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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架空] 《亂世傾國》作者:千觴【完結】 

《亂世傾國》作者:千觴【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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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冷月,霜天。

    蘭漏更深。寒露丹楓落華庭,殘紅枯黃,鋪就滿地冬夜蕭瑟。

    巍峨宮闕沈寂如睡獸。黑夜闌珊中,猛然響起几聲極不相稱的淒楚號叫,割裂靜謐,隨風飄散。

    聲音,來自宮城中最有權勢的人──金盛皇朝第六代皇帝慕容四海的寢宮。

    玄朱門外,重兵圍守。鐵甲長戟,映月寒光閃爍,殺氣森然。

    門內,厚重華麗的里外三層描金宮帳被碧犀牛角鉤挑起。宮燈暗紅吞吐,一個十五六歲的纖瘦少年被數名侍衛強按著頭顱四肢,趴跪在寒氣四溢的白玉磚上。

    少年的臉,已被打得紅腫不堪,嘴角也破裂了,流著血,根本分辨不出本來樣貌。

    從被撕扯得破爛的衣服碎片下露出的身軀,同樣布滿淤痕,青一塊紫一塊。

    他在侍衛大力鉗制下不停掙扎、顫抖。像落入獸籠的傷獸,喘息著持續無用的反抗。雙眼腫得几乎無法睜開,卻仍然死盯著前方,盡是切齒恨意。

    雕刻有九龍戲珠圖案的巨大純金座椅,和寢宮一樣散發出冰冷氣息,代表著九五之尊的無上威嚴。

    此刻,一只修長的、保養修飾得非常得法,形狀近乎完美無瑕疵的男性手掌正搭在座椅扶手上,手指緩慢而有力地撫摩著猙獰的獸頭圖飾。

    另一只手里,握著三尺青鋒。

    雪亮鋒利的劍身,就深深扎在當今皇帝慕容四海心口。

    高大的身軀已經冰涼多時,僵硬地蜷曲在椅腳邊。明黃織錦的龍袍業已被自己的血染紅,呈現令人心怵的赭褐色。

    震驚、憤慨、不解、憎恨。。。。。。種種復雜的表情都凝固在尸首方正俊朗的臉上。似乎至死,都不相信自己會喪生對方劍下。

    "為什么?。。。。。。"

    少年終于從牙縫中擠出了嘶啞質問,瞠裂的眼角血絲殷殷。"九州皇叔,你為什么要殺害我父皇?"

    "你說呢?我的真兒好皇侄。"

    好聽的嗓音懶洋洋響起,低沈而悅耳,充滿成熟男人的致命誘惑。

    手,終于放開了劍柄。盤踞龍椅的白衣男人,不帶笑意地微笑:"當然是謀朝篡位。"

    他有著張與慕容四海相似但更年輕的面龐,漆黑如墨的頭發整齊地攏在腦后。眉宇間寫滿專屬于帝王家的雍容冷酷,鼻梁挺直,勾勒出不言而喻的狂妄。

    嘴唇卻很薄,微揚的嘴角比不笑時更漂亮。仔細看,才發現帶著獅子玩弄獵物時的殘忍。

    男人好整以暇地欣賞著少年太子慕容真困獸般的表情,抽出條織功精細的純白絲巾,慢悠悠擦拭起自己剛握過劍的手,繼續微笑。

    "真兒你不用那樣瞪著我。告訴你,我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很多年了。"

    他不帶絲毫感情地輕踢腳邊尸身。"論才智、論武功、論治國經略,我樣樣都勝過你父皇。就因為他比我早出生几年,就把我的一切都擋到了陰影里。我慕容九州絕不接受這樣的命運。"

    冷冷注視著尸體,他綻開一縷笑容,那笑容背后流溢的深厚積怨,強烈得叫人難以忽視。"皇兄,我留你全尸,已經對你仁至義盡。"

    慕容真睚眦盡裂,怒吼嘶叫:"你軾君軾兄,天理不容。你們這群亂臣逆賊,一定會遭報應的,一定會!"

    突然瘋狂地掙扎起來,力氣奇大。鉗制他的侍衛沒料到他還敢反抗,竟被掙脫。

    慕容真揮舞著拳頭沖上前,眼看就將揍上慕容九州鼻梁,慕容九州卻只是微微噙著冷笑,竟不躲避。

    眾人眼前驀地一花,有條人影飛快從慕容九州身后帘帳躍出,擋在慕容真面前。

    拳頭被一只手掌大力包握,再難前進半分。

    緊跟著胸口劇痛,"喀喀"傳來兩聲肋骨碎裂。

    慕容真倒地,嘴里鮮血直流,努力抬高頭,望著身前攔阻他的人──

    男人長身玉立,面目卻乏善可陳。

    他記得這男人叫談笑,几個月前才由慕容九州引進,接替剛卸任的侍衛統領掌管宮城禁軍,也是今晚逼宮的最大幫凶。

    一切,都早有預謀。

    "真兒,肋骨斷了,很痛吧,呵──"

    慕容九州打量著少年由憤怒終于轉為絕望的眼神,心情似乎十分愉快。"你還只有十五歲,皇叔也不舍得你再受苦,就成全你吧。"

    絲巾抹完了最后一根手指,擲落玉磚。聲音還是那么慵懶帶笑。

    "來人,送太子上路。"

    看著少年剛才還鮮活跳動的生命在侍衛不斷勒緊的絲巾下漸漸停止了扭動,成為具冰冷尸體。談笑眼皮跳了跳──                     

    慕容九州,果然是個比他想象中還殘酷無情萬倍的角色。。。。。。

    "談先生,你在想什么?"         

    懶洋洋的聲音突兀穿透他思緒。談笑微凜,轉頭望向龍椅上的男人。

    慕容九州正屈肘托著臉,兩根長指摩挲著下巴,目光冷銳之中帶了絲淡淡譏笑。"談先生是在可憐那孩子?"

    談笑知道慕容九州沒有子女。         

    甚至,尚未娶妃,連個侍妾也沒有。

    莫說在皇室,便是民間,像慕容九州這樣三十六歲依舊孑然一身的男人都絕對算得上是個異數。

    更何況,這還是個俊美不凡身份顯赫的皇叔之尊。

    根據談笑掌握的資料,曾有不少朝官為了討好慕容九州,向他進獻過從各州府搜羅來的美人兒。

    慕容九州照收不誤,但往往第二天,美人的尸體就被下人從皇府側門拋了出來。

    后來,美人兒變成了各色俊俏少年,卻還是逃不過死亡的命運。

    于是朝野間漸漸流傳起一個祕密──對男女美色都不受用的慕容九州,是個性無能。

    流言越傳越厲害,最后傳到了當時的老皇帝耳里。

    老皇帝要兒子趕快擇偶大婚,卻被慕容九州一句沒興趣當場回絕。

    想當然爾,原本還在慕容四海和慕容九州這兩個皇后嫡出的優秀繼位人選中搖擺不定的老皇帝,終于下定決心,傳位于慕容四海。

    而慕容九州,仍然我行我素過著清心寡欲的生活。只是多了個嗜好,喜歡收養京城里被遺棄的嬰兒。

    這似乎更証實了流言的真實。慕容九州果真喪失了男人最基本的能力,所以才對男女都不假辭色。也正因為無法播種,才特別喜歡嬰兒。

    他的同母胞兄,金盛皇朝第六代皇帝慕容四海,也許就是因為這個緣故,在登基后遵循例法,將眾多兄弟分封外地為王,封藩削權,惟獨特許慕容九州留在京城,封號太平。

    種種花、養養鳥,收養几個孤兒,隔三岔五聽出折子戲。。。。。。慕容九州也確實把個庸碌的太平皇爺當得四平八穩。

    一個無法生育嫡親子嗣的皇族,應該也沒有篡位的野心和動機。

    慕容四海對九州的表現極為滿意。他大概想不到,一時大意,卻給自己埋下了日后的殺身之禍。

    看他死不瞑目的雙眼,就知道他至死不明,為什么跟他一奶同胞、平時深居簡出不問政事的弟弟會在隱忍多年后,親手將劍刺入他胸膛。

    談笑卻清楚,所謂的太平皇爺不過是慕容九州用來麻痺天下人的假面具。

    就在他第一次踏進太平皇府那天,他親眼見到,慕容九州捋高了衣袖,親自在給個剛被撿回來全身臟兮兮的奶娃兒洗澡。滿臉微笑,宛如慈父。

    然而緊接著,慕容九州做了件讓談笑也為之頭皮發麻的事。

    他慢慢地,扼緊那嬰兒纖細的脖子。

    直到嬰兒停止了呼吸,慕容九州臉上還帶著一貫的慵懶微笑。

    這人瘋了──當時的談笑,腦海里只能閃過這個念頭。

    "。。。。。。談先生!"

    面前的男人還在沈思,慕容九州再次叫了一聲,眼底殺氣電閃而過。

    他不喜歡有人忽視他的存在。

    這個三月前自荐上門,來助他成就霸業的男人,他其實根本就不認識。所有對談笑的認知,無非來自手下密探──

    年三十,雙親亡,未成家,一個非常普通的男人。

    不普通的,是談笑的來歷──武林"奇門"當家人。

    慕容九州對"奇門"不陌生。

    事實上,只要稍有江湖閱歷,就知道"奇門"的厲害。

    奇門遁甲、醫毒星巫。。。。。。凡是能想到的奇才異士,十之八九都源出"奇門"。

    所以,當這面目平凡、自稱"奇門"當家談笑的男人不請自來,笑容可掬地稱愿意助他一臂之力逼宮時,慕容九州略作權衡后,答應了。

    弒君容易,要穩定朝堂卻難。

    談笑向他獻上一種奇藥"忠魂蠱",正是對付朝中異己的妙藥。讓他可以先控制住那些對他不服膺的臣子,再慢慢換上自己多年來扶植的親信勢力。不用血流成河招致天下怨怒,一樣達到目的。

    花最少的力氣,做最完美的事情,是他一向信奉的原則。

    當然慕容九州深知世上沒有白吃的午餐。

    談笑幫他,自然有條件。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揮手示意侍衛將慕容四海和太子的尸體拖出寢宮。緊盯談笑:"談先生,你說等事成之日,會向本皇提一個要求。說來聽聽。"

    很好奇,世上有什么事情,能令這高深莫測的談笑也束手無策,要求助于人?

    談笑很快恢復了鎮定。

    朝龍椅上的男人伸出手,他笑著吐出兩個字,簡短、清晰、有力。

    "兵、符。"

    慕容九州慵懶的眼神登時完全消失,眸子慢慢瞇起,在宮燈燭焰里迸射出凌厲銳芒,如離鞘寒劍直刺談笑。

    那神態,叫談笑想起了蓄勢扑殺獵物的矯健雄獅。

    "皇爺你沒有聽錯,談某不需他物,只想借兵符一用。"

    談笑故意很清楚地強調"皇爺"兩字,脅迫之意昭然若揭──慕容九州想真正登上皇位,控制大局,還得借助他對朝臣種下蠱毒。

    飛快分析了情勢,被威脅的不悅只在瞬間稍縱即逝,慕容九州收斂起殺心,又露出那副懶散模樣,手指輕撫著扶手,似乎漫不經心地笑問:"朕既然應允過談先生,就一定不會失信。只是,談先生要兵符來做什么?

    目光如針,似要看穿談笑心臟,冷冷一哼:"難道談先生也想嘗嘗當皇帝的滋味?"

    談笑哈哈大笑:"皇爺說笑了。談某一介江湖浪人,懶散慣了,哪有那等雄心壯志?斗膽要兵符,只想跟皇爺借兩萬大軍,攻打玄天府。"

    "玄天府?"

    對上慕容九州疑惑詢問的表情,談笑那張平凡的面容居然微泛紅意,一個豪邁不羈的大男人忽然變得似個青頭小子忸怩起來。

    "不瞞皇爺,談某年前,曾有幸得見那玄天府府宗一面,從此傾慕良深,輾轉反側,求之不得。可惜用盡計謀,也無法求得府宗再與談某見第二面。談某只好行此下策,借助皇爺大軍,就算把玄天府拆了,也要逼府宗出面。皇爺您有所不知,談某對府宗可說是日夜相思......"

    他提起心上人,就像放開了水閘一發不可收拾,根本沒注意慕容九州俊臉開始發青──

    好個姓談的,動用尊貴的皇家軍隊,竟然只是想替自己搶老婆。傳出去,簡直貽笑大方。

    可是,君無戲言......            

    慕容九州再次深呼吸,打斷還在滔滔不絕的談笑。"朕明白了,兩萬大軍隨時聽候談先生差遣。呵,什么女子能讓談先生誓在必得?想必定是位天姿國色傾國傾城的美人兒。"

    只可惜,世間沒有一個美人能打動他的心......

    談笑聽到他應允出兵,頓時心花怒放,一臉陶醉地笑開了:"皇爺您說得沒錯,他名喚蘇傾國,確實人如其名,傾國傾城。呃,不過,他卻不是什么女子,是個頂天立地的大男人。"

    男人?!慕容九州瞪著談笑,想起他適才那番聲情并茂的表白,突然感覺自己像吃了只死蒼蠅一樣惡心。

    遠在京城千里之外,玄天府中,碧寒泉里,正在滿天星光下沐浴的某人也突然以極其優雅的姿態和聲音連打了兩個噴嚏。            

    "府宗,您可是著涼了?"                     

    一直跪伏在泉邊向溫泉里撒放蕙蘭花瓣的侍女緊張地抬頭問,然后就看見水中那個俊美無儔,挑不出任何瑕疵的人轉身面對她。

    滿頭黑發隨之甩起連串水珠。

    寬廣的額頭上,那雙飛揚挺拔的劍眉正微微一蹙又舒展,宛如神龍入云霄,道不盡男性陽剛瀟灑之美。

    雖然伺候這人沐浴已經很多年了,可不幸的是,她依然沒有修煉出跟身邊男仆那樣老僧入定般的超強定力。紅云迅速布滿雙頰,她趕緊低下頭,目不斜視。

    "蘇璇,你見過有會著涼的府宗?"

    清朗年輕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透著股目空一切的神氣,卻又偏偏一點也不會讓人覺得不舒服,反而認為他天生便該如此驕傲。

    "憑我多年經驗,連打兩個噴嚏,一定是有人在背后說我。哼,誰那么大膽子?"

    聲音的主人,已從泉水中跨上岸,就那樣帶著滿身水珠,赤裸著踩在早已備妥的雪白熏香絲墊上,滿不在乎地由一男一女兩個侍從為他擦拭身體。

    那是副介于青澀少年和成熟男人之間散發無窮魅力的修長身軀,星輝下閃著象牙色的光澤。絲毫無懼冬夜嚴寒,筆挺如標槍。

    線條優雅的肌肉并不是很發達,但肌理勻稱,堪稱完美。有著成年男子寬度和力量的肩膀下,兩側鎖骨凹陷出誘人瘋狂的風情,光潔緊實的胸膛漸漸往下收窄,在細腰后繼續描繪出優美的起伏,惹人無限遐思......

    "蘇璇,你又流鼻血了。"

    蘇傾國面無表情,雙足猛然懸空,離絲墊寸許──他最怕被血弄臟的東西。

    男仆從不爭氣的蘇璇手里接過巾子,幫渾身騰空的蘇傾國擦下體的水珠。

    "蘇磯,還是你的定性好一點。"很平淡一句夸獎,蘇磯原來很穩的手臂卻出現了點小小震動,他深吸氣,強迫自己靜下心。

    他這只對武學感興趣的主人,是怎么也不會明白,每天對著那副完美絕倫的身體,需要他用多少力氣來克制自己的欲念。

    不過,能成為主人的貼身仆役,他對這甜蜜的折磨甘之如飴。
    由蘇磯伺候著穿上寬松飄逸的天青色衫子,蘇傾國斜坐泉邊青石榻,悠閑地翹起條修長美腿,轉動著腦袋方便身后的蘇磯替他擦干長發,一邊笑瞇瞇地享用蘇璇端上來的精致夜宵小點心。

    五色繽紛的糕點,飄著誘人香味。光看,他的口水就快泛濫。

    除了練武,能吸引到他的第二樣東西便是美食,尤其是蘇璇親手做的各色糕點糖果。

    所以,蘇璇經常在他面前流鼻血的小缺點,也就可以原諒了。

    "這個千層桂花蓮蓉酥真好吃,我明天還要。"意猶未盡地舔著唇上的糕餅屑,手又伸向另一只青花瓷碗。

    "唔,這紫芋龍眼水晶湯圓也不錯。。。。。。"

    "府宗,慢慢吃,小心噎著。"蘇璇掩著嘴兒笑,沏上盞采自玄天崖絕壁石縫中的野山茶葉,讓蘇傾國送點心。彎月般的眼睛里滿是寵溺。

    就算在外人面前如何地狂妄,傾國骨子里,根本還是個孩子。

    蘇傾國很年輕,上個月才剛過二十生日,離他接任玄天府府宗也剛好滿兩年。

    玄天府歷任府宗里,蘇傾國是最年輕也是最出色的一個。

    蘇璇清楚記得兩年前那天,玄天弟子云集府內,為老府宗祝壽,同時切磋武藝,考察練功進度。

    平時懶惰散漫,沒顯露過任何過人武功的蘇傾國也被老府宗逼著磨磨蹭蹭下了場。大家本來等著看笑話,誰也沒料到蘇傾國就像柄絕世神劍橫空出鞘,壓住了所有人的光芒。

    連老府宗原定的繼任者竟也沒能在蘇傾國手下走過十招。

    那一役之后,再無一人敢對蘇傾國心存輕視。

    她跟所有人震驚之余都不明白,蘇傾國小小年紀,是如何達到那種天人合一的武學化境的。

    大概,那就是老府宗所謂的天縱奇才吧?叫人無從嫉妒,唯有羨慕欽佩。

    不過蘇傾國的天分也只限于武學,在生活方面的無知笨拙,常常令她和蘇磯捏冷汗。

    譬如,蘇傾國不懂得自己洗澡、不懂得自己梳頭發、不懂得要用燒滾的水才能泡開茶葉、甚至不懂得如何把衣服鞋子穿象樣。              

    只要她和蘇磯一疏忽,府里人就能看到他們高貴俊美如天神的府宗披頭散發,光著腳,衣袖一只長一只短,無所事事地四處游蕩。      

    有時還裸露出大片胸膛或半段粉光耀眼的大腿。。。。。。

    她知道蘇傾國不怕冷,可府里年輕男女鼻血亂噴,胡思亂想者增多,也夠她和蘇磯頭疼的了。

    究竟要到什么時候,蘇傾國才會學會自理生活?     

    該找個怎么樣的女人,才夠資格與蘇傾國成家,照顧這個驕傲起來惟我獨尊,有時卻又像個永遠也長不大的孩子般的男人?。。。。。。        

    越想越遠的蘇璇,完全沒發覺自己的心態已經夠資格當個標准盡職的老媽子,聽到蘇傾國被點心嗆到了拼命咳嗽才回神。           

    "都說慢點吃,又沒人跟你搶!"

    她跟蘇磯忙著拍打蘇傾國背心幫他順氣,搶過蘇傾國手里不舍得放開的半片麥芽花糕,板起臉:"不許再吃了。"                       

    蘇傾國頓時垮下臉,黑亮的眼睛流露出哀求。"再讓我咬一口好不好?"

    "不行!"哪有這樣沒骨氣的府宗,為半塊糕點甘折腰?蘇璇覺得自己真的不能再縱容他。

    軟的沒用,蘇傾國神色迅速一變,快得几乎令人無從適應。滿臉肅穆和威嚴,指指麥芽糕,理直氣壯。"我是府宗。"

    對于府宗這個身份,蘇傾國的認識,也僅僅停留在可以用來跟蘇璇討糕點。

    他很愉快地搖晃著腿,看著蘇璇俏臉開始發僵,倏地抓過糕笑著躍起。身形搖曳間幻化出九樽天青色人影。

    除了蘇傾國自己,沒人可以分辨出九個影子中哪個是他的本尊。

    "看你能攔哪個?哈哈!"                        

    蘇璇和蘇磯齊聲驚呼。"玄龍九影,迷天惑地!"         

    上一次蘇傾國施展這輕功身法時,還只能幻出七個身影。不意短短時日,竟已修煉至九影齊現的最高境界。即使老府宗在世,也不過能身化六影而已。

    那九個影子就得意地看著目瞪口呆的兩人,一口將麥芽糕塞進嘴,然后倏忽合一。

    "終于吃到了。"蘇傾國大笑著走回自己林中寢居,臨走還不忘揮袖卷走那盞野山茶。

    "蘇璇,記得明天我還要吃千層酥。"

    目送頎長挺秀的背影瀟灑地沒入林中,蘇璇和蘇磯對視,不約而同地搖頭,又異口同聲地嘆氣。

2.
    青暝破曉,天穹第一縷朝陽沖破云翳,金光灑遍層巒疊嶂,照亮了玄天崖上高低屋宇。黑檐黛瓦,沈凝中透出無限朴實大氣。

    東側峭壁陡直險峻,宛如斧削刀鑿。崖頂一片山石平坦如棋盤,突兀地伸出半空。

    登臨人生絕頂,一覽天下眾生皆渺小,也不外如此磅礡氣勢,

    蘇傾國就筆直挺立在半空的石台上。

    黑發挽起高髻,束以青玉飛云冠,更添凜然貴氣。一身天青衣衫式樣裁剪看似簡單,卻說不出的優雅舒服。外面還罩著同色的透明紗衣。輕云薄霧,不時自蘇傾國腳底身邊飄過,攜起紗衣翩飛,飄逸不似凡塵中人。

    周身沐浴在金色陽光里,蘇傾國雙目半開半闔,雙手各自捏著手訣交叉胸前,整個人如尊精雕細琢的大理石像,任山風凜冽,紋絲不動。

    唯見那張俊美無匹的臉龐明潤如珠玉,隱隱然有瑩光流動,寶相庄嚴。

    每個清晨,在石台靜練心訣,是蘇傾國必修的功課。

    陽光漸漸熱烈,金芒攀上蘇傾國睫毛那瞬間,他霍然睜眸──

    眸子里的清亮光華,完全超越了他年齡,通徹天地造化。

    嘴角微微彎起絲笑意,他雙臂平舒,足底仿佛有股無形力量托著他冉冉上升,離地半尺,凌空而立。

    一管不知以何材料做成的血紅短笛從他右袖滑入掌中。指尖輕旋,抖手間,短笛前端突然遽長,甩出條九尺長、兩指寬的血紅皮鞭。

    凌厲破風聲驅散了周圍云霧,蘇傾國原本庄嚴的法相在皮鞭幻起的血影中竟帶上几分邪魅。

    "滅──神──"

    他清叱,九影分飛,漫天鞭影如巨浪千重。

    崖頂飛砂走石,風云翻涌。本是晴空萬里的天穹也急速昏暗,濃云深處,隱聞風雷滾動。

    每一鞭,几乎撕裂天地。

    鞭名"滅神",萬物俱滅。

    一抹懾人寒光驀地掠過蘇傾國瞳孔。猛地凌空一個回旋,血鞭卷起氣流尖嘯,矯若天龍直掃數丈外的一塊巨石。

    鞭影所過之處,堅硬的山石地面像地震般急劇出現條深槽,一直龜裂到巨石根部,然后巨石表面也隨輕微爆裂聲,從下到上綻開無數裂縫──

    "府宗,是我們!"一聲大吼及時響起。

    鋪天蓋地的鞭影和人影剎那消失。聚集崖頂的濃密烏云很快散開,露出明淨長天,似乎剛才什么也沒有發生過。

    只有蘇傾國仍手握長鞭,以真氣懸浮半空,不悅地俯視著几人滿頭塵土,狼狽地從巨石后轉出。

    "蘇磯,我說過做早課的時候,誰也不准來這里打擾的吧?"俊美的面孔不帶笑時,顯得異常寒酷。

    蘇磯一臉惶恐地跪了下去,身后另外兩名峨冠寬袍的中年男子一揖到地,恭敬地道:"蘇師叔,不關蘇磯的事,是我們倆有急事稟告,硬逼他帶我們來的。師叔要罰,就罰我們吧。"

    "哼,仇若痕、楚信,你們膽子越來越大了。"

    蘇傾國終于收起滅神鞭,凌空虛踏几步,悠閑地像剛從庭院散步歸來,板著臉落到那兩人面前。

    蘇傾國年輕,輩分卻高。

    二十年前,已逾古稀的老府宗云游回府,還帶了個尚在繦褓中的嬰兒,宣稱這就是他的關門弟子蘇傾國。

    那時,老府宗好些個徒孫都已經行走江湖、叱吒風云了。這小娃兒的到來,無疑給玄天府里大伙沈悶的日常生活增添不少童稚樂趣。

    蘇傾國幼時便已出落得俊俏非凡,玄天府上下無不將這金童般的娃兒當寶貝寵著。特別是眼前仇、楚兩人,最疼愛蘇傾國。但凡這小娃兒師叔開口,哪怕天上的星星兩人也會去摘下來。

    即使蘇傾國如今身份,已是玄天府第一人,可在兩人眼里,始終都是當年那個拖著他們褲腳撒嬌討糖果吃的孩子。

    所以看到此刻蘇傾國豎起面孔,拼命想扮老成,兩人態度雖然畢恭畢敬,一副耳提面命虛心受教的樣子,嘴角卻都忍不住浮起寵溺微笑──

    他們的小師叔啊,簡直一天比一天更神氣活現。

    "咳。。。。。。算啦!你們明知道,我不會來責罰你們的嘛!"

    蘇傾國私底下,還是很喜歡這兩個父兄般的師侄,很無奈地清清喉嚨,手掌微抬,一股柔和又醇厚無比的無形大力迫兩人站直腰身。

    "你們急著見我,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仇若痕收斂了笑容,問:"蘇師叔,您還記得談笑此人么?"

    蘇傾國搖頭。

    楚信嘆口氣:"就是年內數次來過玄天崖,想要求見蘇師叔您的那個‘奇門‘當家啊。"

    看到蘇傾國依然一臉我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楚信再度確認了他俊美如天驕的小師叔的確除了武學和美食,是不會把什么多余的東西記進腦袋瓜的。

    他繼續提醒:"山腳下‘老田‘面館開張那天,蘇師叔您也帶我們去了。那天人太多,師叔您半天也等不到面來,后來不是有個陌生的過路客把他那碗面讓給您了嗎?。。。。。。"

    "啊啊!!!!!我想起來了!"

    蘇傾國恍然大悟,兩眼發光:"對,對,老田的鹵水澆頭面確實好味道。那個香爆魚和五香豆瓣醬,聞起來就叫人吞口水。。。。。。啊,對了,蘇磯──"

    他朝還跪在地上的人揮手:"你這就下山去幫我買兩碗回來當早飯。要快!"

    仇若痕努力忍住面部肌肉抽搐,目送蘇磯一臉哀怨地沖下山去買面條,不敢笑出來。

    "那個,蘇師叔。。。。。。"楚信的臉也在抽筋:"楚信是想告訴師叔,當天那過路客就是談笑。當時他還跟師叔您通過姓名呢!"

    "你知道,我忙著吃東西的時候,是不大會注意到其它事情的。。。。。。"蘇傾國總算露出一點點不好意思。

    "我們還以為,師叔您是因為討厭他,才說不認識他,不肯再和他見面。所以談笑后來數度求見,都給門下弟子攔了回去。"仇、楚兩人相視苦笑。

    "我根本就記不起來的東西,干嘛要討厭?"

    蘇傾國若無其事地聳聳肩,不過算是把談笑這被他多次無情拒之府外的倒霉蛋名字跟送面的人聯系起來了,可是──

    "那他為什么几次三番要見我?難道想跟我討那碗面錢?嘖,小氣鬼!"

    楚信終于忍無可忍地叫起來:"蘇師叔,您不要老想著那碗面成不成?談笑此人行事素來低調,究竟為人如何,我們也不清楚。但既然身為‘奇門‘龍頭,您覺得他會為了一碗面糾纏不休?"

    "楚師弟,別在師叔面前無禮!"

    仇若痕忙喝止他,對蘇傾國正色道:"若對方真是為討面錢,咱們早就把他打發走了。只是今天一早,府下千音堂弟子傳來急報,那談笑不知用了什么計策,居然向新登基的皇帝討得兩萬大軍,說要攻打玄天崖。如今正拿了兵符前往邊境劍門關召集兵馬。"

    蘇傾國臉色沈了下來。

    玄天府并非一座世外孤城。

    縱然是身懷絕世武功的大俠,也照樣要吃飯,要穿衣服。這些都離不開白花花的銀子。

    府里的規矩,嚴禁門下子弟學江湖宵小打家劫舍,所以玄天府的弟子們,都得自食其力,涉足的行業也五花八門,除了娼賭,几乎覆蓋了各省份的各類行當。

    千音堂便是仇若痕屬下產業之一,專做消息販賣。

    基本上,一個消息若是從仇若痕口中吐露,就不用懷疑它的真實性。

    蘇傾國可以理解為什么這兩個向來老成持重的師侄甘冒禁令,也要闖來這里見他了──玄天府弟子再神通廣大,終究勢單力薄,無法與久戰沙場訓練有素的千軍萬馬抗衡。

    倘若真與兩萬大軍兵戎相見,恐怕玄天府就將灰飛湮滅,從此自江湖消失。

    而他這個府宗,即使戰死,也將成為累玄天府毀于一旦的千古罪人。

    蘇傾國不笨。

    他只不過天生怕麻煩。然而懶惰,并不代表他不會。

    還是小孩子的時候,他就認為,既然有大幫徒子徒孫愿意抱著他走路,他又何必再辛苦自己的兩條腿呢?

    同樣,有人伺候他沐浴更衣,何樂而不為?

    可以說,就是在玄天府上下眾星拱月的呵護下,集萬千寵愛于一身的蘇傾國心安理得地過起米虫生活,飯來張口、衣來伸手,成為玄天府几百年來最懶散的一個府宗。

    對他而言,與其自己穿衣服,自己梳頭發,還不如把時間節省下來練功、吃東西。

    畢竟,衣服可以讓別人幫他穿,頭發也可以讓別人替他梳,可是武功只能靠自己苦練。

    當然了,好吃的東西就更加要留給自己吃。

    這種几乎對什么都不在乎的態度,確實讓蘇傾國在練武時心無旁騖,進展一日千里,但平時也鬧了不少笑話。

    蘇傾國無所謂,反正他只要自己活得開心就好。旁人怎么看他,跟他無關。

    可這回──

    他深深呼吸,在金黃璀璨的陽光里微瞇起眼,襯著身后旭日云海,容顏俊逸非凡。

    嘴角的笑容,卻透出股冰冷殺氣。周圍的溫度也似乎隨之驟降。

    "想滅玄天府,就得過我這一關。"

    "楚信,你即刻召集崖上所有弟子,今日起加強防守各條進山道路。非本府中人,一概不得踏足玄天崖方圓十里。"

    蘇傾國滿臉肅然,發號施令間,自有威嚴流露。楚信一凜,躬身領命。

    "仇若痕,你吩咐千音堂弟子通知下去,我要去劍門關,讓沿途各主事人隨時侯命,聽我差遣。"雙手往背后一負,蘇傾國施施然往居所走。

    "還有,中午前給我准備好最快的馬車。"

    仇若痕和楚信愕然:"蘇師叔,您去劍門關干什么?"

    "你們沒有聽說過擒賊先擒王么?"

    蘇傾國轉過頭,神氣地教訓兩個大男人。"當然是去攔截那個小氣鬼談笑,奪下兵符,看他還拿什么來攻打玄天崖。哼!教你們,這招叫釜底抽薪!"

    "可是蘇師叔,您從沒出過遠門,我們不放心。。。。。。"

    仇若痕和楚信是真的不放心。江湖云詭波譎,步步險惡。這個小師叔不通世事,偏又俊美絕倫,萬一落到某些對男色有特別嗜好的淫邪之徒手里。。。。。。

    "師叔,我們陪你一起去。"

    "不用,有蘇璇和蘇磯跟我去就夠了,你們留守玄天崖。"

    楚信不服氣。"他們兩個的武功能比仇師兄和我高嗎?我可不放心由他們陪師叔同行,危急的時候都幫不上師叔您。"

    "唔,論武功,確實是你們高一點。不過──"

    蘇傾國異常認真地挑高劍眉。"難道你們能做出比蘇璇做的更好吃的點心?能比蘇磯更懂得怎么幫我洗澡擦背么?"

    仇楚兩人徹底被打敗。
    大雪,初晴。

    古城鳳葉靜臥于皚皚積雪中,如以往無數個清晨一樣敞開了城門,迎接往來行人。

    出城北上兩百里,便是金盛皇朝疆土最北的劍門關。

    劍門關歷來是皇朝商隊北上通商必取要道。奈何關外狄夷族人生性粗獷殘暴,近几十年來更不斷騷擾邊關,掠奪過路商賈財物,洗劫村民,將原本繁華熱鬧的邊關集市變成一片蕭條。

    好在慕容四海登基后便派重兵駐守。最近數載,在有"神將"之稱的武陽大將軍治理下,已鮮有狄夷族人越境擾民。邊民安居樂業,鳳葉城這北疆第一大城,也逐漸恢復了生氣,繁榮直逼中土。

    城門沒開多久,街鋪、茶樓就紛紛開門迎客。沿街叫賣的小販也多了起來。嚴寒的空氣里飄滿熱騰騰的飯菜香味。車水馬龍,人聲嘈雜。

    最熱鬧的,當屬鳳葉城內的百年老字號酒樓"水云齋。"

    名字乍聞像庵堂,取意來自酒樓最出名的一道招牌菜──紅袖添香水云卷。

    "聽這名字,就可想這道菜是何等人間美味了。"

    一輛馬車碾著初融積雪,慢慢駛向水云齋。

    車廂中,蘇傾國托著下巴,倚靠銀貂背褥,懷里抱了個小瓷缸子,里面是蘇璇親手腌制的鹽金楊梅,笑瞇瞇地吃得正歡。

    一側頭,把楊梅核吐在蘇璇手托的白巾子里。

    蘇璇瞪著巾子上一大堆核。"府宗,你就少吃點零食,小心蛀牙。"

    真是受不了府宗,從玄天崖出發到現在半個月,已經將隨車攜帶的蜜餞點心消滅了大半。共計有兩罐密制菠蘿干、兩壇子酸枝麻蓉椰香糕、一大缸花雕醉小黃魚、四桶桂花蜜桃釀......

    這還不算蘇傾國沿途逼著她買回來的各地風味小吃。

    她橫豎看,都覺得這一趟邊關之行像是府宗用來周游各地遍嘗美食的借口。不過話又說回來,府宗第一次出遠門,看到什么新奇的食物想嘗上一口,也無可厚非。

    府宗他,畢竟還是個孩子嘛......

    "都怪你做的東西太好吃,教我怎么停得下來!"蘇傾國倒打一耙,絲毫沒有放下那缸子楊梅的意思。

    這時外面趕車的蘇磯輕吁一聲,馬車停在水云齋門口。他躍下車駕,撩起了帘子。

    蘇傾國還緊抱那小缸子楊梅,在蘇璇攙扶下慢吞吞地下了車。

    他身上,依然穿著最喜歡的天青色衫子,腰束嫩鵝黃絲絛。宛如初春里新綻的柳芽挽住了明淨晴空,清俊淡雅似寫意山水。

    長發未束冠,用條同樣鵝黃顏色的絲帶松松扎住,兩鬢散落的頭發遮掉了半邊臉頰,略顯弱質。

    這副慵懶文氣的公子哥造型,是蘇傾國下山前,仇若痕和楚信極力要求的結果。理由是蘇傾國原來的模樣鋒芒過露,太引人注目,容易"招蜂惹蝶"。

    照仇楚兩人的意思,恨不得蘇傾國戴上面具,或者怎么也得用布把臉蒙起來。

    這么鬼祟的勾當,蘇傾國當然不干。

    于是仇楚兩人只好不得已求其次,懇求小師叔盡量韜光養晦,別與武林中人起沖突,引來不必要的麻煩誤了行程。

    這次蘇傾國倒很爽快地答應了。誤了行程事小,可打起架來,會浪費他練功、吃飯的時間,不划算。

    他的內力修為,几乎已達到隨心所欲大象無形的地步,斂去目中神光和周身氣勢,簡直易如反掌,再加上天生的懶散,活脫脫就是個文質彬彬的書香子弟。

    可惜仇楚兩人都忽略了非常重要的事情──文弱俊美的公子哥看上去更好欺負。

    就像現在,蘇傾國才走進水云齋,立即有數道不懷好意的目光射了上來。

    蘇傾國沒留意,他眼下感興趣的,只有水云齋的食物。

    堂上每張桌子都有客人,看來水云齋的東西確實美味......他一邊往嘴里塞楊梅,一邊朝樓梯走去,卻在樓梯前給掌柜攔住。

    "這位小公子,真是不好意思,敝店二樓的雅座給客人包下了。公子您不嫌棄的話,就委屈您跟靠窗那位老伯共坐一桌吧!"

    掌柜滿臉堆笑,一團和氣打著揖告罪,領蘇傾國往窗邊的桌子走去。

    蘇傾國對坐哪里并不挑剔。事實上只要東西美味,即使要他坐到屋頂上去吃也無所謂。

    當蘇傾國三人經過張大方桌時,一個男人突然笑著伸手來拉蘇傾國的衣袖。

    "小公子還不如跟我們一起坐吧!那老家伙又老又丑,哪有我們知情識趣?"

    男人渾身綾羅,衣帽鑲金戴玉,看得出家世不菲。面目還算過得去,只是眼角一派輕浮,說完后跟同桌几個男子哈哈大笑。

    這几人顯然平素囂張慣了,周圍的食客看在眼里,都敢怒不敢言。

    "哦,可是我覺得那位老伯看起來比你順眼多了。"

    蘇傾國任那人抓住他衣袖,沒甩開。所以蘇璇和蘇磯雖然氣憤那人居然不長眼地膽敢調戲府宗,卻也沒有貿然動手。

    "還有──"蘇傾國又往嘴里塞了几粒楊梅,邊嚼邊皺眉。"你知不知道你的手有多臟,又臭?麻煩你碰人家衣服前先洗十遍手,再熏十次香,我都快被你的臭氣熏得沒法呼吸了。"

    左右響起低低笑聲,男人輕佻的臉立時漲得血紅。"媽的小兔兒爺,看本少爺不撕爛你的嘴!"

    跳起身就是一巴掌朝蘇傾國臉上扇去。

    "啊!"不少食客驚叫起來,他們都認識這男人是鳳葉城首富大綢緞商韓長生的大兒子韓東,吃喝嫖賭樣樣齊全,不折不扣的浪蕩敗家子。仗著家中財大氣粗,經常惹是生非,不禁都替這斯文俊俏的小公子捏把冷汗。
    韓東這巴掌,并沒有落到蘇傾國臉上。

    手到半途,驀然有道黑影箭一般從樓上直射而至。

    血光乍然濺開,韓東一聲慘叫,抱住了手倒地翻滾。

    一根普通的木筷子,刺穿了他的手掌,余勁不歇,"篤"地釘進木柱,沒入半個筷身。

    "誰?哪個狗雜種干的啊?!"韓東在那几個狐朋狗友扶持下站起,一邊痛嚎一邊嘶聲叫罵。

    蘇傾國也微微挑起眉,目注一個唇留兩撇髭須的黃衣人走下樓梯。每一步都沈穩無比,下盤功夫極好。

    黃衣人面無表情來到韓東身前,伸手朝大門比了個出去的姿勢。

    "我家主人已經包了二樓雅座,閣下在這里胡言亂語,擾了我家主人清休,請馬上出去。"

    "你,你算什么東西?敢教訓本少爺?你──"韓東痛得直打哆嗦,卻還在叫囂。

    黃衣人目光一寒。"我數三聲,再不走,就割下你舌頭。一......"

    "算,算你狠!"被刺穿的手掌疼得鑽心,韓東終于意識到好漢不吃眼前虧,踉蹌著直往外奔,臨出門還狠狠望了蘇傾國一眼。

    "這筆賬我記下了,小兔兒爺!"他絕不會善罷甘休。

    等韓東數人走遠,黃衣人才轉向蘇傾國,冷臉堆上笑容,躬身道:"這位公子,樓下人太多,我家主人說,公子若是不嫌棄,就請上樓用餐,免得再受無聊之人打擾。"

    他措辭十分客套,言語里神態卻極高傲,仿佛主人肯請人上樓,是莫大恩惠。話說完,微一側身,請蘇傾國先行。

    "公子,既然人家包了二樓,無非0想圖個清淨。我們就在樓下吃點東西算了,別上去了。"蘇磯畢竟見過風浪,單看那黃衣人架勢,便知他的主人絕非等閑,不想再節外生枝。

    蘇璇也是一樣心思,"是啊,公子,反正樓下現在空出張桌子可以坐,我們就別去叨擾人家了。"

    "這個......"蘇傾國一只腳已經踏上樓梯,想想也有道理,剛轉過半個身子,鼻端突然飄過一陣混合著果木松枝清香的奇異香味。

    "嗨,讓一讓啊,借過!"

    跑堂的一路大聲吆喝,端了個大銀盤從蘇傾國身邊擠過,小跑上樓。

    盤子里,便是那股奇香來源──

    好香的烤鴨子!那金燦燦流著蜜油的鴨皮......

    蘇傾國雙眼發出光,三步并兩步跟著上了樓。

    樓上很寬敞,燒著地龍暖爐,暖意宜人。只在正中放了一張桌子。

    桌子后,只端坐一人。

    四周高矮肥瘦,站著七八個同樣裝束的黃衣人,人人目中精光流轉,兩側太陽穴鼓起,均是身手不凡的練家子,卻都肅容垂手靜立于桌子兩側。

    一個嬌小溫婉的垂髫少女正捧起了白玉壺,細心斟著酒。

    琥珀色瑩透的酒水,注入羊脂白玉杯,然后由少女青蔥般的纖指送到了那人面前──

    潔白的杯,淡粉的唇。微微一抿的動作,優雅得無懈可擊。

    男子年約二十四五,發黑如烏木,束沖天銀翅冠。額抹雙龍捧珠紫晶瓔珞。姿容丰潤勝美玉,眉宇開闊悠然,清遠似雪外青山。

    一襲淡紫錦袍,衣領袖口都鑲以全無雜色的罕見銀狐毛,貴氣渾然天成。

    他手里,輕輕轉動把玩著一根普通的木筷,含笑注視跑上樓的蘇傾國。

    原來先前出手懲戒那浪蕩子的,是此人......蘇傾國把楊梅罐子交給隨后跟上樓的蘇璇,吐掉嘴里核子,朝男子拱手道謝:"這位大哥,剛才多虧你把那惡人趕跑了,多謝大哥了。"

    后面蘇璇和蘇磯聽他一口一個"大哥"叫得親熱,差點笑出聲來。服侍了蘇傾國十几年,早摸清楚這小府宗脾氣,最愛扮老成。若非有求于人,是絕不會自認小輩的。

    瞧府宗現在的嘴甜得像抹了蜜糖,那只鴨子鐵定在劫難逃。不過,面前這男子神清眸正,不似淫邪之輩,兩人倒也放下了心。

    "舉手之勞而已,這位小兄弟不用多禮,呵呵。"男子笑望蘇傾國,后者雖然在道謝,可視線卻一直盯著被堂倌搬上桌的鴨子,眼也不眨,仿佛怕一眨眼,烤熟的鴨子就會飛了。

    他的魅力,什么時候變得還不如只烤鴨?

3.
    男子好笑又無奈地搖搖頭,叫侍從添上一份碗筷,招呼蘇傾國在對面入座。

    "在下復姓賀蘭,雙名聽雪。聽小兄弟口音,似乎不是鳳葉本地人氏?"他笑吟吟接過少女手中玉壺,親自為蘇傾國斟上一杯酒。

    蘇璇和蘇磯對望一眼,不禁動容。玄天崖雖少與外界接觸,但也知道金盛皇朝歷代皇帝都迎娶賀蘭宗室的女子為皇后。

    除了國姓慕容,賀蘭可說是金盛皇朝最顯赫尊貴的宗族。

    這賀蘭聽雪排場既大,舉手投足間又氣度雍容,莫非......?

    蘇傾國卻根本沒放在心上,笑著接過酒杯,"原來是賀蘭大哥。對啊,我是從很遠地方來的,我姓蘇,叫,唔......"

    名字本已到了舌頭尖,他突然想到談笑和那碗面,又把名字咽回肚子里。雖然這個賀蘭聽什么雪的看上去還蠻大方,可誰知道事后會不會學那小氣鬼談笑,也追去玄天崖跟他討飯錢?還是謹慎為妙。

    "哈哈,你就叫我小蘇好了。"

    他一點也不懂這行為對于一個幫他解圍的人而言,其實已非常無禮。賀蘭聽雪那些黃衣侍從聽到主人報出姓名,對方卻隨意搪塞過去,都對蘇傾國怒目而視。

    賀蘭聽雪也是一愣,隨即笑了笑──真是個不諳世故的孩子。見眾人群情洶涌,他使了個眼色示意侍從安靜下來。

    邊上蘇璇看出苗頭不對,賠笑道:"賀蘭公子,我家小公子自幼沒了雙親,不太懂事,您別見怪。"

    "姑娘言重了。蘇公子天真率直,在下喜愛還來不及,哪會生氣?"

    賀蘭聽雪朝她微微一笑,蘇璇忍不住紅了臉,緊跟著又警鐘大響──這賀蘭公子竟然在眾人面前毫不避忌地說喜愛府宗,不妙......

    轉眼看蘇傾國,卻見他正以無比笨拙的手勢拿著筷子在烤鴨上比划來比划去,滿臉聚精會神,壓根兒就沒把她和賀蘭聽雪的對話聽進耳朵里。

    "這筷子真難用!"

    第一次自己抓筷子,蘇傾國臉色發青地盯著那兩根不聽他使喚的細木棍,心里不知道有多想扔掉筷子,直接用手把整只鴨子撕開算了。

    很容易就看穿了蘇傾國的想法,賀蘭聽雪終于笑了起來:"小蘇你別心急,這烤鴨呢,最美味的地方莫過于鴨皮。同蔥白絲一起蘸上面醬和蜜糖水,再用白如云絮的薄面餅卷裹起來吃,風味奇佳。這道菜,就叫‘紅袖添香水云卷‘。"

    他一邊耐心解釋,一邊卷起衣袖,拿過銀盤里的銀刀開始批鴨皮。

    周圍的黃衣人從未見過自家主子居然會紆尊降貴地做起這低下活兒,神情都起了不小的波動。

    攤開片面餅,放上兩塊金黃噴香的鴨皮,再加上几條蔥絲,蘸了醬料,慢慢裹成個面卷,送到早等得口水成災的蘇傾國跟前。賀蘭聽雪笑道:"這個給你,嘗嘗看。"

    他以為蘇傾國會接過面卷,可沒想到對面的人連手都不伸,就這么湊近身子,一口朝他手里的面卷咬了下去。

    賀蘭聽雪呆住。黃衣侍從們和侍女也呆住。

    詭異的靜默中,只有蘇傾國興奮地贊不絕口:"果然又香又脆,好吃得一塌糊涂!蘇璇,你快過來鑽研下,這鴨子到底是怎么烤的?回家后弄給我吃。唔......"又一大口咬去。

    蘇璇滿面黑云──丟臉啊!

    蘇磯無表情地瞪她一眼,心說還不是蘇璇平時寵出來的毛病,害得府宗有手不用,非要由別人喂。這回算是在外人面前出盡丑了。

    三兩口消滅了面卷,蘇傾國意猶未盡,發現賀蘭聽雪手指上還沾著點面醬,他想也不想就低頭舔。

    "公子!"蘇璇大喝一聲,及時抓住蘇傾國后領把他拎直坐正,俏臉黑得像鍋底。"你還想吃就說嘛,我來幫你卷鴨皮。"

    "我......"蘇傾國左右望望,發覺大家都看著他,表情怪異,也就乖乖地不再動。舌尖回味著剛才舔到的一點點面醬,好香啊好香......

    最早呆住的賀蘭聽雪也最早恢復過來。剛被蘇傾國吮住的指尖依然在發熱,他身體某個重要部位也同樣在發熱。            

    這沖擊,讓他有瞬間失神。        

    出手替蘇傾國解圍,為蘇傾國親手布菜,確實是出自對蘇傾國的喜愛。不過他自認那種喜愛,僅是單純地喜歡欣賞一件美麗的東西而已。

    可是,就當蘇傾國含住他手指吮吸的那一剎那,他明顯感覺到了身體遽然發生變化,無法忽視的強烈沖動急速聳起。

    有沖動很正常,可沖動的對象,居然是個萍水相逢的男人,于他實是前所未有的經歷。

    難道,我竟是喜歡男人的?......賀蘭聽雪內心開始掙扎。不過──

    深深呼吸,不動聲色地壓下腹下的躁動。他凝視對面就著蘇璇的手笑瞇瞇吃面卷的蘇傾國,那一臉滿足,仿佛全天下的財寶堆到蘇傾國眼前,也不及這烤鴨重要。

    笑意如漣漪,漸漸從賀蘭聽雪嘴角漾開,越來越濃。他還沒理清自己對蘇傾國的感覺,但有一點卻毋庸置疑。

    他想他,是不舍得讓蘇傾國走了。
    將整只烤鴨收進胃袋,蘇傾國心滿意足地摸著肚皮,准備告辭時才發現賀蘭聽雪什么也沒吃...。

    當然了,他只留給賀蘭聽雪一副鴨子骨架。其實如果不是蘇璇一直用眼神瞪他,他很想連那副烤得香脆的鴨骨也吃掉。

    "這個,賀蘭大哥,真是不好意思......"

    蘇傾國再不會察言觀色,看到周圍黃衣人個個臉如棺材板,也知道自己很過分。轉了轉眼珠道:"蘇磯,你讓掌柜再上只烤鴨子,算我給賀蘭大哥的賠禮。"

    賀蘭聽雪自始自終都含笑看著蘇傾國,聞言抬手阻止了蘇磯,對蘇傾國笑道:"一只烤鴨罷了,蘇兄弟你這么說就太見外了。"

    不妙啊不妙,這賀蘭公子拼命對府宗套近乎,絕對有企圖──正在替蘇傾國抹嘴的蘇璇看看蘇磯,都發現對方眼里戒心十足。

    知人知面不知心,雖然這賀蘭聽雪一表人才,不過還是得多個心眼。蘇璇打定了主意,對賀蘭聽雪露出一臉笑容。"多謝公子款待。我家小主人此行是來鳳葉城投奔親戚的,就先告辭了。"

    蘇傾國猛咳,談笑那小氣鬼什么時候變成他親戚了?

    賀蘭聽雪忍不住微露失望,旋即笑道:"在下在鳳葉城也識得不少朋友,不知蘇兄弟要找何人?或許是在下熟人也說不定。"

    蘇璇一愣,好在反應快。"那是我家老主人的遠親,多年前移居鳳葉,聽說已經改名換姓,我們也要碰運氣看能不能找到。唉,要不是老主人歸天,只剩我家小公子這根獨苗無依無靠,我們也不用千里迢迢來這里尋親了。"說著還唱作俱佳地抹了抹眼睛。

    哼,想套她的底細,沒門!

    "原來如此!"

    賀蘭聽雪略一沈吟,俊目從滿懷戒備的蘇璇臉上移至蘇傾國,"鳳葉城數萬人口,這樣找人可不是易事。蘇兄弟如信得過在下,不如去舍下暫住,在下會讓朋友多方留意,為蘇兄弟盡快找到親戚,好過蘇兄弟你們主仆在冰天雪地跋涉。不知蘇兄弟你意下如何?"

    "這個......"剛吃飽東西的蘇傾國其實沒什么想法,至今收到千音堂的消息,報稱談笑尚未踏入鳳葉城。或許找個地方先歇歇腳,洗個澡也不壞。

    瞧賀蘭聽雪的富貴排場,住他家應該比住客棧舒服多了。

    看著蘇傾國不知不覺浮起的慵懶笑容,賀蘭聽雪心臟猛烈跳動了一下。這一回,他算是確定了自己對蘇傾國沒有抗拒之力。

    只是一個笑容,竟已讓他控制不住心跳......

    深深吸了口長氣,他微笑著起身,由侍從披上繡滿銀邊水墨團花的純白狐皮長袍,視而不見蘇璇和蘇磯的敵意,挽起蘇傾國胳膊,下了最后一帖猛藥。

    "對了,蘇兄弟,舍下有几位廚子,手藝也不會輸給這水云齋的大廚,蘇兄弟可有興趣去舍下一試?"

    蘇傾國眼睛頓時亮了,"去,去,當然要去!"

    卑鄙啊!看不出這賀蘭聽雪一副正人君子模樣,居然用這陰招來誘拐她那不爭氣的小府宗!蘇璇暗中磨牙,眼看蘇傾國興沖沖地跟著賀蘭聽雪在黃衣人前呼后擁中走下樓,她一跺腳,欲哭無淚。

    離開水云齋,在車廂里搖晃了半個時辰,蘇傾國一行三人終于來到賀蘭聽雪府上。

    路途中,蘇璇等人對賀蘭聽雪的身份也猜了好一陣,所以下了馬車,眼前雄偉庄嚴的官家府邸倒也沒讓蘇璇等人太過震撼。

    然而當蘇璇還在琢磨門匾上"守備府"那三個龍飛鳳舞的描金大字時,從漆黑大門里迎出的黑壓壓人群還是讓她和蘇磯吃了一驚。

    居中年約五旬的官服男子躬身越眾而出,恭敬異常地匍匐賀蘭聽雪馬前。"下官涂錦山,恭迎小侯爺回府。"

    賀蘭聽雪,賀蘭老侯爺四十九歲時才求得這一脈單傳,聽雪的二姐,便是慕容四海的皇后,如今已成了新皇帝慕容九州的皇太嫂。

    几年前老侯爺辭世,賀蘭聽雪世襲了爵位。

    "我生性愛游山玩水,這几年來將各處風光也看了個大致,今次想出關去欣賞關外的黑山白水。涂守備正是先父門生,硬要留我在府里多盤桓數日。今天趁著雪停出去散下心,可巧碰上了蘇兄弟,也算緣分,呵......"

    賀蘭聽雪領著蘇傾國邊說邊走,進了大廳,便將狐皮袍子脫了給那俏丫鬟,招呼蘇傾國坐定,笑看后者那雙清靈靈的眸子正四處轉動,打量著周圍,最后望向他,欲言又止。

    到底是沒見過世面的尋常人家,想必多少被守備府的富麗氣象唬到了吧?賀蘭聽雪端過丫鬟沏來的香茶淺啜一口,微笑道:"蘇兄弟不用拘謹,有什么話盡管說。"

    邊上蘇璇撇著嘴,這小侯爺以為府宗怕了這陣仗?嘿,莫說是個小小的守備府,就算皇宮大內,府宗也不會放在眼里。

    蘇傾國清了清喉嚨,也露出個笑容。"賀蘭大哥,原來你是小侯爺!那你看得上眼的廚子一定手藝超群。那個,我可不可以在這里多住點日子?至少得把所有師傅的所有拿手好菜全部都吃過一遍才能走,哈哈......"

    "噗──"斟茶的小丫鬟忍了又忍,終于還是憋不住,毫不淑女地噴笑出來。

    賀蘭聽雪啼笑皆非。他喜歡上的,究竟是什么怪人?
    冬日暖冽,接連放了數天晴,守備府琉璃瓦檐垂落的冰挂已消融得無影無蹤,換而挂起了朱紅絹紗大燈籠。仆人正忙碌著到處撣塵打掃迎除夕。

    蘇傾國就捧著碟豌豆椰絲馬蹄糕,悠閑地從院子東頭蕩到西頭,邊吃邊逛,時不時跟照面的仆人寒暄兩句。

    "魯三嬸,你洗衣服吶......"

    "趙伯,你澆花啊......"

    諸如此類的廢話叫跟在他身后的蘇璇和蘇磯聽得耳朵都起了老繭,不過被蘇傾國招呼到的仆人們都十分高興,紛紛回謝蘇小公子關心。

    這個客居府中的小公子,聽說是守備大人的貴賓的貴賓,難得長相俊秀脾氣又好,整天笑瞇瞇的,他們想不喜歡都難。

    這就是蘇傾國的魅力所在,盡管他整天游蕩什么活都不干,盡管他所過之處,糕點碎屑掉得滿地都是,可偏偏沒有一個仆人會覺得他討厭。

    不高興的只有蘇璇。她很無奈地拿著手帕,跟在蘇傾國腳后撿餅屑。

    "公子,我們已經住了四天,什么時候啟程去劍門關?"

她裝做看不見蘇磯在給她打眼色,不客氣地提醒蘇傾國。都怪守備府的廚子手藝太好,喂到蘇傾國樂不思蜀地想長住下去。

    "急什么?千音堂還沒傳來談笑的消息,我們正好以逸待勞,慢慢等。"

    蘇傾國輕松地聳聳肩,回頭望了兩人一眼,"況且就算他到了劍門關,也不見得就能輕易借到兵馬。"

    "他不是手握兵符么?"蘇璇和蘇磯都愣了下,正想追問,看見走廊那頭迎面走近的人影,便收了聲。

    賀蘭聽雪一身銀白箭袖獵裝,外罩桃紅鍛面長披風,神采奕奕地走來,笑道:"小蘇你可起床了。今兒大早我本來想帶你一塊去城外打獵,結果蘇璇他們說你還在睡覺,就沒叫醒你。睡得可好?"

    "唔,很好......"蘇傾國點頭,卻斜眼瞪蘇璇──打獵這么好玩的事情,蘇璇居然不叫醒他。

    那是不想讓外人看到小祖宗你小豬般亂沒形象的睡姿。蘇璇委屈地不吱聲,當然又把這筆賬算到了賀蘭聽雪頭上。

    賀蘭聽雪半點也沒留意蘇璇眼里放的小飛刀,只打量蘇傾國,見他穿得單薄,便把自己的長披風替蘇傾國裹上。"我倒疏忽了你沒帶多少衣服,明天我讓城里最好的裁縫來府里給你趕几件過年的新衣。小蘇你喜歡什么顏色的料子?"

    "隨便,反正我又不冷。"蘇傾國漫不經心地敷衍。

    雖然站在眼前幫他穿衣服的是當朝權貴顯赫,但自幼被人服侍慣了的蘇傾國根本就不覺得有什么不自在,心安理得地讓賀蘭聽雪為他系上披風絲扣。那神情,仿佛將賀蘭聽雪也當成了仆人中的一員,叫賀蘭聽雪好笑又無奈。

    以他的顯貴身份和堂堂儀表,從來只有被人討好奉承。他自己也從未曾想過會紆尊降貴地替人穿衣,操起下人的賤役。可惜遇到這個小家伙,就叫他神差鬼使地轉了性子,還惟恐伺候得不夠周到,把這好不容易才從蘇璇蘇璣手里搶來的美差搞砸了。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天生一物降一物罷!只是看情勢,他是被降的那一物......賀蘭聽雪在心里苦笑。

    他不是沒問過自己究竟喜歡蘇傾國哪一點。論容貌,蘇傾國固然俊美,卻毫無他府里樂姬的嬌媚風情,論才情,這段日子以來他也沒發現蘇傾國肚子里有多少墨水,倒是吃起東西來狼吞虎咽的樣子令他時常忍俊不禁。或許這恰巧是蘇傾國吸引他的地方。

    性如赤子,天然去雕飾,讓他只想好好保護這個天真爛漫的小家伙,勿被塵世濁氣污了蘇傾國的靈氣。

    不過,這几天旁敲側擊下來,蘇傾國對他的興趣明顯比食物低得多,甚至至今也沒把姓名告訴他......賀蘭聽雪不得不未雨綢繆,盤算起等蘇傾國嘗遍各廚子手藝后,他該拿什么來引誘蘇傾國繼續留在守備府。

    "小蘇,我已經派手下在鳳葉城到處尋訪,暫時還沒有你那遠房親戚的消息。眼下又近年尾,小蘇你不如在府里過年如何?"他牽著蘇傾國邊走邊問,神情誠懇,心里卻另有番打算。

    尋訪不過是為留住蘇傾國的借口,他巴不得蘇傾國找不到親戚從此在他身邊長住下去。只是看蘇璇蘇璣這兩個仆人頗為精明,為了做足表面功夫,他這几天才派出几名黃衣隨從在城里閑逛,好讓蘇傾國主仆信以為真。

    蘇傾國三人暗笑,如果賀蘭聽雪真能找到蘇璇隨口胡謅的親戚,倒是奇事了。

    "那會不會太麻煩賀蘭大哥了?"蘇傾國幻想著過年時的丰盛筵席,哪還有拒絕的念頭?

    賀蘭聽雪喜道:"不麻煩,不麻煩。對了,小蘇你喜不喜歡看雜耍?春節里我讓涂守備把城里最好的雜耍班子請回府來表演......"

    蘇傾國嘴里塞著最后一塊馬蹄糕,一路點頭,跟著賀蘭聽雪走到馬房前。

    里面几個仆役正替數匹駿馬刷洗打點,見小侯爺來到,忙過來行禮。

    "小蘇,今天我有樣好東西送給你。"賀蘭聽雪朝馬夫班頭揮手道:"快把它拿來。"那人忙應著進了馬房。

    "是什么好東西?"蘇傾國精神一振,正猜賀蘭聽雪會不會送頭汗血、赤騮之類的名駒給他,卻見班頭已捧了個小鐵籠返回。

    籠里鎖著只肥胖的小兔子,前爪抓了棵青菜啃得正歡,兩顆紅寶石般的眼睛骨碌碌望著籠外諸人。肚皮毛色雪白,四肢和背部生有一塊塊紅色斑紋,甚是奇特。

    "我還以為會是匹馬呢!"蘇傾國有點失望。

    賀蘭聽雪忙賠笑道:"馬又大又臭,有什么好玩的。這兔子是我今早打獵抓到的,看它花紋長得神奇,便讓他們洗干淨了給你逗著玩。你看這小兔兒模樣憨憨的,又貪吃,可有些像你,哈哈......"

    "小侯爺是覺得我家小公子像兔子么?"

    蘇璣跟在最后面,一直都沒說話,此刻聽賀蘭聽雪居然將這兔子跟府宗相提并論,不覺變了臉色。冷笑道:"我家小公子雖然性子溫和,卻也不會像這兔子一樣,隨便給人玩的。"

    "啊?"賀蘭聽雪料不到自己無心一句話,竟讓蘇璣反應如此激烈,大為尷尬,訥訥道:"我只是見這兔子可愛才捉回來給小蘇玩的,絕沒有其它意思。"

    見蘇璣仍面色不愉,知道他懷疑自己是特意拿兔子來羞辱蘇傾國,賀蘭聽雪便叫那班頭將小兔子拿去殺了。

    蘇傾國過意不去,搶過籠子說要帶回去當寵物養。蘇璣也不敢再多言。
    几人回到蘇傾國客房,賀蘭聽雪又陪他逗了一陣兔子,一名黃衣隨從匆匆來見,正是那天在水云卷驅逐韓東之人,說朝中有人求見。

    賀蘭聽雪笑道:"想不到我游蕩到這邊遠地方,還有人來找。"

    跟蘇傾國道了別出得客舍,他臉上原先的溫柔笑容頓時散去,冷然問道:"陳六合,是他來了嗎?"

    "是,人正在小花廳等著。"

    陳六合跟到花廳外,躬身告退。

    小花廳里,一個高挑男人頭戴竹笠,正負著手站在幅雄鷹圖前,似在欣賞字畫。聽到腳步聲,男人轉身,摘下了竹笠,露出張平淡無奇的面孔。"小侯爺,興不辱命,勞你在此等候多日。"

    一個小沈香木盒遞到賀蘭聽雪面前,黑色的絲綢襯底上,半塊瑩綠的龍形玉觖發出青冷光芒。

    "小侯爺,你要的東西談某已經為你取到了。"

    談笑看著賀蘭聽雪拿起玉觖,他嘴角浮起絲笑容,卻未到達眼底。

    賀蘭聽雪舉高玉觖,就著射進花廳的光線仔細審視玉觖里隱約紋路,看清里面鐫刻著米粒大小的金盛兩字,確是貨真價實的兵符,眼里忍不住騰起喜色。

    他將兵符貼身收起,示意談笑坐下,微笑道:"慕容九州為人一向多疑,想不到談先生居然如此輕易就取到兵符,本侯爺果然沒有看錯人。只是,他沒有起疑吧?"

    "小侯爺這么問,莫非還不相信談某的本事?"談笑言辭恭敬,還帶著笑意,語氣卻十分強硬。

    賀蘭聽雪面色微變,還沒說什么,談笑已起身,戴起了斗笠。

    "既然兵符已送到小侯爺手上,談某就此告辭。"

    賀蘭聽雪愕然,眼看談笑已經走到了花廳門口才反應過來,急忙放下剛拿起的茶杯叫住他。"談先生,你不留下來襄助本侯爺共舉大事么?"

    談笑淡然道:"談某為小侯爺謀取兵符,無非是為了報當年老侯爺的救命之恩,對小侯爺的大計可沒興趣。"

    "談先生身為奇門當家,難道不想將奇門發揚光大?只要談先生助本侯爺打得天下,本侯爺必將奇門封為天下第一大派,讓談先生號令江湖,名揚四海。"深知奇門的實力,賀蘭聽雪仍不放棄將談笑收羅己用的打算。

    "哈哈,談某是個實在人,要那些虛名做什么?不過嘛......"談笑瞧了瞧賀蘭聽雪沈下來的俊臉,揚眉一笑,"若日后小侯爺遇到什么性命攸關的凶險,談某看在老侯爺的份上,還是會救小侯爺一命的。"

    略一拱手,都不等賀蘭聽雪開口,轉身揚長而去。

    賀蘭聽雪向來頤指氣使慣了,哪曾見過人在他面前如此囂張,竟氣得半天動彈不得。用力深吐納了几口氣,才將怒火壓將下去。

    摸著衣內的兵符,一絲冷笑泛上嘴角──
                             
    他算記住這男人了,談笑!

    "公子,你說談笑已經到了鳳葉城了?"

    蘇璇原本在擺弄著窗前那几盆水仙,此時疑惑地轉頭,看著正悠哉悠哉躺在暖榻上喝茶的蘇傾國。"公子怎么知道的?"                           

    "就是啊,公子,這消息可不可靠?"連半蹲榻前替蘇傾國捶腿的蘇磯也忍不住插上一句。

    畢竟自賀蘭聽雪離去后,蘇傾國除了中間出去方便,一直都跟他們兩個待在房內。莫說千音堂的弟子或是傳書飛鴿,連鴿毛也沒見半根。難不成千音堂的手段已經厲害可以讓茅坑里的石頭傳話?

    "消息當然千真萬確。"蘇傾國懶洋洋地放下茶杯,逗著趴在他胸口取暖的小兔子。他不喜歡被束縛的感覺,所以賀蘭聽雪一走,他就將小兔子放出籠子。

    捏著兔子的耳朵玩了一陣,才對滿臉好奇的蘇璇蘇磯眨眨眼。"至于我怎么知道的,你們就不用管啦。嘿嘿......"                    

    說起來還就是巧。他從茅廁出來的時候,一條人影正飄然躍上牆頭。

    電光火石的那瞬間,他的目力依然看清了男人斗笠下的面容。

    蘇傾國的記性非常好,不論對人對物過目不忘。當他想要回憶某樣東西時,絕不會失誤。所以,他几乎就在同時想起了這面容的主人──談笑。

    不過,蘇傾國清眸漸亮──談笑來守備府做什么?不是應該直接去邊關調動兵馬的么?......

    "不說就不說。"看著這小府宗滿臉神祕故弄玄虛,蘇璇知道再問也問不出個所以然來,撇撇嘴把好奇壓了下去。蘇傾國卻突然翻身下了榻。

    "公子,去哪里?"

    蘇璇剛手忙腳亂接下蘇傾國塞進她懷里的小兔子,眼前一花,已不見了蘇傾國人影,只有笑聲在她和蘇磯耳邊回蕩。"我去去就回來,記得給我留午飯。"

4.
    蘇傾國這一去,午時微偏才回來。

    賀蘭聽雪早在大廳開了飯,遣人來叫時才知道蘇傾國出了府,便叫大家都等著。正等得心焦,見蘇傾國跨進大廳,他立時迎上去埋怨道:"小蘇你怎么出去也不說一聲?外面天寒地凍的,你穿這么少哪成?"

    心下卻甚是奇怪。守備府也算守衛森嚴,自他入住后,涂錦山更增派了侍衛。怎么蘇傾國出府,竟然沒有人來通報,想必是當值看門的偷了懶去別處耍樂子。他不由轉頭瞪了涂錦山一眼,嚇得涂錦山一哆嗦,肚里直叫冤枉。

    蘇傾國任由賀蘭聽雪嘮叨,笑咪咪地伸出一直藏在背后的手。

    几串紅彤彤的冰糖葫蘆。

    "我閑得無聊,出去走走。賀蘭大哥,這串最大的給你。"

    "給我的?。。。。。。"賀蘭聽雪剛想說外面貨郎賣的糖葫蘆不干淨,想勸蘇傾國扔掉,見到遞到面前的糖葫蘆,再看到蘇傾國臉上笑容,不禁心花怒放。

    遲鈍如蘇傾國,居然也知道送東西給他。他几天的柔情攻勢果然沒有白費,終于讓小蘇慢慢開竅了。。。。。。

    旁邊侍立的蘇璇見小侯爺臉上露出白痴般的笑容接過了糖葫蘆,打個激靈,用手肘悄悄撞身后蘇磯。"喂,你看小侯爺似乎越來越入魔了。"

    "反正有我在,絕不容他染指公子。"蘇磯低著頭,從鼻孔里低哼。像賀蘭聽雪這種聲色犬馬的官宦子弟,接近府宗,無非是垂涎府宗美色,想玩男風罷了。休想!

    他垂在身側的雙手在無人注意的時候握緊了拳頭,直捏得骨節發白。

    只有蘇璇留意到了,暗地里踩他一腳,招呼拿著糖葫蘆吃得興高采烈的兩人。"開飯,開飯啦!"

    飯后,賀蘭聽雪又在蘇傾國房里喝茶天南地北地閑聊。

    聊著聊著,蘇傾國就躺到了榻上,掩嘴輕輕打了個呵欠,那慵懶風情直似透到了骨子里。賀蘭聽雪看得目不轉睛,聽蘇磯猛咳兩聲才驚醒,訕訕一笑,起身告辭。

    "不送了。"蘇磯的臉從吃飯時一直黑到現在,沒等蘇傾國開口,就開大房門送客。

    賀蘭聽雪皺起眉,他當然早發現蘇磯對他敵意濃濃,但礙著是蘇傾國的仆從也不好發作,裝做看不見蘇磯憎惡表情,對蘇傾國笑道:"小蘇,既然你嫌悶,我明天下午帶你去城外打獵如何?"

    蘇傾國正惋惜今早錯過了打獵的機會,不由一迭聲叫好。賀蘭聽雪寵溺地拍了拍他肩膀,微笑離去。

    目送賀蘭聽雪俊逸的身影出了門,對上蘇磯黑臉,蘇傾國蹙起了好看的眉毛。蘇磯比他大兩三歲,十几年前入玄天府后就被老府宗撥來伺候他生活起居。印象里總是沈默寡言,今天對賀蘭聽雪形之于外的怒氣倒還是首次見到。

    "你今天怎么了?好大火氣。"

    "公子,賀蘭小侯爺對你沒安什么好心,你不要太親近他。"想到賀蘭聽雪臨走還在府宗身上揩了把油,蘇磯平實的臉皮一陣抽搐,滿眼嫌惡。

    "蘇磯,你太杞人憂天了。"蘇傾國滿不在乎地摸著爬到他身邊的小兔子。雖然在玄天崖一住二十年,接觸的人并不多,但他對周圍的人天生有種敏銳的直覺。正是覺得賀蘭聽雪對他全無邪意,才會在守備府逗留。

    蘇磯急了。"公子,那小侯爺的眼神我絕不會看錯,他分明是覬覦公子的姿容身體。。。。。。"

    "咳咳!"蘇璇紅了臉猛咳,提醒他屋里還有位女性存在,別把話說這么露骨。可看到蘇傾國露出臉好奇表情,頓覺無力。

    果然。"你的意思是,他喜歡上我了?可我是男人,他又不是不知道。他不會想跟個男人睡覺吧?"蘇傾國一下就抓住了重點,還直奔核心。

    "噗──"蘇磯和蘇璇這回很有默契地差點同時噴血。誰說他們的小府宗除了練功和吃飯就不懂別的?

    半天,蘇磯才鎮定下來,努力讓語氣顯得平靜。"公子,男人跟男人也是一樣可以做夫妻間的事情的,所以你要提防小侯爺。"

    話音剛落,就被蘇傾國驚人一句激得頭頂冒煙。

    "哦?原來男人跟男人真的可以做啊?哈哈,我還以為下山前仇若痕和楚信那兩家伙跟我說的是開玩笑呢!來,蘇磯,看你這么了解,你一定知道兩個男人怎么做的,說來聽聽。"

    蘇傾國一臉興致勃勃不恥下問,叫蘇磯和蘇璇几乎吐血三升。

    仇大爺,楚大爺,你們究竟是怎么提醒小府宗的?
    結果磨了半天,蘇傾國還是沒能從蘇磯閉得死緊的嘴里再撬出半個字來,興味索然地嘆口氣說不如等以后去問賀蘭聽雪知不知道,自然又給蘇磯瞪了几眼。

    一宿無話到天明。蘇傾國記挂著要去打獵,早早梳洗起床。賀蘭聽雪卻記著他貪睡,將近中午才派侍從來請用飯。

    飯后漱了口,一早被召進守備府候命的鳳葉城里最好的裁縫鋪子"錦繡堂"里几個老師傅圍了上來替蘇傾國度身量衣,又忙碌了好一陣子,才出了府。

    涂錦山本要像昨天那樣派隊侍衛隨行守護小候爺,卻被賀蘭聽雪回絕。

    好不容易有個機會可以跟蘇傾國親近,哪樂意被大隊人馬跟著。賀蘭聽雪只挑了陳六合及另兩個自己的黃衣親信隨侍,牽過坐騎青云驄,抱起蘇傾國一躍上馬,數騎絕塵,濺起黑泥殘雪,直往城南的小松坡而去。

    蘇傾國還是第一次騎馬,坐下又是千里挑一的良駒,那種騰云駕霧般的感覺,直叫他歡喜得大呼小叫。

    賀蘭聽雪見他如此高興,也越發賣弄起騎朮,將陳六合几人遠遠拋在了后面,率先策馬上了小松坡。

    山中路途崎嶇,積雪頗深,他放慢了馬兒,任它在林間踏雪而行。低頭看胸前蘇傾國,全身被裹在他特意准備的厚皮裘里,只露出張俊秀非凡的臉龐。

    一雙清亮如水的眼瞳正笑瞇瞇地追逐著枝頭亂竄的松鼠,跟著上躍下跳的松鼠轉來轉去,靈動得叫他不舍得移開目光。

    "小蘇......"心臟處有種柔軟的令他自己也不敢相信的感覺緩緩升起。自打出娘胎,他就是世襲的侯門世子,言行舉動都被教導要循規蹈矩,不可越雷池半步。

    鐘鳴鼎食的豪門生活在尋常百姓眼里固然令人艷羨,人在其中才知道空虛無聊。成日見慣了阿諛奉承之徒,而今懷里這個無意邂逅的蘇傾國,天真率性猶如赤子,叫他愛不釋手。

    "小蘇......小蘇......"他沈浸在那雙清澈得毫無雜質的眼睛里,湊在蘇傾國耳邊,輕聲呢喃。

    熱氣噴在耳朵后,蘇傾國嘻嘻一笑縮起了脖子,回頭道:"好癢,啊──"

    兩人的臉本已靠得極近,這一回頭,蘇傾國的嘴唇不偏不倚從賀蘭聽雪唇上划過。

    兩個人,都怔住。

    然而也就怔住剎那光陰。賀蘭聽雪猛地捧住蘇傾國的臉,用力將嘴唇印了上去。

    很燙,不過那股淡淡的麝香味道還算好聞......蘇傾國眨了几下眼,覺得自己并不排斥這怪異的動作,相反貼在他唇上的物體還軟綿綿的碾磨得他很舒服,也就沒有把賀蘭聽雪推開。

    這大概就是接吻了吧。以前在玄天崖時,曾有次見到兩個弟子躲在花叢后做這個。當那對青年男女分開時,已氣喘吁吁,他還納悶那兩人怎么可以屏長時間都不呼吸。沒想到接吻的滋味,還真不錯。

    這口氣憋得,值!

    還想進一步深入的,發覺蘇傾國一直睜著眼睛屏氣斂息,賀蘭聽雪好氣又好笑地停止了這個親吻。嗓音不似平日清朗,帶上几分暗啞情欲。

    再吻下去,恐怕就要在荒郊野外當場將懷里挑起他情欲的小家伙就地正法了。他深吸口氣,懸崖勒馬。

    "怎么停了?"蘇傾國摸著微紅的嘴唇,其實有點意猶未盡。畢竟二十年來第一回嘗到這心頭亂跳不受控制的奇妙滋味。

    結果賀蘭聽雪那口氣還沒完全吸進去就又吐出,低頭吻了過來。

    這回,天雷勾動地火,舌頭長驅直入,吻得蘇傾國暈頭轉向。

    這世上,除了練功和美食,原來還有其它有意思的玩意嘛......

    "小侯爺──"

    等熱吻中的兩人聽到陳六合這聲遲疑的呼喚抬起頭,才發現陳六合等人勒馬圍在身后,個個瞠大了眼睛,看情形已經觀摩了兩人很久。

    賀蘭聽雪難得臉上一紅,清咳了兩聲。他這向來不近男色的小侯爺居然轉性親起男人來,難怪手下半天沒敢出聲。

    還是陳六合機靈,及時解圍道:"小侯爺,屬下等適才看到有頭山豬跑進了左邊樹叢,不如過去狩獵?"

    賀蘭聽雪當然說好,一夾馬肚,向左調轉了馬頭。
    "嗖───"又一箭自黃衣人手上射出,迅疾沒入頭山獾喉頭。

    蘇傾國早看出陳六合等人身手不凡,此刻眾人一露箭朮,他心頭更是微微震動。這些黃衣侍從,每一個的修為恐怕都不下三四十年,不知道賀蘭聽雪從哪里將這些能人異士收羅門下。

    片刻工夫,陳六合等人均有斬獲,馬鞍后各自挂了好几件獵物。

    賀蘭聽雪只顧著跟蘇傾國閑聊,反一無所獲。見天色漸暗,他從鞍邊箭筒里拔出根白羽長翎,搜尋著獵物,適聞頭頂一聲鷹嘯,一頭體態凶猛的海東青從眾人頭頂飛過。

    "小蘇,你我一起將它射下來如何?"賀蘭聽雪一心想逗蘇傾國開心,笑著握住蘇傾國的手拉開銀弓,搭箭上弦,箭似流星,直射那頭海東青。

    眼看箭頭就將射進海冬青腦袋,陳六合等人轟然叫好。斜地里驀然飛出支袖箭,"叮"地迎空撞上白翎,將箭撞偏了准頭,墜落草叢中。

    "誰?"半路被人撞落了箭,賀蘭聽雪微慍,朝著袖箭飛出的方向喝道:"什么人鬼鬼祟祟,壞了本侯爺興致?"

    林中有人低哼了一聲,馬蹄得得,一人騎馬駛近眾人面前。是個四十上下的中年男子,面目硬朗,肩頭斜挎著柄通體墨黑的無鞘寶劍。

    海冬青在空中几個盤旋,俯地疾沖,斂翅停在男子劍柄上,向眾人低嘯。

    "侯爺又如何?要是主人的青兒真給你們傷了,就要你們所有人拿命來賠!"男子摸著海東青冷笑,眼光掃過蘇傾國時,卻微微一愣。

    賀蘭聽雪哪受過人這般當面奚落,俊眉一挑,正要發作,林中馬蹄又響,几騎出現那男子身后。那男子忙將馬勒向一邊,讓出條路來。

    看來對方人也不少......賀蘭聽雪剛開始盤算,定睛看清對方正中馬上之人,渾身一震。

    一身白衣,式樣再簡潔也掩蓋不了男人周身洋溢而出的邪佞戾氣。漆黑的頭發梳齊腦后。男人招手叫過了海冬青,薄唇似笑非笑,又似嘲諷。

    "賀蘭,几年不見,就連朕養的寵物都不認識了?"

    "見過皇上!"賀蘭聽雪終于從初見的震驚中回過神來,翻身落馬,領著身后黃衣人行起君臣大禮。

    只有蘇傾國還坐在馬上,顯得極是突兀。從來觀念中只有天大地大我最大的他,根本就沒有要對皇帝下跪的概念。倒是在打量了白衣男人一番后得出個結論──這皇帝,長得倒不錯,不像戲文里那些白胡子老頭。

    就在他端詳對方的時候,慕容九州也在審視這個膽大包天見了皇帝也不拜跪的家伙。

    對上蘇傾國那雙帶著好奇的清澈眸子時,慕容九州眼里的陰寒忽然有一瞬間消失了,代之而起一絲恍惚,但飛快又被森冷殺氣替代。那轉變,快如白駒過隙,沒人留意。

    "他是誰?"他盯著還跪伏面前的賀蘭聽雪,不帶笑意地笑著問:"賀蘭府上的人,什么時候變得這么沒規矩?"

    賀蘭聽雪背上隱約泛起層寒氣。雖然賀蘭氏與金盛皇朝世代聯姻,但他早從安插在京城的耳目處得知慕容九州私底下的殘暴,不禁替蘇傾國捏了把冷汗,后悔自己剛才怎地忘了將蘇傾國一并抱下馬行禮。硬著頭皮道:"小蘇還是個孩子,不懂禮儀,請皇上恕罪。臣回去一定好好教導他。"

    "小侯爺很關心他啊!"慕容九州還是那個似笑非笑的表情,再度瞥了蘇傾國一眼,縱馬向林外駛去。

    這關過得也忒順利,賀蘭聽雪大大松了口氣,忙上馬跟在了慕容九州一行后面。

    "你在害怕?"蘇傾國窩在賀蘭聽雪身前,隔著厚厚皮裘也覺察到賀蘭聽雪雙手微抖。

    賀蘭聽雪嘆口氣,壓低聲音道:"是啊,怕你一不小心丟了小命。"回去后他一定得好好給蘇傾國教些世故規矩救急。

    哼,能要他命的人,只怕還沒生出來呢!蘇傾國渾不知自己剛才已在生死關轉了一圈,只笑嘻嘻盯著賀蘭聽雪,直看到賀蘭聽雪紅了臉。

    "小蘇,你看什么?"

    "我想告訴你,剛才那游戲蠻好玩的。"蘇傾國在賀蘭聽雪發呆的時候往他唇上輕啄一口,得意低笑。

    完了,賀蘭聽雪覺得自己剛筑起來的理智又面臨崩潰──真要教會了小蘇那套狗屁世俗的禮教規矩,恐怕面前這個天然去雕飾的人也將永遠消逝了吧。

    兩人忙著說笑,沒發覺自始自終,慕容九州有意無意回眸間,凌厲的目光都沒有離開兩人。
    守備府這下更熱鬧了。涂錦山做了十几年官,也沒想到有朝一日皇帝會來到這邊陲地方巡查,一時又驚又喜几乎亂了手腳,忙著使喚仆役打掃上房給慕容九州一行下榻,又叫廚子趕忙布宴接風。

    蘇傾國一到府,就被賀蘭聽雪送回了客房。        

    "小蘇,晚飯我會叫人送你房里。今晚席上估計皇上會盤問些政事,我大概也沒時間陪你吃了。吃完就早點睡,今天騎馬你也該累了。"賀蘭聽雪摸著蘇傾國的頭發,只當看不見旁邊蘇磯想咬人的表情。

    "好啊!"蘇傾國還真是沒興趣去聽什么國家大事,只吵著要吃今天打到的山豬肉。

    賀蘭聽雪又叮囑了一番,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他一走,屋里三人的神色即刻都凝重起來。      

    "想不到,居然連皇帝也跑到邊關來......"蘇傾國清越的雙眉微微一聳又舒展,難得的正經。

    侯爺府、談笑、慕容九州......一個接一個聚集在這小小的鳳葉城,仿佛有點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氣勢。

    "新皇帝剛登基,應該鎮守京城穩定大局才對。卻突然跑來邊關,不尋常啊!"

    他摸著自己剛有點淡淡絨毛長出的光潔下巴,努力想裝出副老成的樣子,引來蘇璇扑哧輕笑。

    "笑什么?"他瞪蘇璇。"就算沒當過皇帝,皇帝戲也看得多了。我說得不對么?"

    玄天崖下,有好几個村落。每逢丰收過節,都會搭起戲台,請來班子唱上几天大戲。玄天崖上弟子們也會去湊熱鬧看戲,算是清淨平淡近乎無味的日子外一點調劑。

    "對,對,公子說什么都對!"蘇璇忍笑,下一刻好奇地問蘇傾國:"那新皇帝長什么模樣?路上聽人說好象很年輕。"八卦的天性。            

    蘇傾國點頭,一本正經道:"嗯,確實不老,相貌也不差,有几分我的風范。當然還是沒法跟我比的。"說著,竟不知不覺想起了慕容九州那張俊魅中透著冷酷意味的面容和那個似笑非笑的表情。

    如果那男人的笑容真一點,的確會很好看......

    等到昏昏欲睡,山豬肉沒來,倒來了陳六合請蘇傾國去大廳用膳。

    "你家小侯爺不是說讓房里吃飯的嗎?"蘇傾國從榻上坐起身,邊打呵欠邊讓蘇璇梳頭。

    "小人是奉皇上之命來請公子的。"         

    "哦?!"難道是白天沒耍夠皇帝威風,想再來找茬?蘇傾國聳聳肩。管它是什么,現在天大地大,吃飯最大!

    跟著陳六合來到大廳,大圓台上滿滿一桌菜肴,蘇傾國喜上眉梢──做皇帝果然舒服。在守備府住了好几天,就屬這頓飯花色最多。

    慕容九州端坐主位,賀蘭聽雪忝陪在側,另一邊坐了戰戰兢兢的涂錦山。

    三個人誰也沒有動筷,就看著蘇傾國笑瞇瞇地搬過張椅子往賀蘭聽雪身邊一坐,伸筷就去挾菜。

    "小蘇......"賀蘭聽雪几乎是呻吟地輕喊。望見慕容九州面無表情,預感這餐飯恐怕有人要血濺五步。

    已經刻意安排讓蘇傾國在房內用餐了,就怕他和慕容九州再打照面,失了禮數被慕容九州抓住小辮子,治蘇傾國個藐視之罪。可想不到慕容九州竟然心血來潮地非要召蘇傾國一起來用膳。

    小蘇危矣......                    

    他盯著蘇傾國笨拙地用筷子叉住條蜜汁醉雞腿,額頭青筋直冒。蘇傾國卻會錯了意。

    雞腿送進賀蘭聽雪面前的白瓷碗。蘇傾國笑道:"賀蘭大哥,你是不是喜歡吃雞腿,我讓給你好了。"

    當!賀蘭聽雪脖子上的青筋也冒了出來。涂錦山口唇發白,只有慕容九州神色不改,慢悠悠舉起茶盅喝了一口。"賀蘭,你身邊這孩子很特別。"

    賀蘭聽雪想笑,卻只牽出個難看到極點的模樣。

    蘇傾國這時才記起主位上的皇帝還沒動筷,當下叉起另一條雞腿送到慕容九州碗里。"這是給你的。"

    滿廳死寂。            

    "大膽,竟然對皇上無禮!"在慕容九州身后侍立的一個侍衛反應過來終于發話。

    蘇傾國莫名其妙。"這哪有無禮了?他是皇帝,我才把雞身上最好吃的雞腿讓給他。哼,得了便宜還賣乖!"

    "小蘇!"賀蘭聽雪簡直想把蘇傾國的嘴巴堵起來。

    出乎意料地,慕容九州居然沒有動怒,反而一個手勢阻止了身后侍衛舉動。

    望著碗里的雞腿,再望一眼蘇傾國,后者已經毫無形象地大吃起來。他突然哈哈一聲笑了出來。

    驚心動魄,廳上再度陷入壓抑的沈寂。只有蘇傾國也跟著一笑──

    一只雞腿,便讓慕容九州笑了,這皇帝倒也知足常樂。

5.
    "我沒想到,你今晚竟然放過了那孩子。"

    中年男子坐得筆直,面對書案邊秉燭夜讀的慕容九州,不無感慨。他背上依然負著那把墨黑長劍,在燭光下折射出詭異光彩。

    慕容九州放下書卷,伸個懶腰,嘴角仍噙著從晚膳回來后就不曾消退的笑意。映著發黑如墨,神情間少了几分日間的戾氣,更添俊魅。"一個孩子而已,何必認真?"

    男子面色變幻,似乎想說什么,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只輕嘆了口氣。

    "你不相信我?"慕容九州往鋪著熏香被褥的床上一坐,自顧自解開束發金箍,嘴角揚起絲譏笑。

    "信不信由你,反正這么多年來,死在我手上的少年男女少說也有百八十個,我也不在乎天下人怎么看我!"

    "九州師弟!"男子聽不得他近乎自暴自棄的話語,握緊了拳頭,眼底盡是痛楚。

    慕容九州緩緩抬頭,凝視男子扭曲面容,終是一笑:"無論如何,我還是多謝許師兄,這些年,一直陪在我身邊。可惜──"他指了指自己心口,平靜地道:"九州這里的東西,許多年前就已經找不回來了,給不了許師兄你什么。"

    "師弟你──"男子霍然站起。慕容九州卻搖了搖手,不想再討論這個話題。修長的手指輕敲床沿,臉上又恢復了算計。

    "我今晚讓那孩子一起用膳,是想看看他在賀蘭那小子心里究竟有多少分量。"

    對于想踏上權利巔峰的野心家,感情絕對是一種奢侈。

    他把玩著束發金箍,輕捏再松開,金箍已碎成細小的數十截。"呵,賀蘭聽雪,你想跟我金盛皇朝斗,還差得遠呢!"

    無情的笑容在燭焰搖曳下跳動。那許師兄靜靜看著面前人,黑亮雙目慢慢蒙上層傷楚,慢慢走近,在慕容九州驚詫詢問的眼神中單腿跪了下去。

    長著粗繭的手指輕柔地穿過慕容九州披散雙肩的漆黑長發,握上慕容九州雙手。

    "許師兄?"

    "你別問,聽我說。。。。。。"男子抓緊了與他同樣蘊藏著無窮爆發力的修長手掌,語調緩慢卻又清晰無比。"九州,我只想告訴你。不論你做了什么天理不容的事,也不管天下人怎么看你,我許朝夕永遠都會陪著你。我會替你做任何事情,我也不要你的任何東西做回報。"

    慕容九州沒有再出聲。兩個人,視線交纏。良久,還是許朝夕打破了橫亙空氣中的沈默。

    "夜深,皇上請早些休息,朝夕告退了。"

    他利索地起身,臨別為慕容九州帶上了房門,完全像個恪盡職守的侍衛。

    這就走了?

    蘇傾國趴在屋頂上透過瓦片縫隙正看得津津有味,主角之一突然退場,他有些泄氣。

    怎么說,他也是頭一回親眼見到皇帝。還想挖點皇帝的私房料回去跟玄天崖的徒子徒孫們炫耀一番呢!所以吃完飯哄走了賀蘭聽雪就立馬來屋頂找了個好位置偷窺。

    當然,他的腦海里是沒有危險這兩個字的。

    原來這姓許的跟皇帝是師兄弟,而且姓許的好像還很喜歡皇帝的樣子。。。。。。

    如果賀蘭聽雪知道蘇傾國這個念頭,一定會激動得熱淚縱橫,再放煙花爆竹慶祝──蘇傾國在他的熏陶下,終于也開始對感情變得敏銳起來了,謝天謝地!

    不過,聽皇帝的口氣,似乎要對賀蘭聽雪不利。。。。。。蘇傾國撫著嘴唇,瞳孔里掠過絲懾人寒芒。

    月光下,一抹冷冽刺目的光芒也迎面飛刺,快如閃電。

    "什么人?"許朝夕的身影伴隨森寒劍氣疾扑屋頂。

    居然被發現了?這姓許的耳目夠靈敏!蘇傾國暗贊一聲,身輕如不著風的柳絮隨劍氣飄起,還不忘舉袖遮住了臉。

    他可不想給賀蘭聽雪帶來麻煩。

    "嘩──"墨黑的的劍宛如有靈性的黑蟒撕裂夜空。蘇傾國原來坐的地方屋瓦俱碎,揚起無數齏粉塵埃。

    煙霧里,蘇傾國卻毫發無傷,反而借著劍氣飄退丈余,落在了另一幢屋頂上。

    "你究竟是誰?"從未試過出手落空,許朝夕動容,縱身追去,"敢來偷聽,卻不敢露面!閣下不覺得自己鬼祟么?"

    呸!竟敢罵他鬼祟!蘇傾國猛然回身,一手仍遮著臉,一條血紅的長鞭自袖底暴長揮出。凌空一股勁氣劈上許朝夕手臂,長鞭又倏地縮了回去。

    "啊!"胳膊劇痛如割,許朝夕墨劍脫手而飛,直飛上天。

    一條白色人影刷地竄上半空,輕巧地接住了墨劍,躍落許朝夕身畔。白衣黑發,月色下顯得分外瀟灑。

    嗯,這皇帝真是越看越有味道了!蘇傾國掠下屋頂前又給慕容九州加了印象分。

    "我去追!"許朝夕搶過墨劍,還想展開身形,被慕容九州抬手阻止。

    "不用了。"                 

    "可是──"                  

    "你的手,流血了。"               

    輕輕握起許朝夕淌血的手臂,慕容九州突又笑了笑,說不出的狡詐好看。"況且,我也知道他是誰了。"
    如果蘇傾國聽到慕容九州最后這句話,多半會返回去問個清楚。不過現在他正在發愁──

    迷路了。

    蘇傾國記性非常非常好,可就是不認路。

    在玄天府二十年,除了自己的臥室和練功台,其他的地方沒有人指路的話,他還是經常會把自己走丟。這也就是為什么府里的弟子時常能見到蘇傾國游魂似地到處亂走。

    只是這個丟臉的原因,蘇傾國是死也不肯說出來的。

    現在他已經發現自己遇上麻煩了。

    翻過几個屋頂再下地,他就完全沒了方向感。

    剛才的打斗聲早驚動了侍衛,大群人舉著火把亂哄哄地涌向皇帝的住處護駕,火光照得四周通明。蘇傾國只好躲在樹叢后琢磨著該怎么回去。

    "蘇公子,你怎么在這里?"正全神貫注蹲地上拿樹枝畫地圖,聽到身后有人說話,蘇傾國回頭。

    火光下,涂錦山笑瞇著雙眼向蘇傾國打了個揖。他身上穿著中褂,顯然是被吵醒了從睡夢中匆忙趕來。

    "咳,我起夜。"蘇傾國一直沒對這守備細看過,眼下竟覺得涂錦山笑得有點奇怪,但也說不上來到底哪里怪。

    "哦,蘇公子,茅房在東邊。"

    記得他住的客房跟茅廁正好是反方向,那就是西邊了。蘇傾國得意地起身,瀟灑邁開大步。"我剛去完,現在回房睡覺。"

    "蘇公子──"

    "對了,涂守備,要有人問什么,你就當剛才沒見過我。"

    "但是蘇公子──"

    "還有什么事?"蘇傾國不耐煩地轉身。這老頭,怎么這么羅嗦?

    涂錦山滿是皺紋的臉笑一笑,露出滿口牙齒,倒保養得極白。

    "下官想提醒公子,你的客房在西邊。公子你走錯方向了。"

    蘇傾國僵住,然后朝著涂錦山所指的方向飛奔,雖然沒使出輕功,但那速度也夠驚人。

    四個字──落、荒、而、逃。

    丟臉啊!居然被這老頭知道了他這么大個人還會迷路。

    "呵呵呵......"聽到背后涂錦山一陣竊笑,蘇傾國決定明天就叫賀蘭聽雪把這老頭好好教訓一頓,最好踢去哪個鳥不生蛋的山溝里當土地公,對著石頭笑個夠。

    溜回自己房內沒多久,外面人聲漸漸低落,眾侍衛搜尋無果,也陸續散去。陳六合卻奉了賀蘭聽雪之命來看蘇傾國這邊有否遇險,見無異狀便回去復命了。

    翌日大清早,天氣驟然轉寒,飄起零星雪花。

    沒等蘇傾國去找賀蘭聽雪,后者已先登門造訪,還帶來了几件質地極上等的新衣裳,自然是錦繡堂的師傅連夜趕制出來的。

    他挑了其中一件淺藍色的夾棉綢袍給蘇傾國穿上。衫子的式樣是現今最流行的敞領水袖,下擺刺繡了數朵淡雅的白梅,用略寬的銀白衣帶收緊腰身,身材線條畢現,修長矯健中帶出几分少年的青澀柔韌,看得賀蘭聽雪眼更亮,蘇磯臉更黑。

    蘇傾國翻看著其余的新衣裳,他不懂價錢,但件件衣衫摸上去滑貼無比,做功細膩,也知道賀蘭聽雪破費不少,當下道了謝讓蘇璇收起新衣,至于要教訓涂守備之事,他早拋到了腦后。

    "小蘇,區區几件衣服,你不用跟我客氣。"賀蘭聽雪含笑道,下一刻似想起了什么,摘下自己腰間佩帶的紫金墜子替蘇傾國挂上。

    "來,這個送給你。"

    小小的一柄如意,下面連著塊圓形小金牌,牌子中間還錈刻著一朵精致的蘭花圖案。

    蘇傾國皺眉。"我不喜歡穿金戴銀的,好俗氣。"

    賀蘭聽雪絲毫沒動氣。"這個紫金如意蘭是金盛開國皇帝封爵我賀蘭先祖時所賜,已傳了數代人。雖不是免死金牌,也相差不遠,即使皇帝要拿你開刀,看見這墜子也得賣我賀蘭氏族一個面子。"

    他注視蘇傾國驚訝地微張嘴,一笑后神色嚴肅了點。"小蘇,你要明白,皇帝的威嚴不容觸犯。你昨天已經几次冒犯了皇上,要是再出什么亂子,我也不敢擔保皇上會不會治你的罪。總之你記著別把這墜子摘掉,危急時候,說不定還能救你一命。"

    昨夜他思前想后,最終覺得要在短短時日內教眼前的小家伙學會那一套套繁文縟節不啻痴人說夢,干脆給個護身符省事。

    蘇傾國心頭一熱。"那你沒了墜子怎么辦?"

    "我是賀蘭侯爺,金盛太祖遺訓永不削藩。就憑這身份,皇帝也不敢輕易動我。"賀蘭聽雪朗朗笑,意氣飛揚,別有番風云氣勢。

    蘇璇正在斟茶,瞥見他自信俊雅的笑容,不由紅了耳根子。

    蘇磯聽了賀蘭聽雪這番話,知道他確實是關心府宗,對賀蘭聽雪的反感淡了些,對賀蘭聽雪還放在府宗腰上的手也就眼開眼閉。

    "那多謝賀蘭大哥了。"

    蘇傾國不再推辭,心里也暗暗有了打算,絕不讓皇帝有機會加害賀蘭聽雪。

    賀蘭聽雪是他離開玄天府后,碰到的第一個對他呵護備至的人,他護定了。

    仆役送了早點上來,賀蘭聽雪陪蘇傾國吃了几塊糕點,起身告辭。

    "我得去皇上那邊請安,昨晚鬧了刺客,我今天要帶人去四城門巡視,晚上才能回來。小蘇,你沒什么事就待屋里別出去,免得惹麻煩,知道嗎?"

    原來這么容易就當成刺客了!蘇傾國嘴里還咬著糕,含含糊糊點頭。

    賀蘭聽雪瞧著他,越發喜愛,真想再聊上半天。但昨晚皇帝剛到守備府便有刺客來探,他說什么也要裝裝樣子,領兵在城中搜捕一番好向皇帝交代。當下又囑咐蘇磯蘇璇好生照看,出了屋,留下蘇傾國繼續與早點奮戰。
    邊城的雪越下越大。賀蘭聽雪走后沒多久,零星雪花已變成鵝毛飄絮,被風刮著呼呼做響。

    守備府里不久便覆上層厚厚積雪,直到午后才停。不多時,竟出了太陽。

    "蘇璇,我們去打雪仗。"蘇傾國逗小兔子玩了半天,早膩了,突發奇想。

    "我不去。"看見小府宗摩拳擦掌一臉興奮,蘇璇猛搖頭。她可記得清楚,蘇傾國幼時一玩起雪仗來,玄天府弟子無不大難臨頭。上至樹頂的松鼠,下至老府宗,全都被他用雪球砸得一塌糊涂。

    "我也不去。"蘇磯回想起以前被蘇傾國一桶雪水從頭澆落的恐怖經歷,眼角抽搐。

    蘇傾國氣悶,"那我自己玩去。"

    一個人來到守備府后院的大空地。這里本是個花園,冬季里群芳凋謝,只余几株大樹掉光了樹葉,光禿禿的樹干挺立刺骨寒風中。白雪半寸,在腳下吱咯輕響。

    他蹲下身堆著雪人,片刻,一個臃腫雪人已稍具雛形。

    正玩得不亦樂乎,極輕微的腳步聲從身后傳來,蘇傾國不動聲色。

    腳步聲的主人停在他身后几步之遙,就不再上前。

    蘇傾國等了好一陣,都聽不到那人說話,忍不住回過頭,瞪著那個一身白衣,似與雪地融為一體的男人。

    "喂,你看什么?"

    瞪大的眼睛,仍是明澈如兩泓清泉......慕容九州深沈地凝望了很久,才淡淡道:"沒什么。"

    那還盯著他看那么久干什么?蘇傾國覺得這皇帝多半腦子有病,做個鬼臉,回頭繼續堆雪人。

    慕容九州又看了蘇傾國一陣,突然問:"你不怕我?"

    "為什么要怕你?"

    蘇傾國奇怪地停下手,站起身仔細端詳起慕容九州。慕容九州背負著手,竟也任由蘇傾國的視線到處亂瞄。

    將慕容九州從頭到腳認認真真地看了個夠,蘇傾國才呼出口長氣,笑道:"你是長得比我以前見過的人都要好看,可你也沒有多出個眼睛鼻子什么的,又不是妖怪,我為什么要怕你?"

    他笑得一臉輕松,根本就沒在意身前的男人是手握天下人生死的九五之尊。

    慕容九州臉色陰晴變幻,終是低笑:"賀蘭那小子,倒是撿到寶了。"

    "什么寶貝?"蘇傾國不懂他笑什么。

    慕容九州唇角噙笑,莫測高深,慢慢走到蘇傾國面前,凝視不語。

    蘇傾國被他奇怪的眼神看得有些發毛,睜大眼睛回瞪過去。"看什么?"

    "哈哈哈......"慕容九州大笑,湊在蘇傾國耳邊低聲道:"下次記得來朕屋頂偷看時,要換上夜行衣,別再穿著跟白天一樣的衣服。"

    蘇傾國立時僵住──

    半天終于反應過來,他昨晚吃完飯,沒換衣服就跑去慕容九州的屋頂了。

    枉他還自以為聰明地拿袖子遮住了臉......

    人家看到他的衣服,想一想就知道他是誰了。

    吐血!這次下山,他這府宗真夠丟臉的,幸虧沒帶上仇若痕和楚信,不然兩個師侄一定會笑破肚皮......

    頂著滿面黑云,蘇傾國再次落荒而逃。

    慕容九州朝著蘇傾國背影消失的方向,又笑了一輪方轉過身,面對不知何時悄然走近的許朝夕。

    "九州......"許朝夕看著慕容九州面上微笑,有些微恍惚。"你很多年都沒這么笑過了。"

    "你不覺得那孩子確實很有趣么?"

    慕容九州眼神里掠過絲自己都未覺察的溫柔,輕聲問許朝夕:"許師兄,你有沒有發現,他的眼睛......很像她......"
    蘇傾國接連在涂錦山和慕容九州面前出了大丑,當天死活不肯再去大廳用飯,好在慕容九州也沒有再召傳他。

    賀蘭聽雪在鳳葉城里巡了整整一天,黃昏時回府向慕容九州復命。

    "刺客"正在府里歇著,他此行自然毫無收獲,只胡亂抓了几名流浪漢子充個數,交代涂錦山拷打審問,算是交差。

    慕容九州不動聲色地拿杯蓋輕撇著杯中漂來浮去的貢茶葉尖,也不點破,淡淡慰勉几句,話題一轉,突然道:"離除夕還有五天,朕明天動身去劍門關,與駐邊將士一同過年。賀蘭,你隨朕同行。"

    賀蘭聽雪一怔后大喜過望,自慕容九州入住守備府,他就在琢磨著如何借這千載難逢的良機搏殺慕容九州。

    憑他身邊高手,要殲滅慕容一行雖非難事,但要事后不授人話柄,便得細加籌划。

    他今天已有了打算,想將慕容九州引去劍門關再下手,沒想到慕容九州居然先開了口,正中他下懷。

    賀蘭聽雪按捺住心頭竊喜,恭敬地道:"皇上體恤將士,是我朝將士天大福分。臣這就派人先行通報武將軍,安排迎駕。"

    慕容九州略一點頭,細細品著茶,等賀蘭聽雪垂頭倒退著快出大廳時,他才輕描淡寫地叫住賀蘭聽雪:"對了,那姓蘇的孩子不錯,明天也帶上他。"

    "皇上?!"賀蘭聽雪愕然抬頭,跟慕容九州視線在半空撞個正著。

    男人冷冷的目光,微帶譏誚,讓賀蘭聽雪知道自己絕對無法提出半句異議,只得應了聲"是",自去關照蘇傾國收拾行囊。

    心底叫苦之余,又忍不住掠過絲恨意──聽說過太多慕容九州殘害少年男女的傳聞,看來,這男人也對小蘇起了心。

    小蘇是他的,絕不容他人染指。

    慕容九州嘴角始終噙著些微玩味,目送賀蘭聽雪身影消失在回廊轉角處,才把視線轉到廳側那幅繪有虎嘯山河的黑檀木大屏風后。

    "你說兵符已經到了賀蘭小侯爺手里,可當真?"

    "千真萬確。"屏風后,一個男人聲音吐出四字,隨即不再言語。

    慕容九州也不再追問,往背后錦墩一靠,閉目養神。

    賀蘭聽雪屬下辦事極快,連夜便同慕容九州的隨侍打點好一切。翌日天色微明,几輛馬車已布置停當,停在了守備府大門口等出發。

    涂錦山伺候著慕容一行用過早膳,率下人恭送慕容九州進了車廂,終于松口大氣,悄悄抹著汗。

    "小蘇?"賀蘭聽雪一腳已經跨上車駕,卻見蘇傾國還拖著府里的老花匠趙伯在嘀咕,也不知道蘇傾國說了些什么,那趙伯直笑得將一口七零八落的旱煙牙都露了出來,老眼瞇成兩條縫,湊在蘇傾國耳邊竊竊私語。

    蘇璇和蘇磯也都皺起眉頭,催了好几聲,蘇傾國才笑嘻嘻地走過來,道:"我跟趙伯請教學問呢!"

    "公子想學種花?"蘇璇乜斜著眼,把蘇傾國推上他三人自己的馬車。鑑于蘇傾國幼時曾為了抓蜻蜓,將老府宗最心愛的花圃糟蹋得一片狼藉,打死她也不信蘇傾國會對花花草草產生興趣。

    "走吧!"見人已到齊,許朝夕一揚馬鞭,坐騎撒蹄北上。

    蘇傾國三人的馬車落在最后,不緊不慢跟著前邊大隊人馬。

    一路上,蘇傾國都掀起了車帘,朝外張望。途經條街鋪林立的長街時,他眼睛倏地一亮,一迭聲叫蘇磯停下馬車。

    他下車直奔路邊一間賣古玩字畫的鋪子"花月軒",很快就回到車上,懷里抱了几卷畫軸。

    "公子買了什么?"蘇璇好奇地展開其中一卷,才看個開頭,"啊"一聲,臊紅了臉。

    畫卷上竟是兩個赤裸男子效仿鴛鴦交頸。

    她像丟燙手山芋般飛快把畫軸扔回去,氣道:"公子,你怎么買這么、這么下流的東西?"

    "這叫春宮圖,這東西好啊!趙伯說一看就懂。"蘇傾國一臉無辜外加理直氣壯。"誰叫你們不肯告訴我男人跟男人怎么做的,昨晚我要問賀蘭大哥,你們又在邊上猛咳嗽。哼!"

    蘇璇滿臉冷汗直往下挂。外面蘇磯急嗆兩聲,顯然也被嚇到,狠抽馬匹,逃也似從花月軒門口疾馳離去。

6.
    有了春宮畫,蘇傾國對車廂里那堆美食的興趣明顯下降,坐了個把時辰的馬車,居然沒嚷著要吃東西,只將那几卷畫翻來覆去地鑽研,時不時還不客氣地加上几句評語。

    "這個姿勢要是沒扎過兩年馬步,肯定撐不到半柱香。嗯,這腿彎成這樣子,放下來一定會麻掉......"

    小祖宗,你看就看了,還非得說出來嗎?蘇璇一直在旁如坐針氈,這時再也忍耐不住,呻吟一聲,鑽出車廂搶過了蘇磯手里的馬鞭。

    趕車的美差被搶走,蘇磯不情不愿地把位置讓給蘇璇,自己一進車廂,就被攤開的春宮圖鬧了個大紅臉,不知道該把目光往哪里放。

    "你怎么了?"蘇傾國饒有趣味地看著這個平時木訥寡言的仆人。

    "沒事。"怎么覺得府宗的眼神怪怪的?蘇磯猛打一個寒噤,起了渾身雞皮疙瘩。眼觀鼻鼻觀心地坐進離蘇傾國最遠的角落里,學老僧入定。

    基本上,發現什么新奇武學或食物時,府宗就會露出那種眼神。他可不想自己送羊入虎口。

    出得鳳葉城,沿途人煙頓稀。盡見群山雄渾蒼涼,綿延起伏天地之間。山巒積雪皚皚,銀亮耀目。大江湍急如白練,隨山盤旋繞走,水聲轟隆,放肆奔流。

    車馬行了數十里,到得一處地勢略微平坦的江岸,許朝夕勒馬,讓眾人歇腳小憩。

    一條織功精細繁復的明黃地毯鋪開岸邊,慕容九州招呼賀蘭聽雪在毯上坐了。其余人忙著將攜帶的肉鋪糕點和果品一一奉上。

    雖是在窮山惡水中跋涉,帝王家的排場依舊十足。

    待專事試膳的侍人將各樣食物都試過無異常,慕容九州這才舉筷,吃了兩口后忽道:"那孩子呢?怎么不見出來?"

    賀蘭聽雪也正在納悶,按說到了開飯的時辰,小蘇早該從馬車里蹦出來了。

    他叫過陳六合,"去看看蘇公子是不是身體不適?別是染了風寒。"

    染風寒?慕容九州心里譏笑。那小家伙分明身手不錯,哪有那么容易得病。不過看樣子,賀蘭聽雪似乎還不知道那小家伙身懷武藝。

    懶懶擱落銀箸,端起許朝夕遞來的香茗輕呷著,道:"賀蘭,你可知道朕為何會離京來劍門關?"

    "皇上是體恤將士戍邊辛勞,親臨陣前慰軍,盡享皇恩浩蕩。"賀蘭聽雪一時吃不准慕容九州心思,邊拍馬邊飛快琢磨對方發話的意圖。

    "賀蘭,你越來越懂得說話了。"慕容九州似笑非笑,隨即神色一冷,"我倒是聽說武陽將軍這几年來行事張狂,似有反意。賀蘭,你怎么看?"

    賀蘭聽雪須臾驚出身冷汗,劍門關在金盛皇朝各邊疆關隘之中,最靠近京畿。他設計取得兵符,也正是想以此號令劍門關將士揮軍南下直取京畿。

    可既然慕容九州已對武陽將軍起了疑心,不論是武陽功高震主,還是慕容九州收到了什么風聲,這趟劍門關之行都將沒有他想象中順利。

    計划,有變。

    心念電轉間,他故意露出一臉驚訝,"臣與武陽將軍素未謀面,但聽聞武將軍驍勇善戰,打退狄夷數度入侵,應當對我朝忠心得很。"

    慕容九州輕哼:"知人知面不知心,賀蘭,你太輕信他人了。"

    賀蘭聽雪唯唯諾諾地裝出虛心受教的樣子,見慕容九州親自提壺,往銀杯里斟了兩杯美酒。

    "我金盛皇朝開國迄今,也只有你賀蘭氏與我慕容家休戚與共。來,干了這杯。"

    慕容九州一仰頭,已將其中一杯美酒飲盡。

    皇帝賜酒,不容怠慢。賀蘭聽雪忙雙手捧起酒杯,剛湊到嘴邊,被慕容九州攔下。

    "朕看你近來氣色欠佳,想是身子骨虛了點。正巧朕帶著補氣活血的丹藥。"男人從懷中拿出粒朱紅色的丹丸,一股濃香立時隨風飄了開去。

    慕容九州在笑,賀蘭聽雪盯著丹丸,背心衣衫全被冷汗浸濕。

    吃,這丹丸絕對做了手腳,可不吃,恐怕慕容九州就在等他拒絕,可以當場翻臉治他的罪。

    正進退兩難,一個清朗的聲音驀地闖進。"什么好東西,這么香?"

    蘇傾國看春宮正看到興頭上,被陳六合來催吃飯,他老大不情愿,推托不過去,磨蹭著走下馬車。

    沒近地毯,耳朵已經將那兩人對話滴水不漏地聽進。蘇傾國三步拼做兩步,上前搶過慕容九州手上的紅丸,嘻嘻一笑,丟進了自己嘴里。

    "小蘇!"賀蘭聽雪此刻面色真的嚇得雪也似白。
    "好吃啊!"蘇傾國絲毫不理眾人怪異目光,朝慕容九州伸出手。笑瞇瞇道:"還有沒有?"

    看著慕容九州臉色逐漸發青,賀蘭聽雪心臟几乎停止跳動。

    小蘇這回,只怕在劫難逃。

    慕容九州眼底殺氣倏掠,霍然站起身,出手如電,扣住蘇傾國右手脈門。

    "皇上息怒──"賀蘭聽雪想求情,便被慕容九州冷冷一瞥,震亂了頭緒。

    "朕不會傷他。"慕容九州拖著蘇傾國,頭也不回地上了馬車,撂下一句"啟程!"

    蘇傾國被帶進車廂前,居然還轉頭向賀蘭聽雪眨了眨眼。賀蘭聽雪險些抓狂,可眾目睽睽下,又不能沖進車廂搶人,只好寄望慕容九州能手下留情。

    車輪轆轆又復行進,慕容九州仍緊扣著蘇傾國手腕,冷眼看蘇傾國放下車帘,才寒聲道:"你對賀蘭那小子倒真是不錯,居然不怕死地幫他解圍。不過,呵──"

    他冷笑一聲,"你已經服了朕的忠魂蠱,想要活命的話,就......"

    威脅陡然剎住,因為對面的蘇傾國正笑嘻嘻地抬起左手,從嘴里拿出了那顆紅丸,朝慕容九州做了個鬼臉。

    "我又不是傻子,怎么會真把這東西吞下去?"蘇傾國最后一個字還沒說完,右手猛翻,已反扣住慕容九州腕脈。

    "你!──"慕容九州剛想呵斥,紅丸攜風,彈進了他口中。

    慕容九州大驚,然而緊跟著堵上來的嘴唇令他腦袋里"轟"的一響,呆如木雞。

    震撼也只是瞬間,卻足夠蘇傾國舌尖一頂,把紅丸送進慕容九州肚子里,順便還在男人唇上舔了兩下──

    嗯,這個皇帝的嘴唇也很有彈性,還帶點酒水余香......

    終于領悟到自己吃下了蠱毒,還史無前例地被人"輕薄"了,慕容九州氣得渾身發抖。

    剝皮、抽筋、點天燈、凌遲處死......剎那工夫,所有慕容九州能想得到的酷刑都在腦子里冒了出來。

    可惜他碰到的是蘇傾國。

    所以,慕容九州沒能來得及喊人,就被蘇傾國眼明手快地封住了要穴,癱軟倚倒氈毯上,唯有用目光狠狠瞪住蘇傾國。

    "你身上,一定藏著解藥吧!"蘇傾國并沒期待連啞穴也被封住的慕容九州能回答他,伸手就去替男人搜身。

    兩邊衣袖里沒有,腰間衣服里也沒有。

    蘇傾國的手順著慕容九州肌肉繃挺的腰杆滑進了上衣。

    男人這時的眼神已堪稱恐怖,可對蘇傾國沒半點殺傷力。

    皇帝的身材好像不錯......肌理有著練武人特有的緊實韌性,皮膚也不粗糙,反而因為保養得法,很滑溜......

    蘇傾國摸著摸著,完全忘記了自己的初衷,發現自己手掌游移過處,被他撫摸到的地方肌肉會輕顫隆起,溫度也升高發燙,那几卷春宮圖上的各種畫像突然涌到了眼前。

    身體里莫名其妙地開始熱起來,他模仿著畫里看到的動作,用手指捏了捏男人胸口已經略微立起的凸點,頓時收到男人一個劇烈震動。

    慕容九州喉嚨深處似乎也倒抽一口氣,目光卻更像要殺人。

    蘇傾國的注意力都被男人奇怪的反應勾起。干脆把慕容九州衣服剝個精光,好奇地輪流攻擊男人胸前那兩粒紅珠。

    是個正常男人,都禁不起這種挑逗。慕容九州自然也不例外。

    盡管心里恨不能立刻沖破穴道,把這膽大妄為的家伙誅滅九族,可欲望依然違背理智,悲哀地抬了頭。

    發紅的胸腔像個抽風箱,起伏得厲害。呼吸也逐漸粗促起來,卻被交錯的車輪和馬蹄聲蓋住。
    帶這個家伙上路,絕對是慕容九州這輩子做過最懊悔的一件事。

    原本想將蘇傾國當做威脅賀蘭聽雪的籌碼,結果變成了自己的噩夢。

    現在,想什么都已經追悔莫及。這一刻,慕容九州只希望賀蘭聽雪趕快動手行刺,要不來几個膽大包天的山賊土匪也好,可以打斷蘇傾國。

    只可惜,路途非常太平。甚至因為皇帝不出聲,車外誰都不敢多話,老老實實地埋頭趕路。

    不老實的,只有蘇傾國。

    將男人兩顆乳珠把玩到艷紅挺立,蘇傾國的目光又落到了男人已明顯粗硬的部位。

    隨著他手上動作,男人的欲望頂端也逐漸吐出透明晶瑩的液體......

    蘇傾國突然停下手,用很嚴肅的表情問剛松了一大口氣的慕容九州:"你是不是想尿尿了?"

    慕容九州那口氣就此憋在胸口,兩眼發黑,險些當場暈厥。

    不過,只要能讓這家伙停止探索,就當尿急好了。慕容九州秉著大丈夫能屈能伸的念頭,用力眨了兩下眼,算是承認。

    蘇傾國摸著下巴,露出懷疑神色,"你不是想騙我解開你的穴道吧?我們才走了半天不到,你又不是腎虧,怎么會尿急?"

    眼珠轉了轉,他拿起慕容九州腰帶上的絲絛,七纏八繞地綁住男人最驕傲的象征,還在根部緊緊打了個結。迎著慕容九州殺人的眼神,笑嘻嘻道:"這是畫上教的,綁起來你就不會想尿了。"

    男人的面孔變得鐵青,隨后不知道是因為憤怒還是憋得難受,透出一片潮紅。

    蘇傾國瞧在眼里,忍不住輕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下身從開始,也一直在發熱脹痛,微微跳動著。那是種前所未有的奇怪感覺,身體里尤其是胯下,像有條不安分的蛇在扭動,想找個能接納自己的地方鑽進去......

    他猶豫了一下,然而也就一下,回憶著春宮圖里的畫面,把手指伸進男人臀丘間那道凹逢。

    指尖觸摸到被細密皺褶掩護著的緊閉洞孔時,慕容九州周身僵直,隨即腰肢猛烈彈動。

    一個手指已經突破了肌肉力不從心的抵抗,陷入那片熾熱綿軟之中。

    柔韌的內壁立即牢牢裹住蘇傾國的手指,熱度驚人,叫蘇傾國全身更像火烤一樣滾燙難耐。

    根本沒工夫去琢磨慕容九州臉上的表情,他抽出手指,撩衣握住自己勃發的***,就往男人那個緊張蠕動的地方發起進攻。

    沒有任何潤澤的結果可想而知,連頂了几次都不得入關,蘇傾國被這極度撩人的折磨激得失去了耐心,用力掰開男人兩半臀丘,狠命一撞──

    慕容九州一張俊臉遽然扭曲起來,張大了嘴,卻發不出半點聲響。

    說是蘇傾國的錯覺也好,侵入那瞬間,他看到男人始終凌厲痛恨的目光黯淡下來,竟露出几分哀求。

    天知道,他也想叫救命──他都快被夾得痛死了。

    一點也沒有他想象中的舒服,還不如去跟賀蘭聽雪親嘴有趣。蘇傾國沮喪地想退出慕容九州體內,轉眼就發現了更嚴重的問題──

    他被卡住了。

    只是輕輕一抽,那個本已痙攣緊縮的甬道就一陣劇烈抽搐,把他縛得更緊。

    進退兩難。

    男人渾身每一絲肌肉似乎都在微顫,額頭光亮,盡是薄汗。

    蘇傾國竟然也出了滿頭汗,垮著臉抱怨:"你不要用力夾我,讓我出去。"

    看到蘇傾國居然還露出一臉的委屈,慕容九州氣到天昏地暗。

    脫困后,他絕對不會放過這家伙。

    可當務之急,得先解決自己的悲慘處境。

    嵌在他身體里的玩意隨著馬車顛簸,仿佛還在腫脹......

    他忍著下體細微裂痛,閉起眼睛,重重一夾──

    要是不讓這家伙泄出來,恐怕兩人還得維持這可笑的結合姿勢,半天也未必能分開。

    "啊!好痛!!!"胯下又痛又酥又麻又癢,蘇傾國背脊像觸了雷電,猛一哆嗦。

    活該痛死你!慕容九州報復性地再度使力。不無怨毒地想就此夾斷對方的子孫根。

    說不出是痛楚還是爽快的感覺從兩人交纏的地方燎原般蔓延開來,蘇傾國漲紅了臉,壓倒慕容九州身上,一口逮住男人嘴唇就咬,下身也泄憤似地往深處頂。

    誰叫慕容九州讓他這么痛!

    歡愛其實真的是非常本能的事情。

    撞擊了兩下,蘇傾國便慢慢開了竅,漸入佳境。發現雖然還是被勒得很痛,可一抽一送的時候偏偏就是叫人通體毛孔大敞,再痛也不舍得停下來。

    "唔......"他早已忘了自己身在何處,推高慕容九州雙腿,扭著腰在那個熱乎乎的巢穴里大力開拓起來。

    蘇傾國先前那一聲叫痛很響亮,車廂外眾人都聽得清楚,大家面面相覷,卻沒人敢去掀開車帘,看究竟出了什么事。

    等蘇傾國斷續的喘氣夾在連串令人浮想聯翩的曖昧聲音里飄出車廂,侍衛們几乎不約而同地浮起個果然不出所料的神情。

    誰說君王不好色!新皇帝一向不近美色,還不是因為尚未碰到對眼的美人。這不,現在看上那蘇小公子,竟然就在馬車里行云布雨寵幸上了。

    賀蘭聽雪自從蘇傾國被慕容九州帶上了車,便再也坐不住自己的馬車,一路騎馬而行。此刻也聽到了,臉上登時像被人使勁踩了好几腳,眼睛直勾勾盯著前方慕容九州那輛不住搖晃的馬車,忽然一振缰繩沖上前。

    "侯爺,留步。"一柄通體烏亮的寒劍"鐺"地半彈出鞘,橫在賀蘭聽雪和許朝夕之間。

    劍氣森森,扑面直襲而來,賀蘭聽雪頭皮毛發一陣發緊,袖子底下握緊的拳頭卻緩慢松開。

    小不忍則亂大謀。眼下還不是動手的好時機......他處心積慮籌划經年的大計,絕不能因自己一時沖動而前功盡棄。

    這筆帳,他會跟慕容九州算回來!

    牙齒咬得發酸,他臉上笑得越發溫和,"許大人莫誤會。本侯爺只是看天色快黑了,想問下許大人是否要在這附近扎營宿夜?"

    "皇上還沒下令,許某不敢僭越。"許朝夕淡淡道,轉頭吩咐侍衛加快步伐趕路。
    山路漸復崎嶇,車廂晃得厲害,蘇傾國汗透重衣,正借著車廂搖動的韻律,伏在慕容九州身上盡情馳騁。

    男人赤裸的身體同樣布滿了汗水,原本梳得十分整齊的頭發業已凌亂,貼在男人赤紅汗濕的額頭、面頰......

    活了三十六個年頭,還從來沒如此狼狽過!那個最難啟齒的地方痛到最后,反而接近麻木,慕容九州緊閉著眼帘,竭力忽略還在不停折騰他的人,拼命提聚丹田里散亂的真氣,想沖開穴道。

    緊扣拎高他雙腿的手突然松開,慕容九州詫異地剛睜開眼,整個人就被蘇傾國就著結合的姿勢抱起,變成他跨坐在蘇傾國腰間──

    埋在他體內的肉楔因之插入到一個前所未及的深度,慕容九州几乎錯覺內臟都被頂到了。

    畜生!他怒視蘇傾國,后者卻正一臉暈淘淘的欲仙欲死。

    蘇傾國做夢也沒想到過,原來這世上還有這么又痛又舒服的有趣事情可做。

    仇若痕和楚信那兩個家伙太不夠意思,居然還一本正經地千叮嚀萬囑咐,叫他下山后不要跟陌生男人多接近,哼,分明是不想讓他知道這種好玩的事情。看他回去不好好收拾那兩個家伙!

    還有這個皇帝,不知道肯不肯跟他一起回玄天府玩上几天呢?......

    轉著滿腦子亂七八糟的念頭,該做的事卻半點沒停,他背靠車廂,順著馬車上下起伏,一下下把自己推進更灼熱緊窒的深處。

    "......哈啊......"奇異的快感越來越強烈,積累在下身。想發泄又被對方的甬道牢牢裹住束縛,無法釋放。蘇傾國忍不住扶住男人腰肢,發力頂撞。

    慕容九州雙手指甲都掐進了自己手掌心,忍著蘇傾國瀕臨爆發的快猛沖刺,只覺被頻繁摩擦進出的地方火辣辣地,似乎都要燒了起來。

    眼前一陣發黑,就在慕容九州覺得自己快支撐不住時,體內的凶器倏地停止了攻擊。

    蘇傾國眼睛里帶點驚慌失措,囁嚅道:"我,我也想......尿尿了......"

    他怎么會被這么個傻子給上了?慕容九州氣到暈頭轉向,"白痴!呃?──"

    他居然可以發出聲音了!狂喜蜂擁而至,慕容九州忙聚精凝神,引氣全力沖擊另几處被封的要穴。

    這時車輪碾上塊石頭,一個猛烈顛簸,兩人齊齊叫出聲。

    已被驅趕到巔峰的欲望遭此刺激,再也不聽控制,在狹窄高熱的空間里激射迸發。

    几乎同時間,慕容九州也沖開了穴道。

    一抹冷冽戾氣急掠過他眼底,更不猶豫,雙掌挾著勁風,朝還在失神的蘇傾國當胸拍落。

    "啪"一聲輕響,雙掌擊個正著。

    慕容九州對自己的力量素來很有信心。這兩掌,用了九成力,碎石斷金,易如反掌。

    沒使足全力,是因為他想留蘇傾國一條命,將各種酷刑都嘗個遍。

    蘇傾國果然沒躲過。

    他臉上卻不見痛楚,只露出些許錯愕,不明白慕容九州為什么會突下毒手。不過男人滿臉毫不掩飾的殺氣讓蘇傾國沒空好好地思考這個問題。

    皇帝,好像生氣了......

    第三掌隨之襲來。蘇傾國沒多想,揮掌迎了上去──

    兩股勁風在半空相撞,車廂一陣劇烈搖晃。

    "怎么回事?"

    許朝夕發現慕容九州的馬車不對勁,面色一變,就聽車廂內傳出"謔啦"巨響,車廂頂篷遽然炸開,木片碎屑飛上半天。

    蘇傾國衣袂翩揚,自車內飛身躍起,凌空虛踏兩步,輕如飄絮,落在道旁一株枯樹枝頭。

    小指般纖細脆弱的枯枝,承載著蘇傾國整個人的重量,竟若無物,依舊隨風搖擺。

    他身后,群山寂然,殘陽半輪如泣血。

    眾人駭然。

    "殺了他!"慕容九州冷酷的聲音穿透車帘,將眾人都震回了魂。

    "皇上?"許朝夕一愕,他可記得慕容九州在守備府時,曾對那小鬼十分留心,還因此几次放過了那個不知禮數的小鬼。

    "殺了他!還不動手?!"男人似乎怒極,說到最后一字,嗓音突然啞了。

    許朝夕一凜,再不遲疑,喝令侍衛放箭。

    蘇傾國飛出車廂時,賀蘭聽雪便張大了嘴巴,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待看到數十支箭矢疾似流星,尖嘯破空飛向蘇傾國,他不禁心一懸,叫道:"小蘇──"

    一條血紅長鞭"刷"地從蘇傾國袖底飛起,揮出道令人心悸的血色弧光,將箭矢盡數卷進了鞭影之中。

    寒光耀眼的玄鐵箭頭在空中像被只無形的手撥弄著,不可思議地全都掉轉了方向,以比先前快捷十倍的速度射向侍衛人群。

    "啊!"慘叫伴著血花四起。

    蘇傾國哼了一聲,甩開長鞭纏住不遠處另一株大樹,飄身飛蕩,足尖在几個枝頭微一借力,快如御風,已躍到百丈開外。

    他在逃。

    要不是胸口氣血翻涌作痛,蘇傾國是絕不肯做出這么沒面子的事情的。

    慕容九州那兩掌,震傷了他。

    在山嶺亂石間一口氣掠出兩三里路,確定沒有追兵,蘇傾國方在條山澗邊收住腳步。

    張嘴連吐几口暗紅淤血,胸口卻越發地悶漲。

    蘇傾國覺得很委屈。他知道剛開始的時候,皇帝很痛,可他還不是一樣也很痛。

    居然下這么重的手打他......

    擦了擦嘴角的血跡,回過頭想找人訴苦,才想起自己剛才逃得太快,忘了帶上蘇磯和蘇璇。

    他對著空曠無人的四周愣了半天,無力呻吟──

    蘇璇不在,他今晚,吃什么啊?......

[ 本帖最後由 黑暗帝王 於 2013-10-31 14:17 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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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正午冬陽暖冽,直照崇山峻嶺。劍門關城樓上旌旗獵獵,號角長鳴,響徹云霄大地。

    城門大開,戍邊將士們披堅執銳,肅穆列隊兩側,迎接前來犒勞大軍的皇帝御駕。

    一條猩紅長毯從城門口開始,一直鋪到慕容九州馬車前。

    "臣武陽參見皇上。"全身亮銀盔甲的男子走出大軍陣列,干淨利索地在車前行起大禮。

    車帘掀開,一雙玄黑鍛面金絲壓繡的朝靴穩穩踏上朱毯,隨后,是龍袍下擺。

    慕容九州周身帝王冠服,滿臉從昨天開始就不曾褪去的陰沈神色,讓頭頂陽光都冷了三分。

    他冷冷掃過大軍,才命跪伏腳邊的武陽平身。

    "遵旨。"男子起身,恭迎慕容九州一行入城。

    賀蘭聽雪下了馬跟在后面,眼圈下兩團黑,偷偷打著呵欠,環顧左右,侍衛們也都難掩疲憊。

    昨天蘇傾國脫困后,慕容九州就沒下過馬車,只命令眾人連夜趕路奔赴劍門關,害他一整夜至今天中午沒合眼。

    也不知道小蘇現在怎么樣了?不過看昨天小蘇武功奇高,應該會好好照顧自己。話又說回來,小蘇竟然有那么好的身手,按理說不會給皇帝欺負了去啊......難道?......

    一路胡思亂想地進了武陽的將軍府,入了座,才得閑打量起武陽。

    這個朝野威名遠揚的"神將"身材不矮,卻出乎意料長了張白淨的娃娃臉,更絕的是,一笑起來竟還露出兩個不深不淺的酒渦子。此刻,正笑瞇瞇地請示慕容九州是要先用膳還是先更衣小憩。

    慕容九州不睬他,吩咐許朝夕:"把人犯帶進來。"

    "!啷啷"一陣鎖鏈亂響,蘇磯和蘇璇蓬頭垢面,衣衫破爛,被侍衛押上大廳,按著肩膀跪倒在地。

    兩人都已經吃足了苦頭,無力掙扎,喘著氣。

    武陽有些詫異地指著兩人,道:"皇上,他們是?......"

    "這兩人的主子向朕行刺未遂,潛逃在外。武將軍,叫人大刑伺候這兩個奴才,供出他們主子的來歷。"慕容九州冷笑,"再不肯招,就先把這女奴才一刀刀剮了,拿去喂山中野狗。"

    蘇璇到底是女孩子,渾身一顫,面無血色。

    武陽又朝蘇璇看了好几眼,咳一聲,向慕容九州支支吾吾道:"皇上,這位姑娘美若天仙,這個,臣又尚未娶妻妾,咳咳......"

    這張被打得鼻青眼腫的臉哪里美若天仙了?像鬼還差不多!慕容九州盯著武陽羞赧的娃娃臉,嚴重懷疑這小子有眼疾。

    連蘇璇都吃驚得抬起頭,看見武陽,她愣了愣,沒出聲。

    見武陽還在眼巴巴地等下文,慕容九州一揮手,示意侍衛放了蘇璇。反正還有個蘇磯可以拷問。

    "武將軍,她是你的了。"

    "謝皇上恩典。"武陽一臉歡喜地從侍衛手里搶過蘇璇,眼光又瞟到蘇磯身上。"這個人也請皇上賜給臣吧!"

    "噗!"賀蘭聽雪一口熱茶噴出老遠。

    慕容九州目光頓轉冷銳,斜睨武陽,冷然道:"這個人難道也是美若天仙?武將軍也想收來做妻妾?"

    大廳上侍立之人個個面孔扭曲,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辛苦。

    武陽一張娃娃臉紅彤彤的,扭捏著道:"不瞞皇上說,臣也喜歡這種強壯的男人。"

    偷眼一看慕容九州鐵青的臉,他忙扑通跪倒,清了清喉嚨,正色道:"臣定會要他倆招出刺客來歷,求皇上成全。"                  

    片刻沈寂后,慕容九州霍然起身,拂袖轉入內室,拋下一句,"武將軍,明晨日出之時,你若還問不出實情,就拿這兩個奴才的人頭來見朕。"

    站在盛滿熱水的大木桶前,慕容九州終于卸掉了適才人前的冷酷面具,"哇"地嘔出一大口黑血。

    昨天與蘇傾國凌空對掌,掌力反彈,震得他臟腑欲裂,几乎當場閉氣暈厥。調理了整整一宿,總算穩住傷勢。

    他閉目吐納,理氣歸元,等胸口翻涌的血氣平緩下來,才開始咬牙切齒地一件件脫著衣服。

    每件衣物上,似乎都沾染了令他窒息反胃的惡心氣息......

    他的頭發、皮膚、甚至身體里面,也都殘留著那個畜生的味道......

    畢生奇恥大辱!              

    摘著九龍金冠的手忍不住顫抖起來,猛地狠狠一甩。金冠飛到屋角,撞翻了銅鏡。

    慕容九州對破碎鏡面里那個瀕臨狂怒的人影瞪視許久,終于慢慢地控制住自己的呼吸,跨進木桶。

    熱水很快將他包圍。他狠命擦拭著自己身體的每一個角落,力道之猛,簡直能搓下一層皮。

    "皇上......"屋外突然傳來的敲門聲令他眼神驟陰,但立刻聽出是許朝夕,慕容九州微一靜默,抓過了衣架上的袍子,披衣而起,打開了房門。

    許朝夕低垂著頭,遞過個小瓷瓶,輕聲道:"洗完澡,別忘了換藥。"

    慕容九州接過藥瓶,就要掩門,許朝夕卻沒有離開的意思,反而一把抓住慕容九州胳膊,"師弟──"

    發現慕容九州眉頭緊皺,許朝夕即可覺察自己失態,忙松手退后兩步,用力握緊了雙拳,道:"我一定會殺了那小鬼替你出氣。"

    "我說過,別再提此事。"慕容九州面色陰得可怕,瞥見許朝夕面露傷楚,他也不好再遷怒,無奈地在心底嘆了口氣,緩下語氣道:"賀蘭那小子可有什么動靜?"

    問到正事,許朝夕拋下傷感,肅容道:"侯爺方才與武將軍入了內堂,屬下已派人多加留意。"

    慕容九州嘴角牽出一個沒有溫度的笑容:"還真沈不住氣!呵,賀蘭聽雪,想死的話,朕會成全你的。"

    夜色降臨大地,劍門關內燈火通明,酒醇肉香,大犒將士,提前透出年關喜慶氣氛。

    洗塵宴設在紅燭高燒的將軍府大廳正中,武陽與手下數十名將領作陪。這群武人都是縱橫疆場的彪悍漢子,但在新登基的皇帝面前哪敢放肆,個個正襟危坐,謹言慎行,反是府外普通兵卒高聲談笑的聲浪越過高牆,不絕于耳。

    慕容九州換了身明黃龍袍,盤踞案后,慢慢飲著杯中烈酒。

    皇帝不說話,底下人也自然只能悶頭喝酒。

    賀蘭聽雪坐得離慕容九州最近,心頭也最緊張。入席以來,他始終覺得慕容九州眼角余光未曾從他身上移開過。

    冷淡,又帶著說不出的譏誚......

    那種仿佛從里到外都被對方視線穿透的感覺并不舒服,酒過三巡,賀蘭聽雪已然背脊微汗。

    頭腦和手心卻因烈酒刺激而發熱──他不確定慕容九州是否已經洞察他的用心,但要是不趁著慕容九州現在勢單力薄的絕妙時機動手,等人回到京城,他再起兵討伐,勢必大費周章。

    先下手為強!

    雄性冒險好賭的沖動借著酒興壓倒了一切,賀蘭聽雪倏地猛咳一聲,成功地將眾人視線齊刷刷引到他這邊。

    "皇上,臣聽到個傳言,事關太子真,不知該不該說?"正慢條斯理賣著關子,一聲驚叫驀然從門外傳來,打斷了賀蘭聽雪滿腹說辭。

    眾人紛紛扭頭,看著一個廳外值守的侍衛手腳亂舞飛進大廳,啪嗒摔到地毯上,撞出滿臉鼻血和兩顆門牙。

    滿座俱驚。好几個武將已拔身而起,抽出了兵器。

    一個俊美青年披散著頭發,在眾人如臨大敵的注視之下,雙手負背,施施然地跨進門,對慕容九州露齒一笑。

    "你的傷沒大礙吧?我本來昨晚就想來找你的,可又迷......嗯嗯,那個了。對了,蘇璇呢?我快餓死了。"
    "啪"地一聲,盤龍白玉酒杯被慕容九州捏了個粉碎。

    兩道濃眉忿然倒豎──這小子,居然還敢大搖大擺地送上門來受死!

    "你究竟是什么人?"慕容九州目光冷厲,鎖住朝他走近的蘇傾國,每一字吐出,都像把刀子,想要從蘇傾國身上剮塊肉下來。

    "我──"蘇傾國正盯著慕容九州案頭的烤乳羊,悄悄舔嘴唇。一柄烏黑長劍凌空劈過他眼前,擋住了他的視線。

    許朝夕雙目盡赤,全身都因憤怒而輕顫。

    蘇傾國停住了腳步。

    再怎么不通世事,他也看得出在座眾人的敵意。那頭乳羊,多半與他無緣。

    "把蘇璇他們還給我,我就告訴你我是誰。"蘇傾國妥協。

    慕容九州怒極反笑,推案長身立起,向宴上將領厲聲道:"拿下他,死傷不論!"

    將領們都圖在新皇帝面前立大功,發聲喊,爭先恐后沖上前,刀槍劍戟齊往蘇傾國襲去。

    血紅鞭影乍起,偌大個廳堂上登時燭影昏暗,兵器叮當墜地和眾人驚叫聲混亂一片。圍攻蘇傾國的將領一個個如斷線的紙鷂飛了起來,撞到牆壁、房梁再彈落地面,骨斷筋折,翻滾呻吟。

    蘇傾國更不停手,身形飛快回旋間血鞭暴長九尺,鞭梢挺得筆直,穿過許朝夕漫天劍影,噬向他心口。

    許朝夕腳跟用力一點地,向后急躍丈余,落地方發現先前那道鞭影竟是幻覺。

    長鞭已經纏上慕容九州的腰,用力回拽。

    慕容九州冷笑,反手抓住血鞭往自己這邊猛拉。

    這皇帝,力氣還真不小!蘇傾國在心底夸了一句,忽然卸力,整個人順勢飛起,直扑慕容九州。

    趁著對方重心不穩的那瞬息,蘇傾國故伎重演,從慕容九州"肩井"、"膻中"、"氣海"......一路直下,一口氣封了男人七八處大穴。

    身體跌進蘇傾國臂彎,慕容九州眼中卻閃過抹陰冷得色。

    "咦?"制住了慕容九州,蘇傾國才發覺用來點穴的那個手指如被毒蜂蟄了一口,微微刺痛。就著廳上燭焰一看,指腹正緩慢滲出鮮血。

    米粒般一點血珠,竟呈詭異的青碧色。

    慕容九州終于陰惻惻地一笑:"碧水入血,化骨蝕心,你准備后事吧。"

    "你在自己身上下了毒?"

    蘇傾國這下反應奇快,扯住慕容九州衣襟刷地一撕,露出龍袍底下一件銀色夾衣,上面密密麻麻布滿無數細如芒尖的細微小刺。

    賀蘭聽雪自蘇傾國入內,又驚又喜,此刻見到慕容九州這件銀衣,他背脊涼颼颼地,嚇出身冷汗。

    如果不是蘇傾國突然出現打斷了他的計划,如今被毒刺刺中的人也許就是他......

    這時大批兵士聽到打斗聲,由都統率領著趕來,圍堵在大門口。遠處腳步紛沓,火光搖曳,更多人正朝將軍府涌來,

    許朝夕烏劍遙指蘇傾國,"快放了皇上!"

    真麻煩!蘇傾國挑了挑劍眉,扣指輕彈。

    青碧色的血遽然凝結成珠,以驚人的速度飛向許朝夕。

    "錚"一聲,宛若龍吟,血珠撞上劍柄,四散濺開,轉眼化為血霧融入周圍。

    許朝夕虎口劇震欲裂,再也拿捏不住,烏劍脫手斜飛,貼著一直縮在廳堂角落里的武陽頭盔險險擦過,插入他身后牆壁,直至沒柄。

    "大俠手下留情。"武陽手忙腳亂地站起身,忙著扶正頭盔,向蘇傾國賠笑道:"小將這就叫人去把大俠的仆人帶過來,請大俠放人。"

    慕容九州目光一寒,"武將軍,你──"

    一指點上他后頸,意識立陷黑暗。

    一輛寬敞的馬車載著蘇磯蘇璇,排開廳外聚集的人群,停在門口。

    蘇傾國挾著慕容九州,轉身一縱飄進車廂。

    "大俠,你還沒放人啊!"武陽愣了愣,搶在許朝夕身前大呼小叫地追出大廳。沒奔出几步,血紅長鞭猛地飛起,卷住了武陽,將他凌空拎起,拖入車廂內。

    几個最早反應過來的兵士想攔截馬車,被血鞭一掃之下,遠遠飛跌出去。

    蘇磯揮起馬鞭,駕車急沖進隆冬黑夜。

    許朝夕一拳打開撞到他面前的兵士,馬車已駛出老遠。他怒吼一聲,飛身騎上拴在廊下的坐騎,縱馬追去。

    兵士們擎舉著火把欲跟去救駕,嘩然忙亂間,有個清亮的嗓音冷冷地響起,壓下眾人七嘴八舌的議論。

    "誰敢私自行事,軍法論處。"

    賀蘭聽雪手握龍形玉觖,緩步踏出大廳。火光明滅,照得他俊雅容顏也忽明忽暗,淡粉色的唇角,噙著縷藏不住的得意微笑。

    深山寂靜,被交錯急遽的車輪馬蹄聲碾碎。

    車廂內,亮起一點火折子的微光。武陽除下頭盔,朝坐在他對面的蘇傾國笑瞇瞇地道:"蘇師叔,兩年不見,您老人家武功又精進一大截。"

    "那當然。"蘇傾國半點也不謙虛,瞪著武陽,"要不是你把府宗的位子輸給我,害我這兩年為雜事分心,我心法還能練得更快些。哼,你倒舒服,躲到劍門關享福來了。"

    "是,是,蘇師叔您的大恩大德,小侄沒齒難忘。話又說回來,師叔您神功蓋世,即使小侄當初盡全力,也不是您的對手。這個府宗嘛,始終還是要蘇師叔您來當的。玄天府在師叔您手里,這兩年也更發揚光大,都是師叔您的功勞啊!"武陽面不紅耳不熱地拍著馬屁,聽得旁邊正在幫蘇傾國梳頭發的蘇璇暗自翻個白眼。

    沒錯,這個娃娃臉男人無央,便是老府宗當年指定的繼任者,卻在兩年前的比武中輸給了蘇傾國,之后再無音訊。原來竟成了名揚天下的大將軍。

    她和蘇磯,白天看清這武陽將軍面目后,就知道小命保住了。

    現在她最關心的,就是蘇傾國究竟犯了什么事,得罪了慕容九州,害她跟蘇磯殃及池魚。

    "對了,蘇師叔,我聽皇上說您行刺他,不是真的吧?"武陽指了指蘇傾國懷里昏迷未醒的人,也跟蘇璇一樣疑惑。

    他這貪吃懶散的小師叔,什么時候惹上慕容九州了?

    "我又不想當皇帝,干嘛行刺他?"

    蘇傾國給了武陽一個你很白痴的眼神,手底不停把慕容九州那件喂了毒的銀衣脫下,丟出車廂。雖然那點毒對他而言根本算不了什么,但害人的東西,還是早點扔掉為妙。

    "我只不過跟他做了下男人跟男人也能做的事情,他何必那么生氣?"蘇傾國向兩人大吐苦水。"開始是痛,可后來我就很舒服,他也應該很舒服的,為什么還要叫人殺我?難道是那些春宮圖畫錯了?......"

    "府宗!""師叔!"               

    蘇璇和武陽一齊叫了起來,兩人表情都像突然吞下好几個生雞蛋。

    武陽抱著線希望,顫巍巍問:"蘇師叔,您沒有開玩笑吧?真的做了?"

    蘇傾國點頭。              

    "那,蘇師叔,咳咳,您真的進,呃,進去他身體里面了?"武陽還是不死心。

    蘇傾國再次用力點頭:"不進去,怎么做?"

    武陽深深長長地吸了一大口氣,伸手一拍蘇傾國肩膀,非常嚴肅認真地道:"蘇師叔,您老人家趕快帶他回玄天府去吧!看住他,一輩子都不要放他下山。"

    "為什么?"

    "因為您老人家干了件比行刺皇帝還厲害的事情。相信我,他要是溜走了,絕對會發兵踏平玄天崖,寸草不留。"

    "真的?"蘇傾國終于意識到事情大概很嚴重,也露出臉嚴肅表情。

    武陽點頭如搗蒜,"千真萬確。"
    蘇傾國哦了一聲,想再問清楚點,車后蹄聲急驟,由遠及近,在深夜分外清晰響亮。

    武陽探頭回望,借著月光看清了追兵面目,低聲道:"是許朝夕追來了。我去攔住他。蘇師叔,你給我來下狠的,免得姓許的起疑心。"

    "好!"一腳隨聲當胸踹到。

    車廂后壁頓時破了個大窟窿,武陽被踢得整個人凌空拋起,飛出數丈遠才掉地。

    他哼哼唧唧地爬起身,一摸嘴邊血跡,對著絕塵而去的馬車苦笑──

    他這小師叔,就是實心眼,還真出腳不留情。

    知道惹了大麻煩,蘇傾國一行連夜趕路,天放亮時,已在劍門關百里之外。

    慕容九州終于在馬車劇烈顛簸中悠悠醒轉。張眼便看到蘇傾國,慕容九州本能地彈身躍起,卻忘了身上要穴未解,又重重跌回蘇傾國臂彎里。

    "昨晚睡得還舒服吧?"蘇傾國很客氣地打招呼。以后他就得一輩子都看住皇帝,抬頭不見低頭見,總得好好相處。

    拿過車帘外蘇璇遞上的巾子替慕容九州擦過臉,注意到慕容九州臉上血氣一閃,他皺了皺眉,"我昨天用的重手法封穴,沒上回那么容易沖開。你別亂運功,小心岔氣走火入魔。"

    慕容九州暗中又試了几次,發現蘇傾國所言非虛,他放棄了無謂掙扎,冷冷瞪著蘇傾國,冷冷道:"你劫持朕,究竟想怎樣?"

    蘇傾國有點不好意思地咳兩聲,"嗯,那個,我不會害你的,就想你跟我回玄天府。"

    "玄天府?"慕容九州冷銳的眸子漸漸瞇起,一字字道:"你就是蘇傾國?"

    "你知道我的名字?"蘇傾國得意地笑,"今后我們都要住一起了,你叫我小蘇就行,我叫你慕容呢還是九州?總不能老是你啊你的叫吧。"

    皇帝名諱豈容亂喊?不過在這根本不懂禮數的家伙面前,什么皇帝威嚴都發揮不了作用,慕容九州強忍一口怒氣,換上微笑道:"朕怎么能不理朝政跟你回去?放了朕,朕可以不再追究你的彌天大罪。"

    蘇傾國猛搖頭,看皇帝笑得那么假,鬼才信。

    "我要是放了你,你肯定會派人對付玄天府的。不放!"

    他很干脆地一口拒絕,轉眼又疑惑地問一臉鐵青的慕容九州:"對了,你到底為什么要生這么大的氣?是不是我把姿勢弄錯了?可我明明是照著春宮圖上的姿勢做的啊?我。。。。。。"

    "蘇、傾、國!"

    男人怒極低吼,兩眼一翻,氣昏過去。

    "呃──"蘇傾國抱著慕容九州,發了半天呆,然后聳聳肩。

    這個問題從昨天武陽走后就一直在他頭腦里盤旋,可想破腦袋還是沒想出個所以然。問蘇璇蘇磯,那兩人嘴巴像被針線縫了起來,頭搖得像個撥浪鼓,死活掏不出個答案。

    哼!不說就算了。大不了回府問滿山的師侄和徒孫去。

    熱鬧喧天的春節爆竹聲中,蘇磯駕著馬車日夜兼程,回到玄天崖。

    蘇傾國三言兩語打發了來迎接的人群,拖著滿臉陰沈的慕容九州就往自己的林間小居走。

    几樹寒梅迎風剪雪,半掩竹扉。蘇璇點起清淡提神的素檀香,又奉上兩杯青翠似碧玉的野山茶,悄然告退。

    "蘇璇,記得叫人搬張床過來,再拿几條棉被。"蘇傾國追著蘇璇的背影囑咐,喝了口茶對慕容九州笑嘻嘻道:"離天黑還早,我陪你在山上走一圈,帶你認路,好不好?"

    慕容九州冷冷地一言不發。

    自從上回氣暈過后,他總算領悟到要想跟蘇傾國這個白痴正常溝通根本就是白日做夢。為了避免自己被氣到吐血身亡,他選擇了沈默。

    任憑蘇傾國一路上再蹦出什么驚人言語,慕容九州統統裝作沒聽見。

    逃跑的念頭自然也從未打消過,可全身好几處經絡都在昏迷時被蘇傾國截脈封流,氣血受阻,使不出半點內力,再加上歸途中蘇傾國目光始終不離他左右,完全不給他絲毫機會。

    蘇傾國這几天下來,已經習慣了一個人自說自話,聽不到拒絕,就當男人默許了,拉起慕容九州出了屋,興致勃勃地介紹起玄天崖上的各處景致。

    松濤岩、望月澗、一線洞天。。。。。。等把玄天崖逛了大半邊,夕陽已半沈青山,天邊云霞似烈火,將蒼穹染成一色血紅。

    几頭鷹隼掠翅鳴嘯,入林歸巢。

    慕容九州此刻正站在片陡峭筆直的斷崖邊,負手凝望著面前云氣繚繞飄飛,漠然聽蘇傾國在耳旁不厭其煩地吹噓了半天云海美景,他突咳一聲,打斷了蘇傾國。"你回避一下。"

    蘇傾國一愣后眉開眼笑,"慕容,你終于肯開口說話了。嗯,你要我回避干什么?"

    "朕要解手。"

    "那我等你好了。"蘇傾國壓根沒走開的意思,滿不在乎地道:"回來的路上,你每次上茅房,我不是都在外面等你的?"

    "你!"慕容九州覺得自己兩邊太陽穴又開始在跳,深呼吸。"這里沒茅房,朕不習慣有人在邊上看著。"

    對男人眉宇間不容置疑的堅決看了又看,蘇傾國讓了步,指著十几步外一塊巨石道:"我在石頭后等你。"

    慕容九州皺眉,"你先回屋好了,朕自己認得路會回去。"瞥了眼欲言又止的蘇傾國,他冷哼道:"朕現在內力都被你所封,你還怕朕會逃到哪里去?"

    蘇傾國難得臉一紅,吞吞吐吐道:"那個,我不是怕你逃,是因為我。。。。。。"

    "因為什么?"慕容九州沒好氣。

    "我迷路了,忘記怎么從這里回屋。。。。。。。"看著男人不可思議的神情,蘇傾國尷尬一笑,身形急展掠至巨石后。

    果真是個白痴!嘴角毫無笑意地牽了牽,慕容九州向前跨上几步,已在斷崖邊緣。

    本來想把蘇傾國支得越遠越好,眼下只有冒險一搏了。

    他慕容九州,絕不容任何人禁錮。
   一株粗長藤蔓頑固地在靠近崖頂的岩石縫隙里扎了根。枝葉繁茂,直垂十余丈。下面,是凸出懸崖的大小嶙峋怪石。

    成敗與否,就靠這根藤蔓和他的運氣。

    慕容九州長吸一口氣,彎下腰──

    "慕容,你跑那么前面干什么?危險啊!"蘇傾國的大喊猛地響起,衣袂掠風聲隨之飄近。

    被這白痴纏上,就別想逃了。慕容九州不假思索去抓藤蔓,急過頭,腳底在片長滿青苔的石頭上打了個滑,還沒來得及叫聲糟糕,整個人頓失重心,向前跌了出去──

    天翻地覆間,身體急速下墜。白云輕霧立刻充斥眼前,山風凌厲刮得他雙耳生疼,隱約聽到上方有人一聲清叱。

    血紅長鞭驀然撕開云霧,靈動如蛟龍,卷繞住慕容九州。隨著蘇傾國腕底使力,慕容九州已被拖至蘇傾國身邊。

    一手握著藤蔓懸立空中,一手勾住慕容九州腰身,蘇傾國邊搖頭邊嘆氣。"要不是我在這里,你就摔成肉餅了。唉,你看你,年紀也不小了,解個手居然還會掉下山,真笨。"

    慕容九州雙手掌心冷汗猶在,瞪著蘇傾國,一個字都說不出。

    這一折騰,兩人回到林間小居時,天色已漆黑如墨。

    蘇傾國房內燭火昏黃。蘇璇早擺好了滿桌子的飯菜糕點,正伺候兩人進食,仇若痕和楚信登門求見。

    "有什么事,不能明天再找我么?"吃到興頭上突被打斷,蘇傾國很不高興。

    "蘇師叔莫怪,事關重大,我和仇師兄等不到明天。"楚信心直口快搶著回話,目光炯炯卻盯住仍在慢條斯理咀嚼食物的慕容九州,上下審視。

    "楚信,你老盯著慕容先生看什么?"蘇傾國板起臉。

    為免玄天府里人多嘴雜走漏風聲,他在歸途中就提醒蘇璇蘇磯千萬不能泄露慕容九州的真實身份,之前向眾人介紹時也只說此人姓慕名容,是路上認識的朋友。

    至于蘇磯暗地里出主意,讓他替慕容九州易容掩人耳目,蘇傾國只考慮了一口茶的功夫,便用力搖頭──那么好看的皇帝,喬裝了,還有什么看頭?

    啊,說起來,楚信這家伙,是不是也覺得皇帝長得不錯?。。。。。。

    "咳咳──"一陣干咳把蘇傾國從胡思亂想里拉回魂,仇若痕皺眉道:"蘇師叔,您回來的路上,沒有留意到這兩天各州府剛貼出的皇榜嗎?"

    蘇傾國也皺起了眉頭,"跟我不相干的東西,我沒興趣看。"再則一路上怕有追兵,蘇磯走的盡是偏僻小道,皇榜肯定沒見著,若說黃狗,鄉野間倒是撞見不少。

    仇楚二人聽到這意料之中的答案,各自在心底翻了個白眼,突然聽到一個低沈動聽的男人嗓音慵懶響起:"皇榜,寫了什么?"

    慕容九州終于放下筷子,轉臉抬眼,一掃仇若痕和楚信。

    被他冷銳犀利的眸光掠過,仇楚二人不由自主地心生畏懼,定了定神,向蘇傾國道:"蘇師叔,皇榜上說太平皇爺慕容九州弒君篡位,還意圖謀害太子慕容真,幸虧太子真早有防備留了替身在宮中,逃過此劫。現賀蘭侯爺奉原皇后懿旨起兵勤王,匡復正統,不日將擁太子真登基。"

    "那究竟跟我又有什么關系?"蘇傾國興致缺缺。

    "本來是跟蘇師叔您沒半點關系,只不過──"仇若痕轉身,看著慕容九州苦笑。

    "賀蘭侯爺如今代皇攝政,通令天下捉拿篡位逆賊慕容九州與其黨羽。皇榜上的頭像,卻偏偏像極了這位慕容先生。"

    慕容九州筆直端坐,紋風不動。唯有神色微一僵,雙眼冰凝如烏石。

    楚信滿臉嚴肅道:"蘇師叔,您結交什么朋友,我和仇師兄不敢過問。可慕容先生倘若繼續留在這里,遲早會給玄天府帶來滅頂之災。師叔,請您三思。"

    "你們要我趕他走?"蘇傾國總算明白了這兩個師侄此行目的,斷然回絕:"不行!"

    楚信也急了:"蘇師叔,這事要傳出去,玄天府上下都得遭殃。您就別再耍小孩性子,呃。。。。。。"被仇若痕撞了一手肘,他登時消聲。

    完了,他怎么一下子口不擇言說了蘇傾國最不樂意聽的話?

    果然,蘇傾國本來就板著的臉又拉長了三分,哼道:"你們不用多說了,也別亂猜疑。他只是慕容,不是什么皇爺逆賊。"

手一揮下了逐客令。仇楚二人只好不情不愿地走了,尋思著得連夜約束府內所有弟子仆役守口如瓶。

    蘇璇暗中一吐舌,借口去准備洗澡用具,識相地退下。

    所有腳步聲都出了聽覺范圍,慕容九州依然面無表情地坐著,連姿勢也沒有改變一下。

    "你沒事吧?"蘇傾國抓起塊茯苓膏,眼睛卻一直注意著慕容九州,有點擔心。

    慕容九州唇角一牽,終于冷笑著自言自語道:"原來如此。賀蘭,你們姐弟倆里應外合早就想篡奪我金盛江山,那假太子想必也是一早已經找好的,助我篡位,借我的手殺死慕容四海,騙我兵符,呵!也真難為你們賀蘭家忍耐多年了。。。。。。"

    他自認精明,結果卻還是替賀蘭聽雪姐弟做了嫁衣裳。

    蘇傾國眨著眼,雖然聽不懂慕容九州在嘀咕什么,可看男人表情,也清楚慕容九州心情糟糕透頂。

    換成任何一個人,知道自己被舉國通緝,都不會高興。

    "你就放心待在玄天崖好了。"他三兩口吞下茯苓膏,又拿過塊梅子醬千層酥餅,很慷慨地安慰慕容九州,"有我保護你,誰也沒辦法把你抓走。"

    "呼!"一拳飛來,直奔他面門。

    沒有半點內力的拳頭當然毫無殺傷力,蘇傾國渾身也不見動彈,陡然連人帶椅子輕飄飄地滑退三尺,避過了慕容九州清風拂體般的攻擊,奇道:"你怎么又生氣了?"

    慕容九州松開捏得發白的拳頭,怒視蘇傾國,十二萬分地想將這個害他淪落到此地步還在說風涼話的白痴揍到不再羅嗦,可想也知道那不可能。

    他用力吐出一口氣,強逼自己鎮定下來,冷笑道:"你硬把朕帶回來,不就是怕朕會對玄天府不利?如今朕已經不是皇帝,也威脅不了你,留著朕,只會給你帶來殺身之禍,你還要朕待這里做什么?"

    "這。。。。。。"蘇傾國猛摸下巴,想了想,道:"不留下來,你要是下了山被人抓走怎么辦?"

    "朕是死是活,跟你有什么關系?"

    蘇傾國愣住。

    沒錯,皇帝跟他的確非親非故,連朋友都算不上,說是仇人倒像個十足。

    仇人這字眼剛閃進腦海,蘇傾國胸口就好一陣發悶,再想到皇帝如果真的被抓到,像戲文里那些囚犯一樣被人一刀砍下人頭落地,他喉嚨里越發堵得難受。

    嘴里咬了一半的酥餅全沒味道,他對著慕容九州滿含厭惡痛恨的臉容發了半天呆,沒精打采地起身拉開門,衣角几閃,已湮沒夜色之中。

8.
    走了?慕容九州一喜,這可是逃跑的好機會。

    出屋沒走出几步,就被林間兩個穿著玄天府弟子服飾的年輕人很客氣地攔住去路。"慕容先生,夜深,請回屋休息。先生若有閃失,小人擔當不起。"

    話說得再恭敬,監視意圖不言而喻。慕容九州眼角微瞥,附近影影綽綽,還有不少人在林中走動。

    這陣仗擺在眼前,根本逃不了。他冷著臉走回屋內,噗地吹熄了蠟燭,將自己合衣投到牆角加設的小木床上。在窗縫透進的几縷月光里睜著眼睛,想了半天脫身之計,睡意漸濃。

    朦朧欲睡間,隱隱覺得有人靠近床邊。他登時警覺,扭頭,不出所料看到蘇傾國去而復返站在床頭,手里還拎了個小布包。

    "你的床在那邊。"慕容九州冷冷一指對面。

    "我知道。"蘇傾國笑著放下布包,里面一堆大大小小的瓶罐。看到慕容九州面露疑惑,他打開個小瓶,一股清涼藥味直沖兩人鼻端。

    "這些都是府里最好的傷藥,用了包管不會像上次那么痛。慕容,今天我想──"

    "閉嘴!"慕容九州氣到發抖,實在想不通自己怎么會倒了八輩子的霉被這個白痴糾纏上。揮手將床邊的瓶瓶罐罐全掃到了地上,盯著蘇傾國雙眼一字一頓道:"再胡言亂語,我從此絕食。殺不了你,逃不了,要餓死自己,還不算難事。"

    "我。。。。。。"男人眼里不容置疑的決心告訴蘇傾國所言非虛。他乖乖閉上嘴,轉身像片輕巧的樹葉飄到了自己床上,拼命摸下巴。

    唉,皇帝的脾氣就是大,連話都不許他說完。他不過是想試試自己被進入是什么滋味嘛。。。。。。可惜了那些上好膏藥。

    算了,睡覺睡覺。一閉眼,徑自夢周公。

    聽著蘇傾國沒多久就鼻息微微入了夢鄉,慕容九州經這一鬧,哪還睡得著,近黎明時才強迫自己闔目休憩。

    這一覺醒來,屋內已經灑滿斑駁陽光。滿地的瓶罐碎屑業已收拾干淨。蘇傾國床上被褥疊得十分整齊,人卻不在。

    慕容九州剛落地,房門一響,蘇璇端了臉盆毛巾進來。

    雖然回玄天崖途中都是她在伺候,但之前受刑的陰影仍在,她一直對慕容九州心存畏懼,不敢跟他說話,默默地服侍慕容九州梳洗妥當,又奉上糕點茶水。

    難得蘇傾國不在他耳邊羅嗦,慕容九州心情總算好了些,慢慢喝著茶,突然微挑眉,抬頭望向門外。

    一個青衫緩帶的清俊男子正悠閑地穿過林子,踏進屋。看到慕容九州時,男子似乎有點驚奇,卻依然面帶微笑地朝慕容九州點了點頭。

    "方先生,你怎么來了?"蘇璇忙著招呼男子落座。

    男子輕笑,令人如沐春風。"昨晚傾國來找我,還拿走我一堆辛苦煉制的膏藥,說要跟喜歡的人一起用。呵呵,我就想著這孩子出趟遠門居然把媳婦帶回來了。今天特地過來看看,是哪家的千金讓這孩子開了竅?"

    "啊?"蘇璇正斟著茶,聞言手一抖,險些燙傷自己。

    她的小祖宗到底是怎么跟方先生聊天的啊?竟讓方先生以為府宗帶回來的是個女孩子?

    偷眼一瞄慕容九州陰冷的俊臉,她又連打几個哆嗦。

    "怎么?受涼了?"方先生伸出兩根修長的手指,溫言道:"我幫你把下脈。"

    蘇璇趕緊搖頭,剛想說自己沒事,一個年輕清朗的聲音倏忽飄進。"誰受涼了?"

    蘇傾國衣袂翩飛,身形晃了兩下便已越林入內,抓起塊核桃云片糕填下剛練完功空空如也的肚子,才朝方先生笑:"你來得正好。我還想去找你再討些膏藥呢。"

    男子玩味地微揚了揚眉,"那些藥,你難道一晚都用完了?"

    "哪有,全被他生氣打爛了,我還沒用上。"蘇傾國委屈地一指慕容九州。

    氣氛立時詭異。

    方先生看看滿臉鐵青的慕容九州,再看看蘇傾國,試探著問:"你跑來跟我要那些膏藥,是想和。。。。。。他。。。。。。用?"

    蘇傾國總算也瞧出男子神情有些怪異,反問:"有什么不對?"

    "沒什么。"方先生吐出口悠長氣,恢復了溫煦笑容,道:"你昨晚可沒告訴我,你帶回府的是個男人。"

    "你昨晚也沒有問我帶回來的是男是女啊!"蘇傾國聳聳肩,還想再說話,可一看慕容九州的臉色,他話鋒一轉下起逐客令。"方歌涯,我還要帶慕容出去游后山,你回去吧。"

    方歌涯笑了笑,起身將出屋時突然回頭,深深打量了慕容九州一眼后,對蘇傾國道:"截脈時日若是過長,必傷氣血,你可不要害了他。"

    他走后,蘇璇也收拾了碗筷告辭。

    慕容九州終于看向蘇傾國,冷笑道:"你是不是打算把我被你折辱的事情見一個說一個,讓我丟盡顏面才肯罷休?"

    "我哪里有折辱你?"

    蘇傾國一愣,想問為什么兩人一起做那事,慕容九州卻將之當成了天大的侮辱。可有過几次前車之鑑,他心知再提,只會讓男人更生氣,也就忍住了沒問。心思卻還在方歌涯最后那句話上打轉。

    練成截脈手后,他還是初次在別人身上用,想起方歌涯的警告,不禁有點惴惴不安。略一遲疑,道:"慕容,我如果替你解開經穴,你能不能答應我別逃走?"

    慕容九州心頭一陣狂喜,面上卻絲毫不動聲色,淡淡道:"我答應你不走。"

    蘇傾國歪著腦袋,對慕容九州目不轉睛地看了好一會,才失望地搖頭。"你說謊。"

    這白痴,怎么該蠢的時候反而偏偏機靈起來?慕容九州暗自咒罵,悻悻不出聲。

    男人又不高興了。。。。。。蘇傾國嘆著氣,實在不知道該怎么辦才好。皺了半天眉頭,還是把慕容九州拖出了屋子散心。

    一路上看似風平浪靜,各個隱蔽處卻都多了人值守。慕容九州邊裝作觀賞風景,邊默記著方位關卡。

    繞過碧寒泉,前方水聲潺潺,一道溪流橫臥眼前。几個婦人正在岸邊洗衣,還有三五孩童奔來奔去,玩得正酣。

    見到蘇傾國,那些婦人都停下手里活計圍上來,七嘴八舌地跟這個最得大伙寵愛的小府宗閑侃起來。

    慕容九州站在一旁,冷眼觀測此處地勢。突然衣擺被人扯了下。

    他低頭,一個走路還有點東倒西歪的小女娃正在他腳邊摘著無名野花。

    "叔叔,給你。"小女娃看見他,胖嘟嘟的小手舉高了已經摘到的几朵小花,稚氣地朝他笑。

    他慢慢蹲下身,摸著小女娃圓圓的臉蛋。

    "好癢,叔叔。"女娃笑得露出几顆奶牙。

    小孩子,就是可愛。。。。。。慕容九州也微微笑了,撫摸著女娃臉蛋的手緩緩往下,滑向女娃纖細的脖子,猛地用力扼緊──

    "叔──"聲音被卡在喉嚨間,女娃的臉,頃刻青紫。
    "你干什么?!"一聲大喊陡起,慕容九州震了震,松開了扼著女娃脖子的手,無形勁風已隨之襲來,宛如千鈞大錘,重重地砸上慕容九州胸口,將他整個人凌空擊飛。

    蘇傾國情急下一掌拍出,就立刻暗叫糟糕。縱身一躍,半空中接住了慕容九州,飄然落地。

    男人面如金紙,已經陷入昏迷。血兀自不斷從嘴角溢出,將衣襟染成一片猩紅。

    他真是笨蛋,居然忘了慕容九州被他截脈封穴,使不出半點內力,根本經不住這一掌!蘇傾國一邊暗罵自己,一邊用最快的速度沖回小居,叫正在灑掃的蘇璇趕快去請方先生。

    把脈、針灸、推宮過血、開藥方......等方歌涯慢條斯理地寫完最后一筆,已經在屋里來回兜了十個大圈的蘇傾國終于停步,看了眼床上慕容九州微弱起伏的胸膛,轉頭眼巴巴地看著方歌涯:"他沒事吧?"

    方歌涯清俊的臉難得沒笑容,平平道:"我也來打你一掌,打到你吐血,你說有沒有事?"

    "我忘記他功力受制了......"蘇傾國低頭,悶悶不樂。

    這孩子......方歌涯無奈地搖頭,將藥方交給蘇磯蘇璇去煎藥,微微皺眉道:"這傷多調理些時日便無礙。不過他體內似乎還有蠱毒,雖然暫時還不會發作,要想徹底拔除卻得費番手腳。"

    "蠱毒?"蘇傾國突然想起了自己硬給男人喂下去的那顆"忠魂蠱",腦袋又往下低了三寸。囁嚅道:"那個,好像是忠魂蠱,咳,方先生,你一定能替他解毒的是不是?"

    見蘇傾國一副心虛的模樣,方歌涯用后腦勺也想得到這個蠱毒多半跟蘇傾國脫不了關系,想責怪兩句,可對著垂頭喪氣的蘇傾國卻又發不出火來,反而拍了拍蘇傾國肩膀安慰道:"知道是什么毒就好辦。"

    他收拾起竹藤藥箱出了屋,留下蘇傾國對昏迷不醒的人發呆。

    這回,慕容肯定會更討厭他了......蘇傾國盤膝坐在慕容九州身旁,懊惱地猛摸下巴。忽地看見慕容九州緊閉的雙眼動了動,蘇醒的預兆。

    他飛快地飄下床,倒了杯清水,又飛快飄回到原先的位置,對剛睜開眼睛的人笑瞇瞇地道:"慕容,要不要喝水?"

    慕容九州眼神有瞬間迷惘,須臾憶起了暈厥前的情景,冷冷看著蘇傾國。

    "不渴?那要吃什么?蓮心豆沙包子?三鮮芙蓉小餛飩?......"蘇傾國一點也沒留意男人蒼白的臉逐漸發紅,還在一樣樣數著自己平時最愛吃的點心,聽不到慕容九州回答,他想了想道:"要不,我下山去買老田家的鹵水澆頭面給你吃?他家的香爆魚啊!你一定會喜歡──"

    "你!"慕容九州早決定不再跟這白痴多羅嗦的,可還是忍無可忍地低吼一聲,嗓眼一甜,連吐兩口淤血。"你......"

    "慕容,你想跟我說什么?"蘇傾國忙給男人擦去嘴邊血跡,低頭,清清楚楚地聽見慕容九州在他耳旁喘息著吐出他聽得最多的兩個字。"閉、嘴。"

    蘇傾國有點難過,安靜了一會,輕聲道:"慕容......"

    慕容九州闔著眼,根本不理睬他。可蘇傾國似乎不放棄讓他開口的打算,連著叫了他好几聲。慕容九州終于不堪騷擾地睜眸。

    已經沖到嘴邊的怒叱在看到蘇傾國清澈又專注的目光時窒了窒,隨即被咽回腹中,無力感油然而生──

    對這什么都不懂的傻子,再罵,也不過白白氣壞自己。

    蘇傾國笑一笑,運指如風,飛快拂過慕容九州身上被封的各處經穴,迎著男人驚訝的神情道:"你自己運功調理的話,傷勢愈合起來會快許多。慕容,只要你別逃走,我以后都不會再來封你內力的。"

    慕容九州深沈地看了蘇傾國片刻,嗤笑著移目。"有你整天看著,朕能逃得掉么?"

    蘇傾國聽懂了男人笑聲里的不甘和悲憤,心里一陣悶,呆了許久才想起更重要的事情,問道:"對了,你為什么要殺那個小女孩?"

    他知道皇帝對他沒什么好氣,可不至于把怒氣撒到個剛學會走路的小孩子身上吧?

    慕容九州臉色微微一變,旋即冷笑道:"朕的事,不用你管。"

    碰了個大釘子,蘇傾國也不氣餒,還想再追問,蘇璇端著剛煎好的湯藥入內。

    慕容九州卻也爽快,就著蘇傾國的手喝完滿滿一碗藥汁,倒頭便睡。

    蘇傾國守著人,百無聊賴地坐等暮色漸濃,忽然輕蹙了下眉頭。

    林外,盡是腳步聲。

    他可不想讓人來驚擾慕容九州休憩。

    "蘇璇,你留這伺候。"話音未落,人影已從蘇璇眼前消失。

    百余玄天府弟子正朝林子走去,見到倏忽現身的府宗,齊齊止步。

    "蘇師叔,大伙兒正想上門求見。"走在最前面的仇若痕拱手道:"弟子們懇請府宗,讓慕容先生下山。"

    蘇傾國沈著臉。"我說過不行。他──"

    仇若痕難得地打斷蘇傾國,面色凝重地道:"慕容先生是什么人大伙可以不計較,可今天他差點殺了殷師弟的女兒,日后難保他還會不會再對別家孩子下手。師叔,難道您就放任他殘殺府里的人?"

    "府宗,您留著慕容先生這禍害,叫我們怎么安心?"一個三十出頭的漢子越眾而出,懷里抱了個孩子,睡得沈沈的,頸中猶自殘留指痕,正是白天險些喪命慕容九州手下的那小女娃。

    被大人說話聲吵到,女孩睡眼惺松地一醒來,便放聲大哭。

    其他弟子雖然沒再多說,但各自臉上的表情已經明明白白地告訴蘇傾國,大家都不滿慕容九州的存在,否則,也不會一起來向他請命。

    夜幕徹底籠罩了小屋,鳥雀啁啾忙著歸林。

    蘇璇點著蠟燭,聽到窗戶上陡地一響,似有什么東西撞了上來。

    回頭,隔住窗紙見一頭大鳥正在窗外扑騰。她心想多半是這鳥兒飛得急,誤撞上窗戶,也沒在意。過去拍了几下窗子,驅趕大鳥,

    床上一直閉目假寐的人卻霍然張開雙目,盯著大鳥逐漸飛遠的影子,慢慢浮起縷笑意。

    他等的人,終于快來了。

    林中,蘇傾國跟府里弟子對望半天,眼看月鉤上梢頭,他吐了口長氣,轉身往回走。"等慕容先生養好傷,我會讓他離開玄天崖。"

    仇若痕等人絕沒想到蘇傾國答應得這么干脆,一愣后忙著大拍馬屁。"蘇師叔英明。"

    蘇傾國頭也不回,哼了聲:"到時我也跟著慕容先生一塊下山,你們總放心了吧?"
    他窩著一肚子悶氣回到屋里,叫蘇璇快去准備晚飯。往床邊一坐,搖了搖慕容九州肩頭。

    "干什么?"慕容九州本就沒睡著,不耐煩地轉過身。

    本來想好了滿腹言語,可面對男人形之于外的冷漠,蘇傾國不由語拙,半晌才斯斯艾艾地道:"慕容,你不要再討厭我好不好?"

    慕容九州瞪著他,直覺這白痴又要開始新一輪嘮叨了。想不搭理,但轉念間想到救兵將至,不如虛與委蛇敷衍下這白痴,讓蘇傾國放松警惕,不再時刻監視著他,便微微點了點頭。

    "真的?"蘇傾國睜圓了眼睛,見慕容九州再次一點頭,頓時心花怒放,郁悶一掃而空,興奮地道:"慕容,等你傷好了,我們就下山,啊,不對,還得等方歌涯替你解了忠魂蠱才行。"

    慕容九州一凜,倒是被蘇傾國提醒,記起自己體內還埋著個大禍根。

    那天事后他雖然及時服了談笑留下的解藥,但那忠魂蠱本是用來控制異己,解藥只能暫時克制毒性。

    要想根除蠱毒,只有盡快找到談笑。

    "慕容,你還在氣我逼你吃那顆藥丸?"看著男人陰晴不定的臉,蘇傾國心虛地問。

    氣死也解不了毒!慕容九州硬是壓下又想破口大罵的沖動,哼了聲道:"對了,你剛才說什么下山?"

    如果他沒聽錯的話,這白痴居然肯放他走了?不過那個"我們",著實讓他出了身冷汗。

    要是依然擺脫不了蘇傾國,那下山跟被軟禁在此有什么區別?

    難得慕容九州肯主動跟他說話,蘇傾國笑瞇瞇道:"他們不喜歡你待在玄天崖,要你走,那我就跟你一起下山好了。"

    慕容九州目光一閃,"跟朕走?難道你以后都不打算回玄天崖?"

    "......那也沒辦法啊......"蘇傾國努力想在男人面前裝得豁達,可畢竟從小就在玄天崖長大,想到今后永遠都不會再回來,難免傷懷,低頭抓過慕容九州的手,在男人手心里胡亂畫著圈。

    掌心被弄得癢癢的,慕容九州哭笑不得,有心甩開蘇傾國的手,一來傷重無力,二來,見蘇傾國這么孩子氣的舉動,他想罵也罵不出口。

    思緒一片凌亂間,驀然眼前一黑,蘇傾國的臉龐懸在他上方。

    "慕容......我喜歡你。"

    慕容九州僵住。

    聽不到任何回應,蘇傾國又低聲重復了一遍。

    慕容九州沈默許久,才冷冷嗤笑:"朕有什么讓你喜歡的?"

    "這個......我也說不上來。"蘇傾國不好意思地撓了下頭發,道:"我就是想跟你在一起,就像我愛吃蘇璇做的點心,我也不知道為什么那么喜歡吃,可我就是覺得好吃啊!"

    他完全沒注意到男人面色越來越難看,兀自道:"我想親你,還想,跟你做那個,嗯嗯......咦,慕容,你不舒服嗎?怎么你的手在抖?"

    慕容九州心里才隱隱約約冒出點頭的莫名情緒全然不翼而飛,早該猜到,這白痴喜歡的,除了那齷齪事,還會有什么?

    那日的不堪情形好不容易才被他強迫自己鎖進記憶最深處,現在卻一下子在腦海里泛了起來,慕容九州厭惡地閉起眼。

    蘇傾國以為慕容九州累了,也就收了聲。這時蘇璇端來飯菜,蘇傾國心情正好,吃得眉開眼笑。飯后准備去碧寒泉沐浴,想到慕容九州來到玄天府兩天還沒洗過澡,便叫蘇璇和蘇磯把浴具搬進屋來。

    幫慕容九州洗澡擦身的美差當然不能假手于人,他將蘇璇蘇磯轟出屋,卷高了袖子親自上陣。

    慕容九州既打定了主意要跟這白痴周旋,忍著厭憎任由蘇傾國擺布。

    蘇傾國生平第一次伺候人沐浴,又要顧及慕容九州的傷勢,不禁手忙腳亂。一個澡洗完,竟比練功還累。水也濺了滿屋子,活像剛打完場水仗。

    不過看看被他洗刷得肌膚透紅的慕容九州,蘇傾國得意地把男人抱出大木桶。擦干身體頭發,胡亂套上衣服,放回床上,趁其不備在慕容九州唇上偷了個香。

    慕容九州面色一寒,蘇傾國已經飛退屋外,笑嘻嘻地帶上蘇璇去碧寒泉沐浴。

    至于收拾滿地狼籍的粗重活,自然丟給了蘇磯。

    等洗完回屋,慕容九州已入了夢。蘇傾國躡手躡腳地除了鞋襪,擠上小床。發現男人沒醒,他干脆手腳并用,將慕容九州摟個結實,心滿意足地在男人肩窩處蹭了蹭腦袋,找到個最舒服的位置。

    忍!再忍!

    慕容九州一再告誡自己在逃離前切勿打草驚蛇,咬咬牙,努力把八爪魚一樣纏在他身上的人想象成條棉被。

    只是,這條被子實在很暖......真正墜入夢鄉時,他模模糊糊地想著。

    方歌涯翌日翩然而至,替慕容九州把了脈,見傷情已穩住,甚是欣慰。又開了几帖理氣活血的方子,留下兩瓶外敷傷藥,交代過用藥避忌,道:"蠱毒有解,但有几味藥引十分罕見,尋常藥鋪里買不到。傾國,我今天就下山去找藥引。"

    "是什么藥引?我讓千音堂的弟子去找,呃──"突然想起昨晚才跟仇若痕等人撂下狠話要走人,蘇傾國訕訕地閉起嘴。

    要他再拉下臉去求師侄幫忙,多沒面子。

    "我知道藥引在哪里,不用興師動眾。"方歌涯微笑著起身,"若此行順利,快則半月,我就會回來。"

    "那先謝了。"蘇傾國把方歌涯送出門口,心里一塊大石落地。

    這個總是笑如春風的方歌涯,打從蘇傾國入玄天府起,就是老府宗的忘年交,看著蘇傾國從嬰兒長大成人。而且在蘇傾國記憶里,這男人二十年來容顏似乎都沒什么變化。

    駐顏常春,如果不是借助出神入化的醫朮,便是憑至深功力奪天人造化。哪一樣,都足以讓知道方歌涯真實年齡的人不敢再小覷這看似溫和的清俊男子。

    最叫蘇傾國高興的是,只要方歌涯允諾的事,還從來沒有食言過。

    慕容九州身上的毒,一定能解。

    吃了這顆定心丸,他接連數天除了練功洗澡,就陪著慕容九州在屋里養傷。

    仇若痕和楚信也來過几次,想勸蘇傾國放棄下山的念頭。奈何這小祖宗脾氣一拗起來,九牛二虎也拖不回。任憑兩人說破了嘴皮子,蘇傾國就是不松口。仇楚兩人碰了滿鼻子灰,只得相顧搖頭。

    有方歌涯的湯藥調理,再加上蘇傾國輸真氣為慕容九州疏導經絡,男人傷勢愈合奇快。

    "呃──"一大口紫黑淤血噴進銅盆里,慕容九州急喘兩下,氣息逐漸平穩,燭光掩映下,面頰也恢復了正常的紅潤。

    "淤血全逼出來就好了。"蘇傾國歡然收回按在男人丹田上的手,跳下床,遞過盅清水給慕容九州漱口。

    夜空中,隱約傳來几聲鷹嘯,嘹亮急切。

    慕容九州試著一提氣,流暢無阻,毫無滯留,心底忍不住掠過絲狂喜。

    一切都順著他希冀的方向進展。傷勢痊愈無疑令他今晚的行動多了份把握。

    不過......他看了眼正用無比笨拙的姿勢為他擰面巾的蘇傾國,不先解決這白痴,他還是無法逃離。

    "慕容?"蘇傾國拿了面巾走近,被男人銳亮的眼睛盯著,奇道:"你干嘛這么看著我?"

    慕容九州一言不發,接過面巾緩緩地擦完臉,隨手一丟。對蘇傾國凝望半晌,終于懶洋洋地低聲笑:"你不是很想和朕做那個么?"

    蘇傾國目瞪口呆,連眨几下眼才確認自己沒聽錯,伸手摸了下慕容九州額頭,轉手又摸自己額頭,喃喃道:"你沒發燒啊!"

    慕容九州臉色黑了黑,暗地一磨牙,笑得越發低沈。"怎么?當初敢做,現在反而沒膽了?"

    傻子也聽得出男人充滿致命誘惑的挑釁,蘇傾國呼地就扑了上去,跟慕容九州一起滾倒床上。

    "誰說我沒膽?我是怕你會生氣。"

9.
    不想再聽到蘇傾國嘴里又冷不丁冒出什么亂七八糟把自己氣得半死的話,慕容九州未雨綢繆,在蘇傾國看不見的地方皺了皺眉,隨即懷著壯士斷腕的決心朝蘇傾國的嘴唇吻了下去。

    "唔......"口腔里每個角落都被男人不疾不慢地造訪,酥酥麻麻的感覺順著被男人輕柔撫摸的后頸一路往下延伸,蘇傾國渾身骨頭都發了軟,某個重要部位卻忠實地硬挺起來。

    兩人身體緊貼著,任何變化自然都掩藏不了。發現頂在自己大腿內側的東西越來越燙,慕容九州舌上攻勢不減,一只手褪落蘇傾國的衣裳,擒住那火熱彈跳的器官來回撫弄。

    血氣方剛的少年哪經得起這種挑逗,立刻一柱擎天。

    蘇傾國的氣息,粗重急促,難耐地在男人手里扭動著,透明的黏液很快沾濕了男人的手。

    比起蘇傾國一臉的意亂情迷,慕容九州眼神卻冷靜得駭人。一點點收攏起手指......

    正想用力下手,蘇傾國驀地大叫道:"等等!",將慕容九州嚇了一跳。

    蘇傾國光著身子跳下床,拿了瓶方歌涯留下的外傷藥膏又蹦回床上,挨住慕容九州不停磨蹭,倒了些藥膏在手心,紅著臉去扯慕容九州的腰帶。"慕容,讓我進去好不好?"

    手指根本就等不及男人答應,徑直潛入上次令自己銷魂蝕骨的地方。

    "呃──"

    雙腳被打開,雖然早有心理准備,可身體被貫穿的怪異和羞恥感還是讓慕容九州瞬間僵硬,几乎忘了初衷,猛力一彈想擺脫蘇傾國繼續深入的手指。

    "慕容,這次不會痛的。"

    蘇傾國按住慕容九州,一邊安撫,一邊把手上的藥膏涂抹進男人體內。聽著男人呼吸漸急,他小腹里一團火燒得更旺,抱起男人雙腿,將自己抵住收縮的穴口,慢慢壓了進去。

    慕容九州瞪大了雙眼,隨后緊緊閉起。

    有了藥膏潤滑,不似上回撕裂般的疼痛,更多是近乎麻痺的漲痛,隨著肉楔的緩慢進占越發明顯。

    "慕容,我好舒服......你呢?"最敏感的中心被男人緊纏包裹著,蘇傾國欲仙欲死,忍不住伏在慕容九州身上本能地抽動起來,追逐著快感。

    男人肌理流暢的胸膛在他眼前急劇喘息起伏,逐漸滲出汗珠,兩粒乳尖也因刺激微微挺立,閃著汗光......

    美色當前,蘇傾國下意識地張嘴,含住了一粒乳珠,用牙齒輕輕啃咬......

    慕容九州全身一陣顫栗,險些就想叫出聲,狠命一咬嘴唇壓下情欲,力凝右掌,悄然舉高。

    只要這掌拍實了,他就能永遠甩掉這白痴的糾纏。

    他不再遲疑,掌心一吐,向蘇傾國后腦勺拍落。

    掌到半途,在他身上大肆折騰的人突然一個大力挺進,重重撞擊到他最深處。

    體內某個地方如遭電擊,痙攣暈眩的快意直沖大腦。慕容九州再難把持,低喊出聲。手一軟──

    "砰!"右掌落在床沿,小木床發出兩聲呻吟后,四分五裂。

    蘇傾國和慕容九州維持著結合的姿勢墜地,躺在床板殘骸里,愣住。

    "......慕容,你是不是痛得受不了啊?......"蘇傾國先回過神來,神情沮喪。

    還以為用了藥膏,男人也會跟他一樣舒服,可看樣子,藥膏根本沒什么用。不然,男人也不會痛到忍無可忍,把床都砸塌了。

    雖然欲望正高亢著,蘇傾國還是忍住馳騁的沖動,抬起了腰──

    慕容九州還在暗恨自己方才居然失手,覺察到蘇傾國的意圖,他想都沒多想,脫口道:"不要!"修長的雙腿牢牢盤鎖住蘇傾國腰身,不讓蘇傾國退出他身體。

    開玩笑,要是就這么結束,他之前的忍耐不就前功盡棄了?

    被男人火熱的內壁用力一夾,蘇傾國脊梁發酥,最后那點理智全飛到了九霄云外。抱著慕容九州站起身,想到自己床上繼續做,又怕男人待會一個激動,將他的床也打爛。

    正在尋找個牢固的戰場,慕容九州指了指靠窗的云石書案,低啞著嗓子道:"去那里。"

    蘇傾國大大應了一聲,走去窗邊,把慕容九州上半身放躺書案,拉開男人雙腳,發起一輪猛烈律動。

    慕容九州被這疾風驟雨般的沖刺頂得几乎無法集中意識,呼吸越發紊亂濁熱,張著嘴,不住輕喘。手在書案上摸索著,似乎想抓住點什么來穩住自己,倏地打翻了銀燭台。

    房內燈火立滅。從窗外照落的月光灑滿兩人赤裸身軀。一顆顆瑩亮汗珠自蘇傾國下頜滴落,砸在慕容九州胸口,跟他的汗水匯集一起,再沿著肌肉紋理滑至書案......

    屋外,鷹隼扑翅,不斷撞擊著窗子。

    "慕容,慕容......"快感瀕臨迸發,蘇傾國放開男人的腿,雙臂改撐住書案邊緣,繃緊了腰肢,在越來越緊窒高熱的祕徑里全力進出。

    發現體內的器官又漲大了几分,慕容九州昏亂的神智猛一激靈,道:"不許射里面──"

    "啊?......"蘇傾國根本沒明白男人在說什么,脊柱一麻,他緊闔雙眼仰起了脖子,無法抑制地低吟。

    熱流盈滿體內,內臟仿佛都被玷污的惡心感覺再次泛上胸臆......慕容九州臉色發綠,陡然抄起手邊的燭台。

    尖銳鋒利的燭簽閃出一片寒光,直刺仍在釋放的極致余韻里閉目喘息的蘇傾國。

    目標,是心臟。

    鮮血飛濺。

    皮膚接觸到冰冷殺機的剎那,習武人的本能令肌肉一滑,將燭簽震偏了三分。

    雖沒有正中心臟,可依然刺破了胸膛,深陷入肉。

    蘇傾國潮紅的面龐完全褪盡了血色,一把緊扣住慕容九州手腕,難以置信地盯著男人滿臉的陰狠得色。

    "為什么,慕容?"

    男人不是主動要跟他親熱的嗎?為什么還要傷他?......
    慕容九州冷冷看著他,不說話。

    "放手!"一聲怒吼,壓抑到極點,一人宛如大鳥,隨著驀然四散碎裂的窗櫺飛身而進。

    這人身穿玄天府弟子服飾,面目背著月光,硬朗含怒,正是許朝夕。烏黑長劍挾驚人殺氣,直刺蘇傾國咽喉。

    蘇傾國瞳孔驟縮,身形方展,可慕容九州雙手一翻,十指反扣住他雙腕脈門,不容他后退──

    冰冷的劍尖划破了喉頭表皮。

    許朝夕用力一送長劍,想徹底結果蘇傾國,劍尖卻像刺到了滑不留手的魚皮斜斜滑到一邊。

    血珠隨劍勢灑開。這凌厲一劍,仍是在蘇傾國脖子上划開個血口,令他挂了彩。

    許朝夕一招得手更不稍停,振腕幻出劍氣千重,聲若龍吟,急點蘇傾國眉心。劍到半途,蘇傾國已經震開慕容九州雙手,縱身后躍,凌空飛踢許朝夕持劍的手臂。

    手肘如遭雷擊,許朝夕半身登時發麻,長劍脫手,"當啷"墜地。

    蘇傾國卻沒有乘勝追擊,捂著脖子和胸膛兩處傷口,搖了兩搖,坐倒在地。

    血還在不停滲出指縫,他也忘了封穴止血,只茫然看著慕容九州緩緩從書案直起身,招過海東青,冷笑。

    "師弟!"許朝夕對慕容九州赤裸的身體望了一眼便咬緊牙根移開視線,從背囊里取出件衣服,赫然也是玄天府弟子的裝束,袖口尚帶几點血跡,顯然是剛從某個弟子身上剝下來。

    他飛快替慕容九州穿上衣服,低聲疾道:"其他人都在山腳候命。救駕來遲,皇上恕罪──"

    "廢話少說,快離開這里。"慕容九州阻止許朝夕繼續自責,匆匆將散亂的頭發一束,忽然聽到蘇傾國輕聲道:"慕容,你答應過,不再討厭我的......"

    慕容九州神色微僵。

    少年清澈漂亮的眼睛浸潤在冷冷月華里,若有水光。

    "我真的是喜歡你,慕容......你不喜歡待在這里,我都說過要陪你一起走的......"蘇傾國還在說,然而男人冷漠的目光就像刀子,扎得他周身刺痛。心臟仿佛被人握住了,不斷捏緊,几乎令他窒息,無力再發出聲音。

    他難過得簡直不知道該怎么辦才好,可這一刻,也比任何時候都更清楚地知道,慕容九州恨他。

    之前的一切,都只是在騙他......

    他哽咽了一下,伸指輕點,封住傷口周圍几處穴道,血流頓止。慢慢站起身。

    許朝夕恐他發難,足尖一勾挑起長劍,遙指蘇傾國嚴陣以待。

    蘇傾國吸著鼻子,在自己那堆衣服里翻尋著,找到了小小的紫金如意墜子。

    "給你。"他朝慕容九州伸出手,"這是賀蘭聽雪送給我當護身符的,你拿去吧。他正派人抓你,帶上這個,你會安全許多。"

    慕容九州自然認得這是金盛先祖賜給賀蘭一氏的信物。

    賀蘭氏如今挾假太子把持朝政只手遮天,黨羽眾多。他有了這信物,確實能避開無數盤查。

    心念電轉間,慕容九州已衡量過利弊,從蘇傾國手上拿過紫金墜子,略一沈默,返身就走。

    許朝夕滿心想殺了蘇傾國一泄心頭之恨,但見慕容九州不下令,他不敢僭越,歸劍入鞘,緊跟上慕容九州。

    林間橫七豎八躺著不少玄天府弟子,都是被許朝夕事先用迷魂藥物熏暈了過去。

    他和慕容九州匆匆穿過林子,沿著背光的峭壁山路大步疾奔。走至半山腰,前面的慕容九州始終一言不發,許朝夕終于忍不住,低聲問:"師弟,為什么不殺了那畜生?"

    慕容九州背影似有一瞬僵硬,腳下卻毫無滯留,冷冷道:"你也看到了他武功有多高,那兩處傷根本不在他眼里。即使再動起手來,輸的人也絕不會是他。難道你還想打個天翻地覆,將山上的人都驚動過來看熱鬧?"

    "我──"許朝夕明知慕容九州所言非虛,可心里依舊酸澀難當。

    找到慕容九州的行蹤已經有好几天,他本想立即上山救人,慕容九州卻用海東青傳了手書給他,說是負傷未愈,不利于行,要他按兵不動,約定今晚才行動。

    守候屋外等候著最佳動手時機時,屋內的云雨聲令他几乎失控。盡管知道慕容九州是虛與委蛇,但他就是無法將慕容九州夾雜在喘息間的快意呻吟從腦海里磨滅......

    身體的忠實反應,騙不了人。

    他又沈默地奔行了一段路,輕聲道:"師弟,你其實......有些喜歡那孩子吧?這些年來,你都──"

    烏劍倏忽橫過他頸項,激起層層寒粒。

    慕容九州比劍鋒更冰冷銳利的目光瞪著他,片刻才一振手腕,把烏劍送回許朝夕劍鞘。

    "不可能!"他冷笑回頭,將滿眼陰郁隱進漆黑夜幕。"京城那邊,可有消息?"

    許朝夕正摸著脖子上細微的傷口無聲苦笑,聽到慕容九州冷硬之極的詢問,定下心神正色道:"太子真登基之日定在三月初三,賀蘭姐弟雖然控制了朝中局面,不過像章尚書、扈將軍等眾家大臣都不滿賀蘭氏外戚專權,盼著皇上回京重掌朝政。"

    慕容九州一點頭。朝堂上不少大臣都是他登基后提拔扶植的親信,縱想投誠賀蘭聽雪也不見容,更有些還中了忠魂蠱,自然對他俯首聽命。

    只要咬定那個太子真是冒牌貨,金盛皇朝歷代分封各地的本姓藩王,更不會聽任賀蘭氏篡奪慕容家的天下。

    "賀蘭聽雪,憑個假太子就想呼風喚雨,你也太小看朕了。哼!"

    他足底發力,躍過條水流急促的丈寬溪澗,飄然落地。回首,玄天崖頂那几點昏黃燈火已跟天空稀疏星光一樣,遙不可及。

    山腳下,夜風凜冽。

    他終于擺脫了蘇傾國,不用再被迫做那可笑的禁臠。

    身后,有點溫熱粘稠的液體尚間或從最羞恥的地方滑出,順著腿根往下淌......

    慕容九州死力握緊了雙拳。

    "皇上?"許朝夕看不到慕容九州陰影里的面容上,究竟是何神情,擔心地喚了一聲。

    深深地自胸腔里吐出口長氣,慕容九州回眸,掠過肅穆跪伏身前的一群親衛死士。

    "去舜安州。"

    舜安州地處金盛疆域東南,物產丰饒,歷來是金盛皇朝治下九大州里最富庶的一個。舜安王慕容眉,是慕容九州的異母兄弟,與慕容九州同年同月生。

    慕容九州出世后,生母賀蘭皇后產后不久奶水枯竭。慕容眉的母妃本是賀蘭皇后陪嫁入宮的侍女,便自告奮勇將慕容九州抱了去跟自己的兒子一同喂養,斷了奶才送回皇后身邊撫育。

    有了這層淵源,九州和慕容眉的手足情分,比跟其他兄弟都要來得深厚。

    慕容九州登基稱帝,也得慕容眉盡心盡力出謀划策,至于錢財兵馬上的資助,更是多不勝數。

    他一定,會把屬于自己的東西再奪回來!

    長笑一聲,震飛四野宿鳥夜梟,遙望天際風起云涌。
    討伐逆賊賀蘭氏的無邊戰火,便自舜安州首先燒起,迅速蔓延至鄰近州縣。燎天烽煙里,慕容九州的皇旗鐵騎步步逼近京城。

    "曲州、琴州、青華州......都已經在慕容九州控制之下。如今十萬皇師正跟賀蘭麾下大軍對峙乾水大江,只要慕容九州的兵馬奪下乾水,就能過江直搗京城......"

    仇若痕站在株大樹下,畢恭畢敬地稟報了半天,始終聽不到半點反應,終于抬起頭。

    離地丈許高的樹冠橫枝上,蘇傾國像只病怏怏的猴子趴躺著,兩條腿懸在半空來回蕩。

    "師叔,你就說句話行不行?"仇若痕跟身邊的楚信對望一眼,同時嘆氣苦笑。

    雖然當初他倆和玄天府里其他的弟子都想盡快將慕容九州趕下山,可現在,卻恨不得再把慕容九州抓回來,關在山上當菩薩一樣供上一輩子。

    慕容九州的確是走了,也把他們這小府宗的魂也牽跑了。

    整個人,就似被霜打過的茄子,蔫蔫的,一連多天,功也不練,話也不說,只躲在樹上發呆。

    連蘇璇精心制作的點心也勾不起蘇傾國的食欲,于是,玄天府上下都知道,他們最疼愛的小府宗失戀了。

    最心疼的,當然要數一直把蘇傾國當子侄看待的仇若痕和楚信。兩人每天都給蘇傾國帶來慕容九州的消息,蘇傾國卻似乎左耳進右耳出,全沒放心里去,依舊沒精打采。

    仇楚兩人的心情只能用一籌莫展來形容。

    再想不出法子讓這小祖宗振作起來,恐怕玄天府史上將出現第一個因為犯單相思而餓死的府宗。

    兩人正大眼瞪小眼,山路上腳步由遠及近,蘇磯一路小跑奔到樹下道:"府宗,方先生回來了......"

    不等他說完,仇楚兩人已經看到方歌涯青衫翩翩,從容走近。

    他身后,還跟著個長身玉立的男人。

    "談門主?"看清了男人平凡無奇的面目,仇若痕臉色微變。

    談笑抬手作揖,"兩位莫驚,在下只是隨故友同行,別無他意。"說著,朝樹頂的蘇傾國瞟了眼,搖頭發笑。

    方歌涯也是一臉笑意,縱聲叫道:"傾國,忠魂蠱的解藥拿到了。"

    樹冠枝葉一陣搖晃,蘇傾國總算有了動靜,飄身落地,紅著眼圈對方歌涯道:"慕容他已經走了。"

    "我知道。"慕容九州和賀蘭氏正打得天翻地覆,方歌涯途中早有聽聞,溫言道:"進屋里再說。"

    觸及蘇傾國一副有氣無力的樣子,他皺眉,叫蘇磯蘇璇趕快去准備吃的。

    "這里就是忠魂蠱的解藥?"蘇傾國看著談笑塞進他手中的一個黑玉小盒子。

    "每日子時服一粒,連服十日,毒性便可根除。"方歌涯替談笑回答,微笑道:"我原本打算去收集藥引自己煉制解藥,可巧碰上了談門主,耽擱了些時日,──"

    看到談笑眼底隱隱然閃過一抹笑,方歌涯清俊的臉上難得露出几分尷尬,干咳兩聲拍了拍蘇傾國肩膀。"你快些把解藥給慕容九州送去罷。"

    蘇傾國低著頭,慕容九州臨別時那冷漠異常的眼神又在腦海里冒了出來。

    這些天來,男人的音容無時無刻不在他心頭盤旋,讓他根本無法靜下心做任何事情,只能任細細的痛楚如蠶食桑葉般一點點啃噬著他。

    他推開蘇璇送到他面前的芝麻小桃酥,悶悶道:"慕容那么討厭我,我去找他,他肯定又會生氣。啊──"

    后腦勺一痛,被方歌涯敲了個爆栗,沒好氣地道:"你不去,怎么知道他還氣不氣?"

    "沒錯,你若不去找,就真的永遠都沒機會了。呵呵......"談笑冷不丁插了一句,目光卻始終瞅著方歌涯,毫不意外收到方歌涯一個警告的眼神。

    蘇傾國完全沒看見這兩人眉來眼去,只是精神一振道:"方先生,你是說慕容他不會生我的氣?"

    方歌涯額頭挂下顆汗珠,心說你這小子霸王硬上弓在先,擄人上山在后,就是被人大卸八塊也活該。不過看著蘇傾國在眼皮底下長大,實在不想這小家伙失望。一點頭含糊道:"他既然沒派人來攻打玄天府找你算帳,應該是不再生你的氣了。"

    "對啊,我怎么沒想到。"蘇傾國用力一敲自己腦門,恍然大悟,頓時容光煥發,往嘴里塞了几塊糕點后一迭聲叫蘇磯備馬。

    想到男人已經原諒他了。他心急如焚,簡直想立刻插上翅膀飛到慕容九州身邊去。

    坐騎很快牽到門口,他一躍上馬,談笑突然晃到馬前,拉住了轡頭。

    "你想干什么?"蘇傾國狐疑地瞪著談笑,這人不會還惦記著那碗面錢吧?卻見談笑勾了勾手指,"你就這么去找人,沒用的。我教你。"

    蘇傾國傾下身子,聽到談笑在他耳邊輕笑道:"死纏爛打,再不行,跪葫蘆頂油燈,總之求到他答應為止。"

    "有用么?"

    "包管有用。"談笑胸有成竹。

    "那多謝了。"蘇傾國一振缰繩,駿馬如離弦之箭,急射下山,轉眼奔出眾人視線。

    談笑大笑几聲,轉身就見方歌涯無奈搖頭。"你怎么去捉弄小孩子?"

    "你不是喜歡這小家伙么?那我當然要幫幫他。"談笑走近方歌涯,凝望著,直至方歌涯清咳一聲別過頭,談笑才笑著扭頭,跟方歌涯一起欣賞起崖頂風光。喃喃道:"七年了,我終于找到你了。你若再不理我,我真要將玄天崖鬧個雞犬不寧。"

    方歌涯唇角含著絲若有如無的笑容,淡淡回以一瞥。"你一身能耐,都是我教的,你以為自己真能斗得過我?"

    談笑嘻嘻一笑,才要說話,蘇璇猛地發出聲大叫,急得直跺腳。"糟了!府宗一個人上路,誰給他做吃的啊?"

    "外面雖然兵荒馬亂,只要有盤纏,還是能買到食物的。"方歌涯安慰蘇璇。

    "那個──"蘇磯在旁刷白了臉,囁嚅道:"府宗他,好像......忘帶銀子了......"
    乾水之畔,江風勁吹。烽火硝煙遮蔽了長天云日,千軍萬馬在戰鼓聲里忘情厮殺。江水滾滾,涌起一個接一個血浪。              

    慕容九州高踞馬背,督戰江邊,看著己方將士不斷振臂高呼,前仆后繼沿竹筏浮橋沖向對岸敵軍陣營,微微勾起了嘴角。              

    這几乎是賀蘭聽雪的最后一道關壘。破此天險,京城很快將成他囊中物。

    連續多日的晝夜猛攻,也已經將敵軍的士氣和兵力消磨得差不錯,己方將士的情緒卻正日益高漲。今天這一仗,當定勝負。

    激戰的大軍忽地大聲嘩然。看到對岸那面巨大飄揚的敵軍帥旗被火箭射中,火焰飛竄著頹然倒下,慕容九州身后將士都喜形于色,震天價歡呼起來。

    "九州皇兄,我軍攻下乾水了!"一個騎著馬緊挨慕容九州的錦衣男子也精神大振。

    舜安王慕容眉,面容輪廓也秉承了慕容宗族的俊魅,但更像其生母,眉宇間多了絲陰柔味道。

    慕容九州一笑,遽然拔出腰間佩劍。青鋒三尺,寒光凜凜,隔江直指對岸──

    "過江!"他斷喝,聲震大軍。長劍凌空虛劈帶起道白虹如練,力夾馬肚,一馬當先飛射出去。

    眾人轟然應和,將手頭早就扎制好的無數竹筏浮橋放入江中,綿延鋪開數里江面,跟著拔營渡過了乾水大江。

    萬蹄紛沓,勢如潮水,蕩平了沿途一切敵軍殘兵敗將,揮戈直逼三百里外的京城重地。

    身后,金烏半墜,殘照青山寂寥滿江血。

    兩日之后,慕容九州的大軍已兵臨京城腳下,駐下大營與守城的數萬兵將對峙。

    春夜星空明淨,一輪彎月似銀鉤,照遍一座座小山丘般的營帳,如灑霜雪。

    許多列巡夜的兵士正在營地間來回穿梭,不放過一絲一毫風吹草動。中有一人驀地大叫,引眾人紛紛注目。

    "那是什么?!"那人指著夜空,滿臉震駭。

    一人長發飛揚衣袂飄舞,就在眾人驚訝的注視下,以無比優雅的姿勢凌空飛掠,虛踏几步,落腳整片軍營最高的那根旗杆頂端上,滿意地看著眾人朝旗杆圍攏過來,個個眼露崇拜。

    這手功夫,慕容還沒見過呢!改天也許該展示給慕容看看......蘇傾國很得意地想著,一聲清咳,成功地壓下腳底眾人騷動。            

    認路找人本來是他最不擅長的事情,好在大軍這么大個目標,行進到哪里都天下知聞。他下了玄天崖后一路打聽,倒也沒走多少冤枉路。

    不過,要從這許多營帳里找到慕容九州,不容易。所以蘇傾國決定用最簡單的方法──

    他深吸一口氣,讓聲音清晰地傳遍軍營每一寸角落。"慕容,是我!我把解藥帶來了!"

    萬軍盡皆從夢中驚醒。           

    熊熊火把照亮營地。遙望見被大批侍衛圍護簇擁著的男人從座大帳篷走出,蘇傾國大喜,飛身躍下旗杆,自眾人頭頂上方掠向男人。"慕容──"

    "什么人?"侍衛厲聲呵斥,齊出兵刃,擋住去路。

    蘇傾國身形一頓,止步。并非因為侍衛的攔截,而是他已發現那男人雖然也身材頎長,面容俊美,卻不是慕容九州。              

    慕容眉打量著蘇傾國,他是久經風浪之人,聽蘇傾國剛才那几句,直覺這突如其來的青年多半與慕容九州有關,更聽蘇傾國在嚷嚷什么解藥,他心念一動,揮手示意侍衛放行。

    "讓他過來。"                     

    綺麗奢華的描金皇帳內,慕容眉一邊笑看蘇傾國像個餓死鬼投胎,十指并用,風卷殘云般消滅了案頭大堆食物,一邊旁敲側擊,很快就把蘇傾國的底細摸了個清楚。

    他那多年來冷心冷情的皇兄,什么時候找到了這么個武功奇高的活寶?"呵呵......"他等蘇傾國咽下最后一口食物,笑道:"原來你是我皇兄的朋友,那就在這里過一宿,待我皇兄回來再做定奪。"

    "慕容他人呢?"蘇傾國滿足地摸著肚子,吃飽喝足后終于想起了正事。這也不能怪他,下了山才發現身無分文,又不想去府里弟子屬下產業找人要銀子,傳回玄天府,多丟臉!

    與其被師侄徒孫們背后笑話,他寧可溜去那些官邸廚房里偷吃的。只是兵荒馬亂,沿途官府家也勒緊了褲腰帶,沒什么他看得上眼的好東西吃,哪比得上面前的佳肴玉饈。

    "皇兄他今夜帶了親衛潛入宮中,如無變故,明天就能帶賀蘭逆賊的人頭回來。"慕容眉話音剛落,蘇傾國便跳了起來。

    "你怎么不早說?"

    先前還不是你自己忙著吃喝?慕容眉不悅地皺起眉頭,還沒反駁,眼前一花,蘇傾國已沒了影子。

    這等身手,千軍萬馬間取敵首級易如反掌。慕容眉心底不禁泛寒,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突然帳篷帘子一掀,蘇傾國又飄回,著實令慕容眉吃了一驚。

    "那個,皇宮在哪里?"蘇傾國不好意思地問。

10.
    鎏金流蘇宮燈迎風輕搖,燭焰明滅,將"棲鳳殿"的金匾映上陰影重重。

    鳳棲梧桐,這正是金盛歷代皇后的寢宮。此刻,原本把守殿外的侍衛都已經成了死尸,血跡散亂分布在台階下、花木中......

    烏劍割過最后一個侍衛的喉嚨,許朝夕帶著手下躍至廊下,向一身黑緞華服斗笠遮面的男人躬身道:"皇上,侍衛都處理掉了。"

    "好!"男人摘下竹笠,輕輕拋動著手里那枚紫金如意墜子,笑得狡詐又好看。

    還得多謝賀蘭聽雪這信物,讓他一行輕松地通過了城門、皇宮中處處關卡盤查,不費吹灰之力就潛進深宮。

    一柱迷香放倒了棲鳳殿外的侍衛,只要再除掉賀蘭姐弟和假太子,叛軍群龍無首,必敗無疑。

    他撩起袍角,走向台階高處。

    "!"一聲巨響,兩扇厚重朱門被許朝夕和侍衛震開。眾人如出閘猛虎,沖進殿內,迎面見到宮女太監便砍,不消片刻,數十名宮人已身首異處。

    "慕容九州,你終于來了。"一個已近中年卻依舊清麗嬌柔的女人聲音從幔帳后傳出。

    柔若無骨的一只素手,佩戴著寶光四射的指環和金絲鐲,撥開了濺滿血污的綾羅幔帳。

    女人宮裝云髻,儀態萬千地出現眾人面前。冷艷不可侵犯的清澈美眸無視遍地尸骸,只在慕容九州臉上一轉,淡然道:"你殺了四海和真兒,今天還想殺我這未亡人么?"

    慕容九州狀似無奈地嘆口氣,"朕對皇嫂一直敬重得很,皇嫂你卻非要與朕作對,朕也是逼不得已。不過么──"他瞧了眼賀蘭皇后,微笑道:"在引出令弟前,朕還不會送皇嫂你上路的。"

    几個侍衛走上前,試圖架起賀蘭皇后,被她雙目一瞪,終究是金盛最有權勢的皇后之尊,那几人都躊躇著不敢動手。

    "慕容九州,殺了本宮的夫君,殺了本宮的太子,你就是這樣敬重本宮的?"賀蘭皇后冰冷的聲音里逐漸騰起怨毒,忽地咯咯笑,對慕容九州柔聲道:"告訴本宮,太子真死的時候,你是不是很快活?"

    這女人,怕是遭喪夫失子之痛,失心瘋了?

    慕容九州挑了挑眉,不打算再讓賀蘭皇后拖延時間,向許朝夕打個眼色抓人,卻聽賀蘭皇后輕聲細氣地加了一句。"勒死自己親骨肉的滋味如何?"

    她說得很輕很輕,可慕容九州渾身一震,目光有剎那凝滯了。

    "皇上?"發現慕容九州神色大變,許朝夕忙著喚了聲,慕容九州卻罔若未聞,只死死盯著賀蘭皇后,想從她眼里找到哪怕丁點閃爍。

    可惜,沒有。

    他聽見自己僵硬地笑:"皇嫂你胡說什么?朕的、朕的親骨肉早、早就被飛霜她掐死了......"

    "本宮知道你不敢相信。"賀蘭皇后嬌笑著轉身,走進幔帳后。

    慕容九州呆立如泥雕木塑,霍然喉嚨里迸出聲嘶吼,追上賀蘭皇后。

    許朝夕大急:"師弟,小心埋伏──"

    "誰都不許跟來!"男人一聲暴喝,止住了眾人腳步。

    幔帳后,赫然擺放著具剔透的水晶棺。

    透明棺蓋下,面色灰敗的少年口眼緊閉,穿著杏黃蟒袍,頭戴玉冠。脖子間一道勒痕已經發了黑。

    當日,就是這道勒痕,奪走了少年的生命。

    "你離開京城后,我就把真兒從皇陵移來這里。"賀蘭皇后撫著棺蓋,神情終是化為淒楚。"我答應過姐姐,會好好撫育真兒,結果......"

    慕容九州就一直瞪住慕容真的尸身,看少年的眉、少年的鼻、少年的嘴......

    身軀漸漸開始顫抖,寒氣似乎不斷自地底冒出,纏繞住他的腿往上攀。

    "不可能!不可能的......"他茫然搖頭,突地伸手,緊扣住賀蘭皇后雙臂,怒視她,"你想騙我?我的孩子,出世才兩天,就給飛霜掐死了!當著我的面掐死了!"

    胳膊被捏得酸脹,賀蘭皇后几乎痛出了眼淚,卻仍冷冷道:"掐死的那個,是姐姐為了讓你死心,叫人從外找來的棄嬰,本就快病死了。姐姐雖被你所辱才生下真兒,可真兒畢竟是姐姐十月懷胎的親生骨肉,她再怎么恨你,也不忍心對自己孩子下手......"

    "你騙我......"慕容九州眼里紅得像要滴出血,但賀蘭皇后依然不停在說,每一句,都似一刀,凌遲著他。

    "姐姐產后沒多久便心火郁結撒手塵寰。她臨走時要我照顧好真兒。我嫁入宮中數月都沒能害喜,御醫說四海無法生育,我就與他商議假裝懷孕生產,將真兒接進了宮。"

    慕容九州嘶聲道:"皇兄他、他知道真兒是我的孩子,為什么不告訴我?啊──!"

    賀蘭皇后忍著雙臂益發劇烈的疼痛冷笑:"姐姐當你面掐死那嬰兒還不是為了斷你的念?好不容易才讓你相信孩子已經死了,四海是姐姐的意中人,又怎么會讓姐姐白費心機?呵呵......"

    她忍不住仰頭笑,眼淚終于落了下來。

    "多年來,四海專寵我一人,旁人都羨慕我,可誰知道,他喜歡的只是我這張和姐姐一模一樣的臉,誰叫我跟飛霜是孿生姐妹?哈哈......呃──"

    臂骨碎裂的刺痛直達腦髓,她慘叫。

    "你胡說......"慕容九州仍在垂死掙扎,聲音已啞。

    "不信的話,你就去看看真兒左腳底的胎記。"

    慕容九州猛地丟開賀蘭皇后,雙掌力推,水晶棺蓋整個飛了出去,落地巨響,裂為數塊。用來延緩尸體腐爛的香料味頓時飄滿空氣。

    手掌戰栗著,緩緩伸向尸身左腳,緩緩地脫下慕容真的靴襪。

    許朝夕被那聲大響所驚,怕慕容九州遭了伏擊,情急下顧不得慕容九州之前警告,沖入幔帳后,正見慕容九州木然站在水晶棺旁,臉色亦灰白如死尸。他驚道:"師弟,你怎么了?"

    慕容九州充耳不聞,隔了良久,倏忽輕輕一笑,彎腰將慕容真從棺中抱出,溫柔地撫摸著少年冰冷的眉眼、口鼻、下巴......

    "真兒?真兒......"他輕聲喚,自然無人回答他。

    "九州!放下他!"許朝夕終是覺察慕容九州行為太過詭異,上前想搶下尸體。手指尚未碰到慕容真衣裳,一道劍光飛快橫過他眼前──

    他急縱后退,腳跟碰到地面,才覺胸口劇痛,已被划了道半尺長的口子。一摸,滿手是血。

    "師弟!──"他大叫,但慕容九州完全沒理會他,提著還在滴血的佩劍,抱起慕容真往外走。

    "真兒......爹不會讓你再受傷害的......"慕容九州目光始終流連少年臉上,依稀看到有人影近前,他根本不管是什么人,揮劍就劈。

    侍衛們唬了一大跳,看出慕容九州不對勁,誰也不敢再近身,惹來殺身之禍,目送慕容九州走出了棲鳳殿。
    慕容九州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麻木地移動著腳步,向前走。

    前方,除了黑夜,還是黑夜。

    少年的頭發,拂過他手背,冰涼如水......

    "真兒,別怕......"他安慰著懷里無聲無息的人,"爹會找人救醒你,一定會......"

    他想看他的真兒,像從前那樣站在他面前,含笑叫他一聲"九州皇叔"......

    心臟一陣猛烈痙攣,他忍了又忍,最終仍是壓不住胸中刺骨錐心的奇痛,雙腿一軟,跪跌在地。

    用佩劍支撐著自己的重量,慕容九州緩慢抬起頭。

    他置身的,是金鑾殿前的平坦廣場。無數火把圍散他身周,將接近黎明的夜空照亮如白晝。

    千騎精兵披堅執銳,堵住了他前進的道路。隱身盾牌兵之后的弓箭手長箭均已上弦,只待一聲令下,便是箭雨飛蝗。

    "慕容九州,你已經無路可走,還不束手就擒?本侯爺或許還會留你個全尸。"

    賀蘭聽雪一身皇侯衣冠,在陳六合等黃衣侍從簇擁下策馬走近陣前,朝慕容九州揚眉微笑,透著躊躇滿志。"本侯爺就猜到你會混入宮城,早已布下天羅地網。慕容九州,這一仗,你輸了。"

    他瞥了眼男人懷里的尸身,慢吞吞笑道:"你自詡聰明,可惜連天也要滅你,讓你殺了自己的親骨肉,斷子絕孫,哈哈哈......"

    慕容九州緊握劍柄的手隨著賀蘭聽雪一字一句開始顫抖,越來越厲害,最后周身都在劇震,驀然發出一聲淒厲絕頂的狂吼,割裂了長空。

    陳六合等人恐他發難,暗中提氣戒備,卻見慕容九州放下了尸體,起身對著周圍的空氣狂劈亂刺,全無章法。

    用來束發的金環也滑落下來,男人披頭散發狀若癲狂。那一頭漆黑發絲飛舞間,竟帶上了霜白。

    "他瘋了!"賀蘭聽雪大喜,揚手喝道:"擒住他!要留活口!"拿下慕容九州做人質,不愁城外數萬大軍不退兵。

    不少兵士求功心切,手持長矛吶喊著向慕容九州沖去。

    慕容九州猛旋身,劍氣森然震住眾人腳步,遙指賀蘭聽雪,晨風獵獵,吹起他黑衫激揚。

    "縱死,也是天亡我慕容九州,不是你!"

    他長笑,橫劍划向自己頸項──

    天際乍露一抹魚肚白,霞色流幻,映劍折出刺目寒光,慕容九州慢慢地合起眼帘。

    這世間,他最想要的已被他親手毀掉,即使手握天下,也永遠無法再讓他的真兒張開眼睛......

    "師弟!師弟──"

    他聽見許朝夕在遠處焦急呼喊,卻劍勢不停。

    "慕容!你住手!"另一個熟悉無比的清朗聲音嘹亮宛若龍吟,響徹云天。

    慕容九州震了震,手腕一緊被人牢牢扣住。脖子遽然生痛,冰寒的劍刃已經割破了肌膚。刺鼻的熱血飛濺上他面龐,急促呼吸也隨即噴近。

    他睜眸,就是蘇傾國放大的容顏。

    "你干什么?"蘇傾國奪過劍,用力一拋,登時飛得不知去向。回手疾封住慕容九州頸中几處穴道,止住血流之勢。他一顆懸在半空的心總算落地。

    幸虧慕容九州剛才那聲大吼,不然他還得捧著慕容眉給他的皇宮地圖找上半天。到時候看見的,恐怕就將是慕容九州的尸體......

    他打個寒顫,不愿再想下去。抬手摸著慕容九州的頭發,發現短短一別,男人的黑發居然已經大半變成灰白。他不敢置信地看了又看,終于確信自己并沒有眼花。

    胸口堵得生悶,他呆了片刻,才拋開傷感道:"慕容,我是來給你送解藥的,你的毒能解了。"

    慕容九州瞪著蘇傾國,許久,才淒冷一笑:"不需要!"力凝右掌,狠狠劈向自己天靈。

    蘇傾國早就注意著他一舉一動,五指輕拂划過慕容九州脈門。

    慕容九州右臂倏地一麻,無力垂低。他怒視蘇傾國,后者反而張開雙手,像個鐵箍一樣緊緊抱住了他,讓他動彈不得。

    "慕容,我不要你死!"

    蘇傾國不知道男人為什么要自尋短見,而且看慕容九州的表情,他也知道自己就算苦苦追問,男人也未必肯告訴他原因。

    心里又酸又澀,卻又有點說不明道不清的歡喜──他終于又可以抱著慕容了。

    他湊在慕容九州耳邊,低聲道:"你的命,如果你自己都不想要了,那就給我好不好?慕容......"

    旭日已從云端里冉冉升騰,紅輝灑落宮闕金頂,晨鐘渺遠幽深。

    千騎將士仍在目睹蘇傾國從天而降的極度震駭中沒清醒過來,還是賀蘭聽雪最先回過神,見蘇傾國把慕容九州摟得緊緊的,不由一把妒火中燒。"小蘇,你真要為了慕容九州跟我作對?"

    蘇傾國還在巴巴地等回應,聽這么一喊,才想起邊上還有大隊人馬,回頭打量著賀蘭聽雪,點頭道:"我本來還怕你會被慕容殺了,既然你沒事就好。"

    賀蘭聽雪容色稍霽,道:"朝堂的事,小蘇你別插手,你讓開!"手一揮,將士緩慢上前,一點點縮小了包圍。

    讓開,慕容不就危險了?蘇傾國也看出苗頭不對,瞳孔微縮,展開雙袖擋在了慕容九州身前。

    陡然間,他聽到慕容九州毫無起伏地道:"帶我走。"

    蘇傾國一愣后大喜過望,血鞭出袖揚起千重鞭影如浪,撕風裂云,即刻如風掃落葉,最前方的那群兵士個個雙腳離地,飛上半空。

    他在眾人慌亂驚呼聲中回身,見慕容九州已抱起少年尸體,他收起滅神鞭,一把攬住慕容九州,足尖輕點,凌空而起,似巨大的紙鷂翩然飛向金鑾殿頂。

    被掃飛的那些兵士此刻方掉地,呻吟喝罵亂成一團。

    賀蘭聽雪眼底盡是不甘,表情變了好几變,終究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放箭!"

    千箭齊發,宛如疾雨流星,破空尖嘯直追蘇傾國三人身影。

    隔著密密麻麻的箭影,賀蘭聽雪看見蘇傾國在飛縱間回首,清亮無垢的目光有驚訝,又仿佛帶點了然......

    賀蘭聽雪下意識地握緊了雙拳,想再看清楚些,蘇傾國卻已扭過脖子,左腳在龍首飛檐再一借力,身法驀地里快了數倍,浮光掠影般划過天穹。

    千百箭矢全然追不上蘇傾國,力竭勢衰,"叮叮當當"地掉落金殿琉璃瓦上。

    賀蘭聽雪遙望蘇傾國消失的方向,緊咬著粉色嘴唇,一言不發。

    一口氣飛掠出皇宮,天色大亮。蘇傾國在條僻靜的小巷停步,放下慕容九州。從袖子里掏出地圖,認真找著自己如今身處的方位,一邊安慰慕容九州:"他們一時半會追不上我的,等我們回到兵營就更安全。"

    慕容九州卻只垂首看著橫躺在他臂彎里的慕容真,平平道:"我不會再回去了。"

    蘇傾國訝然,想問原因,突見男人自白色的綢緞內衫上撕落片衣襟,咬破食指,蘸血在布上疾書。信成后,遞給蘇傾國。

    "替我把這交給舜安王。今后,我不想再見任何人......"

    "那我呢?"蘇傾國脫口問,他看不到慕容九州低垂的臉上是什么神情,等了一陣也仍舊聽不到回答,心酸的滋味不禁又從胸口冒了出來。悶聲道:"慕容,你不喜歡我也沒關系,我、我以后不再跟你做那個好了,不會再惹你生氣。你就跟我回玄天崖吧,嗯嗯,你要是討厭那里,那讓我跟著你行不行?不然你一個人會被賀蘭聽雪抓到的。"

    最重要的是,萬一他讓慕容九州獨自走了,男人說不定轉身又會去抹脖子。

    慕容九州抬頭,冷冷望著蘇傾國,不出聲。

    "就這么定了!先服解藥吧!"蘇傾國把男人的緘默當成默允,笑著取出了忠魂蠱的解藥,塞進慕容九州手中。

    當天正午,慕容眉巡視過兵營,返回自己帳中,驚見案上擺放的瓜果酒菜全被洗劫一空,只留下幅血書。

    那布片,他認得是慕容九州的內衫料子,筆跡自然更熟。

    看完血書,他負手在帳中兜了大半個圈子,最終嘆息著搖了搖頭,步出營帳,瞇眼遠眺艷陽下巍峨城牆。

    雄圖霸業,盛世河山,自古引豪杰英雄競折腰。他追隨的九州皇兄卻竟然放棄了即將到手的戰果......

    慕容眉笑了,喃喃自語道:"皇兄你倒走得瀟灑,都不管祖宗基業。你這一甩手,可要把我給累苦了。"

    騎虎難下、箭在弦上。他面前,唯有進攻這條路可走。

    他轉身,面對身后將領,微笑:"全軍戒備,今晚四更,攻城!"
    烽火狼煙,染盡云天。

    玄天崖的朝陽鮮紅如丸,將矗立在斷崖邊的人全身都披上層金芒。唯有灰白長發,隨衣袂臨風飛。

    慕容九州靜靜凝視腳下風起云涌,白浪翻滾。雙手溫柔地撫摸著一個黑色小瓦罐。

    冷冰冰的罐身,已經被他的手捂得微熱。這樣,他的真兒在里面才不會覺得冷──

    回玄天崖前,為了不讓慕容真的尸體在途中腐爛,他親手撿來柴禾,架起火堆,看著慕容真逐漸被火舌吞沒......然后,親手把骨灰慢慢收進了瓦罐。

    兜兜轉轉算計半生,得到的,也不過是手里這一捧骨灰......

    側首望向東方,一片平台突出峭壁,隱在云霧間,遙不可及。

    他知道,數里外那平台是蘇傾國每天清晨做早課的所在。蘇傾國此刻,想必還在練功。

    慕容九州緩慢收回了視線。

    答應和蘇傾國回來,只因為他不想這傻子亦步亦趨跟著他在外流浪。縱使蘇傾國武功再高,也難敵賀蘭聽雪麾下千萬兵馬的追剿。

    滿身罪孽的他,不配再讓任何人為他喪命。將蘇傾國哄回玄天崖,他也就別無牽挂。

    他無聲地笑了笑,抱緊瓦罐,縱身躍下斷崖。

    "慕容────"震驚之極的大叫驚散了崖頂流云飛絮。

    蘇傾國今天功練到一半,便覺得心神不定,匆匆離了練功台回屋,行經斷崖附近時正見到男人挺立崖邊,剛要提醒慕容九州別像上次那樣失足墜崖,那一幕就在他面前重演。

    他不假思索縱身急躍,緊隨慕容九州跳了下去。

    層云重霧,從慕容九州眼前飛快閃過。心情,卻靜若止水。

    血紅長鞭突然扯開云幕,如上次般卷住慕容九州,拉近蘇傾國身邊。

    蘇傾國一手依舊握著那株粗長藤蔓,一手勾住男人腰身,看見男人手里的瓦罐,他再單純也猜到慕容九州這回絕不會是失足跌落。

    慕容,仍是那么討厭他,寧可跳崖也不愿跟他在一起么......

    "為什么,慕容?"他茫然低語:"我說過不會再跟你做那個的,你還在恨我?要我怎么做,你才肯不再生氣?"

    慕容九州平靜地凝望著蘇傾國雙眸,終于微微勾起了嘴角,倦怠而譏諷。"都是我的報應。"

    "什么?"蘇傾國聽不懂。

    "放手罷。"慕容九州輕嘆,低笑。"你喜歡的,不過是我的身體。可你看看,我頭發都快全白了,人也會比你先蒼老,你還每天守著我,看著我這老頭子干什么?"

    "不是!"蘇傾國不知道該怎么反駁慕容九州,急得額頭青筋凸出,大聲道:"等你老了,我還是一樣喜歡啊!我才不要你跟方歌涯似的永遠都不會變老,像個老妖怪!"

    見慕容九州依然無動于衷,他暗地里咬了下嘴唇,對男人祭出了打從三歲起就未曾再用過的殺手!──

    噙著兩眶淚花,他眼淚汪汪地盯住慕容九州,哀求道:"我知道之前不該硬把你劫回來的。慕容,我錯了!你原諒我好不好?慕容!你罰我做什么,我都聽你的!慕容......"

    這招一哭二求,小時候用來跟師侄徒孫們討糖果,百試不爽。等稍微懂點事,明白自己輩分有多高后,蘇傾國當然摒棄了這么丟面子的方法,改拿長輩身份逼大伙乖乖孝敬糖果。

    不過,若能讓慕容九州回心轉意,蘇傾國不介意在男人面前丟臉。

    慕容九州只覺眼角有點抽筋,雙目一閉,壓下心底那些微波瀾,再睜眸,對滿臉期待的蘇傾國搖頭道:"我不可能喜歡你!永遠都不會!蘇傾國,你就放手吧!"

    蘇傾國呆了好半天,淚水在眼眶里滾來滾去,最終一笑,一顆淚珠終是掉了下來,飛落空中。

    "好,我聽你的,這就放手......"他輕聲說著,慢慢松開了五指──

    慕容九州臉色驟變,只因蘇傾國放開的并不是他,竟是支持著兩人重量和生機的那株藤蔓。

    天下間,怎么真會有這種蠢人?!

    "白痴!"怒吼聲里,兩人身影急遽下墜。

    "你個傻子,誰要你陪我一起死?你──"慕容九州仍喝罵不絕,忽地臉頰一暖,蘇傾國的面孔已貼住他。

    熱熱的眼淚瞬間也沾濕了他的臉。

    "我只是想跟你在一起,慕容,不要再討厭我。"

    蘇傾國輕蹭著男人似有些發僵的臉龐,滿足地嘆了一口長氣。

    地面的樹木碎石由模糊漸轉清晰......慕容九州緊咬著牙,驀然騰手一掌,將蘇傾國打飛,撞向陡壁間凸起的嶙峋岩石。而他自己卻因這一掌反震,更快地往地面墜落。

    蘇傾國本能地抓住塊岩石穩住身形,低頭,駭然見慕容九州將落地時,撞斷了兩根樹枝,仰面朝天重重摔到地上。                 

    "慕容──!"他飛扑而下。

    男人緊抱瓦罐的手一點點松了。雙眼似乎在望朝他扑來的蘇傾國,又似乎在望上方那一片天。臉上,笑容淡淡。

    紅得令人心悸的血,從慕容九州腦后的草叢間滲出,緩慢向四周流淌,染紅了灰白長發......
    "砰"一聲,玄天府緊閉的兩扇黑木大門經不住數名侍衛架著擂木合力撞擊,轟然倒地,揚起陣灰塵。

    枝頭鳥雀頓被驚飛,展翅沖入天空。夏蟬聲聲鼓噪亂人耳。

    每間屋宇均門戶大開,屋內家私被褥放置得整整齊齊,唯獨不見人。

    侍衛們搜了一輪,都沒找到一樣活物。

    "侯爺,您看......"陳六合已經升任禁軍統領,一身官服盡露春風得意,向身旁錦衣男子笑道:"依屬下看,玄天府的人定是收到風聲,知道侯爺要發兵討伐,聞風喪膽逃走了。這全仰仗侯爺神威......"

    "行了。"賀蘭聽雪皺眉,擺了擺手,陳六合討個沒趣,訕訕退后。

    賀蘭聽雪游目四顧,看著空城一般的玄天府,茫然若失。

    距蘇傾國離去那晚已有數月。與慕容眉攻城那一戰,雙方都損兵折將傷亡慘重。幸虧他手底收羅有陳六合等江湖奇人異士,亂軍之中斬殺了慕容眉麾下多名勇將,才略略扳回劣勢,趁勝迫得慕容眉退守乾水。

    為恐夜長夢多,他將假太子原定于三月初三的登基大典提前舉行,挾假天子召集了几個與慕容眉素有仇隙的藩王來京,大行封賞,策動諸人聯手起兵慕容眉的大軍。

    那慕容眉卻也不是省油的燈,聯合不少邊關武將,盤踞金盛南方半壁江山,在舜安州自立朝堂,自稱皇族正統,與京城分庭抗禮。

    戰局僵持不下。而慕容九州盡管未再出現過,可只要一日不除,始終都是扎在賀蘭聽雪心口的一根毒刺。

    斬草必除根!絕不能給敵手有任何機會東山再起。

    所以,半月前,當追查到慕容九州藏身玄天府,他下令血洗玄天府,務必將慕容九州和黨羽全數殲滅。

    親自領兵跋涉千里,站在這里,固然是為了親眼見慕容九州授首,內心深處,卻渴望著再看一看蘇傾國......

    不知道,慕容九州若死,小蘇還會不會再把關切的眼光移回他身上?......

    攻山之前,這疑慮已在賀蘭聽雪心里轉了千百遍。但如今人去屋空,他或許,永遠都無法當面向蘇傾國問出這個問題。

    賀蘭聽雪悵然笑一笑,停步,發現自己適才心有所思,竟信步走到一片清幽林間。

    夏日穿過濃郁青碧的枝葉,在草叢里搖晃灑落無數光影。一股肉味,就從他前方的那間小屋飄出。

    賀蘭聽雪怔了半晌,猛地快步上前,推開了虛掩的竹扉。

    屋里自然也沒人。靠窗的云石書案上,放著盤黑糊糊的烤鴨,旁邊的紫金如意墜子下,還壓著張紙箋──

    賀蘭大哥,這鴨子是我昨晚通宵親手烤的。我才烤焦十七只鴨子就學會做這道菜了。味道比起水云齋的烤鴨差一點點,不過我一直都想能還只烤鴨給你。賀蘭大哥你如果看見了,一定要嘗一嘗。

    你送我的墜子,也還給你。你也看到了,我武功很高,沒人能害得到我。要是賀蘭大哥你不再叫人來殺我和我的徒子徒孫們,那就更好了。

    還有,我從來沒想過跟你作對,可我無論如何都要保護慕容。他已經什么都沒有了,如果連我也不管他,他會更傷心,會死。雖然他現在一樣不理我,不跟我說話,可是我覺得很高興。因為好几次我看見,他一個人看風景的時候,會笑。賀蘭大哥,你知道嗎?慕容現在笑得比以前更好看。

    啊!慕容他醒了,我要幫慕容洗臉,就不多羅嗦了,其實這已經是我寫過最長的一封信。蘇璇他們都夸我最近勤快好多。

    我走了。賀蘭大哥,保重。

    慢慢地看完最后一個字,賀蘭聽雪心頭五味交雜,竟不知自己是想笑想怒還是嘆。怔忡許久,他伸手撕下點焦黑的鴨皮,塞入口中。

    苦澀的味道立時從舌尖開始,逐漸溢滿了嘴、喉嚨、胸口......

    突然間,水云齋初遇那一天的情形猶如畫卷鋪開眼前。一切人,一切物,均已泛黃,只有蘇傾國仍鮮活無比,笑瞇瞇地向他道著謝,一雙清澈靈動的眼睛卻始終盯牢桌上的烤鴨子。

    "呵呵......"賀蘭聽雪終是忍不住苦笑。

    "侯爺?"陳六合循聲至門口,見狀微愣,隨即躬身請示下一步行動。

    賀蘭聽雪收起紫金墜子,一路走出小屋,再無留戀。

    "慕容九州及其黨羽既已伏誅,就替我一把火燒了這里。退兵回京!"

11.
    一泓清流自云霞繚繞的山巔挂落,飛珠濺玉,最后瀉入山坳小潭,化開煙水空蒙。

    潭邊,一大群漢子撩高了衣袖,伐木建屋,擔泥砌磚,忙得不亦樂乎。

    "大伙兒加把勁!府宗說了,早些把新府建成,府宗就親自下廚煮一桌好菜慰勞大伙。"楚信巡查著各處屋宇進度,一邊給弟子們打氣。

    不少弟子立刻臉色大變,偷偷咕噥道:"那還是越慢建成越好。"

    楚信耳尖聽到了,笑罵道:"你們這几個小猴崽子說什么呢?"轉頭正看見仇若痕面含悲痛,匆匆走近。

    "我收到音訊,賀蘭聽雪那厮將玄天府燒了。"仇若痕聲音不大,可弟子都慢慢放下了手里的活。

    盡管當初眾人一致同意府宗的提議,避開官兵鋒芒,另找地方重建玄天府,但聽到百年基業被付之一炬,傷懷自是難免。

    眾人沈默了一陣,才陸續恢復了手里活計。

    "蘇師叔呢?"仇若痕問楚信。

    楚信有氣無力地一指炊煙裊繞處。"老地方,廚房里,纏著蘇璇學做菜呢。"

    仇若痕猛咳兩聲,繞過小潭,走進不久前剛搭建起來的廚房。才跨進門,就險些被股濃煙熏出了眼淚。好不容易等眼睛適應過來,他看見蘇傾國正手忙腳亂地將一團黑得辨不清本來面目的東西盛進碗里。

    "仇若痕,你來得正好!來,來,試下我剛學會的八寶飯。"蘇傾國獻寶似地把這碗焦炭遞到仇若痕面前。

    仇若痕額頭悄然冒出兩滴冷汗,支吾道:"蘇師叔,弟子是來稟報您,玄天府被賀蘭聽雪那厮一把火燒了。"

    正忙著給蘇傾國善后的蘇璇"啊"一聲叫了出來。

    蘇傾國滿不在乎地聳聳肩,"几間空屋子而已,他想燒就讓他燒去。府里所有人不都好好地在這么?有玄天府人在的地方,就是玄天府。"

    他把筷子往仇若痕手里一塞,"來,別光顧著說話,嘗嘗我的手藝啊!"

    "這個,蘇師叔,你這飯里沒下瀉藥吧?"仇若痕硬著頭皮問。猶記得撤離玄天崖的時候,他親耳聽見這小師叔跟方歌涯討了瀉藥,說要涂在烤鴨上款待賀蘭聽雪。

    "仇若痕,你有得罪過我么?"蘇傾國瞅著他,哼道:"賀蘭聽雪這么不給我面子,來攻打玄天府,我當然要小小地教訓他一下。你不敢吃,一定是背地里說過我壞話,做賊心虛。"

    "不敢不敢。"仇若痕連忙撇清,咬咬牙,挾起一筷子焦炭。

    蘇璇同情地看著他,悄聲道:"仇師父,你好歹吃上兩口。記著馬上去找方先生就醫。唉,府宗做的飯菜,就算沒放瀉藥,也一樣能讓人拉上几天几夜的。"

    蘇傾國耳目何等靈敏,瞪了蘇璇一眼,道:"今天我和慕容的飯菜呢?好了沒有?"

    "早煮好了。"蘇璇抿嘴笑,將個漆花食盒放到蘇傾國手里。"黨參枸杞老雞湯、桂花魚、云腿豆腐、南乳小方肉還有香米飯,都齊了。"                 

    蘇傾國滿意地點點頭,拎著食盒出來廚房。

    還沒走出几步,身后就傳來仇若痕的干嘔聲。

    真不給面子!蘇傾國黑了臉,不過并沒有打算折回廚房發威。

    現在,陪慕容吃飯最大。         

    他的新居就建在大片絢爛如火的楓林旁。紅葉輕搖,旋舞著飛過半啟窗扉,又轉瞬被秋風吹上半空,繼續飄零。               

    臨窗一輛木制輪椅里,慕容九州靜靜坐著,目光寧靜而悠遠,似乎正在欣賞漫天楓葉蕭蕭。

    原本形狀接近完美的手掌擱在輪椅漆黑的扶手上,顯得有點蒼白消瘦。

    他身旁坐著方歌涯,正手持銀針,凝神靜氣地替慕容九州扎著頭上經穴,疏通血脈。

    几個月前那一摔,并沒有當場奪走慕容九州的性命,卻重創了顱腦。方歌涯與談笑兩夜未曾合眼,全力施救,總算將慕容九州從閻王手里拖了回來。

    可醒來后的慕容九州,周身都已癱瘓,連根小手指也動彈不了,甚至說話的能力業已失去。

    "除非有奇跡,否則他后半輩子,就是個活死人。"當方歌涯向蘇傾國宣布實情后,就看到蘇傾國發了半天呆,然后游魂般飄出屋。            

    他以為蘇傾國會找個無人的地方躲起來,偷偷哭一場,誰知蘇傾國很快又沖回他面前,盯著他,不停地問著同一句話。               

    "你一定能醫好慕容的,對不對?對不對?......"

    他并無把握,但面對蘇傾國那瀕臨碎滅的眼神,哪怕僅有一絲希望,他也愿意去嘗試。

    于是,他每天都來為慕容九州針灸刺穴,化解顱內淤血。談笑也自告奮勇地前往深山老林,去采集珍異草藥。

    見蘇傾國入內,方歌涯收起銀針和藥箱告辭,等明天再來施針。

    "慕容,今天有你最喜歡的桂花魚,多吃點飯吧。還有那個小方肉,我叫蘇璇燉得很酥,入口就化,你肯定也會喜歡吃......"                    

    蘇傾國邊絮絮叨叨,邊剔掉魚刺,把魚肉湯汁和米飯拌勻,含一口嚼松軟了,俯身喂進慕容九州嘴里,用舌頭將食物推進男人喉嚨口,再喂上一口雞湯送飯。

    慢慢吃完一頓飯,再打水、洗臉......等忙碌完,已足足過了個把時辰。

    慕容九州的表情自始自終都沒有絲毫變化,只凝望著窗外。

    蘇傾國順男人的目光看向空中無邊飛花落葉,笑道:"慕容,我們出去散心?"

    他推著輪椅出了屋,碾過地上厚厚一層葉子走進楓林深處。

    青山迢迢云煙生,丹楓似火焰,與天邊色彩斑斕的霞光交織綿延著,濃淡變幻。一片片的紅葉,隨風繾綣,舞盡金秋,沾上他和慕容九州的頭發、肩膀、衣衫......

    "再過些日子天氣就快冷了。慕容,我想找人給你做几件厚袍子過冬,你喜歡什么顏色的面料?雪白的?還是黑色的?其實呢,你穿什么顏色的衣服都很好看......"

    蘇傾國一直都在跟輪椅里的人輕聲說話,聽自己的聲音在寥廓靜謐的天地間回響。

    "你那個師兄,我也叫師侄他們四處打聽去了,沒有聽到死訊,他應該還活著。要是哪天找到他了,就帶他來見你,那我忙的時候,他就可以陪你聊天解悶。慕容,你說好不好?......"

    他自言自語著,將輪椅推到了楓林盡頭的一片花海前。

    姹紫嫣紅,如幅無邊無際的巨大織錦覆蓋了大地。

    滿天的飛花纖絮,悠悠飄過兩人身周。

    蘇傾國游目在花叢中搜尋著,倏地跳了起來,興奮地指著浸潤在夕陽里的几株黃色小花朵道:"慕容,你看,你種的花開了。"

    一掊黃土猶新,掩埋著慕容真的骨灰罐子。墳頭的花籽,也是數月前蘇傾國握著慕容九州無力的手,播下的。

    他沖向冢前,小心翼翼地摘下一朵想拿回去給慕容九州看。

    回首剎那之間,正見男人微揚起唇角。

    淡淡的笑,若清風無羈,卻被晚照留在了這秋山中,亦深深印刻進蘇傾國眼瞳里。

    他對著慕容九州,痴痴望。

    這一生一世,縱有萬千美景在身旁,想永遠注視著的,也唯有眼前這一人......

    蘇傾國一直都在跟輪椅里的人輕聲說話,聽自己的聲音在遼闊靜謐的天地間回響。

    「你那個師兄,我也叫師侄他們四處打聽去了,沒有聽到死訊,他應該還活著。要是哪天找到他了,就帶他來見你,那我忙的時候,他就可以陪你聊天解悶。慕容,你說好不好?」

    他自言自語著,將輪椅推到了楓林盡頭的一片花海前。

    萬紫嫣紅,如幅無邊無際的巨大織錦覆蓋了大地。

    滿天的飛花纖絮,悠悠飄過兩人身周。

    蘇傾國游目在花叢中搜尋著,倏地跳了起來,興奮地指著浸潤在夕陽里的几株黃色小花朵道:「慕容,你看,你種的花開了。」

    一掊黃土猶新,掩埋著慕容真的骨灰罐子。墳頭的花籽,也是數月前蘇傾國握著慕容九州無力的手,播下的。

    他沖向冢前,小心翼翼地摘下一朵想拿回去給慕容九州看。

    回首那之間,正見男人微揚起唇角。

    淡淡的笑,若清風無羈,卻被晚照留在了這秋山中,亦深深印刻進蘇傾國眼瞳里。

    這一生一世,縱有萬千美景在身旁,想永遠注視著的,也唯有眼前這一人。

    他對著慕容九州,痴痴望,忽然哭了。

    自己也不知道為什么,淚水卻已經不受控制地溢出眼眶。

    「慕容,你就好起來吧……你想離開,想做什么,我都不會再攔你了啊!」他走近輪椅,蹲著抱住男人雙腿抽泣,「你永遠都不喜歡我也沒關系,可我不要你變成這個樣子。慕容,我心里真的很痛,慕容……」

    眼淚一滴滴地落在男人衣衫上,很快印濕了一片。他還有許多話積壓著,想跟慕容九州說,但到了嘴邊,最終全化成嗚咽。

    其實,說什么,都已枉然。他甚至不知道慕容九州是否還能聽到聲音,不知道男人的世界是否只剩下無邊無際的空白。

    驀地,他兀自捏在手里的那朵小花動了下,力道輕微之極,卻令蘇傾國整個人一震。

    他難以置信地抬頭,看著一只手掌正慢慢地從他手中拿起了花朵。

    「慕、慕容?」期盼過無數次的奇跡突然呈現面前,蘇傾國反而不敢相信,顫抖著伸手,想摸下慕容九州那只手,又怕只是自己的幻覺。

    慕容九州另一只手也伸了過來,撫上蘇傾國的臉,替他拭著眼淚。

    「呵呵……」几聲低笑自男人胸膛響起,那是蘇傾國這輩子聽到的最動聽的聲音。

    「蘇傾國,你哭得真……難看。」男人微笑著,站起身。

    蘇傾國又痴了,望了許久許久,猛地一躍而起,用力摟住慕容九州的脖子,嚎啕大哭,一邊口齒不清地不停叫著:「慕容、慕容……」

    「好了,你再哭下去,全玄天府的人都要被你引來了。」

    慕容九州拍著蘇傾國背心安慰,頗為無奈地微蹙眉,望向前方。

    方歌涯站在落霞下,同樣無奈地朝慕容九州聳了聳肩,自言自語低聲道:「莫說我沒提醒過你,這小家伙一哭上癮,可是府里出了名的驚天動地,你自己想辦法收拾吧,誰要你這么快就忍不住露餡了,唉!」

    早在一個月前,慕容九州便已神奇地恢復了肢體行動能力,卻要他嚴守祕密,瞞住蘇傾國。

    他明白慕容九州多半是不知道日后該如何面對蘇傾國的糾纏,才想繼續裝傷。而他,略作考慮后,很爽快地答應陪慕容九州把戲演下去。

    誰叫慕容九州和蘇傾國落崖那天,他和談笑散步經過斷崖,好巧不巧順風聽到蘇傾國在大聲嚷嚷,說他像個老妖怪,害他當場烏云滿面。

    這小家伙,真是越來越目無尊長!合該受點教訓。

    只是這慕容九州也太快心軟了,換做他,至少得讓蘇傾國再心疼上個一年半載。

    他看了眼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蘇傾國,笑著轉過身,對不知何時已經聚攏過來的玄天府弟子們揮手。

    「都跑來這里干什么?沒見過小家伙哭么?」

    「還真是好多年沒見過了。」眾人異口同聲回答,隨即跟著楚信一窩蜂地沖向蘇傾國。

    「蘇師叔,乖,別哭了。」

    「我這里有糖啊,蘇師叔祖……」

    眾人正七嘴八舌地哄著蘇傾國,仇若痕捧著肚子,由蘇磯攙扶著穿過楓林,邊奔向眾人邊大喊道:「好消息好消息,剛從千音堂傳到的,賀蘭聽雪那厮在回京途中給人擄走了。呃——」腹中又一陣異響,他臉刷白,轉眼看見方歌涯,頓時像找到救星一樣沖上前。

    「方先生,救命!」

    身邊亂成一團,蘇傾國卻根本沒理會,哭到兩眼發澀,他終于抽噎著拉過慕容九州的袖子擦了眼淚、鼻涕,望著暮色里的容顏道:「慕容……」

    「怎么?」對上蘇傾國可憐兮兮的眼神,慕容九州盡量放輕了聲音。

    「那個……」蘇傾國委屈地道:「你剛才居然說我哭得難看,不是真的吧?小時候,大家都說我哭起來也是最好看的。可你嫌我難看,我好難過。」

    在兩人邊上豎起耳朵偷聽的眾人「哇」一聲,險些集體暈倒。

    鬧半天,敢情他們的小府宗是因為被慕容九州說了一句哭得難看,才變本加厲地大哭。

    慕容九州額頭青筋一閃,咬著牙,低聲擠出只有自己才聽得到的兩個字。

    「白痴!」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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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能說小蘇同學真是個奇葩,
而慕容九州遇上小蘇,
真的只能算他倒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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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能說小蘇同學真是個奇葩,
而慕容九州遇上小蘇,
真的只能算他倒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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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看.小蘇很逗趣又很專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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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痴!哪來那麼利害的路痴~笑死我了~
武功那麼強還會迷路..笑翻天了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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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歡這個配對

不過慕容真的挺倒楣的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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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我不喜歡這樣的劇情∼就算在單純也不能這樣欺負人家阿∼
可憐的慕容,被他纏上後諸事不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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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歡這個配對,資源不過慕容真的挺倒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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