪夏寧去辦。

「你為什麼要幫我?可憐我?」

蘇家生剛說完,夏寧突然問道。

「夏寧……」

「不要以為我不知道,學校的事情,工作的事情,你一直都在過問。」

夏寧盯著蘇家生,堅持要問到底。他真的不懂蘇家生的態度,既然不能愛他,也沒有愛他的打算,為什麼會溫柔到這種地步。交往時的包容和寵溺,分手後的關心和緊張,還有昨天,他就這麼衝過來,把事情攬到自己的頭上,這些都是為什麼?

夏寧一直在等,蘇家生卻一直不答。終於,當夏寧再也忍不住的時候,蘇家生突然開口了。

「夏寧。」

他的眉頭微擰,淡淡地喚了一聲。夏寧再次坐下,凝神望著他的臉孔。

蘇家生歎了口氣,語氣平緩地說,「夏寧,我沒辦法不管你。」

夏寧一愣,氣憤地問道,「你要管到什麼時候?」

蘇家生笑了笑,搖頭道,「我不知道。」

夏寧嗤之以鼻,正要離開,卻被蘇家生抓住了。他回過頭,蘇家生的目光仍舊溫柔,彷彿能夠包容一切。

「我照顧你,你讓我照顧,我們好好地過。」

夏寧茫然了,還是不懂蘇家生到底是怎麼想的。可是,他看著蘇家生,無法拒絕他的溫柔。在這種時刻,他的心動在飛速地擴散,好像病毒一樣地佔據他的身體,把昨夜之前的那點堅持都吞噬了。

「怎麼好好地過?」

夏寧笑了,神色淒楚,透著些許哀愁。

蘇家生皺眉,沒有立刻地回答,「我們先處理你爸爸的事情,逝者為大。」

夏寧身體微顫,眼眶頓時紅了,默默地坐在蘇家生的旁邊,什麼都說不出了。



第十二章



蘇家生請了一個星期的假,陪著夏寧處理父親的後事。從始至終,夏寧都平靜得不可思議,他彷彿失去了魂魄一般,整個人都空了。葬禮上,夏寧穩重地接待每一個親朋好友,周道而又不失禮數。蘇家生以遠親的身份陪在旁邊,細心地為他請了高僧唸經,熟練地為他處理每一步的流程。

夏寧沒有哭,眼睛都沒有紅,就連僧人唸經的時候,他也只是面無表情地站在旁邊,安靜地聽著。一直到和遺體告別的時候,夏寧突然愣在原地,半步都不願往前。

蘇家生皺眉,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聲道,「去見你爸爸最後一面吧。」

夏寧猶豫了很久,直到所有人都退後了,他才慢慢地走上前。他只是瞟了一眼,立刻後退幾步,不願再看。

「夏寧。」

蘇家生擔憂地走上前,卻發現夏寧的眼眶紅了。

「那不是我爸爸。」

夏寧仍舊是面無表情,只是眼圈漸漸地泛紅。蘇家生攬住他的肩膀,竟然發現夏寧的身體在顫抖。

「不要怕,沒事的。」

屍體泡了水,早就面無全非了,確實不是他所熟悉的父親。

夏寧默默地低下頭,雙手緊緊地握成拳頭,肩膀卻在發抖,他想要說話,牙齒不停地打顫,根本發不出聲音。

「時間差不多了。」

蘇家生緊摟著他的肩膀,安撫地拍了拍,又道,「去送送你爸爸。」

夏寧驚恐地抬起頭,愣在原地不敢動,蘇家生再三催促,他才支支吾吾地點頭。他跟著棺木一起走往火葬場,安靜地送父親走過最後一程。等到他轉身的時候,剛發現蘇家生沒有跟過來。

夏寧心頭一揪,慌張地走回去,遠遠地看到蘇家生站在遺像前面,仰頭望著前方,眉頭緊鎖,正在抽煙。

蘇家生還是那個蘇家生,穿著棉襯衣和呢絨大衣,深色的西裝褲和皮鞋。他挺直身體,一隻手插在口袋,另一隻手夾著煙,淡淡的煙霧從他嘴中吐出,眉宇間的傷感和惆悵都被遮掩住了。

夏寧慢慢地走上前,彷彿有什麼東西把他吸往蘇家生那裡,那是一股無形的力量,卻強大到讓他無法抗拒。他看著蘇家生,視線漸漸地模糊了,他分不清那個人對自己的意義,是情人,還是長輩?是愛情,還是親情?他需要他,依賴他,離不開他,那是多麼複雜的情感,但又堅固到無懈可擊。他努力地想要衝破,想要徹底地把蘇家生忘了,想要遠遠地逃離他的附近,可是,他竟然做不到。他還在前進,一點點地靠近蘇家生,那就像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他被吸進去了,他失去方向了,他根本找不到出口在哪裡。

「回來了?」

看到夏寧走過來了,蘇家生單手摟住他的肩膀。夏寧迷茫地看了一眼父親的遺照,恍惚地說,「那不是我爸爸,我爸爸沒有死。」

聞言,蘇家生臉色一沉,厲聲道,「你爸爸死了!」

夏寧猶如受驚一般,不自覺地想要後退,蘇家生越發大力地抱住他,安撫地揉著他的頭髮。

「別事,你爸爸死了,但我還在啊。夏寧,我不會不管你的,我做你爸爸,做你情人。什麼都可以,無論如何都不會離開你。」

蘇家生漸漸地語無倫次了,因為他比誰都清楚,此刻的夏寧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如同誓言一般的承諾。

所有的人都離開了,只有他們還在這裡。蘇家生的承諾極具誘惑力,夏寧根本不能抵抗,他緊緊地抓著蘇家生的大衣,額頭抵著他的肩膀,放肆地大哭起來。不管是委屈,還是喪父之痛,只有在蘇家生的面前,他才可以毫不顧忌地發洩出來。他曾經痛恨過這個人,可是,也只有這個人是瞭解他的,可以給他想要的一切。鼻息間都是蘇家生的氣息,那股淡淡的煙草味。週身間是蘇家生的安撫,那麼溫柔地揉著他的頭髮。

蘇家生的身上有他想要的一切,爸爸的寵溺,情人的溫柔,那是他眼前唯一的道路,即便他看不到未來在哪裡,也只能朝著這個方向前進。

回到家裡,夏寧安靜地坐在沙發上,一聲不吭地看著蘇家生。蘇家生脫下外套,走到他的旁邊,親暱地摟著他,問道,「不去洗澡嗎?」

夏寧的表情漸漸地迷茫,猶豫許久,他才問道,「你說的是真的?還是哄哄我的?」

他不想示弱,也不想讓蘇家生看不起。可是,他唯一能抓住、想要抓住的人只有蘇家生。

蘇家生皺起眉頭,隨即又笑了笑,說道,「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話負責,我說了會照顧你,就不會不管你,說了會陪著你,就不會離開你……」

話未說完,夏寧突然站起來,神色越發銳利,冷冷地說,「只是照顧我?不離開我?」

見蘇家生沒有立刻回答,夏寧心中湧起一股怒火,氣沖沖地說,「你可以走了。」

蘇家生突然抬起頭,溫和地說,「我們試著談戀愛吧,認認真真地談戀愛。」

夏寧一愣,還未反應過來,蘇家生已經站起身,把他牢牢地抱在懷裡。灼熱的氣息噴在他的耳邊,令人窒息的擁抱緊緊地包裹著他,身體燃燒起一股滾燙的熱度,就連心也跟著暖起來了。

「去洗澡吧。」

蘇家生的聲音很輕,如呢喃般撫過夏寧的耳畔,那是一種致命的誘惑力,讓他的心漸漸地狂跳起來。恍惚間,他被蘇家生帶到了浴室,那人溫柔地脫去他的衣服,而當他看到對方穿戴整齊的時候,突然就惱了,急切地把蘇家生也扒個乾淨。

淋浴器一開,浴室便升起一股熱氣,看向對方的視線也變得不真切,然而,這種不真切又變成了最好的催化劑,沒有人可以逃過這種性愛的暗示,情慾的熱潮如浪般襲來,就連蘇家生都無法倖免。

他拉著夏寧跨進浴缸,隨便沖了幾下就要出去。夏寧卻攔住了蘇家生,雙手勾住他的脖子,急切地吻住他的嘴唇。舌頭在嘴裡反覆攪動,不多久就點燃了更狂熱的慾望。

那是他們第一次在床以外的地方做愛,夏寧就好像一個貪心的孩子,不停地索取,大膽地挑逗,不肯放過任何一個空隙。對於他的放肆,蘇家生不得不激烈地回應,他的溫柔在床上是不一樣的,情慾的狂熱並不會因為他的呵護而降溫。那就好像是一場廝殺,不斷靠近,彼此吞噬,直至融合在了一起。令人顫慄的快感如同電流一般,在炙熱的溫度中竄至全身,那是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力量,但誰也不捨得就這麼放手。

夏寧醒過來的時候,整個人的骨架都快散了,蘇家生從外面走過來,溫柔地把他抱起來,在他身後墊了一個抱枕。

「早飯想吃什麼?」

夏寧看著蘇家生,眼中閃過一絲猶豫。眉頭緊蹙,彷彿想從對方的臉上看出什麼。可是,他越是用力,越是看不明白。蘇家生的臉孔仍舊蒙了一層霧氣,他衝破不了,反而連視線都模糊了。

「等會兒把東西收拾一下,去我那裡住吧。」

蘇家生拍拍夏寧的肩膀,夏寧卻驚愕地說不出話了,他眨了眨眼睛,不得不故作冷漠地問,「你什麼意思?」

蘇家生笑了笑,張開雙臂擁他入懷,溫柔地說,「你不是不喜歡一個人待著嗎?」

夏寧曾經要求過很多次,可是,每一次都被蘇家生輕描淡寫地拒絕了。然而,這一次卻是蘇家生主動提出,夏寧如何能拒絕。他看著蘇家生,除了上次的爭吵之外,這個人的眼睛永遠帶著淡淡的笑意,那是一種讓人融化的溫度。

因為蘇家生,夏寧深刻地認識到,溫柔才是最要命的東西。沒有人可以堅強一輩子,總會有帶著破綻的時候,更何況,現在的他滿身都是傷口。

大學沒課了,夏寧忙著寫論文,也不需要去學校。搬到蘇家生那裡沒多久,夏寧就把論文交上去了。並不是他突然變得認真,而是蘇家生減少了應酬,整天在家盯著他。

蘇家生為夏寧安排了實習工作,夏寧卻懶懶地什麼都不想做,他還沒意識到自己是一個社會人了,總想趁著畢業證沒拿到手,還能厚著臉皮多玩一陣。

然而,當夏寧接到父親舊友的電話,關心他的學業情況時,夏寧卻沉默了。他拒絕了對方的好意,但又同意了蘇家生的安排,去機場下面的貨運部門上班。福利不錯,工資也很高,又是隸屬機場下面,不同於旁邊的物流公司。只是,蘇家生再三提醒,剛上班會比較幸苦,不管做什麼工作,都要在基層幹上三個月。

夏寧問起這份工作的來歷,蘇家生也不隱瞞,直接回答說,他和他們大學的嚴老師是老同學,這份工作也是他幫忙找到的。

夏寧覺得奇怪,笑話他說,「你都有本事開公司了,這點人脈也不行?還要嚴老師幫忙。」

蘇家生笑笑,耐心地解釋,「找工作不難,找一份穩定的好工作就不容易了。朋友的關係不一定牢靠,商場上更沒有什麼朋友。至於你們嚴老師那邊也是對等的關係,他的朋友在莊謹他爸那裡,大家都是一樣的。」

夏寧不服氣地說,「那我也能去你們公司上班吧。」

蘇家生笑了,摟住他的肩膀,逗他說,「你想整天對著莊謹?」

聽到這話,夏寧忙搖頭,「算了吧,我去你們樓下的便利店上班也不要對著他。」

蘇家生揉揉他的頭髮,笑而不作聲。夏寧懶懶地靠著他的肩膀,,放肆地把一條腿擱在了他的大腿上。蘇家生逗弄地捏了一把他的臉頰,卻沒有把他推開。夏寧見狀,得意洋洋地笑了。

「你跟嚴念琛真的是老同學?不像是一路人啊。那傢伙在學校可拽了,我們宿舍一個學弟上他的課,被他盯上之後就沒有一天好日子過的。」

蘇家生不由得笑了,問道,「惹惱他了吧,嚴念琛跟莊謹一個樣,都是小心眼的傢伙,特別記仇。」

見夏寧點頭附和,蘇家生又道,「不過,他是真有本事,在外面也吃得開,和他做朋友不是壞事。不過,你在學校見了他就繞遠點,他就喜歡和學生搞在一起。」

夏寧眼睛一瞇,樂呵呵地笑了,「吃醋了?,蘇家生,不容易啊。」

夏寧笑著坐起身,手肘撐著沙發靠墊,湊到蘇家生的面前,「來,讓我好好看看你吃醋的樣子,不行,得拍下來。」

他正要去拿手機,突然就被蘇家生摟住了腰部,那人乾脆就把他抱到大腿上,壞心眼地撓著他的腰部。

夏寧天不怕地不怕,就是特別怕癢,連手心都撓不得,更不要說是腰了。氣呼呼地想把蘇家生的手扳開,卻發現那人的力道特別大,夏寧無奈,只得乖乖地求饒,「別碰,這是我的死穴。」

蘇家生被他的樣子逗樂了,一隻手按住他的腰,一隻手滑到大腿內側的位置,輕輕地摸了一下,害得夏寧身體一軟,都坐不直了。

「這裡才是死穴吧。」

夏寧一愣,茫然地抬起頭,忽然覺得眼前的蘇家生變得不一樣了。他說不出具體又不一樣在哪裡,只覺得這麼一個小小的玩笑,把他和蘇家生的距離拉近了。

「怎麼了?」

見夏寧突然不說話,蘇家生摸著他的臉頰,溫和地問道。夏寧搖搖頭,雙手按著蘇家生的肩膀,使勁地在他的嘴唇上親了一口。他剛想後退,後腦就被蘇家生給按住了,兩個人的臉頰貼在一起,肌膚相親的觸感讓他們都回憶起昨晚的溫存。

不等蘇家生開口,夏寧就先笑了。指腹捏著蘇家生的耳垂,他輕輕地在上面親了一口,笑嘻嘻地說,「要麼,咱們在沙發上試試。」

話剛說完,蘇家生一巴掌打在他的屁股上,逗他說,「先吃飯吧,跟個猴子一樣上躥下跳的,你都不會餓嗎?」

說完,蘇家生站起身,正要往廚房走去。夏寧不甘心地跟過去,氣呼呼地說,「喂,別說猴子這麼難聽,也挑個好看點的動物吧。」

走進廚房,蘇家生剛把洗好的菜從冰箱拿出來,夏寧就湊到了煤氣灶前面,豪邁地撩起袖子。

「喂,蘇家生,你教我做飯吧。」

蘇家生斜眼看向他,挑眉道,「哦?這麼好興致?」

「那當然,也不知道誰這麼挑剔,外賣一律不准進門。你這幾天有空也就算了,萬一沒時間在家做飯,我們不是就要斷糧了嗎?」

蘇家生從後面摟住他,調侃他說,「你忘了?上次那條魚還是我燒的。」

夏寧不服氣,囔囔道,「一回生兩回熟,我不是幫你減輕負擔嗎?」

蘇家生笑笑,沒有打擾他的好興致。夏寧說要學,他就耐心地教。夏寧不讓他幫忙,他就在旁邊指導。

可惜,排骨剛燒完,夏寧想把油給洗了,打開水龍頭,把鍋子往裡面一衝,突然,鍋子裡燒起一把火。

夏寧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把鍋子一丟,跑到門口去了。蘇家生無奈,只得拿起蓋子罩上去,把火給撲滅了。

夏寧嚇得哎喲亂叫,蘇家生笑著摟住他的脖子,逗他說,「我來燒,你在旁邊指導,行了吧?」

夏寧臉上一紅,自然沒了底氣,乖乖地待在旁邊。

蘇家生燒菜的水準確實不錯,一隻手夾著煙,一隻手翻鍋,熟稔好像飯店裡的老廚師一樣。夏寧背靠著冰箱,雙手抱胸,笑吟吟地看著他。明明不是第一次看蘇家生燒菜,他卻有種不一樣的感覺,彷彿有什麼東西把他們的關係拉近了,牢牢地連接在一起。

蘇家生熟練地洗菜,下鍋,調味,鍋子在他手裡變得輕巧不少,靈活地翻滾、翻炒。他一隻手拿著鍋子,一隻手拿著鍋鏟,沒手顧及嘴上叼著的香煙,便對夏寧使了一個眼色。

夏寧聰明地走上去,會意地把煙拿走,彈掉煙灰,放到嘴邊,深深地吸了一口,故意噴在蘇家生的側臉。看到蘇家生無奈地皺眉,想要揮開煙霧又沒辦法的樣子,他才得意洋洋地放回他的嘴裡。

蘇家生喜歡夾著煙的腰部,手指呈扇形攤開,顯得骨幹修長。深色的毛衣略顯寬鬆,卻也稱得身材十分高瘦。他回頭看向夏寧,眼角微微上揚,臉上掛著淡淡的笑容,一邊把菜裝進碗裡,一邊吩咐他盛飯。

夏寧愣了兩三秒,這才紅著臉把目光移開,他跟在蘇家生的後面,想到這傢伙平時的老土打扮,不免慶幸只有自己才知道,真正的蘇家生是多麼的出色。

吃到一半,電話突然響了。聽到妹妹的聲音,蘇家生愣了一下,不禁皺眉,反問了一句,「你已經到了?」

得到肯定的答覆,蘇家生讓她先在餐廳等著,然後就掛斷了電話。

「我出去一會兒,你在家待著。」

蘇家生隨手披了一件呢絨的大衣,拿了車鑰匙就準備出去。

「誰啊,等一下,皮夾子。」

夏寧把皮夾子扔過去,剛好丟在蘇家生的手裡。

「我妹妹回來了。」

說完,蘇家生急匆匆地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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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蘇家生到了餐廳的時候,蘇家萱正對著一桌美食大吃特吃,旁邊是一個超大號的名牌行李箱,上面還放了一個精緻的手提包。

「哥,你來了啊。」

蘇家生看到桌上放著煙灰缸,點了一根煙,慢條斯理地問道,「你怎麼早回來了,不是說下個星期嗎?」

蘇家萱答不出話,眼珠一轉,試圖轉移話題,「對了,哥,我給你買了打火機,名牌的。別老拿便利店賣的打火機,多沒檔次啊。」

蘇家生推了推她的腦袋,厲聲說,「名牌?還不是我的錢。」

蘇家萱知道他沒真生氣,笑呵呵地湊上去,特地拿出來給他看。

「你還沒說,怎麼會突然回來了?」

蘇家萱撇撇嘴,支吾半天才回答,「我和同學一起回來的……」

蘇家生皺眉,一語道破,「男朋友?」

蘇家萱表情越發尷尬,忙道,「哥,你知道也別說出來啊。」

蘇家生歎了口氣,餘光掃到她的行李箱,又問道,「怎麼不回家?」

蘇家萱嘟著嘴,撒嬌地說,「不就是不想和媽住嗎?哥,你給我點錢,在酒店開間房,好不好?我住不了多久的。」

蘇家生沉著臉,瞄了她一眼,「錢這麼好賺?有家不回要住酒店?」

蘇家萱乾脆坐到他的旁邊,撒嬌地拉著他的手臂,親暱地說,「哥,你又不差這點錢,要不然我住你家?」

蘇家生沒有回答,夾著煙的手指了指桌上的菜,問蘇家萱說,「還吃嗎?」

蘇家萱以為有戲,趕緊搖頭。蘇家生招了服務生買單。他拍拍蘇家萱的肩膀讓她起來,然後又幫她拖起了行李箱,一路走到車上才肯說話。

「這張副卡你拿著,上限是五千,你自己算著點花。」

蘇家萱欣然而笑,高高興興地放進包裡。

「明天去買點東西送給媽,就說是你在美國打工賺的錢,知道了嗎?」

車子開了一會兒,蘇家萱就發現不對勁了。

「哥,你這是開到哪裡去啊。」

蘇家生面無表情地掃了她一眼,答道,「送你回家,我就不上樓了,你自己有鑰匙吧。別把媽吵醒了,回頭又要罵你。」

「哥,我不要回家住……」

蘇家萱還未說完,就看到蘇家生瞪了她一眼,嚇得她立馬就不說話了。

蘇家生見狀,長歎一聲,語氣緩和了不少,「既然回家了就該在家住,住在酒店像什麼話?一年就回來幾次,不要惹媽生氣了。」

蘇家萱悶悶不樂地轉過頭,隔了一會兒,她才和蘇家生商量道,「要我回家住也行,你這幾天抽空和我朋友吃頓飯,好嗎?」

蘇家生不禁笑了,調侃她說,「只是朋友?」

蘇家萱臉頰微紅,不好意思地靠著他的肩膀,「好啦,是男朋友,帶回來給你看看。」

蘇家萱整天纏著蘇家生,非要他空出時間和男朋友吃飯,蘇家生明白她的意思,多半有了結婚的打算。

蘇家萱年紀不小了,如果不是當初送她出國唸書,現在也到了結婚的年紀。蘇家生把這件事放在了心上,答應了週末和他們出去吃飯。

妹妹的男朋友並沒有讓蘇家生滿意,就連這頓飯也吃得不盡如意。男孩子比蘇家萱大了兩歲,學歷不高,家庭條件也不好,省吃兼用地把孩子送出國,也就讀一個外國的專科而已。

男孩花錢很省,選了一個中低檔的餐廳,點菜也十分小心,基本不會問蘇家萱他們的意見。當然,蘇家萱沉溺在愛情之中,自然不會有什麼想法。只是這些細小的舉動和對方的談吐,讓蘇家生察覺到兩人並不合適。

回去之後,蘇家生並未說什麼,直到第二天,蘇家萱熱然鬧鬧地跑去他們公司,兄妹倆才把話說開了。

「哥,我想畢業了就和他結婚。」

蘇家生正忙著處理文件,聽到這話,不禁抬起頭,神色凝重地看向妹妹。

「你想好了?」

他的臉色有些陰沉,讓蘇家萱隱隱感到不安。猶豫地點點頭,她忽然有些心虛了。

果然,蘇家生放下工作,背靠著椅子,仰頭看向她,肯定地說,「他和你不合適。」

蘇家萱一聽就不高興了,反駁說,「為什麼啊?」

蘇家生皺了皺眉頭,問道,「他有什麼學歷,一個月能賺多少錢?你是什麼學歷,一個月又要用多少錢?」

蘇家萱不服氣地說,「那又怎麼樣,他很努力,現在賺不多,不代表以後也賺不多。」

蘇家生搖搖頭,耐心地說,「努力是一回事,能不能成功是另一回事。你以為在社會上混,光靠努力就行了嗎?只要有份穩定的工作,誰不努力?家萱,混得好,混得不好,不是看努力和學歷,而是他的腦子和性格。」

蘇家生頓了頓,又接著說,「不說這個,我們說點別的。你覺得現在和他過得好,因為你還在用家裡的錢,而不是他的錢。兩個人的消費觀念不一樣,以後有得好吵架了。」

蘇家生指著妹妹的名牌包,又說道,「你這包是不是當著他的面買的,他看到了又怎麼說?你要吃得好,穿得好,樣樣都要名牌,但他能認同嗎?」

蘇家萱不說話了,儘管心裡不服氣,卻找不到反駁的話。她想了半天,心裡越發不痛快。

「你硬要和他在一起,我攔不住你。但是,我頂多給你一輛車子的陪嫁,房子什麼的應該男方負擔,跟我們家沒關係。」

在蘇家生看來,這是理所應當的事情。可是,在蘇家萱看來,這卻是在為難他們了。她氣惱地踢了一腳辦公桌,卻不小心蹬到了旁邊的盆栽,聽到「乓」的一聲,蘇家生立馬變了臉色。蘇家萱見狀,心裡越發慌張,發狠地說,「你這麼有本事不也離婚了嗎?少來教訓我!」

說完,她轉身就走,「砰」地摔門離開。

蘇家生繞過辦公桌,看到自己精心照料地盆栽碎在地上,無奈地搖搖頭,親手把碎片整理好,披了大衣就趕著出去買新的花盆。

蘇家生到家的時候,夏寧早就在了,他看到蘇家生的衣角難得地沾了泥土,奇怪地問道,「怎麼回事啊,不會是跟莊謹打起來了吧,誰輸誰贏?」

他幸災樂禍地走上前,看到蘇家生搖搖頭,這才又問道,「說啊,什麼事?不會和你妹妹有關吧?」

蘇家生不禁笑了,既然夏寧已經猜到,他也沒打算瞞著。夏寧沒什麼做哥哥的概念,非但出不了主意,反而問他說,「那怎麼辦啊?」

蘇家生笑了笑,平淡地說,「怎麼辦?隨她去啊。又不是現在就要結婚,等她這股熱鬧勁過去了,逼她結,她都不要結。」

夏寧沒吭聲,一副有心事的樣子,蘇家生也不多問,正準備抽煙的時候,突然被夏寧拉住了手臂。

「你跟你老婆為什麼會離婚?」

蘇家生愣了愣,隨即又笑道,「原來是這事啊,上次不是說過了。」

夏寧沉下臉,不太高興地樣子。對他來說,和蘇家生的那次爭吵,是他不願意回想的一段過往。可是,對蘇家生來說,沒什麼是他不願面對的。無論如何,這都是他經歷的一部分,又何必遮遮掩掩。

「讓我想想。」

蘇家生摟著夏寧的肩膀,思索片刻,這才說道,「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結婚之前,我們說好就是湊對過日子,不要孩子,也不要講什麼愛情。過了幾年,她開始管起我的每件事,和誰吃飯,和誰出去。後來我們大吵了一架,她說她不甘心……」

「不要說了。」

夏寧低著頭,不自覺地緊抿著嘴唇,神色極為不安。蘇家生安撫地抱抱他,卻發現夏寧的肩膀在微微地顫抖。

突然,夏寧掙開蘇家生的手臂,笑吟吟地說,「我們吃飯吧,我今天回來得早,特地做了紅燒大排,這可是我的拿手菜啊。」

蘇家生笑笑,逗他說,「只會做一道能說拿手菜嗎?」

夏寧瞪了他一眼,拉著他一起去廚房端菜。夏寧越是笑得高興,蘇家生越覺得他的心裡很不安,可是,他又沒辦法趕走夏寧的不安,蘇家生做了一切他能做的事,連他曾經不願意做的也去嘗試了。

飯桌上,夏寧說起昨天泡吧的事情,得意洋洋地說,「昨天去吃夜宵,竟然有個男的跟我搭訕。」

蘇家生輕笑,問道,「是嗎?」

夏寧點點頭,接著說,「就是去吃火鍋的時候,他到我們這桌來搭訕,還問我要電話號碼。」

「你給了?」

聽到這話,夏寧越發得意,故意瞟了蘇家生一眼,笑著說,「吃醋了吧?哈哈,旁邊都是同學,我給了才奇怪吧。」

夏寧忽然想起什麼,轉而又說,「對了,那個人看起來和你有點像,都是高高瘦瘦,一副知識分子的樣子。打扮也差不多,喜歡穿毛衣和呢絨大衣。」

蘇家生給夏寧夾了一塊排骨,調侃他說,「小心喝醉了回錯家。」

夏寧搖頭,笑著說,「那是說你吧,我可收心很久了。」

蘇家生笑了笑,沒有作聲。不一會兒,他的手機又響了,夏寧見他眉頭緊蹙,不禁問道,「你公司沒事吧?」

蘇家生歎了口氣,安撫地握住他的手,「三期的地皮批不下來,沒事,過一陣子再看吧。」

蘇家生這邊剛說完,那邊的電話又來了。掛了電話,他急匆匆地離開家,為了應酬忙得團團轉。

這天,莊謹一進公司就被蘇家生叫去了,辦公室還有另一個職員,專門負責地皮問題的。

「三期的地皮到現在都沒批下來?」

「那個……」

「要辦拆遷,要開始動工,我們有多少時間?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批不下來怎麼辦?兩期的房子本來是給拆遷的住戶折價賣的,裡面什麼房型你也明白。你以為房子這麼好賣,只要你造出來就有人買?住戶都是傻子不會挑?」

那人被蘇家生罵得說不出話,只能支支吾吾地說,會盡量去爭取。

蘇家生皺眉,臉色陰沉地說,「盡量爭取就能爭取到了?你以為你是誰?」

莊謹難得看到蘇家生動怒,趕緊出來打圓場,「你先出去,辦你的事去。」

聽到這話,那人趕緊逃跑。

莊謹向來沒什麼危機感,語氣輕飄飄地說,「算了,不就是一塊地皮嗎?批不下來就賣兩期,大不了第二期賣得便宜點,旁邊就是地鐵,總不可能賣不掉。」

蘇家生斜眼看向他,敲了敲桌子,厲聲道,「對面小區是什麼面積,我們這裡是什麼面積,當初是你說要造就造得氣派,走中檔路線。」

莊謹一時語塞,想了半天才問道,「真沒辦法嗎?童童的舅舅……」

蘇家生搖頭,「他是童童的舅舅,不是我的舅舅,我和童童都離婚這麼久了。」

莊謹拍拍他的肩膀,轉移話題地問,「對了,你妹妹怎麼樣了?」

蘇家生板著臉,面無表情地說,「還在慪氣,死活都要嫁那個男人。」

莊謹嬉皮笑臉地湊近一點,又問道,「夏寧呢,他開始上班了吧。」

蘇家生點點頭,臉上漸漸有了笑意,「他倒是最安分的一個,沒給我惹什麼事。」

蘇家生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烏雲密佈,似乎要下雨了。他不禁皺眉,擔心地說,「我等會兒去送客戶上飛機,順便得去看看夏寧,今天估計要下雨,他就穿了一件薄外套。」

蘇家生離開公司不久,外面就下起了傾盆大雨。他把客戶送到機場之後,剛好接到夏寧的電話。

夏寧在基層實習,每天都要站在飛機坪上抄貨運單號,這幾天都是大風大雨,天氣又冷,他終於熬不住,打電話找蘇家生求饒。然而,蘇家生卻不答應,狠起心腸逼著夏寧一定要幹下去,不管夏寧討饒還是生氣,都不准他辭職不幹。夏寧心裡藏不住事,氣呼呼地罵道,「你坐辦公室是舒服了,知不知道這裡冷得要死,你倒是來試試看啊。」

「夏寧……」

不等蘇家生說完,夏寧已經掛斷了電話,但蘇家生卻沒有立刻離開。看到外面又是大風又是大雨,他不免有些擔心,通過朋友的關係找到部門經理,特地借了一件軍大衣,親自給夏寧送過去。

走到飛機坪,那種風雨交加的感覺確實難以忍受,更何況又是這麼冷的天氣。他遠遠地就看到夏寧站在大雨中,穿著一件單薄的雨披,一隻手拿著筆,一隻手拿著板子。板子上的紙都被打濕,但他還在努力地在上面記單號。

「夏寧。」

夏寧轉過身,驚訝地發現,正被他暗暗記恨的傢伙出現了。蘇家生快步走到他的面前,鏡片和外套都被打濕了。他脫下了夏寧的雨披,把一件軍大衣披在他的身上,然後才好好地把雨披又給他穿上。

「我走了,你好好地工作。」

風雨太大了,夏寧只能聽見這句話。他剛想說什麼,蘇家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拉攏了衣襟,頂著風雨轉身往回走。

此刻,夏寧呆呆地站在原地,什麼寒冷,什麼大雨,統統都被他拋在了腦後。他快步地趕上去,從後面拉住蘇家生的手臂,當蘇家生驚愕地轉過頭時,夏寧悄悄地親了親他的嘴唇,紅著眼眶,眼睛裡籠著一層濃濃的霧氣。

蘇家生笑了,溫柔地撫過他的臉頰,低聲說了一句「沒事的,我走了」。

外面的風太大,蘇家生不自覺地低頭含胸,雙肩內扣,拉緊了衣領,雙手插在外套的口袋裡,頂著風雨艱難地往回走去。

夏寧愣愣地看著他離開,不由地緊抿著嘴唇,軍大衣還帶著蘇家生的氣息,暖暖的,透著一股煙草味,將他整個人都包裹在裡面。

這一刻,夏寧忘了原本的抱怨,他只是呆滯地看著蘇家生離開的方向,不自覺地拉緊大衣,心情複雜地皺起了眉頭。

夏寧從不相信會有誰離不開誰的事情,可是,他此刻卻意識到,也許他真的離不開蘇家生了。



第十四章



夏寧結束了實習期,終於成為了正式員工,合約也簽好了。這天,他高高興興地買了幾樣菜,回到家,先是做了唯一拿手的紅燒排骨,然後準備把其他東西交給蘇家生處理。可是,他等了一晚上,蘇家生都沒回來。簡訊有去無回,電話也沒人接,夏寧知道蘇家生的工作很忙,卻不知道他究竟在忙什麼。

傍晚,蘇家生正準備下班,莊謹突然高興地進來了。「走,晚上去吃飯。」

蘇家生抬起頭,問道,「約了誰?」

莊謹一報名字,蘇家生就明白了,只是驚愕地問道,「你找你爸幫忙的?」

莊謹搖頭,笑嘻嘻地說,「沒有,我找童童的叔叔幫忙了。」

蘇家生皺眉,不悅地說,「你怎麼會去找她。」

莊謹嬉皮笑臉地說,「找她怎麼了,有資源就要用啊。再說了,我和她也算朋友,就是不太熟而已。反正這事你別管,人情算在我的頭上。」

蘇家生搖搖頭,好不容易搭上的關係,也沒辦法說一句「不」字。

「那還不快走。」

莊謹聞言,立馬就跳起來,「我還準備了餘興節目,放心,肯定能搞定。」

飯桌上,蘇家生對著一桌子的山珍海味,竟然半點胃口都沒有。他突然很懷念夏寧的紅燒排骨,儘管味道只是勉強湊合。然而,家裡有人陪著吃飯的感覺卻很好,尤其當他想到不管自己多晚回家,總有一個人在家裡等著他。

回想嚴念琛曾經說過的話,有一個人陪在身邊確實不一樣。只不過,為何他從前沒有想到,現在又忽然有了感觸,蘇家生還是沒有想下去。

一頓飯吃完,但應酬還沒完,趁著去洗手間的時候,莊謹悄悄地說,「我在夜總會訂了位子,小姐和少爺都點好了,還在旁邊的酒店開了套房。」

蘇家生皺眉,剛欲開口,莊謹又道,「只要他們敢要人,不怕地皮不給我們批下來。」

蘇家生思索片刻,點頭附和說,「你等會兒暗示一下,願意去的就去,不願意也不勉強,不用做得太明。」

莊謹對他使了個眼色,笑笑說,「放心,我懂的。」

離開餐廳的時候,蘇家生本想給夏寧打個電話,他看看已經十點多了,料想夏寧也知道自己有應酬,如此便作罷了。

蘇家生到家的時候,差不多都凌晨三四點了。一進門就看到桌上的紅燒排骨還沒收好,蘇家生無奈地搖搖頭,順手把大衣掛好,把口袋裡的東西放在茶几上,這才端著飯菜進廚房,小心地放到冰箱裡。

蘇家生出來的時候,意外地看到客廳的燈亮著。

「你回來了?」

夏寧懶洋洋地靠著沙發,仰頭看向蘇家生。可能是酒醉的緣故,他這才發現,原來夏寧一直睡在沙發上,只是自己沒有留意到。

「去哪裡玩了?挺開心的啊。」

夏寧手裡拿著一張名片,上面是夜總會經理的名字和職務,茶几上還有一張酒店刷卡的發票。

「沒什麼開心的,就是工作而已。」

前幾天一直在為地皮煩惱,今天又忙了一整天,一刻都沒法安歇,蘇家生自然累得厲害,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平靜地走到客廳,給自己倒了一杯熱茶。然而,夏寧卻板起臉孔,臉色陰沉地問道,「你玩了?小姐還是少爺?」

蘇家生坐在沙發上,仰頭看著夏寧居高臨下地站在自己的面前。他冷靜地把杯子放在旁邊,語氣和緩地說,「沒什麼區別,都是工作。」

夏寧把東西丟在地上,氣憤地罵道,「你是牛郎啊,什麼工作不工作的,自己愛玩就直說好了,少給我裝模作樣!」

他罵得咬牙切齒,蘇家生卻沒什麼反應。他歎了口氣,耐心地說道,「只是陪客戶而已,沒什麼裝模作樣的。」

夏寧漸漸逼近,勢如破竹地譏諷道,「陪客戶只有一個辦法,蘇家生,你當我是傻子啊。還是說,你忘了你答應過什麼?」

蘇家生眉頭緊蹙,仍舊沒有回答。夏寧越發氣惱,冷嘲熱諷地說道,「對,我差點忘了,你說試試看嘛,早就有準備了。」

蘇家生抬起頭,正欲開口,夏寧卻道,「你耍我玩的吧,等到哪天玩夠了,拍拍屁股就走,我要是想討一句說法,你就可以大大方方地說,本來就是試試看,現在試過了,不行!」

「不要這麼說。」

蘇家生歎了口氣,盡量讓語氣緩和一點。然而,此刻的他沒有夏寧的好精神,也沒辦法像平時這樣哄他。他身上的酒氣還沒散,累了一天也沒有休息過。

「那我要怎麼說啊,我就要乖乖地說,沒事,不就是去夜總會嗎?不就是跟男男女女玩在一起嗎?只要戴套子就行。」

夏寧拿起杯子,重重地扔在地上,怒道,「我們就是從一夜情開始的,誰也改不了玩玩的本性,關係就跟這玻璃一樣的脆弱。」

蘇家生抬起頭,突然發現夏寧的眼眶竟然紅了,他仍在不停地怒罵蘇家生,可是,眼中的霧氣越來越濃。

「夏寧,我說了,這是工作的一部分,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我現在沒有力氣和你解釋,你先去睡吧……」

蘇家生還未說完,夏寧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目光中的恨意讓他揪心。他不明白夏寧為何會有如此尖銳的情緒,他以為夏寧可以理解他的無奈。

然而,蘇家生以為的事情都沒有發生,自從兩人復合以來,夏寧第一次違背他的意思,也是第一次和他生氣。或許,這不僅僅是生氣而已,夏寧的憤怒是如此的驚心,刺眼的讓蘇家生感到煩躁。

「反正你語氣輕飄飄,什麼都可以往工作上扯,我真的說不過你,也玩不過你,行了吧?」

「夏寧!」

蘇家生正欲起身,卻發現夏寧後退了一步,發狠地罵道,「見鬼的東西,我玩不過你,你別玩我了,行不行?」

他的謾罵漸漸變成了哀求,蘇家生心頭一揪,下意識地想要哄他幾句。然而,當他站起身的時候,卻沒有力氣再做更多的事情。

他看著夏寧的腳步停住了,憤怒地瞪著自己。可是,正當他準備開口的時候,夏寧已經打開門,氣沖沖地跑出去。

「夏寧。」

蘇家生一邊喊著夏寧的名字,一邊急著追上去,向來潔癖的他竟然忘了換鞋。看到夏寧在等電梯,蘇家生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命令地說,「我們先回家。」

夏寧使勁地想要甩開他的手,就在這時,電梯門打開了。蘇家生看到妹妹從裡面走出來,不由得大吃一驚。夏寧趁此機會,死命地推開蘇家生,飛快地走進電梯。蘇家生剛要追上去,突然聽到妹妹奇怪地問道,「哥,他是誰啊?」

只是幾秒鐘的工夫,蘇家生沒能趕上這班電梯,看到數字不斷地下降,他只得暫時放棄。

然而,就在蘇家生走神的時候,蘇家萱緊張地問道,「哥,他不會是你男朋友吧?你就是為了他和大嫂離婚的?」

蘇家萱在美國這麼多年,在學校也認識不少同性戀,很容易就往這方面猜了。

蘇家生愣了愣,並沒有回答,他看了蘇家萱一眼,肅然問道,「三更半夜跑到這裡幹什麼?」

蘇家萱苦著臉,氣惱地說,「還不是媽媽?不讓我在家打電話,又說我……反正都是難聽的話,一直在說我男朋友不好。」

聽著妹妹的抱怨,蘇家生卻沒有力氣想太多。他的腦中仍舊浮現著夏寧離開前的樣子,他的眼裡充滿了哀求、痛苦和怨恨,他不明白一個人為何可以同時擁有這麼多感情。

「反正我是不會回家的!」

妹妹的堅持讓蘇家生皺起眉頭,他把她領回家,換了衣服和鞋子,又吩咐道,「走吧,我送你回家。」

蘇家萱一愣,頓時氣呼呼地說,「不要,我為什麼要回家啊。」

不等蘇家生回答,她又說道,「我知道,你現在和媽媽是一個鼻孔出氣,最好我和男朋友分手!」

蘇家生看了她一眼,實在沒什麼力氣說話。然而,蘇家萱卻不依不饒,指著大門的方向,惱怒地說,「你自己離婚,還不支持我結婚。你跟男孩子搞一起,又不允許我談戀愛,你到底有什麼資格管我!」

不等蘇家生說話,蘇家萱拎起皮包,氣沖沖地跑出家門。聽到大門「乓」的一聲關上,蘇家生長歎了一口氣,大腦意外地平靜,慢慢地失去了運轉的力量。他的腦中只有這麼一句話,漫長的一天總算結束了。

翌日,難得蘇家生一臉疲倦地走進公司,辦公室的下屬都不禁多看幾眼,但又被他陰沉的臉色嚇到了。不管蘇家生在工作上有多嚴厲,平日的他總是帶著溫和的笑容,而這天確實反常了。剛有小秘書按照慣例跑去給莊謹報告,竟然發現莊謹也不見人影。

蘇家生剛坐下,秘書就遞了不少文件過來,其中也包括二期樓盤的銷售情況。蘇家生粗略地掃了一眼,不禁皺起眉頭,想到還沒有批下來的地皮,腦子裡越發頭痛起來。他在辦公室坐了半個小時,除了澆花、泡茶,幾乎都在走神。可能是前一天的酒精還沒散去,也可能是近日事情太多,蘇家生總覺得很累,什麼事都不順心。

九點剛過,蘇家生又接到蘇母的電話,妹妹不知去了哪裡,昨晚一整夜都沒有回家。母親在電話裡不停地發脾氣,一個勁地數落蘇家萱不懂事,在家吵吵鬧鬧的,被隔壁鄰居聽到又害她丟臉了。

蘇家生耐心地聽著,再三表示會處理好妹妹的事情,然而,母親並沒有罷休,又說起對她男朋友的看法,種種不滿都衝著男生的家世背景。蘇家生無奈,只能回答說,他一定會想辦法勸導的。

電話打了足足半個小時,除了抱怨,還是抱怨,蘇家生並不認為母親真心在為女兒考慮,只是她總喜歡不停地挑剔,以前對童童的不滿也是來源於此。

掛斷電話,蘇家生本應該立刻開始工作,然而,他的思緒仍有些凌亂,很長時間都沒辦法集中精神,一直處於混亂的狀態。

蘇家生喜歡有條不遜地處理每一件事,近日,從母親的壓力,妹妹的回國,一直到和夏寧的爭吵,事情一股腦地冒出來,確實讓他很頭痛,也有些煩了。他越是急著把麻煩事處理掉,越是感到力不從心,彷彿身邊的每一個人都在分散他的精力,即便是鐵打的人也會累的。

母親提到了妹妹的事情,蘇家生也無法逃避夏寧的事情,按照他的習慣,他早該第一時間打電話過去,確認夏寧的情況,掌握他的行蹤,可是,蘇家生這一次卻猶豫了。也許,他的遲疑並不是猶豫,而是一時失去了常規的冷靜。他潛意識地想把這次爭吵忘記,只是現在的他又做不到了。

夏寧不是許明言,三言兩語就可以勸回來。他的性格很直接,眼睛裡容不得沙子,一張嘴巴尖銳又帶刺,認定了一件事就很難改變態度。何況,兩人的關係產生了不小的變化,蘇家生沒辦法像上次一樣,無所謂地對待夏寧的怒火。他知道自己必須解釋,儘管夏寧未必能認同他的解釋。

蘇家生的煩悶一直持續到十點多,當他漸漸回神的時候,還是撥了夏寧的電話,但那人的手機處於關機狀態,一點反應都沒有。蘇家生無奈,歎了口氣,只得暫時作罷。可是,他已經對著電腦工作了,又抵不住擔心而分神,最後,當他準備找莊謹打聽消息的時候,那傢伙倒是自己送上門了。

「喂,夏寧昨天跑我家了。」

蘇家生愣了愣,心裡鬆了一口氣,並沒有太吃驚。

「搞什麼鬼,三更半夜要把明言叫出去,當我是死的啊。」

莊謹毫不客氣地坐在辦公桌上,很不雅觀地翹起二郎腿,臉色陰沉的程度不比蘇家生好多少。

「明言也是的,竟然真要陪他出去散散心,兩個人都不正常,半夜三四點散什麼心。要不是我正好回家,他肯定要被那小子拖出去瞎混。」

正說到興頭上,莊謹突然發現不對勁,蘇家生竟然沒出聲。他轉過頭,奇怪地看著對方,擔心地問道,「剛才就聽到職員在討論,說你今天很不對勁,臉色難看極了。怎麼回事,你和夏寧又玩完了?那也沒這麼嚴重啊……」

蘇家生皺了皺眉頭,答道,「是吵架了,就是為了昨天晚上的事。」

莊謹一聽就明白了,嗤笑道,「就這點事?你又沒把人帶回去玩,他這麼小肚雞腸幹什麼?」

蘇家生搖搖頭,臉色略顯沉重,「那不一樣的,畢竟我們和好沒多久,他的情緒也不太穩定。」

莊謹不以為然,「這就是工作的一部分,又不是你自己愛去嫖,隨便他去吧,過幾天就好了。」

蘇家生沉吟片刻,推了推莊謹,吩咐說,「你給許明言打個電話,問問看他夏寧的情況,今天有沒有去上班,最好看住他,別讓他下了班亂跑。」

莊謹一愣,驚愕地問道,「你還要去給他道歉?至於嗎?」

蘇家生看了他一眼,敲了敲桌子,催促道,「快點。」

莊謹一邊拿手機,一邊不服氣地嘟囔,「搞什麼,一個個都怪怪的,你別給他帶過去了……」

電話通了,莊謹也沒有說下去。他把蘇家生的意思給許明言說了,許明言也很好脾氣地答應下來。

見蘇家生一直盯著自己打電話,莊謹也察覺到不對勁,又問道,「你怎麼回事,今天太奇怪了,臉色也不太好看。」

蘇家生閉目養神,疲倦地靠著座椅,淡淡地說,「最近事情有點多,煩啊。」

「家裡的事?夏寧的事?」

蘇家生長歎一聲,點點頭,「都有。」

莊謹冷哼,無所謂地說,「就你妹妹的那點事,隨便她去不就行了,還有你媽,把錢塞夠了,其他也不用管了。夏寧就更簡單了,他要生氣,讓他生氣好了,要分手更好,一了百了,換個清靜。」

蘇家生皺眉,挺直身體,搖了搖頭,「能這麼簡單就好了,那都是責任啊。」

莊謹無話可說,「責任」對蘇家生來說,比千斤頂還要重,他被束縛了十幾年,沒這麼容易改變的。

莊謹離開之後,蘇家生也收斂了煩躁的心緒,逼著自己集中精神,暫時不要去想那些麻煩事。

晚上,蘇家生有應酬,莊謹嫌煩懶得去,領命回家幫他看著夏寧,省得那孩子又到處亂跑,平白讓蘇家生操心。飯剛吃完,蘇家生正準備去莊謹那裡,突然接到他的電話。

「你快過來,夏寧在我這裡發瘋呢。」

話剛說完,又聽到電話那頭囔囔的聲音,蘇家生眉頭一皺,不得不加快速度,逕直前往莊謹的住處。

蘇家生到莊謹家的時候,裡面正鬧得不可開交,客廳裡亂七八糟的,大門都沒鎖上。聲音是從廚房傳出來的,他剛要進去,隔著門縫就看到夏寧正指著莊謹,惡狠狠地罵道,「你他媽的嫖妓還有理了?沒見過這麼無恥的。」

夏寧突然轉頭,對許明言說道,「誰知道他喝醉酒有沒有戴套子,你也不嫌他髒?」

許明言苦著臉,看看莊謹,又看看夏寧,半天都沒有吭聲。莊謹自然惱了,氣沖沖地罵道,「你少給我挑撥離間,自己不懂事還想影響明言?不就是去玩玩嗎?怎麼了,又不是蘇家生自己想去玩的,這是工作,你懂不懂?」

夏寧不甘示弱,反駁道,「放屁,什麼工作非得去夜總會?請人嫖就得自己嫖嗎?」

莊謹冷笑,譏諷道,「你當人家都是傻子,不會以為你給他們下套子?真當賺錢這麼容易,你能幫蘇家生幹什麼啊?」

夏寧氣得滿臉通紅,莊謹也是一副理直氣壯的樣子。蘇家生看不下去了,走進廚房,瞥了一眼客廳的方向,「大門都沒關,你們就是這麼吵的?」

「誰想跟他吵啊,毛毛躁躁的小孩子。」

莊謹瞪了夏寧一眼,生氣地跑出去了。蘇家生見許明言略顯驚慌,似乎急著趕上去,便對他使了一個眼色,又吩咐道,「你們哪兒都別去了。」

客廳裡,莊謹悶悶不樂地坐在沙發上,表情仍有些煩躁,蘇家生坐在他的旁邊,拍了拍他的肩膀,問道,「怎麼在廚房吵起來了?」

「明言讓我出去買瓶醬油,那混小子就在旁邊冷嘲熱諷的,一副挑撥離間的樣子。我又沒做錯什麼,憑什麼要被他教訓。」

蘇家生皺眉,看了廚房的方向一眼,淡淡地說,「是沒做錯什麼,但也不至於理直氣壯。」

莊謹一愣,氣惱地說,「你說什麼啊,我是在幫你說話!」

蘇家生點頭,「我懂。」

莊謹煩躁地點了一根煙,又遞給蘇家生,蘇家生沒接,把煙灰缸放在他的面前。

「他說得簡單,倒是給我試試看啊,我們要是不陪著,人家還不以為我們在下套?大家一起去玩過,這才像是自己人。」

蘇家生默默地聽著,一直都沒有吭聲,莊謹說得累了,看了看廚房的方向,問道,「你不去找夏寧,跑出來勸我幹什麼?」

「許明言臉都白了,又不敢跑出來找你。」

聽到這話,莊謹頓時變了臉色,難得露出幾分惆悵的表情,「他就是這脾氣,夏寧不攔著他,他也說不出什麼話。」

「那不是很好嗎?你可以放心地玩了。」

莊謹沒管這話有沒有嘲諷的意思,皺了皺眉頭,心煩地說,「他是很好,什麼都讓著我,可是,這種感覺也挺累的。你懂嗎?他把所有的感情和得失都壓在我身上了……」

蘇家生點點頭,「每個人身上都有一本帳,一筆筆都記得清清楚楚。」他拍了拍莊謹的肩膀,又道,「我去看看夏寧。」

蘇家生剛走上前,就聽到夏寧咄咄逼人地問許明言,「你不氣?他是去嫖妓,這樣也能忍?許明言,我真的不懂了,沒有莊謹你會死嗎?」

許明言低著頭,小心翼翼地反問道,「你不在乎蘇家生嗎?不怕他離開你嗎?」

夏寧突然安靜了,隔了一會兒,眼睛裡漸漸生出幾分哀愁,自嘲地說,「不在乎?真能不在乎的話,我管他去死啊。上一次是我傻,一廂情願地認真,這次總不是我傻了吧……」

蘇家生看著夏寧,心裡的感覺越發複雜,夏寧眼中的感情讓他覺得無力。那是一種很微妙的情緒,知道應該好好地哄他,也知道不是三言兩語能解決的,可是,他忽然覺得沒了力氣,就連叫他的名字都變得很累。

「夏寧。」

蘇家生慢慢地走進去,打斷了夏寧的話。許明言見狀,會意地出去了。

看到蘇家生進來了,夏寧緊抿著唇,氣惱地轉過頭,一臉不削的樣子。蘇家生走到他的面前,看著他的側臉,沉默片刻,終於開口了,「昨天的事情是工作,沒辦法的……」

夏寧冷笑,毫不客氣地問道,「這話說過了,你換個詞行嗎?」

蘇家生眉頭緊蹙,盡量斟酌字眼,也讓語氣保持溫和,「我說這是工作,是沒有辦法的,並不代表我認為是正確的。最近的事情比較多,可能在行為處事上不夠妥當,不過,我們確實應該好好地談談。」

夏寧的眼中閃過一絲驚慌,如此的神情讓蘇家生感到不安,或者說是牽動了心裡的某樣東西。

「你要談什麼?」

夏寧的表情十分嚴肅,語氣也有些生硬,不難聽出他在壓抑什麼。

蘇家生上前幾步,情不自禁地想要抱抱夏寧,卻被他冷冷地推開了。他歎了口氣,思索片刻,仍舊沒有主意,只得說,「回去再說吧,這裡畢竟是別人家。」

夏寧冷笑,譏諷道,「我沒家嗎?非要去你那裡?」

蘇家生歎了口氣,逼著自己整理思緒,盡可能地保持冷靜,「一個多月沒人住了,要回去也得先叫人打掃一下。你現在心情不好,在這裡多住一天也行,正好和許明言多聊聊,我明天過來找你。」

對於蘇家生的安排,夏寧自然不服氣,他正欲開口,蘇家生忽然又說,「我們都冷靜一下,好好想想這件事到底怎麼樣,明天回家再談談吧。」

不容夏寧拒絕,蘇家生攬著他的肩膀,語氣漸漸恢復了平日的溫和,「今天工作有點忙,我先回去了,明天下班別亂跑,我會過來接你的。」

夏寧的心裡憋著一肚子氣,卻沒地方給他發洩,他看著蘇家生的側臉,眉宇之間的疲倦和心煩是顯而易見的。在這一刻,夏寧忽然有些心疼,只是,這種心疼並未改變他的堅持,他始終認為不管蘇家生有什麼理由,自己根本就沒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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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第二天,蘇家生正準備下班的時候,突然接到了童童的電話。她回上海探親,下了飛機卻找不到酒店,打過來找蘇家生求助。蘇家生很清楚,這不過是她想見自己的借口。然而,蘇家生對童童總有一份愧疚,無論如何都無法拒絕她的要求。出門的時候,蘇家生給夏寧發了一條簡訊,說會晚點回去莊謹家找他,讓他不要亂跑。

他沒空注意夏寧有沒有回消息,剛下樓的時候就看到童童竟然來了。蘇家生找了一間有熟人的酒店,陪童童去辦了手續。童童執意要請他吃飯,他也沒有拒絕的理由。

飯桌上,童童問起了最近的工作情況,蘇家生粗略地答了幾句,並沒有多說什麼。可是,童童似乎早就得到了消息,直截了當地問他,是不是碰到了麻煩,需不需要幫忙。

蘇家生笑笑,溫和地謝絕,「不用了,已經麻煩你家人很多次了。」

童童皺眉,眼中閃過一絲失落,淡淡地說,「你是在和我客氣嗎?我的家人也是你的家人。」

蘇家生笑了笑,平淡如常地說道,「那都是過去的事了,對了,你這幾年還好吧。」

童童緊抿著唇,彷彿在苦思什麼,遲疑很久,她才答道,「還行吧,你也知道的,我對事業也沒什麼追求。」

童童從小在外國長大,骨子裡卻是很傳統的女性,她對事業沒什麼追求,讀書和工作都是按照父母的意思。唯一是她自己做主的,可能就是和蘇家生結婚的事了。並不是說蘇家生的條件攀不上童童的家世,而是她的父母如果早知道他們有過婚前協定,恐怕說什麼都不會答應結婚的事。

當初,蘇家生也以為可以和這個溫順又漂亮的女人過一輩子,沒想到,事情的發展總是不如人意。

可能因為關係比較尷尬,連沉默的時間都顯得特別長。看到童童低著頭,半天都沒有說話,蘇家生只得挑起話題,禮貌地問道,「你很久沒回國了吧,上海的變化挺大的。」

童童看向蘇家生,點頭附和道,「嗯,很多地方都不一樣了,媽媽讓我不要去住親戚家,麻煩他們總是不好的,不過,沒想到要麻煩你了。」

蘇家生搖搖頭,「不客氣,小事一樁。」

童童的漂亮是一種惹人憐惜的美,即便她不說話,眉宇間都透著一股哀愁。此刻,她幾番的欲言又止,眼神中彷彿飽含了千言萬語,又透著淡淡的不安。

看到桌上的菜都吃得差不多了,蘇家生叫來了服務生,給她點了一份甜品,是童童喜歡吃的蛋糕。

等到蛋糕端上來的時候,童童不禁笑了,表情略微輕鬆一點,只是口吻仍有些僵硬,「家生,你過得怎麼樣?」

蘇家生愣了愣,平靜地回答,「還行吧。」

「哦。」

童童拘束地坐在那裡,精緻的蛋糕放在她的面前,她卻是一動也不動。

「怎麼不吃?」

蘇家生禮貌地問道,童童卻沒有吭聲,盯著他看了半天,答非所問地說,「家生,我們復婚吧。」

蘇家生吃了一驚,隨即又不禁失笑,「怎麼忽然說起這個了。」

童童皺眉,思量一會兒,苦惱地說,「這次回來,媽媽讓叔叔他們給我安排了幾次相親,我知道這是應該的,可是,心裡總覺得不踏實。」

童童緊張地看了蘇家生一眼,低頭又說道,「你也知道的,女孩子到了這個年紀總是很尷尬,更何況我結過婚,又離了,親戚朋友一直追著問,爸媽也覺得有壓力。」

蘇家生並不後悔離婚的舉動,但不代表他不會感到抱歉。

「對不起。」

童童笑笑,「我沒有在怪你,那時候是我貪心了。我現在也不是想跟你和好,只是經過這幾年突然想通了,愛不愛可能也沒這麼重要,對女人來說,有個伴,有個依靠,這樣就夠了。」

童童看著蘇家生,語氣漸漸輕鬆起來,「我們認識這麼多年,與其和另一個人相親磨合,倒不如我們湊一對。何況,拋開感情的事情不說,你也挺好的。」

蘇家生眉頭緊蹙,正想說什麼,童童突然又說,「有些事情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過去了,能把日子過下去才好。」

蘇家生能明白童童的心情,三十多歲的男人還沒什麼壓力,三十多歲的女人卻很尷尬了。或許正如她所說,她現在要的已經不是愛情,而是一個穩定的生活。

童童觀察著蘇家生的表情,口吻變得小心翼翼,「而且,如果我們在一起的話,叔叔他們給你幫忙的時候,也比較方便介紹關係吧。」

她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了,也確實對蘇家生的事業有很大的幫助,尤其是在競爭日益激烈的今天。如果換了從前,蘇家生必然會爽快地答應,這個決定對他來說百利而無一害。可是,現在卻不一樣了,他沒有忘記答應夏寧的事情,儘管童童也曾暗示,不介意他的私生活是什麼樣的,但是,夏寧怎麼可能不介意。

之後,蘇家生一直在找機會拒絕,可是,童童總是會轉移話題,即便她的手段並不高明。但那種小心又緊張的態度讓蘇家生沒法堅持,對童童,他也有一份未盡的責任。

和童童分開之後,蘇家生就去了莊謹家裡。到了那邊沒找到夏寧,連許明言都說,夏寧下班之後就沒回來過。

蘇家生回到車裡,第一件事就是給夏寧打電話,但他的手機一直處於關機狀態。思量很久,蘇家生還是決定先回家看看,雖然他沒有抱什麼希望。

家裡沒有人,也不像有人回來過的樣子,蘇家生又打了一次夏寧的電話,仍然是關機狀態。

蘇家生希望每件事都能在他的掌控之中,但現在的情況讓他有點著急,他不知道夏寧在哪裡,更不知道夏寧的情況怎麼樣,一想到可能發生的事情,他不禁又煩躁起來。

蘇家生在客廳坐了一會兒,剛想出去找夏寧,突然接到母親的電話。他正在擔心夏寧的事情,原本還想敷衍地應付一下,母親卻抱怨說,童童剛才來過了,送了一大堆補品,卻都是沒什麼用的東西,一點都不合他的意。那個女孩子太溫馴了,說句話都輕聲輕語,溫吞的態度讓她很不痛快。

蘇家生匆匆地掛斷電話,第一反應就是要和童童說清楚,然而,此刻的他又得忙著去找夏寧,事情一樁樁地堆積起來,想想都覺得頭痛。

可能這幾天不在狀態,蘇家生漫無目的地找了一圈,最後才想到要去夏寧的家。看到樓上的窗戶亮著燈,他停好車立馬就趕上樓。

站在門外,蘇家生做了一番準備才敲門,原以為夏寧不會輕易地讓他進去,沒想到,他竟然很爽快地開門了。

蘇家生忙著工作,忙著應付家人,忙著四處去找夏寧,而夏寧卻是一副剛睡醒的樣子,懶洋洋地坐在沙發上。

剛進門,蘇家生就問他,「你怎麼沒在莊謹家。」

著急的情緒還沒有緩過來,他也確實有點累了,連語氣都不似平時的溫柔。

夏寧抬頭看了蘇家生一眼,不高興地反問,「我去哪裡要經過你同意?你和別人見面也沒給報備過吧?」

蘇家生皺了皺眉頭,隱約猜到了什麼。果然,不等他提問,夏寧悶悶地沙發上,酸溜溜地說,「和前妻在一起挺高興的吧,這麼慇勤地送人家去酒店,還幫忙提箱子。」

蘇家生沉下臉,問道,「你一路都跟著我們?」

夏寧看著他的臉孔,心裡自然不服氣地說,「我怎麼了?你們自己闖到我的眼皮底下,還要怪我跟蹤你們?餐廳只有你們能去啊。」

明明是蘇家生低頭俯視夏寧,他卻覺得好像是自己低人一等,這種感覺對蘇家生來說是很少有的,他迫切地想要改變這種狀況,但又突然覺得有點累了。

「你認識童童?」

蘇家生不自覺地問道,聲音好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太真切。夏寧頓了頓,雙手緊緊地握成拳頭,「你書房的照片都擺了兩年了,想不看到也難。不是都離婚了嗎?還對她這麼上心……」

蘇家生看著夏寧氣憤的表情,忽然覺得累極了,他很想喊停,想讓夏寧安靜一會兒,好好地聽他說。可是,他沒有說,夏寧也沒有做。

「這是應該的。」

蘇家生坐在了夏寧的旁邊,伸手想要攬住他的肩膀,卻被夏寧硬生生地推開了。他的手就這麼僵硬的懸在半空,遲疑片刻,他才慢慢地放下來。

夏寧突然站起來,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蘇家生,「嫖妓是應該,和前妻碰面也是應該,你到底有多少應該?來,一次說清楚,讓我心裡有個準備。」

蘇家生煩躁地吸了口氣,突然抬起頭,下意識地呵斥道,「夏寧。」

蘇家生的話就好像是點燃了夏寧的怒火,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委屈和難受再也無法忍耐,「你又想罵我、教訓我?你說過的話自己都忘了吧?真當我是傻子?離婚還有這麼多話聊?」

蘇家生沉默了,他很清楚,自己應該要克制脾氣,盡量忍受夏寧一切的發洩。然而,面對夏寧的咄咄逼人,他卻慢慢地鬆懈了。

這是錯誤的決定,但又好像是自暴自棄,「她想和我復合。」

夏寧愣住了,震驚地問道,「她退讓了,隨便你在外面玩也行?」

蘇家生猶豫了一會兒,還是點了點頭。他低頭沉默,沒有看到夏寧的樣子,臉色灰白,眼眶泛紅,硬逼自己不能流淚,「那你怎麼打算的,和她復合,然後把我甩了?」

蘇家生早就心煩不已,但又只能逼著自己心平氣和,「我沒有這麼想,夏寧,我說過會照顧你的。」

夏寧倒吸一口冷氣,雙手不安地互相交握,肩膀微微地顫抖,他的聲音很輕,好似遠遠地飄來,「那如果是我要分手呢?」

蘇家生一愣,驚訝地看著夏寧,「就算你要分手,我也會一直照顧你,我可以給你一輛車子,或者我們現在住的房子……」

夏寧頓時臉色煞白,身體不自覺地顫抖,聲音好像要哭出來一樣,「真夠大方的啊,分手還送車、送房子,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蘇家生歎了口氣,盡量讓自己保持耐心,平靜地回答,「這只是假設,你問了,我才回答的。夏寧,對將來有打算不是壞事,這樣的安排對你也比較好。」

蘇家生剛說完,夏寧已經迫不及待地罵道,「「夠了吧,是不是對我好,我不知道,還用得著你來說?蘇家生,你這個人就是這樣,獨斷獨行,凡事都要以你自己為標準,你覺得對我好就一定對我好了?」

夏寧跌坐在沙發上,一隻手緊緊地握住扶手,連指甲都掐在了裡面,他的表情很慌張,目無焦距地望著前方,喃喃地說,「蘇家生,我不會跟你分手的。你答應我的,你要好好地跟我過日子,我不會……」

此刻,蘇家生很想走上去,抱抱他,安慰他,可是,他現在太累了,竟然一動也動不了。

蘇家生漸漸不說話了,夏寧卻沒有贏了的感覺,蘇家生的異常反應更讓他心慌。逼著自己強硬起來,賭氣地說,「走啊,你不是說回家嗎?我們回家,好好地過日子。」

夏寧拉住蘇家生的手臂,神經質地說道,蘇家生抬頭看了他一眼,除了默默地承受,已經沒有第二個選擇了。

夏寧總算回家了,帶著一身的刺。他就好像賭氣一樣,一整天都緊盯著蘇家生,不管是電話還是應酬,斷絕一切可能出現的狀況,甚至不讓蘇家生離開他的視線,蘇家生明白他的心情,與其說是吃醋,倒不如說是在報復自己。夏寧認為,這是對蘇家生的懲罰,可是,蘇家生卻覺得很累。

他回頭再想想那天的事情,不禁懊惱自己的失策。當時的事情太多了,每一件都是一種無形的壓力,蘇家生也是人,一個有情緒的人,他並非無堅不摧,不可能永遠保持冷靜。

吵架結束了,冷戰卻沒有結束,夏寧仍是對蘇家生愛理不理,言詞間的譏諷更不必說。他的性格就是這麼地銳利,眼睛裡容不得沙子,何況,他自認在這件事中丟盡了面子。而對於這一切,蘇家生習慣性地包容,忍讓,盡量去配合,只是,那種疲憊的心情一直無法散去。就連他自己也不明白,到底是因為近日事多,還是因為他和夏寧的關係不同了,竟然會因為吵架而影響心情。

入冬的時候,蘇家生突然接到嚴念琛的電話,他剛從會議室出來,還沒有從工作狀態恢復,然而,當他聽到嚴念琛略顯沉重的語氣,一下子就愣住了。

電話裡,嚴念琛剛開口就問道,「蘇家生,你最近有沒有和鄒老師聯繫?」

「鄒文錦」三個字對蘇家生來說,終究是意義非凡,他心中一慌,語氣也很著急,「沒有,怎麼了?」

嚴念琛頓了頓,難得地嚴肅起來,「我昨天晚上和師母通電話,鄒老師現在在醫院,骨癌末期,前幾個月剛剛查出來,他一直瞞著不讓說。」

蘇家生頓時腦中一片空白,失神地跌在位子上,他恍恍惚惚地看著前方,眼前卻是白茫茫的一片,彷彿什麼感官都沒有了,只能聽到嚴念琛的聲音。

「你還記得吧,他前段時間打電話給我,讓我問你什麼時候有空和他去爬山,之後沒多久就住院了。」

蘇家生凝神聽下去,心臟不禁懸到了喉嚨口,就連呼吸都變得很困難。這種近乎窒息的緊張感讓他慌亂無措,焦急的心情一下子從心裡湧出來,勢如洪水,無法擋住。

電話裡,嚴念琛的口吻仍是沉重,帶著一種壓迫感,像烏雲一樣堵在蘇家生的心裡。

「能抽出時間的話就去看看他吧,等手頭的事情忙完了,我也準備跑一趟。」

蘇家生不記得自己是怎麼掛斷電話的,他的記憶到這句話就結束了。

坐在位子上,蘇家生的神情仍有些恍惚,身體放鬆地癱在桌上,心裡的那根弦卻是繃緊的。

蘇家生就這樣沉默地坐了一刻鐘,腦子裡沒有掙扎,沒有猶豫,只是空蕩蕩的。等到他突然回過神,立刻吩咐秘書訂機票,匆忙出門的時候,迎面撞到了莊謹。

「正好,我有事找你。」

莊謹滿臉疑惑地被蘇家生拉進辦公室,正想問他怎麼回事,蘇家生已經開口了,「我要去北京一趟,說不準要待多久,飛機票訂在今天下午,公司的事情交給你了。」

莊謹當然不會忘記蘇家生平時是怎麼盯著自己工作的,現在,聽到蘇家生突然要甩手跑人,他難免被嚇得不清,驚呼出口,「你去北京幹什麼?」

蘇家生突然沉默了,眉頭緊蹙,神色凝重地說,「鄒老師住院了,骨癌。」

莊謹瞪大了眼睛,震驚地說不出話,半晌,他才語無倫次地問道,「怎麼回事,等等,骨癌?你確定?」

蘇家生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試圖讓自己平靜一點,「嗯,嚴念琛剛剛打電話過來的。」

聽到這話,莊謹脫口而出地問道,「他告訴你的?鄒老師為什麼不……」

「我不知道。」

蘇家生搖搖頭,疲憊地坐在沙發上,低頭不語。

莊謹看著他,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坐在蘇家生的旁邊,安慰地攬住他的肩膀,低聲道,「我知道了,你去吧,公司的事情我會看著的。」

蘇家生點點頭,仍然不能放鬆下來,他把手裡的工作都交代給莊謹,並且叮囑他要小心拿主意,自己未必可以時刻監控這裡的情況。而莊謹除了一再點頭之外,也沒有其他主意了。

當天下午,蘇家生就上了飛機,他把手邊的一切都拋下了,其中也包括夏寧。離開公司之前,他曾經給夏寧打過電話,卻被他掐掉了,發去的簡訊沒有回應,他只能囑咐莊謹,碰到夏寧了跟他說一聲。

下了飛機,蘇家生就打電話給師母,對方知道他來了,也不再隱瞞下去。鄒文錦打電話給嚴念琛之後,沒多久就住院了,蘇家生也是到了現在才知道,之所以提前幾個月問他爬山的事,就是因為他認為自己再也沒有機會了。

從接到電話,一直到下飛機,不管臉上多麼平靜,蘇家生的心裡一直處於坐立不安的情況。他對鄒文錦的感情很複雜,對方在學術方面的水平曾經是他所崇拜的,而在私生活的方面,這個人對蘇家生更是意義非凡,甚至連他自己都無法準確的定義。套用莊謹的話來說,蘇家生是在鄒文錦身上找到了久違的父愛,而那種感情也隨著年紀的增長漸漸變味了。事實上,蘇家生在好友面前,也不否認他對鄒文錦的感情,可是,讀書的時候情況不允許,而他還沒畢業,鄒文錦就結婚了。

蘇家生剛念大學就有幸選到鄒文錦的課,鄒文錦性格溫和,為人處事也很隨和,是一個很容易親近的老師。蘇家生和他是因為一個課題而熟悉的,當時,鄒文錦在講課期間,選了一個新生加入手裡的課題研究,而蘇家生就是那個學生。

鄒文錦的出現對蘇家生來說是非常重要的,自從父親死了之後,他必須承擔照顧家裡的責任,可是,誰能分擔他的壓力?剛開始,鄒文錦對他而言就是另一個父親,溫文儒雅,博學睿智,他給蘇家生帶來的不僅僅是知識,還有更多生活上的幫助和關懷。興許是兩人投緣,相處的默契,以及漸漸生出的親密,填補了蘇家生心裡的一道缺口。他可以逼著自己加速成熟,可是,地基沒有打穩,造上去也沒這麼堅固。

蘇家生花了兩個多小時才從機場到醫院,途中,他需要準備的東西有很多,水果,禮品,來北京的理由,以及自己的心情。

蘇家生出現在醫院的時候,鄒文錦正準備吃飯,師母客氣地讓他坐一會兒,她也可以換班回去一趟。

「老師。」

鄒文錦已經四十七歲了,身上仍然透著一股知識分子的斯文,他溫和地笑著,對蘇家生點點頭,示意他坐到自己的旁邊。

「家生怎麼突然來了?」

在鄒文錦的面前,蘇家生永遠都無法保持冷靜,比如現在,他因為對方的一句話就感到生氣了。鄒文錦明明知道他的消息來源,也知道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可是,他總希望這些話都不要挑明,而自己也不得不配合下去。

沉默稍許,蘇家生故作冷靜地笑笑,佯作從容地答道,「前兩天和小嚴他們吃飯,正好說到最近要來北京辦點事,小嚴讓我來看看老師,他也挺掛念你的。」

這時,師母走過來收拾飯盒,蘇家生不著聲色地掃了一樣,葷菜和白飯幾乎沒怎麼動過,再看看鄒文錦的樣子,確實消瘦了不少,雙手放在病床的被子上,嶙峋骨感暴露無遺,令蘇家生感到心驚和難受。

師母一邊在收小桌子,一邊笑著對鄒文錦說,「小嚴那孩子也很關心你,不過,你一直都很偏心,喜歡家生多一點,害得他老喊不公平。」

鄒文錦看了蘇家生一眼,肯定地回答,「小嚴太滑頭了,還是家生穩重。」

師母搖搖頭,不再和他爭辯,「我回去一趟,家生陪陪你老師。」

蘇家生點頭,「嗯,放心,我等您回來。」

看著師母走出病房,蘇家生和鄒文錦不約而同地轉過頭,目光對視的那一瞬間,鄒文錦快速地移開視線,神色如常地笑笑,從旁邊的抽屜拿了一個月餅盒,遞給蘇家生,「吃些糕點吧,都是你師母買的。」

蘇家生接過盒子,笑著問道,「老師不吃一點嗎?你剛才沒怎麼吃飯啊。」

鄒文錦搖頭,歎了口氣,「不吃了,沒什麼胃口。」

蘇家生也沒有打開盒子,只是低頭看了一會兒,不由得笑了。而當他抬起頭的時候,沒有錯過鄒文錦的眼中一閃而過的尷尬。

「這盒月餅是我讓小嚴帶給老師的吧,他國慶之前來過一趟,沒想到老師把盒子留著了。」

鄒文錦頓了頓,神色自如地轉移了話題,「還是老字號的東西好啊,有幾個學生送的是鮑魚內陷的,很貴,一點都不好吃。哎,年紀大了,還是要吃老味道,中國人幾千年傳承下來的都是精華,老一輩的東西不能丟啊。」

蘇家生笑笑,附和說,「是啊,上次小嚴就說了,他的一個朋友非要搞什麼鮑魚的粽子,怎麼都不肯聽他勸,最後都賠本了。像粽子、青團、月餅這種東西,說到底還是吃個懷念,感受一下過節的氣氛,現在的廠商都愛弄花樣,但是,老祖宗傳下來的手藝和口味才是沒錯的。」

鄒文錦慢慢地抬起頭,眼神中毫不掩飾讚賞之色,「現在的年輕人,什麼都講究創新,一不小心就弄成四不像了。所以啊,你們那屆的學生裡,我最喜歡你和小嚴。不過,小嚴心思太野,嘴巴又滑頭,不夠你穩重。」

蘇家生搖搖頭,遞了熱茶給鄒文錦,「他現在不一樣了,各方面都穩定了很多,人也成熟了。」

鄒文錦接過杯子,關切地問道,「他有女朋友了?」

蘇家生笑而不答,只是搖了搖頭,鄒文錦明白他的意思,眉頭微擰,許久才說,「是嗎,也好,他能定下來就好。」

場面突然冷下來,彷彿有什麼東西慢慢地現形了,那是蘇家生想要面對,而鄒文錦不想面對的東西。這種尷尬的情況對蘇家生來說,一點兒也不陌生。他甚至也站在過鄒文錦的位置,而另一個人就是夏寧。

隔了一會兒,鄒文錦慢悠悠地問道,「家生最近怎麼樣了,有女朋友了嗎?」

蘇家生抿唇而笑,很自然地想到了夏寧,也許是因為剛剛的聯想,也許是因為其他的感情。

鄒文錦沒有發現蘇家生的心思,耐心地勸道,「你和童童已經離婚很多年了,也該交個女朋友,好好地結婚了。」

蘇家生突然抬頭,緊盯著鄒文錦,臉上掛著笑容,眼底裡卻沒了笑意,「老師很希望我結婚?」

鄒文錦一時語塞,神色略有些窘迫,「你是我的學生,我總希望你好的。」

類似的對話早就重複過多次,而說辭也不曾改變過。

蘇家生自嘲地笑笑,忽然聽到鄒文錦歎了口氣,從容地說,「年紀大了,總是要安定下來的,結婚也是應該的。」

鄒文錦就是這樣的男人,到了適婚的年紀,聽從家裡的安排去相親,然後成家立業,娶妻生子。他不會允許自己的人生有絲毫偏差,他的家庭和親人也不會允許。正因如此,不管蘇家生對他抱有什麼樣的感情,他也沒想到要逼對方做出回應。

此刻也是一樣,蘇家生長歎一聲,苦笑著說,「要找一個互相喜歡的人很難啊。」

鄒文錦搖搖頭,以過來人的身份勸道,「也就你們年輕人才會說什麼愛情,我們那時候啊,到了年紀就要結婚,家裡安排幾次相親,找一個各方面都比較滿意的,稀里糊塗地這麼過一輩子了。」

關於鄒文錦的結婚過程,蘇家生恐怕比他自己記得更清楚,當年,他就是看著鄒文錦被家裡安排去相親,然後娶了現在的師母。

蘇家生曾經看不起他們的夫妻關係,他在感情上很有潔癖,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也不會裝作喜歡,若非如此,當初也不會和童童有約定了。當然,那時候年輕氣盛,多少有些賭氣的意味,再加上後來也不常來往,即便每年都會去拜訪,也都是和鄒文錦約好去登山,他總是會自動地忽略師母的存在,在這一點上,蘇家生也很孩子氣。

很快,師母就回來了,她是急著趕回來的,走進門的時候,步伐仍有些急促。為了要幫鄒文錦擦身,她一個人搬了屏障過來,還不肯讓蘇家生幫忙。

蘇家生坐在旁邊,透過影子看到師母耐心地幫鄒文錦擦身,心裡不禁生出一些感觸。他已經三十多歲了,再過十多年就是鄒文錦的歲數,可是,等到他老了、病了、走不動了,是不是也能有人心甘情願地照顧自己,甚至有沒有人願意和他相伴到老。

忙完之後,師母沒有立刻出去倒水,鄒文錦似乎拉住了她,親暱地揉了揉她的頭髮,師母可能覺得害羞,下意識地閃躲一下,走出來的時候仍有些臉紅。

蘇家生笑著看向他們,過往的那種吃味不再這麼明顯,甚至想到了其他的事情。比如,他也喜歡這麼揉弄夏寧的頭髮,親密又帶著寵溺的意味,讓他覺得夏寧是需要他呵護的。

這種聯想讓蘇家生頓時抽離了周圍的氣氛,不經意地輕鬆了一點。而這時,鄒文錦突然感歎,「可惜啊,沒有把棋盤帶來,要不然,咱們現在就可以殺一盤了。」

聽到這話,蘇家生第一反應就是立刻去買,可是,他還沒把話說出口,又硬生生地憋回去了,「我明天過來的時候,順便買一盤吧。」

鄒文錦愣了愣,不免有些吃驚,「你在北京待幾天?」

蘇家生早有準備,從容地答道,「半個多月吧,有個項目在談。」

鄒文錦長長地「哦」了一聲,似乎明白了什麼,沒有再追問下去。蘇家生見時候差不多了,也準備要離開。臨走之前,鄒文錦突然叫住他,讓蘇家生坐到自己的旁邊。

蘇家生不明所以地坐下來,突然被鄒文錦抓住了左手。他奇怪地抬起頭,問道,「老師?」

鄒文錦溫和地笑笑,把他的手慢慢地攤開,又從剛剛的盒子裡抓了一把糖,塞進他的手心。

「男孩子啊,吃點甜食也不用覺得不好意思,這糖也是你師母排隊買的,不甜不膩,味道剛剛好。」

蘇家生神色複雜地看著鄒文錦,緊緊地回握住他的手。鄒文錦真的瘦了很多,臉色也很難看,樣子十分憔悴。可是,當他看著蘇家生時,那種關懷的目光不曾改變過。

長久的沉默之後,蘇家生以為自己會說什麼的時候,可是,脫口而出的又是另一番內容,「老師保重,我明天晚上再過來看你。」

鄒文錦笑笑,沒有多說,耐心地等著蘇家生鬆手,然後,目送他離開病房。

剛剛離開醫院,蘇家生迫不及待地點了一根煙,他急切地抽了幾口,夾著煙的手微微地顫抖,神色是少有的狼狽。低頭看著手指間的煙霧瀰漫,他不禁自嘲地笑了,自從父親死後,這是他第一次離死亡這麼近,當初對絕症的淡然忽然變得可笑,生老病死沒有他想像地這麼輕鬆,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心境變了,現在竟然感到了害怕。

鄒文錦的話就像是一把利劍,深深地刺進他的心裡,說出了他最不想面對的事情。

真正接近死亡的時候,那種感觸才是最發人深省的,蘇家生也不得不承認,鄒文錦的話並沒有說錯,只不過,他一直都小心翼翼,現在卻沉不住氣。

沉吟良久,蘇家生彈了彈煙灰,把第三根煙按在垃圾箱裡。突然很想聽聽夏寧的聲音,那個與他最親近的人,哪怕是冷言冷語的譏諷,但是,當他打了夏寧的電話,對方仍是關機狀態。猜想夏寧可能還在生氣,蘇家生也沒有執著,擔心著鄒文錦的病況,他轉而又打給朋友,找相熟的醫生詢問情況。



第十六章



之後的半個多月,蘇家生越來越忙了,整天為了鄒文錦的病情奔波,通過朋友的關係請專家,全然不惜精力和財力,只是,鄒文錦對生死的淡然讓他感到無奈,彷彿自己才是最在乎的那個人,一天到晚圍著這件事而團團轉。

這天,蘇家生剛從醫生那裡離開,正準備去看鄒文錦,卻發現師母一個人坐在門口削蘋果。

「老師在睡覺?」

蘇家生坐在她的旁邊,輕聲地問道。師母笑著點點頭,把手裡的蘋果遞給了蘇家生。蘇家生沒法拒絕,接過之後,又看到她換了一個繼續削。

「帶了棋盤?」

蘇家生點點頭,問道,「老師今天怎麼樣?」

師母臉上仍掛著淡淡的笑容,不見擔憂,也不見哀傷,倒是和鄒文錦一樣,「還是老樣子。」

師母是一個性情溫和的女人,這一點和童童有些相似,她含笑著看了房門一眼,真誠地說,「近日麻煩你了,你們老師一直在念叨,說你不用這麼……」

「這是我應該做的。」

說這話時,蘇家生的目光朝著病房的方向,眼神中的堅持讓人驚心。師母盯著他看了一會兒,不禁搖頭,「其實,他更希望安靜地走完這一段吧。」

「這不可能。」

蘇家生突然地脫口而出,神色認真地說道。

「家生。」

師母皺眉,擔憂地看著他,許久才道,「你們老師是怎麼想的,你應該很明白的。」

師母忽然站起身,輕手輕腳地走進房裡,蘇家生卻坐在外面沒有動,他低頭沉默不語,腦中回想著剛才從醫生那裡聽到的事。到了現在的地步,不管怎麼治療都是徒勞的,無非是增加痛苦去拖延時間。可是,這樣的結果要蘇家生如何接受。

鄒文錦很快就醒了,蘇家生走進病房的時候,剛才那些煩躁的表情早就不見了。他一如既往地坐在病床的另一頭,一連下了好幾盤棋。

治療一直在進行,鄒文錦卻越來越憔悴了,他的臉色很難看,帶著病態的蒼白,身體越來越差,瘦的讓人驚心。蘇家生出神地盯著他,彷彿連溫柔的笑容也變得虛弱無力。他忽然覺得很心煩,摸到煙盒又沒法拿出來,左手就這麼僵在那裡。

鄒文錦似乎看出了蘇家生的心思,突然地笑了,低聲道,「你到窗口去抽煙,我讓你師母替你把風。」

說完,不等蘇家生拒絕,他已經把妻子叫過來。

看到兩人親暱地說起生活瑣事,蘇家生也不方便打擾,獨自走到窗邊,開了一條縫。背對著鄒文錦他們,蘇家生抽到一半的時候,突然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

午後的陽光照進屋裡,整個房間都暖洋洋的,師母坐在床邊,一邊削果皮,一邊餵給丈夫吃。鄒文錦的笑容還是淡淡的,卻又有一些說不清的味道,那麼輕,那麼溫柔,看到妻子的額發垂下來了,他親暱地幫她挽到耳後……

那是一幅寧靜又安詳的畫面,蘇家生就這樣看著他們,漸漸地走神了。腦中回想鄒文錦的那些話,兩個人要過一輩子,愛得多深,並不這麼重要。只是,當年的他被自己的那點心思遮住雙眼,總是不願看清這一點。

鄒文錦和妻子還在說著悄悄話,而蘇家生的心情變得不一樣了,過往的念頭在逐漸轉淡,他看著他們的時候,甚至有些恍惚,彷彿看到他和夏寧的將來,十年之後,二十年之後,他們老了之後。

蘇家生皺眉,正笑話自己怎麼又想到夏寧了,突然就聽到鄒文錦問他說,「家生,你的項目怎麼樣了?」

蘇家生一愣,下意識地答道,「哦,談得差不多了。」

鄒文錦笑了,語氣和緩地說,「那就好,快要聖誕節了,年輕人還是要趕回去和大夥兒一起過啊。」

蘇家生臉上一僵,隨即又笑道,「老師在趕我回去呢。」

鄒文錦搖頭,「怎麼會。」

這時,師母會意地離開病房,讓蘇家生和鄒文錦好好地說話。蘇家生看著她離開的背影,第一次驚覺到,原來她才是最瞭解老師的人。

「事業雖然重要,家人、朋友也都是必不可少的。」

蘇家生坐在病床邊,耐心地聽著鄒文錦地教導,「嗯,是應該回去了,就這幾天的事吧。」

鄒文錦點點頭,又下了一盤棋之後,蘇家生就準備離開了。臨走之前,他趁師母不在的時候,終於問出了自己的疑惑。

「老師,你真的不怕嗎?」

蘇家生站在鄒文錦的旁邊,茫然的神情帶著幾分孩子氣,也許,只有在鄒文錦的面前,他才不僅僅只是「蘇家生」。

鄒文錦笑了,淡淡地問道,「你怕死嗎?」

蘇家生一愣,突然想起夏寧也問過一樣的問題,當時的他可以這麼淡然地回答,為什麼現在反而不能了?

蘇家生一直都沒有回答,鄒文錦會意地看著他,兩隻手握住他的左手,重重地按了一下,勸道,「家生啊,不要給自己太多的壓力,你的路還很長。」

蘇家生抬起頭,吃驚地看著鄒文錦,語焉不詳地一句話,竟然讓他眼眶紅了。鄒文錦沒有多說,甚至沒有客氣地道謝,他只是安撫地點點頭,用眼神讓蘇家生感覺到自己是被理解的。

回到上海,蘇家生剛下飛機,突然接到了莊謹的電話,那人還是毛毛躁躁的,開口就囔囔道,「你怎麼回事啊,最近都找不到人了。」

蘇家生一邊坐進出租車,一邊解釋說,「最近一直在醫院,不太方便開手機,怎麼了?」

電話裡的莊謹怪叫一聲,急匆匆地說,「你媽進醫院了,你知道嗎?」

蘇家生一愣,立馬反問,「怎麼回事?」

莊謹笑笑,有那麼點幸災樂禍的意思,「這話說起來可就熱鬧了,她和家萱跑去你家找夏寧,本來想把那小子趕走的,沒想到反而被他氣死了,老人家回去的時候,一不小心踩了空,突然就骨折了,現在在醫院躺著呢。」

蘇家生腦子一轉,約莫猜到是什麼情況,又忍不住擔心夏寧,「夏寧怎麼樣了?」

莊謹和夏寧向來不對盤,現在就更不客氣了,「他倒沒什麼,就是被你媽打了一巴掌,要不然也不會跟她吵了。至於現在麼,很多天沒見人影了,我哪知道他去什麼地方了,多半回家住了吧。」

蘇家生皺起了眉頭,「什麼時候的事?」

莊謹說得理所當然,「好多天了吧,我打你手機了,關機,我也沒轍。」

蘇家生知道莊謹是故意的,但又不能教訓他什麼,問清了醫院的地址,他立馬就叫司機掉頭。

莊謹從電話裡聽到他們的話,趕緊說,「喂,你要去醫院?別急啊,你等我到了再說,你媽現在在氣頭上。」

說完,莊謹急著出門,立刻就掛了電話。

蘇家生和莊謹是差不多時候到醫院的,趁著上樓的時候,莊謹把來龍去脈說給他聽,「你妹是怎麼知道夏寧的事情,我可不太清楚,反正,你妹妹打電話給我的時候,你媽已經在醫院躺著了,她本來是不敢說的,還得要我嚇嚇她,才肯把經過講出來。反正就是這麼一個套路,你媽死要面子,連童童都看不上,怎麼能讓你和男人在一起。夏寧的嘴巴你也知道,兩個人一吵,你媽就惱了,一巴掌甩過去,聽說把夏寧也打悶了。不過,他也沒白白地被佔便宜,我看啊,你媽這一跤就是被他氣的。」

到了病房,蘇家生意外地看到童童竟然守在床邊,正幫著蘇家萱照顧母親。他愣了愣,斜眼看向莊謹,莊謹立馬嘀咕,「別看我,我也不知道她在。」

蘇家生剛進門,房裡的三個女人齊齊地盯著他。場面突然冷下來,蘇家萱和童童都不敢說話,倒是蘇母哼了一聲,扭頭不想看到他。

「媽。」

蘇家生輕喚了一聲,慢慢地走上前。他對蘇家萱使了一個眼色,妹妹還沒有明白過來,童童倒是把她拉出去了。

蘇母臉色陰沉地瞪著他,譏諷地罵道,「叫什麼媽啊,你有在顧我這個媽嗎?」

蘇家生坐在床邊,安撫地說,「我在北京辦事,回來晚了,您的腳沒事吧?」

蘇母冷冷地瞟了他一眼,「我都在醫院躺了這麼多天,兒子竟然一次也沒來過,讓人家知道像話嗎?」

蘇家生點頭,不做反駁。蘇母冷哼,又道,「當然了,我管不住你,更不像話的事情你都做得出來,這點算什麼啊。」

蘇家生知道她說的是夏寧,更不願意反駁。

「你厲害啊,不結婚就是為了一個男孩子,這種事情傳出去了人家怎麼看?你還給不給我留面子了?」

聽到這裡,蘇家生突然站起身,打斷了她的話,「媽,你打了夏寧?」

蘇母見蘇家生主動提起,以為他是準備教訓自己,自然氣憤,「我打了他怎麼樣?」

蘇家生眉頭緊擰,歎了口氣,「您是我媽,我當然不會怎麼樣。不過,請您以後不要去找夏寧麻煩了,行嗎?」

蘇家生俯視著母親,臉上仍然掛著笑容,眼睛裡卻透著一股冷意。

蘇母大驚,「你這是什麼意思?放著童童不要,反過來要去找一個男孩子?」

蘇家生忍不住笑了,反問道,「我記得您以前一直不喜歡童童的。」

蘇母一時窘迫,尷尬地說,「那又怎麼樣,好歹童童是個女人,帶出去不會被人笑話。」

蘇家生敷衍地點點頭,並沒有反駁,「行了,童童的事情我會處理,不用您好擔心。您好好養傷,我明天再來看您。」

他幫母親拉好被子,表情很客氣,舉動也很禮貌,只是蘇母的臉色仍然很難看。

臨走之前,蘇家生又說,「對了,夏寧那邊我會教訓他的,不用您操心了。」

不等蘇母開口,蘇家生已經出門了,這是他第一次不管母親的情緒,把自己想說的話慢條斯理地講明白了。然而,他剛剛輕鬆沒多久,看到童童守在門口,不免又覺得頭痛。

「莊謹,我們……」

「家生。」

蘇家生剛想讓莊謹去找夏寧,童童突然叫住了他,心事重重地說,「家生,我們可以談談嗎?」

蘇家生皺了皺眉,正在猶豫的時候,蘇家萱突然插嘴,「哥,大嫂忙了好幾天了,你……」

「閉嘴。」

蘇家生面無表情地瞟了她一眼,蘇家萱嚇得趕緊閉嘴。

「莊謹,你先送童童下去,我等會兒來找你們。」

莊謹點頭,等到他們走後,蘇家生板起臉孔,厲聲問道,「是你把夏寧的事情告訴媽的?」

蘇家萱後退半步,明明怕極了,偏要擺出理直氣壯的樣子,「我怎麼就不能說了,你明明比我過分多了,憑什麼就……」

蘇家萱還未說完,看到蘇家生臉色陰沉的樣子,頓時不敢說下去了。蘇家生看了她一眼,冷冰冰地說,「以後不要多嘴,聽見沒有?」

這一次,蘇家萱真的被嚇到了,趕緊點點頭。不管心裡多麼不服氣,蘇家生對她的威嚇力還是不容小瞧的。

蘇家生一邊下樓,一邊打電話給夏寧,手機仍是停機狀態,發過去的簡訊也沒有反應。看到莊謹和童童站在下面,他把手機收好,走上去對童童說,「我請你吃飯吧。」

童童點頭,莊謹卻拿他開玩笑,「哎喲,我沒份啊?」

蘇家生斜了他一眼,「你幫我去找許明言,問他知不知道夏寧去哪裡了。」

既然童童已經知道夏寧的事情,蘇家生也沒有隱瞞的必要。莊謹明白他的意思,嘴上說著不服氣的話,還是乖乖地回去了。

蘇家生把童童帶去了上次的餐廳,點的也是差不多的菜,彷彿透著什麼含義。服務生一走,蘇家生客氣地道謝,「這幾天麻煩你照顧我媽了。」

童童忙搖頭,「沒關係,應該的。」

聽到這話,蘇家生不禁皺起了眉頭,暗自思量,禮貌地說,「不管怎麼說,這次真的太麻煩你了,這樣吧,你回去之前我再請你好好地吃頓飯。」

童童忽然抬起頭,淡淡地問道,「家生,你是在趕我走嗎?」

蘇家生搖搖頭,客氣地笑笑「怎麼會呢,只不過,你總要回家的。」

童童愣了愣,很快就明白他的意思,「我們……真的不能在一起了?」

蘇家生沒有回答,只是笑了笑,拒絕的意思再明瞭不過。童童尷尬地低下頭,再也沒法堅持下去。她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是蘇家生的決定。

這頓飯吃得並不好,兩個人都抱著心事,飯桌上安靜得不像話。蘇家生知道自己應該多說幾句,可是,他一直在等莊謹的消息,難免有些心不在焉。

晚上,蘇家生送童童回到酒店,一轉身就立刻打電話給莊謹,可是,莊謹攤攤手,說是連許明言都不知道夏寧在哪裡。

掛斷電話,蘇家生站在大街上,莫名地有些煩躁,他急切地想要知道夏寧的消息,擔心他現在的情緒。這種心情就好像是從腦子裡衝出來的,就算他想逃避也沒法擋住。

這次,蘇家生第一時間趕到了夏寧的家,但裡面空無一人,一點燈光都沒有。他又打了電話給嚴念琛,那傢伙也在找他,夏寧突然辭職了,讓他也覺得十分奇怪。

急匆匆地從夏寧家離開,蘇家生來不及回家拿車,一間間的酒吧找過去,找了整整一晚上,到後來,他已經不知道該去哪裡找夏寧,凡事夏寧曾經提過的地方,他都找遍了,就是沒有夏寧的蹤跡。

最後,蘇家生只能回去,看著空蕩蕩的房子,他茫然若失地坐在沙發上,目光在餐桌上停了很久。

夏寧真的走了,不會有人懶懶地躺在他的懷裡,不會有人做好菜在家等他。衣櫃空了一半,洗手間的牙刷也不見了,夏寧故意帶走了所有東西,一點痕跡都沒有留下來。

蘇家生無法形容此刻的感情,他抱著對未來的期待回到上海,卻發現惦念的那個人不見了。他明明已經決定要和夏寧好好地相處,突然又失去了這個機會。他的眼睛再一次變得朦朧起來,眼前的道路漸漸地看不清了,這種心情不僅僅是失落,而是連心也缺了一道口子。

一個多月過去了,夏寧沒有回來,也沒有半點消息。他就好像憑空消失一樣,突然地離開了蘇家生的生活。這天,莊謹正和蘇家生商量事情,末了,他又問起夏寧的情況,「夏寧沒有和許明言聯繫?」

莊謹白了他一眼,佯作哀求地說,「蘇家生,我求你了,別管他了,行嗎?你都問了我幾遍了?沒有,沒有,再問也是沒有!」

蘇家生看了莊謹一眼,面不改色地說,「我答應過他,會一直陪著他,不會離開他的。」

莊謹怪叫道,「拜託,現在不是你不想陪著他,是他自己跑了!」

蘇家生雙手交握擱在桌上,臉色略顯沉重,漸漸地擔憂起來,「他沒有工作也沒有回家,他能去哪裡?」

莊謹看著他神色凝重的樣子,突然地笑了,「對了,你媽那邊怎麼樣?有沒有盯著你結婚?」

蘇家生歎了口氣,,淡淡地說,「她是這麼打算的,不過我沒答應。」

莊謹想到什麼,忍不住大笑起來,毫不客氣地譏諷道,「家生,你知不知道,真正打跑夏寧的不是你媽的一巴掌,而是你半個多月不知所蹤。」

蘇家生心頭一緊,不覺地提高音量,「你沒有告訴他我去哪裡了?」

莊謹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故意移開視線,忽略了蘇家生的責怪,「你讓我怎麼說,去北京出差一個月?我們又沒生意在那邊,你說他能信嗎?或者直截了當地告訴他,你暗戀十多年的人病重,你要趕去為他奔波打點?」

蘇家生沉默了,雙手緊握,指縫勒得通紅,神情漸漸地不自然。

莊謹瞄了他一眼,理直氣壯地說,「我說什麼都沒用,關鍵是你人不在這裡,你在他心裡也沒什麼信用度了,又失蹤這麼久,他能坐得住嗎?」

蘇家生按了按太陽穴,疲憊地感歎,「你倒是幫他說話。」

莊謹並不否認,「我沒幫他說話,只是實事求是,你肯定不知道你媽怎麼罵他的,也夠難聽的了。」

蘇家生挑眉,條件反射地抬起頭,「你知道?」

莊謹點頭,「嗯,我趕去醫院的時候,你妹被我一嚇,還不全招了。」

蘇家生思量許久,長歎一聲,終是說,「算了,你問問許明言,他們什麼時候回學校交論文,他總不會連學校都不去的。」

莊謹「恩」了一聲,也懶得說下去,他看著蘇家生閉目養神的樣子,突然感慨起來,「你這次去北京改變挺大的。」

蘇家生睜開眼睛,目光深沉地端著他,「什麼改變?」

莊謹笑了笑,很輕鬆地說,「你沒發現?你對夏寧的態度不一樣了,沒以前這麼冷靜了。」

蘇家生細細琢磨他的意思,再聯想到近日的心情,不禁苦笑,「早就不一樣了,要不然也不會和他吵了這麼久,你以前看到過我們吵架嗎?」

莊謹大驚,原本只是開玩笑的話,現在卻笑不出來了,「不是吧,你跟他玩真的了?」

蘇家生無需斟酌,從容地答道,「我說過,這輩子都會照顧他,陪著他的,這不是無私,是我的自私。」

莊謹看著蘇家生一臉嚴肅的表情,幾番的欲言又止,憋了一肚子的話沒能說出口,而他也沒法理解蘇家生的心思。

半個月過去了,夏寧還是沒有回來,誰也沒有他的消息。一個多月裡,蘇家生每天都會去他家晃一圈,車子停在樓下,等上一個小時。他也說不清自己在等什麼,也許是夏寧,也許是一個機會,也許是一份心情。只是,這些時間都是白費的,夏寧家的燈一直沒有亮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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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這天下午,蘇家生去寶山談事情,辦完的時候太陽都落山了,他不打算回公司。他找了一家咖啡館坐一會兒,準備喝點東西再去夏寧家看看。

坐下沒多久,蘇家生驚愕地看到夏寧從玻璃窗走過,他腦子裡一片空白,下意識地站起身,剛想追出去,夏寧竟然進店了。

「兩杯拿鐵帶走。」

夏寧還是原來的樣子,穿著羽絨服和牛仔褲,腳下卻踩著一雙人字拖,冷得拉進了袖子。

蘇家生見狀,不禁皺起了眉頭,擔心夏寧到底有沒有把自己照顧好。他頓了頓,正欲走上前,突然有些遲疑,嘴唇變得乾澀,竟然沒有了往日的冷靜。

「夏寧。」

蘇家生猶豫了幾秒鐘,一邊走上前,一邊叫了他的名字。而當夏寧看到他的時,不禁露出驚訝的表情,一時間連臉色都變了。

「怎麼還沒好?」

夏寧沒有理睬他,轉頭催促服務生,一臉的不耐煩。

蘇家生看著夏寧,不由地歎了口氣,語氣溫和也跟著溫和不少,「過來坐一會兒,我們聊聊吧。」

夏寧沒有吭聲,盯著蘇家生看了很久,臉上的表情變幻莫測,似乎正在猶豫。

這時,蘇家生攬住他的肩膀,輕輕地按了一下,柔聲道,「就一會兒,不耽誤你。」

夏寧為蘇家生的低聲下氣感到震驚,他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議地看著蘇家生。然而,這種情緒沒有停留多久,他又板起臉孔,不爽地說,「你說的,就一會兒,我可忙著呢。」

夏寧剛進門的時候,蘇家生就注意到他手裡提著袋子,滿滿一大袋都是泡麵。

入座之後,蘇家生又多看了一眼,關切地皺起眉頭,「泡麵沒有營養。」

夏寧瞪了他一眼,不耐煩地說,「管你什麼事,又不是給你吃的。」

蘇家生不氣不惱,也沒有作聲,隔了一會兒,他才問道,「你現在住哪裡?怎麼沒和我們聯繫?工作也辭職了?至少要回家吧。」

夏寧一臉的不耐煩,看了他半天,突然就笑了,「回去幹什麼?被你逮住,然後好好地教訓一頓。」

蘇家生皺了皺眉頭,不由自主地沉聲道,「為什麼要走?」

夏寧一愣,忽然不說話了,目光遠遠地飄向外面,昏暗的光線遮住了他的側臉,「不走還能怎麼樣?被你媽打了一巴掌,她還囔囔得隔壁鄰居都聽到了,我還有臉住在哪裡嗎?」

說完,夏寧轉過頭,直視著蘇家生,「而且,那時候你又在哪裡?」

夏寧沒有說下去,蘇家生也不願聽下去。這樣的場面不是第一次發生,此刻卻讓他看到手足無措,思緒變得凌亂起來,下意識地想要去拿煙,又想起這裡是不能抽煙的。

蘇家生鬆開手,沉吟良久,終於還是歎了口氣,「至少也要和許明言打聲招呼,讓我能安心一點。」

夏寧還來不及開口,蘇家生抬頭望了他一眼,淡淡地說,「天氣轉冷了,多穿一點吧。」

夏寧脫了外套,裡面只有一件短袖的T恤,注意到他手臂上的淤青,蘇家生關心地問道,「你的手怎麼了?弄傷了?」

夏寧愣了愣,面無表情地答道,「撞的。」

蘇家生點點頭,沒有多問,只是聊起他的工作情況,夏寧倒是不避諱,直截了當地說,「我沒工作,在家歇著呢。」

蘇家生驚覺不對,「那你現在住哪裡?」

夏寧剛要說話,手機就響了,電話裡傳出一個男人的聲音,而他們對話的語氣很親密。

「我在外面啊。」

「不是你說要喝拿鐵嗎?」

「遇到朋友聊幾句,知道了,我先不走,等你過來。」

見夏寧掛了電話,蘇家生沉下臉,問他說,「你朋友?」

夏寧笑了,挑眉道,「你想問是不是我男朋友吧。」

蘇家生還沒回答,夏寧又說,「我現在就住他那裡,明白了吧。」

蘇家生沉默了,斟酌良久,他才開口,「他對你好嗎?」

夏寧不經意地移開視線,「挺好的,包吃包住,在床上也好。」

蘇家生不說話了,夏寧反而聊起來,「你記得嗎?我有次跟你說,在火鍋店碰到一個和你挺像的人,就是他。」

蘇家生愣了愣,夏寧卻誤會了他的意思,自嘲地笑笑,「我就知道你不會記得,說起來,他跟你挺像的,在大學搞研究,學化學的,就這點跟你不一樣。」

夏寧一直轉著手機,手裡小動作一刻都停不下來。

「你看吧,蘇家生,沒有你,我也能過下去,不是只有和你才能好好地過日子。」

蘇家生看著夏寧,漸漸地說不出話了,短短的十分鐘裡,他就好像是被夏寧牽著鼻子走,竟然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這對以前的蘇家生來說,是絕不可能發生的。可是,現在卻發生了。

很快,夏寧就接到了電話,急匆匆地跑出去了,蘇家生就連多說幾句的機會都沒有。他看到門口站著一個男人,三十出頭的年紀,打扮有些古板,夏寧笑嘻嘻地走上去,挽住了他的手臂,那個男人突兀地抽回手臂,朝著咖啡館的方向看了幾眼,嘴裡嘀咕著什麼。夏寧氣得瞪了他一眼,不高興地往對面走去。那個男人似乎很著急,小步快跑地趕上去……

蘇家生沒有看下去,夏寧他們也漸漸地走遠了,他恍然若失地坐在那裡,望著桌上的半杯咖啡,很久都沒有回過神。

夏寧非但是走了,還開始了新的生活,一種沒有蘇家生的生活。蘇家生眼睜睜地看到這樣的結果,卻沒有辦法說些什麼。他沒有資格指責夏寧的離開,也沒法拖住夏寧的步伐,過去的他一直都這麼冷靜,現在也不想貿然失態。可是,這不代表蘇家生的心情是平靜的,當他看到夏寧走出咖啡館的瞬間,彷彿有什麼東西在心上劃了一道口子。

沉默許久,蘇家生慢慢地回過神,打了電話給莊謹。那人似乎正在逍遙,電話裡吵吵鬧鬧的。

「我碰到夏寧了。」

蘇家生直入主題,莊謹卻愣住了,「是嗎?他現在過得怎麼樣?」

蘇家生瞇縫著眼睛,似乎很疲憊的樣子,他沒有多說,只是吩咐道,「你回頭問問許明言,夏寧是不是真的沒和他聯絡過。」

莊謹放在心上,爽快地說「好」。

第二天,莊謹大清早地就來報告近況,進門就囔囔說,「你還別說,我一回去就把你碰到夏寧的事情說了,明言竟然早就知道他的情況,就是瞞著不肯說。」

蘇家生瞇縫眼睛,掃了他一眼,「他怎麼不肯說?」

「他說,夏寧是決心和你分開,不准他告訴我。」

「夏寧現在怎麼樣?」

莊謹想了想,轉述道,「也沒怎麼樣,和你說的差不多,他沒回家,也沒去上班,和一個大學教授混在一起。明言也見過一次,還說和你挺像的。」

說到一半,他頓了頓,「反正他現在也有伴了,你也不用管他了。」

蘇家生皺眉苦思,回想著昨日的情景,自言自語地說,「他對夏寧不好。」

莊謹笑了,「嘿,你連這都知道。」

蘇家生沒有多言,輕描淡寫地說,「直覺。」

莊謹走到他旁邊,笑嘻嘻地問道,「他對夏寧不好,你就對夏寧好了?」

蘇家生心中一沉,「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蘇家生卻不依不饒,瞪了他一眼,擺明了要他說清楚。

莊謹無奈,只得投降,「你啊,就是喜歡幫他安排生活,如果你的直覺告訴你,這個男人對夏寧很好,你是不是就放任他和夏寧在一起了?夏寧要的不是你的關懷,是感情,會吃醋,會生氣的感情。」

蘇家生思索著昨日的思緒,卻不知是否能稱得上「感情」。而他的沉默在莊謹看來,更有了不一樣的意味,「你這次從北京回來真的變了。」

蘇家生默默地坐下來,淡淡地反問道,「是嗎,哪裡變了?」

莊謹沒有回答,只是說,「我以為你會顧不上夏寧的事。」

蘇家生低垂著眼眸,語氣不乏懊悔,「前一陣沒顧上不就出事了。」

「對了,許明言知道他們住哪裡嗎?」

莊謹一愣,奇怪地問道,「你想幹什麼?」

蘇家生的目光有些恍惚,他無奈地搖頭,長歎一聲,「我還是不放心他啊。」

下班的時候,莊謹寫了一個地址給蘇家生,是從許明言那裡套出來的。蘇家生沒顧上回家,離開公司就趕過去了。他總是以自己的方式生活,也以自己的方式「愛著」夏寧。

到了那裡,他把車子停在對面,買了一瓶礦泉水,安靜地等待。

七點剛過,夏寧忽然從小區走出來,進了隔壁的便利店,他待了足足十分鐘,一刻不停地打電話。出來的時候,他沒有立刻回去,而是站在大街上,表情煩躁地破口大罵。突然,他又提高音量大喊了兩句,似乎沒有得到回應,氣沖沖地手機收起來了。

隔了沒多久,上次的男人出現了,他的步伐很快,拽住夏寧就往裡面拖,夏寧踢了他一腳,他又一巴掌打在夏寧的後頸。或許在旁人看來,這只是開玩笑的舉動,蘇家生卻覺得不對勁。

過了十分鐘,蘇家生按照許明言給的電話,打給了夏寧。夏寧接得很快,也許根本來不及看清號碼。

「喂。」

蘇家生還來不及說話,夏寧冷不防地囔囔道,「你他媽的再敢摔,再砸一個盤子,我把你家的鍋都給砸了。」

聽得出這句話不是對蘇家生說的,卻讓蘇家生更擔心了。

「喂,誰啊?是明言?」

電話中傳出刺耳的聲音,夏寧叫道,「你還敢砸我,找死了是不是?喂,你幹什麼……」

蘇家生聽不清男人說什麼,只能聽到夏寧越發氣惱地聲音,「我不就出門一趟嗎,關你屁事啊。你自己也不知道去哪兒瞎混,要不是我打電話給你,你能這麼早回來嗎?」

蘇家生聽懂了,也放心不下了,「夏寧,你沒事吧?」

聞言,夏寧不禁一怔,下意識地罵道,「見鬼了。」

說完,他「啪」地一聲,掛斷了電話。蘇家生盯著手機,越發著急起來,他又一次打了夏寧的電話,沒有被掛斷,也沒有關機,只是一直沒人接。

蘇家生急了,匆忙下車,連外套都來不及披上。他剛要過馬路的時候,忽然看到夏寧從裡面跑出來了。

「夏寧。」

他飛快地跑上去,一把抓住夏寧的手腕,把他往車裡拖。

「你幹什麼啊,放開我。」

夏寧想要掙扎,卻沒什麼力氣。兩人坐進車裡,蘇家生才發現他臉頰有一塊淤青,手臂上都是血,有一道很長的口子。

「你別動。」

蘇家生沉下臉,厲聲說道。他下了車,去旁邊的藥方買了紗布,又匆匆忙忙地跑進便利店買了礦泉水。等他回來的時候,夏寧正在打電話,「我沒工夫跟你吵,等你自己發完瘋再說。」

夏寧關了手機,狠狠地丟在旁邊。

蘇家生沒有多問,耐心地幫他擦血,夏寧痛得哇哇叫,瞪了蘇家生好幾眼。

「你跑來幹什麼?許明言又出賣我?」

夏寧氣得咬牙切齒,蘇家生卻沒有抬頭,「是我逼他的。」

夏寧冷笑,譏諷道,「算了吧,你能逼他什麼,還不是你逼莊謹,莊謹去哄他。」

蘇家生繃緊了臉,慢慢地抬起頭,目光對視的那一瞬間,夏寧反而拘束了,神態極不自然,「看什麼看,來看我笑話?」

蘇家生霍然搖頭,歎了口氣,「我放不下你。」

夏寧頓時臉色大變,神色越發蒼白,他剛要開口,舌頭就好像打了結,好半天才說道,「放不下?真把我當你兒子了,什麼放得下放不下的,我們都分手了……」

蘇家生按住他的手臂,給了一個安撫的眼神,「我沒有說分手。」

夏寧越發激動起來,逼視著他,「我說的不行嗎!憑什麼只能你說分手啊。」

他越說越起勁,目光緊緊地盯著蘇家生,如猛浪般地發洩,「憑什麼所有事情都要按你的想法去做,我就不能安排自己的生活嗎?」

蘇家生沒有反駁,他看著夏寧手臂的傷口,憂心忡忡地說,「和他分手吧,他對你不好。」

夏寧毫不退縮,冷冷地笑了,「他對我不好,你對我就好了嗎?」

這是蘇家生第二次聽到同樣的話,可是,當這句話從夏寧嘴裡說出的時候,足以擊潰他所有的反駁。

夏寧背靠著座位,神情顯得疲倦,「我不管你了,和前妻在一起也好,和別人在一起也好,我都無所謂了,所以,你也別管我,行不行?」

天還沒黑,蘇家生卻看不清夏寧的臉孔了,他的眼前的世界是模糊的,就連夏寧的身影都變得朦朧,漸漸失去了真實感。

「不行,我不能看著你……」

「你覺得我怎麼了?被人打得可憐兮兮?你少看不起人了,你以為他沒受傷,談戀愛有矛盾不是很正常嗎,吵架說不通,動手動腳也很沒什麼大不了的,像你這種談戀愛的方法才奇怪吧。」

蘇家生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看著夏寧。他的目光是一如既往的溫柔,透著濃濃的關切之色。

夏寧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忽然地停住了,慌張地轉過頭,逃也似的下了車。

「我回去了,你也別在附近轉悠,小心我對你不客氣。」

說這話時,夏寧甚至不敢去看蘇家生,動作僵硬地跑到對面。蘇家生看著他漸行漸遠的背影,心中更是難以冷靜,可是,他既沒有追上去,也沒有改變主意。

蘇家生原先是不知道莊謹用什麼辦法從許明言的嘴裡套到夏寧的消息,按理來說,許明言既然答應夏寧絕對不說,沒理由會出賣自己的朋友,哪怕對方是莊謹,那也只會讓他更加為難。



第十八章



兩天之後,蘇家生剛把車子開出去,突然接到了莊謹的電話,還不等那人開口,蘇家生已經教訓道,「一整天沒有上班,又去哪裡悠閒了?」

電話裡,莊謹不耐煩地說,「你以為我高興啊,還不是和明言吵架了,心煩,找朋友玩玩。」

蘇家生不由得笑了,又問道,「那現在怎麼會想到打電話過來?」

許明言一時語塞,頓了頓,才說道,「我打電話回家,家裡沒人接,那不是吵架了嗎,我怕他又心裡不舒坦。」

蘇家生倒是有耐心,慢慢地問道,「到底為了什麼事吵架?」

聽到這話,莊謹立馬就來氣了,惱怒地說,「還不是你硬要我找明言要夏寧的地址,我可是連哄帶騙弄到手的,還答應他絕對不會告訴你。結果,夏寧昨天就打電話過來了,那小子嘴巴夠厲害,把明言教訓得夠嗆,我聽得當然不舒服,隔著電話跟他吵起來了。吵吵也就算了,他竟然給我翻舊賬!」

蘇家生無奈地搖頭,接著他的話說下去,「結果就越說越厲害,把什麼齷齪下流的心思都抖出來了,對吧?」

莊謹是什麼脾氣,蘇家生當然清楚。這小子在氣頭上的時候,哪裡會管許明言是不是坐在旁邊。夏寧教訓他,他當然不服氣,難免擺出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不管許明言多麼遷就他,會不生氣也奇怪。

「反正就這麼回事,掛了電話我問明言怎麼想的,他半天沒吭聲,最後就說希望我不要讓他為難了。你說,看到他一副憋氣的樣子,我也覺得煩啊,有什麼想法不能說出來嗎?」

蘇家生笑了,調侃他說,「說了你會改嗎?」

莊謹不說話了,隔了半天,略顯擔憂地說,「反正你去看看他,我這邊正忙著呢。」

蘇家生知道莊謹要面子,這會兒還不好意思回去哄人,不過,他在外面也確實玩得厲害,電話裡吵吵鬧鬧的,誰知道在哪裡鬼混。

蘇家生繞了個彎,往莊謹家的方向開去,一邊又問他說,「你確定許明言在家?別讓我白跑一趟啊。」

剛好有人叫了莊謹的名字,莊謹回去應了一聲,敷衍地回答,「學校都沒課了,他不在家還能去哪裡 ?他也沒什麼朋友。」

蘇家生歎了口氣,答應了莊謹的要求,莊謹那邊才剛說了一句「多謝」,立刻就掛斷了電話。

蘇家生到莊謹家的時候,許明言確實沒有出門。按了門鈴之後,許明言隔了很久才開門,蘇家生料想他可能以為是莊謹,因為,那孩子看到自己的時候,臉上明顯露出失望的表情。

許明言給蘇家生倒了一杯熱茶,然後就默不作聲地陪他坐在客廳,蘇家生不說話,他也不說話,兩個人就這麼僵持著,許明言倒也沒覺得拘束。

蘇家生一直覺得許明言這人挺奇怪的,太悶,太內向,也太安靜,實在不像是莊謹會喜歡的類型。但是,緣分就是這麼奇怪,莊謹竟然一眼就看中他了,不管外面怎麼玩,也確實和他在一起這麼多年。

約莫坐了五六分鐘,蘇家生把茶杯放在桌上,笑著開口了,「是莊謹讓我來看看他。」

聽到這話,許明言立刻抬起頭,睜大了眼睛看著蘇家生。他的表情不像吃驚,只是十分地認真。

蘇家生心裡不禁歎氣,只是臉上仍然神色如常,「莊謹說,昨天說了不少胡話,惹你生氣了,讓我過來看看你。」

看到許明言臉上露出奇怪的表情,蘇家生只得自己圓話,「本來就是他不好,他心裡美底氣,不敢回來。」

這時,許明言的表情才漸漸地放鬆下來,他低頭思索許久,幾次欲言又止都克制住了。蘇家生看著那種忍耐的神情,忽然有點明白莊謹的感受了,許明言確實沒什麼不好,只是對莊謹過分地忍讓了。莊謹本來就不是什麼好東西,管著他的話,他要嫌對方太煩而不夠懂事。什麼都往肚子裡咽,他又要嫌黏黏糊糊而不夠乾脆,確實是一個難伺候的傢伙。

許明言沉默的那段時間,蘇家生也沒有說話,兩三分鐘並不漫長,然而,面對許明言的時候,蘇家生卻覺得好像過了兩三個小時。

「莊謹真是這麼說的?」

許明言沒有問莊謹在哪裡,也沒有問莊謹和誰在一起,彷彿他所在意的只是莊謹對自己的態度。蘇家生看著他,也有點弄不懂他的心思了。

「嗯,他前面打電話給我的。」

許明言「哦」了一聲,又沒其他的話了。蘇家生看著他,忍不住挑起了話題,「莊謹昨天說了不少混賬話吧,你別往心裡去,他就是和夏寧賭氣,故意說得誇張了。」

許明言緊抿著唇,隔了一會兒,艱難地笑道,「你不用這麼說,其實,我都明白的。」

蘇家生點頭,沒有說什麼。

正如許明言所說,他應該什麼都明白的。他們在一起兩年多,比他和夏寧還要漫長。在這段時間裡,莊謹從來沒有消停過,家裡紅旗不倒,外面彩旗不斷,被逮住了就認錯,也不保證不會有下次。時間長了,許明言早就習慣了吧。

許明言心裡早就有底了,但還是順著蘇家生的話說下去,「你回頭跟莊謹說一聲,我沒生氣,讓他也、也回來吧。」

許明言說得很艱難,幾次想要憋出一個笑容,實在稱不上自然。蘇家生答了一聲「好」,猶豫了一會兒,正想說什麼的時候,外面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許明言也愣了一下,趕緊站起身去開門,來的人不是莊謹,而是夏寧。

夏寧看到蘇家生的時候,眼中閃過一絲驚愕,然而,很快又冷嘲熱諷地戰鬥起來。

「哎喲,那死傢伙的說客這麼快就來了,比我還早啊。」

夏寧屁股還沒坐穩,嘴巴已經停不住了,他冷冷地瞟了蘇家生一眼,接著說道,「他們可是一票裡的貨色,你要是相信他的話,那才真是腦子有問題。」

許明言皺眉,苦著臉拉了拉夏寧的手臂,「你別這麼說,他沒說什麼。」

夏寧看到他這副樣子就來氣,甩開他的手,教訓道,「他不說什麼你也離不開莊謹,對吧,人家昨天都把話說得這麼理直氣壯了,你都能當做沒聽到?」

許明言低著頭,不敢吭聲。

夏寧鼻子裡冷哼一聲,不客氣地說,「別給我看這種臉色,咱們的帳還沒算清楚了,竟然被莊謹幾句話一騙就出賣我!」

夏寧硬是憋著氣,臉色越發難看,然而,他又不好對許明言真發脾氣,只得匆匆地使喚他說,「還不快去給我倒杯茶,渴死我了。」

許明言去了廚房,夏寧這才慢慢地緩過來,斜眼瞟過蘇家生的時候,他又說,「回去給莊謹帶句話,別以為許明言這麼好欺負,隨便他怎麼玩。」

說到一半,夏寧又停住了,賭氣地說,「算了,跟你說也是白搭,你也沒比他好多少。」

對於這種惡劣的語氣,蘇家生非但沒有生氣,反而忍不住笑了,「你這幾天怎麼樣,還住在那個男的家裡?」

說這話時,蘇家生不經意地皺眉了,夏寧也發現了這個微妙的細節。但他的態度並沒有興高采烈地得意起來,反而不耐煩地衝他說,「昨天晚上你的車子還在小區對面停過一個小時,還會不知道我是不是住在那裡?」

蘇家生並未覺得尷尬,只是淺淺地笑了,夏寧倒是被他的反應弄得舉手無措,心慌地吼了一句,「別老往那裡跑,小心我真報警。」

話剛說完,許明言端著熱茶回來了,夏寧一口氣灌了好幾口,正要繼續教訓許明言,他的手機就響了。

夏寧看了一眼屏幕,不禁皺起了眉頭,進了裡面的房間。然而,他的嗓門確實不小,仍然沒有被一層門板擋住。

「喂,我在朋友那裡。」

「管你什麼事,出個門還要跟你報備?」

「隨便你,愛信不信。」

類似的對話重複了好幾遍,最後,夏寧不耐煩地說,「行了,我現在就回來。」

「啪」地一聲掛斷電話,剛走出房間,夏寧就跟許明言打招呼,「我先回去了,你也別跟自己賭氣,反正莊謹哄哄你,你就會原諒他的,也沒什麼可氣的。」

說到這裡,餘光瞟到蘇家生,他又補了一句,「呵,現在人家都不必親自出馬就能把你搞定,不能反抗就認栽吧,這就是你的命。」

夏寧的話已經極盡嘲諷,可是,許明言不過是為難地低下頭,依舊悶不作聲。夏寧見狀,煩躁地瞪了一眼,怒其不爭,「和你說什麼都沒意思,那死傢伙要是再欺負你,你就給我打電話,你不敢罵他,我敢!」

離開之前,夏寧完全沒和蘇家生打招呼,好像當他隱形一樣。只是,夏寧前腳一走,蘇家生很快就跟上去了。

蘇家生的車子幾乎和夏寧的出租車同時到達小區門口,他看著夏寧付錢、下車,突然被一個男人抓住。那人握住他的手腕,臉上一副質問的表情,死命地拽著他。夏寧的表情也很生氣,硬是把他推到旁邊,罵了幾句就往裡面走。男人似乎很不甘心,又著急地跟了上去。兩人就這麼吵吵鬧鬧地上了樓。

回到車上,蘇家生沒工夫去管莊謹的事,腦子裡統統都是剛才的情景。他不由得皺緊眉頭,除了擔心之外,心裡漸漸地產生稍許煩躁,竟然打破了一貫的冷靜。這是從前的蘇家生不曾有過的情緒,然而,此時的出現又彷彿是這麼地理所當然。

接連一個星期,蘇家生準時出現在同一個地方,夏寧出門的時候總會先看一眼對面,發現有他的車子就立刻打電話過去警告,可惜,蘇家生仍然無動於衷,壓根不準備把車開走。最後,夏寧乾脆就不出門了,但蘇家生還是等在那裡。

電話裡,夏寧多次問他想怎麼樣,但蘇家生一直沒有回答,只是說對他不放心。並不是蘇家生有心敷衍,而是他真的不知道。他對夏寧的感情從一開始就很複雜,經歷了這麼多事,經歷了這麼多變化,他更難以說清那種感覺。

去北京之前,他只是願意照顧夏寧,配合他一切的需要。而在北京的那段時間,他想得更多了,他漸漸有了打算,對自己,也對夏寧。然而,當他抱著這種心情回到上海,卻發現夏寧不見了。

蘇家生不能用一句吃醋來形容他的感覺,如果夏寧遇到的那個人夠出色,而夏寧也是真心愛著那個人,蘇家生是願意放手,退後一步,暗暗地關心他的情況。可惜,他所見到的那個男人根本做不到。

這天,蘇家生剛停車就接到莊謹的電話,那人仍然抱著看好戲的態度,笑嘻嘻地問道,「又去報到了?」

蘇家生「恩」了一聲,目光不經意地停在對面。

「夏寧前幾天打電話給明言,狠狠地把他罵了一頓,當然了,你也沒逃過,他說你有病,變態,自私。」

蘇家生並不在意,淡淡地問了一句,「是嗎?」

「你也真是的,他都跟這個男人同居了,你還管他幹什麼。」

蘇家生仍然堅持,「那男人對他不好。」

莊謹笑了笑,附和道,「是不太好,他也就跟你嘴硬,跟明言聊的時候都招了。」

蘇家生眉頭一擰,關切地問道,「他說什麼了?」

「他說這男人也就長得像你,脾氣和你南轅北轍,看上起斯斯文文的,特別容易吃醋,還小心眼,他在外面多待一會兒,那男人就要生氣。光是吵架也就算了,還要動手動腳,你知道的,夏寧也不是吃素的,兩個人越打越熱鬧。」

莊謹的語氣很輕鬆,蘇家生卻輕鬆不起來,他的臉色越發陰沉,看著對面的目光也變得深重。

「明言當時就勸他了,問他怎麼不跟那男的分手,夏寧回答說,沒辦法,至少看到他的時候,心裡不會這麼難受。」

聽到這裡,蘇家生坐不住了,他明白夏寧的意思,也為他的感情而心疼。他匆匆地掛斷電話,剛準備下車,突然看到那個男人走進小區,他也跟著上去了。

對方並沒發現他跟在後面,從電梯出來的時候,特意站在窗前看了一下。蘇家生是走樓梯上去的,男人沒有走開,他只能在後面等了一會兒。

走到門口,蘇家生頓了頓,深深地呼了一口氣。他正準備敲門,突然聽到了裡面的聲音。

「對面的車子又在了,等你的?」

一個陌生的聲音,蘇家生能猜到他是誰。

「是又怎麼樣,關我什麼事?」

「不管你的事?我看到你跟那人打招呼了。」

「我什麼時候跟他打招呼了?我那是叫他快滾!」

「那不就是沖了你來的,你又招惹誰了?」

兩個人越吵越厲害,彼此都很熟悉這樣的流程,不約而同地搶著先動手。屋裡傳出「乓」的聲響,第一聲之後,漸漸地嘈雜起來。

蘇家生眉頭緊蹙,猶豫了一會兒,遲遲沒有敲門,突然,他聽到夏寧「哎喲」的一聲,頓時心中大亂,立刻大力地敲門。

「開門,夏寧。」

夏寧還沒作聲,那人已經罵道,「就是車上的男人,對不對?好啊,找上門了啊。」

「神經病。」

夏寧惡狠狠地罵道,壓根不願理睬。

這時,大門突然被打開了,裡面的男人憤憤地說道,「我倒要看看是什麼樣的人。」

門被打開的一瞬間,蘇家生的目光越過那個男人,落在了夏寧的身上。他看到夏寧的手臂上的淤青,頓時覺得血液衝上了大腦,第一次感到這麼生氣。

「就是你整天盯著……」

不等那個男人說完,蘇家生拎起他的衣襟,一拳揮在男人的臉上。不給對方還手的機會,緊跟著又踹在他的腹部,把他踢在了地上。

夏寧吃驚地站在旁邊,面無表情地愣在那裡,根本不明白現在的情況。過了一會兒,他慢慢地抬起頭,茫然地看著蘇家生,彷彿不認識眼前的這個人了。

「去收拾東西,我們走。」

這一次,夏寧徹底地呆住了,他就杵在原地,目光飄忽不定,一動也不動。

蘇家生瞟了他一眼,提高音量地命令道,「去收拾東西!」

夏寧大驚,呆滯地看著蘇家生,猶如條件反射一般,轉身回到房裡。他的東西不多,隨便拿了幾件衣服塞進包裡,愣愣地又跑出來。

蘇家生望了夏寧一眼,隨即又轉過頭,用力地按住男人的胸口,神色陰狠地警告,「夏寧和你分手了,不要再去纏著他,聽到了嗎?」

不等那人回答,蘇家生勒住了他的脖子,「否則,我不會放過你的。」

說完,他不再遲疑,一把抓住夏寧的手臂,死命地把他拖出去了,兩人一直僵持到車上,夏寧累得氣喘吁吁,此刻才驚醒過來。

「你憑什麼幫我決定,我有說要和他分手嗎?」

蘇家生面無表情地說,「他不適合你。」

夏寧冷笑,「你就適合我嗎?」

蘇家生吸了口氣,不打算沉默下去。轉頭看向夏寧,神色肅然地說,「夏寧,不要拿自己開玩笑。」

毫無徵兆地紅了眼睛,夏寧看著蘇家生,突然地失神了,他的腦子很亂,心也很亂,過去的委屈一點點地湧現出來,聲音也漸漸地哽咽了,「我怎麼拿自己開玩笑了,我就想熬過這段時間……」

蘇家生望著夏寧,不覺地心疼起來,語氣也沒法強硬了,「你可以去找更適合自己的人,像是小嘉,像是……」

發洩一般地後出來,夏寧痛苦地望著蘇家生,「可他們都不像你啊。」

蘇家生心頭一揪,竟然感到不知所措了,他曾經是這麼的冷靜,他曾經有一肚子哄人的話,可是,他如今只能依照本能,輕輕地攬住夏寧的肩膀,聲音沙啞地說,「夏寧,你……」

終於把這句話說出來了,但夏寧並沒有輕鬆多少,深藏於心的秘密被自己洩露出來,他甚至不敢去看蘇家生的表情,連他的聲音也變得很遙遠。

肩膀不住地顫抖,舌頭慌亂地打結,可是,夏寧還有很多話想說,不管是自暴自棄,還是為了發洩,亦或者僅僅是想讓蘇家生知道。

「我現在明白許明言的感受了,那種滋味就好像被困在一間密室,我知道一定要走出去,可我走不出去,只要我睜開眼睛,哪裡都是你的痕跡。而我看著他,就好像看著你。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我抓住了,不敢放手。」

夏寧的眼眸漸漸黯然,彷彿連心也跟著死去了,「我沒想和他好好地過日子,就想熬過這一段再說,至少,我必須得忘記你。」

夏寧沒有說出下半句話,他想忘記蘇家生,可偏偏怎麼都忘不了。感情非要和他的意識作對,明明已經很努力地催眠自己。但是,只要蘇家生一出現,他的目光又會隨著他而去,再也看不到其他人。

夏寧不自覺地抱緊自己,刻意捂著手臂的淤青,彷彿是連狼狽也能跟著遮掩。他的眼眶漸漸泛紅,卻不允許眼淚掉下來。他故意扯出笑容,卻比哭更難看,「我怎麼就這麼倒霉呢,總是碰到不合適的人,蘇家生,你說,是不是你在咒我?」

蘇家生沒有回答,夏寧自嘲地笑了,「你沒這麼無聊,我知道。」

長久的靜默,蘇家生一直沒有開口,他神色凝重地看著夏寧,慢慢地伸出手,輕撫著對方的臉頰,試圖感受那種熟悉的溫度。可是,他被夏寧推開了。

「和他分手,夏寧。」

夏寧早就遍體鱗傷,但又固執地不肯向他求救。

「蘇家生,你一出現我就知道,他救不了我的,沒人能救得了我。」

夏寧的神情儘是哀愁,他笑得淒涼,滿是苦痛,眼眶漸漸地濕了,卻固執地閉起雙眼,彷彿刻意地壓抑著什麼。他緩緩地開口,聲音極輕,語氣極淡,飄渺得不真切。

「我愛你,蘇家生,所以,我輸得一敗塗地。」

說完,夏寧突然睜開眼睛,深深地望了蘇家生一眼,狼狽地匆忙下車。蘇家生頓時愣住了,剛想開口,夏寧卻笑了,「瘋夠了,我也該回家了。蘇家生,咱們就這麼算了吧。」

蘇家生沒有說話,也不敢說話,他緊緊地盯著他,彷彿稍微移開視線,夏寧就會從他的面前消失。這是他從未有過的後怕,緊張得連身體都僵硬了。

「我說過,我會一直陪著你。」

蘇家生皺起眉頭,神色認真地說道。但夏寧只是笑笑,平靜地回答,「我已經忘了,你也忘了吧。」

夏寧轉身離開,蘇家生卻沒有追上去,他的視線不曾從夏寧的背影離開,他看著夏寧的肩膀在顫抖,他也看著他的步伐很倉促,左手一直打在門把上,可是,他竟然沒有勇氣衝出去,緊緊地把夏寧抱住。

很快,夏寧坐上出租車,從蘇家生的視線中消失了,淹沒在日落的夜色之中。

夏寧可以簡單地說一句忘了,但蘇家生根本沒法「忘了」,他一如既往地出現在夏寧的旁邊,關切地留意夏寧的每一件事。夏寧從激烈地警告,凶狠地咒罵,最後,慢慢地無視蘇家生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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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快要年末了,天氣漸漸地冷了起來。這天,蘇家生想起上次去夏寧家的時候,客廳的空調沒什麼力道。想著可能是網罩積灰了,他便準備過去看看。

夏寧沒找到工作,也不肯聽從他的安排。蘇家生猜想他應該在家,沒打電話就過去了。

剛進小區,蘇家生就發現不對勁,冬天的傍晚已經很暗了,不遠處卻亮著火光。他驚愕地開進去,竟然發現夏寧的那幢樓著火了。

這一刻,蘇家生幾乎是從車上衝下去,還來不及鎖車就飛奔過去。他一路狂跑,狼狽地趕到樓下。

消防隊員正在噴水,對準的正是夏寧家的樓層。蘇家生見狀,神色越發慌張,他他一把拉住負責人,急切地問道,「是哪家著火了?」

消防員還來不及回答,底下的街坊鄰里就七嘴八舌地聊開了,得知是從夏寧家燒起來的,蘇家生腦中一片空白,根本聽不進別人的話,恍恍惚惚地問道,「裡面有沒有人?」

他沒有聽到答案,亦或者那人還來不及回答,當蘇家生有意識的時候,他已經急切地想要衝進去。

就在這時,蘇家生突然聽到身後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彷彿是夏寧的聲音。

「蘇家生。」

蘇家生慢慢地回過頭,表情略有些緊張。而當他看到夏寧震驚地站在身後,竟然失去了思考的能力。猶如掙脫了枷鎖,他不顧一切地走上前,把夏寧緊緊地抱在懷裡。

「你跑去哪裡了?」

蘇家生並沒有發現,他的聲音微微地顫抖,可是,夏寧卻發現了。他沒有回答,恍惚地站在那裡,突然不知所措了。他不會忘記蘇家生的性格,那人是不願意在外面表露情感的,可是,現在的失控又怎麼說?

「我,我去門口買點東西……」

夏寧的嘴唇在打顫,心情漸漸地複雜起來。他遲疑地看著蘇家生,突然想問什麼。

可惜,旁人沒有給他說話的機會,大火被撲滅了,消防員要記錄失火的原因,夏寧不好意思地承認,就是因為自己出門的時候沒關火,這才會釀成一場火災。幸虧火不大,沒有造成人員傷亡,只是隔壁鄰居的牆壁和地板被淹了,理所當然地向夏寧提出了賠償。

夏寧不是不講道理的人,只是從未碰到過這種麻煩事,一時不知如何解決,尷尬地被人不停地教訓。

這時,幸虧蘇家生及時地站出來,禮貌地道歉,冷靜地談妥賠償金額,這才幫夏寧解圍了。

夏寧要上樓,蘇家生也跟在後面。家裡亂七八糟的,客廳和廚房都快燒焦了,地板和牆壁又被淹了水……夏寧一聲不吭,默默地整理東西。

蘇家生凝神注視著夏寧,忽然發現他的尖銳消失了,往日的脾氣也不見了,除了和自己吵架的時候,夏寧變得安靜很多。

蘇家生曾經因為夏寧的咄咄逼人而感到疲倦,可是,此刻的他無比地懷念從前的夏寧,高興的時候會窩在他的懷裡,生氣的時候會對他發脾氣……那個沒有心事,不曾受傷的夏寧。

蘇家生長歎一聲,不覺地心疼起來,他慢慢地走上前,忽然說,「跟我回去吧,夏寧。」

夏寧沒有吭聲,臉上仍舊心事重重的,他把塑料袋放在桌上,打了一罐飲料,大口地猛灌下去。

蘇家生無奈地歎息,又重複了一遍,「跟我回去吧。」

這次,夏寧突然回過頭,目光緊緊地盯著蘇家生,彷彿要把他看穿一樣,「你前面為什麼要進去。」

蘇家生沒有多想,幾乎是脫口而出地回答,「我要去找你。」

夏寧不說話了,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踉蹌地跌倒在沙發上。他牢牢地摀住臉孔,痛苦地喃喃道,「你到底想怎麼樣?為什麼要找到我,為什麼要一直跟著我。我本來都已經沒事了,忍了這麼久,只要再一會兒就能忘了你。」

蘇家生看著夏寧,除了心疼之外,胸口悶悶地泛著苦楚。他想抱住夏寧,想親吻他,想用強硬地手段安慰他。可是,他竟然遲疑了,不敢貿然地行動。

斟酌稍許,蘇家生慢慢地走向夏寧,蹲在了他的面前。他伸出手,輕柔地撫摸夏寧的頭髮,勸道,「你不應該勉強自己的,夏寧。」

夏寧激動地甩開他的手,緊緊地蜷縮著身體,像孩子一樣抱住雙臂,哭泣地喊道,「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痛苦,我不愛他,我要把他當做你,逼著自己忍受……」

夏寧漸漸地語無倫次,聲音也變得含糊不清。可是,蘇家生明白他的心情,那種痛苦的心情非但感染著他,甚至已經一點點地把他的身體刺穿。

他緊緊地握住夏寧的手,心疼地說,「我們好好地過日子,過一輩子。」

夏寧想把他推開,手臂卻失去了力道,哽咽地吼道,「你上次也是這麼說的。」

夏寧的話猶如擊中蘇家生的心臟,最柔軟的地方一抽抽地泛著生疼。他慢慢地閉起眼睛,溫柔地把夏寧摟進懷裡,而當夏寧想要掙扎的時候,又強硬地抱住不放。

「不一樣的,這次不一樣的……」

蘇家生不停地重複著,聲音低沉而又堅定,他不知道自己說了多久,也數不清說了多少遍,一直等到他喉嚨干了,聲音沙啞了,他才漸漸地回過神。

夏寧好像是一個迷路的孩子,臉上帶著茫然的表情,安靜地靠著蘇家生的肩膀。他不再掙扎,但也沒有妥協,他仍然在迷茫,猜測著蘇家生的心情。

可是,不管夏寧如何掩飾,他確實動心了,在蘇家生不顧一切地抓住他的手臂時,他已經動心了。他總是無法拒絕蘇家生的溫柔,這個人的存在對他來說,終究還是意義非凡。他不能忘記父親葬禮的那一天,有一股力量把他推向了蘇家生,那是一個萬劫不復的黑洞,他在裡面迷路了,怕是永遠都找不到出口。

長久的沉默之後,夏寧突然抬起頭,發狠地說,「你說不一樣就不一樣了嗎,沒這麼容易完的,蘇家生,我跟你還沒完呢。」

蘇家生愣了愣,臉上漸漸地有了笑意,他輕拍著夏寧的後背,安撫說,「嗯,我們還沒完,一輩子都完不了。」

他的聲音低沉悅耳,說的話更是極富吸引力,只不過,夏寧仍然在迷茫,飄飄蕩蕩不知歸處,不敢確定那個地方是不是蘇家生的身邊。

懶懶地靠著蘇家的胸口,他是如此地懷念這個位置,可是,他有什麼理由留下呢?他丟不開面子,他只能欺騙自己,他在心裡默念,既然已經輸得一敗塗地,如果現在選擇了離開,那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蘇家生帶著夏寧回家,車上,聊及前幾個月的事情,夏寧突然說道,「那傢伙是搞化學研究的,有一次,我們吵得特別厲害,他嚇唬我說,要跟我同歸於盡。那人其實不壞,也不見得對我有多少感情,只是投入遊戲的時候容易認真,你看,真想拔出來也就拔出來了。」

蘇家生轉頭看向夏寧,不覺地點了一根煙,微微皺起了眉頭。

「你在想他?」

聞言,夏寧不禁笑了,回頭望向蘇家生,惆悵地說,「不要說這種話,我會以為你在吃醋的。」

蘇家生沉默了,久久沒有作聲,經過了一個小時前的激動,兩個人都變得平靜了不少。

車子停在公寓樓下,夏寧看著熟悉的大樓,情不自禁地歎了一口氣。蘇家生轉而看向他,忽然有些感慨,夏寧真的不一樣了,他越來越喜歡歎氣和皺眉,就連沉默的樣子都帶著憂愁。可是,他卻漸漸地不知道如何安撫。

「先說好了,只是暫住而已,我還是要回家的。」

車內的燈光照著夏寧的左臉,光與影的界線顯得不真切,蘇家生不經意地伸出手,輕柔地撫摸著他的臉頰。

夏寧的身體一僵,很久都沒有動。他似乎在貪戀這種久違的親密,但又不敢拋開自尊地表現出來。餘光掃過蘇家生的位置,他至今記得當初的自己是多麼渴望和他之間的溫存,而現在竟然連簡單的觸碰都變得奢侈。

「下車吧。」

先開口的人是夏寧,他不自然地躲開蘇家生的手,著急地下了車。蘇家生「恩」了一聲,目光緊縮在他的身上,也跟著下車了。

夏寧在蘇家生那裡住下了,賠償的事情也交給蘇家生去辦。然而,他與蘇家生的關係又進入了另一個奇妙的境地,兩個人住在同一屋簷下,彼此的交流卻不多。夏寧每天早出晚歸,忙著面試或者和朋友聚會,到家的時候,匆匆吃頓飯就進房了,幾乎不怎麼和蘇家生說話。

蘇家生知道他有心躲避自己,也在躲避兩人的關係,可是,他的心情異常地從容,似乎只要知道夏寧在他的面前,每天都能看著他好好地生活,蘇家生也就覺得安心了。

快過年了,蘇家生提了不少年貨回家,夏寧下午去面試了,這會兒還沒有回來。

進屋的時候,他看到桌上還放著午飯的碗筷,不禁無奈地搖頭,那孩子是越來越管不住了。

把菜都放進廚房,他正準備收拾餐桌的時候,電話鈴突然響了。

「喂?」

電話那頭的人頓了頓,似乎是在猶豫怎麼開口。

「是我。」

蘇家生並不意外嚴念琛會打電話給自己,可是,當他聽到那傢伙的語氣竟是難得的沉重,不免也跟著嚴肅起來。

「什麼事?」

嚴念琛歎了口氣,幾番斟酌,這才說道,「鄒老師病重,恐怕熬不過春節了。」

聽到這話,蘇家生頓時感到腦中一片空白,頭皮隱隱地發麻。他恍惚地跌在沙發上,後腦吃痛地撞在靠墊。

「我訂了明天的機票,飛過去看看,師母一個人忙不過來,總要有人幫忙的。」

蘇家生突然發現自己的感官都失靈了,眼前儘是白茫茫的一片,嚴念琛的聲音越發飄渺,就好像是隔了一個海岸飄過來的,沒有什麼真實感。

「蘇家生?」

嚴念琛的聲音透著幾分關切,然而,未等到蘇家生的答覆,他又自顧自地問道,「我幫你訂張機票吧,和我一起……」

「不用了。」

目光僵硬地落在某個地方,瞳孔的焦距漸漸散開了,蘇家生深深地歎了一口氣,慢慢地說,「不用了,最近公司的事情比較多……」

嚴念琛看穿了他的心思,打斷了蘇家生的話,「我明白了,那就這樣吧。」

他掛斷了電話,蘇家生卻忘了正要做的事。他疲憊地躺在沙發上,想要閉目養神一會兒,卻發現連眼睛都在顫抖。雙手僵硬地放在大腿上,手指不自覺地微微抽搐。蘇家生緊緊地交握住雙手,指縫勒一道深紅的痕跡,然而,紛亂的心緒並不是那麼容易控制的。

回到上海的兩個多月,蘇家生並未把鄒文錦的病況拋之於腦後。即便嚴念琛的電話不打來,他也知道大致的情況。然而,那始終是他不想面對的事情,就好像有一股無形的壓力,盤旋在他的腦中久久無法散去。

鄒文錦對他的意義絕非三言兩語能說清的,他把蘇家生從封閉的世界救了出來,是他敬仰的對象,可以依賴的長者,也是第一個戀慕的人。只有在鄒文錦的面前,蘇家生才不僅僅是「蘇家生」,他無需將自己包裝得過分成熟,他可以放心地展露孩子氣的一面,甚至於心安理得地享受對方給予的關懷。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對蘇家生而言就是另一個父親。

或許旁人無法理解他的感情,而他也不在乎這一點,他甚至無所謂鄒文錦的回應,只要知道他的老師好好地活著,每年都可以去見見他,這就足夠了。

蘇家生從來都不是一個貪心的人,然而,此刻的他貪心了。他希望改變的是生老病死的規律,但他也是不可能的事情。

他失神地坐在沙發上,胸膛彷彿被掏空了,連心跳的感覺都沒有。他恍惚地沉溺在自己的思緒中,關於許多年前的過去,也關於久遠的未來。他不敢想像每年一次的碰面會變成另一番場景,他的老師不會關切地詢問他的近況,不會親自下廚給他做一頓好吃的,更不會和他相約去登山。那將會是沒有回應的碰面,他只能對他說,他卻聽不到了。

蘇家生後怕地摀住臉孔,連肩膀都在不停地顫抖,就在他最為狼狽的時候,夏寧回來了。

夏寧換了拖鞋走進房,第一件事就是衝進廚房拿瓶冰飲,看到幾大袋子的菜,不客氣地說,「買了這麼多菜,我可不會幫忙的,累死我了。」

夏寧沒有發現蘇家生一直低著頭,那人使勁地握住雙手,佯作平靜地問道,「面試怎麼樣了?」

「就那樣吧,他讓我回家等消息,估計沒什麼戲。」

夏寧剛把水瓶放在茶几上,突然看到蘇家生站起身。那人仍是低著頭,疲倦地說,「夏寧,過來,讓我抱抱你。」

夏寧愣了愣,板起臉孔,不高興地說,「抱什麼,你又來了啊,別怪我……」

話未說完,蘇家生忽然抬起頭,飛快地上前一步,緊緊地抱住夏寧。目光對視的那一瞬間,夏寧驚愕地發現蘇家生的眼眶微紅,臉色更是蒼白,是他從未見過的憔悴。

他頓時感到迷茫,不敢相信這個人是蘇家生,然而,當他想掙扎的時候,卻發現蘇家生的肩膀在顫抖,手臂緊緊地摟住他的身體,彷彿把所有的力量都壓在夏寧的身上。

這樣的蘇家生太奇怪了,奇怪到夏寧根本不能推開他。他愣愣地站在原地,以為蘇家生是哭了,但那人只是沉默。

「蘇家生,你怎麼回事啊?」

隔了很久,夏寧才猶豫地問道。

這時,蘇家生放開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轉身往廚房走去。

「沒事,我去做飯。」

夏寧看著蘇家生漸漸走遠的背影,肩膀彷彿承受了不堪的壓力,將他壓得很累、很沉重,而他的背影也更寂寞了。

半夜,蘇家生久久不能入眠,迷迷糊糊地睡了一會兒,頭腦反而越來越清醒了。他睜開眼,下意識地看向旁邊,正想著夏寧去哪裡了,恍然記起他已經不在很久了。目光空洞地望著天花板,幾番的輾轉難眠,蘇家生不得不起身,去廚房倒一杯熱水,盡量讓自己安心一點。

深夜,家裡靜悄悄的,夏寧也早就睡了。蘇家生走過客房,步伐不經意地停住了,好像是情不自禁一般,他忽然想看看夏寧,看看那個孩子好不好。他輕輕地推開門,悄然無息地走進夏寧的房裡。

客房的空調開得很暖,夏寧把自己裹在被子裡,孩子氣地蜷縮著身體。可能真的累了,他睡得很香,連蘇家生進來都不知道,抓著被子翻了個身,臉頰因為暖氣而微微泛紅。

蘇家生蹲在地上,凝神地注視著夏寧,他的腦子突然變得茫然,驚愕地發現似乎除了鄒文錦之外,夏寧是他唯一會記掛在心的人,他對自己的意義也是不同尋常的,照顧夏寧漸漸地變成了本能,只要那孩子不在眼前,他就沒辦法安心。可是,他又不禁問自己,如果連夏寧都離開了,他又要怎麼辦呢?夏寧走了,他可以去找,夏寧生氣,他可以去哄,可是,如果他真正地從這個世上消失,他就真的沒有一點辦法了。

如此想著,蘇家生不禁後怕起來,他小心翼翼地撩開夏寧的頭髮,溫柔地在他的臉頰親了一口。淡淡的碰觸是這麼美好,令他想要一直地呵護在懷,無論如何都不捨得放手。



第二十章



兩天後,莊謹急匆匆地跑到蘇家生的辦公室,臉上的表情是難得地凝重。他一進門,顧不得坐下就問道,「你知不知道鄒老師病重的消息?」

蘇家生抬頭看了他一眼,點點頭,繼續做自己的事。

莊謹頓時就惱了,使勁地拍了一把桌子,氣沖沖地問道,「到底是知道還是不知道?」

蘇家生歎了口氣,淡淡地說,「我知道。」

他眉頭都沒有眨一下,甚至不再抬頭,莊謹自然氣憤,一把抓住他,咄咄逼人地問道,「知道就算了?嚴念琛都趕去北京了,你還待在這裡幹什麼?」

蘇家生沉默了,遲疑稍許,面無表情地說,「我不想去。」

莊謹忽而冷笑,「不想去?你開什麼玩笑,瘋了嗎?」

蘇家生終於抬頭了,卻只是輕描淡寫地回答,「我沒有發瘋,我有工作,還要照顧夏寧……」

「工作個屁,上次還不是丟掉工作,丟掉夏寧趕過去了?」

蘇家生的表情漸漸地不自然了,彷彿刻在臉上的面具將要崩裂「所以,我這次更不能去。」

「省省吧,蘇家生,你真是為了夏寧?好,可能你是擔心他,但你不擔心鄒老師嗎?你現在已經怕得要命了吧。」

一句話就被戳中了心思,蘇家生失神地坐在位子上,滿目的愁思,神情透著苦痛,「去了又怎麼樣,我不是醫生,在北京的人脈不如嚴念琛,難道就是為了看他死嗎?」

莊謹一時無話,還未來得及開口,蘇家生已經說,「出去吧。」

莊謹氣惱地瞪了他一眼,「乓」地一聲摔門離開。而蘇家生從始至終都坐在那裡,神情異常地平靜,彷彿是一潭死水,沉默無聲。

蘇家生回家的時候,意外看到夏寧坐在沙發上,似乎正在等他。

「你回來了。」

他笑著說了一句,剛走進客廳,夏寧抬起頭,認真地打量他的臉孔,神色極為擔憂,「你最近是不是有什麼事?」

很久沒有聽到夏寧這麼好聲好氣地跟自己說話,蘇家生不免有些吃驚。他看著夏寧古怪的表情,多少猜到了什麼,但又下意識地迴避,「沒什麼,公司有點忙。」

夏寧突然站起身,緊緊地盯著蘇家生的臉孔,小心翼翼地問道,「鄒文錦是誰?」

蘇家生心頭一驚,頓時變了臉色,他急著想去遮掩,反而更顯得狼狽。

「莊謹說的?」

夏寧沒有錯過蘇家生臉上細微的反應,他的神色越發凝重,胸口彷彿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憋悶又難受。

「蘇家生,我想聽你說。」

夏寧慢慢地坐下來,抬頭仰望著蘇家生,平靜地說道。

蘇家生皺起了眉頭,心裡頓時百感交集。他忽然發現夏寧變得成熟了,可是,他又不知如何面對他的問題。

他默默地走在夏寧旁邊,思緒漸漸地飄遠,他急著去找茶几的香煙,卻被夏寧丟在了地上。

此刻,蘇家生不得不轉頭去看夏寧,卻驚訝地發現,那孩子的眼眶紅了,他的表情緊張而又害怕,目光不敢從蘇家生的臉上移開,神色中儘是關切和擔心,沒有了往日的銳利。

蘇家生彎下腰,撿起了煙盒,他熟練地點煙,深深地吸了一口,才能抬頭去看夏寧。

「你還恨我嗎?」

蘇家生知道夏寧在恨他,那次爭吵是他們兩人都不願提及的一段,即便他硬是把夏寧帶回家裡,那孩子仍是沒有妥協。

那天在車上,夏寧狼狽喊出的是「愛他」,放在心裡的是「恨他」,愛是不可思議的,恨是他們都知道的。

長久的靜默,夏寧一直沒有吭聲,他的目光從蘇家生的臉上移開,恍惚地環視四周,忽而又望向了他。

「你老是騙我,我怎麼會不恨你。」

夏寧的眼眶漸漸泛紅,明亮的眼眸被一層薄霧遮住,他一直都望著蘇家生,尖銳的硬殼被剝去之後,剩下的是一顆脆弱而又溫柔的心。

蘇家生歎了口氣,顧不得手裡的煙灰已經掉下來,他就好像出神了一樣,沉默得沒有絲毫聲音。他不願為那次爭吵辯解什麼,也不願放棄和夏寧之間的關係,正如他對莊謹說的那樣,他的無私也是自私。

看到蘇家生不說話,夏寧突然怕了,不管他對蘇家生曾有多少怨恨,總也無法忽視那人的痛楚。下午的時候,莊謹突然跑過來,把近日的事情挑明了告訴他,末了,莊謹只留了一句話,如果你真的在乎蘇家生,暫時放下心裡的恨吧,他現在需要你陪在身邊,不要忘了,蘇家生也是一個普通人,他不是無堅不摧的。

夏寧至今記得當時的震撼,聯想起前幾天的異常,他不敢相信蘇家生也會有痛苦的時候。過去,蘇家生總是冷靜到冷血的地步,夏寧以為他是沒有感情的,永遠不會受傷。

可是,當他發現蘇家生也會難受時,他不可救藥地跌進去了。他害怕,心疼,擔心他的情緒,甚至連自己的心情都忘了。誰欠誰,誰恨誰,這些都不重要了。他在乎的只有這個人,讓他愛著的人。

蘇家生的沉默讓夏寧不知所措,他驚慌地看向對方,那人的臉上彷彿籠罩著一層陰影,他越是看不透,越是想要看清楚,到頭來折騰的都是自己的心。

夏寧突然急了,好像有什麼東西燒著他的心,身體漸漸地灼熱起來,難以按捺地坐不住了。他慌張的想要說什麼,卻發現連張嘴都變得艱難,就在他舉手無措的時候,蘇家生突然俯身向前,把夏寧緊緊地抱在懷裡。

那是一股熟悉的氣息,緊緊地圍繞在夏寧的身邊,鼻子吸到的都是蘇家生的味道,如此地讓人感到安心。

「不騙你了,我們好好過。」

蘇家生的聲音略帶著沙啞,他的語調低沉,口吻卻很溫柔。彷彿春風拂面,悄悄地吹進夏寧的心裡。

然而,夏寧還未來得及高興,就被另一種情緒覆蓋了,他激動地抓緊蘇家生,氣惱地喊道,「你什麼都不說,什麼都憋在心裡,怎麼好好地過日子?」

蘇家生心頭大震,彷彿有什麼東西緊跟而來,慢慢地填補了缺失的口子。那是夏寧的力量,也是他的感情,激烈而又直率,無所畏懼。

他輕輕地拍著夏寧的後背,像是在哄孩子一樣,可是,只有蘇家生知道,他安撫的是自己的心情。

「夏寧,你想知道什麼?」

夏寧身體微顫,越發大力地抱緊蘇家生的後背,指腹使勁地掐進他的肉裡,像是想和蘇家生融合在一起。他的感情總是這麼激烈,不管是恨,還是愛。

「我都要知道,鄒文錦是誰,你為什麼喜歡他,他是不是要死了,你是在為他難過對不對?」

蘇家生長歎一聲,慢慢地鬆開手。他輕柔地撫摸夏寧的頭髮,順勢把他摟緊懷裡。兩人就好像從前一樣,緊緊依偎在一起,幾個月以來,夏寧第一次放肆地靠著蘇家生的胸膛,他的大手就在自己的臉頰,淡淡的煙草味是這麼的熟悉……

那天夜裡,蘇家生說了很多,關於他的父親,關於他的家庭,也關於他和鄒文錦的種種。夏寧意外得安靜,不願錯過任何一件事,他在意蘇家生的過去,也在意他的將來,因為蘇家生這個人,那些事情也變得與他息息相關了。

當嚴念琛打來第三個電話時,蘇家生還是決定去北京了。訂機票的那天,夏寧板著臉,硬要跟他一起去。蘇家生知道,那孩子是在擔心自己,安慰之餘也沒辦法拒絕。

下了飛機,蘇家生帶著夏寧先去了酒店,房間是嚴念琛早就訂好的,過了沒多久,那傢伙就開車來接他們了。

夏寧對這個沒有教過自己的老師也有點敬畏,一路上都沒怎麼吭聲,光是顧著偷聽他們的話了。

嚴念琛說了一路的閒話,一直到車子開到了醫院,他的臉色才凝重起來。

「情況不好?」

蘇家生明白他的意思,皺眉問道。嚴念琛搖搖頭,臉色越發沉重,「都盡力了,估計就是這兩天的事情吧。」

聞言,蘇家生猶如窒息一般,一口氣沒接上來,神色也顯得狼狽。嚴念琛安撫地拍拍他的肩膀,低聲道,「每個人都有這麼一天的,老師比我們都想得開。」

聽到這話,蘇家生不禁苦笑,沒錯,所有人都想得看,只有他一個人抓住不放。

下車的時候,蘇家生的步伐一直很沉重,嚴念琛就顯得坦然很多了。夏寧跟在蘇家生的後面,皮鞋踏過地面的聲音敲在他的心上,隱隱地讓他感到不安。

走進住院部,蘇家生的腳步略顯遲疑,步伐也跟著凌亂起來,那種緊張的心情彷彿穿透了空氣,漸漸地侵入夏寧的心裡,他眉頭微皺,不覺地擔心起來,快步走上前,突然拉住了蘇家生的手臂。

驚覺到夏寧的情緒,蘇家生頓了頓,回頭看向了他。他安撫地握住夏寧的手,並沒有將他推開。

從下車到病房門口,這條道路並不漫長,然而,蘇家生走過的是他的十年。風衣擋不住外面的嚴寒,那是一股具有穿透性的力量,寒氣一直刻入他的骨髓。他下意識地拉攏衣襟,但也沒有好多少。

嚴念琛漸漸地不說話了,夏寧只是抓住他的手臂,安靜得不像平時的自己。週身的吵雜更顯得遙遠,只有皮鞋傳出「咚咚咚」的腳步聲,無形中給了自己逼人的壓力。

他越走越近,和鄒文錦的距離卻拉遠了。他站在病房門口,躡手躡腳地推開門,鄒文錦閉著眼睛,師母也趴在病床上睡著了。

「等會兒進去吧。」

蘇家生輕聲地說道,正準備離開,鄒文錦忽然醒了。

「是家生啊。」

鄒文錦的聲音很虛弱,在安靜的病房中,也顯得不那麼真切。然而,他的語氣仍是溫和,透著一股溫暖的氣息。

蘇家生的腳步停了下來,愣愣地站在原地,很久才轉過頭,他笑得勉強,嘴角的弧度略有些僵硬。

「老師醒了?」

他忽然忘了身邊的人,快步走到病床前,眼睛裡只有一個鄒文錦。

「嗯,小嚴每天都這個時候來。」

這時,師母也跟著醒了,疲倦地打著哈欠,擠悅他說,「胡說,小嚴都是傍晚時候來的。」

鄒文錦沉下臉,眼中閃過一絲尷尬。嚴念琛突然走上來,打圓場說,「就是因為今天來早了,老師跟我有心理感應。」

說著,他扶著師母站起身,笑嘻嘻地說,「您先回去睡一覺吧,這裡有我和家生看著。」

師母累得夠嗆,自然不會拒絕。嚴念琛把她送出去,會意地沒有進來,順便也把夏寧留在外面。

門關上了,蘇家生反而不知所措,他的情緒未必能稱得上緊張,只是一時不知如何是好。低頭的時候,恰好看到鄒文錦含笑望著自己,那般憔悴虛弱的樣子彷彿撞進心裡,就連逃避的機會都沒有。

「怎麼不坐?」

鄒文錦想要坐起身,兩手撐在床上去卻沒什麼力道,蘇家生見狀,會意地上前把他扶起來。

「不用忙,你也坐。」

鄒文錦笑呵呵地拍拍蘇家生的手背,蘇家生點點頭,坐在了床邊。

「剛下飛機啊?小嚴去接你們的吧。」

「嗯,他來酒店接我們。」

鄒文錦「恩」了一聲,很久才說,「小嚴也來了好多天了,忙前忙後的,幫了你師母不少忙。我讓他回去,不要耽誤工作,他說什麼都不肯。」

蘇家生的表情有些僵硬,目光看著鄒文錦,漸漸失去了焦距。他附和地點頭,卻有些心不在焉,「應該的,你是我們的恩師。」

鄒文錦轉過頭,瞇著眼睛,笑了笑,「你也和小嚴一樣,叫你們別來都不聽,放著工作不管,年輕人啊。」

看似是責備的話,鄒文錦的眼中儘是寵溺。蘇家生忽然有些晃神,彷彿回到了很久遠的記憶,當時的他常常會和鄒文錦開玩笑,就算把對方惹生氣了,鄒文錦還是很好脾氣地容忍,像是知道蘇家生只有在他面前才能這麼放鬆一樣。

鄒文錦的精神比想像中更好一點,他問了很多關於工作的事情,不時地點頭表示認同,或者搖頭出主意。然而,蘇家生不是傻子,他怎麼會看不出這股精神勁都是強撐出來的,鄒文錦的臉色發白髮青,整個人瘦的只剩一副骨架子,手臂上的靜脈突起,憔悴得讓蘇家生很難受。

蘇家生漸漸晃神了,不管鄒文錦說什麼,他都附和地點頭,思緒卻越來越遠。他想到了很多事,過去的記憶一點點地浮現出來,也不都是傷感的。

蘇家生不經意地笑出了聲,鄒文錦便問他說,「想到什麼有意思的事情?」

蘇家生不自然地默默鼻尖,「沒有,就是想起以前讀書的時候,老師常常很不放心地問我情況,反而很少問小嚴。」

鄒文錦笑了笑,溫和地說,「那不一樣的,誰都知道他混,關心他的心也就多了。」

蘇家生心頭一怔,當年的那種感覺又浮上來了,他不由得笑了,餘光掃過鄒文錦的病容,卻不知該喜,還是該憂。

長久的沉默之中,鄒文錦看了一眼房門的方向,笑著問道,「剛才陪你來的還有一個孩子吧?」

蘇家生一愣,很快就明白了,「哦,那是……」

素來冷靜的蘇家生,此刻竟然舌頭打結了,想說的話就都堵在喉嚨口,遲疑地說不出來。

鄒文錦見狀,會意地笑笑,「你把這孩子帶在身邊自然有你的想法,家生啊,你以前在國外的時候,我托朋友介紹童童給你認識,你當時很為難吧。」

蘇家生低著頭,沉默半響才答道,「不會為難,辜負她的人是我。」

鄒文錦搖搖頭,「我當時還抱著老觀念,男人就應該成家立業,不過,看你和她在一起不開心,後來又鬧到離婚收場,我也不好受啊。」

蘇家生心中一急,忙說道,「老師,我不是……」

鄒文錦擺擺手,示意他不必說下去,「現在年紀大了,我也想通了,家生,你的心思太深,又容易給自己壓力,越是逼你,你越是痛苦。倒不如放手讓你自己選擇,我也相信你的眼光啊。」

蘇家生點頭,沉默不語。鄒文錦拍拍他的手,勸解道,「年紀不小了,也該安定下來了,過日子還是要找適合自己的人。」

蘇家生慢慢地抬起頭,平靜地說,「外面的男孩子是我的朋友,不瞞你說,我以前只是想照顧他,一直到知道老師的病……」

蘇家生頓了頓,輕聲地歎了口氣,接著說,「看到你們夫妻在一起的情景,我確實想定下來了。」

鄒文錦欣慰地笑了,「能想通就好,我現在也想通了,年輕人有年輕人的想法,只要能高高興興就好。」

鄒文錦略微停頓了一會兒,臉上的笑意更濃,「家生啊,我一直把你當兒子的。」

聽到這話,蘇家生突然眼眶紅了,鼻子泛著一股酸楚,聲音也漸漸地哽咽,「我知道,老師,我知道。」

他緊緊地握住鄒文錦的手,那種感慨和擔心透過掌心的力道傳到鄒文錦的心裡,鄒文錦安撫地回握住他,調侃道,「你啊,什麼時候能把心裡話都說出來,做人就要輕鬆多了。」

蘇家生不置可否地點頭,禁不住就笑了。鄒文錦看著床邊,又道,「把旁邊的小盒子拿出來。」

蘇家生愣了愣,打開了櫃子,翻了半天才找到一個小盒子,在鄒文錦的示意下,蘇家生打開了盒子,一眼就認出那是鄒文錦戴在身邊二十多年的東西。

「早知道你會來,特地等著你的。」

蘇家生愕然地看著他,不敢相信鄒文錦的話。然而,鄒文錦卻輕鬆地笑了,淡淡地說,「拿著吧,留個紀念。」

蘇家生眉頭一緊,剛要說話,鄒文錦已道,「傻孩子,人都會死的,早作準備沒什麼不好,你收著吧。」

蘇家生看著他,漸漸地說不出話裡,暖玉溫心,他的手卻是一片冰冷。

蘇家生很早就都知道,鄒文錦只需一眼便能把他看穿,不管是被迫形成的成熟內斂,還是隱藏在心底的感情,然而,這麼瞭解他的人即將離開了。他的老師在他的面前強大精神,不管什麼時刻都盡了一個長輩的責任。可是,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他愛的老師正與病魔做鬥爭,多麼爛俗的橋段,在這個世界上,每天會有多少人為了生老病死而苦苦掙扎,彷彿已經是司空見慣的事情,然而,真正發生在身邊,那種悲痛卻是不言而喻的。

蘇家生曾經不怕死,可是,當他看到鄒文錦日益憔悴的模樣,突然覺得害怕了。他害怕的不是自己,而是他身邊的其他人,比如,他的朋友,比如,夏寧。

沒過多久,鄒文錦就犯困了,見他開始打哈欠,蘇家生便扶著他躺下去。走出病房的時候,嚴念琛早就不見了,只有夏寧安靜地坐在門口,忙了一整天,那孩子也很累了,仰頭靠著牆壁,睡得迷糊了。

「夏寧。」

蘇家生坐在夏寧的旁邊,自然而然地摸摸他的頭髮,輕聲在他耳邊叫喚。夏寧彆扭地皺了皺眉頭,似乎還沒有清醒。

蘇家生不禁失笑,剛才在病房裡的心情也跟著好些了,左臂攬住夏寧的肩膀,另一隻手悄悄地他腰部撓了兩下。果然,夏寧立馬就驚醒,揉揉眼睛問道,「你出來了啊。」

蘇家生含笑點頭,正想說什麼,忽然看到夏寧神色緊張地問道,「可以走了嗎?」

蘇家生明白他的意思,故意笑而不答,直到夏寧漸漸地坐不住了,他才說,「等師母來了和她換班。」

夏寧耳根微紅,賭氣地不吭聲了。他悄悄地用餘光打量蘇家生的側臉,等到蘇家生一下子轉過頭,他又擺出一副理直氣壯的樣子。

「怎麼了?」

蘇家生溫柔地撫摸著他的後頸,淡淡地笑了。夏寧卻彆扭地低下頭,悶悶地問道,「你很難過嗎?」

蘇家生想了想,不禁輕笑出聲,「嗯,很難過。」

夏寧抬起頭,臉色沉重地看著蘇家生,蘇家生會意地握住他的手,臉上漸漸沒了笑意。

「鄒老師對我很重要,那種重要不是說沒了他就會死,而是……」

上一次,鄒文錦還會勸蘇家生說,人都會死的,不必難過。可是,真正病入膏肓的時候,他卻不提了。蘇家生怎麼會不懂他的心情,好像是刻意地迴避,,然而,誰都能看出他的時日不多了。

蘇家生深深地歎了一口氣,沒能繼續說下去。事實上,連他都不知道那是何等的意義,也不單單是另一個父親而已。

他轉頭看向夏寧,他以為夏寧會問,可是,夏寧什麼都沒說,那孩子安靜地坐在旁邊,沉默地思索什麼。

夏寧忽然抬起頭,反握住了蘇家生的手,他的神情仍有些迷茫,語氣也不是那麼肯定,可是,說出來的話卻讓蘇家生心驚。

「我還這麼年輕,才不會這麼快就死的。」

蘇家生愣了愣,一時不知如何回答,他的心中百感交集,不單單是感動而已。夏寧的執著和坦率讓他喜歡,也讓他心疼,這麼簡單的一句話,卻好像給他開闢了另一條路,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太自私了,可是,此刻的蘇家生是需要夏寧的。

很快,師母就回來了,正好到了擦身的時間,每次都是她親力親為地伺候。蘇家生在旁邊搭把手,幫她盛了一盆熱水。

站在門口,蘇家生看著師母一個人把鄒文錦扶起來,又是搓毛巾,又是給他擦身,大冬天忙得滿頭大汗,她卻不曾有一句怨言。縈繞在心頭的痛楚漸漸地消散了,他忽然覺得這是一個很美好的畫面,正如鄒文錦所說,每個人都會死的,關鍵在於是誰陪你走完最後的一段路,所謂的家人或許就是像他們這樣,互相扶持,不離不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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