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貼] 《(刀劍亂舞)雪見抄》作者：淺病白書/櫻小町【完結】短篇。

悠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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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劍亂舞)雪見抄》作者：淺病白書/櫻小町【完結】短篇。

本文來自：☆夜玥論壇×§★http://ds-hk.net★ 轉帖請註明出處！發貼者：悠于 您是第8305個瀏覽者

文案：

三日月宗近是一個怎樣的人？
他是一個如高嶺之花般令人開口即跪的男人。
這只是一篇小清新開腦洞撒糖嫖爺爺的文，審神者是什麼可以吃嗎
·女主西九條花央，除了靈視以外沒有什麼特別的能力。

內容標簽：靈異神怪花季雨季甜文
搜索關鍵字：主角：西九條花央 ▏ 配角：三日月宗近 ▏ 其它：刀劍亂舞

一句話簡介：幼馴染都是耍流氓

原創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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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大中小發表於 2020-9-14 13:00 只看該作者

1.神隱

　　西九條花央在十二歲那年曾遭遇過神隱。

　　時至寒冬，她跟隨母親回到老家過年。雖然是第一次來到完全不熟悉的鄉下，花央卻根本不害怕。低矮的房子，空曠的街道，稀疏的行人，還有漫山的雪地……小小的她，穿著木屐到處瘋跑，等意識到自己迷了路，已是很久以後的事。

　　花央又冷又餓，想到不知在何處的母親，著急得快要哭出來。不知所措間，她看到一大群漂亮到極點的人說說笑笑的從她身前走過，他們皆是英氣勃勃的男子，脂粉未施，氣質如春水般清澈凜冽。

　　雪花飄過，花央的眼前模糊了。

　　漸變的天空盛開著美麗的八重櫻，落入手心卻只有雪，不見花。那群妖精樣的人，身著樣式奇異的服裝，腰間佩掛著刀劍，毫無停滯地穿越了她的身體。

　　「等等。」花央怯弱地叫喚了一聲，迎頭扎進一個溫暖的懷裡。

　　那是一名身著藍色狩衣和白色水干裾的年輕男子，黑發及脖，眼波溫潤。他的頭上佩戴墨色介箍，整齊纏繞的金色絲線上墜著金色流蘇，胸前和腰部披掛精美鎧甲，寬大的袖擺上有金色的彎月花紋。狐狸般狹長的眼中有淡淡微光，眼裡眉梢都透著股雋逸風雅，瞳孔向下，靜視著花央緊抓住他衣袖的小手。

　　「啊十分抱歉，請、請不要介意。」花央順著他的視線，慌忙將指頭縮回，小小的白淨面龐漲出春野之櫻的顏色。

　　說話間，眾人不知何時已消失不見，在干淨到極點的天地中，只有她與那名陌生男子，花央害怕極了。

　　她的嘴唇緊抿著，所有的擔憂害怕都直白地寫在臉上，卻不知該如何是好。也不知該靠近，還是該逃走。

　　「一直牽著也沒關系哦。」那名男子用溫厚到極點的嗓音說。

　　「誒？」

　　花央怯怯地看著他，「……請問，那個您是住在附近的神官嗎？」

　　輕笑一聲。

　　「快跟我來，」他彎下身子牽起花央的手，笑道：「一個人亂走，可是會迷路的。」

　　花央迷迷糊糊跟著走動起來，幾步後抬起頭仰望對方高大的身姿，接著垂下眼，直盯著腳面。

　　一步，兩步，三步……雪花依舊落著，不知多少步過去了，花央壯著膽子抬起頭。她看見身側變換著的燦爛櫻色。真是奇怪，明明天空飄著雪卻不覺得寒冷，手心是溫暖的，如此安心。

　　「到了，快去吧。」

　　花央毫無征兆地被人推了一把。

　　她覺得自己一下子跌入冰冷的漩渦，風雪夾雜而來。

　　天空的櫻花突然消失了。

　　花央驚訝地發現自己竟躺在雪地裡，柴犬土方君在她耳邊汪汪直叫。她感到耳邊的喧鬧停下了，接著有粗糲的舌頭不住舔她的臉，過了片刻，犬吠再次響起。雪靜靜地落，風裡有窸窸窣窣的聲音，遠處傳來母親的呼喊，接著她感到自己被人翻了過來，眯著眼無力地喚了聲「母親」，立即陷入深沉黑暗。

　　在人跡罕至的荒野，偶爾會有小孩子莫明消失又重新出現的傳聞，名為神隱。

　　盡管只是初來乍到的客人，花央被妖怪抓走了的傳聞還是漸漸流傳開。花央對此寵辱不驚，她從小便有著陰陽眼的才能，不管怎麼說，西九條畢竟是日本（早已沒落）（括號內容並不需要）的通靈世家呢。

　　雖說是陰陽眼，其實只是半吊子的水准，經常在看得見與看不見游離，像個可悲的吊車尾，身上只有岌岌可危的蛛絲系著，稍有不慎就會落入普通人的悲慘境地。

　　家中真正繼承通靈師才能的只有早六年前出生的大哥，花央的父母都是徹頭徹尾的普通人。

　　在外人看來，花央是些點孤僻外加想像力過剩的。空無一人的大廳，在孩子的眼中卻顯得熱鬧非凡。她經常指著空氣裡飄來飄去的半透明物問「母親那是什麼哦？」或者在眾人說笑間冷不防冒出「有個看起來很可怕的大姐姐趴在你背上呢。」

　　畢竟只是個孩子，對人和鬼的界定並不是特別明確。偶爾也會出現搞不清楚的情況。直到一年前，旁人還經常看到花央對著無一人的空氣喃喃自語。

　　這個世界，與那個世界。

　　看得到的，與看不到的。

　　所謂的靈，是那個世界留在這個世界的一片狹隙，像空氣，像光線，像雨露，像細風，不可捉摸，可以輕易地穿透過去。只是——「剛見面就對人動手動腳，感覺很是失禮呢。」花央曾經為如何分辨活人與鬼魂為難地糾結許久，最後干脆一視同仁了。

　　消失了整夜的花央甫一回家就開始發燒，接著便被憤怒的母上大人勒令禁足了整整一個星期。她完全不吃記性，幾乎感冒一消停，又吵著要到處亂跑。

　　這一天難得放晴，太陽像個稀薄圓盤的掛在天邊，只有在陽光下，才能感覺出一絲幾乎不可察覺的溫度。吃完午飯，花央母牽著花央，花央牽著土方君在街上走著。花央給土方君脖子系上紅色方巾，又戴上竹子編成的鬥笠，這使它看起來如同威武的夕陽武士一般。

　　花央母把翻出來的拍立得相機交給花央，叫她拍些喜歡的東西。花央把相機掛在脖子上，搖搖擺擺地走著，「哢擦」一聲過後，就會有寬大白邊的照片從相機口吐出，她拍土方君，拍低檐的房子，拍拉面店老板，拍電線杆，拍地上的雪人，玩了個不亦樂乎。

　　沒過多久，母親就被人打招呼了，對方據說是小學同窗的阿姨，多年不見，倍感親切，干脆就地站著聊了起來。

　　花央插不上話，只能干瞪眼站著，不時伸著脖子左看看，又看看，以示存在。不久她的目光被身邊卷起的一縷風吸引過去，那是調皮的小孩幽靈。花央舉起相機，拿小框瞄准了對方的臉。幽靈似嚇了一跳，飛快逃開，躲在大人身邊轉啊轉，花央也跟著轉啊轉啊轉。

　　土方君：汪汪汪！

　　「這是你的孩子吧，真可愛。」

　　「哪裡哪裡，別看這樣平時可鬧呢。」

　　「母親，母親，土方君要跑掉了。」

　　「好吧，你去玩吧，不要跑遠了。」心情奇好的母親默許了自家孩子的小詭計。

　　花央立即歡呼一聲，牽著土方君跑開。轉過一條街，她看到母親再也看不到自己，便收了繩子，讓土方君隨意走在身側，手裡拿著拍立得相機，走走停停，看到喜歡的就拍下來。

　　她在一座大宅門口停下，發出「哇」的驚嘆。

　　真的是好大一座宅子，比成人還要高的圍牆，直檐的構造讓人聯想到寺廟。宅子大門完全不避人地大開著，從外可以瞧見身著藍色華貴禮服的年輕男人，像是感覺不到寒冷似的眯眼斜靠在樹下，神色悠閑如小憩。他身邊飛舞著這個季節並不存在的白色蝴蝶。

　　「大哥哥請看過來，茄子！」

　　在鏡頭裡，年輕人張開眼，略微驚異的，定定地看過來。

　　一聲輕響，照片吐了出來。

　　蝴蝶的幽靈穿透了她的手指，飄然飛向空中。

　　花央愣了片刻，對著照片裡孤零零的樹枝，露出極其困惑的表情。

　　

2.授衣

　　「又是你啊，喜歡到處亂跑的小姑娘。」年輕人用散漫的語調說：「你不是這裡的人吧？」

　　「恩，跟著媽媽來老家這邊的，我叫花央，西九條花央。」花央說著走到他身邊，接著感到自己腦袋一重，等到對方手掌離開，她才慢半拍地意識到自己被順手摸了狗頭。

　　「啊……那個，之前謝謝您。」

　　「舉手之勞罷了。」

　　對方移到走廊坐下，拍拍身側，示意花央坐到他旁邊，接著將雙手攏進寬大的袖袍中，只露出一寸白膩而骨節鮮明的手腕。

　　「來得真不是時候啊，哈哈哈……」年輕人望著庭院，笑了：「連著好幾天都在下雪，想必外出也不方便吧。若是春天，就熱鬧多了，一不小心便能在燕子築巢中尋到名為安貝的寶物呢。」

　　花央踟躕地站著原地，問：

　　「你一人住在這裡嗎？」

　　「是啊，大哥哥我很是寂寞呢，小花央以後要多來陪我啊。」

　　從沒有人可以用如此自然的語氣說自己很寂寞，花央傻傻盯著那張神采俊逸的臉，立即繳械投降，紅著臉忙不迭的答應了。答應完，她又覺得怪怪的，轉身一溜煙跑到小樹背後，伸出腦袋，見對方大大方方的笑，不知為何氣悶，紅著臉小跑著鑽回家。

　　土方君歡快地吊著尾巴，跟在花央後面，不時汪汪幾聲，屋檐的積雪落下，它打了個大大的噴嚏。

　　「完全……不對……」回憶著先前發生的事，花央突然意識到對方就住在她家後院隔壁不遠的地方，只不過一個對著熱鬧大街，一個對著幽寂山林，看起來好像處於不同的地段。

　　「母親，住在我們家後院對面的哥哥是誰？短頭發，看起來有二十多歲的樣子。」

　　吃晚飯的時候，花央問。

　　母親大人想了想，將金槍魚肉夾入她碗中：「是你表哥宗次郎啊……在東大讀書的那個，好像從兩年前就沒見過了。」

　　原來如此。

　　「宗次郎哥哥好厲害哦，成績一定很好吧。」

　　「是啊……你要多向人家學習，別整天想著玩，作業做了嗎？」

　　「晚上會做的。」花央悶悶地說。

　　她幾下把飯扒完，幫忙把碗筷收拾到灶台上，接著走到客廳，踮起腳尖打開窗戶。

　　原本窗外有個長發女子的幽靈站在樹下，不一會兒她像是被擦去的玻璃上的水漬一般，不見了。

　　她揉揉眼睛，更加專注地看向那裡——沒有任何人，於是她明白自己又看不見了。肩膀不禁耷拉下來。每次都是這樣，切換的起來沒有一點征兆。花央老實坐回沙發，打開電視機，低頭看著腳尖的襪子。過了會兒，母親大人收拾完回到客廳，將頻道轉成最近正在追的大河劇。

　　「鄉下好無聊哦。」她毫無形像地趴在沙發上，嘟嘴。

　　「稍微忍耐一下吧，哥哥和爸爸馬上就會過來了。」母親大人目不斜視。

　　花央的父親是商人，經常在外出差，而大了整整六歲的哥哥又臨近高考，為補習班的事忙得團團轉，兩人都要等到過年那會兒才能過來。

　　「奶奶以前也能看到另一個世界的東西嗎？」

　　「是啊，據說奶奶靈感特別強，是附近相當有名的巫女呢，直到結婚以後才漸漸看不到的。」

　　「好羨慕奶奶啊，我有時候看得到，有時候看不到。」

　　「不是挺好嗎？爸爸媽媽什麼都看不到哦。」

　　「一點都不好啦，我想找人玩，找人玩，一直呆著家裡好無聊。」

　　打小就跟幽靈妖怪混在一起的花央，早已習慣角落裡不時鑽出神神道道的東西，一旦看不見，反倒渾身不自在起來。

　　黑夜漫長，雪花不知何時開始飄落，與皚皚白雪融為一體。她覺得一切變得格外緩慢，原本流動的時間停滯了，漂浮在空氣中，一如沉眠。

　　第二天清早，花央難得早起，坐如靜鐘，眼觀鼻鼻觀心，主動做起了「冥想」。

　　玄關處傳來鑰匙開門聲。母親從外面回來了，拍掉肩上細碎的雪花，喚起花央：「花央你不出門真可惜，我在外面看到宗次郎了，原來他這次是回來做課題調查的。」

　　「調查？」

　　「……好像是跟野生植物有關吧，幾年不見這孩子變得穩重了呢。」

　　花央正昏昏欲睡，聞言立即跳起來說「我去找宗次郎哥哥玩。」剛蹦蹦跳跳地衝出門，就被母親叫住，掛上書包。「整天就知道瞎玩，別打擾別人工作啊，不會做的就問你的宗次郎哥哥。」

　　「唔。」

　　花央沉重地走出家門，聽見土方君叫著奔出來，轉身擺出一副老成的樣子：「不行不行，土方君，你要好好保護母親大人哦。」土方君「嗚」了一聲，將她送到門口，坐在地上化為活生生的雕像。

　　穿過小橋，她感覺自己被一種陌生而清新的氣息捕獲了。

　　「宗次郎哥哥，我來了！」花央站在門口大聲說：

　　「我進來了哦。」

　　花央在原地轉了好幾個圈，也不見有人出來，便推開虛掩的門。只見雪地裡散落著成年男子的腳印。「有人嗎？」她問。

　　「進來要脫鞋哦。」

　　屋裡傳來溫吞的嗓音。

　　花央脫掉鞋子，放在玄關開，就著單薄的襪子在地板上咚咚地跑。對方還穿著第一次見面時的衣服，只不過去掉披掛的護甲，顯得雋雅風流多了。他的笑容稱不上高貴，也絕算不上粗鄙，親切和藹，如春風拂面。

　　「你好，打擾了。」鞠躬。

　　「別客氣。」盡管如此，還是鞠躬回禮。

　　花央盯著對方金燦燦的腰甲，忍不住問：「哥哥，這樣穿不重嗎？」

　　「這個嘛……已經習慣了。」對方說著看向她背後的書包：「這是……」

　　想到母親大人的叮囑，花央勉強收起探究「真的假的」的念頭，板著臉鄭重地說：「我可不能一直玩下去，從鄉下回去就要上學了，必須抓緊時間做作業。」說罷從包裡拿出零食——薯片，糖果，餅干，椰奶汁，還有兩本書和一個筆記本。

　　「別這樣坐著地上，外面冷，會感冒的。」

　　花央忙點頭，收拾東西站起來，跟著青年進了屋。對方把蒲團墊上，招呼花央過來坐。自己則在靠近門側的那邊坐下，寬大的袖子拖在地上，很是好看。

　　花央把東西一股腦兒放在小桌上，又抓了一把糖塞到大哥哥手裡：「請你吃糖！」

　　年輕人顯然愣了一下，接著以袖掩唇，眼睛笑得彎起來。

　　「很特別的禮物呢，送給我嗎？真開心。」

　　花央剛垂下腦袋，再次被摸了頭。

　　她紅著臉吶吶地不知道該說什麼，干脆裝模作樣地寫起作業來。

　　事實上，年輕人只是拿著包裝精美的糖果，對著外頭的光線眯起眼，微微一笑，又不動聲色地放回桌上，而花央在緊張中，更是全神貫注與數學大魔王廝殺，完全沒注意到身邊發生的事。不知不覺間，整整一頁完成了。她被一大串的數字卡得頭昏眼花，抬頭就看見黑發的年輕人單手支著下巴，用一種慵懶的姿勢，平靜地看著屋外景色，根根纖長的羽睫如鶴翎般濃密挺立，花央定定地看著，滿心都是「好長」「好漂亮」的粉紅色泡泡。

　　——對十多歲的小姑娘來說，鄰家哥哥帥氣的臉顯然比枯燥的數學公式魅力百倍。

　　其實並不是沒有疑惑的。那張沒有人的照片儲存在花央的記憶裡，形成一小片不詳的陰影。只是以花央的年齡和經歷，完全不足以准確分辨身邊事物究竟身處何方。

　　這麼溫暖的身體，怎麼會是鬼呢？

　　「花央，想出去玩嗎？」對方注意到花央長久停留的視線，回頭笑著說。

　　「啊……會被山鬼捉走的。」

　　「沒關系，我會帶你出來的。」

　　「真的可以嗎？」

　　「把東西收拾好，我們悄悄出去。」年輕人笑著對她做了個噤聲的手勢，起身走到外面。花央感到自己被抱起來，放在肩頭，她趕緊抱住對方的脖子。成人的步履快得出奇，不多時已發現自己到了郊外。四下空無一人，不時有灰撲撲的鳥兒從枝頭晃過，從一個地方跳到另一個地方。

　　「好棒啊，好棒啊！」

　　「謝謝你宗次郎哥哥！」

　　藍衣的年輕人矜持地笑著，垂眼不語。

　　「花！這個季節竟然有花誒！」

　　「那個不行。」

　　花央來不及想為什麼不行，高高伸出的手已經毫無停滯地穿了過去。開著櫻花的樹枝幽靈晃動起來，像是表達不滿。

　　「對不起！」

　　「哈哈哈……沒關系，對方是個表現欲強烈的家伙呢，」他說著將花央放下：「別看它這樣，其實被人發現心裡是很開心的。小心點。」話音未落，花央已迫不及待地在雪地裡打起滾起來。

　　「真是的，要小心啊……」

　　「嘿嘿。」花央從松軟的雪中爬起來，任對方動作輕柔地掃掉她身上的積雪。「去吧，別再摔著了。」

　　花央決定給自己堆一個雪人。

　　白白胖胖的身子，細瘦伶仃的手，她想了想，用淺綠色的糖果給雪人做了眼睛。她尋找著年輕人的身影，滿臉都是求表揚的期待，就看到對方靜默地站著不遠處的樹下，雙手兜在袖裡，似與天地融為一體。

　　「你在做什麼哦？」

　　「我在聽雪下的聲音。」

　　花央聽見他的聲音，平靜溫暖。「冬天可不是好季節，所有的事物都在積雪下，為了春天拼命忍耐。朦朧曙色裡，皎似月光寒。白雪飄飄落，映明吉野天……甚好甚好。」

　　他的低聲吟哦，卻不是花央所熟悉的語言。

　　悠長的腔調捏拿著老年人才有的懶散，是萬裡空曠的風與月，如曖昧而老舊的時光在此刻交彙，神秘極了。

　　

3.宗次

　　母親突然接到友人的電話，說要邀請去泡溫泉。她應承下來，二話不說將花央和土方君一起裝進車打包帶走，只留下滾滾冰屑，與幾聲「嗚嗚」消失在冬季的霧靄深處。

　　小孩子的心思是很易變的，一開始的不滿也逐漸被沿途所見的野鹿取代，只留下開心。奈良的溫泉鄉，到處都充滿了硫磺的味道，老板娘神秘兮兮的口吻指著旅店門口的狐狸雕像說：「千萬不可以得罪狐仙大人，否則會有可怕的事情發生哦？」嚇得她趕緊朝著雕像鞠了一躬，快步追上走在前面的母親。引來身後大人掩袖的發笑聲。

　　時間過得飛快，花央帶著好多漂亮的手信回來了，她要把這幾天積攢的見聞全部說給宗次郎哥哥聽。他一定會誇獎著用溫暖的大手摸自己的頭吧。就在花央滾在沙發上為自己的幻想竊笑不已時，她聽見母親說話的聲音，忙迎向玄關。

　　「歡迎回來！」

　　「花央快來看，看看是誰過來了？」

　　那是一名陌生的戴眼鏡的青年，穿著藍綠相間的羽絨服，夾著文件袋，笑容靦腆。母親招呼著年輕人進來說：「快叫宗次郎哥哥。」

　　「誒？」花央傻了吧唧眼，不解地問：「母親，你在說什麼啊。」

　　「你才不是宗次郎哥哥！」

　　花央大聲說，這個人跟她見到的宗次郎哥哥長得一點都不像！

　　「那個……是花央吧，你好！」年輕人露出討好的笑容，在女孩持續低氣壓的表情中轉為漫長的尷尬。

　　「怎麼……」母親也露出疑惑的目光。

　　「難道……認錯人了？」

　　「唔。」她感覺自己一下子被戳到軟肋。

　　花央閉了嘴，又忙低頭盯著腳尖，陷入可怕的自我懷疑的循環。的確……對方不過幾面之緣的程度，她也只是「大哥哥」的叫，叫無意間似乎叫過幾次「宗次郎哥哥」，但是……似乎，對方從來沒有回應過。

　　心中那片殘留的陰雲開始發酵，膨脹成閃電密布的沉積雲。

　　「要不留下了吃飯吧，你一個人在家裡也不方便吧？」

　　「我只是順道過來而已，」年輕人慌張地想要拒絕，抵不過母親的盛情難卻。畢竟是相識已久的大人們，談起來有說不完的話，花央注意到桌上的文件袋露出小小的一角，忍不住拿起來看，裡面是用鉛筆細致描繪的各類植物，有見過的，還有沒見過的。

　　「畫得好好哦。」花央說。

　　「對啊，真的太可惜了，怎麼會想起學生物呢？我還以為你未來會成為大畫家呢。」換來對方「那只是小孩子啊」的哀嚎。

　　午飯後，宗次郎按照計劃前去郊外采集樣本。母親便下了命令：「花央，去送哥哥一程。」

　　「不用不用，我一個人就可以了。」

　　「是啊，他又不會走丟。」花央語氣冷淡。

　　話音剛落，母親大人伸手按在她肩頭，笑意滿滿得幾乎要揮發出來：「要好·好·相·處哦！」花央登時汗毛倒立：「是！」她不情不願地牽著吃飽喝足的土方君，跟在宗次郎身邊。

　　冬天好像變得更冷了，花央哈著氣，將手背起來，看著興高采烈的的土方君，突然間意識到什麼，站住了，眼前一黑，喉嚨咕咚一響，救命……狐仙的詛咒……靈驗了！！該怎麼辦才好！她越想越是恐慌不已，紅潤的臉色變得煞白，小小的身體逐漸開始發抖起來。

　　土方君汪汪地叫著，不知何時，兩人走到那座熟悉的大宅前。依舊是直檐的房屋，木質的大門虛掩著，宗次郎疑惑地發出「奇怪我沒鎖門嗎？」的嘀咕。

　　「有人嗎？」花央突然衝進去，大聲叫喊起來。她在屋裡跑了一大圈，累得氣喘吁吁，卻沒得到任何回應。

　　「似乎沒有人嘛？別喊了，這裡只有我一個人住的。」宗次郎跟了過來。

　　花央蹲在門口，抱住土方君的脖子，低聲問：「你平時都不住在這邊嗎？」

　　「沒辦法，父母的工作地點都不在這邊，我也在外地讀書，如果不是因為這次有彙報，我也不會回來。」

　　「那房子怎麼辦呢？就這樣可以嗎？」

　　「唔，把老家房子閑置，只偶爾回來看看很平常吧，而且……」宗次郎說：「誰想住在裡面啊，宅裡陰森森的，還老鬧鬼。」

　　花央「啊」了一聲，閉上嘴。

　　「謝謝你送我回來。」宗次郎說著，發現小姑娘並沒有跟上來，只是站在原地，淚包鼓在臉上。

　　「不會吧……！不要哭！」完全不知道自己戳中小朋友哪根脆弱的神經，宗次郎嚇壞了，手忙腳亂地過去，就看到花央小嘴一癟，竟然無聲地痛哭起來。

　　「沒事吧！出什麼事了？哪裡不舒服？有沒有受傷？」

　　「我又沒有跟你生氣……」繼續哭。

　　一想到那麼溫柔的大哥哥消失了，花央就難過得不行。

　　再也看不到，再也聽不到，再也碰不到……這是多麼可怕的事情啊，這個世界與那個世界的界限清晰如河之兩岸，在小小孩子心中，就像可怕的數學大魔王一樣，根本不是靠努力就可以達到的。看著這個平凡又慌張的「宗次郎哥哥」，她就覺得原本熟悉的人好像被另一人取代了一樣。土方君突然憤怒起來，渾身的毛發炸起，狠狠朝青年撲去。

　　「你這死狗！啊！！——」

　　「謝謝你……」花央坐在花壇邊的凳子上，一邊吃丸子一邊抽噎。

　　宗次郎不僅被狗狼狽地撲倒在地，還貢獻了一盒丸子錢。他整個下午的計劃完全被打亂，罪魁禍首卻雙雙垂著腦袋，一副仍人宰割的樣子。「只要你不哭什麼都好說……」街上行人很多，不時用奇怪的眼神打量這二人組。

　　「有那麼難過嗎？不就是朋友找不到了嘛。」

　　「可是我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一想到大哥哥，花央的眼中濕潤了，她抽抽搭搭，不住抹淚。

　　宗次郎放軟聲調，用討好的語氣說：「只有還住在這鎮上，總有辦法的吧，告訴我他的樣子，我會盡量幫忙留意的。」

　　沉默。

　　不知是不是實在找不到人商量，悶了半晌，花央突然說：

　　「比你高。」

　　他一喜：「哦哦。」

　　「看起來很帥氣……」

　　「唔。」

　　「黑頭發。」

　　「然後呢？」

　　「穿著藍色的狩衣……」

　　「雖然瘦但是很有力氣……」

　　「大概是幽靈一類的……」

　　「……」

　　雖然有著東大學生頭銜依舊只是普通凡人的宗次郎頓時糾結得說不出話。

　　「是真的，我真的能看到幽靈。」花央板著臉，不滿地強調。

　　「我沒說不行……」宗次郎捂住肚子，無法直視小姑娘清澈的眼睛：「不要在意，我只是有點不舒服。」

　　敷衍的態度。

　　「其實你這樣挺好的。」花央突然說。

　　「什麼意思……你該不會是在鄙視我吧？」

　　花央徹底閉上嘴巴。

　　果然呢，比起這個宗次郎哥哥，她還是更喜歡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宗次郎哥哥。

　　這份心情持續到父親和大哥終於風塵僕僕歸來都難以消解。

　　一到家門，男人立即眉開眼笑的對自家女兒玩起了要抱抱舉高高的幼稚游戲。粗枝大葉的父親根本沒發現花央的異常，反而是笨蛋大哥悄悄把她拉到一邊「說吧我不在的時候你又犯什麼錯了？」，氣得花央猛朝他小腿踹了一腳，趁對方完全來不及反應的時候，快步離開。

　　過年前按例要進行掃除的，不過西九條宅平時都會請家政阿姨，在入住前也是徹底打掃過了的，因此一家人也只是像征性的掃地，擦桌子，擦玻璃，貼窗花而已……花央的活最輕松，她拿著掃帚，嘆了口氣。

　　「馬上就要過年了啊。」

　　「怎麼唉聲嘆氣的？」

　　「時間過得好快，感覺自己又老了一歲……」

　　「你才多少歲！不要一本正經地用老年人的語氣說話啊！」

　　「你不懂的。」花央老氣橫秋的說完，就被大哥迎面彈了腦門：「好痛！」

　　兄妹的日常依舊雞飛狗跳。

　　其實花央並不是不理解大哥對她的關心。只不過兄妹的表現方式異於常人，就好像在外面成熟冷峻成績優異的男生注定只能變成傻瓜哥哥，明明之間有整整六歲的年齡差，可以好聲好氣的說話，卻一定要打打鬧鬧。

　　「果然比起我，大哥你還是更喜歡文靜可愛善解人意的妹妹吧。」花央蹲在地上，悶聲悶氣。

　　「你在說什麼瞎話，有一個已經足夠煩人，千萬別來第二個了。」

　　馬上就要過年了，花央牽著土方君走在河道邊上，看到沿途張燈結彩。鮮紅的燈籠不知何時高高地掛在樓閣中央，層層疊疊，紅色的暖光將人們的臉色煨得喜氣洋洋。

　　她揀了根干淨的長凳坐下，看到無數的腿在她眼中晃過。夜色漸漸往深裡去。花央呼出一大口白氣，感到溫暖短暫地在指尖停留一瞬，便只剩下粘濕寒冷的氣息。人群漸漸稀少，在燈下留出瘦長伶仃的影子，花央突然覺得，自己被整個世界遺忘了。

　　「小花央，怎麼又跑丟吶？」

　　花央愣住了，不敢回頭。

　　依舊是沉穩溫暖的嗓音，帶著幾分煢煢孑立的玩世不恭。

　　「為什麼不說話，表情好可怕，不會是被欺負了吧？告訴我，幫你收拾他好不好？」

　　她看見一雙穿著草鞋的二指白襪，站在濕漉漉的黑色水泥地前，瓷藍的衣袖垂下金色流蘇，視線向上，心心念念的罪魁禍首就出現在自己面前。

　　蓄積的憤懣已經化得很淡了，反倒是無法適從的委屈，如八月潮汐，從心湖盡頭攜裹浪花而來，聲勢壯大。

　　「騙子！大騙子！」

　　她聽見劇烈的風聲，連著記憶吹開成一頁頁定格的白紙，呼嘯著飛向高空，尾稍卻帶上可憐兮兮的哭音。

　　盡管如此，她卻沒有動，雙手緊握成拳頭撐在膝蓋。

　　滾燙的液體，不斷落在手背中央。

　　「還真是小笨蛋吶。哭得這麼慘，還怎麼做人人崇敬的通靈師？」眉目清俊的年輕人帶著化不開的無可奈何，蹲下身，小心慎重地，將哭得一塌糊塗的小女孩擁入懷中：「害我以為自己做了什麼窮凶極惡的事呢。」

　　

4.風雅

　　該用什麼來定義生命中那些失而復得的心情？

　　比針還細，比絲更柔。

　　青年不動聲色地收攏雙手,卻能感受到懷中小小孩子顫抖的身體，與那些天真而濡濕的細節。於是他低垂了目光，纖長濃密的羽睫柔順地斜織向瞳孔深處凝結郁色瑩光的新月倒影，眼尾的溫柔收斂到無限長。

　　在很早很早以前，百妖橫行，陰陽眼亦絕非稀罕之物，那是綺麗而黑暗的時代，人與妖生活在同一屋檐下。

　　花央緊緊扒著青年寬闊的肩膀，一開始是小聲啜泣，後來變成嚎啕大哭，哭到眼淚干涸，聲音沙啞，只留下不斷的抽氣，仍不放心地抓住他的手，過了許久才仰著頭，小心翼翼地說：「……吶，其實你並不是人類吧。」

　　又開始下雪了。

　　像精靈，無比輕盈地充斥在天地間。

　　一片，二片，三片，融化。

　　一片。二片。三片。

　　母親曾經說過，她身上的通靈血脈已經很淡薄了，要不了多久，大概就無法再看見妖怪和幽靈了。

　　花央眯起眼，感覺有什麼東西，停留在視野中央。從她的角度，可以看見無數的雪花穿透年輕人的身體，落在自己面頰。

　　一觸即化。

　　「小花央，我來問你……咒是什麼？」

　　聽到對方有話要問，好容易放松下來的神經又變得緊繃：「……是『名』嗎？」

　　青年似微微點頭：「正是如此，你的身上有著『花央』的咒，我身上則帶著那個『名』的咒。」

　　他落落大方說：「我的名字叫做三日月宗近，至於本體嘛，是一把刀哦。因為在鍛造過程中打除的刃紋較多，被稱為三日月，據說是天下五劍中最美的一把。」

　　花央沒有像普通人一樣大驚小怪，而是很自然地接受了這個設定，把關注點放在「真的嗎」「有多美」「一定有很多人喜歡吧」，讓優雅的刀劍男士不禁莞爾。

　　所謂的咒，就是束縛。而名字則是束縛一切事物根本的存在。

　　幽靈，妖怪，神明……說到底，都是因願力誕生的事物。世界伊始，混沌如水面蜉蝣，後來逐漸有了陰陽，天地，風雨，雷電……這些事物產生的同時也被最初的名字所束縛，在漫長的時間中，逐漸產生微薄的靈識。一旦它們受人膜拜，同時也願意順應「名」，就會因此產生強大的力量。

　　在平日所見的生活中，常常會出現某個器物被主人生前喜愛，死後被放置不理多年，吸收天地精華或積攢怨氣，得到靈魂化為精怪的故事。

　　三日月宗近，便是刀劍幻化出的付喪神。

　　花央勉強保有一絲清明：「天下五劍應該是很名貴的刀劍吧，為什麼會在這裡？」她不覺得宗次郎哥哥會是樂於收藏古物的人。

　　「是呢。果然看起來很奇怪嗎？」

　　「唔……」

　　「因為刀鞘。」感受到女孩全神貫注的目光，他平靜地笑了，伸手任雪花飄過掌心：

　　「說來有些丟臉……當年的主公戰敗，我作為戰利品被收走，原本的刀鞘卻在戰爭中佚失，輾轉流落到這裡，不知過了多久……等意識到自己存在的時候，刀鞘早已毀壞與土地融為一體了。我現在的身份大概是類似於地縛靈一類的東西吧。」

　　「你會一直在這裡嗎？如果再回來，我能夠再見到你嗎？」

　　青年保持著伸手的動作笑著不說話，只有雪花安靜的，從他身上飄落。

　　花央不知為何想起那張只有孤零零樹枝的照片，一下子恐懼起來。她從青年身邊逃開，站在三米遠外的路燈下，驚魂不定地看著他。

　　她鼓起勇氣大聲說：

　　「下次我還會來找你玩的！」

　　接著頭也不回地離開，像是要甩掉身後狂追不舍的黑暗。

　　花央回到家，就被一片陰沉抑郁的氣氛籠罩了。「笨蛋！為什麼要亂跑！你找死嗎？」大哥氣炸了，掄起拳頭就往她腦袋敲了一下。看著父母同樣寫著明顯不滿的臉，她知道自己要倒霉了……嗚！

　　介於兩次不良記錄，花央被徹底嚴加看管起來，成了高塔上的小公主。她知道自己的不對，顯得格外老實，整天都在見縫插針找機會主動獻媚端茶倒水添衣捶背，搞突然襲擊一樣賣萌打滾抱大腿順杆爬上求抱抱，讓幾乎從沒享受過自家妹子萌力的大哥受寵若驚。事即反常必有妖，於是滿心疑惑的他在看到身著藍色狩衣清俊青年的那刻，憑借血緣相通的腦回，如柯南附體地了悟了真相。靈力強大的他，自然不會把這名看似無害的青年當做普通人，幾乎一照面，就挺直了背脊滑過冷汗。倒是完全看不到幽靈的父母在半吊子花央嘰嘰喳喳地介紹後，瞎湊熱鬧地打招呼說「我家花央勞您費心了」，讓他的臉色更加黑如鍋底。

　　過年後，住在隔壁的宗次郎哥哥就要回到城市了。他站在家門口，身上背著個巨大的雙肩背包，手邊還有個銀色的拉杆箱。

　　「花央，不送我也沒關系哦，」

　　花央背著手：「宗次郎哥哥，對不起……之前我不該對你發火。」

　　「沒關系，我早就忘記了。你朋友找到了嗎？」

　　「嗯！」

　　「那就太好了。」

　　接著她就看到宗次郎從口袋裡掏出一把綁著紅繩的事物。「鑰匙？」

　　「本來已經打算不住在這裡了，既然你那麼喜歡往我家跑，就暫且交給你保管吧。」看到花央高興得幾乎發光的表情，他又欣慰又疑惑地感嘆：「你真是個奇怪的女孩。」

　　「好多人都這麼說。」花央開心地說。

　　「……這不算誇獎吧。」撓頭。

　　「之前你說這座宅子鬧鬼的事……」

　　「嚇！你問這個做什麼？」

　　對方左右看看，壓低聲音說：「這座宅子不知從何時開始，就開始發生詭異的事情了，比如經常看到原本放置好的東西，不知不覺移到另一個地方，比如明明沒有人在，卻能聽到詭異的腳步聲……哪怕到了夏天，也會無端起雞皮疙瘩，感覺好像房間某處有不存在的視線一樣，對了你能看到幽靈是吧，來幫我看看有沒有什麼不干淨的東西。」

　　花央沉默了，目光緊盯著身邊一派風平浪靜的三日月宗近。

　　「這算是私闖民宅吧……」年紀幼小的她陷入外貌俊朗氣質高雅的大哥哥竟然會干出強盜行徑的重大打擊中，就像矯情的言情女主一樣，不斷在心中發出為什麼會這樣的呼喊，感覺三觀都要被顛覆了。

　　「嘛，還以為是無人居所呢，要是白白荒廢就太可惜了。」宗近用老年人般滿不在乎的語氣說，竟露出狐狸般狹促的笑容。

　　「……狡辯。」

　　「啊哈哈哈。」

　　宗次郎聽見女孩的嘀咕，好奇地問：「花央，你在一個人說什麼呢……」

　　「沒什麼……」

　　話音剛落，花央突然毫無緣由地漂浮起來，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發出孩子特有的尖利的叫聲「呀！」

　　宗次郎的眼鏡垮下來。

　　「啊——！！救命啊！！——又來了！！！」

　　他以成年人極少見的音調嘶聲力竭地大喊著，拔腿就跑，眨眼消失到門後。

　　「宗次郎哥哥……」

　　事實上，三日月宗近只是從背後伸出手穿過她的下肋，將小女孩高舉起來。她臉色有些訕訕，腦中反復交替著「好丟臉」與「真有那麼可怕嗎」的念頭。

　　「無論過去幾千年，人類會害怕幽靈這一點似乎也沒什麼變化，哈哈哈……真是有趣，是吧？」

　　花央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請多指教，花央。」

　　

5.山吹

　　花央在十三歲那年又回到老家。

　　她的模樣沒什麼變化，只是個子長高了一點，穿著身綠色的水手服，站在剛長出新草的土地上，白皙纖細的小腿識禮地並攏著：「三日月君，母親說我要在這裡讀書哦。看！我的新校服，好看嗎？」

　　身穿藍色狩衣的年輕人摸摸女生腦袋，目光隨著對方旋轉的動作而微微變化：「比想像中的還要好看一點。」

　　「是吧是吧，我也覺得超可愛的！」

　　「從今以後，打算一個人住在這裡嗎？」

　　花央搖頭：「我現在住在玉子阿姨家裡，對方是我家的遠房親戚，人超級nice！對了，過段時間我就把隔壁的家收拾出來，以後周末就可以經常來找你啦！」

　　事實上，花央只不過離開幾天，就吵著鬧著要回鄉下，美其名：風景優美，人情淳樸。真難為小小的她能記住這麼復雜的成語。很顯然，花央已經被鄰家大哥哥的美色衝暈了頭腦。無論再怎麼努力，在大人看來也不過是小孩子的無理取鬧罷了。

　　花央已經讀六年級了，期末考前夕，她在地鐵上遭遇惡靈襲擊，差點喪命。

　　靈力不穩定的小孩，在情緒激動時，會不自覺地引起靈場的變化，這會吸引特定幽靈的注意。父母一合計，決定把她寄養到鄉下的親戚家。

　　花央滿心都是將要與大哥哥重逢的喜悅，一路上說說笑笑。直到與家人分別時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將要在很長一段時間獨自面對陌生的世界，哭得眼淚汪汪的，可憐極了。

　　玉子阿姨一家都沒有孩子，因此兩人對花央十分疼愛。幾天前，兩人帶著她前往學校辦理了入學手續，花央便迫不及待地把衣服穿在身上，來到宗次郎家宅。

　　依舊是山檐式的瓦頂，未上鎖的大門，站在門口，裡面的情形一覽無余。由於長時間缺乏修剪，庭院野草叢生，看起來更加荒廢了。室內倒是比想像中的干淨，尤其地板，明顯有打掃過的痕跡。

　　「我是花央，來拜訪你咯。」

　　「有人嗎？」

　　「我進來了。」

　　花央脫掉鞋子，走到屋後，看見坐在廊欄邊的三日月宗近起身對她洋溢出笑容。

　　「恭候多時啦，花央。」

　　雖然有半年沒見過，花央卻完全沒有生疏的感覺。她還記得那天被高高舉起的自己，把宗次郎嚇得逃之夭夭。從那以後，花央對隔壁家大哥哥的品性，多少有些了悟呢。雖然有些壞心眼，對方卻奇怪地保持著所謂的「紳士風度」，寧可一個人住在近乎荒廢的宅院，也不願意到隔壁不遠的西九條宅。類似的奇怪行為還有，明明不用進食卻要泡茶裝出撮飲的樣子，可以飛天入地卻要搬出梯子打掃檐上灰塵……以至於鬼宅的傳聞愈演愈烈。

　　眼看著到了六月，空氣也熱起來，哪怕坐著什麼也不干，身上也會滲出薄汗。花央拿著把團扇，遮擋黃昏的光線。

　　熟悉的人因逆著光，有種奇妙的眩暈感，在紙糊拉門上氤氳出好大一片影子。

　　「奇怪……」

　　花央抬高團扇，接著翻身坐起來，盤腿蹭到三日月身邊，不時偷偷抬眼打量他。

　　鼻子高挺，五官秀麗，每一根發梢都在歲月的美化下閃閃發光，真是可怕的種族優勢。

　　皮膚好白，毫無瑕疵呢。

　　花央又低頭看著自己被曬黑了好幾度的小臂，神情沮喪。

　　「那個……三日月……」

　　三日月突然放下茶杯，食指抵在唇心，接著花央就注意到牆壁傳來的悉數聲響。她走過去，看見牆邊兩個七八歲左右的男孩被樹枝纏住，竟嚇得「哇啊啊啊啊——」地慘叫著。

　　「那個……你們在做什麼呢？」

　　「不要跟女人說話！女人，退散！」

　　「笨蛋，現在可是白天。」

　　花央滿頭黑線，還不及追問，就從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的爭吵中得知他們到這裡的原因。

　　「為了莫名其妙的賭約進行危險的事，你們是笨蛋嗎？」

　　「真是的……這是我的家啊，不經主人允許就跑到別人屋裡是不對的吧！既然來了，我來帶你們參觀一下吧，下次可不能這樣了。」

　　花央將他們解救出來，用稚嫩的嗓音一板一眼的教訓起兩只矮冬瓜。

　　一只油碟妖怪從她腳邊蹦蹦跳跳地跑過。

　　「很普通的宅子嘛……」

　　「是啊是啊。」花央感嘆著，目不斜視地與面容清俊的青年擦肩而過。

　　後院，走廊，廳房，走到前院時，一陣山風把門邊的掃帚刮到了。兩個孩子嚇得一齊哇得尖叫起來。花央不怕幽靈，倒是被兩人凄厲的叫聲嚇得心驚膽戰。「你們是男孩子吧，不要大驚小怪啊。」

　　「可、可是真的很嚇人啊！鬼氣森森的。」

　　「哪裡有鬼？」

　　「你不覺得一直有奇怪的視線盯著我們嗎？」

　　花央說：「你真的想多了。」接著發現自己無意間踩到一只小傘妖，忙把腳挪開，低聲道歉。

　　兩個孩子跟著花央晃了老大一圈，自然沒有發現任何靈異場面，臨走前都是一副戀戀不舍，意猶未盡的模樣。「一群賊心不死的家伙。」「呵哈哈哈……」三日月的笑容是如此春風沉醉，令人不禁心生憐憫。倘若他們真的不吃教訓，之後的經歷想必能夠為繪聲繪色的鬼屋傳說添加相當濃墨重彩的一筆。

　　花央的日子其實是相當平靜的。不知是否學業壓力小的原因，這裡的課程反而比較輕松，主課在三點左右就結束了，剩下的一個半小時是活動課和社團時間。花央選的是最輕松的花藝社，社長是個過於靦腆而常年散發出生人勿進氣場的男孩子，花央每每都以身體不適為由，跟社長告假提前回家。

　　某一天，花央旋風般衝到三日月面前，用得意洋洋的語氣宣布班級要舉辦話劇活動，表演童話《睡美人》。

　　「我被大家推薦飾演給公主賜福的小仙女哦！」

　　「不是主角嗎？」三日月如此說，果不其然看到對方一瞬間郁悶的表情。

　　「唔。」

　　「小仙女也很可愛。」三日月笑起來。

　　花央元氣十足地握起拳頭：「我可是第一次表演話劇節目呢，一定會好好努力的！」

　　過了一天，花央回來了，紅彤彤的小臉變得又緊張又沮喪，不斷跳腳：「怎麼辦？我不行的啊啊！」

　　「……誒誒？是王子嗎？」

　　總之不知是誰在排練時突然說了句：「不如讓男女角色兌換吧，一定很好玩。」贏得大家一致同意。接著原本參演公主的女生說既然要玩性轉當然要重新選人，毫無征兆地推薦了花央，大家也跟著一窩蜂投票給了花央。

　　「好丟臉啊，我真的不行的啦！」

　　花央還在那頭糾結，三日月已經笑開了花：「看來你跟朋友們相處得很好呢，感覺放心多了。」

　　「欸？是嗎？」又馬上氣勢洶洶起來：「這是赤果果的傷害！」

　　「沒問題的花央，不要辜負大家的期待啊。」

　　「那、那也沒辦法啦……」

　　幾天後，花央把整理好的劇本遞給三日月，他看著上面稚嫩的字跡差點失笑出聲，「這就是所謂的西洋劇嗎？很有意思呢。」

　　「也沒有那麼厲害啦……」花央撓頭：「其實王子的戲份在後面，從公主被仙女撫養以後才出場。」

　　「稍微有點在意……這裡，」三日月指著「王子輕輕地吻向沉睡的公主chu~(星星符號)」這一段，用認真的語氣說：「真的要親上去嗎？」

　　花央頓時驚跳起來，拼命擺動自己的雙手，整個人紅得幾乎滴血：「不不不是啦！——你搞錯了，絕對不會親上去的！真的真的！」

　　他聞言露出滿意的笑容：「那就沒什麼了，我來念你來演吧。」

　　「誒？」

　　「在很久很久以前……」

　　在很久很久以前，一位美麗的公主出生了，國王宴請了十二仙女為公主獻上祝福，壞心眼的仙女為沒有收到邀約氣壞了，落下詛咒：公主將會在18歲那年死於紡錘。為了逃避詛咒，國王將公主交給仙女撫養，在森林裡，美麗的公主遇到了來自鄰國的王子。

　　「……世上竟會有如此美麗的公主啊……比……夜鶯更加，可愛，比薔薇……更更加生動，那個……我的雙腳、竟深陷在沼澤裡，欲罷不能，那個，是你的美美美美麗……勾、勾走了，我的魂魄……」

　　「你的愛情對我而言有如珍寶，來自鄰國的王子，我願隨你到天涯海角，請你帶走我的心。（棒讀）」

　　聲音和情景完全沒有代入感，但是看著對方那張嚴重犯規的臉，花央站都站不穩了，好像有輕柔的羽毛不停撓動自己的臉頰，她感到血液急劇升溫，燒地魂魄都要飛走了.「我我我你你你你——那個……那個那個——」她的舌頭繞了麻花結，羞憤交加地衝到門邊舉起掃把，做出護衛的姿勢：「我不來了！你不能這麼欺負我！」

　　三日月吹散杯中茶葉，靜靜地笑。

　　安逸而舒適。

　　「不欺負你了。」

　　「以後也不許欺負我。」

　　三日月並不認為自己何時欺負了她，卻依然很老好人的說：「對，以後也不欺負了。」

　　花央像只貓，整個身子背著他，只把頭扭過來：「……要說話算話哦。」

　　「回來吧。」

　　花央用警戒的目光注視他良久，抵不過三日月的美色.誘惑，很沒出息地來到他身邊，隔了一人遠坐下。

　　「花央，你好像一點都不怕我。」

　　「為什麼會怕？」好像無法接受如此快速跳躍的話題。

　　「……所以說，是為什麼呢？」

　　「我可是王子啊，要拯救公主的王子殿下！」花央跳起來揮舞著掃把大喊著，卻被地上長過膝的青草絆住，差點栽跟頭。三日月眼疾手快地抓住她的肩頭，「哪有這樣的王子，敵人還沒倒下，就先把自己絆倒了。」

　　「謝謝。」花央緊張地說，接著她僵硬了，感覺到寬廣的氣息覆蓋了自己，是三日月從背後整個環過雙臂，握住她的手。

　　「握劍的姿勢也不對，右手在上，左手在下，不要舉過頭頂，劍尖與眼睛在同一高度。」

　　「是是是是這樣嗎？——」聲音變了調。

　　「放松，又不會把你吃了。」

　　磁性的嗓音輕柔地滑過耳廓，是比平常高了許多的溫度，在腥熱血管流動。

　　三日月平展左手，憑空帶出一把弧度驚人的太刀來。而他的掌心不知何時也覆蓋上了純黑手套，握住刀柄，順勢舞動起來。

　　動作柔緩，廣袖招展。藍色的衣袍徽紋浮動粼光，褶褶生輝。

　　明明是舞劍，看起來卻好像是跳舞一樣。

　　這一刻青年所展現的，是花央所不熟悉的樣子，或許是那太過忘我的神態，或許是那縱橫破空的線條，讓她不知該欣喜還是惶恐。

　　名為三日月宗近的人，真的在這個世界存在嗎？

　　毫無征兆地，他停止了動作，低頭看去。花央從背後環抱住他，把頭埋在寬大的袖袍裡，不說話。

　　樹葉從枝頭跌下，劃過長長的慢鏡頭。

　　「怎麼了花央？」三日月伸出手撫摸著女生的頭，纖長的指尖纏繞細密發絲。「別鬧了，怎麼還跟小孩子似的撒嬌？」

　　花央還是像鵪鶉一樣緊緊地抱住他。過了片刻，終於聽到頭頂傳來青年妥協的聲音：「只能一小會兒哦。」

　　夏之花，秋之葉，瀧之音。

　　那簌簌落落的，是怎樣的光陰呢？

　　是激流嗎？是細雨嗎？

　　沒什麼好別扭的，她還沒有長大呢。

　　

6.蟲唱

　　校慶當天，人山人海。

　　學校大門敞開著，只要憑借游園門票就可以隨意進入。

　　三日月自然是不需要門票的，他順著人群，用步履悠閑地走過大門，瞥見一旁佩戴袖章的學生正要把回收的門票塞進紙盒，忽然一陣風來，那是調皮的小孩幽靈將紙張吹到空中。

　　「啊啊歹勢啦歹勢。」學生們手忙腳亂，幽靈樂得亂顛，一見他便害怕地躲到很遠的地方。三日月不由得一笑。

　　刀劍唯有經歷鐵錘敲打，烈火淬煉，方能磨礪出優雅凶惡的刀身。劍乃是殺人之器，沐熱血，斬敵首，後封於器匣千年以成靈，哪怕什麼都不做，也足以震懾力量低微的小鬼。

　　三日月想起花央「絕對絕對要來」的叮囑，唇邊笑容便有逐漸加深的趨勢。

　　應該是在禮堂吧？在學校東面最大的建築，帶著強烈的歐式風格。沿途樹下有不少學生擺起小攤，有販售舊物的，有供應甜點的……除此之外，三日月還看到許多身著奇裝異服少年，說著「燃燒吧！我的小宇宙！」之類無釐頭的話，似乎源自最近流行的動漫角色。多虧花央一直以來孜孜不倦的科普，與常世嚴重脫節的他竟能對應出一兩個名字。

　　他搜尋著花央的氣息，從大門進去，橫穿過洶湧人海，走到舞台旁的小門，徑自出去了，眼睛一亮。花央就站在人群中間，穿著亮白色王子裝，頭頂造型誇張的翎尾帽，頭發全數扎起來了，綁成清爽的馬尾。幾乎同時，花央也發現他了，笑容很好看地揚起，抬起小臂，矜持地朝這邊揮手掌。

　　三日月聽到她夾雜在人群中的說話聲，嘈嘈切切，羽毛似的輕盈。她突然蹲下：「肚子好痛！我要上廁所。」接著像離弦之箭一樣跑開，讓旁邊戴眼鏡的女生呆滯許久才輕聲說：「廁所不是在另一邊嗎……」

　　花央急匆匆地跑到三日月面前，濕潤的發絲粘在額頭上。主角的衣服都是臨時租的，透氣性相當差，只站了一會兒就開始出汗。花央沒說上幾句話，就聽到那頭班長叫集合的聲音，又回到隊伍中。戴眼鏡的女生不知誤會了什麼，抓住她的手大聲說：「不要害怕！一定會成功的！」「啊？——恩恩！」

　　眾人從後面的小門魚貫而入，各就各位。飾演公主是個面容清秀的男生，穿著誇張的粉色蓬蓬裙，嗓門大得驚人，一開口就贏得全場爆笑。三日月饒有興致地看著：「原來現在的年輕人都喜歡這些嗎？」

　　花央站在幕後，握著裝飾的寶劍緊張等待，她看見三日月修長的手指從眼前晃過，接著向下，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對方叫了她好幾聲。

　　「你的鞋帶松了。」

　　「啊？抱歉……」花央還沒回過神，就震驚地看見青年自然而然地蹲下身，幫她系好：「會弄髒的……那個、會會很不好意思啊……」

　　「一點都不省心啊你……」

　　話雖如此，卻沒有半點抱怨的意思，滿是寵溺。

　　花央微微發窘，只覺得三日月把身邊同齡的男生全對比成了野猴子。舞台後面十分昏暗，根本沒有人注意到女生的鞋帶無端飛起自動打上了結。

　　哪怕花央本人也沒注意到，三日月打的是死結。

　　她覺得耳邊有細軟安靜的聲音，像夜半的風拂過牆角蛛絲，撓得心癢癢的……那是三日月的呼吸聲。她抬起頭，注意到從虛無中延伸出的細碎頭發後面，是看起來比平時更加蒼白的脖子。誒誒……花央暗暗咽下口水，生怕自己聲音太大引起三日月注意。

　　公主在仙女的照料下健康成長著，頭頂的燈光把她所在的位置圍成一個狹窄的圓圈，隱藏在黑暗中的同學紛紛奔走，「到你了！」身邊的人把她推上台去。

　　花央定了定神，剛要開口，音響就發出一陣尖銳的雜音。她有些不知所措地往幕後看去，見三日月一派從容，也就放下心來。

　　「多麼美麗的人啊，她的眼睛是流淌清晨的露水，她的鼻梁是刺破烏雲的陽光，她的嘴唇是芬芳馥郁的花瓣，她的美麗讓我心兒澎湃。」花央流暢地念頌完這段台詞，觀眾集體高.潮了。

　　據某位不願告知名字的女生透露，此劇本是在其作家老爹指導下創作完成的，此人深愛外國文學，尤其酷愛莎士比亞，因此劇本中到處都充滿了恥度破表的魔性台詞。

　　盯著台下一片黑壓壓的眼睛，花央反而沒那麼害怕了。大概因為頭頂小太陽一樣熱得發亮的燈光，把舞台外的世界徹底隔絕成了黑咕隆咚的東西。她看著頭戴金色假發，畫上濃重舞台裝的公主，心裡直想發笑。在靜距離下，對方臉上的紫色眼影和大紅腮醜得無法直視，蒼蠅腿似的假睫毛簡直觸目驚心得發光。在干柴烈火地完成私定終身以後，王子就暫且退場。等到她再一次出場，公主已經被紡錘刺中手指，陷入沉睡。

　　花央用三日月教的動作，十分帥氣地與黑巫女打在一起，幾招過後，黑巫女張開雙臂，十分誇張地大叫一聲「啊！我竟然輸了！」倒地作死。花央丟下寶劍，大叫著「公主殿下，我來救你了！」來到公主床前。

　　「親吻！親吻！」

　　「親一個！呀呀！」

　　觀眾們尖叫起來。

　　對於吻醒公主這一幕，花央之前早就排練過了。不是嘴對嘴，而是貼臉頰，這樣從側面看起來就好像親了一樣。但眼下，她卻遲遲沒有動作，反而朝幕後投出奇怪的視線。

　　「怎麼了？快親下去啊！」眼鏡娘情不自禁叫喊出來。

　　受到現場古怪的氣氛影響，三日月感到隱藏在衣袍下的身體線條逐漸緊繃起來。縱然這份體驗對他而言可謂首次，也能直覺現下的狀況與自己有關。

　　沒法裝作毫不在意的樣子。

　　映射在瞳孔中央的小人的心髒，以令人不快頻率噗通作響。

　　或許是因為過於強烈的光線，女生的五官慘淡失色，執拗地佚失了細節，良久良久，露出下定決心的表情。然後附身，蜻蜓點水地湊近男生的面頰。

　　歡呼瞬間熱烈起來。

　　伴隨著音樂聲，黑巫女的詛咒破除了，蘇醒的公主與王子緊緊擁抱，從此——在持續的鼓掌聲中，舞台緩緩落下帷幕，「王子和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在現實世界裡，時間仍在繼續，寫做主角讀作花央的王子殿下卻悄悄離開，一個人偷跑到天台上面。

　　人前還是一副笑意滿滿的樣子，此刻卻難過得哭出來。若細聽去，還有幾分不甘心的小聲嘀咕。

　　「嗚嗚嗚，可惡……」

　　「我又不想親他……為了演出沒辦法嘛……」

　　「被看見丟臉的樣子了……」

　　三日月挑眉，竟然是為了這種小事啊。

　　於是蹲下身，撫摸著對方柔軟的頭發，直到哭哭啼啼的女生抬起頭，視線與他齊平。

　　「真了不起，演出很成功哦。」

　　「王子很帥哦。」

　　「啊……是嗎？」

　　「在下恨不得自己能化身公主，飛到你身邊呢。」

　　「……反正在你看來超幼稚的吧。」

　　「很有趣啊，嘛，反正我也只是在看一個人而已，其他的倒沒什麼印像。」

　　「胡說，你明明有看過劇本的。」

　　被順毛完畢的花央破涕為笑，立馬輕快起來，仿佛可以看見一大撮毛茸茸的尾巴在後面開心的甩啊甩。三日月備感自家孩子異常好哄，又忍不住誇獎了幾句。

　　

7.日常

　　演出完畢後，無事可做，花央干脆帶著三日月在學校參觀起來。她換上平時穿的米色襯衫和櫻色短裙，因為剛哭過，說話輕聲細語，活脫脫像只被欺負的小兔子。一路上，不少人打趣她的紅眼睛，她就說：「太開心了。」或者「眼睛剛剛進沙子了。」

　　「怎麼了？不習慣人多的地方嗎？」花央注意到三日月異常的沉默。

　　「不，我喜歡人多的地方哦。」他露出幾分苦惱的表情：「只不過好像太熱鬧了，有些不習慣。花央在學校很受歡迎呢。」

　　「沒有啦，都是大家太熱情了。」

　　「我超級喜歡這裡哦，玉子阿姨也好，大家也好，都超級喜歡，三日月也超級喜歡，要是能一直這樣在一起就好了。」

　　說話間，花央的眼睛停頓了，她走到路邊的保鮮櫥，整個人幾乎扒到玻璃上：「好可愛哦，閃閃發光呢。」

　　「哦，是花央最喜歡的丸子呢。」

　　「恩恩！」

　　「會長胖的哦。」

　　花央頓時被戳中死穴，「……偶、爾一次沒關系啦……我還在長身體呢！」

　　「偶爾？一次？」

　　「都說了是偶爾啦！」而後在三日月似笑非笑的表情裡，她心虛地捂起耳朵：「我聽不見，聽不見，反正花的是我自己的零花錢。」「噗！」學姐終於忍不住笑場，將一盒丸子遞到她面前：「送給你，看你一個人自言自語好久了。」

　　「謝謝！姐姐你是超級大好人！」

　　花央對賣丸子的學姐使出飛鼠撲，伸出兩根手指頭比出勝利的手勢，還互留了電話，信誓旦旦自己一定會去對方家裡學習手藝。她喜滋滋地叼著丸子，一邊跳格子，一邊對三日月轱轆地說話。

　　三日月跟在後面，發現前方的女生不知何時緩下來，不停揉眼睛。

　　難道真的進沙子了？還是——他把女生的手拉開，看到她怔忪而茫然的表情。「難道又看不見了？」

　　花央怔怔點頭，目光在三日月臉上流連，接著放松地笑開。三日月感到自己袖角微微一沉，看著小姑娘若無其事的臉，便沒說什麼。草坪上有不少鋪著野餐墊開茶會聊天的人，滿當當的開心，花央說：「我們到那邊坐吧。」就攏著裙子在花壇邊坐下了，小小的一只，哪怕拼命仰起脖子也沒有灌木高。

　　三日月人高腿長，坐在低矮的花壇上顯得異常別扭。穿著莊重華麗的狩衣，弓著肩，雙手像小學生一樣齊齊擺放在膝蓋，連花央看著都覺得委屈。她沒忍住，捂住嘴，嗤嗤地笑出聲。

　　「瞎想什麼呢？」

　　「好像在躲貓貓哦。」

　　陽光穿透波點的樹葉而來，在虛空中帶出了暈彩，像是介於真實與虛幻之間的。

　　花央側頭咬著丸子，松軟的黏糊的茉莉花香，粘黏在舌苔，好甜啊。

　　一張無可指責的臉，還有近距離特寫的睫毛……帶著清幽壓抑的美，多好啊，像是月亮上的人。而這個人卻在她身邊。

　　是看得見的。

　　「吶，三日月……我一直覺得三日月太漂亮了，所以神大人才會把你藏起來。」

　　「少女漫畫中毒太深了吧。」

　　「唔……」

　　中毒太深又怎樣？

　　其實她想說的是，你會一直陪著我，一直一直在我身邊嗎？光想像就矯情得牙酸，根本說不出口。

　　「我已經受夠了！」

　　突然炸出的聲音把花央嚇得脖子一縮，原來是一男一女正在吵架。越吵越凶，竟然鬧到要分手的地步。花央啃著團子，看得津津有味。在女方的數落聲中，男生的臉色臭得要命，垂在身側的拳頭緊握。他上前一步，花央啊了一聲，以為女生就要挨打了，沒想到男生卻緊緊地抱住她，而後旁若無人地親吻起來。

　　三日月第一個反應就是捂住花央的眼睛。

　　「討厭！我什麼都看不見啦！」

　　花央的喊聲驚動了那對情侶，她努力掰動三日月的手指，仰頭拿氣鼓鼓的臉瞪著他。近在咫尺的呼吸，是從臉龐邊隙卷來的柔軟的風，耳中的的鼓膜聲驟然放大。三日月的瞳孔折射著漫不經心的光，低垂的墨藍色劉海幾乎掃到她的額頭。太近了。花央嚅嚅地，竟強詞奪理起來：「都是你的錯，看把人家都嚇跑了，超過分的！」

　　「真的有那麼想看？」

　　「當然想看！」

　　花央說完就覺得自己的語氣太過急切，干脆自暴自棄地說：「……反正我就是超級幼稚的小孩子啦。」

　　「……抱歉，我可沒這麼說。」

　　「啊，玉子阿姨過來了。」花央紅著臉鑽進他懷裡。

　　三日月拍拍花央的肩膀就要起身，卻感到懷中的女生用力地抓著他的領口。這是怎麼了？

　　是花央的發絲，帶著熟悉的洗發水的味道，滑過鼻翼。介於真實與虛幻的溫度，慌亂堆砌的呼吸，滾燙得灼人。

　　三日月還沒從震驚中回過神，就看到花央飛快松開小爪子，埋頭一個勁猛衝到玉子阿姨面前。她緊張地整理了一下頭發，「叔叔阿姨，是來看我的嗎？好開心呀。」花央甜甜地笑，一派羞澀。

　　心中蓄積的不快不知何時消融了，接著浮起來的是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他突然意識到花央也不是她表面看起來的那麼沒心沒肺，在不同的人面前，她也會呈現出不同的樣子。臉上殘留的熱氣還未被涼風吹散，是臨近的暑夏。

　　三日月保持著雙手打開的姿勢呆滯了好一會兒，總算意識到自己也有晚節不保的一天。「失策了。」他彎著嘴角起身，故意躲藏在樹後，只為看花央的反應。

　　花央跟叔叔阿姨聊著天，又忍不住偷偷地，好像無意識地朝他所在的地方看去。她看了好幾眼，露出緊張與失落交織的表情，接著左手牽著叔叔，右手牽著阿姨，說說笑笑地離去。

　　就像一家人一樣。

　　下雨了。

　　夏天的雨是一陣一陣的，突如其來，瓢潑地擊打出水花。穿著一身水手服的花央沿著山路跑過來，全身都被淋濕了。

　　她跑到三日月家，把書包丟在地板上，走到裡屋，看見茶幾上擺放著一件藍色的衣服，就隨意拿起來罩在頭上，接著打開電視，調到自己喜歡的動畫頻道。

　　悄無聲息地，拉門被推動幾許，花央看到青年穿著一身輕便的居家服走出來。唔……雖說是居家服，卻是相當樸素的純白立領條紋長袖秋衣，視線向下，藍色的小褲腳下面是與上衣同款的純白踩腳條紋秋褲……為什麼夏天會穿秋衣和秋褲啊？難道是怕冷？

　　「那個……你很冷嗎？」

　　「花央，你見過夏天穿羽絨服會感到熱的幽靈嗎？」

　　花央頓時被三日月的審美驚到了。

　　「老頭子……」

　　三日月看了她一眼，轉身拿著毛巾出來，搭在花央頭上，露出三分羞澀七分風流的笑容說：「哈哈，我不太會打扮自己呢，總是需要別人幫忙……」

　　「啊……不要摸，會長不高的！」花央趕緊蹲下，護住自己的腦袋。

　　「真是的，越大越不可愛。」

　　花央被趕去換了身浴衣出來，手裡抱著之前的衣服。

　　三日月輕輕松松地將她的校服掛上晾衣杆，又披起花央先前弄濕的藍色外套，還用側面的緞帶綁了個俏皮的蝴蝶結。花央無言看著他做完這一系列動作，意識到……自己竟然穿了三日月的衣服，這不就是所謂的……那個……

　　「肌膚相親嗎？沒關系，只要你想也可以哦。」

　　「噢誒？！！」

　　花央就像炸毛的兔子一樣跳起來，說不出話。

　　三日月意識到自己的玩笑有些過了，但他並不打算更正，嘴角的弧度微妙的上揚著。所幸電視裡傳出的大喊打斷了眼下真空般的尷尬。

　　三日月撐著下巴，聲音在安靜的雨聲中平添慵懶：

　　「若按照年齡來算，我出生的時代大概比輝夜姬的時代晚了兩百年左右……嘛，換句話說，是老爺爺了哦。」

　　「爺爺你長得好年輕啊……」

　　「多虧可愛的匠師們代代注重技藝傳承，似乎本體在博物館裡保養得當不錯呢。」

　　晶瑩的雨簾從屋檐垂下，淅瀝不止。草木被雨水衝刷，綠得發亮。

　　風從四牆外的高天湧入，又卷動紙糊拉門，刮入走廊，吹得風鈴晃動，那是花央在寺廟祈願時買的，從此便一直掛在哪裡。

　　三日月說：「事到如今，有什麼話就直說吧。」

　　花央好不容易消退下去的紅潮又有逐漸加深的趨勢，唰地一聲從背後掏出一張卷子，埋頭大聲說：「……幫我簽字，老師明天要檢查的。」

　　「這次考多少啊？」

　　「……唉，」花央老氣橫秋地嘆了口氣，戳著手指說：「差一點點就能上60分。」

　　饒是以淡定自居的青年也不由得微微睜大眼，「怎麼會這麼差！」

　　「英語最好的英子上個星期成佛了嘛，雖然很想恭喜她夙願得償，可我根本沒時間復習嘛，看到考卷差點哭出來。」

　　「竟然連there都能錯寫成three，唉，爺爺我好傷心啊……」他說著，仿佛擦拭並不存在的淚水般以袖遮臉，語調也低下去。明明一年前還自稱是哥哥來著，令人不禁感慨時光無情，歲月如梭啊。

　　喂喂，真是夠了啊。

　　「為什麼你連都會there的單詞都知道……」花央一副活見鬼的表情，

　　對方微微仰起臉，瞳仁中滿是『無藥可救』的譴責，她覺得自己被鄙視了。

　　她決定裝作看不懂的樣子，只把自己當做樹袋熊，雙臂緊緊攬住三日月的腰，嚶嚶假哭起來：「拜托了！請救救我，今後一定會努力學習的！請不要讓玉子阿姨知道這件事！母親大人一定會殺了我的！」

　　三日月的唇線微微一動，伸出食指抵住女生額頭，任對方如何不屈也只能在暴力的作用下「啊啊」叫著仰天倒在涼席上，「小花央，所謂的成長呢，就是要敢於正視生活中挫折與磨難，並主動承擔責任，才能成為更加可靠的大人哦。」

　　「不好嘛！」

　　花央條件反射性地嚎完這句，被一種充滿壓迫的氣息籠罩了。

　　三日月依舊撐著下巴，或許因為視角轉換的緣故，原本平易近人的線條被消磨掉了，陰影從眉毛下端延展開，五官更加立體，總是慵懶低垂的眼尾斜挑上去，看起來莫名強勢，空閑出來的手掌橫過花央笨拙推拒的手腕，摁住她的肩頭。花央感到一種陌生的氣息扣緊了，從隔著布料接觸的地方，纖長而有力的指端，牢牢的。

　　女生覺得空氣熱起來，滿腦子都是毫不相關的爆炸性念頭，依然死鴨子嘴硬，「我我我我——還不想長大呢——！」

　　「宗近哥哥最英俊了，宗近哥哥超級棒，宗近哥哥英武非凡，宗近哥哥簡直就是掉進人間的小天使！」

　　「即便如此，在下也……」

　　花央嚇得雙眼緊閉，好像直到這時才意識到對方是力量完全碾壓自己的成年男性，只要稍微認真起來便會讓自己無法動彈：「拜托了，只是這次絕對不行，如果被玉子阿姨知道，我就不能跟你一起去山上采風了。」

　　「……」

　　老年人心態的三日月本想責備幾句，看到小姑娘那可憐兮兮的眼神又莫名心軟。

　　「好好好，下不為例。」

　　

8.奔流

　　下不為例。

　　原本的告誡卻因一次次的放縱失去原本的界限，變成曖昧寵溺的溫度。

　　這一次過了有下次，下次過了還有下一次。

　　好像用粉筆沿著牆壁劃下的直線，可以隨起伏的痕跡一直延展生長下去，直到春暖花開——

　　三日月宗近的時間是靜止的。

　　他能感到那些生長與衰老交替的能量，從人們增加或是變薄的衣衫，從肌膚細微變化的溫度，從那些起伏不定的風，或是驟然降臨的雨，潤物細無聲地，又無比迅捷地，從他的身體急速穿透過去。而他停留在原地，永恆凝靜。

　　而那些能量，卻深刻而鮮明地作用在花央身上，就像被雨露與陽光反復灌溉的花朵，噗通噗通地綻放出生機勃勃的光景。

　　十三，十四，十五。

　　反復說著自己不想長大的女生，在踮起腳尖拿到櫃子上的糖果後。跑到門邊的畫上的白線丈量許久，用得意的口吻說：「三日月，我長高了兩釐米哦。」

　　「是嘛？看起來好像沒什麼變化誒。」對比起身高一米八出頭的青年，（即使加上呆毛）也不過勉強達到到胸口的水平而已。

　　花央仿佛受到奇恥大辱，握緊拳頭大聲說：「我會長高的！我還會長高的，絕對！」

　　再微小不過的小事。

　　隨著年紀增長，花央也開始有了新的煩惱。比如開始在意起自己的言行舉止，不會動不動干出又蠢又糗的事情，讓三日月在感慨小姑娘長大的同時又多了幾分可惜。花央不知何時開始喜歡起了編頭發，一個人對著鏡子就能悶不吭聲地能看半天……毫無意義的嘆息，緣由不明的發呆，在做習題時無意地用筆尖繞著發梢，一圈又一圈。

　　其實隨著迫在眉睫的升學壓力，花央也不得不開始考慮升學考這類庸俗現實且完全不浪漫的問題。大哥早就爭氣地考上外地名校，父母又由於工作的性質四處奔波，她跟家人完全就是易地而居，聚少離多的狀態。近年來，她的靈力逐漸趨於穩定，手腕上更多了一串向大御神寺的高僧求來念珠，只要一直堅持帶到十八歲，她就能永久性地擺脫惡靈騷擾了。

　　花央很清楚，哪怕再任性她也不能一直呆在鄉下，逃避生活。明年父親要暫時搬到鹿兒島工作，她就不得不重新回到城市，那樣的話，與三日月見面就成了相當微妙的問題。

　　在外人眼裡，花央依舊活潑又開心，像養在伊甸園的小動物那般與人間煩惱無緣。她與班上的女生打鬧，忽然聽到有人說到「三日月宗近」，猛地一個回頭：「你說什麼？」

　　說話的男生被嚇了一跳，指著雜志上面的照片和與之對應的標題《新月初現的天下五劍》：「你也對刀劍感興趣嗎？三條宗近的代表作——三日月宗近，這可是距今600多年的神作啊！不過就算說了你也不懂吧。」

　　那是一把清淨無塵的太刀，古波般綻放在黑暗的龕籠中，就像月光一樣美麗。

　　花央身邊的女生不樂意了:「干嘛？歧視我們女生哦？」

　　花央順勢將雜志奪過來，塞進書包裡：「雜志借我看幾天啦。」緊接著，上課鈴聲響起，男生明顯還有話要說，只能憋屈回自己的座位。

　　六百年是什麼概念呢？

　　花央只有十五年，她父母也才四十多年，明治維新是一百年前的事……再往前是幕府時代，從十二世紀源賴朝所建立的鐮倉幕府開始，直到十九世紀的德川幕府為止，各種政權相互更替……像什麼源豐秀吉，織田信長什麼的，還是托了漫畫的福，而室町幕府也通常被塑造成愚昧不思進取的反派，在戰國時代以前的室町幕府是什麼樣的？花央無法想像。

　　真是的，明明長著一張超嫩的臉，說什麼爺爺輩啊。

　　不可思議的，花央卻感覺兩人的距離變近了，那溫暖的衣褶，不再是虛空突兀投射來的影像，而是歷史中切實存在的錨點。

　　原來他這麼近，就活在她所在的時間裡。

　　於是，少女因臉上笑容太過燦爛被憤怒的英語老師以「不及格還整天開心」罰站整整一節課。

　　但這絲毫沒有影響她的好心情。花央回到寄宿的家，丟下書包，就開始做飯團。她准備了紫薯，青菜，小香腸，金槍魚，天婦羅，魚子還有醬汁……雖然花央沒有說是誰，但玉子阿姨肯定已經猜到了，所以一直用慈愛的笑容看著她。

　　「花央，來吃西瓜。」

　　「謝謝玉子阿姨。」花央把爪子衝洗干淨，坐到她身邊，捧起一瓢大口吃起來。

　　「我們這個地方啊，晝夜溫差很大，所以西瓜特別甜。」

　　「不過到了冬天特別冷哦。」

　　「冷得渾身都哢嚓哢嚓作響呢，因為這裡是山凹。到南邊的平原地帶就沒那麼凍了。」

　　「冬天……」

　　花央喃喃地念叨。

　　「不僅是我，大家都在為了春天拼命忍耐吧。」她突然抬頭認真說：「所以……一定要好好珍惜現在。」

　　——人間五十年，宛如夢幻，天下之內，豈有長生不滅者？

　　凡俗如夢如醉，終亦散亦醒。

　　是夜，花央忽然從夢中醒來。

　　她以為自己依然沉睡。過了很久才意識到自己是睜著眼的。

　　房間外側有低淺的池水，月光照射在水面，整個房間波紋蕩漾。她坐起身，看見紙糊拉門上有樹葉的影子綽約晃動，於是赤了腳，悄悄溜出門。

　　三日月家就在後院隔壁不遠處，大門幾乎是敞開的。然而每一次花央進去，都會得到三日月迎接。於是這一次她搬上梯子，搭上外牆，准備偷偷潛入三日月家。

　　結果花央卻在牆頭上卻犯了難。很顯然她對自身的能力有了錯誤的估計，哪怕下面長滿及膝的荒草，不是她能輕易與之的高度。

　　就在這時，樹葉颯颯作響，月光移步，照亮了花影下的藍衣青年。

　　「我聽見小老鼠窸窸窣窣的聲音，忍不住過來看看。」

　　青年打趣著張開手臂：「來吧，我會接住你的。」

　　「才不是小老鼠，是可愛的美少女。」

　　花央忍不住反駁，從牆頭跳下來。她的臉卻紅了。

　　鴕鳥地想著反正看不見，花央從三日月的懷抱中掙出來，聽到他的笑聲：「哈哈哈，今晚月色空明，也許會有好事發生呢。」

　　「對啊，我也是風雅之人呢。」

　　沒走幾步，她就「呀！」地叫出聲來，飛快躲到三日月身後。

　　有兩點綠瑩瑩的光，是某種野生動物的眼睛，飛快地隱匿草叢。

　　「這是什麼啊！」

　　「狐狸。」

　　「你還養狐狸？」

　　「嘛，誰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呢？」

　　「你這麼說我可不開心。」

　　「我可是很開心呢。」

　　「好過分，不說清楚我可不會放手哦。」

　　「嘛，嘛……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就這麼一路吵吵鬧鬧地到了走廊上，三日月伸出白皙的食指，抵住花央的唇。寂寂不明的溫度，如黑潮漲落，世界倏然沉靜。

　　而後風聲，水聲，雲聲，再一次流動起來，急速地喧囂著。

　　鳥雀聲，昆蟲聲，足跡聲，游魚聲，潮水聲，水泡聲，風鈴聲，落葉聲，呼吸聲，心跳聲，次落交替，繁弦急管，聒聒不止。

　　夏夜，從不知羞恥。

　　還有什麼呢？

　　花央發現三日月穿便服的次數變多了，與之而來的是某種被稱為「女性尊嚴」的迫切敵意。他腳上還是習慣性的穿著芒鞋，配上一身短打「簡直像周末去寺廟打雜的義工」。花央從一開始的吐槽逐漸變成對三日月清水出芙蓉的面孔的嚴重不滿。

　　——雖然自稱爺爺，穿得又土又老氣依舊帥得慘絕人寰。真是好可怕的心機呢。

　　「這都是什麼跟什麼啊？」三日月失笑。

　　於是話題不可避免地像滾雪球一樣越走越遠。某一天花央在三日月面前擺弄著地圖，「我們就在這裡哦。」她指著本州島下端的某一處說。「鹿兒島呢？」「在這裡。」地圖上短短幾釐米的地方，在現實中卻有著千萬裡之遙。

　　「這麼看來，日本現代的交通其實相當不錯嘛。」

　　「這裡又沒有鐵路，只有公交啊……」指尖隨著鐵路線滑動：「哪怕最近的城市，來回路程都要四個小時，好遠的。」

　　「嘛，說起來也就半天而已。」

　　他的聲音有神奇的魔力，花央認真地思考了半秒，居然也覺得不是遠了。

　　就在花央繼續痛苦計算鹿兒島的路程時，三日月忽然湊近過來，指著最近那個代表城市的圓圈說：「我們一起去吧。」

　　「欸？」

　　一起去吧。

　　我們。

　　

9.約會

　　於是前一天還活蹦亂跳的少女第二天突然病入膏肓。

　　雖然不明白對方以何等心情提出這個念頭，對少女來說，長期家裡蹲的三日月肯出來接觸社會，絕對是件好事。

　　此時的她完全沒有意識到三日月的本體就在人口繁密的東京博物館，根本不存在所謂的不接觸社會。若以現在流行的觀點來看，三日月其實算是個標准的現充宅，乃是現世安穩歲月靜美，笑而不語的人生贏家。平常休閑時在家率性無為想怎麼宅就怎麼宅，必要時也能展現自己光鮮正統的一面，以「最美」之名長期霸據刀劍高富帥榜首……

　　過度興奮的後果是花央失眠了，躺著床上，輾轉反側。第二天一大早，她就捏著鼻子哼哼唧唧地給班主任打電話請假，接著開心地朝三日月比出「大成功」的手勢。

　　如此罔顧學業，似乎就要在學渣的道路上沉淪，扮演半個長輩的三日月難免疑慮，思考自己是否在某些方面做出錯誤的示範。當他委婉地向花央暗示學生不應該缺席日課時，花央卻理所應當地回應說周末人多。

　　「讀書任何一天都可以，跟三日月一起旅行還是第一次呢。」雖然她早就接受了世上大部分人都無法看見鬼怪，可也不想突然被人指著說「看！有個超奇怪的女人誒！」

　　三日月簡直哭笑不得。花央卻會錯意，拍著胸脯表示：「安啦，我有跟玉子阿姨說自己今天在好朋友家過夜，那頭也完全打點好了，保證不會露陷。」

　　「你也要對花央醬稍微有點信心嘛，我可是老師眼中超級可愛的優等生呢！」

　　「真是厚臉皮啊。」三日月忍不住潑冷水：「等你看到不到幽靈的時候再來討論優等生的事吧。」

　　這等小事這根本無法阻擋少女的熱情。花央用了整整半個鐘頭給自己編發，又把衣服鋪在床上挑來撿去，最後她給自己選了一件粉色棉花吊帶，一件闊領蝙蝠袖襯衫，一雙純白色軟皮靴和一條淺灰色蓬蓬短裙，擰開護膚品往臉上拍了又拍，最後還畫龍點睛地補上唇彩……等到出門已經是九點以後的事。她哭喪著臉把編好的頭發打散，戴上帽子和口罩，圍巾，把自己的臉裹得嚴嚴實實的，生怕被熟人看見。

　　「……所以說保持平常心，像平時的樣子就很可愛了，完全不用那麼麻煩。」

　　「難得出門一趟嘛……嗚嗚嗚……」

　　話音剛落，花央又換了副嘴臉，莫名得意：「這下連我自己都認不出我是誰啦。」

　　三日月扶額，卻不忍心責備什麼，只淡淡地回了句：「是嗎？」

　　一語成箴。

　　從家宅往車站的方向，跟往學校的方向是一樣的。路上會經過飼養柴犬的老婆婆的宅門，花央放學經常拿多余糕點喂它，很快一人一狗就混熟了，柴犬君每次看到花央都搖著尾巴開心得不得了。這次也不例外，隔了老遠，它就上躥下跳地叫起來。

　　花央眼前一黑，心想：這是天亡我也。

　　她看到三日月從容地走到柴犬面前，彎下腰似乎低聲說了什麼，它嗷嗚一聲，閉上嘴委屈地夾著尾巴回去了。

　　花央頓時覺得自己看到了神跡。她崇拜地拉著三日月的袖子，有驚無險地淌過危險區域，在站台上，哈欠連連。

　　「花央。」

　　「怎麼了？」

　　「不熱嗎？」

　　「不熱！」

　　花央氣惱地朝三日月吐舌頭，正巧大巴車過來了，她就搶先一步衝上步梯，挑選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花央滿心都是對旅程的期待。她扒在玻璃上，看著自己熟悉的景物一點點被別的東西所取代，覺得新奇又陌生。接著用手指戳三日月的胳膊，卻感覺自己的手從對方的身體穿透過去。

　　「三日月……？」

　　青年的眼中有確切的驚愕，他本能地接過對方的手，卻眼睜睜的看著它從掌心落了下去。在陽光下，他的身體越來越薄，像是透明的。

　　「沒關系，本尊安然無恙地躺在博物館呢。」三日月皺著眉頭說。「似乎是因為遠離蘊含了刀鞘力量的土地緣故，沒法像平時那樣維持實體了，啊拉……真可惜。」

　　「真的沒問題嗎？」

　　雖然早在出門前，三日月就對此狀況有所預言，花央依舊被嚇得不輕。她拿出手機打開網頁的搜索引擎，輸入三日月宗近查了老半天，確定本體並無任何新聞，才逐漸放心下來，高舉雙手，傻瓜似的歡呼「國寶真↑棒！」

　　首先是坐公交車，接著要換乘火車。

　　所有的景物都在飛馳，是迅疾的，含糊的，只能遠遠觀望，否則只會是瞳孔中流動的碎片。眼看著目的地一點點接近，花央反而有種自己並不屬於城市的感覺，那些反光的高樓大廈看起來突兀而有趣，卻充滿刻意雕琢的感覺，令人驚嘆科技的發展與人類的創造的神奇。

　　三日月坐在她身旁少見地端著面孔，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我以前來過這裡……我記得那座橋……」

　　那是座紅色的太鼓橋，掩藏在金綠的樹影之間。花央說像宮本武藏遇見阿通的那座橋。

　　三日月聞言一笑，笑容如櫻花那樣精致而素雅：「嘛，誰知道呢？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畢竟，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記憶之於歷史，是存在於想像之中的東西，若下了一夜的雪，清晨開窗只能望見白芒大地，那些細節早就模糊不堪了。

　　從火車下來，花央就直衝向洗手間。

　　「那個……久等了。」

　　她羞赧不安地扯著自己的裙角，側頭露出自己方才用蝴蝶結扎好的單馬尾，輕咬下唇，迎上青年詫異的眼。「……很奇怪嗎？」

　　「走吧，我們要去哪裡呢？」

　　「無所謂，我沒什麼特別的想法。」

　　「那我要去游樂園！還要去海洋館！還有還有……」

　　「哈哈哈，隨你，都隨你。」

　　就在這時，一個男生卻叫著花央的名字從馬路對面跑了過來。

　　花央詭異地沉默了一會兒，才從記憶中搜索出對方的面孔，好像是自己的小學同學吧。

　　「花央同學！」

　　「磨川同學，好久不見了。」

　　「好巧，今天你也放假嗎？」

　　「……恩。」有那麼一絲絲心虛。

　　「真是太好啦，下午有什麼安排嗎？要不要一起聚聚？」

　　「那個……實在是不好意思，我今天很忙的。」

　　「哦哦，那下次再約！」男生爽朗地笑著，豎起拇指和小指放在耳邊：「我電話還是原來那個，下次聯系啊！」

　　

10.失控

　　跟對方笑著告別後，花央覺得自己有點胃痛。她吊著眼梢，用相當學術的口吻說：「我現在好像稍微有點明白了……所謂可惡大人的想法！我好污。」

　　她想到這裡曾是她讀書的地方。記憶裡流著鼻涕捉毛蟲的矮個子男生，長得居然比她還要高。索性地鐵站台是沒什麼變化的，她便按照記憶的路線前往附近的商業街。此時接近正午，車廂裡站滿了人，有相貌猥瑣的男人貼身站在白領女性身邊，故意拿手磨蹭對方的身體，三日月微不可查的皺了下眉。

　　頭頂的燈光，他想到東京博物館中的展覽室，也是同樣的狹小的箱匣。他在其中無可回避，也無法同任何人產生交集。

　　花央隨著人流走出地鐵口，看見廣場正中搭好了舞台，圍了不少人，看來是要舉行什麼活動的樣子。她沒耐性等下去，直接走進最近的賣場，看到賣小吃的店就興衝衝地奔過去，不一會兒，左手提著雪媚娘，章魚丸子，鰻魚手握，右手拿著可麗餅，芙蓉糕……多麼幸福的天堂！

　　「一個人嗎？」

　　「……兩個。」

　　花央提著小吃走進壽司店，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三日月順勢坐到她對面，跟女生聊天，並提議圍巾還是一直帶著比較好看。

　　女生將信將疑地反問「是嗎？」，卻還是笑著把圍巾戴到脖子上。

　　「從這裡居然看得到摩天輪誒！」她突然欣喜地叫嚷出來。

　　「喲西~下一站是游樂園！」

　　結果吃完東西後，花央卻臨時改變了主意。

　　「——吃撐到了？」

　　她捕捉到青年在細長劉海後一閃而過的狹促。

　　「不過爾爾。」

　　她捂著臉，窘迫而拘謹地說：「全部都在意料之中……」接著花央發現這個理由連自己也沒法說服，便住了嘴，像是緩解壓力似的搖擺著自己的雙腿。「我也好想跟三日月一起看電影啊。」

　　三日月帶著好奇的神色看著一對情侶手拉手從賣場四樓盡頭的電影院走出來。

　　「這就是你們年輕人的愛好嗎？看電影？」

　　「三日月也對看電影感興趣嗎？」

　　「嗯？嗯。」

　　似乎不太感興趣的樣子。沒關系啦，反正花央一直很想跟三日月一起看電影。

　　很不幸地，最近一個小時可觀看的影片只有愛情片和戰爭片。

　　花央實在沒臉讓三日月陪自己看言情片，雖然她在家經常為肥皂劇中的女主角哭得稀裡嘩啦，可也不想在這裡貼上腦殘幼稚的標簽被三日月嘲笑，於是狠下心來買了兩張戰爭片的票。

　　然後，花央就後悔了——打仗，開會，打仗，開會……好痛苦啊，根本看不下去。

　　花央本來就沒睡好覺，整個上午一直處於高度緊張的狀態。她在電影院裡，被黑暗溫暖的氣息籠罩，還沒堅持十分鐘，惺忪的眼皮就開始不停打架。她覺得自己好像陷入一個十分可怕的噩夢之中，每次從夢裡醒來，耳中聲音遙遠陌生，屏幕上的人不是在打仗，就是在開會……而三日月半透明的側臉俊美，閃爍不定，懸浮在空中，皮笑肉不笑的，十分詭異。

　　花央是被清場的工作人員叫醒的，她睡得頭昏腦漲，根本不知道電影裡演的什麼內容……到洗手間洗了把臉，聽到門外的男生正在談論這部電影的結局。

　　「真不愧是本年度最佳外語的有力角逐者啊，我從沒看過如此高雅深刻的電影。」

　　「可惡，為什麼主人翁會死掉啊，太悲傷了！」

　　原來還是悲劇嗎……花央囧到了。

　　她終於明白自己為什麼無法堅持下去了，不是影片難看，而是她欣賞水平過於低俗。她試著向三日月詢問電影到底講了什麼，卻意外地發現這位長期宅在家裡的「歐吉醬」居然懂得很多現代兵器知識。

　　「我已經活了很久嘛，現代的東西多少也是知道一些的。反正我只是早就落伍的刀劍嘛，哈哈哈……熱武器，很厲害呢。」

　　——等等，我是不是做錯了什麼？

　　花央心底「咯嗒」一響，不敢多想，甚至不敢看宗近的臉，背著手蹦蹦跳跳語笑嫣然，不斷發出「哇這個好可愛」「那個好有趣」「我們過去看看吧」之類哈哈哈哈的言論，感覺自己的面孔都快僵硬了。

　　其實花央也不能肯定三日月真的在鬧情緒。再怎麼說也是幾百歲的老妖怪，就算他真有所謂的負面情緒，也是很難叫旁人看出端倪的。花央為自己的粗枝大意懊惱得不行，覺得三日月就算再怎麼沒脾氣，也會難以名說的隱痛。無論是亂世或是和平年代，名為三日月宗近的「名刀」都是人們喜愛追逐的對像，正因為如此，他被保護得太好了，無法輕易作為刀劍被人揮舞。天下五劍中其余四把大典太刀、數珠丸恆次、童子切安綱和鬼丸國綱，都有各自的奇異傳說和歷史，沾染著遇鬼斬鬼遇佛殺佛的血腥氣息。唯有三日月宗近是憑借自己新月一般美麗清雅的形像入選的，對當事人而言，應當是一件極其不幸之事吧。她看見視線中有紅色的氣球飛起，輕飄飄地掛上樹梢，樹下站著一個男孩，看起來是要哭了。

　　身高不足一米六的女生努力抬高自己的手臂，想要把氣球摘下來，指尖始終差了那麼一點點。三日月飛入半空，似乎想要幫忙的樣子，這時一陣風吹來，勾到了。花央得意地把氣球還給男孩。

　　「謝謝哥哥姐姐！」男孩禮貌地道了謝，指著不遠處說媽媽來了就拔腿跑掉了。

　　花央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那個孩子……」

　　遠遠地她聽到對方的聲音。

　　「媽媽我剛剛遇到一個超級厲害的哥哥！他飛起來幫我把氣球撿回來了。」

　　「哦，那可真厲害啊。」

　　「是真的啊媽媽，他真的飛起來了啊！我跟你說，超厲害的！」

　　「好好好，真是的，再亂跑我就不帶你來游樂園了。」

　　「什麼哥哥啊！明明出力的是我誒！」

　　花央對著母子的背影抱怨起來，卻沒有真正生氣。她覺得這個場景有些似曾相識。捂嘴悶笑了半天，突然福至心靈，開口問：「我們這樣算不算約會？」

　　三日月微微睜大眼，偏頭無辜地看著她：「你剛才說了什麼？」

　　花央動了動嘴唇，過半晌才說：「你明明聽見了啊……」聲音降低了半度。

　　聽見了。一定。

　　「這就被你叫做『約會』了啊。」

　　三日月靜靜地看著花央，唇角折出美好的弧度：

　　「我還以為這是私奔。」

　　「啊……」

　　心跳好像一瞬間空了。

　　此刻當有風來。她惱羞成怒，差點撲上去撓他，然而三日月美麗又虛幻，只是看得見摸不著，叫人憤憤得不得了。

　　「臭美啦你！」

　　三日月卻在此刻伸出手指，毫無征兆地托起花央的下巴。花央感到凝固的氣息電流一樣竄過血絲密布的皮膚，從神經末梢通向脊柱，隨著他指尖的移動麻癢地擴散開。如此溫柔不息。「是挺好看的，我賺到了。」

　　「誒？」

　　「真開心，這麼一來，我還是要比磨川、神下、成田之流……稍微重要那麼一點吧。」

　　「才——才不是！大家只是普通的同學而已啦！」

　　「真薄情，好歹你也收到過情書啊，轉眼就把當事人忘記了。」

　　「呃？」

　　花央越聽越不對勁，總算抓住句子當中的關鍵詞：「情書？」

　　「我什麼時候收到過情書？」

　　三日月一臉的似笑非笑：「當然塞在你的書包裡，雖然言辭略粗野但勝在感情真誠，嘛……實在覺得對方年紀太小，不值得托付，就隨手扔掉了。」

　　「哦啊……」

　　花央的心情極其復雜。

　　「……情書誒。」

　　「我竟然都沒看過就扔掉了……我、我還那麼若無其事的面對他們……丟臉死了啦！」少女說到最後，已經捂著臉蹲下了。關注點毫無疑問又拐到別處。

　　三日月彎著腰，陽光從容地在他身上流淌，整個人就好像在發光一樣。是全然不屬於此世的色彩。少女就在他身下，影子聚集成小小的一團。

　　「哈哈哈哈，難道說生氣了？」

　　「恩，生氣了。」

　　「那麼暫時分開會比較好吧。」三日月笑著說。

　　「一想到有一天花央會變成老奶奶的樣子，內心便覺得好難過呢。」

　　「去死吧你！」

　　為老不尊的混蛋。

　　

11.樂園

　　哪怕不是周末，游樂園的依舊擠滿了人，每一個露天的巨型設施下面都排很長的隊伍。花央站在隊伍末端，看著前方的情侶為一件小事爭吵，手裡握著的冰淇淋球已經被太陽曬得有些融化了。她一回神，趕緊將圓球融化的部分吞掉，但黏糊糊的糖液卻從另一邊流下，滴在指上，花央唉了一聲，露出略微懊惱的神色。

　　水上衝浪，凌霄飛車，大轉盤，海盜船……看起來好像很好玩的樣子。可實際效果大概只能是自己不停尖叫，在呼嘯的咧風中發絲凌亂面目全非，而三日月蹲在車頭，風華絕代，衣袂飄飄，連嘴角的弧度都不減半分……救命！快住腦啊！

　　花央在心中默念三次「形像形像形像！」，收回戀戀不舍的目光。又看向另一邊的旋轉木馬，不行太幼稚了……

　　接著她看到鏡子迷宮，便跟三日月說我們玩這個吧。

　　花央記得小時候，鏡子迷宮是游樂園打造的亮點，似乎是號稱「全國最大」來著……由於老少皆宜，吸引了不少帶著孩子來參觀的父母。對現在的年輕人而言，這個項目完全不夠驚險刺激，反倒沒什麼人玩了。花央走到地下，冷清的氣息撲面而來。

　　迷宮中的鏡子是特制的，貼了什麼像車窗反光膜之類的東西，遠看去時只有自己的倒影，只有湊得很近時，才能勉強分辨出對面的情況。

　　一個，兩個，三個……目之所及是無數的自己。不過……果然呢，鏡子是照不出三日月的。花央一走神，「咚」地一下被撞到腦袋。寂靜化為碎片消散。

　　她茫然地抬起腦袋，卻看見三日月卻站在她對面掩嘴悶笑。

　　花央呆了半晌，漲紅臉咬牙道：「這是作弊啊……」

　　難怪她跟著三日月後面會撞到頭。

　　「變透明以後也是蠻好玩的，可以穿來穿去。」

　　——夠了，你本來就可以穿來穿去啊！

　　迷宮一共有兩層，花央只走完了第一層就花去整整半個小時，到了第二層入口怎麼都不肯下去，結果只拿到一個裝著白色信紙的許願瓶作為安慰獎。「安慰獎也是獎嘛！」花央這麼說著，又馬不停蹄地去了鬼屋。

　　跟他們一起進來的是一對情侶，男生看起來比女生還要膽小，戰戰兢兢的，稍有狀況就會尖叫著躲到女朋友背後。

　　花央顯得興致盎然，跟三日月打趣說「這個看起來好假，血量完全不夠感人啊……」讓扮演鬼怪的工作人員雙臂呆滯空中不知如何是好。

　　男生用古怪的目光瞪著花央，幾次欲言又止，最後實在忍不住了，顫抖著問：「……你到底在跟什麼說話？」

　　「當然是一起來的朋友啊！」花央嘻嘻哈哈地說著，搶先一步跑了出去。

　　鬼屋外是一個帶噴泉的許願池，許願池邊的淨手池上方有個獅子頭的雕像。花央想到某部電影中的場景，試探著把自己的手伸進獅子張開的嘴巴中說：「據說洗手池上的獅子，能夠感應人心善惡。內心邪惡的人把手伸進獅子口中，就會被咬住……」

　　「誒？」

　　「被、被被咬咬住了——！」花央嚇得話都不連貫了。「為什麼啊？」就在她得意忘形地向三日月介紹，獅子雕像突然合上嘴，閉攏的長牙剛好把她的手卡在裡面，她的臉瞬間變得通紅。

　　「我好傷心啊，花央，沒想到你竟是污穢之人。」三日月裝作悲痛地煽風點火。

　　「並不是啊！」

　　話音剛落，獅子的眼中閃爍出點子的紅光，接著把嘴邊張開。花央趕緊把自己的手縮回來，心有余悸地拍著胸口：「我就說嘛！原來是嚇人的啊……嚇死我了。」她又試探性地把手試探到獅子嘴裡，但獅子並沒有任何反應。膽大包天的花央忍不住搔起獅子的舌頭，就在這時紅光一閃，反應慢半拍她再次被咬住了手。

　　「……」

　　「哈哈哈，真有趣！」三日月笑得開心，忍不住摸摸花央的頭，縱然他的手在接觸的瞬間就穿越過去：「沒關系，人類就是會在同一個錯誤上摔倒兩次的有趣生物呢。」

　　「一點都不有趣啦！」花央跳腳。

　　最後兩人還是坐上了摩天輪。

　　花央跪立在軟座上，雙手按住玻璃窗，看著自己離地面越來越遠。三日月叫了她好幾次，她才放下腿端正地坐回位置中央，驚奇的目光依舊隨著位置的上升而不斷移動。在接近天堂的地方，沒有障礙物遮擋來自十億光年外的太陽，整個世界都被琥珀色的光芒包裹。

　　最喜歡的人就在自己身邊，讓人心舒適地塌下一塊。

　　「據說，摩天輪是世界上距離幸福最近的地方哦！」花央閉著眼，像許願那樣並攏雙手。

　　「我現在就覺得超級幸福。」

　　「能跟三日月一起來游樂園真的太好了。」

　　青年的眉宇舒展，專注的神情帶著恍惚的脆弱，一層一層地交疊著，最終模糊了形貌化成會呼吸的面具。他想到了那些流轉又不變的時間，如倒映在水鏡的花影。在過去，他所侍奉的人都是稱霸一方的武士，他們擁堅強的心，哪怕粉身碎骨也能夠為義理而戰。那麼不堅強的女孩子呢？普通又不平凡的女孩子，她的心聲，不用刻意去聽也能知道。

　　幸福的水滴，像是人魚眼淚一般綴在完美的圓環緩緩上升。人群流動聲，塵埃起伏聲，光影變疊聲，亢雜又熱鬧的人間。

　　一切到底是怎麼結束的，花央已經不記得了，記憶裡只有變幻不停的光暈，還有持續不斷的眩暈感，好像失重一樣不真實。三日月說：「你在摩天輪上許願了吧？」走在前面的花央笑著回頭說：「是啊，是啊，不過說出來就不靈了哦。」

　　三日月突然停住腳步，低聲說：「總覺得……」

　　「沒什麼。」

　　花央看到他的欲言又止，他的神情逆著光，顯出令人怦然心動的艷麗，幾步過來好奇地問：「到底是什麼啊？」

　　三日月俯身湊到她耳邊低語了一聲，接著指了指掛在牆上的鐘。

　　「什麼！！」

　　花央這時才恍然意識到時間已不早，將挎包抱緊就開始往大門跑。她跑到大門外面攔手叫了輛出租車，到火車站接著又是一路狂奔，總算趕上了6點之前的班車。

　　花央滿身大汗，頭發也散亂了，但她的笑容卻是極其欣慰的。

　　蝴蝶在三日月身邊飛舞，花央捉住它的翅膀裝進許願瓶裡。看到它在裡面不斷飛到瓶壁上想要衝出來。

　　「原來不是幽靈啊，」花央舉著瓶子問：「普通蝴蝶應該是看不到你的吧？」

　　「並不是這樣的。人的因果，動物的因果，本質上都是一樣的……」三日月說：「既然花央能夠看得到，那麼蝴蝶能夠看到，也就不足為奇。」

　　「雖然常人看不到，我還是一直存在著。鳥兒，昆蟲，野獸，青草，花朵，萬物皆有靈，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花央捧著紅撲撲的臉，烏黑的眼瞳在落日的余韻下帶著幾分不甚明朗的憂郁。

　　「不過到了明年，我再見到的也不會是同樣的蝴蝶了吧？」

　　「蝴蝶沒那麼快消失的。」三日月說。

　　

12.月見

　　沿途的景色不斷變換，花央卻沒了看風景的心情。在公共汽車上，她打開瓶蓋，舉向窗外。

　　趴在瓶子底部的蝴蝶似乎有些不可置信，過了好一會兒才重新撲起翅膀從瓶中飛出來，飛向無邊田野。

　　花央轉動腦袋對它招手：「今年一定要努力地活下去哦，蝴蝶先生。」

　　光線已變得昏暗，的雲彩在天邊緩慢地移動。花央說要給三日月唱歌。沒唱幾句，她停下來說「走調了」，又起了個音重新唱起來。

　　少女柔軟的聲線，在入暮的天色中沉浮。

　　而在緊靠她，只有十公分遠的座位旁，是來自遙遠時空的風雅男士，撐著胳膊支住棱角分明的下頜，閉眼假寐，耳邊細長的發絲隨著汽車的顛簸而不斷顫動。

　　或許因為過於華麗的穿著，與精致的面孔，三日月看起來有些弱不禁風，但他的顯露出來的胳膊其實很結實。絕對絕對是穿衣顯瘦，脫衣有肉的模特身材——超帥的！

　　花央不知怎麼的想起自己撒嬌時摟住的腰，還有對方隨著呼吸起伏的結實腹肌，好像直到這時才意識到男女有別，臉上的熱度瞬間燒到耳根。音調也因此變得亂七八糟，再也唱不下去。就在這時，她看到三日月的睫毛一動，下意識想用手擋臉。不料動作太大，放在身邊的許願瓶被掃落，咚地一下掉入車廂，滾向前排的座椅。與此同時，汽車猛地一陣顫抖，接著便是急剎，不動了。

　　人倒霉起來喝水都磕牙。難得逃課出趟門，都能趕上汽車半途拋錨，三日月簡直不知該說什麼才好。司機賠笑著鞠躬連連，十分抱歉地退還了花央的公交錢。

　　花央耳根都紅了，裹著圍巾，蹲在地上裝起鵪鶉。

　　「你啊……就當是買個教訓，吃一塹長一智吧。」

　　「唔。」

　　「這下可糟了。」

　　三日月看著發黑的天色苦惱地說。

　　雖然在荒野中行走，花央卻並不感到害怕。

　　這份心情大概三日月也感受到了吧，他落在花央身後半步的位置後，默不作聲，臉上卻浮現出了微笑。

　　「好累哦，我走不動了。」花央的情緒像一陣風，已經完全從失敗的沮喪中脫離出來了。她笑嘻嘻的，聲音清脆地飄過三日月額邊的金色流蘇，躍向無垠曠野。

　　路燈已經沒有了，只有藏藍色的清光映照大地，高處飄蕩著明朗的星星，好像是透明的。

　　風在田野間喧囂著，並不寒冷。每踏出一步，腳底都會發出柔軟的聲音。

　　視線不遠處有一間農舍，沒有人。花央走過去坐在門外的草堆上，晃蕩起雙腿。

　　「住草屋嗎？感覺相當古典呢。」三日月感慨一番，坐在她身邊，與她緊挨著，纖長的手指拈起一縷飛舞的發絲。

　　「雖然離家出走的事沒有露餡，你也沒必要一直這麼開心吧？」

　　「咦？」

　　「終於注意到了嗎？從回到鄉間開始，力量一直在恢復，只要再稍微忍耐一下就能恢復原樣了。」

　　他的眼底漾著微弱的清光，像是泅在雲朵裡的兩團濕漉漉的月亮。

　　花央一點都不害怕，只覺得興奮異常。

　　他站身，靜止。在黑暗的映襯下，一切都顯得非常遙遠，三日月修長的身材比平時看起來還要更加高大。

　　他高仰著脖子，露出舒適的表情閉上雙眼。

　　「你在做什麼呢？」花央問。

　　「風聽過很多聲音，如果你認真傾聽，就能知道很多秘密。」

　　「真的嗎？」

　　花央也學著他的樣子閉上眼。

　　在風中騷動著的聲音。

　　——在黑暗中響起的，清晰的，是誰的聲音？

　　「花央，快過來。」

　　是三日月。

　　在天地合攏的盡頭之前，向她伸出手掌，像是某種秘密的邀約。

　　花央無法遏制住嘴角的笑容，心音如此澎湃，像是跳上枝頭的雲雀。她握住三日月的手，軟軟的，像是把比絲還要柔軟的霧氣捏在手中。

　　指闊，指甲，骨節。

　　對方的形體何時固化出清晰的輪廓，花央不知道。為什麼不能拉著小指呢？又伸出食指勾住對方的小指，好長。

　　「連這個你也玩不膩？」

　　「我可以什麼都不做，盯著三日月的手指看一整天哦。」花央得意地說。

　　「哈哈哈，那可真厲害。」

　　花央不知為何臉燒起來，她抬頭凝視三日月許久，有種時光倒流的感覺。

　　自初中以後，手拉著手回家的經歷已經許久不曾有過了。他寬大的衣袍帶著流光，像野獸的尾巴那樣撥開阻擋的長草，面容逸雅而干淨，似花前雨下，閑庭信步。

　　就像那個神隱的冬天那樣，明明只是毫無理由的突發事件，卻無意間改變了很多事情。

　　花央覺得這才是真正的三日月。會用溫柔的嗓音叫她的名字，會無所顧忌地開玩笑，會偶爾露出苦惱又為難的眼神，會縱容她無理取鬧的想法，會什麼也不說只是呆在她身邊。

　　是她喜歡的人。

　　半個小時以後，花央就走不動了，一屁股坐在樹根上，怎麼都不肯起來。「我走不動啦三日月，腳好痛，走不動了。」說罷脫下鞋子，指著被磨出水泡的地方示意自己並不是在故意作怪。

　　三日月又好氣又好笑。本以為她今天是要打定主意做舉止大方的美少女了，結果到了晚上又原形畢露。於是彎下腰幫她把鞋穿好，又背過身，換上無奈的語氣。

　　「快上來吧，」

　　「嘿嘿嘿。」

　　花央幾步跳上三日月的背，聞到他身上傳來的潔淨的味道。

　　「就好像剛下雪的時候，冷冷的干淨的味道，好懷念啊……」

　　清水一樣的氣息，舒適而安逸，浸透心脾，讓整個心都空曠得可以飛翔起來。

　　叮——叮——耳邊不知怎麼就響起了風鈴的脆響，千紙鶴，鯉魚幡，桃山的壁畫，許願的白燈，搖曳一片。晨鐘暮鼓，鴉鳴花香。

　　「三日月。」花央突然很想叫他的名字。

　　「三日月宗近。」

　　「嗯？」三日月的聲音從空氣中傳來。

　　「宗近。」加大聲音。

　　「怎麼了？」被氣流吹動的，頭發，似乎帶著微微的困惑。

　　「沒什麼……」花央窘迫地說：「那個，你也可以叫我的名字啊。」

　　半晌沒等到回答，她有些惱怒地抱緊脖子，把腦袋蹭到肩膀上：「好不好嘛？」

　　「花央，別亂動。」

　　女生只好乖乖地縮回原位，老實地扒到他背上。

　　「腳還疼嗎？」

　　「疼。」花央又悄悄伸出腦袋。

　　今夜有風無月，但花央一點都不覺得遺憾，因為比月亮更美麗的東西已經出現了。

　　「三日月，我想要把天上的月送給你。從此以後，它就是你的東西了。」

　　「……這麼貴重的禮物，在下真是受寵若驚呢。」

　　花央貼在身後，感受到他輕輕的笑。

　　「誒嘿。」

　　多麼希望把全世界最好的東西都給你。連綿的簌簌聲，似春蠶吐息，逐漸將身體包裹成巨大的繭。花央在純白的世界中央，連自己什麼時候睡著也不知道。

　　是個好夢呢。

　　

13.梔子

　　回家以後花央就開始發燒，斷斷續續，折騰了一個月才好。

　　她在睡夢中感到熟悉的視線一直注視著她。

　　那是非常特別的感覺。就像落滿天空的大雪一樣，像是能把人吸進去一般地不斷飛舞著。

　　心裡暖暖地有一種幸福的感覺，同時又充滿了難以形容的悲傷，像塞滿了沙子，沉重地擠壓著胸口，但這份不安很快又被妥帖而切實的溫度所驅散。

　　「對不起。」

　　花央迷糊地睜開眼，看見三日月的影子，正立上身跪坐在她身邊，曖昧不明。他伸手在自己的額頭試探了下，重新掖好被子。

　　「……不關你的事啊，是我自己沒計劃好。」

　　花央咕噥著，從被子裡伸出手來，握住三日月的手，接著才滿意地重新閉上眼。

　　三日月低頭看著兩人相扣的手心。

　　與此同時，門簾外飄下一片金黃的落葉。

　　三日月知道並不是這樣的。三年前的少女還能赤腳在雪地裡亂跑，跑得滿臉通紅，絕不是現在這副病怏怏的樣子。

　　他想起花央三年前突然跑回來，告訴自己將要留在鄉下。就在她蹦蹦跳跳走後，西九條家的長子卻一臉嚴肅地出現在他面前。

　　逢魔時刻的晚上六點，獵風陣陣。少年的面孔清瘦冷硬，貼在身側的雙臂緊繃著向他鞠了一躬。

　　「打擾您並非在下本意，但花央這孩子向來胡鬧，又與您投緣，我這個做哥哥的沒法做到毫無私心，只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過去了。」

　　「正如您所見，花央的父母都是普通人，她本人亦沒有通靈師資質，既無法學習像樣的法咒，也無法負擔強大的式神。這樣的孩子若能作為普通人平安長大，亦算是幸福之事了吧。」

　　三日月知道他的意思，他是以兄長的身份向他警告說——不要靠近。

　　不可靠近，不可接近，這個世界與那個世界是完全不同的存在。普通人甚至連透過迷霧觀望對岸都做不到，通靈人也不過是恰好涉足河流之中而已。

　　他是對的……三日月想。眼下花央的虛弱就是他違反規則的懲罰。

　　就像人提著燈籠行走在黑暗的水面，光與暗相交界。與通靈人待久了，會不知不覺產生這樣一種錯覺，好像兩方是同類的事物，好像只要牽著手就能夠一直走下去。可霧之彼端的現世是如此清晰而繁華，就像廣告中滿載希望的高速列車，遠遠地把一切都拋在後面。

　　已經留下的人如何與車上的人共享一段旅途呢？

　　此時已是深秋，蝴蝶近乎絕跡，白色的蝴蝶幽靈在他身邊上下蹁躚。

　　「是嗎？你還真是任性啊。」三日月伸指彈弄花枝，他知道在旁人眼中，樹枝只是無端晃動了一下：「就算這樣，原來的花也已經不在了。」

　　蝴蝶驚飛起來，在他眼前舞動。

　　三日月宗近是靜止的，非是走過了時間，而是時間走過了他。時間流逝，萬物生長，四季輪回變幻，蟬聲長嘶，聒聒不止，磨礪入岩心。越來越多的蝴蝶從他眼中飛過，在瞳孔中覆蓋下深灰色的陰影，但這也只是一瞬而已。他能感到焦點中仿佛包裹異物的排斥感，以至於無法確切地集中視線。被忽視的東西，空無一物，而又異常強烈的存在著，像是那裡原本存在的東西被偷走了。

　　「還是說，你就那麼想永遠留在春天麼？」

　　他久違地，感受到了時間流動的聲音。

　　——那個孩子。

　　在他心中的那個孩子，活潑天真，發絲細膩而柔軟，會毫無由來地對人示好，常常笑。生活在富足的家庭裡，集萬千寵愛於一身。感情神經異常豐富，能對著電視劇裡明顯邏輯錯誤的生離死別哭得一塌糊塗，稍微吃一點苦頭就開始作天作地地喊累喊痛，但也異常容易滿足。三日月發現自己能說出花央很多優點，可愛，善良，坦率……就是這樣的女生，明明已經困乏到吃過晚飯就能扒在桌上睡著，仍能強撐病體走遠路到自己住的地方。像是某種毛茸茸的小動物，若受到傷害就會潛意識想要躲藏到安全的地方來。

　　前些日子三日月陪花央看電視，看到綜藝節目的主持人給大家表演如何用烤箱做餅干，似乎很簡單的樣子。

　　就在門窗緊閉的廚房裡，他靜靜地看著自己制造出的黑色不明物體，忍不住說了句：「真可怕。」接著將它們全部處理進垃圾桶。

　　不如再來一遍吧。

　　三日月重新拿出面粉，雞蛋和奶油，迅速地制作起來。

　　空氣裡洋溢起粉塵。

　　他將模具壓好，發現數量不夠，想要繼續制作卻已經沒有開水了。三日月在拿起水壺的過程中，不知道為什麼再一次打翻醬油，他想把醬油扶起來，又弄翻了面粉袋。明明穿著小管袖的便服，卻會掃翻東西，真是超級難以理解呢。

　　那個，最後的工序應該是點火吧。

　　三日月擰開天然氣灶，就在電光打出火花的一瞬。他直覺有什麼不對的地方，就聽到轟地一聲巨響，與此同時是撲面而來的颶風，將水壺整個掀飛出去，腦中頓時警笛長鳴。

　　廚房，炸了。

　　花央正偎在床上捧著薯片樂開心看漫畫書，忽然聽到的一聲怪異而巨大的爆炸，咬了半口的薄片頓時不上不下地卡在嗓子裡，令她發出驚天動地的咳嗽。門窗劇烈晃動，花央一邊咳一邊起身，丟下零食風一樣衝到聲源處，嚇得扶門跪倒。

　　眼中是一片堪比台風現場的慘烈景像。

　　空氣裡飄蕩著刺鼻的味道，玻璃全都碎掉了，紙拉門也變得只剩下骨架，屋裡到處都是烏黑的焦痕，各種不知名的東西亂七八糟地，散落得滿地都是。

　　三日月在屋子中間，纖塵不染，遺世獨立。

　　一臉無辜。

　　「廚藝真是難以理解的事物呢。」他頗為後怕地感嘆，將哆嗦個不停地花央抱到屋外走廊的台階，一下下地撫摸她的背。

　　「我覺得自己很沒用。卻什麼也做不到，哈哈哈……抱歉，這時候不該笑呢。」

　　過了很久花央才止住顫抖，抬眼輕聲問：

　　「……你沒事吧。」

　　「抱歉讓你擔心了，廚房被我毀壞得幾乎不能用了，明明一開始是想要給你驚喜的，真是抱歉呢。」

　　「很危險的啊！」

　　少女驀地拔高嗓音，帶著倔強的憤怒：「別只是道歉，我是在擔心三日月你啊！」

　　兩個人都意識到某些東西正如抽芽般改變。

　　如新草遙看，花間苒荏。那並無任何神秘之處，猶如時間流逝，昆蟲搔鳴，日出於東，月沉於西。

　　半年前三日月從花央的作業本裡發現了第一封情書，才突然驚覺原來那個小丫頭開始長大了。四肢抽長，帶著青春期特有的纖細，頭發開始變長，嬰兒肥漸漸消退，五官卻好像長開了一些，顯得亭亭玉立起來。

　　與此相對的是她幾乎毫無改變的心理狀態。三日月能夠想像她在學校中的樣子，會輕易對熟悉的人撒嬌，眼神清澈可愛，毫無危機意識，無怪乎能收到那麼多情書。

　　桌案上放置著《古今和歌集》。三日月眉頭不禁一挑，發出花央居然也懂得讀書了的感嘆。甚好，甚好。隨手翻開一頁，在櫻色的信箋上，是花央用黑色鋼筆書寫的，圓潤而醜巴巴的字跡。

　　「無耳山得無口花，心事初來無人識。」

　　而現在，少女眼眶發紅，聲音顫抖。

　　若是在此時給予她一個擁抱，世間便不再會有悲劇發生了吧。

　　就在更近些的時候，三日月坐在門邊閉眼小憩，忽然感到有人悄悄坐到他身邊，將自己柔軟而溫暖的小手覆蓋在他手心上。那是花央少見的執著。或許因為生病，花央的手心帶著潮，薄薄地夾雜一縷縫隙。

　　那是兩人同時無法開口又心照不宣的秘密。

　　

14.竹取

　　花央覺得自己最近的壓力很大。

　　早晨她刷著牙，拿著水杯迷迷瞪瞪地站在體重秤上，待定睛看清楚上面的數字，嚇得幾乎魂飛魄散。

　　「不就是重了一公斤嗎？」

　　回應三日月的是女生握緊起來的拳頭：「才不是一公斤呢，是0.873千克！」

　　除了難以釋放的學業壓力，以及日益迫近的轉校危機，目前又多了一條罪孽深重的0.873千克（小數點後面第三位到底是怎麼算出來的啊）。很好。

　　「所以你打算從今往後都穿成這樣？」說著彎下身子似乎想觀察她隱藏在寬大水手服後的贅肉。

　　花央扯緊衣服不停躲避：「這個不重要啦。」

　　天氣漸涼，花央只穿著一件單薄的水手服和短裙，膝蓋以下是暴露在空氣中的筆直小腿。寒風一吹，她身上涮起了層層雞皮疙瘩，但愛美的戰士寧死不屈不知悔改。

　　三日月實在看不下去了，無視女生的掙扎將她拖進房間，翻出浴衣將她裹得嚴嚴實實。

　　「不要！我不要這樣！快住手！」

　　「我不要穿得這麼臃腫……醜死了，像你這麼漂亮的人是不懂平凡少女的苦楚的。」

　　花央苦大仇深地說著，隨即嘆了口氣，認命將三日月捆得歪歪斜斜的蝴蝶結解開，重新綁好。自從對方把廚房炸掉，花央就意識到這個看起來什麼都懂的「爺爺輩」其實相當脫線外加笨手笨腳。除了蝴蝶結似乎打不來其他結，他連帥氣的籠手都用蝴蝶結固定呢，不食人間煙火的人真是好任性呢。

　　花央再次嘆氣。

　　三日月是天上的月亮，那麼她呢？——連星星都算不上。

　　她知道自己從小就不是什麼愛學習的料子，在陰陽眼的加持下更加散漫得有恃無恐，反正寂寞的學霸幽靈們都很樂意助人。幽靈幫她做測驗，她來找他們說話，很公平。花央的父母收入都不錯，又有優秀的大哥繼承家業，花央完全不需要再出人頭地。家裡人覺得她只要好吃好睡，別惹事就行了，哪怕笨一點都沒關系。但是一直這樣下去是絕對不行的。因為一直這樣，就無法讓別人看到自己的努力了。

　　她是真的真的想要很努力。

　　「穿成這樣我都不好意思出門了啊。」花央把自己埋進沙發，眼睛躲在頭發後面，閃閃爍爍的。

　　「我們去祈願吧。」三日月說。

　　鬼使神差地，她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時間尚早，神社裡只有稀疏的行人。空氣裡飄蕩著信仰之地特有的清冷干淨的氣息。這氣息令妖怪們不喜，因而花央一路上幾乎看不到什麼奇奇怪怪的存在。

　　搖鈴，閉眼，雙手合十。

　　一陣語塞。願望實在太多，不知道該說哪一個才好。

　　若太過於貪心，成了不聽話的孩子，是會受到懲罰的吧？

　　花央是喜歡熱鬧的人，而三日月好像無論在哪裡都一樣。從很小的時候她就意識到這個人，身邊這位美麗的大哥哥，好像無論什麼時候都是一個人，而自己卻有很多很多朋友，那時候她便打定主意要陪在他身邊。

　　然後，不知不覺……那份名為「隔壁哥哥」的思念開始變質，很多想法也隨之改變了。

　　「三日月你不過來嗎？」

　　三日月攏著袖子，狡猾地笑：「我就是神明啊。」

　　「啊？」

　　「長期呆在某個地方的付喪神會轉變成守護這片大地的土地神，你不知道嗎？嘛，神明是不能向其他神明許願的。」

　　花央驚呆了：「……現在拜你還來得及嗎？」

　　「誒，你說呢？」

　　「……我現在就把你畫在繪馬上拿去給主持開光可以嗎？」

　　當三日月看到女生那比簡筆畫還要獵奇的畫工，他有些後悔自己嘴快。花央沒有找主持開光，而是把它掛上繪馬牆，與千千萬萬的願望彙聚在一起。

　　「三日月。」

　　「花央。」換上無奈的語氣：「有那麼喜歡叫我的名字嗎？」

　　「因為三日月叫起來很好聽啊，你也可以叫我花央嘛。」花央側著頭，只露出微紅的小巧鼻尖，腳尖在地上不停打轉。

　　「花央。」

　　「恩？」

　　三日月淡淡地說：「比起這裡，你還是更喜歡回到城市中生活吧。」

　　「傳統的東西也很好啊……」

　　「所以你才會在夏日祭的怪談落語上睡著嗎？」

　　「……」

　　「你在說什麼哦？」花央捂上耳朵，打定主意頑抗到底。

　　「哦啊，你還是太小了啊……」

　　花央剛要反駁，卻看見天空泛起魚群，浩浩蕩蕩地朝遠方飛去，連動物妖怪們也要遷徙到溫暖的南方去了。

　　花央知道，有些事並不是區區玩笑二字就可以一筆帶過的。傳統的事物也好，學習也好，她一直在努力地想要去喜歡它們，可是她實在喜歡不起來要怎麼辦？她真的已經努力過了啊。

　　心事重重的花央被羽成老師叫到辦公室，詢問她中考志願一事。羽成老師是在今年剛入職成為班主任的，負責帶花央所在的班級。

　　「你看看，班裡其他人的志願已經交上來了，只有你連名字都不填。你到底在想什麼？」

　　羽成老師雖然年輕，卻很有負責心，對花央這種成績忽上忽下的學生，多少有些恨鐵不成鋼的味道。他滔滔不絕地數落一通後，剛要換氣繼續，就聽見花央突然牛頭不對馬嘴地說：「其實我也在努力啊。」

　　年輕的羽成老師看到女生異常沉重的表情，不禁暗暗倒抽一口冷氣。心想：難道是我太嚴厲了嗎？對哦，現在的女生都是很敏感的。

　　「十幾歲的決定在你們看來都很不可靠吧。」

　　羽成老師滿眼都是不明所以的疑問符號。

　　（這種情況難道是……早戀？不會吧，我不擅長安慰學生啊。）

　　盡管如此。

　　「我從來都沒有後悔過啊。」

　　（……）

　　不是所有東西都可以用玩笑來解決的。　

　　在摩天輪前，三日月看著坐在輪椅上的老婆婆說——我想我們還是暫時分開比較好吧。

　　這是三日月所說的最嚴厲最殘酷的話了。

　　三日月正拿著根狗尾巴草逗貓。

　　那是只有著黃綠鴛鴦眼與姜黃尾巴的小白貓，每一次它想要撲倒絨毛，三日月都會壞心眼地抬高手臂，讓小貓撲空。它不滿地喵嗚著，仍然鍥而不舍。

　　三日月輕笑出來，淡淡的：「總覺得好像……」

　　「——什麼好像？」

　　花央衝完澡出來，看到的就是三日月拿著狗尾巴草思索的模樣。穿著藍色狩衣的青年，微側過面孔，鼻梁挺拔，目光是沉在水中的黑礫石，被光線照射時便顯出淺淺的藍色，似有日月相輝映。

　　「人類很健忘。」三日月輕聲說，在滿院的枯黃葉子中間顯得有點哀傷。

　　「所以在適合的時候，就要好好道別。」

　　「你有自己必須完成的事情吧？而我也該回到山裡繼續修煉了。」

　　「你要去哪裡？」

　　三日月笑而不語。

　　「真是一臉不高興的可怕表情啊……如果在那邊始終不甘心的話——」

　　他對十五歲的花央舉起左手，小指微勾。

　　「那就等到長大以後再來找我吧。」

　　

15.雪解

　　花央已經十七歲了。

　　哪怕離開那個人，時間依舊過得很快。花央刻意沒有去在乎具體時間。管它呢，反正馬上就快要到了。

　　花央下了地鐵，沿途步行了二十來分鐘，隨著人流一直往前走，遠遠地看見名為東京國立博物館的建築。花央站在警戒線外面，看到了據說是三日月本體的那把刀，果然超級漂亮呢。

　　既然刀都展示出來了，至少要配上刀裝才符合國寶應有的華麗清貴氣質吧。她看著凶神惡煞的保安，在請勿拍照的標示牌下掙扎很久，終於止住拿出手機的念頭。

　　三日月說過他誕生於十一世紀末，展覽窗的銘牌下卻分明寫著十世紀末，也不知道究竟是歷史學家考據錯了，還是三日月自己記不清了……記憶和歷史盡是些模棱兩可的東西，也不知哪一方才是正確的……直到後面的人推搡她，花央才驀然驚醒，收回戀戀不舍的目光，轉身離去。

　　暫時就以這樣的方式離開吧，沒關系的。

　　其實並不是完全沒有辦法。西九條好歹也曾是通靈師的傳人，若能將本體的太刀貼身收藏，便能以此為依憑物將三日月束縛為式神……想到關卡重重的國寶，眾人紛紛大搖其頭表示絕對不可能。作為父母，西九條夫婦始終是希望女兒能夠快樂平順長大的，何況花央那點微薄的靈力根本不可能飼養強大的式神……這真是個悲傷的故事。

　　到這裡，一切似乎可以畫上句點了。

　　花央的陰陽眼依舊時靈時不靈。

　　這一點可以從她如過山車般起伏不定的考試成績中窺視出來。

　　班主任經常拿著花央的作業百思不得其解。明明奧數題都會做，為什麼還會在一些匪夷所思的地方犯低級錯誤？

　　奇怪的地方不止這些。

　　花央長得嬌俏可愛，自然有精力過剩的男生前來告白，每一次她都能通過幽靈提供的情報果斷繞開男生的埋伏地，提著書包蹦蹦跳跳回家。

　　不僅如此，她還十分擅長講鬼故事，不知從哪裡聽來的，古代的，現代的，關於痴情，執念，正義與怨恨的故事，讓一干聽眾嚇得嗷嗷直叫又欲罷不能。

　　她還曾經掀過路邊擺攤的三流算命師的桌子，把人家嚇得跪下求饒……以至於學校不知從何時流傳起花央是個隱藏的打架高手的傳聞。

　　除此之外，她也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活潑可愛的少女罷了。

　　至少看起來是這樣的……

　　說起來這兩年也不是沒有被惡靈襲擊的經歷。多虧念珠保佑，沒有釀成大禍，只是走在路上突然被拉到異空間什麼的實在超級麻煩。每到這時，她就十分懷念自己在鄉下的辣爽日子。

　　帶著這份心情，花央開始研究「咒」，不過她沒什麼學習天賦，哪怕理論知識也只是半吊子的水平罷了。

　　花央回想自己在鄉下遭遇邪惡妖怪的經歷，實在乏善可陳。幾乎只要三日月一出現，鬼怪們就會屁股尿流地逃走。他就像一個青梅竹馬比鄰長大的哥哥那樣，站在人群外懶散和煦地招手，說：「花央該回家了。」

　　當花央一遍一遍地回味起這個片段，她突然想到——那個人眼中，應當是有過刀鋒般一閃而過的銳利吧。

　　不殺之刀。

　　三日月宗近。

　　如果呼喚它的名字，年輕的付喪神是否能夠聽見呢？

　　接著花央就意識到了，展現在她面前的，那躺在明亮櫥窗中的供人觀賞的細韌凌冽之物，只是名為「三日月宗近」的死物罷了。

　　它可以是刀劍，也可以是三日月宗近，並非她心心念念想要尋找的人。

　　三日月宗近曾經是劍豪足利將軍的家傳名刀，據記載只有「永祿之變」這一次出戰經歷。在這場戰鬥中，足利義輝將自己的藏刀插在走廊上，與敵軍決戰，用鈍一把就換一把，整整三個小時不露敗相，後來叛軍紙門紙窗拆下，用作盾牌，將足利圍住壓倒才終於利用□□將其徹底刺殺，三日月也作為戰利品輾轉數人，直到近代才被收藏家轉贈東京博物館，作為極品古刀被政府收藏……

　　花央每每讀到這一段歷史都會產生無法言喻的感覺。

　　很難想像那個認識多年，散漫優雅的如平安時代貴族的年輕人，竟然會沐血而戰的勇武時刻。

　　曾經的他到底是怎樣的人呢？他過得好不好？當所有鋒芒的棱角都被懶洋洋的時光熨得溫暖平和。事到如今。

　　——依然喜歡。

　　三日月宗近，依然還是喜歡人類吧。

　　雨不知是從何時開始下的，天空像沾滿了灰塵的棉花，稍被吹動就會落下冰冷的雨滴。花央帶上衣服的帽子，搓著雙手，在路燈邊踩腳，依舊覺得寒冷。

　　全家人約好一起去泡溫泉，就是今天。花央看到哥哥開著黑色的轎車來接她了。副駕上坐著一個看起來很溫柔漂亮的女人，說話輕言細語的。她不禁發出長長的「哦」，那股狹促的酸勁讓兩人同時紅了臉。

　　「我以為你會喜歡熱辣的女王款，沒想到竟然跟我的品味一致，太墮落啦。」

　　花央說著，心神一動，被那個幼小孩子所忽略的事情，忽如大浪淘沙般漫過海岸，一點一點清刷出原本岩石的輪廓。

　　生命裡可不可以存在這麼一個人，只要有他在的地方，空氣就會變得溫暖平和。

　　縱然他什麼都不做。

　　縱然他只是存在那裡。

　　一旦她完全適應現世的生活，為了安穩而否定另一邊，她就會忘記那個世界的事，無意中被十二歲的自己束縛的三日月宗近也會逐漸從這個世界消失。

　　花央的心隨著激蕩的意念砰砰跳動起來。

　　根本不需要等到長大。

　　她現在就可以做出回答。

　　「咒真是超級不可思議的事情啊。」

　　在大哥滿臉「你在說什麼鬼」的抽搐中，花央繼續說：「比如：你跟喜歡的姑娘告白「請嫁給我吧」，從此以後，她就成了你的東西了。」

　　「眼看著你的人生一步步走向正軌，我也可以光明正大地跟喜歡的人表白了。」

　　「哈？」已經直覺地意識到什麼不好的事情。

　　「總之，書信我已經寫好放在桌上了，父親和母親大人回來應該就會馬上看到吧，我覺得母親也會支持我的，之後的事情就交給你啦！」

　　花央說完飛快跳上身邊的公交汽車，抓著自動門邊緣對大哥揮手致別。

　　「喂！不要命啦！你給我回來！」大哥氣得暴跳如雷。

　　「哈哈哈，拜拜，要祝我成功哦。」

　　沒關系的。

　　最奇妙的，短暫的咒，她已經得到了。

　　雨越下越大，接著又變成雪，滿天滿地地飛舞著。奇怪的是，花央居然一點都不覺得冷。沿路的海岸逐漸被灰蒙蒙的地面所取代，再往前，空氣似乎更加冰冷了，整節車廂裡就只有花央一個人，呼出的白氣貼著手掌延伸，把玻璃變得含混隱約。她在模糊了時間與地點的軌道中飛速行走。

　　該說什麼好呢？「好久不見？」還是「我很想你。」總之她決定要等三日月先開口，然後像電影的女主角一樣，成熟矜持地說話，絕不留下一絲破綻。

　　火車長鳴，到站了，她提著書包衝出去，迎面而來的雪花飛舞著親吻她的臉頰。整個世界都籠罩著一層朦朧的反光，多麼纖細而美麗的風景。

　　為什麼會開始奔跑？是因為躁動的心已迫不及待嗎？

　　花央穿過熟悉的街道，沿著記憶的方向往前奔跑。跑到自家門前，她一手扶腰，一手撐門，好容易把氣喘順了，才深吸一口長氣，若無其事掏出鑰匙打開大門，准備找梳子把自己凌亂的頭發打理一下。

　　「回來啦？」

　　「……誒？」

　　少女渾身都僵硬了，她瞪著從自家宅屋走出來的三日月，過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那個，私闖民宅不好吧……」

　　「嘛，我以為這座宅子已經荒廢了。」風神玉骨的青年彎起唇角。

　　「就算沒有嚇到人，嚇到花花草草怎麼辦？」

　　「是啊，不是說好長大再回來嗎？」

　　「呃……那個、我——」花央語塞。

　　「既然回來了就別走吧。」

　　三日月說著，將她摟進懷裡。就像揉進身體裡那樣，用力地抱著，可以聽到心髒在親密的隔膜之間，像是擁抱那樣噗通噗通地跳動著。「其實那天我已經後悔了，要是你真的不回來了該怎麼辦？」

　　花央反手穿過他的脖子，將臉埋在肩頭，飄落的雪花一片片落下。世界安靜得像是在沉睡。

　　「三日月，我喜歡你。」

　　三日月聞言笑了：「真巧，我也是。」

　　作者有話要說：

　　完結~\(≧▽≦)/~

　　可愛的妹子們，你們見證了作者挖坑要填的奇跡

　　下一篇同人是一期哥的，短篇，講述了弟控一期與變態女嬸不得不說的故事。我在擼一期哥腦洞的時候肝出了一期哥，根據人品守恆定律，我決定把它寫完還願攢rp

　　最後麻煩妹子們戳進專欄點一下收藏按鈕，我的收藏好低，爬榜真的好累

　　我的廢話已經說完了，會記得滾遠一點的，那麼下次再見。_(:зゝ∠)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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