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新話題
打印

[穿越重生] 《九龍說》作者:紫堂青【完結+番外】

《九龍說》作者:紫堂青【完結+番外】

本文來自:☆夜玥論壇קhttp://ds-hk.net★ 轉帖請註明出處! 發貼者:hoiseaching 您是第14186個瀏覽者
[發帖際遇]: hoiseaching開車的時候, 一張紙條飛進駕駛艙, 才發現原來是支票現金300Ds幣.


文案:
龍生九種,種種有別。
龍之九子,名為椒圖。
龍因其生,亦因其存。
天將降任,九龍共舞。

番外在第5頁#42∼#44


序章   望子成龍
“我活得就像一句廢話。”

這句經典名言不是我發明的,卻是我的真實生活寫照。

啥?你問我是誰?

哦,本人就是一在教育制度的鞭笞下把“重在參與”作為信念的碌碌無為的高三學生。成績一直處於中不溜還有些偏下水平,在老師眼裡就屬於那種多一個不管少一個無所謂的砲灰級學生。

當然這也不能怪我,誰讓我毫無學習天賦呢。

偏偏老爸不信這個邪,隔三差五地求神拜佛祈禱他的寶貝兒子跟發神經似的聰明起來。對於他的無聊舉動,我已經麻木了。

反正我一沒才,二沒德,三沒長相,四沒身高,活在世上算影響市容的那一種,能捱到今天也算我有勇氣。原本打算就這麼混混,做個無才無德的廢品也很容易。可那老爸某天突然走了
運,害得我就這麼失去了做廢品的資格。

事情是這樣的。

“兒子,聽說郊區的觀音廟來了個大師,跟他求籤保證靈!”

“哦——”

“走,去給你求個學業簽,保你順順利利考上大學!”

“哦——”

“你那是什麼表情!人家說了,那個大師一年只發十道簽,還得看是不是有緣人!”

“哦——”

“我兒子一看就是成龍成鳳的料,那大師肯定會給你簽!”

“哦——”

唉,父不嫌子丑,我只能順著他的意思來。

被老爸強行拽至觀音廟,小廟門口已排了長長的隊伍,一大半都是父母帶著子女來的。一老太見了我就嘆:“唉,又是一望子成龍的。”

有什麼辦法,社會競爭壓力大唄。看看那些排隊的,無論是父母還是兒女都是一副又急又喜緊張得不得了的樣子。轉頭一瞅老爸,也是這種表情。貌似除了我,別人都有那幾分自信和渴
望。

我嘛,連撞大運都談不上,純屬過來湊熱鬧,湊完回家喝稀飯。

不一會兒,人太多,擠得慌,我掙開老爸,退出人群透口氣。正想往沒人的地方溜,突然一人高喝:“大師出來了!”

一片寂靜後,人們又像麻雀似的唧唧喳喳湧了過來。估計那大師快被吵死了。我懶得回頭欣賞那大師是長是短是圓是扁,只顧著逆向人群往後躲。結果我的異常行為引起了大師的關注。我
沒走多遠,就被人“請”走了。

觀音廟內,老爸激動不已地拉著我的手,面對一青衣老僧直發神經:“大師,你說真的嗎!那學業簽……真給我兒子!”

大師冷浚的目光掃過一臉茫然的我:“這孩子不一般……簽自然給他。”

我一陣哆嗦,好冷啊。

老爸興奮得快認大師做親爹了,連句話都說不利索:“大師……我……他……能上大學……我和老婆一直……期望不小啊……終於……人家都說……我望子成龍……實現了,實現了!”

大師微微合眼,淡淡一句:“望子成龍啊……這孩子做龍子,應該順應天意……”說著,施施然摸出一張紅色的籤紙,捻過一旁的毛筆,全神貫注地在上面寫了四個字——望子成龍。

後來……後來嘛,這四個字就跟詛咒似的上了我的身。

七天后的夜裡,隨身放置的籤紙離奇失踪。當晚,我一覺睡去,沒有醒來。

等我再次睜眼時,我那有點迷信的可愛老爸不在眼前了。

再次睜眼時,世界變了。

[ 本帖最後由 cathysst 於 2013-4-16 21:55 編輯 ]

TOP

第一章龍之九子
“有沒有搞錯,誰把我扔到山里來了!”
我生氣了,真的很生氣。
一睜眼,家裡可愛的天花板乳白色的水晶壁燈統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泛著金色的天,周圍還煙霧繚繞的,但光線很暗,像在石室裡似的。我似乎是趴在地上的,脖子很痛,渾身都動不了。
眼前的,是一堆造型奇特的假山玄石,還有清冽的泉水從石縫中流出,匯到地上淙淙的溪水,從我身下潺潺流過。
換句話說,我是趴在溪水里的。
怎樣,換了你能不氣嗎?在家好好睡個覺,醒來發現被扔到山溝裡了,動還動不了。第一反應就是爸媽怎麼沒保護好我,寶貝兒子被人拐了都不知道!
氣完了,第二反應是害怕。這破地方靜悄悄,好像根本沒人啊。是不是人販子看我不爽,把我扔了?我豈不是要餓死在這裡?
猶豫再三,我決定張嘴喊一聲。
“有——人——嗎——救——命——啊——”
這個小山谷回音效果還不錯,就听得我的聲音曲曲折折山路十八彎地傳走了。沒過多久,又曲曲折折傳來一陣衣衫窸窣聲。
聲音近了,我看見一雙穿著水藍色緞面靴子的腳停在我眼前。那個……這雙腳很漂亮……還有,那靴子竟是古式的布料製靴子!
我還愣愣地盯著那雙腳看,上方傳來一個輕柔動聽的聲音:“九弟,你醒了!”
這聲音真是仙樂啊!溫婉怡人如沐春風……慢著,這聲音的主人……叫我“九弟”?
難道我不是獨生子?老爸老媽還給我生了八個哥哥姐姐?
眼前一晃,那雙漂亮的腳朝我走近了些,衣擺突然垂了下來,順帶著那人的身體也矮了一截。那人蹲在了我面前。
我看清了那人。
仙……仙子啊……
檀木似的烏黑秀發柔順到底地披至腰間,發間嵌著一張純潔如蓮花般素雅的臉。那張溫柔淺笑的臉上,長著一雙奪人心魄的水藍色明眸,捲翹的睫毛如歌扇一般半掩其上,萬千風韻流轉閃耀,襯得笑顏水靈清澈。劉海間露出額上一個藍色的印記,一個很簡單的圖騰似的東西,烙印般長在潔白光滑的額上,增添了幾分神秘感。
“九弟,還難受嗎?”粉嫩的唇瓣微微上揚,吐出軟溺的話語,“怎麼這樣看我?我很奇怪嗎?”
不不不,你不奇怪,而是我奇怪!
這個穿著水藍色綢紗古代衣飾的美麗男子莫名其妙地叫我“九弟”?
我這叫走運呢,還是叫倒霉呢?
是了,八成是那該死的“學業簽”出了問題,把我搞到另一時空另一個身體上了。好吧好吧,我認你狠,不過……我該怎麼應付?
“那個……這位大哥……”我努力對他擺出友善的微笑,努力地想辭措。
那位仁兄臉色一變,驚訝萬分:“九弟……你怎麼了……我不是大哥呀,我是你六哥……”
這……算了,我什麼都不知道……沉默是金……
“九弟!”自稱是我六哥的男子輕輕抬起我的臉,溫柔地喚我,“九弟你不會失憶了吧?受了那麼重的傷,又在碧霞泉里治療了這麼久……九弟,你記得你的名字嗎?”
誠實地搖頭,既然你說我失憶,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你叫椒圖。記得嗎?椒圖。”六哥加重了字音,努力地讓我記住這個怪異的名字。
“哦——”習慣性地答應一聲,我望向他,“你呢?”
他抿嘴一笑:“我叫蚆嗄(bā xià)。”
巴夏?難道還有巴春巴秋巴冬?乾脆叫巴金得了!這是誰起的名字啊?既難聽又沒品位。
“那……六哥,我怎麼動不了?”身體僵著很難受,這個叫巴夏的也不扶我起來。
“唉,”他好看的秀眉蹙了蹙,愁雲蒙上水靈的臉龐,“一言難盡。總之,父王讓你調息靜養,這碧霞泉是療傷聖地,剛好適合你的體質,你就……”
“等等,”我打斷了他,“父……王?我有個父……王?”
“九弟,你的傷這麼重!連父王也不記得了!”六哥擔憂得臉色慘白,水藍色的眸子快要溢出水來。
“不好意思,真的不記得了,麻煩六哥你講講。”
六哥黯然傷神,抬起纖纖玉手攏了攏鬢邊碎發,一副惆悵麗人樣:“我們的父王,便是滄海之神——龍王。而我們,就是龍王的龍子。”
龍——子? !
我想起來了!那個該死的大師說讓我成為什麼龍子的,還親手寫下“望子成龍”四個字!完了,看來就是那張籤紙將我打成了一個莫名其妙的龍子!老爸呀,讓你天天迷信,結果把兒子給迷丟了!現在我得管一群陌生人叫哥哥姐姐,還得認一個頭上長犄角的老頭作老爹!這老龍王還指不定有幾個老婆呢!
“六哥,我還有沒有弟弟妹妹?”先搞清楚龍王家族有多龐大。
六哥搖頭:“龍生九子,龍王只有九個兒子。”
對,這句話我好像在哪兒聽過……龍生九種,種種有別……是了,幾年前我跟老爸去過一個什麼著名的道觀,那兒的導遊給我介紹過龍之九子。
記得龍之長子是個專門馱石碑長得跟烏龜似的東西,一般有碑的地方就能見到,名字叫贔屃(bì xì);龍之次子是古代建築房檐上雕的一種叫螭(chī)吻的怪獸……而眼前這個蚆嗄,龍之六子,一般是被雕刻在石橋橋頭的神龍,也就是真正意義上的“河神”。至於我嘛,椒圖……沒記錯的話應該是個看大門的……
既然成了龍子,我也只能逆來順受地接下這個擔子。看大門……不就是保安麼,但是我這種無才無德的社會主義小蛀蟲能勝任麼?
六哥見我一臉愁容,趕忙安慰:“想不起來就別想了,先養傷吧。”
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六哥,有鏡子沒?”看看六哥如此花容月貌,我應該……不會差太多吧?雖說我對皮相不太在意,可是仍忍不住這個誘惑。
六哥掩面嗤笑:“跟六哥還找鏡子,直接用水呀。”語畢,他微擺皓腕,指尖盈光閃動,劃過之處留下一片清明水跡。水痕凝在他掌下,宛如一面流動的水晶鏡。
對著精緻的水鏡,我著實嚇了一跳。
你覺得我看到了什麼?一個美人?
錯!特錯大錯!
我看到的,根本就不是人!
水鏡裡,明明白白映著我的影像。一個巨大無比的青色田螺殼,殼上還隱隱泛著金色光輝。螺殼下的蝸孔,露出一團黑不溜秋泥巴似的東西,上面還嵌著兩個亮晶晶的黑色珠子。不用說,這黑珠子就是我的眼睛,黑珠子底下一條若有若無的細縫就是我的嘴!
這個閃亮亮的大田螺,就是我,龍之九子,椒圖!
  
“六哥……為什麼我長這個樣子?”我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怎麼看怎麼覺得不順眼。我終於明白為什麼我覺得自己是趴在水里的了……就這個德行跑出去,跟別人說我是龍王九兒子,鬼才信!
“怎麼?你本來就是這個樣子啊,”六哥眨了眨他晶瑩剔透的美目,“你是我們九兄弟中長得最可愛的一個。”
可……愛……這都是什麼審美觀……
“一個田螺……果然很可愛啊……”我看著那條細縫似的嘴在水鏡中一張一合,軟泥似的東西泡在泉水里晃晃悠悠,要多噁心有多噁心,“我就不能有個人形嗎……”
“九弟,”六哥突然憐愛地撫摸我那團軟泥似的臉,“因為你受了重傷,身體維持不了人形,就散回原形了……怎麼,你不喜歡自己的原形了嗎? ”
“沒,我喜歡,當然喜歡!”原來還有人形啊,心裡總算有些安慰。讓你一輩子頂著個田螺殼在水里爬啊爬的,誰受得了!
“那就好。”六哥素雅一笑,反手收回水痕,留下空中點點銀色水光。
“六哥,”我弱弱地開口,“我是怎麼受傷的?”
六哥怔了一下,眼光閃爍不定:“九弟,你的身體還沒好,先歇著吧。”
有問題……我覺得他在迴避這個事情。
“不說算了,反正……這件事我還記得一點……”別過臉,故意不理他,想裝出一副可憐的樣子,偏偏這張黑臉上什麼表情也擺不出來。
六哥以為我在傷心,連忙勸慰:“你還記得……別難過了,鰈夢那個混蛋不值得你傷心,他傷了你,六哥會為你報仇的。”
六哥真是單純,這麼容易就被我套出話來。
我正眼看向他,一臉嚴肅:“鰈夢是誰?”
“你……你……你沒記起來那件事?!”六哥終於發現被我耍了,可惜他也不得不繼續向我坦白,“鰈夢他……他是你……你一直愛著的人……”
“哦——”原來如此。很經典的一個被心愛之人殺掉的悲劇,可見這個鰈夢絕對是個心狠手辣之人。
六哥奇怪地望著我:“你不覺得難過嗎?”
“為什麼要難過?”喜歡鰈夢的人已經掛了,況且我對這種狠毒之人避之不及,哪裡會喜歡?換句話說,我不僅無才無德,還很沒心沒肺。反正我就是來看大門的,其他的事我懶得去管。
六哥有些憂傷地看著我,漂亮的眸子閃啊閃:“我知道,你心裡一定很痛……堅強一點也好,如果撐不下去,就告訴六哥。六哥會幫你討回公道。”
暈了,蚆嗄同志還不是一般的單純……堂堂一河神,不僅長得水靈純潔,就連心思也這麼水靈純潔!六哥啊,看來以後出去混,我還得多照顧你。
“六哥,鰈夢為什麼要殺我啊?”我隨口問道,別人都說鰈夢傷了我,我看分明就是要殺我。否則也輪不到我這麼一高三沒畢業的學生來頂替椒圖看大門。
六哥正猶豫著要不要回答,不遠處傳來一個帶著怒氣的妖嬈聲音:
“什麼時候了,你還想著鰈夢那個鮫精!他就那麼好,害你傷成這樣你還對他念念不忘!”
眼前又多了一雙鏤花的金色絲履,華貴不可方物,想必這個人一定高傲暴躁。也許,又是個厲害人物。
“八弟,你不是去凡間了嗎?怎麼……”六哥仰頭望著來人一陣詫異。
“九弟出了事,我當然得回來!”
“回來就好,對了,”六哥站了起來,“九弟好像失憶了,他不記得我們了——包括,你跟他之間的事。”
“什麼!”一聲暴喝。接著,我的身子一顫,離開了溪水懸在半空,視線就像坐電梯似的上升一截。很明顯,那個人抓著我的田螺殼把我拎了起來。
眼前一花,我抖抖顫顫地眨眨眼,正對上了拎住我的那個人。
金絲般的長發閃耀出柔和的金光,晃得我睜不開眼。那人一身金色,衣服是金翼蟬紗的,頭髮是淡金的,髮簪是24K純金的,就連那雙瞪著我的妙目都是惑人的黃金之色,還有斜垂的發間,隱約露出額頭上一個金色的印記。
明明是個高貴典雅的人,偏偏生了一副火暴脾氣。精緻的唇瓣一開一合,帶著倒豎柳眉的怒火,吐出來的鶯語卻不堪入耳。
“快點給我想起來!否則我砸了你的殼把你揪出來扔到火裡烤!聽到沒有!看什麼看,再看我摳了你那兩個傻乎乎的眼珠!”
六哥哭笑不得,連忙拉住他:“八弟別這樣,九弟重傷未癒,連人形也不能恢復,你這麼捏他會弄碎他的軀殼……”
“碎了倒好!這樣就不會去找那個該死的鮫精!”金子似的水眸似乎要噴出三味真火,把我做成紅燒田螺。
這位一身金的仁兄還不解氣,抓住我的殼一陣猛搖,搖得我頭暈眼花。他咬牙切齒地叫喚:“想起來了沒,想起來了沒?再想不起來……再想不起來我就殺了你!”叫到最後,聲音裡還有一絲哭腔。
“八弟……”六哥哀切切地看著,表情憂傷。
我很不舒服,非常不舒服。被人拎在空中搖來晃去你覺得舒服嗎?所以我開口說話了,以一種商量的口吻:“唉那個誰,先把我放下慢慢想好嗎?”
那人立刻將我拎至眼前,惡狠狠地說:“不好!”
“哦——”不好就不好吧,我繼續晃著。
但那人沒打算放過我,怒火再次躥了上來:“除非你求我!還有,叫我的名字!以後不准再提那個鮫精!你給我老老實實地待在我身邊,哪兒也不准去!”
怎麼,難道我是給他家看大門的?因為那個鮫精而玩忽職守?還有,他的名字我怎麼知道?
剛剛六哥叫他“八弟”,那我是不是應該叫他——
“八哥……”好奇怪的稱呼,容易引起歧義的。眼前這個金燦燦的人跟那種黑糊糊的學舌鳥兒根本搭不上邊。
果然,一聽這稱呼他就火了:“早說過不准你這麼叫!我的名字!你該不會真忘記了?!”
“哦——”我一臉無辜。
六哥終於看不下去了:“九弟你記著,八弟的名字是金猊。你平常都叫他……”
“用不著你教他!”金猊對六哥吼了一句,六哥委屈地後退幾步,“椒圖,你自己給我想起來!要是想不起來,一輩子都別想見那個鮫精!”
說完,他狠狠地撒手一摔,我尖叫一聲栽進溪水里,水花四濺,仰面朝天。完了,我的田螺殼朝下了,我成了仰身的姿態。眼裡的一切全是倒的。
可惡!那個叫金猊的24K小金人火冒三丈地走了,六哥唉聲嘆氣地註視著他遠去的背影。
那個什麼破大師,你害我變成田螺不說,還讓我汲上這種混水!
好吧好吧,從此刻起,我就叫椒圖,我就是一長得像田螺的龍子。
該怎麼著就怎麼著,我認命了。
  
—————————————————————————————————————————
  
後記:文中那九種龍的的名字都是古語中的,很難寫,而且拼音輸入法中根本找不全這些字。龍之六子的原名是“蟲八蟲夏”無奈找不到這兩個字∼再次感嘆漢語的廣博啊!
  
                  
第二章龍之八子
泡溫泉是很舒服,但天天泡就不舒服了。
號稱銀河水瑤池源的碧霞泉,極具療傷功效。凡人泡一天,百病俱除,長命百歲;妖精泡一天,道行速增,修行比千年;神仙泡一天,法力無邊,神形不滅。
按理說,我泡了七八天,足以恢復健康變成人形,可我直到現在也就是呼吸順暢了些,視力清晰了些,貌似我受的傷真的很嚴重。
那個叫鰈夢的下手真狠。
“九弟,”水靈靈的六哥又來了,“父王說你今天可以離開這裡了。”
“真的?”
“嗯。”六哥披散著黑幕似的長發蹲在我面前,手裡還緊緊攥著一個瓷瓶,也多虧了六哥這些天準時準點任勞任怨地照顧我,以至於我尚未悶死。
“可我這個樣子……”我要爬出這個泉得花多少時間多少力氣?別怪我,我還不會利用這個田螺身體。
六哥瞇眼輕笑,清澈的藍色眸子似要滴出水來:“別擔心,六哥今日助你恢復人形。”說著,舉起手裡的青花瓷瓶搖晃兩下。
“裡面裝的什麼?”我直直地盯著那瓶子,莫非是仙丹?
六哥拔去瓶塞,倒出一顆泛著金光冒著紫氣的丹藥來:“這是天罡丹,是父王用龍涎和仙氣凝成的,吃了可助你恢復仙力。”
龍涎……不就是龍的口水麼……天哪,這東西竟是未來老爹的口水? !
“能不能不吃啊?”我顫聲建議。平白無故吃別人口水……我沒這習慣。
六哥的水眸恍然凝起霧氣,半是可憐半是擔憂:“九弟,你是在生六哥的氣嗎?六哥做錯了什麼,你別生悶氣,千萬別跟自己的身體過不去……”
“我吃我吃!”受不了六哥這副粉嫩可憐的樣子,我投降。
六哥立刻喜笑顏開,纖纖玉手將天罡丹送入我的口中。我含住那丹藥,只覺得熾熱難當,迅速捲起舌頭,將那圓溜溜的東西吞入腹中。
丹藥所到之處,彷彿被火灼過一般。不一會兒,肚子裡似有一團烈火在燒,騰騰熱氣在體內橫衝直撞,似要爆炸一般!憋得難受,我張口深呼吸,眼見得一團濃厚的霧氣從口中傾洩而出,將我圍住。感覺快要窒息了,霧氣重重,我什麼也看不見。
“六……哥……救……我……”我艱難地吐出這幾個字音。
“別動。”六哥很冷靜,他的聲音透過層層霧氣迴盪傳來,“六哥這就施法力助你。來,提氣,凝神。”
我痛苦地閉上眼睛,努力集中精力。
忽聽得一陣清風襲來,水聲琅琅,就感覺身後一涼,一隻手抵上了後背,頓時全身豁然舒適,身體清涼飄盈。
霧氣散了,我睜開了眼。六哥站在我面前,對我微笑。我竟和六哥平視了!這麼說,我恢復了人形!
“瞧你傻乎乎的樣子,”六哥寵溺地拍拍我的頭,收手時指間輕彈,憑空灑下一片亮晶晶的水珠,轉瞬凝結成一面與人齊高的水鏡,“自己看看,好像瘦了不少。”
抬眼,我終於沒再看到那隻大田螺。但我仍有些吃驚。
皮膚鮮嫩得彈指可破,透著一絲病態的瑩白。身體纖細瘦弱,看上去嬌小可人。鬆散的頭髮斜斜挽著,末端用黑色絲緞編束起來,搭在左肩上,垂至腰腹的髮梢看上去別有風韻。這麼柔順的髮絲,竟是瑩瑩的紫色。還有劉海間藏著的一雙明眸,猶如紫水晶一般耀目。仔細看了看,我的額間也有一個紫色的印記,簡單而神秘。
看看鏡中那張嬌小的臉,楚楚可憐妙目生盼,不由自主地讓人想抱入懷中好好愛撫,讓人想用盡柔情寵溺憐惜。
難怪六哥說我可愛……可這副樣子跟那個大田螺一點也沾不上邊啊……
還有一個嚴重的問題……
“六哥,別盯著我看,快給我件衣服!”我怎麼也承受不了別人緊盯著我赤裸的身體看,即使那個人是我的哥哥!
“呵呵,九弟你也會害羞。”六哥轉身,優雅地抬手擊掌。
掌聲一落,從泉澗那頭走來兩個宮裝女子,都低著頭,手裡捧著東西。她們走近了,我就趕緊躲到六哥身後。六哥笑著把我拉過來,轉頭吩咐那兩名女子:“給九公子梳洗更衣。”
兩名女子福了福身子,低應一聲,毫不避諱地扶住我,一個給我穿衣,一人給我梳頭,弄得我手足無措。
六哥笑臉相迎:“九弟,你就這麼不習慣侍女碰你嗎?也難怪,以前都是八弟親自照顧你的,根本不准別人動你,把你給寵壞了。”
我聽得似懂非懂。我和那個叫金猊的24K小金人有什麼特殊關係嗎?還有那個叫鰈夢的,肯定是個妖艷惹火的美女。就憑我這副一點男人味沒有的樣子,人家美女必然不屑一顧。
梳洗完畢,我又被六哥推到水鏡前。鏡子裡,我穿了一身象牙白的紗緞衣袍,紫發已重新編過,髮梢插了一根銀玉水晶簪。這下襯得我那慘白的臉稍稍紅潤了些,卻仍是楚楚可憐的樣子。
越看越不順眼。原來還是個青色田螺,這下成了白色螺螄。
“行了,九弟,我們出去吧。”六哥揮手收去水鏡,招呼我跟著他走。
我點點頭,緩緩邁動還有些僵硬的腿,跟在他身後小步前進,兩個侍女也緊隨身後。繞著山石泉眼走了半天,一道刺目的亮光閃耀進我的眼裡。這碧霞泉果然是在山洞裡。出了山洞,眼前一片煙霧繚繞,祥雲飄浮。滿地盡是奇花異草散發撲鼻香味。
“這裡是……”我叫住六哥,東張西望地欣賞風景。
六哥回頭道:“這裡是天宮啊。仙人不都得住在天宮裡嗎?這座山是天宮靈山,別看了,快點走吧。”
我還是有些奇怪:“龍王不得住在海裡嗎?怎麼在天上?”
“住在海河江湖里的都是下界之龍,我們與父王屬龍神,與他們不同,”六哥對我解釋,“在那些龍王的眼裡,我們是高高在上的神,而他們則是凡人一般。你身後的兩個侍女,就是下界的龍女啊。”
原來我是龍中之龍,神中之神啊。
胡思亂想地往前走,恍然發現有道陰影遮住了視線。還未抬頭,六哥已經開口:“八弟,你怎麼來了?來接九弟嗎?”
心裡一驚,我慌忙抬頭,就看見金猊正站在花叢中斜視盯著我。還是一身燦爛的金色,高貴的面容不曾有過溫柔。
金猊撩了撩頭髮,悠閒地朝我走來:“想起來了嗎?”
我想起來他那天的粗暴行為和惡毒言辭,至於別的,還真想不起來……
“八……”哥字沒出口,我記得他說不准我這麼叫的,連忙改口,“金猊,我……”
“你還沒想起來!”一聽見我這麼叫他,金猊立刻火冒三丈,眼中火光熊熊,“椒圖,別挑戰我的耐心!”
天哪!這是什麼狀況啊!我哪知道以前那個椒圖叫你什麼!
“我失憶了!當然想不起來!金毛!”我忍無可忍地沖他大叫一聲,別以為你長了一頭金毛就成寶貝了,我還長了一頭紫毛呢!
金猊瞪大了眼睛,六哥在一旁緊張地東看看西望望,後面的兩個龍女很有涵養地低著頭什麼也不管。
喊出這些話我就有點後悔,我一向不願惹是生非的,可偏偏這個金猊老跟我過不去……
金猊的金色瞳孔死死地盯了我五秒,接著,他閃電般地出手,拽過我的右手腕,粗魯地拉過我掉頭就走。
他大步地朝前走,頭也不回地丟給六哥一句話:“告訴父王,椒圖這幾天歸我了!”
我被他拽得手腕生疼,步子跟不上他的速度,幾乎要被他拖在地上。這傢伙一點也不懂憐香惜玉,不但不理會我的掙扎反而加快了腳步。
“唉,唉,我錯了還不行嗎,你慢點!”我很沒骨氣地向他求饒,“拜託,我的腿很痛,你慢點啊,有話好好說……”
金猊狠狠地將我甩至身前,側手一劈把我推到懷中,兩手順勢一抬,我被他蠻橫地打橫抱起,渾身上下疼得厲害。
“我哪裡惹到你啦?麻煩你吱一聲,我現在就改!”眨眼睛,低聲訴苦,拼命地用上一切哀兵政策。
小金人不領情,朝我吼一句:“閉嘴!你何時變得這麼羅嗦!”
我……羅嗦? !大概是被步入更年期的老媽同化了……好吧,我不說話,隨你處置。
金猊一臉陰沉地“抱”(其實我覺得是拎,就像拎田螺一樣)著我怒氣沖衝勇往直前,那氣勢簡直像是去吃人的。
半晌,金猊猛地掐了我一下,又一聲吼:“你怎麼不說話!”
我哭笑不得。拜託,剛才是誰嫌我羅嗦?面對這個喜怒無常心理變態的小金人,我決定開口說話。
“放我下來放我下來放我下來……”這下順從了你的意思吧。
金猊這回氣得渾身發抖,一頭金毛幾乎豎了起來:“行了!你還是閉嘴吧!”
搞定收工,我索性閉目養神。接著是一路無語,只有金猊那不斷爆炸的怒意調節氣氛。
  
走出靈山,四周仍是雲霧繚繞,果然是仙境之地啊。金猊騰雲駕霧般地將我帶至一處金碧輝煌的華麗宮殿。
那宮殿之大,足足是故宮的十倍,就連裝飾門廊屋簷的寶石,個個都有恐龍蛋那麼大。更別提那雕龍金柱,琉璃石壁,玉磚翡翠屏,玲瓏水晶頂,隨便一件都是價值連城啊!我就差沒把眼珠子瞪出來了。
入了宮門,門邊兩個武神模樣的守衛立即屈膝下拜:“恭迎八公子、九公子回宮!”
金猊理也不理,揚長而去。他帶著我徑直往後殿西北角走,貌似那裡是他的宮殿。一路上碰見侍女侍從無數,個個美艷惊人,見了我們立刻跪拜請安,似乎一點也不在意我被金猊抱著的慘狀。難道他們習慣了椒圖被金猊欺負的場景?
傳說中的龍神宮如此宏大,連空氣都與別處不同,充斥著海的清爽氣味。宮殿西北角,赫然立著一座金瓦銀闌的建築,四周散發著一股奇異的檀香味道,熏得人昏昏欲睡。那兒把成就是金猊的24K小金殿了,因為我記得龍之八子金猊是常被雕刻在香爐上的金龍,接受源源不斷香火的供奉。離金殿近了,我清楚地看見殿前的金匾上龍飛鳳舞的字跡:香雲殿。
真沒起錯名字,這宮殿的周身散發出濃郁的香氣,成云成霧。我很佩服金猊,能在這種熏死人的香味中活下去可不是常人做得到的。
香雲殿的宮門忽然開了一條縫,裡面探出一個翠衣小侍女的腦袋。她的雙眼黑如點漆,探頭一眼瞧見了我和金猊,立即眉開眼笑,從宮門後跳出來大叫:“八公子,九公子,你們終於回來了!”
金猊對她倒還客氣:“芳兒,把門打開。”
名叫芳兒的小侍女嘟著嘴立於一旁:“等一下啦,芳兒要和九公子說說話!”說完,還朝我擠擠眼,調皮又活潑。
金猊垂眸瞪我一眼,徑直繞過芳兒,一腳踹開宮門,冷冷丟下一句:“九公子現在沒空,他得陪我說話!”
宮門慘遭飛踹,哐地一聲敞開,震得宮殿搖搖欲墜。芳兒嚇得呆住,愣愣地看著我被“拎”進香雲殿。
“唉,”我扯了扯金猊的衣服,“芳兒是你的什麼人?”
“我的什麼人?”金猊沒好氣地說,“她是你的人!你受傷後她就一直賴在我這兒不走!你還好意思問我!”
我發現我跟金猊屬於八字不和,沒有共同語言,每說一句話都如同激烈的吵架。
又一次踹開房門,金猊很不友好地跨進去,揚手把我往地上一扔。摔得好痛啊,我的四肢彷彿斷了一般,癱在冰涼的金玉地板上無法動彈。
金猊轉頭走向一個櫃子,拉開抽屜東翻西找,最後摸出一個翠玉制的香爐。
“蚆嗄說你失憶了,”金猊拿著香爐逼近我,“這可是上好的追魂香,能將人的記憶統統喚醒。現在,就給你試試!”
我吃力地撐起身子,只見金猊彈指點燃了香爐。他把香爐擺在一旁的茶几上,彎腰將我抱回懷裡,讓我的腦袋正對著香氣四溢的香爐。
該死的,這破香爐裡冒出的什麼味兒!一會兒像KFC的雞腿,一會兒像學校裡幾個星期沒衝的廁所,一會兒像洗髮水的香味,一會兒像臭豆腐的味道……種種怪味直衝腦門,差點逼得我吐出來。
腦子倒是有些清楚了,很多塵封已久的事剎那間跳回腦中。比如小時候跑到農民伯伯的菜園子裡偷毛豆,比如在作業本反面畫小人打架,比如偷偷在被窩裡養老鼠,比如在老師背後貼小紙條……
瞥了一眼金猊,看到他一臉期待焦急地註視著我。突然覺得很對不起他,白白浪費了這麼好的追魂香,我卻只想起來這種破事。
“想起來了麼?”金猊按捺住自己的急切,扳過我的腦袋問,“快說!你第一個想起的人是誰?是我還是那個鮫精!”
我快被他逼瘋了,睜著眼睛胡說八道:“是你是你當然是你!我不記得什麼鮫精!”因為你和鰈夢之中我只見過你……
金猊的黃金眼瞬間亮了,光彩奪目攝人心魂:“真的嗎?!我早就知道,你一定會屬於我的!椒圖,你是我的!”喊著,他的身體止不住地興奮顫抖,似乎高興得發了狂。
“叫我一聲,證明我不是在做夢!”金猊一把將我摁入懷中,死也不放手。
我快被他悶死了,憋足力氣喊了一聲:“金毛,你放手!”
那人的身體明顯一震,激動的熱情剎那間化為冰冷的失望。他鬆了手,黃金眸子透出一股悔恨絕望,不禁讓人心碎如裂。
金猊……我是否傷到了你……
  
  
  
                  
第三章龍女鯉芳
金猊! ! ! 24K小金人! ! !我從來沒有如此恨過一個人! ! !
不就因為浪費了你的寶貝追魂香麼,不就因為我記不得該如何稱呼你麼,不就因為我叫了一聲金毛麼,你至於把我悶在堆了一百個香爐的房間裡接受你所謂的“追魂香治療法”?
我的傷才剛剛痊癒唉!一百個香爐把我團團圍在中間,那股難聞的香味和煙熏繚繞的空氣幾乎讓我患上肺氣腫!
更可氣的是這傢伙把我扔下後就氣急敗壞地走了,說是要找一個什麼人算賬。於是我就在這足以抵過一萬根香煙的氣體中昏昏沉沉地坐了三天。別問我為什麼不走,金猊在我周圍布了個什麼魔障,害我不能動彈。
迄今為止,我覺得我穿越後的待遇還不如廢品。人家廢品也可以回收再利用,而我呢,純屬一丟進垃圾場等待填埋的渣子。
等了三天,沒等來垃圾填埋推土機,倒等來了那天在香雲殿外有一面之緣的小侍女。
小丫頭躡手躡腳地推開房門,東張西望半天確定金猊不在,立刻笑逐顏開地直直奔向我。
“九公子!芳兒來看你了!”小丫頭一身翠衣,頭梳兩個鬟髻,很是可愛,“八公子好像又去凡間了,他老不准芳兒來看你。”
我無力地干笑,再乾笑:“那個芳兒啊,你能幫我把香爐挪開嗎?”這堆追魂香,熏得我把自打娘胎裡有的記憶統統記了起來,一件不落。哪裡是幫我恢復記憶,分明是上刑嘛!
芳兒答應一聲,捻起一個指訣凝神對著滿地香爐吹一口氣,那香爐像長了腳似的自動向四面八方移開。
我終於呼吸到新鮮空氣了!神,我讚美你!
芳兒見我舒了口氣,一蹦一跳地跑上前扶起我:“八公子為何要用這麼多追魂香?九公子你生病了嗎?”
“沒,我失憶了而已。”我長吁一口氣,軟軟地癱到一張椅子上。
“啊!九公子失憶了!九公子不記得芳兒了!”小丫頭一陣尖叫,神情慌張得不行,“難怪八公子會發那麼大的火!”
我苦笑:“芳兒啊,你給我講講我以前的事吧,這樣有助於我恢復記憶。”懶得跟她說我的過去,乾脆就把自己當成椒圖好了。
小丫頭興奮不已,拉著我的手笑靨如花:“九公子,我叫鯉芳,以前是個鯉魚精。鯉魚要成龍,必須躍過龍門陣,而九公子你,就是那一年管轄龍門陣的仙君!”
龍門龍門,我果然是看大門的!
“芳兒還記得那天在龍門陣,芳兒試了幾次都未能躍過,是九公子告訴芳兒‘藉水之靈,聚己之命’,芳兒照著九公子的話去跳,果真躍過了高不可及的龍門,變成了一條龍!”鯉芳雙頰泛紅,烏溜溜的眼裡充滿了對我的崇拜。
難怪金猊說鯉芳是我的人,原來是因為我有恩於她。
“後來芳兒不願留在下界,一直跟著九公子。九公子去哪兒,芳兒也跟到哪兒!”鯉芳露出一臉的忠誠,“九公子性子溫弱,老是被下界的一個鮫精欺負。那個鮫精好過分,九公子對他溫柔體貼,他卻總是不知好歹地羞辱九公子。每次芳兒看到九公子一個人偷偷地哭,芳兒就想殺了那個鮫精!”
“那鮫精叫鰈夢?”我猜到了一點,同時也為離去的椒圖默哀三秒。
“嗯!就是他!”鯉芳激昂憤慨地點頭,“就是他傷了九公子!八公子氣得要跟他同歸於盡呢!還好其他幾位公子勸住了八公子……但是,八公子好像又去凡間找他了……”
金猊找不找鰈夢與我無關,我只想再打聽一點事情:“芳兒,八公子和我有什麼特殊關係嗎?他老是欺負我!”
“哪有!八公子對九公子可好了!”鯉芳很認真地說,“八公子對九公子的好,就像九公子對那個鮫精那樣好!”
這個……我承認小金人對我還挺關心的,只不過脾氣暴躁了點,屬於傳統的家長作風。
“其他幾位公子對我怎樣?”該不會每個兄長都像金猊這樣吧,我寧願多幾個蚆嗄那樣的單純哥哥。
鯉芳為難地笑笑:“芳兒只見過八公子,其他幾位公子……芳兒還不曾有幸一睹風采……”
“他們平日不待在龍神宮裡嗎?”
鯉芳搖搖頭:“幾位公子都有事要做,九公子也是。而且在這種非常時刻……”
“現在?”我越來越暈了,“現在怎麼了?”
“九公子連這麼大的事也忘了?!”鯉芳瞪大了眼睛,“下界妖族叛亂,其中以鮫族為首!九公子當時痛苦極了,又要聽從天庭的命令,又不願與鮫族為敵,好幾次都故意放過鮫族,天庭幾乎怪罪九公子!”
“哦——”肯定是為了鰈夢那個鮫精,椒圖才放水。
“鰈夢那個鮫精就是趁此機會傷了九公子,下手毫不留情!”鯉芳說得咬牙切齒,臉色煞白,似乎氣得不輕。
“哦——”戰場上對敵人的仁慈就是對自己的殘忍,這椒圖確實過於柔弱,遠遠比不上鰈夢的堅定。如此一說,我倒不那麼討厭鰈夢了。鰈夢能為了族人放棄私情,雖然心狠卻也是另類的偉大。
鯉芳眨巴眨巴眼睛,忽然湊到我面前,一臉迷茫:“九公子,你不氣他麼?以前芳兒提到他,九公子總會黯自垂淚的啊!”
“哦——”我漫不經心地答應,“沒必要老為一個人生氣,太累了,而且浪費精力。”我不是被鰈夢殺死的椒圖,沒有義務代替椒圖去愛別人恨別人,我只想過我自己的生活,閒事少管。
“九公子你終於想開啦!太好了!”鯉芳忽地一聲歡呼,撲到我身上跳跳蹭蹭,彎起一雙杏目恣意歡笑。雙手扒住我的脖子又拉又扯,高興得像要把我拋上天。
“好啦好啦,”我費力掙開她,重傷癒後還經不起金猊和她的輪番折騰,“芳兒,我平日都住哪裡的?”我要趕緊離開這個充滿了讓我“回味無窮”的香爐屋子!
鯉芳拽著我的手,將我拉至窗邊,揮指一彈,紗窗無風自開。她豎起一根手指,直直點向左方:“在那邊!九公子的‘碧螺居’!”
我暈!什麼碧螺居?該不會是一個巨大如飛碟的田螺殼吧? !腦中立刻浮現出一座恢弘的城堡,遠看金碧輝煌,近看竟是閃著青光的大田螺殼,蝸口壁道鋪了一條紅地毯,兩邊站滿了清一色的小田螺!螺殼頂上還插著五彩小旗,上書曰“歡迎田螺老大歸來”!
完了完了,我頭疼!剛從田螺變回人,你又讓我住到田螺裡? !
鯉芳完全沒注意到我的痛苦表情,一個人在那兒指手畫腳:“碧螺居好美的,芳兒最喜歡那裡了!只不過八公子在的時候就不准九公子一個人住,非要九公子搬來香雲殿!”
腦子一個激靈,我又清醒了:“你是說,我一直住在這個香爐殿裡?”
“是香——雲——殿!”鯉芳嘟起小嘴吐吐舌頭,“八公子對你那麼好,你還給他胡說八道,還叫他‘金毛’!”
小丫頭竟開始教訓我了。呵,我對金猊的最新稱呼竟被這小丫頭聽了去,現在開始一板一眼地指責我,怎麼看怎麼像金猊請來的說客。
“那哪裡對我好了。”不滿地小聲嘀咕一句,不由自主地回憶起金猊的惡劣態度。
鯉芳立刻跳過來直視我,小臉氣得通紅:“九公子!你傷心欲絕的時候是八公子日日夜夜地守著陪著哄著,他親自餵你吃飯,睡覺也抱著你,寸步不離,八公子瘦了一圈,卻仍把九公子當寶貝似的護著!”
金猊是這種人?還真看不出來。
“芳兒……我……”想解釋兩句,結果小丫頭把臉一別,死活不理我。
還沒等我開口給鯉芳道個歉什麼的,門外傳來幾個侍女的聲音:“奴婢見過六公子。”
咦?六哥來這裡做什麼?
下一秒,房門被哐地一聲推開,美人六哥喘著粗氣扶著門框出現,似乎是飛奔過來的。他深吸一口氣,跨步衝進了門,直奔向我:“九弟,你怎麼沒看好八弟!”
“六哥?”我趕緊扶住他,“為什麼是我看他?不應該是他看我嗎?”
鯉芳退到一旁:“六公子,八公子似乎又去了凡間,當時九公子正在休息,沒能攔住八公子。”
六哥面頰微紅,秀眉緊蹙,握著我的手不斷顫抖:“九弟,八弟他……八弟他在凡間出事了!”
出事?我的腦子嗡地一聲就亂了。金猊走之前說要去找個人算賬,他該不會真的去打群架了吧?
我猛地按住六哥讓他冷靜:“六哥,慢慢說,金猊他出了什麼事?”
六哥抬起澄藍的水眸,眼睫下秋波盈盈閃動,軟軟的紅唇緩緩張開:“八弟他……他想去殺了鰈夢!”
“什麼?”鯉芳驚叫出聲,“八公子他豈不是很危險?”
我看看鯉芳,握緊六哥的手:“繼續說。”
“他……他找到了鰈夢,大打出手……”六哥急得眼淚直打轉,“但那裡……畢竟是鮫族的地方,八弟他……被圍困……”
“天哪!”鯉芳嚇呆了,“鮫族天生反骨,而且現在又發動所有妖族一齊叛亂,他們不會放過八公子的!”
“別說得這麼絕對,”我走過去拍拍鯉芳的頭,“只要他沒死,就有機會救出他。”
鯉芳紅了眼圈,委屈似的抬頭看著我:“九公子……”
六哥仍然很憂傷:“八弟被困在洞庭湖附近,那裡,正是鰈夢的地盤!”說著,他抬起雙手,結成一個印,皓腕邊瞬間空氣動盪,憑空凝成一幅水簾,水簾波光粼粼,隱約閃現出水簾中另一個場景。
一汪浩淼煙波,天水一色清靈縹緲。洞庭湖,風平浪靜。而碧色水紋間,卻明顯閃耀著一個金光凝成的陣法,像是畫在水面上的,隨著水的晃動忽明忽暗。金光陣法周圍,還有零碎的深藍色光點綴於湖波間,將那團金色困於中間。
“那是八公子的金盾陣!”鯉芳指著那團金光叫道,“八公子就在施了陣法的水面下!八公子在用金盾陣抵禦鮫精!”
我疑惑地指向那些深藍色的光點:“那些,莫非就是鮫精?”
“嗯!鮫精的靈氣觸水面會染深水色,那些鮫精,必然都在用靈氣攻擊八公子!”鯉芳越來越急,恨不得即刻跳入水簾中去救金猊。
六哥哀嘆一聲,反手收印,水簾消失了。
“九弟,你也知道凡間江河湖泊都歸於我,”六哥撩開披散至肩頭的亂發,露出慘淡憂傷的臉,“今日,我感到洞庭湖的靈氣異常,用水鏡一看,竟發現了八弟的金盾陣……這才發現,八弟竟私自去找鰈夢……”
“那洞庭湖怎麼成了鰈夢的地盤?”我撓撓頭,“江河湖泊不應該是你這個‘河神’管的嗎?”
六哥無奈地搖頭,清麗的容顏泛起一絲苦澀:“河神不過是虛名而已。我只是管束江河的漲落。水域裡有什麼人,我無法過問。妖族叛亂以來,洞庭湖就被鮫族佔領。”
原來六哥只是個名譽首長啊。可……小金人怎麼辦?他正被鰈夢困著呢!
“鰈夢是鮫族七部中澤部的首領,澤部鮫精擅戰,只怕八弟他……他會撐不住……”六哥垂首,纖手掩面泣不成聲,淚珠晶瑩剔透,哭得梨花帶雨。
“而且澤部鮫精生性兇殘,除非……除非……”鯉芳弱弱的聲音斷斷續續,微抬的雙眼看向了我,“除非九公子……”
我大吃一驚:“不是吧!讓我跟一群鮫精打架?我,我不會打架!”金猊都打不過,還讓我去送死?萬一那個鰈夢殺了我一次不過癮,要殺第二次怎麼辦?我不過是來看大門,你們竟逼我上戰場? !
六哥按住我的肩,輕輕地抱住了我,把頭埋在我的肩上,青絲鋪灑開來,宛如清泉從我肩頭灑落。
“九弟,”六哥輕柔地開口,聲音中透著一絲內疚,“不要去打,只要你去見鰈夢……鰈夢一定會聽你的……”
“等等!”我一把推開六哥,“你讓我,去找那個想殺我的人?他見到我肯定二話不說一刀劈了我!怎麼可能聽我的!”
鯉芳也無比贊同地點了點頭:“就算那個鮫精不傷九公子,也不可能聽九公子的話啊!不過九公子平日對鮫族的人很好的,避開鰈夢去救八公子,想來那些鮫精也不會為難九公子。”
“這麼說……去救金猊的人,非我莫屬了?!”
那兩人均是鄭重地點頭,目光中充滿了對我的乞求期待。
“好吧好吧,”我最受不了別人求我,只得硬著頭皮揮手答應,“我一個人去就行了,你們記著給我收屍啊。”這敢死隊從隊長到隊員就我一人,真是鬱悶。
六哥驚得花容失色,伸手摀住我的嘴:“別說這種話!六哥哪能讓你一個人去冒險!這事全因八弟衝動魯莽,也不便告訴父王,否則父王定不輕饒八弟……六哥跟你一起去!”
鯉芳一把扯住我的袖子:“我也去!芳兒要保護九公子!”
“別別別,人多了我會緊張,一緊張就出洋相,”我是去送命,拖家帶口的有意思麼,“六哥,我看你還是去搬點救兵來,萬一我不行了你好找人來幫我。芳兒,你……”
“不管九公子說什麼,芳兒一定會跟著去的!”鯉芳一臉倔強,“洞庭湖里也有鯉魚啊,芳兒可以找他們幫忙!”
六哥也是異常堅定:“九弟,你重傷初癒,六哥說什麼也不能扔下你!”
我苦笑:“我偉大的六哥唉,萬一我們一去無回,天庭一下子少了三個龍子,其中還有個河神,你說這天下該亂成什麼樣了?所以,拜託你去找別的幾位哥哥借點人手來,我在洞庭湖等你!”
我發誓我這輩子再也不做說客了,跟他們磨了半天嘴皮子,最後的結論是我跟鯉芳去洞庭湖,六哥去湊人手。
一把拽住六哥,迎著他水盈盈的藍色眸子,我尷尬地吐出幾個字:“那個,洞庭湖……是什麼地方……在哪裡啊……”
老爸老媽老師你們別打我!我是理科生,我不學的地理的,真的!
  
  
                  
第四章路見刀客
鯉芳帶著我從天河石階跳入凡間時,我恍恍惚惚覺得自己在跳傘。
雲層一點一點變薄,霧氣一點一點消散,我猛地睜大眼睛,清楚地看見自己正在天空中飛翔。
按理說我作為龍王九兒子,自己去飛天應該不成問題,偏偏由於我的潛意識認定了自己是個只能在泥坑里爬的田螺,這不,只能靠鯉芳抓著我的手帶我飛下天界。
人嘛,第一次做一件事的時候,發生小小的失誤是在所難免的。因此,我的第一次飛行之旅就出那麼一點失誤。快要著陸時,我一時難以自控再加上重力加速度稍微大了那麼一點點,於是我不小心掙脫了鯉芳的手,自己以一個完整漂亮的自由落體運動完成了本次飛行。準確地說,我墜機了。
不過……
“咦,怎麼不痛啊?”栽到地上的我覺得身下軟綿綿的,“難道古代石頭也有軟的?”
一個聲音為我解答了疑惑:“因為你坐在我身上了。”
不要驚訝,這聲音是從我身下發出的,沉沉的,悶悶的。低頭一看,還真有個人。
趕緊爬起來,我非常有禮貌地對地上那個被壓趴的人說:“不好意思,一時眼花,看錯了,本來打算落到那塊石頭上的。多謝你的體諒,後會無期。”
認真地鞠個躬,我迅速轉身飛奔。上帝保佑,別追著我要醫藥費,要怪就怪你自己沒買保險。
耳邊風聲呼呼,我正跑得起勁,突然右邊冷不丁地響起剛才的聲音:“跑那麼快乾什麼,坐下來喝杯茶?”
轉頭一看,那人不知何時早從地上爬了起來,正追著我跟我並肩齊跑。算了,我認命。自覺地停下腳步,摘下腰間掛的一個羊脂玉佩,木然地遞過去:“醫藥費,就這麼多,不用找了。”
對方也不客氣,接過去左看右看,又扔了回來:“天界的東西,我不要。”
“哦——”木然地接住,手指突然有種觸電的感覺,腦子也猛地意識到他話中的意思,“你,你怎麼知道這是天界的東西!”
他笑了:“我就是知道,不用你管。”
第一次,我終於認真地打量眼前這個不平凡的凡人。一身黑色的衣裳,是一副武士的打扮。身形高大健壯,皮膚是蜜色的。一頭半長的黑髮在陽光下閃著奇異的光澤,齊額勒著一條額帶,正中嵌著一個古銅色的龍環,遮住了他寬寬的額頭。俊朗的面容上刻著深邃的五官,眼角眉梢卻仍有未脫的稚氣。身後背著一柄雕刻以龍紋的上古寶刀,一派豪氣瀟灑的模樣。
不管他長了什麼樣,重要的是,他竟認得天界之物。
“九公子——”不遠出傳來焦急清脆的女聲,“你在哪裡啊?”
鯉芳來找我了。
“芳兒,在這邊!”我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喊道。不一會兒,就看見翠色的身影蹦蹦跳跳地過來了。
“九公子,是芳兒不好!你沒摔傷吧?”芳兒撲到我身邊,抬頭淚汪汪地看著我。
“他沒傷著,可我傷著了。”旁邊那個身負寶刀的武士撣了撣衣服上的塵土,擺出一臉的無辜,“小姑娘,你說怎麼辦?”
鯉芳循聲轉頭,上上下下把他看了個遍,接著毫不客氣地回了個白眼:“你算什麼,能和我家九公子比嗎?!”
小丫頭挺會仗勢欺人的。我趕緊拉住她,給那人打招呼:“我妹妹年紀小,不懂事,請見諒啊。”
那位武士根本沒受傷,只見他舒展筋骨,瞇眼一笑:“你何時有妹妹了?”
咦?他難道認得椒圖?他知道椒圖只有哥哥沒有妹妹?
他看我一臉迷茫,似乎明白了什麼,連忙插話:“哦,我的名字是‘牙’,你叫什麼?”
“我?我叫田……啊不對,我叫小螺。”好險,差一點就脫口而出“我叫田螺”。
他挑挑眉毛,一手拖腮,笑得狡黠:“我還以為你叫田螺呢。”
不是吧,他怎麼知道我的想法心思?
鯉芳一聽他說“田螺”,立刻哇哇大叫:“不許你污辱九公子!九公子才不是田螺!”
小丫頭一生氣,我勸都勸不動。她乾脆把我晾在一邊,敞開嗓子對著那個武士亂吼亂叫。
那個可憐的武士只得賠笑:“好好好,在下向姑娘賠罪,向這位公子賠罪。在下不該胡亂說話惹姑娘生氣。”
我看著鯉芳得意洋洋接受道歉的樣子,心裡不由得狂嘆,這是什麼世道!明明是我對不起人家,現在卻成了人家給我道歉。
對了,我從天上跳下來不是為了玩的,還有個四面楚歌的小金人等我去營救! (說去營救倒不如說是去陪葬)
“你叫牙是吧,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咱們改日再見。”我朝他抱拳拱手,回頭拉起鯉芳就走。
沒走幾步,身後的牙悠然地漫聲道:“你們身上有血光。”
靠,難不成你這武士還兼職算命?我懶得理他,結果鯉芳來了精神,掙開我又跳了回去。她激動地扯住牙的衣服,凶神惡煞地逼問:“有什麼血光?什麼意思?你快說!”
牙無奈地扒下鯉芳的爪子,三步並作兩步地躲開她,繞到我的前方,求助似的看向我:“小螺,你不想知道嗎?我的預言跟平常凡人是不同的哦。”
沒錯,他確實不同。能辨認天界之物說明他確有幾分本領。只不過,這人的動機似乎不太純良。索性就試試他。
“好吧,”我嘆口氣,“請問我們有什麼血光?”
牙摸摸下巴,深深盯住我的眼睛:“海河之灣,金龍為困。有鮫潛至,見血還三。”
此言一出,我和鯉芳齊齊呆住。這個人,竟然知道我們的目的去向。還有那句“見血還三”,分明是說我、鯉芳、金猊三人必死無疑。
這個武士不簡單。有種直覺,牙他不是凡人。
我咳嗽一聲,故作深沉:“既然你能說出這些,不妨幫我們看看有何避災之法?”
牙爽朗地笑了:“小螺真是心直口快。要避去血光麼,只需添一人助你。”
“誰?”
“我。”
“哦——”這武士夠自覺夠有膽,我也不拒絕,“開出你的條件吧,我能接受就帶上你,不能接受咱們就各走各的路。”
牙垂眸低聲道:“看來你並不相信我的實力啊。”說完,他平舉右手,只聽得“哐”的一聲,他身後青光乍現,寶刀出鞘,帶著一股冰冷的戾氣,自動飛至他的掌上。牙淺笑著彎曲手指,握住寶刀的銀柄,寶刀似乎剎那間活了一般,周身青光遊走,靈氣四射,宛如一條出水的亙古蒼龍。
“這刀……是天界的寶物!”鯉芳驚叫道,“只有天界的兵刃,才會有如此凌厲的靈氣!”
牙也擁有天界之物!
他嘴角微微上翹,反手舉刀一劈,風聲立疾,飛沙走石間,遠在百米外的一塊山石霎時碎成無數塊,四下炸裂!
我呆呆地看著,心中立刻打起小算盤。牙,武士刀客,身份不詳,疑是天界之人,擁有天界寶刀,實力不凡,定是一員猛將。帶上他,救人行動多了幾分勝算,就是送死也由他先來。
好,決定了,帶他一個!
“牙,你還知道些什麼?”我非常冷靜地問他。
他瀟灑地收刀站定,微笑自如:“你是要去洞庭湖。鮫族七部,汀、汐、沏、澤、洛、渙、淮。澤部首領鰈夢現在佔領洞庭湖,你們要去救個人,對嗎?”
“你到底是誰?”鯉芳斜眼瞪他,一臉戒備,“從哪裡得知這些?”
牙爽朗一笑:“我不過是一個刀客。這些事情,都是我算出來的。”
鯉芳也不相信這種敷衍的回答,正欲張口再問,我迅速走去按住她,丟個眼色示意她不要再追究。她不理解地嘟著嘴,卻也不敢再問。
“牙,”我對他微笑,“那就拜託你幫我了。”
他向我伸出一隻手,豪邁地昂首,一頭秀發飛揚在風中,深色的眼睛閃耀著眩目的光彩。
我深吸一口氣,抬起自己的手,穩穩地握住他的,一股堅定的力量從他掌中傳來,似乎給了我戰鬥的信心。
不管剛剛發生過什麼,這一刻,我們是同進共退的同伴。
風雲既定之時,鯉芳突然尖叫一聲:“餵!不許碰九公子的手!”
  
洞庭湖,平靜如鏡的水面,無人知曉水下的波濤洶湧。碧波之間,若隱若現一絲微弱的金光,而周圍深藍色的光點幽深如墨,寒氣逼人,彷彿一個個漩渦在不斷吞噬海域。
“糟了,八公子的金盾陣越來越弱了!”鯉芳站在湖邊岩石上眺望著湖中央的金色陣法急道,“我們快去幫八公子!”
牙伸手攔住鯉芳:“不急,你家八公子還能撐。”
“難道你要等八公子撐不住時才救他?!”鯉芳一把推開他,直向湖邊跑去,“我自己去救八公子好了!”
“芳兒!”我跟著衝過去,想伸手抓住她,卻只觸到她的衣角。鯉芳輕盈地躍入水中,濺起點點浪花,靈巧的身影在水中一晃不見。
由於抓她時用力過猛,我腳下一滑,竟從岩石上摔下,直撲入湖中央,耳邊一陣風嘯過後,身體觸及一片涼意。睜眼一眼,周圍是深沉幽寧的藍色,我的闖入使平靜的水紋碎成水晶珠,一串一串在我身邊流動,升到水面炸裂破碎。
咦?身在水中,為什麼我還能自如呼吸?摸摸身體皮膚,竟沒沾上一滴水,連衣服也是乾的!好像身體外覆了一層薄膜,湖水絲毫影響不了我的行動。對啊,因為我是龍子嘛,天生與水相融。
四下看看,根本不見鯉芳的踪影。忽然身旁激起一股水流,湖水氾出大團的白色泡沫,凝成一大串水珠飄散開來。湖水恢復平靜時,我的身邊多了一個人。
牙,他也跳入了湖中,正一臉無奈地看著我。
貌似他也不受湖水影響,在水中行動自如。我一把拽過他:“快點去追芳兒,別讓她一個人去冒險!”聲音響亮連貫,跟在陸地上說話沒有區別。
“唉,跟你們兩個一起真是麻煩!”牙一腳蹬水,帶著我劃過水壁,動作瀟灑帥氣。我就這麼被他拖著在水中走不是走、遊不是遊地穿過湖水,直朝前方金光閃耀處趕去。
金光越來越近,游至一處礁石,躲在礁石後探頭望去,我看見了懸浮於水中的金猊。
他雙目緊閉,雙手結成一個複雜的印,指尖金光粼粼,懸空的足底生出一圈圖騰光影,散出奪目的金光,將他籠在其中,宛如一個沉睡的金蟬在蟬翼中蓄力待破。全身金紋絲衣無風自動,好似一個翩翩降臨的仙子。金猊的容顏沉靜俊美,眉目間流露出天生貴族的高傲聖潔。金發如水,飄搖在一片深藍中光彩四溢。
我不禁看呆了。
牙猛地掐我一把,瞪著我小聲說:“當心點,鮫精就潛在附近,別被他們發現!”
“可是,我想我們……”我顫顫地伸手指向礁石那邊,“好像已經被發現了……”
牙驚訝地回頭,只見金猊的金盾陣周圍陡然晃現一個翠綠色的身影。那個身影揮指彈出一團碧綠的激水,口裡還哇哇大叫:“誰再欺負八公子我就不客氣了!可惡的鮫精,滾出來!”
我和牙均是一臉黑線,嘴角抽筋。鯉芳,你護主心切是對的,可是如此英勇無畏地出去當靶子就不對了!
“不好!鮫精現身了!”牙一聲低呼,轉首瞥見不遠處的礁石後疾速射來一道凌厲的白光,直逼鯉芳後心!
我深吸一口氣,騰身而出,迅速撲去推開鯉芳,那道白光襲來,正中金盾陣的光壁,化作一陣閃電似的光暈散於湖水中。陣中金猊依舊緊閉雙目,凝神聚力,似乎陣外的戰鬥與他無關。
“芳兒!你別胡鬧!”我也急了,這丫頭太魯莽,剛剛那一擊要是打中她……估計她此刻已經去閻王殿辦理移民手續了。
“九公子……”鯉芳紅了眼圈,淚汪汪地看著我,“都是芳兒的錯……”
又哭了。我最怕見到別人哭。自己頓時慌了手腳,腦子一片空白。
身後突然一陣疾呼:“小心!”一股力量藉水而來,將我與鯉芳震得跌倒。眼前一花,牙的身影出現在我們面前,背上的寶刀已握在手中,手腕輕轉,刀刃剖水分湖,靈氣逼人,直將不遠處的礁石削斷斬碎!
碎裂的礁石後,幾個藍色的影子一晃而逝,只留下一堆破碎的礁石。那些逃散的鮫精,剛剛定是向我出手攻擊,卻被牙擋去。忽地又一道白光襲來,不甘的鮫精在逃走前又發動最後一次進攻。牙匆匆抬臂舉刀,擋去攻擊時身子猛地一震。
“牙!”我趕緊扶住他。
牙踉蹌一步,勉強撐著刀沒有摔倒。他咬著牙,緩緩抬頭看我:“沒事的,你們要小心……這些鮫精……很厲害……”
我看著他堅強的臉,目光逐漸移到他的額頭。那裡佩帶的龍環額帶,已從龍環中間裂了一條縫。突然“咔”地一聲,古銅的龍環齊齊裂成兩半,額帶斷了,從額間飄落,懸浮在湖水中。
牙的額頭裸露在我眼前。一個黑色的圖騰印在光潔的額上,彷彿一個古老滄桑的咒印——一如我額上的紫印、金猊額上的金印以及蚆嗄額上的藍印。
腦中恍然浮現一句話:
龍之七子,其名睚眥(yá zì),魂於蒼凌遊天,氣若玄刀斬地。
  
                  
第五章鮫精鰈夢
“九公子……他不會有事嗎?”鯉芳拉了拉我的衣袖,指著牙問道。
“龍子沒這麼容易受傷。”我挑眉一笑,臂肘抵了抵他的胸口,“是吧,七哥?”
睚眥站直了身子,恢復了神清氣爽的氣度:“你終於想起來了,我可愛的弟弟。”
鯉芳眨了眨眼睛,愣了三秒,難以置信地指著他尖叫:“你……你是七公子?!怎麼可能!”
睚眥對她寬容地笑笑:“芳兒姑娘跟著九弟多久了?”
鯉芳大概是想起了一路上對他的無禮舉動,此刻臉色有些發青,哆哆嗦嗦地垂下腦袋:“芳兒給七公子認錯……是芳兒失禮了,七公子責罰芳兒吧… …”說著便欲下跪。
我趕緊扶起她:“七哥根本沒怪你,跟他用不著客氣。”
鯉芳可憐兮兮地望著睚眥,欲言又止。
睚眥也不在意,轉首看向金盾陣中不肯睜眼的金猊,深吸一口氣,朗聲道:“八弟,解了陣吧。”聲音似乎用了靈力,帶起水紋波動,激得陣法周圍一陣動盪。
陣中的金猊身子一震,好像聽到了那句話。終於,他緩緩睜眼,一汪金湖似的眸子在深藍色中散發出璀璨的光芒。金眸一閃,他看見了睚眥。他微微一愣,側頭凝神,黃金的眼眸中映出了我的影像。恍惚間,他高傲的臉上有一絲感動。
“餵,金猊,快點出來。”我窘迫地盯了他一眼,別開頭不敢再看。
“他聽不到你說的話,”睚眥走近陣法,“金盾陣裡是絕音的。”
睚眥走到金光邊緣,抬手靠上金光圈,閉目沉吟,一句模糊不清的咒語從唇間吐出。剎那,他的手掌週閃現一道黑色流光,順著手掌蔓延在金光圈上。金色的光圈猶如熔化的金沙,逐漸被黑色流光吞噬。
金光如碎金流沙,一恍即逝。金猊腳下的圖騰光影褪去了光澤,隱沒在深藍的湖水中。金猊,如同一個無助的孩子,帶著一臉倔強暴露在湖波里,柔柔的金髮飄搖在瀲灩水光間,修長的身體宛如湖中花朵,美艷不可方物。
“睚眥!你竟然化了我的金盾陣!”金猊盛氣凌人,飄落帶我們面前,金鈴似的聲音依舊帶著火藥味,“還有你,不好好待在天界跑到這裡來做什麼!想見你的鰈夢?!”
我真是欲哭無淚。冒死跑來救人結果對方還不領情。
鯉芳立刻搶著答話:“九公子和七公子是來救八公子的!六公子感覺洞庭湖有變,才讓九公子和芳兒來。”
金猊瞥了她一眼,接著緩緩繞過她,走到我和睚眥面前。我對他咧嘴一笑,然後乖巧地低頭,準備接受批判。
睚眥似乎笑了笑,擋住金猊跟他搭話:“你就這麼沉不住氣,居然自己跑來送死。”
“誰告訴你我是來送死的!”金猊怒氣沖衝,“鰈夢那個鮫精被我打傷了!只可惜沒殺了他!”
“鰈夢沒那麼容易對付,你看你,差點被鮫精抓住。”睚眥嘆了口氣,“還好我們趕來了,否則你撐不過今日。”
“哼,”金猊冷冷道,“你不是在凡間斬妖除魔麼,怎麼有空大駕光臨洞庭湖?”
睚眥哈哈一笑:“本來是想靠著塊石頭睡覺的,眼睛尚未來得及閉上,就看見我們可愛的九弟從天上掉了下來,而且極其精準地砸到我身上。”
我尷尬地咳兩聲,迅速別過臉躲避金猊那殺人的目光。
“更離譜的是九弟居然不認得我,”睚眥抬手敲敲我的腦袋,“隨後我掐指算了算,這才發現天界原來亂成了一團。”
“那麼九弟被鮫精圍攻,鰈夢幾乎殺了他的事你也知道了?”金猊仍然語氣冰冷,“你就不想為九弟殺了鰈夢?!”
睚眥只是彎唇笑笑,既不肯定也不否定。
我顫顫地插話:“其實我無所謂。殺不殺鰈夢我不在乎。”
“你——說——什——麼!”金猊一把揪起我的領子,將我拽到面前,怒火直燒上身,“你心裡只有那個鮫精!你什麼時候為我想過!看到你重傷昏迷,失憶不醒,最痛苦的人是我!鰈夢,那個鮫精,從來沒有關心過你!”
震天雷一般的吼聲幾乎將我震暈。我愣愣地抬眼望著金猊滿盛怒意的金眸,彷彿陷進了那一片淡淡的哀傷悲憤中。
睚眥呆呆地看著,鯉芳畏縮在他身後,似乎被金猊嚇到了。
“哦——”我只會發單音節詞……
“別敷衍我!”金猊狠狠地捏住我的下巴,強迫我直視他,“告訴我,你是不是只愛他!”
好痛好痛,再不說清楚金猊非掐死我不可。我猛咳一聲:“要是我愛她我就跟你姓!”鰈夢那種狠心的女人我才不要!
周圍幾人還沒反應過來這話的意思,深藍的湖底突然傳來一個幽靈般的聲音:“好一個痴心人哪,誰都知道你們兄弟是一個姓的。”
腦子裡一個激靈。不好,我說錯話了!一直以為我姓椒,他姓金……現在才想起咱倆一個姓……等等,剛剛說話的人是誰!
猛地回過神,只見金猊瞪圓了雙目,直盯著我身後某處。睚眥警覺地舉刀,如臨大敵。鯉芳尖叫一聲:“鰈夢!”
我倒抽一口冷氣。天哪,該來的全來了。
轉過身,一眼無垠,深藍的水中波紋動盪,幾十個黑壓壓的影子正對著我們站立。一縷陽光映入水中,隱約照見遠處的那些人,靈氣如焰,壓得我透不過氣。
“他們是澤部的鮫精。”睚眥低吟道,揮舞玄刀擋在我身前。
對面又傳來那漫不經心的聲音:“三位龍子大駕光臨,洞庭湖真是蓬蔽生輝。”音色悠揚清澄,宛如空靈的歌曲。
雖然這聲音可能是我聽過最動聽的,但我清晰地發現一個問題——鰈夢是貨真價實的男人。由此推理,椒圖喜歡一個男人,也就是說,我應該是個斷袖。
此時我很佩服自己的鎮定。不就是斷袖嘛,斷就斷了,我也不在乎。
金猊一下子變得猖狂無比:“哼,你還有臉出來!三天前被我打得節節敗退之事還記得嗎?不妨說出來,看看九兒還要不要你!”說著,還抓住我的手腕往回拉了拉,生怕我突然跑掉似的。
鰈夢笑了一聲,音似水泠浮華傾世。他幽聲曼語,帶著一絲輕佻的溫柔:“九兒,你瘦了。”
我抖∼∼∼一陣惡寒……金猊加大了力道,我的手快被他掐斷了……不得不承認,鰈夢很有手段。一見面就溫香軟語問候關懷,簡單幾個字就能攝去人七魂八魄,怎麼看都比金猊這火藥筒強。
偏偏我賤骨頭,習慣了金猊的三味真火就受不了這虛情假意的一聲輕語。更何況,我不是深愛鰈夢的椒圖,我是個沒心沒肺的椒圖。
“九兒,怎麼不說話,還在怪我嗎?”輕緩的語調蕩開了湖底柔波,鰈夢吟聲淺嘆,“九兒,我很想你。”
“他才不想你呢!”金猊乾脆一把摟住我的腰,不准我移動一步,“他嘴裡沒一句真話!”
我哀嘆。金猊真像護食的老母雞,恨不得把我揉成一團塞進口袋。
鰈夢淡笑一聲:“九兒,只有你懂我。我們之間,別人是插不進的,對嗎?”
完了,話音一落,金猊立刻抓狂暴走,金眸快變成赤紅的火焰:“鰈夢,你住口!少在那裡妖言惑眾!有種你出來,讓九兒看看你現在的樣子!看你還有什麼資本勾引九兒!”
“八弟!”睚眥也聽不下去了。堂堂一個龍神之子,說出的話竟然這麼沒水準,老爹曉得一定會痛心疾首哀嘆家門不幸的。
鰈夢似乎脾氣很好,聲音依舊婉轉動聽:“八公子,請你放開我的九兒,你的手勒著他了。”
  
洞庭湖底猶如山洪爆發,唇槍舌劍激起千層浪。
聽不下去了,我用極其微小的聲音夾在中間喊道:“我們到底是打架還是吵架啊?”
金猊正在氣頭上,想也沒想沖我吼道:“閉嘴!”
那邊鰈夢柔聲嗔道:“八公子,你嚇著我的九兒了。”
我的天啊,鰈夢是惟恐天下不亂麼?這種挑禍手段真是高明哪!
“既然你對我的九兒不好,”鰈夢拉長了聲音,挑釁一般,“那麼,把九兒還給我吧。”
“難道你對九兒就好?”金猊反唇相譏,“也不知是誰為了侵襲天界,將身為乾尊天門鎮守將的九兒打成重傷!我絕對不會讓你帶走九兒!”
“只怕……你說了不算哦……”鰈夢揚聲一笑,優美的聲音中突然染上了邪惡的味道,整個水域剎那間深邃陰暗,波蕩的水紋如同幽冥之歌。
睚眥掐指念咒,暗暗沉吟:“我們被包圍了!”
“一定是鰈夢!他故意和八公子爭執,轉移我們的注意力,趁機派遣手下包圍了我們!”鯉芳臉色煞白,“七公子,你快帶九公子走!別讓鰈夢靠近九公子!”
“恐怕現在誰也走不了。”睚眥苦笑,揮刀垂直劈向上方湖面,水波漾在湖面,竟起不了一點水花,“看,鮫精用凝水術封了湖面,我們出不去了。 ”
很快,湖水冷了下來,周圍藍光點點,大概有幾百個鮫精包圍著我們。
“鰈夢,你究竟想幹什麼!”金猊高聲怒喝。
對方輕蔑地笑出聲,語調不緊不慢:“我說了,我要九兒。”
要我?上次殺我殺得不過癮,準備再來一次?
金猊緊緊抱住我,好像怕我瞬間消失。貌似我再不出聲就太不厚道了。嘆氣一聲,我提高嗓音:“你能放過我們嗎?”
“九兒,你終於說話了。”鰈夢的聲音越來越近,不遠處的深藍湖水中恍惚出現一個修長的身影。
“哦——”我直冒冷汗,為什麼他不肯正面回答我的問題,“那個,你能放過我們嗎?”
模糊的影子逐漸清晰,朦朦朧朧的人影傳出溫柔的聲音:“九兒,為何與我如此生疏?讓我看看你。”
“餵!你不許過來!不許勾引九公子!”鯉芳突然衝過去環手彈指,一股碧綠色激流劃破冰冷的湖水,閃電般地直擊鰈夢。
鰈夢只抬手一揮,冷言一聲:“礙事。”激流幻化消逝,湖水匯成另一股力量,狠狠地反擊鯉芳!鯉芳身子被水流擊得撞出數米,慘叫一聲不省人事。
“芳兒!”我疾呼一聲,想去扶她,偏偏金猊又加大力量,死死摳住我不肯放手。
金猊摁著我的腰,貼著我耳邊怒道:“不許去!我知道,我一放手你就會跟著鰈夢走!我不准!”
“八公子,跟不跟我走要看九兒的意思,你說了不算哦。”鰈夢輕佻如故,聲音充滿了絲絲誘惑,彷彿是召喚我的魔咒。
鰈夢的身形一晃,一襲出塵不染的白衣在深藍中顯得纖長優雅,風度翩躚。
青絲半遮冠玉顏,鳳目上挑情字間,淡眉淺唇玲瓏面,一敞清冷為誰妍。
鰈夢竟如此美麗,恍如夢中仙子倚水而生,淺笑於唇邊,骨子裡卻有一種難以親近的清冷淡漠。丹鳳眼角微微揚起,攝人心魄的眼神帶著亦真亦假的情思。傾灑而下的黑髮披散肩頭,斜垂鬢髮遮住了左邊的面容。即使只是露出半邊的容顏,就能叫人傾心傾神。
我必須說,鰈夢是我此生中見過的最美的人。
周圍的鮫精也逐漸靠近。有人說,鮫生而貌美婀娜,如今一看,確實如此。而鰈夢,猶如無數美人中的明珠,光彩奪目。
“鰈夢,憑你那張殘破不堪的臉還能使出你的媚惑之術嗎?”金猊有些幸災樂禍地笑道,“頭髮遮著有何用!全天下都會知道,鮫族第一美人鰈夢已經成了殘花敗柳!”
“哼,”鰈夢勾起唇角淡淡一笑,“拜八公子所賜,今後九兒將對著我這張殘破的臉度此一生。我,永遠不會放掉九兒。”
“你!”金猊怒火攻心,幾乎暈倒。
睚眥閉目凝神,似乎又算到了什麼事情,猛地睜眼朝金猊叫道:“你竟然毀了他的容!八弟,你竟做出這種事!”
“對!我毀了他半張臉!用煉獄烈火燒的,毀了他那張勾引九兒的臉,九兒就不會再愛他!”金猊歇斯底里地吼叫,金色的眸子竟滲出了淚痕。
原來,三天前金猊來找鰈夢算帳,打鬥中毀了他的左臉。鰈夢如今想扣住我,讓我永遠都得看著金猊的“傑作”痛苦一生,以報復金猊。
鰈夢,你也夠狠。
“九兒,”鰈夢對我璀璨笑道,“過來這裡,我會陪著你,一生一世。”水波似風,輕柔地拂開他的鬢髮。秀美的髮絲下,赫然露出一道道觸目驚心的燒傷,疤痕可怖。
鰈夢,半面驚鴻天下,半面卻似羅剎。

TOP

第六章洞庭一夢
“放了我們,行嗎?”面對鰈夢,我竟無比堅定地重複著這句話。
身後金猊緊緊抱住我,扣在我腰間的雙手不經意地顫抖。鰈夢逼近一步,金猊就帶著我往後退一步。淡金色的髮絲從身後漂浮而來,輕輕拂著我的面頰。
“九兒,你不是一直渴望與我生死相守在洞庭湖嗎?”鰈夢絕豔的半面容顏彷彿致命的誘惑,舉手投足間竟牽動著我的呼吸心跳。
我避開他的眼神,調整自己亂掉的心情。側過的頭抵在了金猊的下巴,瞥眼看他,一雙金湖似的眸子盛滿了難以言喻的悲憤,瞳孔間的燦爛金輝中鬱結著深深哀傷。
突然覺得,金猊很在乎我。
“九兒,看著我。”淡淡的話語飄蕩在湖底,像是盛情的邀請又像是嚴苛的命令。
“別理他!”金猊突然摁住我的頭,猛地一個轉身,用自己的身軀遮住我的視線,“他在引誘你!不要看他!”
“八公子何必如此緊張?九兒是我的,你搶不走。”鰈夢像在嘲笑金猊,一襲話說得如此絕對,好似吃準了我會跟他走,“九兒來洞庭湖找我,八公子攔著他做什麼?”
“他是來找我的!”金猊身子發抖,合上眼睛不願看我,“九兒……九兒不會喜歡你!不會!”
“哼,”鰈夢負手站立,鳳目上挑勾起無限神韻,“九兒,你勸勸你的哥哥吧,勸他別再執迷不悟。”
我越過金猊的肩頭狠狠瞪了一眼那個白衣身影。這個鰈夢,三番兩次把矛盾丟給我,存心想挑起我和金猊的分歧。
不過,恐怕要讓鰈夢得逞了。
我抽出被金猊緊扣的雙手,緩緩站起,指尖貼上金猊高傲痛苦的臉,一點一點地揉按著他的額頭,撫去他眉間的傷痛。
金猊睜了眼,蒙上了一層水霧的金眸難以置信地看著我。燦爛的黃金眸裡,映出我溫雅恬淡的笑顏。
踮腳湊近他的耳邊,撥開絲綢般灑在肩頭的金發,我輕聲對他耳語:“金毛,別的話我不多說,就一句。我不是你的九兒,記憶也回不來了。你別再執著了,這樣對你我都不好。”
金猊呆住了。我清晰地看見金色的眼眸中有什麼東西碎了,裂了。
接著,金猊鬆了手。
我繞開失落的金猊,直視湖中央叱吒風雲的鰈夢。
“九兒,過來。”鰈夢的聲音悠遠如歌。
睚眥抱回了昏迷不醒的鯉芳,驚訝地看著我一步步走向鰈夢。
走向鰈夢,猶如走向地獄。水色昏暗,我跋涉其間,只覺得身子飄忽不定,似乎隨時會窒息暈倒。
來不及調整自己混亂的思維和呆滯的表情,鰈夢向我伸出的手已近在眼前。勾勾手指,彷彿就會要了我的命。
“九弟,你在做什麼!”睚眥難以置信,騰出一隻手掐指捻算,可他算不出任何東西。
我側首傾身,嬌小的身體在水中蕩漾,紫發順肩飄搖浮游,似乎隨時都會遠去。
“別算了,雖然我不迷信,但我還是很認命的。”簡單地說完,我懶懶地別回腦袋。我很懶,對一切都無所謂,所以我不想花費力氣去抗爭命運。
陰暗的洞庭湖就像一場夢,一場足以使我認命的夢。生命是在希望與失望中開始,又在渴望與絕望中結束,就像湖底的夢。我的生命已經開始,卻不想結束,所以我無望無求,一直把夢做下去。
鰈夢纖細的手就在我面前,我面無表情地抬手,交到他的手中。兩手觸碰的瞬間,我突然發現,我們的溫度竟是一樣的冷。
身後陡然一聲嗚咽。我知道,是絕望的金猊。
鰈夢若有若無地彎唇淺笑,瑩白的皮膚散發出奇異的光澤。他的鳳眼美麗優雅,深處卻是無盡的寒意。我看不透他,也看不懂他。
回以一個禮節性的笑,我依舊懶散地仰頭望他。我不是他熟識的九兒。同樣地,他也看不透我,看不懂我。
“九兒,”他抬起另一隻手,一點一點地撫上我的臉頰,彷彿在愛撫一件珍寶,“你的眼神,變了。”
很不喜歡被他肆意摸著,可我就是懶得打掉那隻手。半睜著眼淡淡笑道:“是嗎?”
鰈夢的唇誘惑似的貼近了我的額頭,溫柔的氣息噴灑在額間的印記上,似乎在挑逗:“那你的心,有沒有變?”
“沒有。”從前我就這樣,現在我還這樣,對萬事萬物都提不起興趣。
“說謊可不是好習慣。”音色如歌,迴盪在耳邊游離不散。鰈夢收回了手,點在自己眉心處。接著,他扣動手指,帶著一絲狠勁的笑容瀰漫臉上。指尖沿著額處髮絲滑下,掠開遮住半面容顏的青絲,呈現出一張完整的面孔映入我近在咫尺的眼。
右邊香腮如雪眉眼攝魂,紅唇彎彎笑意盈人;左邊紫痕赤疤盤錯糾結,猙獰可怖羅剎在世。昔日無雙的美艷而今毀於一旦,陰陽面孔更添他眸中寒涼。眉心一抹銀光,似是鱗片。
他牽動左邊僵硬乾枯的肌肉,扯出一個難以捉摸的笑容:“怎樣?我的九兒,現在還說你沒有變心嗎?”
我不為所動,面無表情地欣賞這張堪稱人間奇景的臉。鰈夢以為我見了會厭惡,會噁心。沒錯,金猊下手很重,已經完全把鰈夢變成了讓我見而生厭的類型。但是,這樣的臉放在從小就熟看鬼片上千部的本人面前,只能算是難看而已,連讓我嚇一跳的資本都不具備。
“哦——”我應了一聲,“確實慘了點……但整個容還是能恢復的。喏,這里拉個皮,這裡植塊皮,然後削個骨……咦?為什麼你的眼睛瞪這麼大?”
鰈夢瞪大了眼,疑惑地盯著我:“你……你是九兒嗎?”
“你覺得呢?”我咧嘴笑笑。我是小螺,不是九兒。
他瞇起鳳眼,眉梢微挑,流露出一股難言的風韻:“無論你是誰,都得留在洞庭湖,一生不得離開。”
我聳聳肩,無奈地搖頭:“誰讓鰈夢大人看中在下了呢,既是龍子,力量又弱,留下做個人質在適合不過了,對吧。”
鳳目間霎時殺氣一現,轉瞬又恢復了淡淡笑意。鰈夢貼近我的耳畔,低吟道:“你很聰明。”
我長嘆一聲:“聰明談不上,只不過我很有自知之明。以鰈夢大人的性子手段來看,是不可能愛上我的。”金猊說的對,鰈夢是個情場騙子,真不知曾經的椒圖是怎樣在鰈夢的冷淡欺騙利用中熬過來的。
“所以,鰈夢大人既然選擇留我做人質,是否可以放了那邊三個人?”我漫不經心地在他耳邊輕聲說,“睚眥和金猊負了傷,若是他們恢復,只怕洞庭湖經不起他們兩人折騰。更何況,大人若要關住三個龍子,天界不會置之不理。”同樣,要是他敢連殺三個龍子,龍神宮定會傾力圍剿洞庭湖,只怕到時澤部鮫精會全軍覆沒。
唯一的選擇,便是留下一個最弱的龍子做人質,既能牽制天界又能解決眼前問題。
鰈夢深深看了我一眼,滿目幽深:“想得很周到麼,你果然不是九兒。”
“九兒只是曾經活在洞庭湖的一個夢。他的夢碎了,他也就不在了。”突然間,我覺得很壓抑。
眼前之人淡漠如故,絲毫不在意:“那麼,從現在起,你就是九兒。”
“哦——”把我當發洩的代替品嗎?在這個男人的眼裡,我看不到一絲憐憫,好像一切都理所當然。
讓鰈夢動情,的確是個夢。九兒做了一個遙不可及的夢,永遠也沒能醒來。幽暗的洞庭湖,不知盛了多少夢的碎片。或許,這汪湖泊,便是九兒的眼淚。
不由自主想到了金猊。九兒在做夢,金猊也在做夢。九兒醒不了,金猊也醒不了。我才發現,金猊對九兒,不止是兄弟之情,更多的,是無法釋懷的愛。
鰈夢執起我的手,輕雅笑道:“九兒,跟我走吧。”
聲音很大,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裡。
我稍稍轉頭,看見金猊失神落魄的金色眸子,依然高貴的他竟讓人心痛不已。睚眥皺眉咬牙,抱著昏迷不醒的鯉芳,警覺地註意周圍鮫精的動向。
沒有回答。我垂首默然不語,本來就是送死的,也沒想活著回去。
“九兒!你真的要答應他?”金鈴般的音色晃動了水波,金猊那寫滿了倔強的臉上淚痕殘存。
遠望一片金色,我的心底突然很悶。金猊啊金猊,為何你總讓我措手不及。
“你該醒醒了。九兒曾經是你的夢,可他不是你一輩子的夢。”我也難得這麼認真地說教一回,“放掉那個不屬於你的夢,九兒不會回到你身邊的。”
如此誠懇的話語在他耳裡聽來卻是決絕與殘忍。
“九兒……你……從來沒有愛過我?”金色的眸子似要破碎,額間金印的光芒刺得人心酸。
“九兒愛的是鰈夢,不是你。”我無法在此刻對他言明,九兒是帶著一顆破碎的心離開的,換回了我這個連心都找不到的人。
睚眥也勸不住金猊的淚。洞庭湖,只怕真是眼淚匯成的。
鰈夢冷笑一聲,高聲說道:“看在九兒的面子上,今日便放你們回去。他日若再來洞庭湖,休怪我無情!”
金猊止不住悲憤,含淚怒吼:“鮫精!我絕不放過你!”一把推開身邊的睚眥,金猊用盡力氣翔水而來。金髮飄散水波間,宛如絲帶流金。身形一晃,便已近身數米!
鰈夢半面玉顏冷似冰雪,眼底殺氣閃現,指尖已流轉銀色靈氣!我一陣發寒,鰈夢若是出手,金猊非死即傷!
也不知哪來的勇氣,我異常勇猛地掙開鰈夢的手,側身迎向金猊。手刀去勢凌厲,趕在鰈夢出手之前,對準金猊後頸一掌劈下!
水波一陣動盪,金猊慘叫一聲倒下。金色燦爛,映亮了陰暗的湖底。金猊的身體漂浮在水波間,倔強的臉上遺有一滴苦淚。宛如金色的花朵綻於湖底,淒艷無雙。
我抱住他的身體,輕輕撫去他的眼角一滴淚。被我擊暈的金猊,軟軟地倒在我的懷裡,褪去了高傲的表情與暴躁的神色。他依然高貴,卻高貴得脆弱,經不起一絲打擊。
不知為何,心底一陣抽搐。金猊,你竟讓我有了揪心的感覺。從來沒心沒肺的我,竟會因為懷中傲氣不已的人而揪心?
唉,自從遇上金猊,我就霉運連連。
“哼,你很關心他?”鰈夢譏諷地挑眉,收去了指尖流出的靈氣。
“不是,我怕你不小心殺了他。”我向來只關心自己。金猊對我還算不錯,我不想眼睜睜地看著他送死。
鰈夢漫不經心地淺笑:“再提醒你一次,說謊可不是好習慣。”
“哦——”我暈,這話應該我跟你說吧?也不知是誰左一句九兒我要你,右一句九兒我想你的,還好意思指責我?
說謊不臉紅的人,我今天算是見識了。
相比之下,我還是喜歡金猊直話直說的火暴性格。即使他有時候會蠻不講理。
“七哥,你趕緊帶他們走吧,回天界,去找六哥。”我扶著金猊走到睚眥面前。睚眥左手抱起鯉芳,右手扛過金猊,表情甚是無奈。
睚眥盯著我,眼中擔憂一片:“九弟……你真的要跟這鮫精在一起?他會害了你啊!”
“我知道,”我揉揉腦袋,“害我一個總比害我們四個要合算些。而且,爭鬥中的犧牲也是必要的。”所謂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我不來挨刀,誰來挨刀。
“七哥,”我湊近他耳邊,“告訴金猊,放棄曾經的夢,別為九兒傷心了。”
說完,我轉頭看向鰈夢。
鰈夢輕笑,揮手向周圍的鮫精施令。鮫精紛紛伸手解陣,凝滯於湖底的水流轉瞬晃蕩波動。
凝水術解了,水面傳來的陽光剎那驅散了陰晦。睚眥深望我一眼,抿唇低聲道:“九弟,保重。”
語畢。水底黑影一閃,人已不見。
鰈夢收斂了輕佻的笑意,聲音清冷:“九兒,好好地待在洞庭湖。”
不置可否地笑笑,我乖乖地走到鰈夢身邊。
洞庭湖底,一夢生緣。半心未瞑,千波又起。
  
                  
第七章魚翔潛底
水生鮫,海生龍。鮫龍翔天不釋劫。
鮫族天生貌美,靈力秉異。自古分為汀、汐、沏、澤、洛、渙、淮七部。鮫族由卵而生,一般置於厚密的水草間。新生的鮫精像只娃娃魚,全身佈滿透明的鱗片。待它初遇第一束光時,周身鱗片將會蛻化,身體變成普通嬰兒般,只留下眉心一片鱗,叫做眉心鱗。
眉心鱗便是鮫族的標識,也是他們靈力強弱的表現。幼鮫的眉心鱗透明無色,成年後會變色。除了王族與各部首領,其餘鮫精的眉心鱗顏色越深,靈力越高。靈力過弱的鮫精,成年後眉心鱗仍是透明的。這樣的鮫精,無資格入七部,只能為鮫奴,終生侍奉他人。逐一鮫精出族,便是剖去他的眉心鱗。
各族眉心鱗的顏色各不一樣。汀部為藍,汐部為青,沏部為綠,澤部為黑,洛部為灰,渙部為赤,淮部為白。靈力最高的,就是鰈夢手下的澤部。
眾部首領均是萬中挑一的銀色眉心鱗。而鮫王,則是金色。
由於眉心鱗的顏色,這七部的首領便不是任何人就能當的。傳說上古的七位首領為了使靈力得以傳承,取日月精華淬成七靈貝。當一位首領辭世時,將他的眉心鱗剖下置入貝中,一年之後靈貝將汲魂攝魄孕出一個幼鮫。此幼鮫長大,眉心鱗便是銀色,即為新任首領。
現在的七靈貝在鮫王海宮的祭壇,除了鮫王與大祭祀,任何人不得擅自動用。七靈貝是傳承首領之位的寶物,鮫王與他們自然不同。鮫王用的是王靈貝。鮫王若死,王靈貝需一百年才能孕出新的鮫王。更有意思的是,王靈貝似乎是活的,只有新王出世的那年才會現身,其餘九十九年則不知所踪。等到新王出世後,王靈貝才能被安分地送入祭壇保存,直到鮫王辭世。所以每到鮫王逝世九十九週年之際,鮫族全體出動尋找王靈貝的盛況那是相當可觀。
在鮫族眼裡,王是至高無上的。鮫王的力量在深海的更衍中越來越強,鮫王在世,海朝更史。
很不巧,今年距上一任鮫王去世恰好九十九年。也就是說,明年海底便會掀起一場不亞於奧運聖會全民運動——無獎競尋王靈貝。
哀嘆一聲,我穿越得真不是時候。
天界出了我這條龍,更是悲哀。
  
洞庭湖底,鮫族澤宮。
我果然是高級戰俘,享受的待遇遠比在金猊的香雲殿裡好得多。
珍珠簾,珊瑚柱,五彩金貝壁,玲瓏水晶闌。海底竟是如此華麗特別。
“九兒,還熟悉這裡麼,”鰈夢展露著半面笑顏,“曾經,你就住在這裡。”
那醉人的笑容在我眼裡顯得異常冷漠。曾經的九兒,獨守這座華而不實的冷宮,換不來你一句關懷問候。
“我叫小螺,不叫九兒。”淡淡地回應,我靠著水晶窗闌坐下,漠然望向窗外盈盈水紋。
鰈夢冷笑一聲:“金猊也叫你九兒,你怎麼不跟他說這話?”
“說了,他也不聽。”我把腦袋倚上冰涼的水晶雕闌,“就他那脾氣……”
“你不喜歡?”
“不,我就喜歡他的脾氣。”我不假思索地答道。
“那麼,你喜歡我嗎?”聲音充滿了挑釁的味道,丹鳳眼裡盡是看不透的深邃,比洞庭湖最暗的凝水還要深。
“喜歡你的,只有九兒。”
只有九兒那個傻孩子,才會倔強地愛著你,愛著你這個冷血之人。
鰈夢凝視著我,纖手抬起,撩過我編結成辮的紫發,指尖輕柔地觸摸著發稍的光澤,彷彿愛撫易碎的玻璃。
“你與九兒很像,”他別有深意地笑了,“一個倔強地要愛我,一個倔強地不愛我。”
我抬頭望著他:“你錯了,我並不倔強。我只是懶得去愛。如果你希望我愛上你,我也可以像九兒一樣纏著你不放。”
“那麼金猊呢?你也會懶得愛他?”
“你這麼在乎金猊?”我瞥他一眼,又轉過頭,“還是說,鰈夢大人希望從我這裡套出更多關於龍神宮的情況?”
鰈夢冷冷地盯住我,鬆開指尖纏繞的髮絲,突然俯身貼近我的耳畔,低語道:“太聰明是會招來殺身之禍的。”
我一陣乾笑:“謝謝誇獎,自我出生以來,閣下是第一個說我聰明的人。”從小到大,只有人在我耳邊訓斥,如果你夠聰明,你就會考上某某學校。聽了太多這樣的話,我覺得我不夠聰明,再努力也沒有用。於是我放棄了努力,做著一個漫不經心懶懶散散的普通人。現在說我聰明,已經改變不了我的性格。
珍珠瑪瑙簾叮叮作響,折射出水波的七彩光澤。我仍是斜靠在窗闌邊,兩眼無神地看向窗外。
鰈夢撩了撩遮住半臉的頭髮,銀色的眉心鱗璀璨如鑽石,似乎閃耀著他的典雅尊貴。
“既然你不肯多說,再問也是徒然。”鰈夢垂下的手從我發間順暢而過,停留在我的下頦。纖長的手指一勾,挑起我低垂的頭。
我只得面無表情地望著他。
他的臉突然距我很近,輕柔的氣息噴在臉側,上挑的鳳目瞬間閃耀過誘人的華光:“你知道嗎,在這裡,我,要了九兒。”
什麼叫“要了”……我想擠出一個若無其事的笑,卻擠不出來……
“同樣,”他的輕佻表情襯得半面花容妖嬈絕色,“我也可以在這裡,要了你……”
有人告訴我戰俘需要從事色情服務嗎? ?
身體不由自主地一抖,我突然想甩開他的手,再甩他兩個耳光。
試圖掙扎一下,卻根本推不動鰈夢那看似纖弱的身子。
算了,我心底再度嘆息,認命吧。
“隨便你。”淡到毫無音調起伏的話語從我口中冒出。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在他的地盤上,我有資格說“不”嗎?
雖然我很崇拜革命先烈們視死如歸永不低頭降服的精神,可事實證明我這種毫無反抗精神的人就是成不了革命烈士。
鰈夢得意地淺笑,竟放了手:“你果然一點也不倔。”
暗暗鬆了口氣,我坐直了身子,揉揉自己受創的下巴:“你要九兒的時候他不也這樣嗎?”九兒當時一定是很樂意奉獻自己的。
“九兒?”鰈夢漫不經心地挑眉道,“他的嘴上說不要,眼裡卻說要;而你,正好相反。”
我躲開他那種鄙夷的眼神:“大人看人很細緻啊。難怪九兒會被大人你吃得牢牢的。”
“再細緻有何用?仍然有人對我不屑一顧,甚至都不肯正眼看我。”鰈夢又一次俯在我的耳邊吹氣,吹得我難堪至極。
我發誓鰈夢是故意的!調戲別人很好玩么?
受不了他了,我側身避開他,迅速站起,走到珠簾那頭,順手撈起一把珍珠串子玩弄。
身後卻傳來一陣低笑:“你想躲開我?”
“是,”我乾脆地回答,“你很煩。”
鰈夢的聲音輕柔冷淡:“你是第一個說我煩的人。不過,你躲不掉的。”
如同湖底幽水的聲音煞是好聽,就連手中珍珠瑪瑙碰撞的玎玲也比不上一分。
在我聽來,卻像是惡魔的詛咒。
  
魚兒可以在湖里自由自在地游動翔水,而龍,只因湖而困。湖泊沒有大海幽深廣藐,沒有大洋浩瀚無垠,龍陷於湖,深困莫出。
終日無所事事,我只能發呆發呆再發呆。
鰈夢派來看守我的下人個個都是黑色眉心鱗,一看便知是驍勇善戰的鮫族戰士。下人本應是長著透明眉心鱗的鮫奴,可鰈夢似乎不放心鮫奴來侍侯我,專挑那些冷血戰士照看我。
其實他根本不必如此,我並不打算逃跑。
每天,都有人傳報天界消息。
金猊行事鹵莽,被禁足於香雲殿。多年未現的玄龍戰將睚眥負傷歸來,暫時接任天界降魔大將。由於椒圖被鮫族所俘,天界暫未動手。而鮫族以此為藉口,逼天庭撤離洞庭湖方圓五千里的天兵天將。各妖族得以緩和。
我置之一笑。現在把我這個人質當王牌,萬一哪天天庭急了,索性不管我死活直接開打,妖族也無可奈何。雖說我是龍子,但對天庭來說仍是尚可犧牲,除非我是玉帝。
湖底困龍,湖底困龍。
曾經困住了九兒,現在又困住了我。
  
一夜月映水底,柔光難勝愁意。
珍珠瑪瑙簾垂於水中四處晃蕩,珊瑚榻上紫眸沉似水晶。
曾經九兒獨守此處冷宮寒月,而我卻在此緬懷他人意欲銷愁。不知為何竟懷念金猊大吵大鬧的嗓音,還有他那雙淡金哀傷的眸子。
自從來到這個世界,我想得最多的便是金猊。
金猊想著的,卻是九兒。
九兒九兒,繞不去這情字,減不去這孤寂。
輕輕嘆息,水波蕩漾,晃如碎玉。
霎時一曲清揚傳入耳中,空靈如蕭,婉轉似笛,悠遠若笙。誰為湖底愁歌伴,為誰但奏寒淡樂?
我起身,披衣,掀過晶瑩珠簾,倚窗而盼。
曲惆悵,樂徬徨。湖底深藍幽靜,只有水珠成串飄搖。
踏水而出,循聲而去。
澤宮珊瑚亭,卻有一襲白衣翩翩而立。風姿俊雅,半面花容,眉心一點璀璨銀光,與月爭暉。
不愧為鮫族第一美人。鰈夢,半面容顏便可如此,若是從前,豈非傾城傾國傾天下?
手裡一支水晶翡翠短蕭,橫於唇邊,緩緩流出一曲碎樂。
鬢髮遮顏,僅露的容顏灑脫若仙。鳳目輕合,淡唇抿蕭,指尖在蕭上優雅地舞動。
他在為誰吹奏?
不知九兒是否聽過這支曲子,不知九兒是否有幸聞此蕭聲。
曲音繾綣,只吹得水紋含愁。一曲終,餘音殘。
鰈夢輕撫短蕭,淺笑似夢。舉蕭至唇,又是一曲。
曲不斷,人不散。我靜立亭旁,聽在耳中的,仍是剛剛那一曲。忽如一陣輕風,水波動盪,我竟有一種奇怪的感覺,抑制不住心底愁緒,不由自主地張開了口,應曲而唱:
“月落凝水湖底碎,水濺涼月天階寒。聞蕭音,欲語月落心碎,水濺情寒。
天蒼茫,憶未央。問天為何蒼茫無人曉,追憶洞庭未央有誰知。
君笑君有情,寒蕭悠歌有如盈淡湖水;我悲君負情,珠簾麗宮不比幽獄寒冰!
為問洞庭淚幾許,蹀水一夢魂消散,君且躑躅,不意殘花癡等,淚灑天涯雲那頭!
洞庭何物?只把牢籠置水,情鎖三生,但困椒龍永無翔水游空、俯瞰天下時! ”
悲腔若此,蕭聲已了。我吃驚地摀住自己的嘴,天哪,剛剛唱的是什麼?那根本不是我自己想唱的啊!
珊瑚亭中鰈夢持蕭回首,淺笑淡唇:“九兒,你來了。”
我愣愣地看著他,輕道:“我……我不是故意唱的……”
鰈夢鳳眼深邃:“這曲子,是九兒作的。你唱的那詞,也是九兒吟的。今日我重奏一曲,九兒便藉你之口吟唱。”
是了,此曲是九兒情苦泣血所作,深入骨髓。曲音一響,我便自然而然地唱出了這刻骨銘心的詞。
“此曲無名,”鰈夢清冷的眼神直盯著我,“不如你幫牠添個名字。”
一腔悲情,一曲苦楚。叫我如何為之命名。
但念心中之悵,以此惦念九兒。
我沉思輕嘆:“就叫,‘困龍’。”
  
                  
第八章曲意蕭蕭
“九兒,你是在怪我嗎?”鰈夢聲輕若鈴,“怪我拆散了你與金猊?”
“不,”我坦誠道,“我只是說出九兒的心聲。”
鰈夢揚起嘴角:“好一曲‘困龍調’。”手裡的短蕭晶瑩玲瓏,好似橫於指間的一段冰凌。
“這是千年寒玉所製的水簫,只有在水中吹奏才會成曲。若在岸上吹它,只會嘶啞難聽。”鰈夢將水簫遞到我的手裡。
一片冰涼觸於掌心。不由自主地,我也端起水簫,手指靈動,似想再奏一曲困龍調。
唇貼上簫,呼吸吐納,指尖觸動簫孔,欲聽輕流婉樂從中發出。等了半晌,卻發不出一個音!
我愕然。
小時候曾學過吹簫,手法吹法是不會錯的啊,為何我卻吹不響水簫?再試一次,仍是如此。
鰈夢也驚詫萬分,仔細地看了看簫,眼神若有若無地瞟過我的額頭,似在看額間的紫印。
真是時運不濟,連一支簫也跟我過不去。
索性將水簫還給鰈夢,我乾笑道:“算啦,還是你吹比較好聽。我俗人一個,連簫都不理我。”
鰈夢低垂眼簾,似乎明白了什麼。接過水簫,他突然對我溫和地笑了:“還想听別的曲子嗎?坐到亭中,我奏給你聽。”
有什麼理由拒絕呢。我乾脆坐進珊瑚亭,聽聽曲子打發時間。反正是免費的,不聽白不聽。
“想听什麼?”鰈夢低吟笑問。
我認真地考慮了一會兒,小心地問:“你會吹‘老鼠愛大米’麼?”
“嗯?”對方一陣驚異。
“……當我沒說。”我果然是俗不可耐。
鰈夢一陣輕笑,忽然溫柔地捧起我的臉,低語道:“你真是可愛。”
“哦——”能不能換個形容詞?
“九兒,”他俯下臉正對著我,花樣的容顏緊緊靠近,“我有些……捨不得放掉你……”
又來了。不知這算不算性騷擾?
“鰈夢大人是捨不得放掉一個重要的人質,以及一些我可能知道的情報吧。”漫不經心地迎上他,我也笑得沒心沒肺。
劍眉微微挑動,鰈夢的笑顏憑添幾分邪氣:“你就不能偶爾裝一次傻,讓我得逞一回?”
我乾笑道:“不好意思,我習慣了。下次一定改,一定。”
彼此之間障礙太多,連說話也心機重重。
且聽水簫奏響,聲聲悵然,蕭蕭曲意。水底之音如斯空靈,殊不知埋藏幾分哀傷。
吹簫之人更是白衣若雪,眼底幽瀾深不可測,風姿傾城。
簫音幾乎纏水而生,繾綣直至天明。驀地,曲音散了,吹簫之人聲輕縹緲:“九兒,回房去。今日,萬萬不可踏出房門半步。”
似是擔憂,似是警告。
回首望一眼鰈夢,絕色的半面容顏竟是凝重之意。
“我知道了。”微微點頭示意,我步步走出珊瑚亭。身後水波晃蕩,似乎蘊藏著未知的危險。
鰈夢仰頭,深深望著初射水底的一縷陽光。該來的,馬上會來。
  
回了自己的房間,總覺得有些不對勁。
門口那些時不時來巡查的鮫族戰士哪裡去了?從珊瑚亭回來的路上異常安靜,似乎人手都被調走了。
最奇怪的是,為何我的房裡有種陌生的味道……淡淡的,像是檀香,還有一絲甜膩的腥味……像是血腥味……
直覺告訴我房裡還有另一個人,而且是受了傷的人。
看樣子這位仁兄是不肯自己出來了。好吧,我就親自請你出來,免得那一股血腥招來鯊魚。
嗅了一大圈,目標最終縮定在床底。
我坐到床邊,輕輕拍了拍床:“樓下的,你累不累?出來透口氣吧。”
拍床的手還沒收回,只聽得床下猛地一聲響,及地的錦繡床單被突然掀開,一個人影飛快地躥了出來。
眼前一花,我尚未反應過來,那人不由分說一把將我拎住,嚇得我不輕。只聽那人厲聲喝道:“竟然一夜不歸,你是不是死到鰈夢床上去了!”
我的天!定睛一看,眼前一片金燦燦。對,沒錯,此人正是金猊!
愣愣地盯了他三秒,他柳眉倒豎,黃金眸子騰起熊熊怒火。接著,金猊纖手一揚,狠狠地將我扔到床上,自己則居高臨下地瞪著我:“椒圖!你以為你不說話就完事了嗎?我好不容易逃出天界,昨夜闖入這裡,你卻給我玩失踪!說,鰈夢在哪兒!我去毀了他另外半張臉!”
這一扔幾乎摔得我骨頭散架!我說金猊,你除了衝動易怒,還有別的“優點”嗎?
“金毛,你以前就是這麼對九兒的嗎?”難怪九兒不要你,“還不如鰈夢……”
霎時金光一閃,金猊猛地撲到我身上,雙手死死掐住我的臉,一身怒火幾欲將我燒死:“鰈夢讓你很舒服是嗎?我,能讓你更舒服! ”說罷,他竟扯開我的衣領,狠狠地親吻我裸露的脖頸。
被他雙唇所觸的地方,竟會變得灼熱難當,彷彿烈火焚燒。
我是怎麼了?我沒有反抗,沒有推開他,心底卻有一絲興奮?金猊吻過我臉的剎那,我又清晰地嗅到了血腥味。
對了,他一定受傷了,不能再讓他瘋狂下去。
“金毛,你住手。”我抬手抓住他的肩膀,捏住肩骨一推,金猊竟輕飄飄地側身摔倒!
金猊痛苦地呻吟一聲,斜趴在床邊的身子微微抽搐。我一陣驚訝,難道是我太粗暴了?他垂下的金發流光溢彩,映照得屋內一陣明亮。金猊側過頭,緩緩地移過眼神,我這才發現那雙黃金眸子竟是濕潤一片!
流金似的眼眸,閃動著難以釋懷的悲傷。瞳孔一點金光,盡是憤怒。他彷彿在質問我,為什麼要一次又一次拒絕他,為什麼一次又一次推開他。
懊喪充滿了我的心,只能無比愧疚地伸手扶他:“抱歉,我不是故意的……你是不是受傷了……”
金眸狠狠一瞪,他粗魯地打掉我伸出的手,自己忿忿地爬起:“別假惺惺的!我沒有鰈夢漂亮,沒有鰈夢溫柔,所以你根本不願看到我!對吧!”
“拜託你別生氣了,”我想我跳進黃河也洗不清,索性就不跟他解釋,“你現在身體很虛弱,坐下來治療一下吧。”
“治療?”金猊冷笑道,“椒圖,你給我的傷,永遠治不好!”
我的媽呀,你能不能別鑽牛角尖?磨光了我的耐性,我可懶得理你!
“行,你不是要去毀了鰈夢的臉嗎?”我站在他面前微微一笑,“就你現在的狀況……只怕到時候,被毀容的該是你吧。”
“你說什麼!”吼聲震天,金猊一把拎起我,滿臉怒意,“在你眼裡,我就比不過那個鮫精!”
“夠了,”我長嘆一聲,“看你這樣子,今天闖進來無非是想帶我走,根本不是來找鰈夢決鬥的。”
金猊一驚,鬆開了手:“你怎麼知道……難不成你跟睚眥學了卜術?”
“我沒他那麼無聊,不過猜的而已。”我湊近金猊,“但我很想知道,被禁足的金猊殿下,是怎麼從天界逃出來,又怎麼隻身闖入澤宮的?”
金色的眸中寒光一現,他似是驚於我的問題,側過身斜眼澄我:“哼,你也會關心我?”
我笑著點點頭,這讓他十分詫異地打量我一番。
“父王禁我的足,在香雲殿外布下炎心陣。我只得用寒玉香熏身十日,然後逃出殿。水火相剋,炎寒不融。雖然我闖過了陣,但還是被炎火灼傷。”金猊皺了皺眉,不經意地摀住心口,“我怕父王覺察,離開天界就直接闖入洞庭湖。昨夜入了湖,竟發現鮫精全都守在北邊棧道,澤宮中只有鮫奴。”
“怎麼會這樣?”我心中生疑。今日鰈夢命我不得離房在先,鮫精離開澤宮在後,似乎有什麼重要的事情發生。
“我抓了一個鮫奴,問過才知道,今日鮫族七部首領全部趕來洞庭澤宮!那些鮫精,是去應接首領!”金猊忽然抓住我的手,“等那些首領回來,會在澤宮大殿議事,那些鮫精全得守在大殿,不會來管你的!”
“所以,你想趁這個機會帶我逃走?”我挑眉笑道,“你有沒有想過,那些首領跑來洞庭湖,八成是因為我這個人質!”
別的湖泊不去,偏偏跑來這裡,分明是想商量商量該怎麼處理我。田螺是紅燒好還是爆炒好?全聽七位首領吩咐。
這麼一說倒惹急了金猊:“那你還杵在這兒乾什麼!快跟我走!”
“餵,你的傷……”
“少羅嗦,我警告你,不許在我面前想著留下陪那個鮫精!”
“我沒有。但你真的傷得很重,讓我看一下吧……”
“椒圖!你的緩兵之計行不通的,我絕不會讓你拖時間等鰈夢,也絕不會讓鰈夢再把你搶走!”
金猊!你真是氣死我了!我頭一次關心別人還被當作耍手段!我跟你果然八字不和!
我也懶得再說話,任他把我連抱帶拖地拎出房間,再拉著我四處亂跑。
眼睜睜地看著他原地轉了三圈,始終沒找到出路。最後他終於忍無可忍,氣急敗壞地把我拉至眼前:“快說,從哪裡出去!”
我極有涵養地沖他一笑:“這地方你不是比我熟嗎,你自己找吧。”
“你!”金猊雙目圓睜,“你到底中了什麼邪!怎麼變成這樣!”
攤開雙手朝他聳肩,我漫不經心地回話:“我跟你說過,我不是九兒。不信的話你去找睚眥,讓他給你算一卦。”
“我知道你不是九兒!”金猊狠狠白我一眼,“九兒……他從不對我笑,也從不叫我‘金毛’!”
“那你還來救我做什麼?我可不是你深愛的九兒。”
金猊不屈地瞪我,眼中似有一絲迷茫,卻改變不了他堅定的語氣:“我不管你是誰,就是救定你了!”
看到他的反應我很想笑。就在這時,忽聽得周圍一陣腳步聲,我迅速扯扯金猊的手臂,示意他躲起來。金猊不由分說,將我攔腰抱起,閃身跳入一塊礁石後。
只見一隊長有黑色眉心鱗的鮫精走來,朝著左邊的宮廷走去。不一會兒,鮫精越來越多,眼見我們快要藏不住,金猊一咬牙,找了個空隙翔水藏入珊瑚宮牆後。
金猊沿著宮牆小心翼翼地探路,我被他抱著動也動不了,只能由他瞎轉。說實話,澤宮裡我只待過兩個地方,一是我的房間,二是珊瑚亭,所以我也不認識路。
轉了半晌,繞到一處宮殿,鮫精都站在外面而不進入。金猊想也不想,翻過牆頭跳進了宮殿內苑。順著內苑跑至迴廊,他也精疲力竭,總算放下了我。
迴廊邊就是內殿,我們正巧站在一扇窗外,貼牆而立,我正欲幫金猊察看傷勢,忽聽得內殿裡猛然響起拍案之聲!我和金猊一驚,還未反應過來,殿中再次傳出聲音:
“鰈夢!不要以為你澤部是黑鱗,靈力高於六部,你便可以稱霸鮫族!即使鮫王未誕,你也不得擅自處理鮫族政事!”
好一陣囂張凌厲的女聲!
這地方……難道是澤宮的大殿?殿裡的人,莫非是……
又有一冷淡低沉的男音響起:“澤部首領為之必有他的想法,渙部首領這麼說,未免有些過分。”
“哼,”仍是剛剛那女子的聲音。 “鰱冰,我知道你與鰈夢私交不錯,但現在不是你義氣用事的時候!”
“鯡塵,說話不要如此咄咄逼人。”一個溫和的男音打斷了他,“我們今日並非過來追究對錯,你讓鰈夢把話說完。”
那女子似乎不屑地哼了一聲。
有人輕笑,聲音淺淡,卻讓人捉摸不透。那聲音,正是鰈夢。
“你笑什麼!”那個叫鯡塵的女子怒吼道。
“我笑你身為渙部首領,卻不懂得運籌帷幄,只會蠻暴之法!”鰈夢聲音清冷,字字鏗鏘。
“那麼你的手段就是上策?我看你是婦人之仁,對那椒圖起了憐愛之心!”鯡塵反唇相譏,“明知椒圖是龍神九子,又是乾尊天門的鎮守將,好不容易抓到他,你卻連刑都不上,這怎麼去逼問情報!”
“你以為用了刑,他就會說嗎?”鰈夢又是一陣輕笑,“更何況,以他現在的狀況,一上刑就能要了他的命!”
“怎麼會?”那個溫和的男音響起,“椒圖有龍之靈護體,他會受不了刑?”
且聽鰈夢輕輕嘆息:“椒圖的龍之真靈,被人封印了。他現在,一點靈力也沒有。”
驚呼四起。
一個輕靈的女聲問道:“鰈夢大人,你是如何得知?”
“鯡音,你記得這個嗎?”鰈夢似乎拿出一物給那女子觀看。
“這是水簫啊。”那女子答道。
“奏響水簫,需以靈力催動。”鰈夢淡淡說道,“椒圖試過吹水簫,卻始終奏不響它。那時,我才發現,椒圖的真靈被封印了。”
殿內頓時響起一片竊竊私語。
殿外,金猊瞪大了眼睛盯著茫然失措的我。
  
  
  
                  
第九章鮫族七部
澤宮大殿外,我與金猊相顧無言。
鰈夢剛剛說,椒圖的龍之真靈被封印了,椒圖沒有靈力。
傻瓜也知道,在天界和妖界周旋的人,若是失了靈力,那便與廢人無異。
我果然是個廢品。
回想當初,我連恢復人形都需要六哥幫忙。六哥他應該是知道這點的,只不過他隱瞞了。他大概以為是鰈夢封了我的真靈,擔心說出來後,某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金人再次勇闖洞庭湖。
事實證明,六哥的擔心是正確的。所以我身邊的這位現在非常火大。一頭金發幾欲沖冠,黃金眸子瞪得比銅錢還圓。
金猊氣得臉色慘白,猛地在我手臂上掐了一把,順手狠命地拽著我的衣領將我楸到面前,貼著我的耳朵恨恨道:“你居然跟鰈夢吹簫談情!”
我倒!金猊啊金猊,你的思維咋跟常人不一樣呢?偷聽也把握不住重點!
接著,金猊居然肆無忌憚地拉開我的領口準備脫我衣服!我想也沒想立刻推開他,偏偏他一咬牙又楸住了我:“別動!讓我檢查一下那該死的鮫精到底在你身上留下了多少印記!”
我真是哭笑不得。在這種地方來檢查我的身上有沒有什麼吻痕,這事只有你金毛做得出來!
金猊的手直接伸進我的衣服裡,上下滑動,隨意揉捏。我算是明白了,他是以檢查為名,行佔便宜之實!本來打算讓他佔個便宜消消氣也就算了,沒想到那隻手竟然極不安分地往下身某個部位滑去!
金猊,你最大的本事就是將我惹惱!
我迅速擒住他的手,警告似的瞪他一眼。他抬頭同樣瞪我,蒙上一層水霧的金眸竟暈著淡淡的情色味道。
這傢伙果真圖謀不軌!
不過……他現在的樣子看上去很美……
我倆正準備長久地對視下去,殿內又傳來煞風景的聲音:
“失了靈力的人質留著做什麼,不如殺了了事!”是那個叫鯡塵的渙部首領。聽她聲音,整一個母夜叉。
又是一陣輕笑。不用說,還是鰈夢。
“鰈夢,你笑夠了沒!”母夜叉又怒了。
鰈夢依舊清冷高傲,聲音不減嘲諷之意:“誰說失了靈力的人質無用?尤其是他……用處大著呢。”
“你少胡言亂語!誰不知道你跟椒圖的關係!”鯡塵厲聲道,“他的用處,是給你在床上消遣吧!”
我想無聲地抗議……這算不算人身攻擊啊?
“鯡塵,”溫和的男音打斷她,“不要胡亂猜測。”
“我胡亂猜測?鯕榕,你也向著鰈夢?!”
“你如此囂張,誰都不會向著你。”一個陰陽怪氣、雌雄莫辨的聲音響起。
“是啊。”低沉的男音冷冷地附和。
“鰱冰,鯖凝!”母夜叉似乎想掀桌子。
“你想怎樣?”聲音冷冷,鰱冰反問。
“不要以為你渙部是赤鱗,靈力高於六部,你便可以稱霸鮫族。”名叫鯖凝的人模仿鯡塵剛剛呵斥鰈夢的話語,反過來暗罵鯡塵。
“你!”
……
快鬧得不可開交了。鮫族無王,七部便如此不和。
“夠了。”忽地響起一個冷到極點的男音,簡單的兩個字,卻使得所有的人安靜了下來。
“都閉嘴,莫讓外人看笑話。”冷若玄冰的聲音彷彿在暗示什麼。
我立刻警覺。這個人發現藏在殿外偷聽的我了!
此地不可久留!趁著其餘首領尚未理解這句話中的意思,我一把拉起金猊,迅速沿水遁去。
  
冷冷的話音響徹大殿,也只有鰈夢明白了話中含義。
“既然引起分歧的是椒圖,那麼鰈夢,你把他交出來,讓鯡塵處置。”
“交給她?她不殺了椒圖才怪!”陰陽怪氣的鯖凝又是一陣搶白。
“鯡塵,”那冷酷的男子不理會鯖凝,“不管你如何處置椒圖,十日之後,竟椒圖原樣還回!”
果然是兩全的法子。
鯡塵也算得了逞。只要十日之後將活著的椒圖還回來,期間如何折磨他便可由著自己心情決定。
“我同意。”鯡塵答應了。
鰈夢淡淡一笑:“我也同意。只不過,得由渙部首領自己去把人帶走,恕我無暇代勞。”澤宮有如迷宮,能在其中找到椒圖的住所已屬不易,更何況那座水殿被施了影障。不破影障,宮殿宛如水中倒影,澤宮以外的鮫部只怎麼也進不去的。
鯡塵似乎明白鰈夢有意刁難,卻也不好推辭,只能接受。
鰈夢輕輕笑道:“我還有事,各位請便。”語畢,拂袖離去。
出了殿,鰈夢摒退隨從,獨自一人,走向澤宮南邊。那裡,正是椒圖的住處。
  
最危險的地方總是最安全的地方。
我帶著金猊又潛回了住處。原先鰈夢讓我今天待在房裡不許出門,言下之意,澤宮中這裡最安全。剛剛見了渙部首領要把我大卸八塊的樣子,估計她會搜宮抓我。
抓了我沒關係,萬一順便抓了金猊就糟了。
偏偏金猊死活不依:“回來做什麼!找地方逃出去啊!”
“路都不認識,怎麼逃?”這個沒文化的。萬一咱倆路沒找到,反被巡視的鮫精撞見,這輩子也別想出去!
“行了,別的話我不想說。你在這兒養傷,我去探路。”我丟下話給金猊,“你要是敢跟來,我就讓鰈夢抓了你。”
金猊狠狠地白我一眼,賭氣地坐在床邊,卻是無可奈何。
我深深看他一眼,轉身出了門。
被鮫精看見我一人,他們不會起疑。就算鯡塵抓我,鰈夢自會出現給我解圍。所以,獨自一人出來才是最安全的。
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找到路,讓金猊離開。我不想看他受傷。
  
走著走著,不知為何,我竟繞到了珊瑚亭。
亭上琉璃珍珠閃耀,淡光恍惚,抹去了水底一分戾氣,憑添一分靈氣。步入亭中,環顧四周,竟無一人。
猶記得那夜簫聲吹徹,悲歌唱愁,幾分歡喜幾分憂。
低頭一瞟,亭欄邊一物玲瓏耀眼,不正是那吹不響的水簫嗎?
信手拾來,手指觸上那片冰涼,情不自禁想吹奏一曲。貼於唇邊,鼓足了勁,仍是一音不發。
正懊喪間,身後忽有一清靈女聲道:“你這樣吹,水簫自然不鳴。”
我嚇了一跳。轉首望向,不知何時身後已有一人。
那女子麵容清麗,婀娜身段隱於一襲藍紗。容顏秀美靈韻,唇邊淡笑怡人,只是那一雙妙目,蘊了褪不去的哀愁,彷彿看透世間滄桑。披散肩頭的長發,竟是雪白一片。
麗人白髮,似是嘲諷自己年少輕狂,又似感慨自己命途多舛。
而我注意到的,是她額間眉心處。那裡,是一片高貴的銀鱗。
她溫雅一笑,向我俯了俯身:“原來是龍神九公子。”
恬淡有禮,聲曼如歌。
我記起了她。大殿中向鰈夢詢問如何得知我失了靈力的,就是她。
“你是……”
“在下是鮫族淮部首領,鯡音。”
“鯡音……我記住了。”朝她笑笑,我把手中水簫遞給她,“簫配佳人,這水簫,還是給你吧。”
她雙手捧過,明眸淺笑:“這簫是向鰈夢借的。在下喜愛音律,見著樂器便愛不釋手……實在不像一個首領呢,也難怪姐姐總是責備我……”
“你的姐姐?”
“在下的姐姐,是渙部首領,鯡塵。”
暈!那個母夜叉竟是眼前麗人的姐姐!
我尚未感嘆出聲,遠處忽然傳來腳步聲。鯡音側首眺望,輕聲對我說:“九公子,你還是暫避一下。”
沒料到她竟然幫我。時間緊迫,我顧不得多想,閃身躍出亭子,躲入亭後一處屏風礁石。
探眼看去,鯡音坐於亭中,幽幽奏響了水簫。未奏多時,腳步聲近了,來了五個人。
走在最前面的女子麵容精緻,不失為美人。但眉眼中殺戾之氣完全掩去了容顏的秀美。她一身紅衣,連長及腰間的髮絲,也是火焰般的紅色。她瞟了一眼吹簫之人,怒道:“音兒,鰈夢的東西,你也拿來吹!”
這聲音我很熟悉,是鯡塵。原來這母夜叉長了一頭火焰紅發,難怪脾氣似火。
鯡塵身後跟著一個長相妖嬈的青衣少年,他對著鯡塵譏諷地笑了笑:“椒圖也是鰈夢的東西,你也敢要?”
這是大殿中那個說話陰陽怪氣的人,汐部首領鯖凝。
“少說兩句。”面容溫雅的男子進了亭子,聲音也溫和淡然。他是沏部首領鯕榕。
一個英挺不凡的男子也隨之進了亭子:“渙部首領不去捉拿椒圖,跑到這裡來教訓妹妹?”
汀部首領鰱冰,就是這個聲音低沉的男子。
“用不著你管!”鯡塵回首怒瞪,火焰似的長發似乎要燃燒一般。
“我看哪,鯡塵是找不到椒圖,打算放棄了。”鯖凝妖艷一笑,“畢竟是鰈夢的東西,她不敢碰嘛。”
眼看鯡塵又要發作,旁邊始終沉默的黑衣男子開了口:“夠了。”是那冷到極點的聲音。男子抬頭,他的臉上,帶著一個黑玉面具,色澤冰冷,透不出半點容顏。
他是洛部首領,鲪悔。
鲪悔出言,眾人皆相視一眼,不再爭執。亭中安寧一片,唯有簫音如故。
鮫族七部的首領,我總算見識過了。
只差一個鰈夢不在。
對了,鰈夢去了哪裡?
心裡突然明白,我頓時警覺。糟了,我必須趕緊回去。
趁著亭中各人冷戰聽簫,我躡手躡腳地穿過層層礁石,逃之夭夭。
亭中靜坐的人均未發現,那張黑玉面具遮住的臉抬了抬,眼神若有若無地瞟向亭後的礁石深處。
  
一口氣跑到住處,遠遠地就感到有殺氣迎面撲來。
猛地衝進屋,掀開珍珠簾,叮叮噹當響成一片。定睛一看屋內,我傻眼了。
不知各位有沒有看過西班牙鬥牛,我必須說,眼前的,絕對是一場曠世鬥牛賽!鬥牛士名叫鰈夢,居高臨下,笑容輕鬆迷人;被鬥的牛名叫金猊,金眸幾乎成了血紅色,正發了瘋地瞪著對方,隨時準備衝上前將對方頂翻。
剛糟糕的是,金猊舊傷未癒,又添新傷,胸前的衣襟已沾滿血跡,嘴角還有血絲外滲。
掛了彩,還要堅持戰鬥。金猊,你的精神很讓我佩服,不過,我可不想看著你浴血。
一個箭步衝上前,我將金猊攔腰撲倒在床。眼看他的金眸轉瞬逝過詫異,我扣住他的腦袋,深深地吻上他的唇。
  
—————————————————————————————————————————
  
七位首領簡直要了我的命啊∼∼關於他們的名字,都有個“魚”為偏旁的字,那些字看著生僻,其實都是形聲字,讀字讀半邊就行了,我就偷個懶,不注音了哈∼∼
這些首領中也有重要人物的∼除了鰈夢是主角之一,另外鯡音和鲪悔也是很重要的哦∼∼
  
                  
第十章流年此逝
金眸中似水含情,直叫人難耐心底憐惜。
情不自禁地,我又俯下剛抬起的頭,再次輕觸那片冰涼的唇。
第一次吻他,是為了讓他冷靜;第二次吻他,是為了讓我冷靜。
身後傳來淡淡的輕笑:“九兒,你好不聽話,讓你乖乖地等我回來,怎麼跑了出去。”
金猊聞聲即怒,順手環住我的腰,將我抱在懷中:“九兒當然不聽你的!看見了沒,九兒只聽我的!”
“是嗎?”鰈夢細長的丹鳳眼裡閃現一絲妖嬈的光,“可在床上的時候,九兒很聽話哦。”
聲聲如歌音,字字似芒刺。只見得金猊的眼中又燃起熊熊大火,留於我腰際的纖手狠狠掐住我的皮肉。
容顏依舊高貴,一襲金色粉飾不去暴躁的神色。說不清金猊的怒氣是恨鰈夢,還是怨我。
對於鰈夢的無中生有惡意中傷,我一向懶得澄清。若我說一句,鰈夢必然反撲十句,且字字在理,我只會越描越黑,黑到永無翻身之日。於是,沉默成了我唯一的表情。
迎著金猊兇惡的目光,鰈夢瀟灑地撩了撩遮住半邊容顏的青絲:“八公子,雖然你毀了我的臉,但九兒只對我至死不渝哦。”
好不容易冷靜下來的金猊再次暴跳如雷:“我殺了你!”
局面又失控了。鰈夢絕對是個挑禍高手。
我搖了搖頭,眼看著金猊逼向鰈夢,終於深深嘆道:“鰈夢,求你放過金猊。把我交給渙部首領吧。”
“你說什麼?!”金猊停了手,轉過身瞪著我,“那個女人會殺了你的!”
鰈夢瞇著鳳眼,目光霎時深邃幽寧:“在殿外偷聽的,果然是你。”
我無奈地笑笑:“我知道你想保住我,可惜來不及了。”
“如果你聽了我的話,留在這裡不出去,鲪悔也不會發現你。”鰈夢冷冷地瞥了金猊一眼,“這裡我施了影障,他們暫時找不來。”
“我剛剛遇上淮部首領了。”輕描淡寫地說道,“聽到了幾位首領的談話。鰈夢,你不交出我,他們不會放過你。”
半面傾城容顏粲然一笑:“鯡音嗎?她對戰事一向沒有興趣。只是鲪悔……”
“鲪悔?”金猊皺了皺眉,“鮫族大祭司?”
“原來他是祭司。”我點點頭。鮫王未生,鮫族的祭司便有絕對權力,難怪首領們都聽從鲪悔的命令。
“那個整天帶黑玉面具的傢伙我見過!”金猊瞪著鰈夢,“他曾經潛入龍神宮,妄圖刺殺六哥!”
鰈夢若有所思:“我對他也不太了解……有時他野心很大,有時又心如死水……不過,他從來不會放過龍神宮的人。”
“所以我必死無疑。”簡單地說完,我拉過金猊,“金毛,你是要跟我一起死還是……”
“我不會讓你死的!”金猊粗魯地打斷我的話,用盡力氣掙開我,“要死,也讓這個鮫精先死!”
話音未落,金猊身形一晃,右手半握,手心凝成一團金焰之火,直朝鰈夢心口襲去!速疾如風,似乎是下了必死的決心。
鰈夢從容不迫,足尖一點身體微側,長髮飄飄輕似飛花。剎那間,金猊手中的火焰劃出一道流金似的光練,揮至前方,卻只觸到鰈夢的衣角。
鰈夢精緻的唇邊突然漾起一絲捉摸不透的笑意,手心寒光一閃,金猊手中的火焰立刻散逝。只聽得一聲慘叫,金猊像是受了巨大的衝擊力,被斜斜地震飛。
容不得我多想,迅速跨步上前,伸手接住金猊。
金色的眸子已經閉上,高貴勝雪的臉龐異常慘淡,唇邊點點血絲,艷麗似火。他的心口處,隔著衣服若有若無地透出一絲朦朧紅光,像霧氣一般,夾雜著血的味道。
“自不量力。”鰈夢的聲音冷淡如冰,儼然一個冷血修羅。
“他不是打不過你,”我扶著昏迷的金猊坐到床邊,“否則你的臉也不會毀成這樣。”
鰈夢饒有興致地盯著我:“這麼護著心上人哦。”
我咧嘴笑笑:“隨你想。”
懷中昏迷的人猛地抽搐一下,眉間凝上難言的痛苦。
“他被炎火灼傷了心,怪不得這麼容易倒下。”鰈夢看見了金猊心口出透出的縷縷紅色霧光,“天界的炎火陣,果然厲害。”
我無話可說。金猊為了逃出天界來救我,不惜捨命闖出炎火陣,炎火灼心,逐漸吞噬了他的靈力。
現在不止我是個廢人,金猊也幾乎成了廢人。
“你想如何處置?把我交給鯡塵,還是把我個金猊一起交出去?”淡淡地問了鰈夢,我覺得我徹底地麻木了。
鰈夢微微一笑:“你猜猜。”
真無聊。我對揣摩別人心思的事一向嗤之以鼻不聞不問。偏偏眼前美人非逼著我幹不願幹的事。
金猊,希望你醒來後幫我毀了他另外半張臉。
“不願猜?”美人巧笑嫣然,眼波流轉,“還是猜不出來?”
茫然地抬頭看他一眼,我分明看清他的挑逗戲謔之意。深深嘆一聲,為了避免這人無聊的騷擾,我只能乖乖聽話。
“你不想把我們交出去。那樣,只會讓你受制於鯡塵。”我面無表情地望著他,“如果你想把我們交出去,剛剛在大殿你就會派人把我們抓住,而不是避開其餘首領獨自來這裡。”
美人輕柔地撩了撩垂落腰際的頭髮,眉目間閃動著醉人的笑意:“說對了一半。不錯,我不想交出你們,尤其是你。”
“沒說對的是什麼?”
鰈夢靜靜地凝視我半晌,額間銀鱗光澤流轉,襯得珍珠水簾黯然失色。鳳談彎彎,深處的情緒依舊華麗如迷夢。
看不懂他,看不透他。可我只能看他,看著他精緻的唇瓣緩緩張開。
“我決定,放你們走。”
  
出乎意料的答案。
“哦——”我漫不經心地應聲,不由自主地抱緊了懷中昏去的金猊。
“不想問為什麼嗎?”鰈夢似乎不太滿意我的反應。
我朝他淡淡笑道:“知道得太多,會折壽的。”我想活得長一點,所以少知道為妙。
鰈夢揚起眉毛,笑意一點一點地在半面容顏暈開:“真可惜,原本我還打算告訴你一些事的……”
“不必了。”我打斷他。他現在放了我與金猊,三分好意,七分心機。讓我欠他個人情不說,此刻放掉天界兩個靈力全無的人,明擺著讓我們回不了天界,只能流浪凡塵。天界少了兩位大將,妖族大大得利。
他嘆了口氣,從袖中拿出一張薄如蟬翼的絹布:“這是通向湖岸的秘道地圖。拿去吧,盡快離開這裡。”
我小心地把金猊放下,從容走去接過絹布。指尖剛剛觸到那塊輕柔的布料,突然腰間一緊,身子猛地向前一沖,直直跌入一個冰冷的懷中。
鰈夢……竟然勾住我的腰……
他的左臂牢牢地圈在我的腰上,一絲急促的氣息噴在我垂著的頭上。毫無預兆地,他抬起的右手撫上了我的脖子。冰涼的皮膚刺激得我渾身一熱,還未反應過來,那隻手輕巧地滑上我的臉頰,屈指一勾,抬起了我的頭。
眼前一晃,我愣愣地看著他溫柔淺笑,愣愣地看著他俯首貼近,愣愣地任他的唇觸上我的。
他的唇光滑柔軟,比那絹布還要輕柔。一片冰冷中隱隱透出淡淡情愫,似是隔水深處的留戀。
明明只是一瞬,卻恍如千年。
吻逝流年,意融寒冰。
不禁想起了九兒。他逝去千年,換不來一個輕吻。困龍如他,是否預示悲劇的發生?
冰冷褪卻,鰈夢放開了我。他將絹布放於我手,側首而笑:“你在我面前吻了金猊,我可不想吃虧。”
我差點當場石化。拜託,開玩笑也請有個度……
“快點走吧。”鰈夢掀開珠簾,漸步走遠,“下次再讓我進到你,我就不會放手了。”
珠翠叮噹,瑪瑙流光,水底波紋輕緩蕩漾,如同沉睡千年的冰石瞬間化水。
  
金毛!為什麼你這麼重!洞庭湖底還有水的浮力幫忙,出了水域頓時覺得背上的金猊簡直是金牛!
好吧,我承認是我力氣不夠,體質太差。可你讓我一個從小嬌生慣養衣來伸手飯來張口最終養成廢品的人跑到這兒來當苦力,這也太過分了吧!
出了水域,我倒是驚訝地發現身上一點也沒濕,連水都不沾。還好,雖然我失了靈力,還不至於會溺水而死。
可金猊的傷勢不斷加重,炎火幾乎灼遍全身,只覺得他額間金印逐漸黯淡,失去了那份尊貴的華麗。
兩個失去靈力的人,怎麼也飛回不了天界。為了躲避妖族的追殺,我看也只能隱藏於凡塵人間。
背著個重傷員,自己還是個路痴,悶頭一陣亂走,怎麼也沒走出荒郊野外,走入城市。由於毫無野外生存經驗,當天日落前我就已經癱倒在一條驛道邊。手裡緊緊抱著金猊,伸長了脖子向遠處張望有無過往行人馬車。
夕陽猶似灑金潑墨般地澆在我身上。多日不見如此燦爛壯美的落日景象,此刻竟有些享受愜意。金猊雖然不見好轉清醒,可他的龍之真靈尚在,並無生命危險。只要解去了炎火,他的靈力會盡數恢復。不像我,整一個曠世廢品。
正胡思亂想間,一聲馬嘶猛地震響我耳邊。驚著回頭,只見兩匹純白高頭大馬拉著一輛華麗的馬車停在一米開外處。
“沒長眼睛啊!擋著路作什麼!”叫囂聲隨之而來,如雷貫耳,絲毫不壓於那馬嘶聲。
漫不經心地抬頭掃了那駕車人一眼,衣著華麗,氣焰囂張,顯然,這馬夫的主人相當有地位。馬車周圍還有四個武士打扮的人,一人騎一匹棗紅烈馬,正居高臨下地瞪著我。
我尚未開口,車內傳來一個低沉慵懶的男音:“何事?”
一個武士立刻翻身下馬,恭恭敬敬地俯身於車簾外答道:“回主人的話,是兩個叫花子擋住了路。屬下這就去趕走他們。”
我下意識地低頭看看我跟金猊的打扮。衣衫雖是沾了塵土,但也不失精緻,哪像叫花子?分明是這些傢伙狗眼看人低。
車內那聲音又響了起來:“慢著。”
“主人有何吩咐?”那武士應道。
“拿點碎銀子和饅頭,給他們。”車內的人簡單地說,“讓他們走。”
真把我當要飯的了……
那武士很快走過來,丟了兩三個銀角子在地上,順手塞來兩個饅頭,“拿去!趕緊滾!”
漠然地看了看這群人,我懶洋洋地揣好饅頭,拾起碎銀子,架起金猊的胳膊拖著他後退五米,讓出路。
對,我沒骨氣,專吃嗟來之食。當你不愁吃穿時你會把骨氣當寶貝,當你落魄至此時呢?我就不信你不把骨氣當狗屎!
讓出路,我照舊坐在地上,把金猊抱在懷中,用寬大的袖子遮去他那頭惹眼的金發。
武士上了馬,車夫揚鞭,純白良駒刨了刨蹄子,長嘶一聲揚塵奔跑。華麗的馬車徐徐前行。一陣疾風穿過,鑲著流甦的窗幕無意被掀開。
車裡,一名器宇軒昂的男子不經意地回眸,俊雅的面孔掩不住華貴雍容。深黑的眸子掠過掀開的窗幕,淡淡地掃地席地而坐的我。
目光落在我的臉上,那男子驚了驚,似是驚於我奇異的髮色長相。很快,那男子凝聚了目光,朝我溫柔一笑。
風瞬間駛過,馬車瞬間駛去。
一瞬間,相見又相別。
我朝著馬車駛去的方向看了看。心裡想著,順著那裡走,也許能進城。低頭再看看手中白花花的碎銀子和軟綿綿的饅頭,我立刻決定,我要光榮加入丐幫!為乞討事業做出偉大貢獻!
有時候,人就要這麼活。這樣才能真正地活下去。
啃掉一個饅頭,我再次背上金猊,準備上路。
此刻的我怎麼也不會料到,剛剛那男子的淡淡一笑,會將我捲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更加不會料到,我做了一個錯誤的選擇。
  
                  
第十一章浪跡凡塵
一路風霜後,果真看到了城池。四下問了問,這里居然是京城。
古有文人上京趕考,今有龍子上京討飯,對比還真是強烈。不過,無論是趕考還是討飯,都只為了一個基本目的——活著。
為了昭示我加入丐幫的決心,我毅然撕下衣衫上拖拉多餘的布料,纏纏繞繞弄成兩塊裹頭巾。用這破爛裹頭巾遮去顏色怪異的頭髮,順便擋住額前的印記。就這麼背著金猊進了京城,滿大街的都不屑於看我們。
很好,我要的就是這效果。說實話,我寧願在人間討一輩子飯平平凡凡地過一生,也不願當那個什麼“龍子”。所謂大隱隱於市,乾脆就在這裡躲一輩子。
可惜好景不長。我只當了兩天的乞丐,就光榮下崗。
第一天,鑑於金猊的身體狀況,我帶著他去了醫館。拿著手中僅有的幾兩碎銀子,硬是討價還價地在醫館蹭了一天。最終,我被醫館老闆轟了出去。晚上只能抱著金猊在橋下撐了一宿。
第二天,餓到不行的我終於開始討飯。偏偏今天天街市人丁稀少,人們都不知上哪去了。我百無聊賴地坐在街角,盯著金猊的臉發楞。
偶爾有人路過,紛紛都往北邊跑。
據我所知,人間正是太平盛世,應該也不會有什麼驚天大事發生。
一轉眼,瞥見一群乞丐同樣興沖沖地向北而去。
此時不問,更待何時。我迅速攔下一個,問道:“兄弟,那邊出什麼事了?”
“你不知道?”那乞丐反問,“皇宮北門外有吃的了!”
還是不懂,我茫然地盯著他。
那人推開我,急急地說:“快去吧,別怪兄弟不提醒你,遲了可就搶不到了!”說完就跑了。
經過三秒鐘的閃電思考,我立刻背起金猊尾隨而去。
沿路跑到皇宮城牆邊,遠遠瞅見皇宮偏門處人山人海,中間還有炊煙直升而上,飯菜香味撲鼻而來。
果然有吃的。
身上背著個人,還得去擠隊搶食,這活太累了吧。算了,我看我還是回去蹲點,省點力氣。
吃力地提了提背上重物,笨拙地轉身欲走。身子才側過一點,眼前突然一花,緊接著腦袋就撞上一個硬邦邦的東西。很不幸,我摔了,連同金猊一起摔了。
“啊,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會轉身,不小心撞到你了!沒事吧?”頭頂傳來一個柔和的聲音。
我齜牙咧嘴地揉著額頭抬眼看去,沒看清肇事者的模樣,只看見他肩上扛著的那個撞我的凶器。
好大一口鍋!還鑲鏤著金紋紅玉的古銅色大鍋!
活這麼久從沒想到過我會被鍋砸。
“你沒事吧?”那位仁兄艱難地俯身問我,一雙眼睛明亮靈動,“是不是餓了?”
這絕對是個好蒙的人。於是我誠實地點頭:“麻煩給點吃的作賠償費吧。”
那人笑了笑:“等著,我去做了給你吃。”
“做?這裡?”皇宮門口提供盒飯熱炒外賣?
那人敲了敲肩上的大鍋,發出“當”地一聲脆響:“對,我是來應招御廚的。”
“應招御廚?”我看看宮門外的人堆,“怎麼會來這麼多人?”沒有人才招聘市場,就業趨勢局面竟如此混亂。
“哦,”那人索性卸下肩頭重擔,揉揉胳膊,“宮裡的管事說要招一百來個廚子,在宮門口比試一下廚藝,過關的就入宮。這不,廚子來了,想趁機吃白食的也來了,還有看熱鬧的。”
趁機吃白食……說的不正是我麼……
“等等,宮裡沒廚子了嗎,一下子招一百多個?”難道御廚死光了?
“是啊,宮裡的御廚前些日子惹著了瀾妃,皇上一怒之下血洗御膳房。”那人漫不經心地陳述,絲毫不在意那些廚子的生死。
“怎麼惹著了?”我倒是很驚訝。
“那瀾妃生得沉魚落雁,深得皇上喜愛,萬事都順著她。”那廚子娓娓道來,“宮裡的御廚前些日子做了一道‘珍珠百魚湯’給她享用,結果她一見魚湯就勃然大怒,跑到皇上那裡哭了一天一夜。皇上為博她一笑,就處死了那些廚子。”
這叫什麼事……這皇帝還真是……
“宮中這麼危險,你還要進去?”我斜了那人一眼。
他輕鬆地笑笑:“因為我想去。”
我嘆氣,抬頭對他笑道:“祝你好運。”
陽光下,我看清他的樣貌。二十多歲的樣子,面容清秀柔和。也許長相並不出眾,可他的溫淡氣質卻叫人覺得很舒服。瘦瘦高高的身板怎麼看也不像我印像中“富態”的特級名廚。況且,那口華麗的大鍋那麼重,他是怎麼扛得動的啊……
他也看清了我。不知為何,他竟驚訝了半晌,既而側目瞅了瞅我身邊的金猊,又是一陣驚訝。那種眼神,就好像認識我倆似的。
“你……他……”他瞪大了眼睛看著我,又指指昏迷的金猊,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他是我的哥哥,我們是逃難討飯到京城的。”簡單地搪塞過去,“我叫小螺,他叫金毛。”
對方靈動的眼珠轉了轉,既而展顏笑道:“我叫小陶。正巧我這兒缺個幫手,既然你無處可去,不知是否有興趣跟我一道進宮?”
若是我孤身一人,我定會拒絕。不過,現在有個金猊……
“那就謝謝了。”我答應了,背上金猊跟在他的身後。
  
擠過人群,我目睹了宮門口架著的許多灶台,一群侍衛懶散地爛著蜂擁而至的搶食者,一列太監模樣的人正以審視的目光打量灶台前揮汗如雨的廚子們。
小陶扛著古銅鍋,輕巧地避開人群,跑到領事太監面前急切地說:“我是來應徵的,請問……”
“沒看見比試已經開始了麼。”精瘦的老太監斜瞟他一眼,一臉的不屑。
“我只是遲了一點而已,請通融一下!”小陶的臉都憋紅了。
那太監對他煩不勝煩,一揮手道:“灶台都佔滿了,哪有地方給你做膳食!”
“可以,”小陶點頭,“不用灶火,我照樣能做。”
一語驚四座。
如此猖狂的小廚子自然引起了注意。我無奈地嘆口氣,將金猊託付給一位好心路人照看,自己也挽起袖子,準備幫小陶打下手。
小陶把那口鍋橫放於地面,淡淡地對我一笑。
自信的笑總是美麗的。小陶的一笑,震撼了當場所有人。
一刻之後,小陶的廚藝再次震撼當場。
沒有灶火,沒有案台,小陶就靠那一口古銅鑲紅玉的大鍋烹出了膳食,鍋中溢出的香味,飄蕩宮門外,醉倒萬人心。
我開始懷疑,小陶是不是天上食神下凡。
結果顯而易見,小陶是第一個被徵用入宮的人。而我,跟著他混了個御膳房雜役的差事。
我的乞丐生涯就這麼草率地結束了,一發不可收拾地進了皇宮。
誰也不曾知曉,噩夢開始了。
  
“小螺,我看你也乾不了什麼重活,就幫著把御膳送到房外,交給傳膳的宮人便可。平日你就照看你哥哥吧,他似乎病得挺重。”小陶一躍成了膳房總管,給我找了個單獨的小房間,以安置昏睡的金猊。
“哦——”打量一下這個只有十平米左右的房間,跟龍神宮的什麼香爐殿比自是差遠了。不過流浪在外,有個屋頂,有扇小門,四周有牆,這就夠了。只是,床只有一張。看來我得靠打地舖為生。
小陶眉目清秀,濃密的劉海遮住了他的額頭,掩不去他的靈氣。他看了看金猊,繼而對我說道:“小螺,我會做藥膳,要不要給你哥哥試試?”
我撓撓頭:“你知道他是什麼病嗎?”
“體內火氣過旺,需要清火安神。”小陶坐到床邊,給金猊搭了搭脈。
炎火灼心,火氣能不旺麼。
“你先跟我去膳房吧,等會兒就得去傳膳。”小陶朝我笑笑,“晚上我給你送藥來。”
我點頭,給金猊蓋上薄被,跟著小陶離開這個光線昏暗的小房間。
皇宮不過一座愁城,也只有膳房還算清靜之地。剛進膳房,就有太監來訓話,一點安生日子也不給過。
廢話是聽了不少,但至少還有點用處。太監說,皇帝不喜歡吃辣,皇后不喜歡吃甜,貴妃不喜歡吃酸,其餘人都無所謂。但最重要的是,瀾妃最討厭魚蝦之類的水生食物。
誰都清楚太監大人為何強調這一點。得罪別人是小,得罪了瀾妃可是大事。幾天前血洗膳房,禍起一碗魚湯。
傳話太監一走,膳房立刻炸開了鍋。
“那瀾妃是何等女子,竟如此惡毒!”
“聽說曾經有人見到瀾妃半夜遊入禦花園池塘,淹水而不死,肯定是水中妖精!”
“還有人說見過她吃水草!除了妖精,誰會吃水草!”
“就是,妖精有妖法,這才迷了皇上心竅!”
“紅顏禍水,妖女亂國啊!”
……
“鐺!”猛地一聲震響,眾人紛紛停止了談論。只見小陶手持大勺,不客氣地敲著古銅大鍋。
“宮裡的流言蜚語到此為止!御膳房只管做飯,如果不想重蹈幾天前的覆轍,就安心地工作!不該管的事不管,不該談的事不談,記住了嗎?!”
小陶的話音量雖小,卻給人一種威信。所有的人默不做聲,靜靜聆聽。
他說的沒錯。要活著,必須裝聾作啞。
正午時分,傳膳太監來了。我一次次地把膳食送出,來來回回跑個不停。原來端盤子也是苦力活。
好不容易送完了膳,傳膳太監們拎著各自主子的食盒走遠。我正準備坐下休息半晌,一個廚子急匆匆地將我拉過,說是瀾妃要的燕窩錯送去貴妃那裡了,讓我趕緊追回。
“錯就錯了,隨它去吧。”我一臉無所謂。
“那可是海國進貢的極品燕窩,皇上只賜給了瀾妃一人!況且瀾妃與貴妃爭鬥已久,錯送了燕窩,只怕會惹惱瀾妃!”廚子急得滿頭大汗。
惹惱瀾妃等於和死神約會,這是共識。
所以我只能去追回燕窩。
跑出御膳房,我按小陶給我指的路向禦花園跑去。貴妃喜在花園用膳,希望我能趕在飯菜上桌前趕到。
步入禦花園,我遠遠聽到有人在叫:“來人哪,娘娘落水啦!”一聲高過一聲,夾雜著水花扑騰聲。
循聲跑至,瞧見一大群宮人圍著池塘高聲呼救,就是無人下水去救池中央那個驚慌失措浮浮沉沉的女子。
告誡自己,閒事少管。我四下張望,在池邊石桌上發現了食盒。正想伸手揭蓋找出那碗燕窩,冷不丁一個人的手搭上了我的肩,耳邊響起不懷好意的聲音:“站著做什麼,快下去救貴妃娘娘!”
隨即,身子被人一拉,腰後遭遇一擊,腳前有人一絆,我非常難看地摔進池塘,濺起水花無數。
唉,這些貪生怕死的奴才推我去救人,分明是推我去死。只可惜,我是如魚得水。
算了,原本不打算救人的,現在不救也得救。
翔水而至落水女子身邊,她正努力扑騰著把臉露出水面,身子卻在不斷下沉。
心裡覺得奇怪,我緩緩低頭,竟發現水底深處冒上來一根粗壯的水草。水草末端,正纏著那女子的腳踝,像是有人藉著水草將她往湖里拖。
我輕輕扯斷水草。瞬間,那截水草褪色黯淡,最終化為一縷輕煙,隱在水波中。
的確有妖作祟。想來宮中流言並非憑空捏造。
托著那女子,我浮出水面,一把將那女子推上岸。池塘邊的宮人見我一身乾爽地跳出水,皆是驚訝萬分。接著便一窩蜂地去扶貴妃,又是請太醫又是請皇上,誰也不理會我。
全面學習雷鋒同志做好事不留名的精神,我也懶得再管那碗燕窩,掉頭欲走。
稍一轉身,尚未邁出半步,我猛然前面正有一人走來。
一身華麗貴氣的金色衣袍,貼合在那人健碩的身體上,胸前衣襟繡著一條騰雲駕霧的五爪金龍,腰間寒玉翠綠,雕成雙龍環佩。
凡間只有一人會穿著繡龍紋的衣服,也只有一人會有如此臨瞰蒼穹的氣度。
皇帝距我不過三步的距離,他俊雅的臉龐帶著一絲冷淡。目光落到我的臉上,那張俊顏稍有動容,隨即唇邊浮起一抹別有韻味的笑:“是你啊,小乞丐。”
仔細一瞅,我發現這世界真是小啊!眼前的皇帝,竟是兩天前內在城外捨了我饅頭的那個男子!
  
  
  
                  
第十二章宮廷迷霧
“皇上!”剛剛被我救起的貴妃濕淋淋地癱在皇帝懷中,面色蒼白楚楚可憐,“臣妾還以為再也見不到皇上了……”
皇帝溫柔地擁她入懷,輕輕撫去她臉上的水珠:“愛妃何出此言?以後在池邊小心些就是了。”
貴妃委屈地依在他懷中,櫻唇噘起,似是怒嗔:“臣妾不過站在池邊,方才,那池中好像有人拉了臣妾一把,硬是把臣妾拉進了湖中……肯定是水妖作怪!”
“愛妃為何總是提到妖怪。”皇帝皺了皺眉,似乎有點不耐煩:“前些天擅自招道士進宮捉妖,是懷疑朕的天威不足,鎮不住妖怪麼!”
貴妃一驚,連忙盈盈拜倒:“臣妾絕無此意,皇上明鑑!臣妾只是聽聞一些傳言,說是瀾妃……”
“哼,”皇帝冷笑道,“招道士進宮,是想羞辱瀾妃,對麼?今日的落水,是不是又想嫁禍給瀾妃?!”
一兩句話間,氣氛完全變了調。宮人全部跪倒,一言不發;貴妃花容失色,連半句分辯的話也說不出。
我尷尬地站在一邊。眼觀這皇帝,他並非不信貴妃,只是他太過偏袒瀾妃。瀾妃專寵,的確是件不利的事。
“朕念在你入宮多年,今天的事只當沒發生過。”皇帝冷冷地拂袖道,“若是再讓朕聽到半句‘水妖’之類的事,愛妃可別怪朕心狠!”
數年恩情化塵土,只為新人紅顏笑。
貴妃欲哭無淚,啜泣著跪拜:“臣妾知罪……”宮人冷眼旁觀,無人前無求情安慰。
皇帝神俊的臉上盡是淡漠,絲毫不在意身邊愁容慘淡的女子,劍眉微挑,星辰閃爍似的明眸轉向了我。一身明黃的人向我走近,他輕佻地打量我一番,繼而開口:“你叫什麼名字?”
“小螺。”我垂下頭,低聲應答。
“哦?很有趣的名字哦。”他拉長了音調,笑意盈人,“沒想到小乞丐也會入宮。”
“純屬巧合,巧合。”我拉著臉賠笑。上司再怎麼嘲笑下屬,下屬也得笑得跟孫子似的。
假惺惺的笑還未散去,忽然一隻戴著白玉扳指的手撫上我的臉,輕輕挑起我的下巴。一抬頭,就迎上那人玩味的目光。
“你的眼睛跟漂亮,”皇帝細細欣賞著我紫色的眸子,嘴角浮起一抹淡笑,“還有你的頭髮。”
說著,修長的手指游移至我的鬢邊,扯住頭巾一角,緩緩一拉,頭巾被他拋遠。瑩瑩的紫色長髮飄搖在風中,彷彿紫晶化水,撫亂了清風陽光。
還是沒能藏得住。宮人均是震驚地看著我這個擁有異樣髮色的人。
皇帝瞇了瞇眼,指尖撩開我額前的碎發,觸上那片神秘的紫印。瞬間,我看見一絲奇異的光彩從他眼中劃過。
“很漂亮的臉,”迷惑的氣息噴在我的臉側,他的表情高傲依舊,唇邊漾著深邃的笑意,“只可惜,是個男的。”
不由得冒了一身冷汗。我想說,幸好,我是個男的。
他打量了一下我的裝束,隨後問道:“在宮中哪裡做事?御膳房是嗎?”
“是,聖上英明。”恭恭敬敬地拍個馬屁,再藉著俯首的機會後退一步。
未等我後退站穩,手腕忽地被他一把抓住,用力拉近。耳邊傳來一陣低笑,還夾雜著他誘惑的聲音:“朕的名字,叫作‘十夜’。給朕記好了。”
冷淡的風吹散了貴妃的驚呼,皇帝瞥她一眼,滿目清冷。隨後,他放開了我。
“皇上……這個人只是個下人,如此親近皇上怕是有失儀範……”貴妃鄙夷地瞪著我,討好地貼近皇帝。
皇帝優雅地轉身,毫不理會身邊貼近的女子,繼而沖我淡淡一笑:“小螺,今後不許再包什麼頭巾了。你在宮裡,就是朕的人。”
我立刻彎腰鞠躬:“謹遵聖訓。”對待皇帝,要像對待班主任那樣順從、聽從、盲從,這是萬年不變的定律。
眼見著貴妃妒火熊熊,皇帝淡然地揮手放我離開,自己則寵溺地擁著貴妃,在她耳畔情語綿綿。
沒那閒工夫再管什麼燕窩了,我跟著一群宮人身後逃似的出了禦花園。
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我多了一絲莫名的擔憂。心煩意亂地走著,默默聽著前面宮人傳來的議論。
“貴妃娘娘怎麼說也是東梁國的公主,而那瀾妃不過一個歌妓出身,皇上竟會如此偏袒瀾妃!”
“皇上的嬪妃,哪一個不是出身高貴!這瀾妃有什麼本事,能讓皇上為她神魂顛倒!”
“是啊,從前皇上納妃,都是挑選名門望族的女子,以此鞏固朝中勢力。可近來皇上居然開始愛慕下賤之人……”
“噓——你不要命啦,敢說這種話!要是讓瀾妃聽了去……”
“不過也是,今天皇上居然青睞起一個男人,而且還是御膳房的小雜役!”
“這個小雜役長得也太奇怪了,哪,你們看他,眼睛和頭髮是紫色的呢。”
“就是,看上去柔柔弱弱的,像個女人。不過他比貴妃娘娘美多了,難怪皇上會動心呢。”
“小聲點,別讓他聽見,說不定今後他還是主子呢……”
沒關係,你們說吧,反正我臉皮厚。只是……這個皇帝,看上去不像那麼昏庸呢……我總能從他淡淡的笑容中嗅出一絲陰謀的味道,如同鰈夢一樣。
專寵瀾妃,或許事情沒這麼簡單。
  
“小螺,你在嗎?”
晚上,我窩在小房間裡照顧金猊,忽然有人來敲門。
“誰?進來吧。”我漫不經心地應答,頭也懶得抬。
門開了一條縫,小陶端著個青花瓷碗輕手輕腳地進了屋。他朝我笑了笑,徑直將瓷碗送至床邊。碗裡的東西黑糊糊的,還冒著騰騰熱氣。
“這就是你說的藥膳?”我湊過去嗅了嗅,這味道……真難聞。
小陶用勺子攪了幾下:“藥得慢慢用。這服藥喝上幾天能讓他醒來。等他醒了,我再給他加重藥性,治他體內炎火。”
“你知道他體內是炎火作祟?”我接過藥,隨口問道。
“嗯……別管這個了,快給他喝藥吧。”昏暗的燭光映在他清秀的臉上,暈紅的火色隱去了他眉間轉瞬即逝的慌亂。
將這一幕收入眼底,我不再多說。用勺子舀起一點黑色藥汁,淺抿一口,溫度正適合。只是,這股味道有點熟悉……似乎,我曾經嚐過。
“這是什麼藥?”
“龍涎……哦,龍涎草。”小陶支支吾吾地回答。
我心中了然,難怪覺得熟悉,原來是龍涎。但,小陶是從哪裡得到龍涎的?莫非……
“小陶,”我淡淡地說,“你究竟是誰?”
屋外傳來打更的金柝聲,驚得燭火一陣搖曳。
火光黯淡了,小陶閉上了眼,垂下頭,將自己埋進燭火照不見的陰影中。
“小螺,”半晌,陰暗的屋內驀然響起他堅定的聲音,“暫時不要問我,好嗎?你只要知道,我決不會傷害你。”
“哦——”也許我明白了一件事。進宮,送飯,大概都是他計劃好的。小陶,並不是個單純的廚子。
“今天錯把燕窩送給貴妃,是你做的吧。”我無聊地攪著手中的藥汁,目無焦距地散視著燭火。
小陶嘆了口氣,睜開了眼:“你見到皇帝了吧。”
“你想讓我接近皇帝?”
“不,我想讓你接近瀾妃。”
“哦,我知道了。”
小陶溫和地笑了笑,伸手撥了撥燈芯,經手的焰苗纏繞過他的指尖,鮮紅的火光猶如染上了血色。
“喝了那碗藥,明晚我再送來。”輕淡如風的聲音隱匿在燭火的燃燒後。門開了,又掩上,擋住外面皎潔的月光。燭火再亮,也照不透這片小小的黑暗。即使照見了又如何,黑暗的背後,什麼都沒有。
我抿了一口苦澀的藥汁,含在口中,俯身貼近金猊的唇,緩緩地將那股溫熱的液體滲進他的口中。
輕輕撫著金猊安詳的面容,我忽然想哭。
自從來到這裡,我何時開心過。一向不諳世事的我,無端捲入陰謀重重的世界。除了漫不經心的笑容和逆來順受的心理,我不想用其他方式應對。因為那樣太麻煩。
再餵金猊喝下一口藥,我竟淡淡地笑了。
要活著,只能把苦楚掩在笑臉之後。
我要活著,我要和金猊活著。
  
今天一早起來,右眼皮不停地跳,似乎預示我將大難臨頭。
揉著眼睛進了御膳房,御廚們的眼光刷刷刷地朝我射來,有鄙夷,還有同情。
我愣了半晌,看看自己的衣著打扮。頭巾摘了,一襲紫發被我隨意紮成馬尾巴,其他地方和平時沒什麼兩樣啊……
小陶突然清了清嗓子,其餘廚子立刻聞聲低頭,各忙各事,不再理我。怎麼一夜不見,我就成了過街老鼠……
“小螺,”小陶悄悄湊到我耳邊,“皇上欽點你,讓你專門給他送御膳。”
原來是這點破事。
“哦——”我乾巴巴地答應,瞥了一眼小陶的眼神,我嘆氣小聲道,“放心,我會趁機接近瀾妃。”就怕皇帝不跟瀾妃一起吃飯,而是專門戲弄我。
午間,右眼皮跳得更勤了。想當年考試考到班上倒一時,眼皮也不曾這麼殷勤地跳過。小陶鄭重地將一個鏤金食盒遞了過來,神情嚴肅,彷彿交了一個炸藥包給我,讓我去英勇炸碉堡。
“我去了,幫我照顧好金毛。”感覺像在交代後事……
“去吧,去吧……”小陶熱淚盈眶地凝視著我。
“我去了,別太想我。”
“去吧,去吧……”
“我去了,我真的去了。”
“去吧……”
“我真的去了……”
“……你到底去不去!”
終於,我被小陶無情地踢出了御膳房。
“記住,皇上在青龍苑,別迷路啊!”小陶遠遠地對我喊道,揮了揮手,轉身關門走人。
又是一個專把我往火爐裡推的。
大概除了金猊總是代替我往火爐裡跳,其餘人都是主動把我往裡推的。
金猊,就沖你這一點好,我今晚一定活著回來陪你。
  
“你就是皇上欽點的那個傳膳雜役?真的長了一頭紫發哦。”青龍苑門外守苑的侍衛打量我一眼,指指苑內,“自己進去吧。皇上有令,青龍苑內外任你出入。”
“謝謝了。”我點頭哈腰地打個招呼,徑直往苑內走。
走了幾步,仍聽得身後侍衛的小聲議論:“瞧他那樣子,又是妖媚惑主的樣兒。”
“苑子裡已經有一個了……嘿嘿,今天有好戲看了。”
大家都在等我看我的好戲,我真是榮幸哦。至於這“苑子裡已經有一個”是什麼意思……也許我已經看到了……
腳步放慢,我遠遠地看見畫亭簷廊下兩個高貴的身影。
皇帝斜倚著坐在亭欄下,明黃色的衣飾襯得他恍如天神。俊朗的容顏暈去幾分優雅的懶散,淡淡的笑意不經意地凝於唇邊。他纖長的手握著一幅畫卷,星辰似的眸子欣賞地凝視著畫中之景。
一襲藍衣被他的明黃掩映懷中。細細看去,懷中之人明眸皓齒,艷麗如燃。皇帝的另一手習慣性地撫摸著她瀑布似的長發,一下又一下,動作輕緩寵溺。
那女子,就是瀾妃。
淡妝不勝麗顏俏,溫雅莫如妖嬈笑。
極盡妖嬈美麗的女子,帶著眉間淡淡的倦意,慵雅不失,風姿撩人。華麗輕紗裹住雪白的身體,珍珠銀玉嵌於蓬鬆青絲,間而巧笑嫣然,偶爾貼靠著皇帝耳邊嚶嚶細語,直叫人移不開目光。
莫不知亭中賞畫人,更似畫中人。
真正吸引我的,是瀾妃的臉。粉妝玉砌似的容顏,眉眼如畫。而她潔白如玉的額間眉心處,閃耀著一抹璀璨的藍光。
我很清楚,那裡,是一片藍色眉心鱗。
  
  
  
                  
第十三章藍鱗美人
汀部鮫精,均是藍色眉心鱗。
鮫精生來貌美,就如眼前的瀾妃。
或許她比不上鰈夢的半面花容,但在凡間,她也算是個難得的美人。
簷廊轉角,我提著食盒不知進退。
這麼快,就能接近瀾妃了。小陶的目的,也快達到了。
暗自嘆息,不小心觸碰了一枝垂柳。柳葉搖晃兩下,驚動了亭簷下的兩人。
“誰?”皇帝微微抬頭,優雅地側目,威嚴之氣隨之俱生。
我趕忙閃了出來:“參見皇上。”遠遠地對他屈膝跪拜,我壓低了腦袋,盡量不讓瀾妃注意到我。
亭中傳來皇帝的笑聲:“朕當是哪個冒失鬼,原來是你。”
“皇上,他是誰?”瀾妃疑惑地問道。
“他是御膳房新來的雜役,”皇帝隨口說道,“長得很有趣,今天特地叫來給你瞧瞧。”
原來是把我當馬戲團的小丑了。
“小螺,到這邊來。”皇帝輕佻地笑著,勾勾手指示意我。
我無奈地拖著沉重的步子向亭欄靠近,走近一步頭就越低一分,最後直接高捧食盒以遮擋我的臉:“皇上,請用膳。”
“放下吧,”聲音清淡如風,“把你那張漂亮的臉抬起來。”
一陣猶豫,我放下了食盒。
頭似乎有千斤重,每抬一點,我都狠命地咬咬牙。
當我的臉正對著面前兩人時,我看見瀾妃的笑容僵了半晌,柔媚的眼中陡然閃過凌厲的殺氣,額間的藍鱗閃動著詭異的色澤。   
沒有必要跟她裝傻,我乾脆地朝她笑笑。鮫精,必然認識我這個和鮫族第一美人鰈夢鬧緋聞的龍子。
“瀾兒,你看他的眼睛,像不像幾日前賞予你的紫玉貝?”皇帝懶懶地貼著瀾妃耳畔輕道,同時緩緩伸手抬起我的下巴,“甚至比那紫玉貝還要美。”
瀾妃側首,撫了撫肩上青絲,回眸挑眉淺笑:“臣妾覺得更像那扇紫雲星貝。”
“是有些像,”皇帝鬆開了我,轉而指尖點上瀾妃的面頰,“瀾兒你整日痴迷於收藏海貝,寢宮都快成東海龍宮了。”
“皇上的皇宮,不就是真龍天子的龍宮麼,”瀾妃嬌巧地靠進皇帝懷中,風姿嫵媚,“皇上前些日子允諾臣妾一個南海蝶紋貝呢……”
“朕記著呢,”皇帝寵溺地撫了撫瀾妃額間的眉心鱗,“只要你想要,普天之下所有的海貝,朕統統給你找了來。”
“臣妾先謝過皇上了。”瀾妃親暱地吻了吻皇帝的側臉,撒嬌的笑容掩不住一絲急切。
瀾妃喜歡收集海貝?鮫精居於水底,這東西隨手可得,有必要大老遠地跑到岸上來搜尋麼?除非,她在找一件特別的海貝……
我正杵著發呆愣,冷不丁地被皇帝喚醒:“小螺,你喜歡貝殼麼?”
“不喜歡。”我不假思索地搖頭。我喜歡游戲機,不喜歡貝殼。
“哦,”皇帝輕笑著,“朕還以為,你喜歡田螺殼。”
皇帝與瀾妃嘲諷似的笑著,我只得拉著臉賠笑。沒辦法,這兩位大人物惹不起啊。
遠處忽然傳來太監的通報,說是京官晉見。
皇帝被瀾妃攙起,整理著衣裳佩玉,瀾妃倚在他身邊,甜甜一笑:“臣妾就在這裡等陛下回來。”
皇帝溫柔地撫過她的髮絲:“瀾兒先用膳吧,朕去去就來。”
遠處的太監躬著身子候在亭邊,迎上皇帝出了青龍苑。皇帝恢復了威嚴冷俊,沒再看我一眼,瀟灑而去。
一行人走遠,亭簷下只剩我與瀾妃兩人。
驀地身後響起一聲冷笑,瀾妃溫膩的聲音霎時冷淡如冰:“瀾姬真是有福哦,居然承蒙龍神九公子端茶送水地伺候。”
我深吸一口氣,回首望著眼前散發出陰冷之氣的女子:“要殺要剮隨便你,我懶得反抗。”
“呵,”瀾姬不屑地揚起美麗的頭,額間藍鱗光華璀璨,“屠戮天神會遭天譴,瀾姬不過下界小妖,哪有這個膽子。”
“你有膽子暗害凡人,怎麼沒膽子殺我?”我索性試試她,“殺了我,鮫族中必會對你另眼相看。”
瀾姬高傲地挑眉:“這種事只有鰈夢大人做的出來,我沒那興致去出風頭。”
看樣子她是真的無心殺我。
“不過,”明眸微轉,她頗為神秘地笑了笑,“看九公子現在落魄的樣子,怕是連個凡人也敵不過吧。”
“哦——”我漫不經心地應聲。
“那麼就請九公子管好自己的嘴,不要說些不中聽的話哦,”瀾姬笑得越發嫵媚,“要知道,人間的皇帝對我可是萬般寵愛,我看誰不順眼,皇帝就會——”說著,豎起一根纖纖玉指,在光潔的脖頸上比畫了一下。
“呵呵,我還不至於傻到被皇帝殺。”心裡暗暗嘆息,失了靈力的廢品走到哪兒都會被威脅。
瀾姬抿唇一笑,妖嬈美麗:“另外,不該管的事,九公子也收斂點哦。”
我回以不置可否的微笑。昨日貴妃被水草拉入池中一事,八成是她做的。貴妃私下請來道士捉妖,差點暴露出瀾姬的鮫精身世。為了保全自己,瀾姬才想加害貴妃。
如今瀾姬不殺我,必定也是為了掩藏好自己的身份。若是我死在人界,天界諸仙稍一調查,便會發現人間的這個鮫精。
我不由得產生一個想法,瀾姬如此小心翼翼藏於人間,像是有任務在身的密探。說不定,她還真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
不過我可不打算探聽她的秘密。調查她是小陶的目的和任務,不是我的。我只要小心保著這條爛命,在動亂與太平的夾縫中活著就行。
眼前一恍,瀾姬忽然湊到我面前,媚眼如絲,吐氣如蘭:“九公子,你看是瀾姬美,還是澤部首領美?”
為什麼女人總關心這個問題?我打量她一番,老實地開口:“即使鰈夢毀了容,他仍是鮫族第一美人。”
“哼,”瀾姬皺了皺眉,微嗔轉首,“不愧是澤部首領的枕邊人,處處都護著他!瀾姬真是慚愧,澤部首領不過一個男子而已,瀾姬連男子的容貌都比不上!”
“事實而已。”我平靜地望著她,“瀾妃娘娘若無他事,小螺告退。”
不等她發話,我自顧自地退出亭子,頭也不回地離開青龍苑。
接著,我繞著宮牆在皇宮跑了三圈。誰知道瀾姬會不會派人盯住我,以防萬一,還是先將尾巴甩掉再回御膳房。
被瀾姬當靶子,這個頭我出了,絕不能讓她發現幕後還有個小陶,以及重傷未癒的金猊。
暗自嘆息,為何我想盡辦法尋找簡單的生活,卻總是找到比先前更複雜的生活?還是說,我注定要在風口浪尖徘徊,受人矚目遭人唾棄?
  
等我遊蕩回御膳房,不見小陶,只見那幾個對我橫眉冷眼的廚子。
“去了這麼久,是不是皇上賞你好處了?”話如冷箭,直向我襲來。
“我看他是主動獻媚去了。”又來一個。
“餵,小螺,皇上是不是今晚要召你侍寢啊?那你可得好好‘準備’一下啦,哈哈!”譏諷的笑聲隨之響起,所有的人跟著一起哄堂大笑。
馬善被人騎,人善被人欺哦。我若無其事,淡淡回應:“我見著瀾妃了。”
笑聲一下子止住了。
瀾妃的大名在御膳房比閻王還威風。
“瀾妃對今日的膳食不太滿意哦……”我繼續淡然而道,“各位有空拿我開心,倒不如研究一下晚膳怎麼弄吧。”
瀾姬,借你的“威名”來助我耳根清淨,也算是我看得起你。
眼看著各位廚子匆忙收起一臉笑容,轉而忙著擺弄鍋碗瓢盆青菜蘿蔔,我清淡一笑:“我先走了,有事叫我。”
出了御膳房,我直奔住處。
一腳踢開破舊的木門,定睛一看,小陶正端著藥碗坐在床邊,一臉愁容地看著金猊。
聽到木門響聲,小陶轉頭看來,神情頗為驚訝:“小螺?這麼早就回來了?”
御膳房的嫌我晚,你卻嫌我早。
我關上木門,走到床邊:“怎麼,你指望我真給那皇帝侍寢?”
小陶趕忙搖頭:“不不不……我是覺得,皇帝應該不會那麼快放你走……”
“我見著瀾妃了。”不想再談那個皇帝,我開門見山地轉移話題。
“真的?她……”小陶神色凝重,“她有沒有對你……”
“有。”威逼利誘全上了,瀾姬就差沒把我抓去大牢嚴刑拷打。
“那你覺得她……像不像妖?”小陶言辭閃爍,似在迴避著什麼。
我摁住小陶的肩,輕嘆道:“別裝了。你知道我是誰,也知道瀾妃是誰。咱們是同一根繩上的螞蚱,有話直接說。”
小陶愣了愣,放下了手中的藥碗,不經意地撫了撫額前劉海:“既然你都這麼說了……好吧,我的確不是凡人。不過你先告訴我,你是不是失憶了?”
我攤開雙手:“龍神宮的人沒說嗎?”難道是覺得龍子失憶重生太丟臉,不打算對外公佈?那我這“工傷”還能不能向玉皇大帝討點好處?
小陶搖頭:“我很久沒回上界了,一直在下界追查……哦,不說這個,說說瀾妃。”
貌似小陶不想讓我知道他的任務。我沉吟半晌,決定不去打探。拉過一張竹凳子,我坐下輕聲說:“瀾姬,汀部鮫精,痴迷於收藏海貝,似乎不太熱衷於爭風吃醋。她對人間的皇帝,利用之意大於愛慕。”
這便是我對藍鱗美人的最終堅定。
小陶認真地聽著,濃密的劉海遮住了他閃爍不定的眼色:“果然在找海貝……小螺,你見過她的海貝麼?”
“沒有。”
“好吧,”小陶似乎有些沮喪,“別的不需要多做,你只要幫我注意她找來的那些貝殼就行。”
“哦——”這些貝殼果然有古怪。
“你不想問我為什麼要注意貝殼嗎?”小陶忽然湊近我,帶著一臉微笑和好奇,“你怎麼變得對凡事都漠不關心了?”
我靜靜地看著他,聳肩笑道:“活得糊塗一點不好麼?如今值得我關心的,只有你面前那個昏迷不醒的金毛而已。”
“你……愛他?”纖長的睫毛揚起,小陶的眼睛滿盛神秘的笑意。
“不知道。”我坦誠,從沒談過戀愛的我的確不懂什麼叫愛,“也許不愛,也許愛……不過我寧可不愛。”
“為什麼?”
“因為戀愛很麻煩。”我這個人,最怕麻煩。
小陶低下頭,看了看金猊,既而端起藥碗,遞到我手中:“你真的變了很多。以前的椒圖,敢愛敢恨,在上界是出了名的。而你,倒是很像個看破紅塵的和尚。”
“真新鮮,居然說我像和尚,”我笑出了聲,“那和尚頭的戒律,我都不知犯了幾百萬條了。”
接過藥碗,我攪動幾下黑色的藥汁,舀起一勺塞入金猊口中。金猊已有了些須知覺,喉頭動了動,嚥下了藥汁。
“小陶,我想我這回真得把金毛託付給你了。”我不疾不徐地餵著藥,默然開口,“皇帝和瀾姬都注意到了我,再這樣下去,他們會發現金毛。”
“你想把他藏我那裡?”小陶問道。
“是啊,拖著這個麻煩的傢伙對我們沒好處。”我用衣袖擦去金猊唇邊溢出的藥汁,“你不是要治療他麼,送去你那兒也方便不少。”我也懶得再當傭人兼保姆。
小陶笑著點點頭:“放心,我會還你一個容光煥發、金光燦爛的小金龍。”
  
“小螺?小螺在嗎?”傍晚時分,御膳房內正忙得熱火朝天之際,門外突然傳來尖細的太監嗓音。
我一驚,手中正削了一半皮的蘿蔔掉了地。廚子們停了停,均是回頭送我一個白眼,然後繼續埋頭各干各事。
“小螺!”太監聲音近了。不一會兒,一個體態發福的太監出現在門廊,直盯著角落裡的我,“小螺,皇上命你去傳晚膳!還不快準備準備!”
“哦!”我趕緊跳起來,拍掉身上的蘿蔔皮,跑到灶台邊準備將晚膳盛盤。
太監走過來,攔住我:“這些活讓那些廚子做,你麼,是去那邊準備。”說著,他揮手指了指身後。
門廊外,兩個年輕的小太監恭敬地捧著一疊華麗的輕紗薄衣和銀釵佩玉,靜靜地站著,似乎就在等我過去。
“這……這是……”我顫聲問道,心裡產生一種極度不祥的預感。
大太監神秘一笑:“小螺公子去梳洗了,換上這些御賜的衣飾。皇上正在青龍苑等公子……”
周圍的廚子無疑發出譏諷的笑聲。逐漸昏暗的天空映得屋外陰沉靜謐,霞光斜灑在那些衣飾上,散發出冷淡的光。
我無奈苦笑。變數,就要開始了麼……
  
  
                  
第十四章幽夜冷瑟
羅衫兩重錦帶系,青絲如泉銀釵綰。
但有愁情玉靨生,嬌容猶笑暗夜花。
堂堂上界龍子,衣著輕紗薄緞,領口大敞露出冰肌一抹;紫髮披肩及腰,斜綰一髻飾以珠翠。我敢肯定,龍神老爹見了我準會掐指算算何時生了個女兒。
大概除了我臉上木然的表情,其他部位的裝扮跟去獻媚的妃子沒啥區別。
這就是皇帝要的效果。讓我打扮得跟個男寵似的去送飯。別人都知道,醉翁之意不在酒,皇帝之意不在飯。
我只能自求多福了。
  
“小螺公子,走吧。”太監瞇著眼打量我一番,“記著,好好侍侯皇上。”
聽著像老鴇對坐檯小姐說的:“記著,好好侍侯客人。”
迎著眾人的白眼,我極其從容地提上食盒,跟著太監身後踏出御膳房的門。
天色已暗,雲霞潑墨似的爬滿天邊。領路的小太監掌起一盞水晶宮燈,融融幽光折射出斑斕璀璨的輝光。
光怪陸離的燭光,似乎在引我走向一個光怪陸離的世界。
晚風撫來,衣著單薄的我覺得有些冷。
燭光熠熠,水晶閃爍的光澤猶如洞庭湖的波光。這裡也彷彿是第二個澤宮,第二個囚籠。
烏金圓月初映天幕,我在宮燈的指引下又一次跨入青龍苑。
“公子,你自己進去吧。”太監轉身,將宮燈遞給我,別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奴才明早再來接公子。”
明早……傻子也明白,一頓晚飯怎麼可能吃到明早……看來我晚節不保。皇帝要的晚膳不是我手中的佳餚珍饈,而是我這個洗得乾乾淨淨的大田螺。
手提宮燈,一路東張西望,卻不見苑子裡有一點光亮。難道皇帝不喜歡點燈?還是他有夜盲症?
憑著記憶我轉到了白天的簷廊台下。提著燈照了照亭台,我走進去四下看看,沒有人。亭台的另一邊玉闌處,連著一汪清泉,微微倒映著明月的銀光。
藉著月光與燭光,我隱約瞥見亭闌邊的玉石桌上斜放著幾幅字畫,另有一張蟬翼薄紙。
閒來無事,我便放下食盒,將宮燈架在亭中樑木上,自己湊上前看了看那些散發的墨香的丹青。
一幅竹圖,一幅蘭圖。這都沒什麼。引起我注意的,是另外兩幅。
一幅潑墨張狂,泛著黃色的紙張上雲霧翻騰,九條青龍若隱若現,騰雲駕霧氣吞山河!紙底留著三個張揚筆挺的字:九龍圖。
畫是不錯,不過我想小小指責一下。九龍麼,應該是八條龍和一隻田螺。
另外一幅,畫著一個人。畫中人眉眼精緻,唇邊笑容淺淡安詳,柔柔的髮絲披散了一肩。那額間,分明有個神秘的印記。
畫旁沒有任何批註,可我認得出,畫中之人就是我。
莫名地冒了一身冷汗,我抖了抖,眼角又瞥到了畫旁的那張薄紙上。紙張潔白,留著幾個頗為玩味的字眼。
“卿佳人,奈何放心不待夜。”
這……這該不是寫給我的吧……好噁心的情話……
又是一陣冷風,我扯了扯衣服,哆嗦了兩下。
正想著如何取暖,冷不防從背後伸來一雙手,猛地將我攔腰抱住!
“你終於來了。”低沉的磁性聲音在我耳邊響起,身後的人貼近我的背,一雙手肆意地在我腰間徘徊。
“皇……皇上……”我試圖掙扎一下,卻敵不過他的臂彎。
“叫我‘十夜’,”他貼著我的脖頸吹氣,溫熱的氣流化去了夜間的涼氣,“很冷是不是?”
“是……”我垂下頭,躲避他的眼神。
“怎麼,不高興見到我?”他故意輕聲微嗔,一隻手順著我的腰部向上游移,在我裸露的鎖骨處挑逗地按了幾下,“若是換了那些宮人,個個都迫不及待地來我面前獻媚哪……”
“哦——”我乾巴巴地應了一聲,伸手摸帶桌邊的食盒,一把舉起,“皇上,晚膳。”
“放著吧,”他似乎無奈地笑了笑,拉回我提著食盒的手,細細地揉捏撫摸,“小螺兒,你是真的不懂風情,還是故意不解風情? ”
被他扣在懷裡調情,我突然產生了極度反感的情緒。就算是當初被鰈夢強吻,也沒這麼……不舒服……真的,我全身上下都不舒服。
“皇上若是對我不滿意,不如請瀾妃娘娘來陪……”
“哼,你這是在敷衍我?”他的聲音陡然冷了下去,“我想要誰,不是你決定的。今晚,你哪裡都不准去。”
我深呼吸,以化解心底的厭惡:“小螺謹遵聖旨。”
晚風撫過,吹皺亭邊碧水。水晶燈內燭火一陣搖曳,忽地熄滅。亭欄中霎時暗了下來,雕著瑞雲圖紋的漢玉地磚上空餘兩個模糊的影子。
皇帝輕聲笑道:“你看,連風都比你有情調。”
我故意裝傻:“哦,風太大,弄滅了燈,我去點。”說罷趁機欲逃。
結果他絲毫沒有放開我的意思,反而更加肆無忌憚地伸手扯開我的領口,輕佻地探了進去。指尖彷彿帶上了咒法,被觸之處竟被激起一陣快感。
“點什麼燈,”他將我緊緊扣入懷中,挑逗似的舔了舔我的耳垂,“這樣不是很好麼。”
我確定這傢伙前世一定是只章魚,纏人功夫絕對一流。
“皇上……”我幾乎是哀求他放手了。
“叫我十夜,”他又一次貼在我耳邊輕聲呢喃,黑如幽夜的眸子灼亮了夜空,“我是屬於夜的,而你,是屬於我的。”
忽然嗅到一陣淡香,我猛地發現自己沒了力氣,只能軟軟癱在他的懷中。仔細嗅了嗅,這香味,竟來自桌上的那幅畫,那幅畫著我的畫。
居然中了他的招。我不禁暗罵自己。
“在看這幅畫麼,”他順手拾起那張畫,抱著我坐在一旁的玉石台上,將那畫執於手,細細撫摸畫中人,“那日在御花園相遇,你就是用這種微笑勾走了我的心。”
我木然而視,腦子卻在想,我那天什麼時候笑得這麼傻?
“那天晚上,我畫了這幅畫,是用‘凝夜墨’畫的。”他沖我溫柔一笑,指尖離開畫紙,轉而觸上我的面頰。
我仍然一言不發。 “凝夜墨”是什麼東西?
他似乎看出了我眼中的疑惑。淡雅笑意在他眼中瀰漫,他撩起我的頭髮,放入指間細細撫玩:“傳說有個男子愛上了一個下凡的仙女,又怕留不住仙女,便去求神。諸神卻告訴他,凡人不可與仙相戀。於是他只能去求水中妖精。水中的妖精給了他‘凝夜墨’,只要用這種墨畫下意中人,她便會陪伴在身邊一生一世。這個男子畫下了仙女,仙女見了畫後,真的留了下來。”說到最後,聲音已縹緲如風,染上了誘惑的味道。
他大概是想提醒我,今晚我是走不了了。
“皇……十夜,你怎麼會有這東西?”看到他的眼神,我不得不改了稱呼。
他低笑道:“為了你,我也效仿那個男人,去求了水中妖精。”
戲謔的口吻,調情的眼神,讓他的話變得不足為信。依我看,他身邊一定常備著這東西,以便他隨時採花。倒是他的講的那個傳說,“男人和仙女”……難道他知道我並非凡人……
“小螺,告訴我,現在你願意留在我身邊麼?”他溫柔地擁我入懷,唇瓣不經意地滑過我的額頭。
我沉默,把眼神藏進無光的夜色中。
“別想逃避,”聲音悠長繾綣,“黑夜是我的天下,即使你躲進夜中,我也能看清你的一切。現在,回答我。”
“……你想听實話?”我想我是遇到鬼了,我的心思他一清二楚。
他揚起含笑的面孔注視著我。
“那你聽好。”我深吸一口氣,“如果讓我再選一次,我打死也不進皇宮!”或者說,我打死也不接受那個什麼大師的籤紙學業符!
他臉上的笑意沒有退,比夜還深的眼睛氤氳上一層雅緻的冷淡。恍惚間,他的淺笑似乎成了冷笑。朦朧的月色淺淡地蒙上他的容顏,嵌在黑夜中的他,猶如一個暗黑的神,帶著一抹冷酷的笑意,坐擁這無邊的夜。的確,他是屬於黑夜的。也許該說,黑夜屬於他。
起身轉頭,相視許久,我幾乎已是麻木地盯著他。而他,卻在以一種欣賞的眼神凝視我。冷風借月襲來,我不禁瑟瑟發抖。
他看著我衣著單薄的樣子,似在觀賞玩物。好久,他終於抿唇一笑,展開雙臂摁住我的肩,再次將我完全扣入懷中。寬大的袖子包裹住我,驅散去冷瑟的晚風。
“小螺,”他俯首吻了吻我額間的印記,眼裡光澤閃爍,“別以為這麼說就能逃避我。記著,你已陷在黑夜中。所以,你是我的。”
恍然,我覺得我猶如黑夜的祭品,徬徨無助,只能安詳地等待夜色將我吞噬。
  
天亮時分,我頂著兩個黑眼圈走回御膳房。
推開朱漆金環的門,看見裡面竟有個人。
還未到早膳時間,御膳房中本應無人。偏偏有個人正在一口古銅大鍋前熬著一堆黑糊糊的東西,苦腥的藥味熏遍了屋裡的每個角落。
“一大早就來熬藥?”我走過去,“這藥的味道越來越重了。”
小陶回頭望見我,點頭微笑:“我新添了五味藥材。你昨晚過得怎麼樣?”
我順手拿起擱在灶台邊的一件粗布衣裳,換下自己身上的:“看看我這黑眼圈你就知道了。”
他放下手中的勺子,摸摸下巴:“一夜沒睡?”
我苦笑著點頭。
對,一夜沒睡。一夜沒敢睡。
又想起昨晚,我很直白地拒絕了他,他卻對我說,我是逃不掉的。
乘著晚風,他抱著我說了很多話,卻沒有對我下手。
“你打算一直這樣抱著我?”我陷在他雙臂的桎梏中,悶聲問道。
“哦?”他揚起漂亮的劍眉,“你想要了?那我就滿足你——”
“不想。”我習慣性地躲避他的目光。
“呵呵,”他欣賞著我的反應,從容淡雅地彎起唇角,湊到我的耳邊輕聲說,“你真是很可愛呢,我怕我會情不自禁……”
我敢說我的臉色一定相當難看。
冷風撫過,撩起他蓋在我身上的袖子。寒意徹骨,我抖得更厲害了。
十夜以為我是怕他,寵溺地摟緊了我:“別怕,我不會傷害你的,如果你不願意,我現在就不碰你。”
真是個奇怪的人。我側過腦袋疑惑地看向他。
十夜瞇了瞇那雙深邃如夜的眼睛,沖我溫柔一笑:“我要的,不止是你的人。”
  
“小螺小螺!”小陶舉起一隻手在我眼前使勁晃,“發什麼呆啊,想什麼哪?”
我趕緊回過神,乾咳一聲:“沒什麼,吹了一夜的風,大概有點感冒。”
腦子裡仍在想著十夜的那句話。他不止要我的人,還要什麼?如果我是個天真普通的人,我會以為他想要我的心。可事實相反,透過他深黑如玉的眸子,我看到的是無窮無盡的黑色,恍如夜空。
他接近我,佔有我,恐怕都是為了一個隱藏在黑夜後的目的。
十夜,比冷瑟的夜風更危險。
“小螺,”小陶盛起了那鍋濃稠的黑色藥汁,“昨夜金猊有知覺了。”
“哦?”
“他說話了,可能只是夢話哦。”小陶朝我眨眨眼睛。
“他說什麼了?”
“只有三個字。”小陶豎起三個手指,誇張地拉長字音,“死——田——螺——”
  

TOP

第十五章竹海碧透
金猊在昏迷中說了三個字:死,田,螺? !
我面無表情地聽著,伸了個懶腰。金猊在夢中喊的是“田螺”而不是“九兒”。
這至少說明小金龍還記著我,也不枉我照顧他這麼久。
之後的幾天,金猊每天都會說上幾個字的夢話,小陶則盡職盡責地來匯報。
“今天他說了六個字!”
“哦?哪六個字?”
“該,死,的,死,田,螺。”
……
“今天他說了八個字!”
“哦?”
“你,這,該,死,的,死,田,螺。”
……
“今天說了十個字!”
“……”
“椒,圖,你,這,該,死,的,死,田,螺。”
……
“今天……”
“停!他除了罵我還說過別的嗎?”原來金猊對我的印像如此之“好”,做夢也不忘念叨著罵我。
“沒了……”小陶無奈地搖頭,“我也奇怪呢,以前金猊對你那麼溫柔,怎麼捨得罵你?”
我苦笑:“那是對九兒,這是對我。我天生賤骨頭,不罵不行。”
小陶聽得似懂非懂,欲言又止。半晌,他拍拍我的頭:“最近皇帝有找你嗎?”
“沒有,好像最近挺忙的,他整天忙著批奏章,沒空調戲我。”我隨口答道。最近除了傳膳時會被他調笑輕薄,其餘時間他不再找我麻煩。
小陶微微蹙眉,似乎在擔心什麼。
“唉,還有事沒?沒事我去削土豆了。”我挽起袖子,用手肘頂頂他。
他伸手攔住我,溫潤似水的眸子透著嚴肅的韻色:“小螺,小心點。”
我苦笑。已經夠小心了,還是防不住鋪天蓋地而來的危險。
輕嘆一口氣,小陶從懷中摸出一個鏤金玉瓷瓶,拔開塞子,倒出一顆玻璃球似的冰晶珠。他捻起那顆珠子,遞給我:“吃了它,半個月內可助你百毒不侵。”
順手接過,我吞下珠子:“謝了。”
小陶望著我淡然展顏,如同兄長寵愛弟弟一般。
  
中午,我照例去傳膳。
自從上次傳了膳,十夜每次都讓太監先給我梳洗更衣,然後才去。以至於宮裡的人都用一種促狹的眼光盯著我,彷彿我是個超級病菌。
今天又是一身輕絲綢緞。華麗的裝飾配上我木然的表情,怎麼看都極不協調。說實話,我認為還是曾經那件土到掉渣的校服比較適合我。
嘴裡叼了根黃瓜,我獨自一人悠閒地提著食盒去見皇帝。最好是讓他看見我這副吊兒郎當的樣子,然後對我退避三舍永不召見。
當然,我明白這是個遙遠的夢想,尤其是在十夜對我有所圖時。
路過禦花園,忽聽得園中一陣嬌聲嚶語。我不由自主地回頭望瞭望,遠遠地看見兩個衣飾鮮麗的女子坐在園中賞花談笑,身後站了一群婢女,紛紛假笑著奉承那兩個女子。
我懶得多看,正欲前行,園中有人高聲道:“呦,這不是皇上正寵著的公子麼。”隨之傳來一陣笑聲。
我只得轉身面對,嘴裡的黃瓜忘了嚼,臉色憋得有些難看。
“哎呀,皇上這麼寵幸公子,怎麼只給公子吃這種餵牲口的東西啊?”那邊高貴的女子施施然站起,故作驚訝,“公子不妨賞個臉,本宮好好‘招待’一下,如何?”
周圍的婢女紛紛竊笑。那女子優雅地拿起團扇半遮容顏,挑釁似的向我瞪來。另一個藍衣女子靜靜地坐著喝茶,絲毫不在意眼前的一切。
我仔細看了看,這兩個女子我都認得,一個是我救過的貴妃,一個是瀾妃。這兩個鉤心鬥角互看不爽的女子聚在一起已經很危險,偏偏又把我攪了進來。
趕緊嚥下黃瓜,把剩下的梗子扔了,我堆起一臉笑容:“不麻煩娘娘了,我粗人一個,會污了娘娘的眼。”
貴妃聽了更加趾高氣昂,揚起她精緻的面容,彎起朱紅的唇角,對著身邊表情淡然的瀾妃笑道:“瀾妃妹妹,你說皇上怎麼會青睞這種人?就連妹妹你艷冠群芳的容貌也留不住皇上的心嗎?還是妹妹沒侍侯好皇上?”
這個女人,拐著彎譏諷瀾妃,還不忘損我兩句,絕對是個悍婦。
瀾妃優雅地托腮,妖嬈的眉眼在額間藍鱗的襯托下閃耀著冷淡的色彩。她不動聲色地撫了撫垂於肩旁的髮辮,慢慢抬手整理青絲綰成的蝴蝶髻,看上去慵懶嫵媚,光彩照人,直把一旁的貴妃比了下去。
本想看她出醜,卻被她不冷不熱地回應。貴妃的花樣容顏露出些許尷尬,轉而化為慍怒。
我抖了抖,悍婦要發飆了,我要遭殃了。
“你,給本宮過來,”貴妃不再給我好臉色,索性將怒氣撒向我,“本宮覺得有些悶,你不是很會討好皇上麼,過來唱支曲子給本宮解解悶。”
我的身份最低,最好欺負。無奈之下,我只好乖乖地走過去,以一種茫然的眼神看向貴妃。
瀾妃瞥了我一眼,隨即移開眼神,只當沒看見我。
貴妃對我裝出的表情很滿意,粗略打量了我,眉頭又皺起來:“皇上竟把江南進貢的雪絲緞賞給了你這小雜役!”
我下意識地撩起衣角看看。本來以為就是棉布夾真絲的布料,沒想到還挺貴重……
“哼,這麼名貴的布料穿在你身上真是浪費!”貴妃瞪著我,拂袖坐下,望了一眼身邊的瀾妃,“皇上賞給瀾妃妹妹的冰綃,跟這小雜役的一比,遜色多了哦。”
貴妃滿心希望瀾妃也教訓我幾句,偏偏藍鱗美人不買她的帳。瀾妃輕巧地笑了笑:“可惜皇上從沒賞賜過寶物給貴妃姐姐呢,改天瀾兒求皇上也賞些珠寶給姐姐吧。”
真是語出驚人。貴妃的臉都綠了,跟剛才那根黃瓜成了一個色。
周圍的宮人眼見勢頭不對,連忙湊上前勸慰貴妃。她煩躁地攏了攏鬢邊金釵,斜眼正巧又看見了我。她清了清嗓子,擺出一副高傲的姿態:“本宮不是讓你唱支曲子麼,怎麼還愣著?”
不是吧……我煩悶地嘆口氣,硬擠出一個微笑:“貴妃娘娘真的要聽?”
貴妃惱怒地瞄我一眼,旁邊一個小宮女立刻尖著嗓子指責我:“娘娘讓你唱,你就快唱!別掃了娘娘的興!”
行,是你讓我唱的。我調整呼吸,雙手握拳,張口就來:“我有一隻小毛驢我從來也不騎,有一天我心血來潮騎它去趕集;我手裡拿著小皮鞭心裡很著急……”
“啪!”還沒唱完,一個清脆的巴掌聲打斷了我,同時右邊臉頰也火辣辣地疼起來。
是貴妃。她狠狠地扇了我一巴掌,眼裡幾欲冒出火來:“唱的什麼東西!你是在罵本宮嗎!”
我揉了揉臉頰,很痛。悍婦就是悍婦,下手絕對狠。周圍的宮人均是幸災樂禍地看著我,瀾妃仍是安靜地托腮端坐,朝我挑了挑眉。
心裡很清楚,貴妃打我,並不是因為那首兒歌,她不過是想找個人撒撒氣,好重新端起她那高貴的架子。而我,恰好成了出氣筒。
跟女人發火,尤其是跟瘋女人發火太麻煩,我乾脆雙目無神地看向她,以滿足她變態的心理。
一巴掌不過癮,貴妃順手又扇來第二個,正中我的左臉頰:“小賤人,誰允許你這麼放肆地盯著本宮!”
這一下又快又狠,直把我打得站立不穩,斜斜摔倒在地,手中的食盒翻倒,裡面的湯汁菜餚撒了一地。
貴妃的尖利指甲在我臉上劃了一道口子,我感到有血滴滲了出來,在臉上留下一行血跡。
我頭暈眼花,恍惚間忽然聽到身後有腳步聲。正想著這是不是幻覺,腰間忽地一緊,有人勾著我的腰將我扶了起來,小心地讓我倚靠在他的臂彎中。
對面貴妃的臉色瞬間變白,眉間有一絲不快。周圍的宮人紛紛屈膝跪拜,頭也不敢抬。瀾妃朝這邊嫵媚悠閒地笑了笑,不露聲色。
不用回頭我也明白是誰來了。
貴妃端起一副小女人的柔媚姿態,上前幾步,盈盈淺拜:“臣妾見過皇上。”
十夜冷淡地笑道:“貴妃真是越發標致了,教訓下人的氣質怕是連皇后也不及你半分。”
貴妃頓時尷尬無比,明眸一轉,連忙撒嬌地湊過來:“皇上,是這個小賤人太過無禮,他辱罵臣妾呢……”
十夜拂袖避開她,小心地伸手撫上我的面頰,指尖輕輕擦去那一行血絲:“朕都捨不得傷的人,貴妃打得真是輕鬆哦。”聲音縹緲漸冷,怒意蘊於其中。
“皇上……是他先罵臣妾的……”貴妃委屈地拉住十夜的袖子,卻被十夜抽手推開。
十夜沒再看她一眼,面容冷峻地吩咐身后宮人:“將貴妃禁於寢宮,沒有朕的命令誰也不得放她出來。”
禁足,換言之,入了冷宮。
貴妃怨恨地瞪著我,幾乎想掐死我。一旁的瀾妃淡淡微笑,起身行禮:“皇上,瀾兒有些倦了,先行告退。”
十夜淡淡應道:“海國又進貢了不少海貝,瀾兒你去看看吧。至於小螺,跟朕出宮。”
貴妃嚶嚶哭泣,瀾妃淺笑離去,而我,則不由分說地被十夜拉走。或許是他想讓我擺脫后宮紛爭,可是總覺得那麼不適應。
一切是那麼順其自然,又那麼難以捉摸。
  
一輛華貴的馬車,兩匹純白追風馬,四個騎著烈馬打扮成武士模樣的侍衛,再加上身著便裝的皇帝和我,浩浩蕩盪地出了宮。
記得那天在郊外遇見十夜,他就是這身裝扮,坐在高貴的馬車裡賞了我兩個饅頭。
馬車仍是駛上了那條官道,往郊外行去。車夫彷彿習慣了這樣的出行,十分清楚目的地。
十夜愜意地倚在車中鋪著金色綢緞的椅榻上,朝我勾了勾手指:“小螺兒,上這邊來。”
我順從地挪過身子,瞥了眼他淡雅的笑顏。雖然他救了我一回,我還是對他心存芥蒂。
他等不及我坐下,伸手握住我的手腕,順勢一拉,將我拉倒在他的懷中。另一隻手習慣性地游移上我的腰間,緊緊地抱住我。
“別怕,”他低頭舔了舔我的唇,“有我在,沒人敢傷害你。”舌尖上滑,舔上我臉頰邊那道細細的傷口。
就是因為你,我才成了萬眾矚目的靶子。稍稍別開頭,避開了他舌尖的溫度。說不上討厭,我就是不想被他碰。
他低低笑了一聲,貼著我的耳畔發出誘惑似的聲音:“這麼明顯地拒絕我,只會讓我對你更有慾望。”
“哦——咱們這是去哪啊?”我繼續逃避他的目光,岔開敏感話題。
十夜寵溺地捏捏我的臉,指尖撫上我的脖子:“我去拜訪一位世外高人。路上比較空閒,所以帶上你。”
“哦——不知那位高人高在哪裡?”我咬了咬牙,東拉西扯地轉移他對我的興趣。
他對我溫柔地笑了笑:“這你不必知道。”說著,他的手指已探進我的領口。
這個人……真受不了他!
你可以迴避我的問題,我也可以面對你的挑逗裝死。索性閉上了眼,我心無旁騖地閉目養神。十夜喜歡看我的反應,這回我偏偏一點反應也沒有,看他還有沒有興趣做下去。
果然,看著我裝睡的木然表情,十夜自嘲地嘆了口氣,收了手不再挑逗。
馬車不知顛簸了多久,直到快把我晃得睡著時,車外馬匹長嘶一聲,車子停了下來。
十夜撫了撫我額頭的紫印,小心地抱起我,再將我安放在車座錦緞上。他起身理了理裝束,掀開車簾獨自下了車。
隱約聽見他對車外的侍衛說:“在這裡等著,不必跟來。另外,小心守著他,別去吵他。”
有人低低應了一聲。接著便重歸寂靜。
我知道,十夜口中的“他”,指的是我。十夜獨自離開,不允許任何人跟著,似乎在進行不為人知的秘事。
本想一直睡下去,不管這些瑣碎的雜事。偏偏小陶對我的一番叮嚀在腦中迴響起來,促使我睜開眼,站起身。
跟踪十夜。我終於作出了決定。
我掀開車簾一角,注意著趁外侍衛的動向。瞅准了他們都不曾注意這裡的時機,我輕手輕腳地跳出車,躲到車後。
仔細打量一下四周,這裡清幽秀麗,倚水傍山,好一個世外桃源。馬車後是一片樹林,一條小徑掩在樹葉藤蘿間。
就是這裡了。我閃身跑進林間小徑,一晃便不見了身後馬車。
林子很深,卻不陰森。林子盡頭,小徑消失了,那裡似乎是個山谷,漫布碧綠的竹子。竹碧如海,傍著一汪清泉湖泊,涓涓流淌。
湖邊一叢篔簹,掩映著一座精緻的竹舍。竹舍清新雅緻,散發著氤氳的水氣,彷彿露珠未散。
我沿著竹林邊緣潛向竹舍,藏身於竹舍前的一株篔簹後,小心地向竹舍半掩的窗邊看去。
兩個人相對而坐,中間一張玉石台,上面似被刀刃劃過一般,縱橫交錯,黑白棋子零散遍布其上,隱約見著兩人衣袖飄動,抬手起落間,棋子碰撞玉石台的聲音清脆響動。
“夜,你的心亂了。”低沉冰冷的聲音,似曾相識。
十夜清淡地笑了笑,放下了指間晶瑩的白子,點落棋盤:“你發現了。”
“因為他的出現?”一枚黑子落下,冷得透徹的聲音似乎凍結了棋局,“二十年了,你的心從沒像今天這般亂過。”
“我知道。”十夜收回了手中白子,長嘆一聲,“這局,我輸了。”
對面的人拂去玉石台上的棋子,聲如沈水:“你從不輕易認輸的。”說罷,不經意回首淡望竹窗外的湖泊。
那人只稍稍回望。竹林間清風縹緲,薄霧繚繞,一束柔和的陽光正映在那人臉上。
他的臉上,戴著一面神秘的黑玉面具,似曾相識。
  
                  
第十六章竹林聽風
親眼見著了那個戴著黑玉面具的男子,我頓時覺得臉在抽筋。
十夜,你究竟是誰,身邊妖精這麼多。
一個瀾姬還嫌不夠,這又冒出個鮫族洛部首領兼大祭司鲪悔。
我往碧竹後躲了躲,傾耳細細聽去。
風聲淡淡,竹葉飄動聲若清泉。
“時間過得真快,已經二十年了。”鲪悔收回目光,凝視著眼前人,“記得二十年前,你還是個頑劣幼童,誤打誤撞地闖進了這裡。”
十夜謙雅一笑:“二十年前,我拜你為師;二十年後,你我卻成至交之友。”
鲪悔捻起一枚棋子,淡道:“再來一盤。”
棋子落盤,聲似碎玉。
“二十年了,你助我奪霸江山,平定四國;又教我治國之道,君臨天下,”十夜執起白子,落棋有聲,“我的心,一直都只為這片江山。”
“所以,你的心裡缺了情,”黑子跟落,“想你后宮三千佳麗,卻無一人入過你心。”
十夜淡雅地彎起唇角:“那些貪圖權貴的女人,不值得我看上一眼。納她們為妃,不過是為了籠絡她們背後的勢力。如今后宮爭風吃醋,我早就倦了。”
“好一個無情人。”鲪悔似贊猶嘆,聲音冷得不帶絲毫感情。
“只怪那些女人太天真,已經毫無利用價值卻仍盼著我去寵幸,”白子在他指間映射出一個光點,映出他淡淡的笑顏,“也只有瀾姬懂我的意思。 ”
黑子叩在棋盤上,與白子平分秋色。
“瀾姬是個不錯的女子,既不邀寵,也不爭寵。雖然我尚不清楚她的目的,但她與我倒很默契。”十夜嘆了一聲,“當初帶她入宮,納個妖精為妃,看來是做對了。”
我在屋外愣了愣,十夜是知道瀾姬的身份的。
“你利用了她這麼久,對她也毫無感情麼。”鲪悔落棋,抬眼望向十夜,“你也清楚,瀾姬為你做了不少逆天之事,她命數將盡。”
“是啊,真有點捨不得她,”十夜不在意地笑笑,“不過最困擾我的人,是他。”
“你想利用他?或者,你想得到他?”黑子重重地叩在棋盤上。
十夜挑開額前一縷髮絲,俊顏有些迷離:“以前都是對女人下手,偏偏他是個男孩……每次面對他,總覺得很奇怪……你知道,我不是斷袖。 ”
“可你的心,卻是為他而亂。”黑玉面具後的聲音沉靜淡漠。
笑而不答,十夜靜靜地看著棋局。
“你的命中一直缺了情,你想讓他為你補上麼。”又一枚黑子落下,正把些許白子圍住,“看,一提到他,你的棋局便會脆弱不堪一擊。”
十夜沉思半晌,閉目凝神。片刻,他重新睜開了眼:“我懂了。”
鲪悔捻起一枚白子,放入十夜掌中:“將‘它’執於掌心,才會為你所用;放任不管,只會引你誤入迷局。”
如同一番楔語,深深刻入過往竹林的風中。
我似懂非懂地聽著,直覺告訴我,十夜口中的“他”,指的是我。
“你用了‘凝夜墨’?”遠遠地聽見竹舍中鲪悔的聲音。
“是,”十夜答道,“不過,這似乎對他不管用。”
鲪悔沉吟:“或許他早已心有所屬,凝夜墨也奈何不了他。夜,你切記,即使無法讓他死心塌地地愛上你,你也不可因他而動情。”
“我不會。我的心裡,只有江山。”異常堅定的聲音,風過處,卻暴露了堅定後的一絲猶豫。
“你很希望他愛上你,這會使他聽命於你,對麼,”鲪悔揭開十夜掩飾的話語,“若是這樣,你不妨對他用些迷心媚藥,好早日達成目的。 ”
屋外的我頓時臉拉得老長。這混蛋,什麼陰損招數都想得出。
忽然聽得十夜一陣爽朗笑聲,很是瀟灑豪邁:“我可不用那種東西,你知道,我一向喜歡去征服。若是征服不了他,這片江山,我不要也罷!”
我暗嘆一聲,要征服我這個廢物還不容易麼。我沒錢沒權,又失了靈力,奉行逆來順受的行為準則,根本就是個社會底層的小渣滓。臉皮厚、神經粗、腦子鈍,一向是我的優點,征服我簡直易如反掌哪。
清風徐徐穿過竹林間的空隙,把一汪碧湖暈開一片漣漪。
我想我該離開了。
  
踏著一林竹葉,我悄悄潛回馬車,躺在臥榻上,繼續閉目養神。
事實太複雜,我想逃避。可我逃不掉,只能硬著頭皮去面對。
不多時,十夜果然回來了。
他進了馬車,淡淡地對車夫說了聲“回宮”,轉身走向我。
車子被拉動前行,他坐在我身旁,似乎看了我很久,繼而抬手撫上我額間的紫印。
不知是不是錯覺,在他冰涼的手指觸上額印的一瞬,我竟覺得那印記燃燒般地疼了片刻。那種痛,難以承受。似乎是那印記在告訴我,這個男人注定會成為傷痛,烙進命數的糾葛間。
我不想睜眼看他,懶得再故作天真地追問他去了哪裡。我和他,似敵非友,之間的距離越遠越好。
十夜似乎也累了,倚靠在榻旁,沒有叫我。
或許,他也有著與我同樣的想法,懶得再費力氣勾引我。
馬車轆轆而行,直到進了宮門,十夜才輕柔地喚醒我:“小螺兒,到家了。”
我半睜著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地應了聲:“哦——”揉揉眼,我翻身坐起,伸個懶腰站了起來。睡過片刻,頭還有些暈乎乎的,腳剛沾地,腿卻一軟,整個人毫無預兆地斜著摔去。
“小心。”十夜順手托住我的胳膊,扶住我下墜的身子。
“謝謝。”我站直了身子,不經意抬頭望了一眼十夜。
沒有戲謔調笑的表情,此刻的他,有著那片竹林的淡雅沉靜,點漆似的眸子散發著黑夜的氣息。
大概,這才是他的真面目。
“我回御膳房了。”低下頭,我掀開車簾,徑直跳下車。
“去吧,”他也下了車,唇角上揚,勾成一抹笑意,“記得早點來送晚膳。”
  
我悠閒地逛回了御膳房。推開門,迎面而來一股嗆鼻的氣味,仔細一瞧,屋裡霧氣瀰漫,隱約能瞥見古銅鍋前小陶的身影。
捏著鼻子湊過去,我看見了他在熬製的那鍋東西,鮮紅一片,味道嗆人。這傢伙,專趁這裡沒人的時候熬些稀奇古怪的東西。
“又在熬什麼?辣椒水?”我嗅了嗅,這味道比芥末還恐怖。
“給金猊的最後一味藥,”小陶瞪我一眼,“以化解他體內的炎火。”
“哦,”我順手拿起灶台邊的黃瓜,張口就啃,“你知道皇帝的背景身份麼?”
“皇帝?”小陶漫不經心地答道,“他就是凡人一個,非仙非妖。怎麼,你對他有興趣了?”
“暫時沒興趣,”我朝他笑了笑,“今天我發現一個會讓你非常感興趣的人,哦不,是妖。”
“誰?”
“鮫族祭司,鲪悔。”
“當!”小陶手中的勺子落了地,他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盯著我:“怎麼可能?他已經失踪近一百年了,除了鮫精偶爾會見到他,天界根本查不到他的下落!”
咦?根據今天我偷聽來的東西,說明鲪悔在那個竹林山谷至少住了二十年。或者說,天界之所以查不到他,是因為天界查不到那個山谷?
“你怎麼會見到他?”小陶皺起眉頭審視我。
我把經過說了一遍。
小陶傷腦筋地揉了揉額頭:“他竟然在人界培養了一個傀儡!看來他想藉人界的力量混淆天界視線,妖族好趁機從中作亂!這下麻煩了……”
“我早就覺得麻煩了。”咬了口黃瓜,我接著說,“貌似我已經暴露身份了,逃也逃不掉。要不你帶金毛撤吧,死我一個廢物沒關係。”
小陶伸手搡了一把我的腦袋:“胡說什麼呢。哪怕我死,也絕不讓你少一根頭髮。”
“真的?”我把黃瓜叼在嘴裡,傻笑著湊過去,“萬一少兩根頭髮呢?”
“你呀,”小陶點了點我的額頭,清澈的眼中漾起憐愛,“怎麼變得如此無賴!難怪金猊做夢也不忘罵你!”
“他今天又罵了什麼?”
“哦,我想想,”小陶托著下巴念道,“不,許,離,開,我,椒,圖,你,這,該,死,的,死,田,螺。”
不許離開我。大概這才是金猊想對我說的話吧。
心底百感交集,竟說不出一個字。金猊對九兒是溫柔的,懇求著他留下;對我卻是野蠻的,強制地逼我留下。相比之下,他到底對誰比較好呢?
煩死了,不想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隨它去吧。
“我得盡快完成那件事了……”小陶喃喃自語,繼而對我說,“瀾姬命數將盡,她最近一定有所行動。盯緊她。”
我機械地啃著黃瓜,機械地點頭,繼續我機械的生活。
  
隔日,我應付完了十夜,提著空的食盒一路小跑回御膳房。
路經禦花園,我習慣性地撇頭往裡瞅瞅,不經意間發現池塘邊的花叢中有藍色的衣角恍然一閃。
碧若海湖的藍色,輕盈華麗的冰綃布料。穿著這種衣裳的,整個宮裡只有瀾姬一人。
我跟了上去,蹲藏在花叢湖上邊,悄悄向花叢深處望去。
似乎不止一個人。除了瀾姬,還有一個躬著身子的太監。
“消息準確麼。”瀾姬壓低了聲音詢問。
“回娘娘的話,千真萬確。”那太監尖著嗓子回話,“就在青沙山下。那邊的村民都知道那個神貝,據說每到月圓時分就會發出金光……應該就是娘娘想找的……”
“哼,月光貝也會發光,你怎麼知道那個神貝就是本宮要的?”瀾姬似乎不屑於這個答案。
“娘娘,據說那神貝是百年前漁人從海裡撈出的,大得可以裝下一個嬰兒!”那太監急忙分辨,“青沙村的人把它當成寶,供在青沙灣,一定是個神貝!”
瀾姬皺了皺眉:“貝殼上有沒有什麼奇異的符文印記?”
“有,探子回報,說是個類似上古圖騰的花紋,畫的似乎是個鮫龍……”
“夠了,”瀾姬抬手打斷他,眉間舒展,似笑非笑,“就是它了。要把它弄來,最多需幾日?”
“青沙村距京城甚遠,少說也得大半個月……”
“這麼久……”精緻的眉眼恍然露出一抹哀傷,藍鱗光彩若冰,“等不到那一天了……”
“娘娘莫急,奴才讓人加緊送來給娘娘。”太監巴巴地討好她。
瀾姬搖了搖頭,聲音輕柔慘淡:“把它的具體方位告訴本宮,你們不用去取了。”
太監從袖中掏出一張薄紙,遞過去。
眼前雜亂的花枝草葉遮住了我的視線,我不由自主地抬頭探去,卻一不小心拉動了一枝花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誰!”瀾姬聞聲望來,“抓住他!”
我還未來得及起身逃跑,那個太監搶先一步衝過去,撥開花枝,一把捉住我的手腕。
唉,平時不鍛煉,體育太差,直接導致我被人逮。而且對方還是個太監。
一抬頭,直接對上瀾姬驚詫憤恨的目光。
“是你!”藍鱗美人神情複雜,似乎她最不想見到的人就是我,“你全聽見了!”
“不好意思,耳朵長在我這兒,它想听,我也沒辦法。”我乾笑兩聲,抽回自己被捏痛的手,轉身欲溜,“我還有活要幹,不打擾了。 ”
一腳剛跨出花叢,肩上陡然一沉,搭上了一隻雪白細膩的手。回頭一瞥,瀾姬陰狠的目光就在眼前:“你覺得我會放你走麼?”
“你說過不殺我的。”我逼自己笑得風清雲淡。
“我現在反悔了。”她妖媚一笑,指間加力,想將我拖進花叢。
生死關頭,我索性咬緊牙,甩臂打掉她摁住我的手,拔腿就跑。
瀾姬恨恨地瞪我一眼,既而陰冷一笑,抬手至胸前,指間扣動,兩旁花叢的藤蔓竟蛇般地向我蠕動而來!
腳下一軟,一條藤蔓勾住了我的腳踝,我摔倒在地。瀾姬的指甲忽地暴長一截,宛如一柄利刃!眼看她離我越來越近,千鈞一發之際,我轉頭竟瞥見禦花園邊有一隊侍衛經過!
“侍衛大哥,來喝杯茶啊!”我扯著嗓子大吼一聲。瀾姬一驚,回首看見了那些侍衛。侍衛聞聲相望,見到我立刻跑了過來。
一下子出現這麼多人,瀾姬慌了手腳,趕緊撤了法力,調整自己猙獰的面目,別過頭假裝欣賞風景。
我舒了口氣,從地上爬起,看著那些面容冷峻的侍衛向我走來。
“你就是御膳房的小螺?”一個侍衛上下打量我一番,“找了你很久,跟我走吧。”
“唉?”
“快點走。”另一個侍衛推了我一把,“貴妃娘娘想吃糕點,點名讓你去送。”
“啊?!”
我今天是跟女人犯沖麼? !
  
                  
第十七章夜心昭然
“皇上跟前的紅人,架子真大哦,本宮派人請了這麼久才把公子請來。”貴妃一身艷紅裝扮,懶懶地倚在宮殿玉屏前,斜眼向我看來,眼底閃爍著陰冷恨意。
我恭恭敬敬地將手中盛滿精緻糕點的銀盤呈上,放在她面前的雕花紅木桌上:“娘娘息怒,小螺知錯了。”
那隊侍衛將我從禦花園帶走,又讓我回御膳房取了些點心,接著就把我丟到了這個陰森森的鬼地方,面對一個紅衣女鬼。
貴妃垂眸,細細地打量我一番,不屑地瞪我:“皇上真捨得在你身上花心思,瞧你這一身穿戴,不是貢品便是珍藏!怎麼,穿成這樣來見本宮,想來示威麼!”
不可理喻的女人。我低下頭任她撒潑。雖然她被打入冷宮,但憑她的地位勢力,要整死我並非難事。
她瞇了瞇杏目,抬起纖纖玉手捻起一小塊糕點,優雅地貼至唇邊:“為了你,皇上近來都不召見本宮了。你這小妖精,不就是漂亮了點麼,依本宮看,你跟瀾妃的相貌半斤八兩,而且你還是個男的,身份又那麼下賤,皇上怎麼會看上你?”
蠢女人,你家皇上看上的,是我的利用價值。
“還是說,你跟瀾妃一樣,都會勾引男人的妖術?”聲音陡然上揚,質問的字眼從她唇邊迸出,“說說看,你都是怎麼迷惑皇上的!”
這女人比我媽還羅嗦……絕對是更年期現象……
“你以為站著不說話就沒事了!”貴妃蹙眉,狠狠捏了捏手中未吃的點心,塗著蔻丹的指甲掐進了點心,“這是什麼糕點,這麼難吃!跟毒藥似的!”
我目光呆滯地盯著她。
“你是故意的吧!哼,好,本宮就罰你把這盤毒藥一樣難吃的東西全給吃掉!”她一揚手,瞪向我的眼神夾著一絲凶狠的光。
罰人吃東西?我搖了搖頭,無奈嘆氣。這女人作戲也作得太假。在她拿起糕點時,我分明瞥見她把藏於指甲下的一些粉末揉進了糕點中。
宮人得了吩咐,把那盤點心端到了我的面前。
“吃了它,本宮就放過你。”貴妃高傲地倚在屏風前,紅衣若血,彷彿地獄修羅。
我低頭看著那盤東西,覺得自己已然麻木。大概是塗了什麼見血封喉的劇毒吧。這女人手法太爛,不過想得倒周全。點心是我帶來的,我吃了它中毒而亡,別人只會懷疑是我妄圖毒害貴妃,卻不小心毒死了自己。送條命不說,還背上個謀害貴妃的罪名。
“娘娘說的,可當真?”我淡定從容地笑笑,“只要我吃了,就放我走?”
她一拂衣袖,輕蔑地回笑:“自然當真。”
“那小螺先謝謝娘娘了。”我大大咧咧地朝她鞠躬,伸手拿起一塊糕點,舉至唇邊。
貴妃笑的越發燦爛,宛如一朵艷麗的曼佗羅。
啟唇,牙齒觸上那塊軟軟的東西。我毫不猶豫,一口咬了下去。三兩口,我吞掉了第一塊糕點。
順手拿起第二塊,對面的貴妃正以期待而解恨的目光盯著我。她大概沒想到,殺我是件這麼容易的事。
張口慾吃,忽聽得宮門殿外有人高呼:“皇上駕到!”隨即,內殿的門被“啪”地一聲撞開,耳邊如聞疾風呼喝,尚未回首,已有個人奪下我嘴邊的點心,將我一把抱起!
“皇……皇上!”貴妃頓時花容失色,汗珠涔涔而下。
抱起我的人無暇去理睬她,徑自搖晃著我的身體,急切地喚我:“小螺兒,吐出來!快吐出來!”
十夜冷峻的面容此刻失掉了風度,深如黑夜的眸子蒙上了慌亂和痛苦。我愣愣地盯著突然闖進的他,腦子一片空白。
“你餵他吃了什麼毒!”十夜猛地轉頭,厲聲喝向貴妃,“他若是有事,朕讓你陪葬!”
“臣妾……臣妾什麼也沒做……”貴妃軟了身子,癱倒在地,委屈地落淚抽泣,“臣妾怎麼會是下毒害人的惡婦……皇上給臣妾做主啊……”
都什麼時候了,這女人居然還裝。明擺著皇帝是知道的,再裝不等於自尋死路麼。
十夜怒了,對身後侍衛喝道:“把這女人關入大牢,聽候發落!”
貴妃驚慌失措,跪在十夜面前拼命求情。冷面的男人只是緊緊抱著我,極不耐煩地繞開她,抱著我跑進內殿。
“傳太醫,快!”十夜小心地把我放在床榻上,雙手緊握我的,彷彿他一鬆手,我就會逝去。
“小螺兒,別閉上眼!太醫就到了,撐著!”十夜的身體在發抖,叫喊的聲音已然沙啞。
我乖巧地瞪大了眼睛,眼神迷離渙散。
“小螺兒!小螺兒!”十夜抑制不住地將我摁入懷中,急促的呼吸響徹我的耳畔,“我還沒得到你,不准離開!”
陷在他的懷中,隱約而又清晰地聽見他的心跳。不似沉穩如故,不若黑夜幽寂。他的心,亂了。
黑夜中的心,昭然若現。
很快,太醫匆匆趕來。
一番望聞問切,太醫向皇帝匯報:“禀皇上,公子他並未中毒。”
“什麼?!”十夜瞪他一眼,轉而撐住我的肩肘,小心地撫著我的臉頰,如同撫摸珍視的寶物,“小螺兒,你的身體……哪裡不舒服,告訴我。 ”
“我沒事。”有點哭笑不得,我抹掉唇邊的點心渣子,“身體素質好,毒不死我。”
我又不是傻子,明知那東西有毒還吃得那麼開心?幾天前小陶給我吃過一顆冰晶珠,說是能保我半個月內百毒不侵。所以我才敢如此大方地吃那塊加料糕點。
十夜靜靜地凝視我半晌,忽而唇邊淡笑浮動,伸手攬我入懷:“沒事便好……剛才,真是嚇死我了……”
我呵呵一笑:“你怎麼來得這麼快?”
他輕輕撫著我的頭髮,貼在我耳邊說:“這宮中,哪裡沒有我的眼線。尤其是貴妃,她是東梁國的公主,整日仗著身份無法無天,我自然盯她盯得牢些。”
“哦——”總算明白為何每次貴妃對我撒潑,十夜總是及時出現。
“聽聞貴妃想毒殺你,我也不知怎的,心跳得厲害,滿腦子只想著快點來救你……”聲音有些哽咽,有些迷茫,如同看不清自己那顆嵌在黑夜中的心,“小螺兒,讓我有這種感覺的,你是第一個。”
“你的心亂了。”不由自主地,我如此說道,彷彿那日竹林中鲪悔的語氣,“這不像你。”不像那個凌馭於暗黑的王者。
他彎起嘴角,笑顏雅緻:“那天看見你,我就知道,我的心,遲早會亂。”
“為什麼?”我突然問了個很傻的問題。
“也許是宿命吧,”十夜吻上我的額頭,“我的宿命注定會敗在‘情’字上。”
想起那天他與鲪悔的對話。鲪悔說他一生心中無情,也不可讓情入了心。十夜答應了他。
還記得十夜說,自己不是斷袖,只是第一次面對一個男孩,有些無所適從。鲪悔告訴他,心亂為情。
我以為十夜會控制好自己的心,依舊假意勾引我。只因這一變故,他的心又亂了。亂心之下,他展露了自己真實的笑容。
此刻,他不曾騙我。
可我清楚,下一刻,他未必不騙我。
即使心亂了,他仍是黑夜的掌控者,不會為情而放棄他的江山。
  
“今晚別走,留在我身邊。”十夜撫著我的背脊,在我耳邊呢喃細語。
折騰了一天,我只覺得渾身乏力。十夜似乎經歷了一場劫難,抱著我久久不放。
宮燈被點亮,懸掛在寢宮雕闌上,柔和的光線映得屋裡一片朦朧,恍如夢境。
宮人退出宮殿,輕輕地掩好房門。一切歸於寂靜,只聽到我和十夜淡淡的呼吸聲。
“等我一下。”他說,接著放開坐在床沿的我,起身走到宮燈前,緩緩吹滅了燭火,一盞又一盞。
屋子裡充斥著夜的色彩,黑暗混沌。閉上眼,卻覺得眼前無比清晰。有時候,在黑夜中才能找到正確的方向,看清那些虛無或者虛偽的東西。比如人心。
十夜喜歡黑夜,或許正因如此。
細碎的腳步聲漸近,他走了過來,重新坐在我的身旁,抬手挑起我的下巴,唇瓣觸上我的額頭。
沒什麼好反抗的,也沒什麼想反抗的。我一動不動地坐著,猶如石膏像。腦子裡反复思索著小陶會不會留根黃瓜給我當消夜。
“不知道為什麼,今晚很想和你在一起。”十夜握住我的右手,“每次看見你,就覺得很安心。今晚,我大概需要你來安心。”
我又不是鎮定劑。以前班主任說過,一見我這兩眼無神呆呆痴痴的樣子就覺得安心——因為我不會給他搗蛋添亂;老爸說一瞧我其貌不揚的臉就覺得安心——因為不會招來女生談戀愛。現在這邊又來一個說我安心的。
“今晚可能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說心裡話,”他攬住我的腰,拉著我一起平躺在床榻上,“我知道你不愛說話,所以,聽我講就好。 ”
夜色如墨,耳邊輕柔的呼吸恍如晚風。
“我叫十夜,”他側首,彷彿在悼念逝去的過往,“先帝給了我這個名字,他說,龍生九子,我雖是他這個真龍天子的兒子,卻注定成不了九龍之一,只是第十個。他說我成不了大器,根本不該生在皇家。”
真是與我截然相反。十夜的父親覺得他不成氣候,我的父親卻固執地認為我是人中龍鳳。
“九條龍都是騰駕天日,而我,只該藏匿於黑夜中。”十夜似乎自嘲地笑了笑,“可惜,先帝去的早,沒能看到我擊敗那些讓他驕傲的兒子時的場面。”
“你不叫他‘父皇’嗎?”我輕聲嘆道。
“呵,”他粲然展顏,眼底閃爍著王者的榮耀,“他不當我是兒子,我又何必自做多情地稱他‘父皇’。”
涼夜如水,但聞清瑟寒淡音。
“原先,他也很寵我,”十夜幽幽道,“後來,有個雲遊的道士對他說,我會為‘情’而亡己亡天下。他便信了,從此以後視我如草芥,認為我必定是個放蕩不羈的登徒子。”
透過黑夜,我看見他眼中的悲涼滄桑。
“不錯,我現在確實納了不少女人,”他長嘆一聲,“可我從沒動過情。如今我把江山治理得妥妥噹噹,又何來‘亡天下’之說!”
的確,人間太平昌盛,自是十夜的功勞。
“小螺兒,你告訴我,難道我注定要陷在黑夜中,孤獨了此一生?”
我沒有回答,仍舊一動不動地躺在他身旁。我不會豪言壯語,更不會溫柔細語。若我回答,只會說,看著辦吧。
“如果有人可以陪我守過黑夜,我希望那人是你。”十夜半撐起身子,翻轉過來,正對著平躺的我,“因為,你始終這麼安靜。”
毫無徵兆地,他俯身壓了下來,吻上我的唇。
黑夜中的吻,宛如夜風般寒涼,卻不乏溫情。
他用一個吻,坦白了他的心。吻畢,他輕輕嘆息,又低下頭,撥開我衣裳的領口,在我袒露的鎖骨處用力一咬,留下一個深深的吻痕。
“我能給你的,只有這麼多。”他捏捏我的臉,“我可從沒抱過男孩,所以也不知道該怎麼抱你。況且,你也不太情願。”
真……真是個好理由!
“等到我們心意相通時,我再召你侍寢。”十夜替我拉好衣服,理了理頭髮,“現在已是半夜了,你是想留在這裡睡,還是回去睡?”
“回去。”我答得毫不猶豫。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他淺吟低笑,眸似玄玉,“回去吧,早點休息。”
  
回房的路上,我竟有些出神。摸摸胸口,那個吻痕,很疼。今晚他的話,到底幾分真心,幾分假意?
也許,我該冷靜一下。
推開那扇破舊的房門,我懶得點燈,直接摸向床邊。手剛觸到床沿,猛然發覺對面有股濃烈不散的氣息,彷彿是火氣。
我正欲伸手去摸,手腕突然被緊緊握住,接著便有震耳欲聾的吼聲迴響在破房子裡:“半夜三更你死哪兒去了!”
沒……沒聽錯吧?這聲音,是金猊!
  
                  
第十八章金色春宵
“你醒了?”我小心翼翼地問向黑暗中的人。
“怎麼,指望著我一直不醒,好繼續縱容你做的那齷齪事!”金猊加大力道,捏得我手腕生疼。
“有……有話好好說……”我投降,今天真沒力氣再跟他周旋。被他這幾句一吼,心裡本來有的一點點欣喜全部消失無踪。
金猊甩手拉過我,猛地把我摁坐在床上,審問似的沖我喊:“你腦子是不是有問題!你是龍子,居然跑去跟一個凡人苟合!趁我受傷,你就夜夜跟那個皇帝……跟那傢伙……你,你要不要臉!”一通亂吼,金猊的聲音幾近沙啞,甚至帶上隱約的哭腔。
煩!心裡就一個感覺,煩死了!要不是為了你,我至於活得這麼窩囊嗎?到頭來,還被你不分青紅皂白亂訓一頓!
“對,我不要臉,我不是東西。”我慢悠悠地說,“你訓完了沒?訓完了就請出去,我要睡覺!”
“啪!”非常響亮的耳光,打得我眼冒金星。
“呵呵,”我笑了,揉揉被打的左臉頰,接著把右邊臉湊上前,“打呀,這邊再打一下。我這種不要臉的賤骨頭就需要這麼打。”
金猊愣了。他的呼吸起伏不定,亦似痛苦不堪。
我嘆了口氣。也許是我的話太刻薄了,又傷了他的心。
“餵,我道歉,是我態度不好。”撓了撓頭,我放低了聲音。
金猊沒有動。藉著微弱的月光,我瞥見淡金如水的眸子浮漾著淒楚哀傷。柔順的金發貼著他蒼白的容顏垂落兄前,高貴的氣質融化了月色,奪走了月光所有的風采。
他真的很漂亮。我暗想,除了他發脾氣的時候。
“餵,你還生氣哪?”我湊上前,剛想安慰他幾句,冷不防被他狠狠摁進懷裡,側著身子壓下,倒在床上。
“你這混蛋,我真想殺了你!”金猊狠狠道,順手扯下我的腰帶,“好不容易醒過來,發現自己待在這個破地方,到處找你找不到,偏讓我聽見幾個宮女談論你跟皇帝……什麼‘日日寵幸,夜夜歡愛’……你知道我聽了是什麼感受!”
“流言蜚語你也信。”我翻個白眼,“你怎麼找到我的住處的?”他不是應該在小陶那裡麼?
“你在宮裡如此‘大名鼎鼎’,我會找不到你的住處?!”金猊一把拉開我的衣襟,“你這床上,皇帝一定常來吧!”
苦笑。金毛說什麼也不信我,又何必苦口婆心地解釋。
我無力地別過腦袋,兩眼無神地盯著黑糊糊的牆壁,淡淡長嘆一聲。
“嘆什麼氣!”金猊捏住我的下巴,讓我的眼神正對上他的,“死田螺,看著我!”
不再給我喘息的機會,他的唇壓了下來。我只覺得腦中一片空白。有種不祥的預感,今晚沒跟十夜做成的事,搞不好要發生在我和金猊身上。
屋外金柝聲悠長緩慢,襯著月色消隱在夜中。
金猊生澀地吻著我,呼吸急促,身子彷彿烈火灼燒般熱了起來。我並不會接吻,只是無力地半張著嘴任由他吻。
僵硬的吻拉近了我們兩人的距離,卻使得兩人同時紅了臉。金猊喘著粗氣,柔軟火熱的薄唇順著我臉的輪廓一直往下游移,被之所觸,肌膚彷彿帶上了烙印,隨之燃燒。
恍惚間,他的吻停在了我的鎖骨上。滑膩的舌從他唇間伸出,輕輕舔了舔,纏綿不去。
“這是他留下的,對麼。”火似的音調夾著一絲冷淡的憤恨,手指捏上我鎖骨上一個清晰的牙印,“沒了鰈夢,你就跟個凡人鬼混!”
跳進太平洋也洗不清了。十夜,你把我害得好苦。
“椒圖,”他似乎發了狠,“今晚,我要抹掉別的男人在你身上留下的所有印記!”
“……”我徹底傻眼。預感即將成為現實。
輕絲布料被他撕扯成了碎片,我甚至來不及驚叫,只是瞪大了眼看著金色的髮絲垂落在我的身上,金猊瘋狂地按住我的雙手,親吻成了烈火,直把我燒到融化。
身體好痛,我皺著眉咬緊下唇。恍然瞇眼,竟瞥見那雙金色的妙目滿盛晶瑩閃爍的水光。
燃燒似的溫度間,剎那有一絲冰涼滴下。
“我等了你這麼久……從你小時候一直等著……卻等來這個結果麼?”金猊聲已哽咽,“九兒走了,你總算回來了……卻已不記得我…… ”
九兒……我……金猊在說什麼?他愛的不是九兒麼?為何他說他一直在等我回來?莫非,金猊和九兒的關係,我從一開始就想錯了……
身體各處的劇痛打斷了我的思緒。忍無可忍,我終於對金猊大喊一聲:“金毛,你想上就上,別老掐我!”
金猊抬頭,金眸瞪著我,臉上淚珠猶在:“好!那我就不客氣了!”
豪言壯語喊得倒痛快,但……不多時,我便發現一個嚴重的事實——金猊……毫無這方面的經驗……就像是擺了一隻香噴噴的烤鴨在他面前,他卻不曉得如何下口去吃。
更糟糕的事,我在這方面也是個文盲,甚至是白痴……
於是,這一夜成了我倆痛苦的回憶。
“死田螺,是不是從這裡進去?”
“你問我,我問誰?自己看著辦。”
“唉,然後呢?你痛不痛啊?”
“……沒什麼,我很麻木……你愛怎麼做就怎麼做。”
“你發什麼抖?很難受嗎?我覺得挺舒服的。”
“要不咱們換個位置,看你還舒不舒服……”
“胡扯!我覺得舒服你也應該覺得舒服!”
“……為什麼?”
“難道你跟我不能心意相通?!你這個混蛋!”
“……你邏輯有問題……”
“啊!這是什麼東西,白色的,黏黏的,怎麼會突然噴出來?!”
“……你有生理常識麼?!”
……一夜如此。
  
清晨一束陽光透過窗紙映在屋內,我迷迷糊糊地睜了眼。習慣性地翻個身,胳膊一甩,正撞上旁邊的人。
“唔……”金猊揉揉眼,側過腦袋,看見了我齜牙咧嘴的樣子。
渾身疼得厲害,這是我唯一的感覺。
金猊撐起了身子,扭動幾下腰,眉頭一皺:“好痛!”
我半躺著拉扯兩下他垂至腰側的金發:“我更痛。”
“還好意思說!”他瞪大了眼回頭,居高臨下地指著我鼻子訓斥,“你不是跟那個皇帝天天做這事麼,經驗比我多,還不教我該怎麼做!”
我撇嘴:“讓我教你如何來‘上’我?我缺心眼啊!”
“還敢狡辯!明明是你的錯,害得我腰疼!”金猊一把拎起我,不依不饒。
“你腰疼關我P事!”大清早的心情不好,惹得我開始橫眉反擊,“昨天做之前不是很有氣勢麼,你不是什麼都會麼,還搞得我疼個半死!”事實再次證明,金猊見了我就成火藥筒,我見了金猊就成機關槍。
“幾天不見,敢叫板了是吧!你這小混蛋!”金猊反手扣住我的肩膀,高貴的容顏擺出一副家長架子。
我一扭腰,彎起膝蓋朝他小腹踢去:“不瞞你講,跟別人我從不叫板。但你例外!”
衣服也沒穿,我們兩人就忍著痛在床上打了起來。你一拳我一腳,都是打了折扣的花架子功夫,殺傷力超低。
外頭陽光正好,屋裡床上打得正開心。
忽然間房門“砰”地一聲被踢開,一個人影出現在門口,愣愣地看著屋內“好風光”。
凌亂不堪的床,凌亂不堪的衣服,還有床上兩個未著寸縷、凌亂不堪的人。
“啪”,那人立刻關上門,以防別人看見這一幕。
“你們這是……”小陶異常困惑,盯了半天,臉紅了又紅,“已經亂倫過了?”
我收回了拳頭,扯過破爛的衣服披上:“沒什麼,交流感情而已。”
金猊揚起精緻的面容,冷哼一聲。
“我說怎麼昨晚金猊不見了踪影……原來是醒了,還跑到這兒來了,害我找了一晚上,”小陶長吁一口氣,“你們倒好,趁著春宵良辰,幹起亂倫的勾當。”
床上的金猊瞟他一眼:“五哥,你越來越像大哥了,整天就會說教!”
沉默。我非常冷靜地打量一番小陶,目光停留在他濃密的劉海處。那劉海下面,應該有一個和我頭上相似的印記吧。龍神五公子,饕餮。
“有你們兩個活寶在,害我浪費不少精力。”饕餮倚在門旁,似笑非笑,“我不管你們,誰來管?難道等著你倆闖下大禍,被天將抓去懲罰?”
金猊發出一個不屑的音調,倔強的臉仍有些蒼白。
“看看你們,不好好在龍神宮待著,跑到人界,還弄成這樣……”五哥恨鐵不成鋼,“知不知道,你們完全打亂了我的任務。”
“哼,”金猊揚起金發,金瞳光澤閃耀,“就算我們不在,你這任務也完成不了!沒見你哪次能順利完成任務的……”
五哥望著金猊,露出一絲寬恕溫和的笑容:“傻弟弟,跟我還慪氣。看看小九,他就不像你。”
“他不是九兒,”金猊正色道,披起衣裳,眼神閃爍,“他是椒圖,真正的椒圖。”
五哥順著他的眼神轉向我,忽而恍然大悟:“小八,你是說,他……真的回來了?難怪他不記得我……難怪他性格大變……”
又在說些我聽不懂的事了。我茫然地看著他們,用迷茫的表情掩飾心底的煩躁不安。
“五哥,這件事一直只有我們兩人知道,”金猊沉吟道,“別人問起,就說他失憶了……我不能讓別人知道,我不能再讓他離開我……”聲已哽咽,金瞳漾淚凝視著我。
看來又是個驚天地泣鬼神的秘密。雖然沒多大興趣,但事關我的人身安全,還是問一問比較保險。
“你們……在說什麼?”我開口,聲音卻是清冷幽淡,像是敷衍的問話。
金猊與饕餮均是憂愁鎖眉,久久猶豫不開口。
半晌,饕餮輕嘆:“小螺,你遲早會知道的。在你知道之前,跟著金猊,整個天界,只有他才會保護你。”
說得好像時時刻刻都有人要我的命似的。
“現在,我得盡快完成任務,然後把你們兩個扔回天界!”饕餮打個響指,扯開話題,“把衣服穿好!小八,你給我乖乖待在這兒,哪兒也不准去;小螺,去御膳房傳膳去!”
金猊立刻板起臉,惡狠狠地瞪我:“又給那皇帝送飯?!”
我瞪回去,置之不理,轉視饕餮,叫住他:“昨天我見著瀾姬有動向了。”
五哥精神一振,小心隔窗探了探外面的動靜,壓低了聲音問我:“她做什麼了?是不是找到她要的東西了?”
“她要的什麼‘神貝’,在什麼青沙灣,”我憑記憶說著昨日所聞,“給她帶消息的太監說要幫她把‘神貝’弄來,她卻說不用了,還說自己等不到那天了……”
“這樣啊……”饕餮沉思半晌,似乎明白了些什麼,“看來我也快能交差了。”
“你做的什麼任務?”金猊瞥他一眼,好奇地問道。
饕餮只是微笑:“秘密。”
我理好衣服,隨口問:“還有別的事要我做嗎?”
“其餘的事我來做。瀾姬命數將盡,你只需盯好她便行。”饕餮似是意氣風發,轉而又教訓似的看向我和金猊,“回天界前,你們兩個給我安分點!再讓我逮到你們不穿衣服打架,罰你們倆給我刷一個月的鍋!”
我和金猊互瞪一眼,同時別開頭。有點賭氣,也有點……開心。
  
作者有話要說:一點點H∼∼∼有惡搞傾向∼∼
                  
第十九章驚變青龍
青龍苑,默然的寂靜。
天邊雲霞泛著珍珠光澤,風意肅殺,似在昭示蒼穹變故。
空氣中一絲異樣的波動被我捕捉,心沉了沉。該來的,總會來。
我調整了呼吸,站立在寂靜得有些森冷的青龍苑內殿門前。緩緩抬手,果斷地推開門,華麗的殿堂有些晃眼地映入眼中。殿堂紗縵後,一抹詭異的藍光若隱若現。
踏進宮殿,關上門,我對著看似空無一人的內殿說:“我來了。”
殿內忽而響起一陣輕盈的笑聲:“九公子真準時哦。不過,皇上並不在這裡。”
我彎了彎唇角:“我知道他不在,也知道召我來這兒的並不是他,而是你。”
紗縵一陣晃動,恍然出現一個藍衣女子,巧笑嫣然:“既然九公子知道是我假借皇上的名義召你前來,你為何還要來?”
“如果我不來,你會派人殺我;如果我來,你會親自殺我。”我聳聳肩,“還不如省點事自己走過來,早死早超生。”
那日在御花園撞破她的秘事,而她如今命不久已,必定會拖著我一塊去見閻王爺。
瀾姬淡淡微笑,眉眼妖嬈:“瀾兒與九公子真是有緣,將這緣分一直進行到閻王殿也不錯哦。”
我擺擺手,倚在一旁的嵌玉宮柱邊,朝她問道:“我倒有個問題想問問,你活得不是挺好的麼,為什麼老說自己快死了?”
“九公子不知道麼,鮫族自古居於水底,吸納水中純然之氣,”瀾姬微嘆,眼底浮現一絲眷戀,“而陸上,盡是些渾濁之氣。像我這種靈力並不高的小妖,在陸上待久了自然有傷命脈。”
“這也不至於會喪命吧?”
朱唇漾起一個無奈的笑意,瀾姬有些黯然:“我又逆天傷人,暗殺了不少並不當死的人,殺孽累積,成了致命的魔障。而我靈力低微,無法化解這些魔障,只能任著自己的命數加快終結。”
想起了鲪悔和饕餮說過的話,瀾姬命數將盡。
我只輕嘆:“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瀾姬瞥我一眼:“還不都是為了那皇帝,否則我怎麼會傻到用命去殺人。”
“你……為十夜而殺人?”
她瞇了瞇柔媚的眼睛,纖纖玉指挑開鬢邊長發:“第一個,是先帝重用的三朝元老李將軍,他重權在握,隨時可能逼宮篡位;第二個,是吏部尚書大人,他數次頂撞皇上,圖謀不軌;第三個,是番邦嫁入宮中的淑妃,她勾結番邦使臣,促使屬國動亂,番邦來襲;第四個……”
雙手染血的瀾姬,只因身為妖精,可以用她的術法靈力進行不為人知的暗殺,死者莫名而死,成了數樁無人調查的懸案,又替皇帝除去了心頭大患。原來,十夜是利用瀾姬替他殺人。
“前陣子,番邦刺客混入御膳房,意欲下毒行刺。皇上為了悄悄除去刺客,正巧我又對那魚湯反胃,他便藉口殺光了御廚。”瀾姬輕抿朱唇,額間藍鱗光澤如水,“最近東梁國有變,皇上已厭煩身為東梁國公主的貴妃,想藉著貴妃與我爭風吃醋的機會剷除她。上次我用水草纏她入水,本想淹死她,沒料到卻被你亂了計劃。”
複雜。皇宮的複雜早已超出了我的想像。
“十夜……真是狠,竟然命令你去做這種事……”腦中浮現十夜淡雅的容顏,我心中暗暗嘆息。
“不,他從沒對我下過一個命令,”瀾姬彎起眼角,“我和他很默契,只需一個眼神,我就明白他要除掉誰。”
“你甘願為他犧牲自己?難道你愛他?”我揉揉額頭,很是困惑。他們兩人像一對好拍檔,不像一對戀人。
“他?一個凡人而已,我怎麼會愛他!”柳眉上挑三分,瀾姬很不屑,“不過是場交易,傻瓜才會愛上對方!”
“哦?”我笑了笑,“交易麼?我覺得你比較虧,你要搭上性命,他卻不用。”
“哼,只要他能幫我找到那樣東西,死我一個瀾姬又何妨!”字字鏗鏘,彷彿立下了血的誓約。
我苦笑:“好像你已經找到了那東西……什麼‘神貝’……唉,你告訴我這麼多,看來我今天非死不可了。”知道越多,死得越快,這一點我早就明白。
瀾姬緩緩梳理著垂於胸前的青絲,神色慵懶嫵媚,明眸中滲著一絲殘忍決絕:“看在與九公子相識一場的分上,瀾姬才說了這麼多,免得九公子到死也做不成個明白鬼!”
空蕩蕩的大殿餘音似曲,高懸的紗縵輕柔地飄搖,蒙得眼前一片模糊。彷彿看到飄搖欲墜、無可奈何的生命,縹緲得不著踪影,卻又血淋淋地懸在面前。
一條紗縵浮雲似的飄了下來,蛇般地游移晃動。瀾姬的笑顏艷如牡丹,纖長的手指不經意地凌空指劃,那紗縵似乎受了指引一般,輕飄飄地向我罩來。
我仍是斜倚在宮柱旁,漫不經心地抬頭,直視鋪天而來的紗縵。心裡清楚,看似輕巧的薄紗,落下的瞬間便可要了我的命。不知為何,與生俱來的懶讓我一直不屑死亡。並非不怕死,只是懶得去逃。
就這麼直愣愣地盯著那從天而降的紗縵,直到它降臨至我的眼前。
已經準備好被它輕柔地觸摸,體驗一次生命被抽離的感覺。
下落的紗縵後,瀾姬抿唇淺笑。我也笑了,仰起面孔等待它降落。
只在那一瞬間,忽地平地而起一陣疾風,將那紗縵掀去,隨即又是一陣涼風,狠狠地將那紗縵絞碎,扯散成漫天飛舞的絲穗。
瀾姬未來得及驚詫,已尖叫一聲摔出數尺,臉色霎時慘白若紙,藍鱗剎那失了光澤。
我木然地抬眼望去,剛剛她站立的地方,現在正站著個柳眉倒豎、怒火欲噴的金發男子。
“你又跟踪我。”不耐煩地朝他抱怨,我對著他抬手豎中指。金猊醒了不過幾天,卻不肯待在屋裡,總是偷偷摸摸地跟著我。
前幾次跟踪歸跟踪,頂多就是在十夜調戲我時招來一陣狂風,搞得十夜狼狽不堪。哪像今天,居然跳出來出手,破壞我的行動。來之前饕餮給我的那顆能抵禦普通術法的“金剛丸”算是白吃了……
“我不跟來看著你,誰知道你會不會又跟那皇帝鬼混!”金猊甩了甩頭髮,皺著眉指向瀾姬,“你不是來見皇帝的麼,怎麼是這妖精? ”
“在殿外偷聽了這麼久,這都沒搞清楚?”我白他一眼。
瀾姬似乎中了金猊的術法,本來就弱的身子已然支撐不住,噴了一地的鮮血。她喘著粗氣,憤恨地抬頭,看見金猊,眼中盡是驚恐:“怎……怎麼可能……宮裡竟……還有龍神八公子……呵,天亡我……”
“死到臨頭鬼叫什麼!”金猊極其厭惡地瞪著她,“想死就自己咬舌,省我力氣!”
如此高貴精緻的人總是吐出如此粗俗難聽的話。我繼續朝他翻白眼。
瀾姬怨怒地咬了咬牙,用盡全身的力氣撐起身子,朝著西方跪了下去。蒼白柔弱的面容,幾乎失去了生氣。一雙明眸似水流轉,不知是哀愁還是眷戀深陷瞳中,經久不褪。她淡淡地笑了,虔誠地自言自語:“首領……瀾兒照你的吩咐……完成任務了……首領,你會一生一世記得瀾兒吧……可惜瀾兒……再也見不了首領……首領大人……”
氣若游絲,容顏慘淡,彷彿一朵逐漸褪色的百合花。
紗縵宛如浮雲,輕飄飄地垂落。瀾姬目如秋水,緩緩滲出一顆淚珠。輕紗落地,她那一頭烏絲瀑布般地垂下,彷彿昭告她生命的流逝。
“她死了。”我親眼目睹了瀾姬的死。雖不震撼,又不平凡。心裡只有默默的嘆息,我卻不懂得該用什麼表情來面對。
“死就死了,不過是個小妖精罷了。”金猊皺眉,走到我身邊抓住我的手腕,“好了,五哥調查的妖精也死了,該回天界了吧!”
我甩開他的手:“瀾姬死了,任務還沒完成。你著什麼急。”
金眸一陣驚詫之色,金猊忽地轉身,雙手狠狠摁在我的肩上,猛地一推,將我推靠至宮柱上。
“你想留在這裡?!”金猊咬著牙質問,金眸似乎隨時都要燃燒起來,“除了鰈夢,你又喜歡上那個皇帝?!九兒都不像你這般水性揚花!”
水,性,揚,花? !我瞪大了眼睛盯著金猊。
“我一直等你回來,一直在等……好不容易等到你了,你卻不記得我!”金猊幾欲瘋狂,容顏慘淡悲憤,“先是和九兒一樣,喜歡上鰈夢……現在又跟一個凡人……你把我當成什麼了!”
“你不愛九兒嗎?”我出奇地冷靜,揚起面孔問他。
“蠢蛋!那是做給妖族和別人看的!”他破口罵道,“九重天辰霄宮裡的那個老混蛋讓我這樣做的,他說好讓妖族以為我的弱點是九兒,引他們來上鉤!”
“你……”我皺了皺眉,“你說的什麼,我聽不懂。”
金猊咬了咬下唇,惡狠狠地拉過我的手臂,拖著我往外走:“回天界去,帶你去九重天見見那老混蛋,讓他給你解釋!”
還未走到門口,宮門“啪”地一聲被打開,只見饕餮躥了進來。
“五哥?你怎麼也來這兒?”我從金猊身後探出腦袋,“你不是去城外碧湖了嗎?”
“已經去過了,”他一抖右手,從袖中摸出一個竹筒,在我們面前晃了晃,“從碧湖里截下的,瀾姬想用這個給鮫族報信,幸好我發現得早,搶在鮫族之前撈出了它。”
城外碧湖是汀部鮫精佔領水域的支流,瀾姬怕自己不能活著回去報信,只好將她得知的“神貝”情況藏在了竹筒裡,把竹筒扔進碧湖,好讓汀部鮫精得到它。瀾姬到死也不知道,她辛苦弄來的情報已被饕餮半路攔截。
“唉?她怎麼死了?!”饕餮瞥見死去多時的瀾姬,大驚失色,“我還有話要問她……”
“就算她活著,你問了她也不會說。”我不冷不熱地插一句,“竹筒裡面有些什麼,拿出來看看。”
饕餮掰開竹筒,從裡面摸出一方絲巾。絲巾上用藍線繡著一行字:青沙灣,王靈貝。
“她是在找王靈貝!”金猊恍然大悟,隨即轉向饕餮,“五哥,你的任務,也是找王靈貝?!”
饕餮微笑著點點頭:“不過,她是要保護王靈貝;而我,是去毀掉它。”
王靈貝……我略有耳聞,似乎是個對鮫族很重要的東西。
“行了,可以回去交差了。”五哥收起絲巾,沖我們一笑,“你們不是想去九重天麼,我陪你們去……”
“外面有人!”金猊突然低聲打斷,自己瞑神聽去,“好像……有很多人!”
我湊到窗邊,透過窗縫往外看。外面……果然有人……而且相當壯觀……
數百名佩刀侍衛,已將宮殿層層包圍,似乎隨即準備衝進來。
“哼,一群無用的凡人也想困住我們!”金猊也湊到窗縫邊,臉上盡是不屑,“椒圖,你給我老實點,別想趁機留下!”說著,伸手拉過我,把我拉回殿內。
“從哪兒走?屋頂嗎?”饕餮指了指天花板,“破門而出太明顯了。”
“從大門走!難不成我們還怕一群低賤的凡人!”金猊揚起眉毛,金瞳熠熠閃光。
話音剛落,宮門外冷不丁響起一陣爽朗的笑聲:“誰說凡人沒用了,這青龍苑,正是用來‘擒龍’之地!”
我們齊齊向宮門看去,宮門被緩緩推開,一身明黃的俊美男子立於眼前。明眸深似夜,薄唇微彎,風姿颯爽,雅勝天人。
十夜帶著謙雅笑意,環視殿中三人:“上界三位龍神降臨,真是我朝之福。”
我們三人面面相覷,無人應聲。
“若是三位龍神肯留於我朝,保得天下國泰民安,助我平定四海,朝中必為三位休祠祭拜,已告龍神之功。”十夜娓娓道來,銳利的眼神在我身上停了許久。
“如果我說不呢,”饕餮站了出來,身材高挑的他斜眼冷視對方,清秀的容顏染上不容抗拒的威嚴,“你三番四次戲弄我弟弟,還指望我們做你的臣子? !”
十夜的黑眸彷彿幽泉凝寂,透著難以捉摸的沉靜。他優雅地反手關上門,輕聲淡道:“你們殺了我的妃子,不該給個交代麼?”冷淡的眼神若有若無地向我瞟來,似在向我暗示什麼。
“交代?”金猊高傲地瞪著他,“不如也送你去閻王殿,跟你那妖精妃子團圓去吧!”
十夜也不惱火,仍是笑若清泉,謙雅有禮:“想殺我也無妨。只是,三位還有力氣殺我麼?”
悠長的話音似是一個驚雷。十夜的笑容,更像是一個陰謀。
作者有話要說:下一章九條龍就全部出現啦∼∼∼
                  
第二十章天靈九龍
“小螺兒,難道你沒發現殿內有什麼不同麼?”十夜輕笑著問我。
我環顧大殿。透過一層又一層的紗縵,我隱約瞥見粉壁上掛滿了潑墨的字畫。淡淡的墨香蘊於空氣中,讓人不易察覺。
“凝夜墨。”我皺眉低吟,直盯著十夜,“都是用凝夜墨畫的,對麼。”
十夜揚起笑容:“不愧是我的小螺兒,這麼快就明白了。”
凝夜墨,困仙之物。
“什麼叫‘你的’?!”金猊扶住我肩膀將我攬進懷中,緊緊扣住我,“你給我看好了,他是我的!”
十夜挑了挑眉,眼神似是輕蔑。
又被鄙視了。我擺脫金猊,沖他低聲抱怨:“什麼時候了,還管這個!你正經點!”
金色的眸子中怒火欲燃,又顯得淒然無助。
“你們倆夠了!”饕餮沖我們低吼道,隨即轉身看向神情輕佻的十夜,“你用了凝夜墨?哼,你到底是不是凡人,怎麼知道這種困仙魔藥!”
“神君懷疑我嗎?”十夜抿嘴而笑,“凡人也不一定會敗給仙哦。”
“上次你說凝夜墨是水中妖精給你的,”我沉思緩緩說道,“我猜,是鮫族大祭司鲪悔給你的吧!”
“你知道?!”十夜驚異地看著我,聲音卻沉穩不亂。
“是,你帶我去竹林那次,我一直跟在你身後。”面無表情地盯著他,我聲音漸冷,“你不是說要征服我麼,就靠這種手段?”
十夜淡笑:“不錯。這凝夜墨,原本只是用來對付你的,沒想到……”
“瀾姬假借你的名義召我來這裡,你是知道的?或者,是你允許的?”
“我說過,皇宮裡發生的事我都瞭如指掌,”十夜優雅地走來,“我還知道,瀾姬根本殺不了你。”
“所以你布了個大局,張開這麼大一張網等著我往裡跳?”我冷了臉,這個男人心機太重。
十夜饒有興致地註視著我,風度翩翩,“原本只想擒住你,然後威脅那兩位神君為我所用。呵呵,得椒圖為妃,金猊為將,饕餮為廚,何愁我朝不威霸四方!”
“做你的白日夢去!”金猊搶步攔在我身前,劈手一掌直擊十夜!
掌風凌厲,勢如利刃。十夜斜眼微視,嘴角挑起一抹雅笑,右手緩抬,反手一架,竟格開了金猊的攻擊!
“神君的靈力使不出了麼,”十夜的笑容高深詭異,“凝夜墨的滋味很好吧。神仙又如何,失了靈力,連凡人也敵不過。”
金猊被他反手一推,急速後退,幾欲摔倒。我趕緊扶住他,只覺得金猊身子抖得厲害。
“唉,你沒事吧?”我抱緊金猊的肩頭,心里莫名緊張起來。
“可惡!”金猊壓低了聲音,“沒有力氣……站不住了……”
“別擔心,有我在,絕不會讓你倒下。”在他耳邊輕言一聲,我朝他咧嘴一笑。每次金猊都會挺身擋在我前方,正像饕餮說的,真正會保護我的,只有金猊。
金猊愣了愣,側首看著我,金瞳澄澈,似乎不敢相信眼前的笑容。
“小螺兒,你還有力氣?”十夜略為驚訝地看向我。
“哦,我想起來了,之前我吃過能讓我百毒不侵的東西。”我抓抓腦袋,“凝夜墨算是毒藥,自然傷不了我。”那顆冰晶珠已經救了我兩回。
十夜微微蹙眉,眉目間掠過一絲陰翳。
一旁忽地響起饕餮的笑聲:“凡人就是凡人啊。小子,你只知道我們會被困住,卻不知道我能解困!凡人以為我饕餮只是御食之神,卻不知曉我亦是御藥之神!”
兩粒同樣的冰晶珠已執於饕餮指間。他淡淡一笑,自己吞下一粒,將另一粒拋了過來。我接過冰晶珠,給金猊服下。
十夜冷眼旁觀,終為幽幽一嘆:“功虧一簣……還是疏忽大意了。”
饕餮深深看向他:“你治國有方,不失為一代明君。但我必須告戒你,逆天之人必遭天譴。”
十夜清淡一笑:“謹遵神君之訓。不過,凡間有句話,叫做‘事在人為’。天道也不一定左右得了人心。”
“哼,冥頑不靈!”金猊瞪他一眼。
“話已至此,聽不聽由你。”饕餮走過來,拍拍金猊的肩,“該走了。”
金猊點點頭,隨即伸手勾住我的腰:“走了。”
剎那耳邊如萬雷轟鳴,身子直衝而上,腰間被金猊牢牢圈住,拽得我生疼。眼前金光一閃,人已隨著金猊破了宮殿屋頂,飛如雲霄。
耳邊隱隱傳來下方青龍苑中的喚聲:“椒圖,你會回來找我的!”十夜的聲音,猶如預言。
腰間被人狠捏了一把,我回頭,對上金猊惡狠狠的目光。他攜著我凌空而飛,不我忘沖我吼一句:“以後不准去找他,聽見沒!”
我咬牙:“風聲太大,聽不見!”
隨即,碧雲間響起驚天動地的聲音:“死——田——螺!”
  
“你們兩個該閉嘴了!”饕餮忍無可忍,回頭沖我和金猊訓斥道,“從玄門一直吵到龍神宮,你們想驚動整個天界?!”
我和金猊互瞪一眼,乖乖低頭閉嘴。
回了天界,從玄門入界,我們三個非常“熱鬧”地走迴龍神宮。準確地說,是饕餮一個人冷靜地走在前面,我跟金猊一直持續著口頭運動緊跟其後。
“不是說去九重天見那老混蛋麼?”金猊很不情願地向宮門靠近,“幹嗎來這裡!”
我慢悠悠地說風涼話:“某人之前從龍神宮英勇地闖過炎心陣逃到下界,是不是害怕回家挨扳子啊?”
金猊橫我一眼:“在下界玩了一圈,嘴上功夫見長哦。”
我故意沖他甜甜一笑:“多虧你教導有方啊。”
“你似乎從來不跟凡間的那個皇帝說這麼多損人的話哦!”金猊斜眼看我,“捨不得他?!”
“哪裡,我這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誰話多,我也跟他話多。”我得意地看到金猊變了臉色。
其實,金猊說得不錯,我跟別人很少說話,更不可能去頂撞吵架……也只有金猊,讓我有興趣跟他吵,跟他鬧。這樣的小吵,我卻並不覺得煩……對我來說,這有點不正常。
“再吵我把你們丟給大哥,看不他不訓死你們。”五哥瞇著眼向我們發出最終警告。
又一次低頭沉默,老實地跟著五哥走向龍神宮。
雕金鏤銀的宮門被守門侍衛打開,其中一名侍衛匆匆進宮通報。我們進了宮闕,剛剛走到通向後殿的走廊,只見得另一邊走廊傳來劈裡啪啦的奔跑聲,伴隨著一聲尖細的歡呼:“九公子!九公子總算回來了!”
我聞音轉身,只見一個翠綠的影子一閃,一個人已結結實實地撲到了我懷裡,在我懷中嘰嘰喳喳蹭來蹭去:“九公子被鰈夢扣押了好久!芳兒以為再也見不到九公子了……都是芳兒不好,芳兒沒保護好九公子……”
是鯉芳這小丫頭。我哭笑不得,只能拍拍她的背安慰:“沒事沒事,我這不是毫髮無傷地回來了麼……”
“幸好你回來了,不然我可被她折騰死了。”走廊盡頭,睚眥斜倚在廊柱旁,微笑颯爽,“九弟,你的小丫頭可不好惹啊。”
鯉芳立刻從我懷中跳出,轉身兇巴巴地叫回去:“明明就是你不對嘛!你是天界最強的神將之一,卻救不回九公子!還把九公子丟給鰈夢! ”
睚眥無奈地苦笑:“當初若是我一個人去洞庭湖,絕對比拖上你們一群人要好解決。”
“強詞奪理!”鯉芳沖他做鬼臉吐舌頭,又跳回來扯著我的袖子,“芳兒要跟著九公子,才不要那個說話不算數的草包七公子!”
金猊不耐煩地推我一把:“管好你的跟班小丫頭,讓別人發現她沒大沒小地叫喚,是要受
罰的。 ”
“呦,沒想到你還挺善良的啊,這麼體恤他人。”我挑挑眉毛湊近金猊。
金猊微怒地瞪著我,冷哼一聲不再理我。
饕餮暗暗嘆了一聲,似是懶得管我們。
“還站在這兒做什麼,一起去大殿。”睚眥向我們招手,“都知道你們回來了,有人等在那邊要訓話。”
“訓……訓什麼?”金猊緊張地問道,“該不會是……”
“沒錯,就是訓你。”睚眥誠懇地點頭,“當然,還有別的事。”
眼看金猊蹙眉發愁,我嘿嘿笑兩聲:“怎麼,怕了?”
“誰說我怕了!”金猊拉下臉來,“挨訓算什麼,去就去!”
  
龍神宮大殿,氣勢恢弘,隱在繚繞的雲霧紫氣中,彷彿一座肅穆聖地。
跟在睚眥和饕餮身後,我一步一步地踏上玉階,朝那座神秘莊嚴的大殿走去。金猊則是一臉苦悶地走在最後。
跨過鑲飾水晶玳瑁的門廊,眼前剎那被一片華貴金光晃花。赤玉瑪瑙雕的燈飾映得大殿一片金碧輝煌,似在炫耀龍神宮的威嚴壯麗。巨大的金龍雕飾幾乎纏繞了整個內殿,龍首正對正席。金澄澄的龍鱗飾以七彩寶石,一雙龍目墨沉凝光,彷彿有生命在其中流轉。
正席邊零散的幾張金玉椅上幾乎都坐了人。睚眥和饕餮走到一邊,也坐了下來。金猊正想坐過去,正席龍首邊響起一個低沉厚重的男音:“金猊,你站著。椒圖,你也一樣。”
金猊一驚,雙眸黯淡了,無奈地站到我身邊。我瞥了眼金猊,又側目看向金雕龍首處。
華貴的金龍雕像邊,有個身著玄色堇絲紋袍裘的男子手持一把黑玉柄折扇站著。目如沉寂千年的凝水,髮絲束起,飾以紫金冠。猶如一位風度翩翩的儒雅學士,舉手投足間盡是貴族的優雅與成熟男人的嚴肅。唇上淡淡的鬍鬚使他更像一位長者,雙目不怒自威。在他的注視下,大殿上無人敢出聲。
“大哥。”金猊低低喚他一聲,收斂去一身戾氣,老實地低頭。
龍神宮長子贔屃。我傻傻地盯了他三秒,迅速低頭。大哥的氣質,給人太重的壓迫感,尤其是我們這種犯了錯準備挨罵的人。
“金猊,椒圖。一個私下凡間數次,一個私通鮫精瀆職。惹了多少麻煩,自己想想。”緩慢沉穩的聲音,震響在整個大殿。大哥不溫不火,始終嚴肅穩重。
“大哥,這並不全怪他們……”一旁的六哥蚆嗄柔聲開口,“九弟會去凡間是我允許的……”
“你支使椒圖下凡間,狴犴看管金猊不利,這些稍後再罰。”大哥打斷他,敲了敲手中的黑玉扇子,“龍神宮一向賞罰分明,絕不會疏漏一個。 ”
六哥半合藍眸,垂下美麗的腦袋:“是……”
另一張椅子上身著紫衣黑紗、長發結辮的俊秀男子同樣俯首:“是。狴犴知錯。”
我向那排金玉椅座瞟去。龍神宮四子狴犴,看上去沉默寡言,卻是九龍中最冷血的一個。
狴犴身邊,分別坐著兩個我從未見過的人。一個身量纖細,貼身裹著一襲耀眼的紅衣,栗色的長發斜披肩頭,末端以紅緞綁系,襯著他頗為柔媚的眉眼與清澈靈動的雙瞳,顯得越發妖冶。他斜倚在椅背上,一手輕巧地托腮,百無聊賴地撫弄著發稍。龍神宮外形最稚小的龍子,應該就是他,三子蒲牢。
另一個似是年盛輕狂,又不失大哥那般的威嚴。鬢髮挑梳至腦後,看上去瀟灑俊朗,天青色的錦繡服飾襯得他張狂不凡。尤其是那雙眼睛,目光凌厲似電,彷彿能將人看穿看透。據說龍神宮次子螭吻的眼睛,上可望九重天,下可見十八重地獄,前可眺千年塵封往事,後可探千年未知迷霧。
前後左右一起數數,加上我,正好九個。
這下齊全了,九兄弟一起來開批斗大會。
金猊啊,咱倆咋辦?
  
                  
第二十一章辰霄神喻
“椒圖,你在看什麼。”大哥聲如洪鐘,拉回了我開小差的思緒。
“沒什麼,”我迅速立正站好,“我正在反思。”
“哦,反思好了麼。”大哥緩緩踱步至正席,嚴肅的表情恍如嚴師。
“好了,”我深吸一口氣,拿出我作檢查的高超本領,“我不該結識鮫精也不該玩忽職守更不該動搖忠誠!我非常痛心疾首懺悔不已,我一定知錯就改永不再犯,永遠效忠天界效忠玉帝效忠王母效忠龍神效忠大哥二哥三哥四哥……總之我今後以大哥為榜樣,爭作棟樑努力學習,牢牢把握天界精神的精華,堅持為天界服務,對天界負責,為天界的繁榮發展作貢獻!”
慷慨激昂一氣呵成,我說得兩眼發光,神采奕奕。眾位龍子均是瞪大了眼睛痴痴盯著我。看什麼看,新聞聯播天天有,我還沒展示社會主義三個代表、共產黨先進性、十七大、政府政協等等的宗旨原則……應付大哥,喊口號就夠了。
“九兒……聽說你失憶了……”清靈悅耳的聲音猶豫著響起,纖小妖嬈的三哥擔心地眨了眨眼睛,“怎麼……說出這番話……你一向很害羞的啊……”
他要是害羞就不會追著鰈夢跑了。我乾笑兩聲:“失憶之後,我覺悟了。”
哥哥們或是困惑或是同情地凝視我,金猊卻皺著眉瞪我一眼。
大哥細細端詳我半晌,展開折扇優雅地嘆息:“若是你早先有此覺悟,也不枉為兄替你這般操心。”
看來我過關了,暗暗舒了口氣。
“金猊,你想得如何了?”語調一轉,大哥直避金猊。
“我……”金猊洩了氣,又悄悄地用手肘頂了頂我,壓低聲音對我說,“幫我!”
我幸災樂禍地瞥金猊一眼,反被他暗暗下手掐了一把。金色的瞳孔似乎在威脅我,又似在懇求我。
“金猊,你還覺得自己沒錯麼,”大哥提高了嗓音,“私入洞庭湖,幾乎惹起大亂;父王命你禁足,又設下炎心陣,你卻藐視天規,破陣逃出。如何,炎火灼心的苦頭你也吃了,還想再嚐嚐玄冰錐心的懲罰麼!”
“我知錯了!”金猊氣哼哼地垂頭,絲毫不像認錯的樣子。
大哥揚起肅穆的面孔,負手而立:“像你這般隨意放蕩、玩世不恭,如何當得天庭委以的重任!別忘了,金猊,你背負的使命關係到龍神宮的興亡!”
“謹遵大哥教誨!”金猊賭氣地大聲應答,臉色有些發青,極不情願。
“唉,”大哥恨鐵不成鋼地搖頭深嘆,“金猊,椒圖都比你懂事!”
金猊翻個白眼,倔強地別過頭。
“大哥,看在他們倆助我完成任務的分上,罰輕些吧。”饕餮微笑著提議,“沒有小九幫我,這趟任務可不好做。”
“大哥也說龍神宮賞罰分明,”二哥螭吻銳利的眼神掃視而來,“雖說他們功不抵過,但從輕發落也未嘗不可。”
贔屃緩緩合上扇子,閉目略思,面色沉靜無瀾。
正席上方的雕金龍頭威氣畢現,黑玉嵌的龍目恍然如有靈光逝過。大哥睜了眼,呼吸吐納,聲震大殿:“就依你們所言,輕罰示懲。”
我舒了口氣,瞟了瞟金猊,他依然傲氣地瞪著別處,毫不領情似的。
“椒圖罪妄念,罰以跪拜神龕一夜,思過;金猊罪妄為,罰以跪拜神龕三日三夜,悔過。蚆嗄、狴犴罪不利,罰以面壁半日。”大哥緩緩道出決定,猶如諭旨。
“等一下,”金猊突然出聲打破沉默,“椒圖失了靈力,身子弱,他的懲罰,全由我承擔吧。”
我詫異地側頭看向他。金色的瞳孔中閃爍的盡是堅定。心裡微嘆,天界會保護我的,只有金猊。
“可以。”大哥淡然答應,“那麼,你今晚就去跪神龕吧。”
金猊風清雲淡地點頭應承,俊顏揮之不去那一抹高傲。
“今日召你們前來,還有一件事,”大哥威嚴的眉間逐漸籠上一層陰鬱,“妖族如今猖狂更甚,天界、凡界、修羅界均已動盪不安。天庭有令,我龍神宮身為天將門第,必要首當其衝,平定妖亂。妖族之亂,以鮫、狐、魑魅、魃魔之流最為猖獗。”
看來一場大戰在所難免。我又是一陣煩悶。
“奉天界之命,我與蒲牢去修羅界、魔域對付魃魔、魘鬼之流;螭吻與睚眥去幽冥對付魑魅魍魎之徒;狴犴與饕餮去下界對付狐族等陸上妖族;蚆嗄與金猊去下界對付鮫族等水域妖族。”大哥娓娓道來,將各人的使命一一分派,惟獨少了我。
剛想慶幸逃過一劫,卻被大哥喚道:“椒圖,你另有任務。”
面無表情地應一聲,我垂下頭髮呆。失了靈力的廢物,連刑罰也要別人擔著,能做什麼任務?不給你們舔亂已經不錯,還指望我立功幫忙? !
“九兒失了靈力,怎麼能讓他一人去冒險。”清冷的聲音帶了些許不滿,四哥狴犴冷酷地望向大哥。
諸位哥哥還真是寵我,個個都為我著想。
“這是聖鵬天尊吩咐的,”大哥期許地向我看來,“椒圖,等會你跟饕餮去九重天拜見聖鵬天尊。”
“又是那老混蛋,哼!”金猊在一旁小聲地斥道,“整天就會變著法折騰龍神宮!”
哦,原來金猊口中的“老混蛋”,居於九重天辰霄宮的天界大仙,就是聖鵬天尊。
“金猊,又在胡說什麼!”大哥威嚴地嗔斥,“還嫌懲罰不夠么!”
身邊的人賭氣地別開頭,不予理睬大哥的訓斥。
我戳戳他的胳膊,朝他開心地笑笑:“唉,受罰之前,陪我去見見那個……老……混蛋……”壓低了聲音,以防大哥聽見。
金猊瞪著金眸:“去就去!我正想找那老混蛋理論!”
  
九重天,碧霄萬里,烏金萬丈。近辰凌霄之地,謂之“辰霄”。
聖鵬天尊,整個天界都為他俯瞰。
踏在通往辰霄宮的翡翠天階上,我仍處於渾渾噩噩的狀態。置身仙境,果真高處不勝寒。
“等會兒你給我放禮貌些,不許對天尊叫‘老混蛋’!”饕餮一本正經地警告金猊,“否則讓大哥罰你多跪幾天!”
“哼,”金猊傲氣地揚頭,伸手拉著我前行,“混蛋就是混蛋,他‘天尊’叫得再好聽,還不是個頑固難纏的老混蛋!當初要不是他,椒圖也不會離開我身邊……”
饕餮嘆著氣搖了搖頭,領著我們踏上最高的天階。
辰霄宮,恍如碧雲凝成的一般。水晶宮柱折射出深邃陸離的光澤,映得宮殿內猶如迷境般神秘幽靜。站在透明如冰的殿中,覺得自己似被迷夢包圍。宮殿中間,冰似的地面似是鏤空,透出隱隱火色金光,在地上蔓延成一片聖雅的圖騰。
圖騰上如有和風直上,撫起火色金光映亮了宮殿。金光之上,竟有一人御風凌空而坐。鬚髮似雪,容顏蒼老深沉,微合雙目卻如上古智這一般聖明。素綬銀帶,指掌中紫氣氤氳,恍如掌握世間無數生靈。
“來了麼。”凌空老者的唇紋絲未動,卻發出攝人心魄的蒼寂之音。
“天尊,饕餮已查到王靈貝的下落。”五哥上前一步,恭敬地俯身一拜,“另外,椒圖已到。”
“哦。”沉悶地應聲,聖鵬天尊緩緩平攤雙手,寬袖浮動,慢慢從空中落下,站在我們面前。
眉宇間一點幽深,他睜了眼,冷峻的目光如電一般直向我射來,彷彿要將我看穿。水晶絢爛的光澤映射在他的身上,照亮他蒼老神聖的臉。
看清聖鵬天尊面目的那一瞬,我彷佛被雷擊中了。下巴快掉地了,眼睛快瞪出眶了,我整個人幾乎陷入石化狀態。
“啊!!!”犀利的尖叫立刻從我口中迸出,我指著天尊狂叫不止,“你你你……你個老混蛋!竟然是你!”
饕餮大驚失色,金猊一臉茫然,皆不知我為何如此反常。
別問我為什麼會叫!當初騙了我老爸,給我一張什麼破‘學業簽’的坑人大師,就是眼前這個老混蛋!別以為換了身衣裳換了個身份我就不認識你了!把我拐來這鬼地方受這種非人虐待的老混蛋,就是化成灰我也認得!
“金猊,你說得對,他就是個老混蛋!”我退後一步躲到金猊身後,縮在他背後瞪著天尊,“不許靠近我,我可不想再被你扔來扔去! ”從小到大,我估計從來沒這麼怕過一個人。
聖鵬天尊面不改色,猶如蒼松,冷聲道:“你們先出去,椒圖留下。”
饕餮應聲而出。金猊剛剛轉身,我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死命地拉住他。金猊猶豫著要不要留下,只聽得天尊一聲“金猊,出去”,他深深看我一眼,掰開我拽著他衣服的手,極不情願地走出了宮殿。
我想哭了……陰魂不散的老混蛋居然拘留了我……金猊,你居然不救我……
“椒圖,”聖鵬天尊幽幽道,“想問什麼,說。”
琉璃水晶的斑斕刺痛了我的眼。心中無數委屈、茫然、憤慨,又不知從何說起。半晌,我默然開口:“為什麼是我。那天去求符求籤的人那麼多……為什麼選中我。”
“這個問題我那天就回答過你父親,”天尊凝望著我,“因為你是龍子。還有,我不是‘選中’你,而是‘找回’你。”
迷茫之中,我搖了搖頭:“我不懂。”
天尊悵嘆,背身而立:“那時你太小,難怪不記得。千年前,我親手把你送入凡間。輪迴千年後,我又親手接你回來。”
“你是說……我才是椒圖?”突然想起金猊說過的話,我不禁脫口問道,“可是,為什麼?”我是椒圖,九兒是誰?
光華流轉,地上的金光霎時黯淡了些許。
“千年前的事了……”鶴髮如雪,天尊拂袖掩去眉間一抹滄桑,“千年前,龍之九子誕於天界,龍神宮上下欣喜不已。偏在這時,天界的神喻者卜得龍九子椒圖的命相。椒圖,竟是會終結天界的禍孽!”
我笑了笑,不知是冷笑還是苦笑。
“椒圖雖是初生,靈力卻是強到了連龍神也自嘆不如。神喻者有言,千年後妖族為亂,若得椒圖之助,必會誅盡天界。玉帝聞後甚是擔憂,欲下詔誅殺椒圖,以絕後患。”
“我活到今日,是你救了我?”我突然感到無助、無奈,彷彿身陷泥淖。
“是你的父王,”聖鵬天尊負手微嘆,“龍神求我數次,終究我心軟了,才決定保你一命。但因你命數逆天,我不能留你在天界,更不能將你放入凡間貽害人界,也不可讓妖族找到你。所以,我將你的肉身留於天界,又在相隔幾世輪迴的凡間尋到另一個命數適宜的嬰兒,將你們的真身互換。”
“原來這才是我自己的身體,”我皺了皺眉,“以前的那個身體,是九兒的?”
聖鵬天尊微微合目,蒼老的面容似有不為人知的苦澀:“你從小便在那裡成長。以防作亂的妖族找到你,我本想命饕餮看護你,可你的小哥哥金猊自告奮勇,一直悄悄地守著你。唉,他大概喜歡你很久了,孽緣啊!”
金猊……或許一直躲在某個角落看著我,我卻絲毫不知曉他的存在……
“可金猊說,你讓他假裝愛上九兒……又是為何?”
“那個九兒,融入你的肉身,雖成了仙,靈力卻不高。我告之天界諸仙,椒圖被我封住了大半靈力,不會成滅天禍孽。天界諸仙皆信,唯有饕餮、金猊知道你身在何方。千年間,妖族作亂,九兒心智不深,與鮫精私通。天界擔心神喻成真,九兒會與妖族誅天,便又想除去九兒。無奈之下,我讓金猊待九兒溫柔些,讓九兒能愛上他。一來,九兒若愛上金猊,自不會與妖族同謀;二來,也便引得鮫精上鉤,好讓金猊藉機滅了鮫族。”
我揉揉發痛的頭:“鮫靜以為金猊的弱點是九兒,就會以此來攻擊金猊。金猊需要憑一人之力對付整個鮫族?這是不是太……”
“金猊性屬火之金,鮫精性屬陰之水,”天尊打斷我,“金火克陰水,只有金猊,能滅了鮫族。”
到頭來,九兒與金猊,不過只是別人手上的玩偶,隨意操縱。
“金猊還是敗了,九兒沒有愛上他而留下,反被鰈夢殺死。”天尊微蹙眉頭,似是不願提起,“如此一來,你的肉身又空了。神喻本意,椒圖若助天,天必勝;若協妖,妖定贏。近來妖族猖獗難抵,天界告急,我不得不召回你的真身,讓你回到天界,助天界一戰。”
我垂下頭,臉色木然。命該如此,我只能認了,由不得我反抗。
“諸仙只當九兒死裡逃生,失了記憶,唯有我與饕餮金猊知道,你回來了。”天尊深深看著我,“你的靈力太強,為防你逆天而為,在你回來之前,我用上古之咒,封印了你的所有靈力。”
猛然驚覺,我不可置信地抬頭,瞪大了眼睛。
“還記得那張‘學業簽’麼,”天尊眼色變幻閃爍,“那就是封印你靈力的契紙。不妨告訴你,解除封印,需有天地間‘三聖’之生靈以命相抗,那三個生靈,一人,一仙,一妖。”
“只有那被稱為‘三聖’的人、仙、妖死了,我才會恢復靈力?”我忽地笑了,“太麻煩,我可懶得去找人。另外,我很善良的,殺雞都不會,何況殺人、誅仙、滅妖?”
聖鵬天尊肅穆拂袖,身如輕燕,再次凌空升起,悠然打坐:“天命如此,無可違。”
“行了,說這麼多,不就是想告訴我,我永遠都別想恢復靈力,永遠仍你耍弄麼。”我聳聳肩,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大哥說你有任務給我,說吧,又想怎麼耍我。”
“椒圖,你失了靈力,不可去戰妖,”天尊聲如洪鐘,“我命你,去尋王靈貝。”
“饕餮不是找著王靈貝的下落了麼。”
“你可知王靈貝是鮫王誕生之貝?”天尊的聲音威嚴不可抗拒,“去找到王靈貝,等到鮫王出生。原是要殺了他的,不過……你將鮫王藏於凡間,莫讓鮫精找到便可。”
“哦——”懶得再問為什麼,我伸個懶腰,“還有事麼,沒事我走了。”
聖鵬天尊似是對我無可奈何,淡然閉目:“你走吧。以後,不要再來了。”
沒有再理睬他,我坦然地轉身離開。腳步聲空洞迴響,逐漸縹緲無聲。
我也只是個牽線木偶罷了,被人,亦是被命運操縱著線的那頭,牽引我上演一幕幕可笑又可恥的戲。
踏出辰霄宮,我厭煩地深吸一口氣。天界的空氣,只讓人愈加煩躁。
“終於出來了。”遠遠的,殿外宮柱邊,金猊喚我,“你……沒有話想對我說嗎?”
我側目望著他,冷漠開口:“我累了,先走一步。你別跟來。”這種時候,我只想獨自一人消化這些鋪天蓋地而來的事實。無論是誰,我都沒有心情面對。
正欲踏著天階而下,冷不防身後一陣疾風,手臂被人狠狠擰住,隨即身子被人硬扳了過來。回頭,正對著怒火幾欲噴薄而出的一雙金眸。
“你什麼都不願跟我說嗎,椒圖!”金猊放下了他的高傲,秀麗的容顏盡是憤然的哀傷,“或者應該叫你,柳小龍!”
作者有話要說:下一章講述金毛與田螺過去的故事∼∼汗
                  
第二十二章兒時舊夢
我愣著看向金猊。黃金的眸中哀傷蔓延,彷彿心碎的痕跡
他叫我,柳小龍。
柳小龍,那個我幾乎遺忘的名字,是我回天界前做凡人時的名字。當年的身份證、學生證、團員證上統統都印著這三個字。
本以為沒有人知道的名字,金猊卻知道。
“你……怎麼會……”我尚未來得及吐出的字,已被風捲走。
金猊咬牙切齒地瞪我:“還記不起來麼!跟我走!”
茫然地被金猊拖著離開辰霄殿,從長長的天階走下,把九重天拋至腦後。
被金猊緊握的手,恍然有一絲熟悉的溫度傳來,彷彿要喚醒塵封多年的記憶。
  
“又把我帶到你的香爐殿?!”一聞著香雲殿的檀香味道我就發悚,“該不會……你還想用什麼追魂香?”
“哼,用了那麼多追魂香也沒見你記起我!”金猊一把將我推進房間,砰地一聲摔上大門,“等著,我有東西給你看!”
說完,他掀開屋裡的金色紗簾,在堆滿香爐的櫃子旁拖出一個鏤金寶箱。打開箱子,他取出一個由錦緞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東西,小心翼翼地捧在手裡,生怕摔壞了它。
“什麼啊,這麼神秘。”我疑惑地探著腦袋湊過去。
金猊輕嘆一口氣,緩緩打開錦緞,將那件東西遞到我眼前。
只看了一眼,我呆住了。
那是一個玩具。漆色斑駁的塑料玩具。我依稀記得,這是我五歲時最喜歡的玩具,變形金剛。卻不記得是何時,我似乎將它送給了一個很重要的人。
“這……”我真的無話可說了。你能想像在另一個世界發現自己小時候玩具的場面嗎?可謂故友重逢在異鄉,那叫一個喜啊!
偏偏我喜不起來。這事實在太詭異了。
“追魂香喚不回你的記憶,這個總可以了吧!”金猊執拗地拉住我,“再問你一次,一以前叫我什麼,快說!”
腦子裡混沌不清,彷彿思緒糾葛成亂麻。似乎有那麼一點印象,可當我努力去想時,又是空白一片。
金猊深嘆,忽然抬手拂袖,身側香案上的玲瓏白玉香爐霎時熏煙裊裊:“回夢香,回到夢中去,看看當年的記憶……最後的辦法了,若再不成功… …你我注定無緣……”
香襲人,我只聞耳畔的聲音淡然縹緲,眼前剎那恍惚不清。漸漸,我禁不住合上雙眼,隨著回夢香熏回舊夢。
  
眼前似又清晰了,我似乎在觀賞默片一樣,俯瞰著下面的一切。
那是個深夜,一個小小的房間裡,床上有個小男孩正揪著被子睡覺,懷裡抱著個嶄新的變形金剛。
那是我,以前的我。五歲的柳小龍。
半夜涼寂。忽然玻璃窗邊微微金光一閃,隨即恍然出現一個人。身著古式衣衫,髮長及腰,金發金眸的少年。額間淡金色的龍紋印記,正式了他就是金猊。
金發少年似乎有點羞澀,猶豫半天,才緩步輕聲走近床邊,雙手撐著床沿俯身凝視熟睡的男孩。金眸如水,瀰漫著淡淡的情愫。金發少年澀澀地抬手,小心地撫了撫男孩粉嫩的臉蛋,唇邊蕩起若有若無的滿意微笑。睡夢中的男孩似乎有感覺,微微皺了皺眉,翻個身繼續酣睡。
金發少年遲疑片刻,伸手替男孩拉好被子,在他額頭印下一個淺淺的吻,依依不捨地起身欲走。最終,少年深深凝視了男孩一眼,抬手召出一片金色的閃光,似要消失在窗邊。
“唉?金的……”恰在此刻,床上的小男孩睡眼惺忪,突然發現了金光,好奇地揉揉睡眼,直盯著窗邊尚未離去的少年,“哇!金色的!你,你是變形金剛!”
少年一驚,匆匆拂袖,金光一閃,人已不在。
男孩興奮地拿起手中的玩具看了又看,最終對著房門大喊一聲:“爸爸,我的變形金剛活了也!”
聲音逐漸悠長空洞,眼前又模糊了。我知道,這一夜的記憶結束了。下一夜的夢境將會開始。
片刻後,眼前又是那個房間,仍是黑夜。小男孩安然地抱著變形金剛,乖巧地睡著。
月色輕寒時,金發少年又來了。
如上次一樣,他悄悄走向床邊,想親親小男孩,卻不料長袖一抖,床上的小男孩猛地拉住了少年的袖子。
“我抓到你了!”小男孩笑著睜了眼,“昨天你跑了,今天我抓到你了!”
少年愕然,隱約有些慌張:“你……你……”
小男孩坐起來,眨著水靈靈的眼睛湊近少年:“為什麼要躲著我啊?變形金剛……啊,爸爸說應該叫你‘大神’,我就叫你‘金剛大神’!”
天真無邪的五歲男孩似乎震住了金發少年。少年決定不走了,索性坐在了床沿:“什麼‘金剛大神’,叫我哥哥!”
“不!”小男孩倔強地抬起小臉,“我才不要哥哥,那些哥哥只會欺負我!我要變形金剛,只有它才肯陪我玩!”
也許是個孤獨寂寞的孩子,身邊只有一個不會說話不會動的塑料玩偶做朋友。
“昨天我告訴爸爸,有個好漂亮的,身上金燦燦的人來過,爸爸說我是在做夢,夢裡看到的是保佑我的大神,是不是啊?”男孩興高采烈地扒到少年身上,扯著少年金色的長發嬉戲。
金猊似乎想笑,又故意板下臉來:“是,我是金剛大神,專門來懲治你的!告訴大神,你叫什麼名字?”
“小龍!柳小龍!”男孩興奮地報上姓名,“爸爸說我要像龍一樣飛到天上,所以叫‘小龍’!”
“什麼‘小龍’,”金猊捏了捏男孩的小臉,“你才不是龍呢,你就是一隻小田螺!叫‘小螺’算了!”金眸璀璨,寵溺之意鬱滿其中。
“我是小龍!”
“小螺!”
“……”男孩耷下腦袋,“大神說什麼就是什麼……”
金發少年高貴的臉上綻出醉人的笑容,似乎是幸福……佔滿了他的容顏。金猊把男孩小小的身子抱進懷中,久久不放:“傻弟弟……”
男孩一臉的懵懂無知,傻傻地靠在少年懷中,漸漸睡去。
月將西沉,少年把熟睡的男孩放回床上,蓋好被子。
“唔……大神,你要走了嗎?”惺忪的睡眼半睜,男孩囁嚅著問道,“大神,以後還來陪我玩嗎?”
金猊怔怔地看了男孩片刻,最終彎起了唇角:“等我哦。”
金色瞳孔的回眸一笑,漸漸隱沒在金光中。那一眼,隔了萬重山水,千般障礙,情牽一世。
我感到眼角有濕的東西溢了出來。記憶,似乎在復蘇。我記起了他。
他叫我小螺,他讓我叫他金剛大神。
    難怪在天界醒來時見到他,會有種莫名的親切。
難怪當別人問我的名字時,第一反應是告訴他們“我叫小螺”。
難怪……難怪……
彷彿又看到了一個夜晚。
“金剛大神,你為什麼總是晚上來啊?”男孩趴在少年的懷中,“我想和大神一起躺在草地上曬太陽!”
“現在去曬月亮?”少年揉著男孩的小臉提議。
“曬太陽!”男孩不依不饒。
“等你長大了,我們去另一個地方曬太陽。”金猊笑道,“大神和你,兩個人。”
“好!”
我的眼中有淚滑下。如今我們到了那個地方,卻從來沒有曬過太陽。
又一夜。
“小螺……”金猊的面容有些憔悴,“明天,我不能再來了。”
“我等大神,一直等帶我長大!”男孩仰著小臉向他保證,“大神不哭,好孩子是不哭的,小螺就不哭!”
“可是,沒有小螺,我會很寂寞的。”少年紅著臉說,縷縷金發掩住了眉目間的哀傷。
“什麼是‘寂寞’啊?”稚嫩的聲音詢問著少年。
“寂寞,就是沒有小螺陪我。”少年俯下身子抱緊男孩,“我怕小螺會忘了我。”
男孩歪著頭想了想,忽然拿起床上的變形金剛,遞給少年:“這個,是除了大神外,小螺最好的朋友了。如果沒人陪大神玩,它會代替小螺陪大神玩的!”
金色的眸子似有詫異。少年知道,這小小的玩具對男孩有著很重要的意義。
“它陪了我,那誰來陪小螺?”少年猶豫不絕,不知該不該接過那個玩具。
男孩露出雪白的牙齒,展顏一笑:“小螺有金剛大神呢!”
天真的話語,道出了彼此在心中的重要。
金猊咬了咬下唇,接過那個帶著男孩體溫的玩具,緊緊擁入懷中。他吻了男孩的唇,撫著男孩無知的臉,低聲說:“小螺,不管發生什麼,不可以忘了我。”
“嗯!”男孩點頭,似是用盡了全身力氣。
“小螺,等我。”最後的話語被風聲吹散,恍如夢境。
兒時的記憶,猶如一段冗長的舊夢,時時溫故,卻又時時遺忘。
我記得,他走了之後,我夜夜睜著眼等他,卻夜夜失望到天明。堅信著他會回來,如此渺茫。直到某天,我大哭一場,毅然地要忘卻他。也許我做到了,因為我從此不再提起他;也許我失敗了,因為他已深入我的心底。即使塵封已久,但他依然存在。
眼前逐漸清晰,回夢香已燃盡。金猊深望著我,滿目是等待的傷痕。
“金剛……大神……”聲如蚊鳴,我甚至忘了去抹眼角的淚,“你,終於回來了……”
“小螺!”金猊抑制不住,上前緊緊抱住了我,“這麼久……你才記起我!”
不知是喜是悲,不知是哭是笑。相擁如故,不願放手。
“你早點把變形金剛拿出來給我看,不就沒事了!”我推了推他,“明知道我記性不好,還那樣罵我……”
金猊抱著我不肯放手:“那天看你醒來,我不清楚醒來的是你還是九兒,不敢貿然認你……否則,讓天界發現你,定會派人除掉你。所以,我才用追魂香試試你的記憶。”
“你真是……真是……”我摟緊了金猊的脖子,在他衣服上蹭掉眼淚。
“你這傻瓜,醒了之後又對鰈夢那麼親密……我以為你跟九兒一樣喜歡上他了……”金猊似是憤恨難當,“他帶你走的時候,我當真是撕心裂肺……”
我湊到他耳邊輕聲笑道:“小螺只有金剛大神啊!初抱、初吻、初夜統統都給長著金毛的大神啦。”模仿小時候傻傻的語氣,我似乎又回到了五歲時的那些夜晚。
金猊深深凝視我,既而展顏一笑:“我知道。小螺是我的,誰也搶不走。”
“那你還亂吃飛醋。”我撇嘴,“又是鰈夢又是十夜,我都懶得解釋。”
“誰讓那混蛋叫你‘小螺’!”金猊眸中怒火一現,“他們可以肆無忌憚地叫著我給你的名字,我卻不得不叫你‘九兒’!我恨這個稱呼! ”
我拍拍他的肩:“是聖鵬天尊吩咐的吧,什麼引鮫精上鉤,什麼免得天將追殺我,要你假裝愛著九兒……還要假裝我就是九兒……煩死了啊!”
金猊瞇起金瞳,難得溫柔的笑容溢滿眉梢眼角:“小螺,你懂就好。反正,你是我的,從你一降生就是,你別想逃了。”
“要逃也逃不了了,”我逃眉笑道,“我的命運從五歲時就決定了。你知道,我很認命的。”
“你的命,就是跟我在一起!”抬起的雙臂又一次把我扣入懷中,熟悉的溫度隔了時空的交錯,再一次傳到我的心底。
我拉了拉金猊的頭髮,湊到他耳邊低吟一句:“走,今夜我陪你,一起去跪神龕。”

TOP

第二十三章神龕悟心
龍神宮神龕,古之聖地。神龕之殿,終年幽寂肅穆。殿內無光,不入凡塵煙火,鑄有十八龍雕,氣勢恢弘,睥睨塵囂。
在龍神宮眾人眼中,這裡既是聖地,又是幽獄。
鑄金龍雕纏繞殿內,彷彿是鎖囚之鍊。大殿的陰暗,給進入者無邊的壓迫和恐懼,十八龍雕噬仙之氣,凡入殿受罰者,必是氣力全無,奄奄而出。
此刻我才知道,跪神龕並不是個輕鬆的處罰。
金猊似乎經常受罰,對跪神龕一事不屑一顧。
與金猊盡釋前嫌,我突然發現天界還是挺好的,心情也輕鬆不少。於是,頭腦發熱的我竟跟著金猊一塊去跪神龕。
“大神大神,聽著像大嬸……”我自言自語念了半天,扯了扯金猊的袖子,“還是叫你金毛吧,叫順口了,懶得再改。”
“隨便你。”金猊拉住我的手,臉頰泛起一抹紅暈,“只要你記起我就好……”
我乾笑兩聲:“那個,我覺得你還是兇一點比較好……不習慣你這麼溫柔……”覺得自己真是賤骨頭,難得金毛溫柔一回我還拒絕。
高貴的臉上愣了愣,金猊又擺回他的傲氣,拉著我進了神龕:“以後你歸我管,再不聽話就罵死你!你這個……這個死田螺!”
進了神龕,難以言喻的幽寂似乎吞噬了我們。空氣彷彿是凝滯的,猶如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我們的脖子。
昏暗的大殿中,十八條鑄刻翔龍顯得有些詭異,神秘的光點在龍目中流轉,似熄未熄般跳躍,彷彿鬼火。
神龕正處,有一塊圓形突出的石台。金猊老馬識途似的踏上石台,在上面閉目半晌,然後正對著神龕跪下。
我跟著上了石台,跪在他身邊。石台冰冷刺骨,寒氣逼人。只跪了一小會兒,我的膝蓋已凍得麻木。
石台忽然轟響一聲,邊緣處燃起一圈藍色火焰,直把我們倆圍在中間,隔離了外界。
“三天后,禁火才會熄。”金猊瞄了一眼藍色火焰,“我曾經有次被罰跪了十天,禁火就困了我十天。”
“哈哈,原來你是這兒的常客啊。”我摸摸被凍得不行的膝蓋,“好冷哦。”
金猊嘆了口氣,抬手托住我的背,另一隻手穿過我的膝彎,把我抱到他的腿上:“你連靈力都沒了,還來跪神龕!坐在我腿上,不許亂動!”
我乖乖地靠在他懷裡,雙手摟著他的脖頸以防身子下滑。一抬頭,發現我們間的距離很近。金眸距我不過幾公分,幾縷金發撫在我的臉畔,輕柔的呼吸吐在我耳旁。
不由得想起在凡間的那個晚上,我們倆愚蠢的第一次。
“金毛,你……能挺得住吧?”讓他跪上三天還要承受我的體重,我都有點不忍心。
“哼,你當我很沒用是不是?!”金猊瞪著我,“不過才三天!”
是是是,你真金不怕火煉,三天對你來說是小菜一碟。我的關心就當餵了狗。
唉,可惜我的靈力被聖鵬天尊封了,還得死一人一仙一妖才能助我恢復。我對那靈力也沒什麼興趣,沒了就沒了,一點也不心疼。
“金毛,我五歲時,你怎麼找到我的?”百無聊賴,我決定聊聊天。
金猊瞇了黃金眸子,似乎跟藐視我一般:“笨蛋,我是你的守護者,從你在凡間出生起,我就一直在你身邊!只不過……只不過那天夜裡我忍不住,出來看了看你……”
“後來你為什麼又走了?”
“老混蛋發現了,他不允許我跟你頻繁接觸,說我總跑去見你,會引起天界和妖族的懷疑……其實他是怕妖族搶了你,利用你助妖族滅天。”金猊皺了皺眉,撫著我背脊的手不經意地滑向腰間,將我往他懷裡扣了扣,“之後妖族開始動亂,我也無暇再四處跑動,必須鎮守天界……還要看住九兒……”
我把頭枕在他肩上,漫不經心地笑道:“你也真夠忙的。聖鵬天尊那老混蛋說原本想讓饕餮作守護者的……怎麼換成你了?”
陰暗詭異的光線下,金猊俊俏的容顏愣了愣,兩頰泛起一陣紅暈。忸怩半天,他才極不情願地開口:“還不是因為我喜歡你……”
藍燄禁火隔離出的小小石台,竟瀰漫著一絲溫馨的味道。石台上兩人,不曾在意過神龕的肅穆莊嚴。
金猊索性也不跪著了,席地而坐,把我圈在懷中,就像小時候那樣。
我側著身子躺靠在他身邊,懶懶地聽他講故事。
金猊說,我剛降生的時候,他碰巧正站在一旁,看著碧波水潭間青色玲瓏的小田螺,很是好奇也很是喜歡。
我化成人形的時候,他也在一旁,親眼目睹我褪去田螺殼,成了一個雪白幼小的嬰兒。他說,他難以言喻當時心裡的感覺,只是想捏捏小弟弟的臉,抱起小弟弟玩。當他的手觸上我的臉時,初生的我竟緩緩睜了眼,睜了一雙有著純淨如紫水晶的眼眸。仍蒙著淡淡水氣的紫眸直接對上了他的金瞳,相視之下,無知的我竟沖他甜甜一笑。
金猊說,就是那無意的一笑,我降生後第一次的笑容震住了他。也不知為何,仍是嬰兒的我不再對別人笑過,只有看見他,才會瞇起紫水晶似的眸子咧嘴傻笑。
旁人都說,九公子只喜歡八公子呢。
金猊也喜歡這個只對他笑的弟弟,每天都會跑來逗我玩。直到天界神喻傳到龍神宮的那天。
神喻意指我是禍患,不得不除。身為龍神的父王愛子心切,去求了聖鵬天尊。天尊深慮許久,決定由他親手將我送去千年輪迴後的凡間,讓我銷聲匿跡無處可尋。
看到我被帶走,金猊急了。他一路追著,一直追到辰霄宮。聖鵬天尊正吩咐饕餮做我的守護者,在殿外偷聽的金猊突然闖進殿中,說要由他來保護。
聖鵬天尊冷冷地打量著滿臉倔強的小小金發少年,似乎從少年的黃金眸中預見了什麼,於是淡然開口說,好。
就這樣,金猊成了我的守護者,饕餮成了唯一知情者。
此刻,金猊告訴我,他從小便守著我,絕不能讓別人代替;他從小便喜歡我,也不能讓別人搶走。
我傻笑兩聲,打個呵欠,靠在他肩上睡下。金猊俯首吻了我的額頭,拍拍我的背,哄孩子一般。
穿越千年的事,我記不起來。夢中,我卻真的回到了那一天,親眼目睹了金猊抱著嬰兒時的我玩耍,漾在金眸中的眼神,是那樣無憂無慮開心自在。他懷中的嬰兒,紫水晶般透明晶瑩的眼彎成了月牙儿,傻傻甜甜的笑臉彷彿一陣暖風。
記憶確實微不足道,但心底湧上的感覺錯不了。
我確實,從出生起,就喜歡金猊。
這種喜歡的感覺被我丟失太久,現在,也該找回來了。
  
說是罰跪三天,哪知成了放假休息三天。
我跟金猊在禁火中養精蓄銳地一睡三天,把什麼思過悔過統統丟到了九霄雲外。其間隱約瞥見饕餮來視察了一圈,他一眼望見倒地睡得不省人事的我們,搖了搖頭,嘆了口氣,一臉無奈地走了。
三天一過,禁火熄滅,我們兩個搖搖晃晃地出了神龕殿。
“那些龍雕還真能吸噬仙氣,我都走不動了。”我兩腿發軟,一手扯著金猊的袖子,跌跌撞撞地跟著他走。
金猊扶了我一把,神色驕傲:“誰讓你體質這麼差!這三天,我直接躺在冰石地上,你是躺在我身上的!冰石地的寒氣也沒傷到你,你還成這個樣子!”
“你不是這兒的常客麼,這兒的環境你也習慣了,我可不習慣。”我白他一眼。
殿外一片鬱鬱蔥蔥的靈花異草。掩映在天界的清風雲霧中,很是柔和美麗。
我拉了拉金猊的胳膊,自己停了步,往草地上一坐,懶散地躺在瑩瑩草地上:“走不動了,休息一下。”
金猊皺了皺眉,轉身提起衣擺,也坐了下來,躺在我身邊:“就你懶!”
“哈,說對了,我的最大優點就是懶!”爽朗地笑笑,我側過頭,細細凝視金猊美麗精緻的側臉,“金毛,記得我們以前的約定嗎?”
“嗯?”
“你答應過,帶我去一個地方,一起躺在草地上曬太陽。”我瞇起眼看向上空雲霧深處的那一抹明媚陽光,“曬太陽很舒服,不是麼。”
金猊彎起唇角,金眸中燦爛沉醉。他輕輕握住我的手,十指相交:“和你一起曬,才會覺得舒服。”
陽光暖意融融,在天界灑下一片輝光。
我一直在笑。似乎從來沒有笑的如此開心過。自我懂事以後,也許是平生第一次,我覺得,活著真好。
  
  
                  
第二十四章未成先迷
“嘿嘿。”
“嘿嘿。”
“呵呵。”
“呵呵。”
“哈哈。”
“哈哈。”
……
“你跟著笑什麼?”
“我看你笑那麼開心,忍不住模仿一下。”
“小螺,我看你是高興過頭了。”
“哪裡,我再開心也忘不了你丟給我的爛攤子,五哥。”我回以一個燦爛的微笑,“說吧,有關王靈貝和鮫王的事,你完成不了的任務還得給我去做。”
饕餮清秀的臉上露出一抹精明:“你比九兒聰明多了。那傻小子,整天就想著鰈夢鰈夢,你跟金猊亂倫亂得天翻地覆也不忘任務,不愧是正統龍子。”
“得了吧,想損我就直說,不必拐著彎。”我繼續朝他笑笑,此笑不失為奸笑的一種,“再說,‘亂倫’這事在龍神宮也不稀奇了,你怎麼不去損損大哥和三哥?”
“啊?你看出來啦!”饕餮一臉驚訝,“大哥和三哥的事你也知道?”
“我眼睛不近視,就他倆那種表情……看一回就知道了。”我臉上的奸笑再次昇華。
此處是金猊的香爐殿。我懶得住回自己的那個什麼螺螄苑子,索性一直賴在這兒沒走。過了幾天清閒日子,弄得我變得更懶。
且不說小丫頭鯉芳整天跟我數落七哥睚眥的不是,也不說七哥幾乎天天往我這兒跑甘願被鯉芳從頭罵到腳,也不說近來老是在花園裡碰到大哥給三哥誦詩撫琴,也不說總是‘不小心’瞥見三哥一臉妖嬈笑容地依在大哥那謙謙公子的懷裡,更不說六哥經常眼神迷離地跑到我這兒發呆,更不說二哥四哥莫名其妙地送點什麼補品給我,光是金猊就夠讓我鬱悶的。
別問我金猊哪去了,鑑於我們兩個對某方面的一無所知,而導致不能順利地干那些所謂‘亂倫’的事,金猊居然厚著臉皮跑去問大哥該如何做……結果被訓了回來……倔強的金毛不死心,又去問,再被訓回來,然後再去……依此循環往復。
趁他又去悉心討教的時候,五哥登門拜訪。不用他開口,我也曉得是什麼事。八成是聖鵬天尊那邊催得緊了,饕餮不得不跑過來催我。
“小螺,沒幾天我們幾兄弟就要去各干各的事了,”他終於正色道,“你也別太悠閒。我們都是兩人一起,只有你是單獨行動。”
“五哥想提醒我注意安全還是懷疑我完成不了任務?”漫不經心地搭腔,我湊到他面前,“有黃瓜吃嗎?”
他變戲法似的從背後摸出根小黃瓜塞到我嘴裡:“整天吃黃瓜,看你臉都吃綠了!說到哪兒了,對了,王靈貝……你知道王靈貝是做什麼用的吧。”
“嗯,嗯,”我滿意地啃著黃瓜,“鮫王……好像是從那東西里長出來的。”
五哥敲敲我的腦袋,臉色嚴肅:“每任鮫王逝世,額前的眉心鱗都會留下。眉心鱗放在王靈貝中,一百年後,新的鮫王便會誕生。上任鮫王鱗鬱已逝百年,再過幾十天,新的王便會出世。”
“等他出生後,我把他藏起來就行了?”我問道,“真的不要斬草除根?”
“天尊是這麼吩咐的……”他皺了皺眉,似有疑惑,“當初天尊命我去尋王靈貝時,是說毀貝殺王,但現在卻改了主意……我也不知道為何。”
我不耐煩地揉揉頭:“藏哪兒呢?我可不覺得有那麼好藏。鮫精個個賊精著呢,他們絕不會放任不管。”
“你帶著他在凡間多待一段日子,等到天界安全些,會有人接你回來,到時再將鮫王囚於天界。”饕餮拍拍我的肩,笑如春風,“當心點啊。”
還當心……看上去我的任務只是躲躲藏藏便好,不用像你們去廝殺;實際上,我這又是一個萬眾矚目的活靶子,只能挨槍不能還手。鮫精若發現鮫王沒了,必然拼了命地來找來搶,我便光榮地成了目標靶子。等到眾鮫精揮刀向我砍來時,我當一萬個心也於事無補!
生命的挫敗感又來了,我只是個認命的提線木偶。大敵當前,我連掛白旗投降的資格都沒有。
房門忽然“啪”地一聲響,鯉芳苦著臉闖了進來,賭氣似的跑到我身邊,扯著我胳膊嬌聲叫喚:“九公子∼”
“又……又怎麼了?”我天生不是哄人的料,卻讓我天天哄這個任性的小丫頭。
鯉芳小嘴一扁,眨巴眨巴明亮的眸子,似是委屈難當:“聽八公子說,九公子就要出遠門了……那,那芳兒怎麼辦?芳兒,芳兒又得跟別的主子了麼?”
我摸摸她的頭,耐著性子微笑安慰:“芳兒乖,我很快就回來,先跟著幾位哥哥,他們不會虧待你的。”感覺像在哄小孩。
小丫頭嗅了嗅鼻子,臉上忽地騰起一陣紅暈,低聲道:“那……芳兒跟誰也不要跟七公子……七公子他好壞,芳兒不要他!”
行了吧,我看你就是想跟著七哥睚眥。當真是哭笑不得,我哀嘆一口氣,咬咬牙,伸手指著旁邊的饕餮:“芳兒,那麼你跟著五哥好了,他要下凡去對付狐妖什麼的,你跟著去長長見識。”
“跟著五公子……”鯉芳低聲囁嚅著,眼神黯淡了幾分,很是失望的樣子,“那芳兒就跟著五公子……”
“讓她跟著五哥?”房門又一次被打開,七哥英姿颯爽地走進了屋,“她可是個大麻煩,五哥怕是對付不來。”
“你來做什麼!”鯉芳滿臉的委屈頓時消失不見,直瞪著睚眥叫喚。
“呵,看出來了,我確實對付不來。”五哥一瞧正主來了,連忙推卸,“九弟呀,我可不敢要她哦,還是給別人吧。”
七哥掐了掐指,瀟灑一笑:“我可算過了,她跟著五哥只會添亂。既然沒人要她,我就勉為其難地接受這個麻煩丫頭吧。”
我拉著臉乾笑兩身,七哥呀,你如此主動地跑來要人,算盤打得可真細緻。
“芳兒,七哥主動請纓來了,你就給他點面子吧。”我輕輕地把鯉芳推給睚眥,順便朝睚眥挑挑眉毛。
七哥會意,淺笑著拉過鯉芳的手:“芳兒姑娘,從前的事全當我不對,給姑娘賠不是了。”
鯉芳小臉緋紅,還硬裝著一副不理不睬的樣子:“哼,要不是九公子吩咐,我才不跟你!”
我心中長嘆,睚眥和鯉芳,又是麻煩的一對.
送走那兩個活寶,饕餮無奈地搖頭:“看看,龍神之子全都這種樣子!”
“說的就跟你不是龍子一樣,”我撇嘴,“你倒越來越像大哥了。”
“天界都說龍神宮中‘一傻二瘋三癡人’,”五哥嘆道,“九兒傻,小八和小七瘋,大哥三哥小六痴,也只有二哥四哥和我算是正常的。”
“呵,那以後‘一傻’可以改成‘一懶’。”我扯了扯衣服,“九兒為鰈夢傻了,金毛為情而瘋,睚眥在凡間瘋玩,大哥三哥互相癡情,六哥……六哥怎麼個‘痴’法?”
饕餮猛地咳了兩聲:“蚆嗄他,不提了,一百年前的事了,龍神宮之恥啊!”
“哦——”你不說我也不問,新帳還記不過來,哪有空管陳年舊帳。
“對了,王靈貝,在凡間青沙灣,”饕餮說道,“王靈貝很不起眼,貝上有玄色鮫紋圖騰,別找錯了。”
“知道了。”
“過幾天,你便下凡間去吧。”五哥淡然道。
我還未來得及應聲,房門又一次無聲地開了。門外,站著金猊。
“要走了麼。”清靈的聲音有些沉悶,金猊異常冷靜,緩緩地進了屋,水似的金眸含著淡淡愁緒凝視我,“小螺……”
我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是啊。不過,你不是也去凡間的嗎,說不定還會碰面……”很爛的假設,金猊是去追著攻擊鮫精,我卻是躲著鮫精,無論如何也見不了面的。
饕餮看了看我們,輕嘆一聲:“事情就是這樣。你們要做的事,都關係到龍神宮乃至天界的存亡……小八,尤其是你,如果失敗……你知道的……”
金猊僵硬地點點頭:“五哥,多謝你提醒。”
彷彿有什麼暗示似的,約束著金猊,似要將他逼到如臨深淵的地步。
“我先走了,”饕餮走向房門,回首對我微微一笑,“小螺,十天后,我送你去凡間。”
如同一陣寒風襲來,吹散了幾日來的喜悅與安詳。
我木然地望著饕餮離去的背影,思緒猶如被風化般茫然無踪。
一隻手扶住了我的肩,將我帶入一個有著熟悉的溫度的懷中。一縷金發撫至我的面頰,輕盈飄蕩,彷彿要將我纏繞不放。
相識舊時,相忘千載;相認未久,相別末路。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來祭奠別離,只是久久地閉口不語。我怕一開口,只有“再見”二字能夠吐出。金猊並不是個堅強的人,脾氣暴躁的他雖是高傲蠻橫,卻是玻璃般的脆弱。
抬頭凝望他淡金的眸子,他也在看我。我不想說什麼讓時間定格之類的陳詞濫調,只想老老實實地接受現實。畢竟,我懶得與命運抗爭。
金色眸子黯淡了幾分,彷彿褪了色的希冀。金猊輕輕地俯首,蒼白的唇印上我的。冰涼一片,如同現實般殘酷的溫度停留在我們之間,經久不散。
唇瓣駐留片刻,他的舌滑了進來。生澀僵硬的吻只讓人更加憂傷。冰冷的觸感蔓延開來,彷彿吟詠訣別的詩篇。
舌尖猛地一陣刺痛,淡淡的血腥融進了吻中。金猊咬破了我的舌,緩緩吐進一口氣。剎那間,冰冷的感覺消隱逝去,如燃的暖意化遍全身。
他放開了我,眸中盡是寵溺:“小螺,我把金盾陣化進了你的血中,從今以後,它會代我保護你。”
全身似乎都暖了起來,彷彿置身暖火。稍一用力,指間閃過金色光弧。金猊的金盾陣,流滯於我的身體中。
“那你呢?”我問道。
他傲氣一笑:“我才不需要那種護身術法,留在身上也是浪費,不如給你。”
我微微彎起唇角,小心收回金色光弧。心裡清楚,金盾陣對金猊何其重要,他如此不屑一顧,只是怕我擔心。
如此也好,起碼讓我身上,始終帶著你的痕跡。
“金毛,搞不好我會習慣你的保護,再也不把金盾陣還給你了。”伸手挑起他的一縷金發,如同握在指間的金沙。
“別還了,”他燦然一笑,眼中金光絢爛,“我就是要你習慣,永遠習慣我的保護。讓別人知道,你永遠都是我的!”
                  
第二十五章重返人界
“小螺,該走了。”饕餮的聲音清靈悠長,字字縹緲若云,卻聲聲寒似冰凌。
“哦——”我簡單地應了聲,頭也不回地跟著他離開龍神宮。
不像回天界時那般熱鬧,離開時一片冷清,我覺得踩於腳下的雲霧,猶如泥淖。
下意識地回頭望瞭望,金猊沒有出現。
不知心裡是什麼滋味,很想笑笑了事,卻始終擠不出一絲笑來。
南天門,天界之盡端。五哥若有若無地幽嘆一聲,拉著我走出,遙遙隔著迷濛雲霧望向下界:“從這裡下去,青沙灣就在那邊。”
“哦——”我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一味地用心不在焉來應付。
“還在等他?”饕餮拍拍我的頭,四處張望一番,“他可能不會來了。”
是,不來最好。相見時難別亦難,古來最是離難堪。我倒不如瀟灑一點,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
“走吧。”我低聲吐出一句,垂下的額發遮住了我的眼睛。
饕餮點頭,伸手扶住我的背,輕輕一提,帶著我飛下天界。
霎時,天界的一切,比雲還輕。
  
誰也沒看到,南天門雲階深處,一雙金瞳默默地看著,看著天盡雲彼端一抹紫色的消失。
還是沒有勇氣去面對即將發生的事。
一雙白皙的手溫柔地搭上他的肩,他回頭,看見蚆嗄藍寶石般靈澈的眼。
“為什麼不去跟他道別?”蚆嗄憐惜地看著弟弟憂傷的臉。
金猊傲氣地別開頭:“誰跟你一樣,女人似的,有什麼好道別的!”
蚆嗄並不在意弟弟的激語,淺淡微笑:“八弟,準備一下,我們也該去了。”
“知道了,”金猊不耐煩地皺眉,“那老東西非讓我去對付鮫精,急著想看我死哪。”
“別說這種話……”溫淡似水的容顏泛起一絲愁緒,蚆嗄不由自主地紅了眼眶,“這種命數,對你實在不公平……不過,天尊也說了,只要我們這次能滅掉鮫族,你就不用……”
“哼,天方夜談,老東西的話哪句能信,”金猊不屑地打斷他,瞇了瞇華麗燦爛的金眸,高貴慵懶,“只要他不傷小螺,讓我死也無所謂。”
“八弟……”
“別婆婆媽媽的,越看你越像女人!”金猊拂袖甩下蚆嗄,回頭便走。一頭金發揚起,絢爛奪目,如他一般高貴雅緻。
南天門消失在視野之前,金眸匆匆回瞥一眼。
人已不在,再看也是徒勞。
金猊深吸一口氣,搖了搖頭,疾步走下去。
  
話說我又被踢回了凡間,饕餮丟下我,自己又飛回天界去了。
四下看看,山青水秀,正是青沙灣。
青沙灣水色清明,婷婷裊裊從山間流淌而出,岸邊一片淺沙灘,遍布大大小小的礁石。山腳下零散地幾處村落聚集,隱約有人進進出出。
大概那就是青沙村。我依稀記得在宮中聽說過的事,青沙村將王靈貝供奉為“神貝”。我沿著山間小路慢慢走向村落,心裡有點七上八下。村民會允許我接近他們的神物麼,若他們知道我是來搶他們寶貝的,還不集體把我哄出去。
懷著這種心情,我踏進了村子。村民幾乎都駐足看來,仔細打量我一番,再議論半天,這才有人來打招呼。我堆起笑容,委婉地告訴他們,我是仰慕神貝之名而來,只想拜拜神貝,圖個吉利。
青沙村村民果然淳樸至極,聽了我的話立刻去請村長。一把白鬍子的村長樂呵呵地帶著我去村中祠堂,頗為得意地給我介紹神貝。
“公子這邊請,”村長迎我入祠堂,領我至祠堂香案處,抬手指著香案上供奉之物,“這就是神貝,是鎮村之寶。”
我凝神細看,一個直徑約有一米的墨青色貝殼橫呈於案,扇貝泛著幽幽烏金的磷光,很是詭異神秘。貝殼表面,有著一處鮮紅的鮫紋圖騰,彷彿是火印烙於其上。
“果然是寶物,”我一面誇獎這貝殼,說得村長面露喜色,一面走近貝殼,將它從上到下看了個遍,“這神貝供於此處有多久了?”
“約有一百年了,”村長得意地捻捻長須,“還是老朽的祖爺爺從青沙灣里撈出來的。這些年鎮村於此,我村一直平安無事。”
我盯著神貝看了許久,心底懷疑不下。時間或許是沒錯,鮫王的眉心鱗入了王靈貝,它遍會消失無踪,流落於凡間各處。上任鮫王鱗鬱逝去百年,王靈貝也應該流落百年。可是,饕餮告訴過我,貝上的圖騰是玄黑之色,而不是紅色。
趁著村長滔滔不絕地陳述神貝之時,我偷偷伸手摸了摸貝殼的圖騰之處。指尖觸上圖案,蹭了蹭,收手一看,手指竟染了一層淡淡紅色。
算了,不用看了,這圖案是用顏料畫上去的。心頓時沉了下去,如此一想,這貝殼壓根不是王靈貝。
不過,還有一線希望……
“村長老伯,神貝上的圖騰挺漂亮的,頗有古風。”我微笑著看向村長。
“公子真有眼光,”村長滿面盡是得意之色,“這圖騰可是老朽一筆一筆地照著描上去的,比起那石頭上的圖,這可細緻多了。”
我略略皺眉:“石頭?什麼石頭?”
“哦,青沙灣岸邊只有有塊灰色礁石,有幾分像貝殼,卻比貝殼硬得多,只能是石頭了。”老村長隨口答道,“那塊石頭上有這麼個圖騰,是黑色的,看上去很古怪。老朽覺得那圖案是吉祥之印,便將它描在了神貝上。”
呵,這回沒錯了。真正的王靈貝,應當是那塊石頭。
“老伯,我想看看那石頭,能否帶我去?”我以最真誠的笑容詢問老村長。
村長一聽,臉色霎時蒼白,眼中帶著明顯的恐懼:“這……公子,那石頭真的很古怪,不是好東西……公子還是不去為妙……”
“哦?”眉毛一揚,我請教似的地看向他。
“唉,公子不知,那石頭必是鬼王遺留之物,”村長嘆道,“村中碰過它的人,非死即啊!如今,已無人敢再接近那裡了。多虧石頭上的圖騰鎮壓,不然還不知這石頭要怎樣作怪……老朽為了讓神貝也鎮住那石頭,這才冒死將那石上的圖案繪到神貝上……可神貝對它也無能為力了……”
去你的封建迷信。王靈貝會自行失踪滿世界亂跑,當然會保護貝中鮫王,攻擊接近的人。我只是淡淡一笑:“不如我去把那石頭弄走,除去青沙村之憂。麻煩老伯告於在下那石頭所在之地。”
村長連忙搖頭:“怎可讓公子去冒這個險!這等自私之事,老朽絕不做!”
我苦笑,這人太淳樸,有時也挺麻煩。要是個勢利一點的人,巴不得我冒死去搬走那瘟神石頭呢。
再說也是無用,我乾脆省點口水自己去找。
  
拜別了村長,我獨自沿著青沙灣沿岸散步。
江風順水,薄沙掩石,碧草間突兀著幾株水楊。江水靜靜流淌,偶爾輕輕漫過岸沿細沙,浸濕些許沙礫岩石。一望而去,水灣隱在山間層林中,唯有這一段是片沙礫地。
石頭不少,所以很難找。尋了一下午,毫無結果。
月華初升之時,我無奈地搖搖頭,隨便找了塊礁石坐於其上。離鮫王出世的日子不遠了,我的時間可謂是迫在眉睫。
剛想伸個懶腰躺下休息片刻,忽然平地乍起一陣疾風,將我猛地甩到沙地上!等我揉著膝蓋爬起來,卻發現周圍一切安好,絲毫不像被什麼風侵擾過。
怎麼回事?眉頭一皺,我似乎明白了什麼,仔細望向剛坐的礁石周圍。那塊礁石周圍橫生一叢雜草,半遮半掩住一團灰色的東西。
藉著淡淡的月光,我依稀看見草叢中的東西似乎是半埋在沙地中的,灰色的質地隱約泛著淡金色的幽光。
我微微一笑,小心翼翼地繞到礁石邊,探頭望向草叢裡。草叢微微一動,其間猛然騰起疾風,直朝我襲來。一咬牙,我抬手便擋,指間似滑過一團焰火般,金色的光弧從我掌中散開,將襲來的疾風盡數化散。
片刻,草叢沒了動靜。我收回金盾陣,輕輕地扒開草葉。那塊石頭般的灰色貝殼斜傾著嵌在沙子中,貝上玄黑的圖騰時不時滑過金色光點,彷彿綴上了熒火。
踏破鐵鞋無覓處哦。我舒了口氣,蹲下身子,慢慢地刨開周圍的沙子,把那個巨大的貝殼挖了出來。
真是麻煩!我哀嘆一聲,索性將王靈貝丟在沙地上,自己靠著旁邊的礁石坐下。抱著個貝殼到處走也太招搖,不如守著王靈貝,等鮫王出世後直接拎著他走。
倚著礁石,我閉上眼,沉沉睡去。
似乎做了個夢,夢中的我還是柳小龍,手裡緊緊攥著那張學業簽,臉上的表情是一如既往的呆滯無神。忽然那張簽著了火,燃燒起來。我面無表情地閉上眼,將那團火擁在懷中,任它肆意灼燒。
都說夢由心生,夢為神托。我不懂這個夢的意思,也懶得去弄懂。
只覺得胸口真的熱起來,彷彿真有一團火在燒。
  
初晨的陽光刺痛了我的眼,哼哼唧唧半天,我終於懶懶地睜了眼。由於以往賴床的習慣,我對著太陽發呆地躺了許久,這才磨蹭著想爬起來。
半撐著身子倚靠在礁石上,我突然感覺有點不對勁。
為什麼胸口有點熱?還有點沉?很像抱了個熱水袋的感覺……
為什麼衣領被扯得這麼開,好像衣服裡被塞了一團東西……
眼神迷茫地瞟了瞟四周,不經意地瞟到了一旁的王靈貝……那個石頭似的貝殼,不知何時展開了兩片扇貝,而裡面已空空蕩盪……我猛然驚醒,睡意頓消!
王靈貝開了!鮫王沒了!
我尚未喊叫出聲,忽然懷裡一陣蠕動,溫溫熱熱的感覺在懷裡蔓延開來。
難以置信地低頭望瞭望敞了一半的衣領,我的臉抽筋了。
接著,我毫不猶豫地扯開上衣領子,目瞪口呆地盯著一個緊貼在我懷裡熟睡的小寶寶。
毫無疑問,他就是鮫王。半夜初生的鮫王,迷迷糊糊爬到了我身邊,鑽進了我的衣服裡緊挨著我熟睡,似乎把我當成了親人。
我輕手輕腳地抱起小小的嬰兒,自己理好衣服,接著仔細打量著他。
他還很小,閉合的眼線彎成月牙,粉嫩的小臉水靈精緻,額間的眉心鱗還是透明的,晶瑩剔透地嵌於眉心,彷彿一滴流動的水珠。赤裸的小小身體雪白柔嫩,猶如一團雲絮,兩頰微微泛紅,長長的眼睫隨著淡淡的呼吸而顫動。
真的……好可愛……我這大概是第一次對小孩有了興趣。
他身上沾了一些沙子,似乎是半夜爬過來時沾上的。我給他輕輕擦去沙子,脫下一件外衣,小心翼翼地給他裹上。
日頭初升,青沙灣邊水光瀲灩。
剛被我打包好的小寶寶忽然皺了皺細細的眉毛,小腦袋晃悠兩下,眼睫稍稍顫動兩下,緩緩睜開了眼。
一雙氤氳著水霧的琥珀色眼眸,清澈見底,無知而又天真。這雙清靈的眼,對著我眨了眨,既而彎成一個可愛的弧度,薄薄粉嫩的唇微微翹起,俏皮可愛。
我也對著他笑了笑,將他抱在懷裡。水精靈般的鮫王,乖巧地躺在我的臂彎中,撒嬌似的在我懷裡蹭蹭,伸出小手揪住我的一縷頭髮,久久不肯撒手。
“小東西,看樣子你還沒有名字,”我歪著腦袋看他,抬手點點他額頭的鱗片,“你在沙灘邊出生,又沾了一身沙子,就叫你‘小沙子’好了。 ”
琥珀色的眸子閃過開心的光澤,似是聽懂了我的話,他笑得更歡了。
心底有些悵然,撿到這麼個可愛的小東西,究竟是喜,是悲?
  
作者有話要說:鮫王出生了啊啊啊∼∼∼
向各位打個申請,明天青青我過生日,請求放假一天,出去玩∼∼∼星期四再回來更下一章∼∼希望各位親們答應∼∼∼謝謝∼∼∼
                  
第二十六章養兒心歷
“小沙子,你到底要吃什麼啊?”我耐著性子瞪著懷裡咯咯笑的寶寶。
離開青沙灣,我找了個農舍借住。主人說小孩子該餵點牛奶、米糊糊之類的東西,可弄好了這些,小沙子總是眨巴眨巴眼睛,側過臉看也不看。
鮫王天生貴氣,哪肯吃這等粗糧。
小沙子舉起兩隻雪團似的小手,扒住我的手指,放在嘴裡吸吸舔舔,彷彿得了一根棒棒糖。兩隻琥珀眼無辜地看向我,時不時甜甜一笑。
不同於凡人的嬰兒,小沙子玲瓏精巧,招人喜歡。走到哪兒都有人想捏捏他的小臉。我自然也喜歡這小東西,就像以前喜歡變形金剛一樣地喜歡。
大凡正常一點的人,對這麼可愛的小寶寶一向毫無招架之力,所以面對不肯吃東西、亂耍小性子的小沙子,我怎麼也捨不得教訓他。
實在沒辦法,要了些米湯給他灌下,然後哄他睡覺。也不知怎的,小沙子養成了睡覺睡在我懷裡的壞習慣,雙手還得緊緊扯著我的頭髮。每天半夜、清晨定時被他扯頭髮扯醒,比鬧鐘還準。
養孩子果然是件折磨人的麻煩事,無論那孩子有多可愛。
渾渾噩噩地過了十天。大清早,頭髮又被扯了扯,這回竟特別用力。我猛地被扯醒,揉揉扯痛的頭皮,低頭去看懷中的寶寶。
然後被嚇了一跳。
寶寶趴在我身旁,調皮地笑著,雙手輕巧地將我的髮絲編成辮子,眼中多了一分靈動。見我醒來,他咧嘴一笑,唇間竟發出稚嫩的聲音:“漂漂!”
我愣了。這才十天,小沙子昨天還是個初生嬰兒的模樣,今天卻似乎長了一歲。
小沙子還在興奮地扯我頭髮,邊扯邊用細碎清靈的嗓音喊著:“漂漂,漂漂!”
他大概想說“漂亮”吧……我拍拍他的腦袋,對他笑道:“小沙子會說話了哦,來,叫爹爹。”
他眨巴眨巴眼睛,歪著腦袋,輕輕念道:“爹爹。”
“對,小沙子真乖。”我摸摸他的臉,心想這便宜不佔白不佔。
小沙子仰頭看著我,眼睛亮晶晶的:“爹爹!爹爹!漂漂!爹爹漂漂!”
乖兒子唉,你這叫認賊作父。
小沙子叫得來勁,一頭撲進我懷裡,扯著我叫個不停。
我摟緊了他的小身子,情不自禁地彎了嘴角。
  
農舍的主人看到小沙子十天長到一歲大,吃驚得不行。他的妻子也挺喜歡小沙子,親手給小沙子做了衣服,給他剛長出的一撮毛扎了個小揪揪。
為了掩飾小沙子的身份,我在他的眉心鱗上點了個紅點,遮去他額間那片招搖的鱗片。小沙子整天要坐在我的腿上,亂晃著兩隻腳,搖頭晃腦地跟我學說話。
“小沙子,把今天教的再說一遍。”
“嗯,”他歪著腦袋看我,一本正經地念,“他——媽——的。”
“乖,小沙子真聰明,一學就會。”我呵呵笑道,“以後小沙子要是生氣了,不開心了,就說這三個字,懂了麼?”
他認真地點點頭:“他——媽——的。”
“應該說‘我懂了’。”
“他——媽——的。”
“小沙子,聽話。”
“爹爹,他——媽——的。”他邊唸邊拍手,興奮得小臉紅撲撲的。
真不知該說他聰明還是說他傻。
  
又是十天,小沙子又長大一圈。
似乎幼鮫是十天外表長一歲,直到成年才停止這種速度。小沙子就跟吃了生長素一般,長得飛快。
“爹爹,為什麼你的眼睛是紫色的啊?”
“爹爹,為什麼你那麼高,我這麼矮?”
“爹爹,為什麼我的頭髮沒你的長?”
……小沙子進入了對世界充滿好奇的階段,而他最好奇的對像是我。每當我被問煩了,拒絕回答他時,他則小嘴一撅,無辜地望著我吐出三個字:“他——媽——的!”
現在我後悔教他髒話了……
二十天后,小沙子已是個四歲寶寶的模樣。農舍主人對小沙子生長速度之快大為驚嘆,沸沸揚揚地傳到方圓百里之外。小沙子也坐不住,整天鬧著要跑出門玩。
由於小沙子的名聲太好,我決定帶他離開這裡,換個沒人認識的地方躲著,以免招來鮫精。怀揣著農舍主人給的一些銀子,一手把小沙子托著抱起,我奔向花花世界流浪去也。
“爹爹,我們去哪兒呀?”小沙子雙手摟著我的脖子,睜大了眼睛東張西望。
我抱緊了他,微微一笑:“你想去哪裡?”
“我呀,”他伸出小手揉揉額頭,琥珀色的眼睛明亮清澈,“我只要爹爹跟我在一起!”
“如果有一天爹爹不能跟你在一起了呢?”
“那就我跟爹爹在一起唄!”小沙子天真地答道。
“呵呵,小傻瓜,”我騰出一隻手,捏捏他的臉,“我是說,如果有人非要分開我們呢?”
他呆了呆,細細的眉毛皺了皺,終於吐出那三個字:“他——媽——的!”
  
一路遊山玩水,裝作出門遊歷的父子,也沒人發覺我們是逃命的。
為了生存方便,我帶著小沙子到了江南。原本我也算是江南人氏,對這裡自然比較適應。而小沙子正處於成長階段,似乎離不開水。我只好帶他來這片水鄉江南。
鮫精性屬水,小沙子越長越水靈,玲瓏可愛。江南水域寬廣,正是鮫精出沒頻繁之處。我這麼做,無異於羊入虎口。不過,最危險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更何況鮫精們此刻正忙於與天界鬥爭,怕是無暇來陸上凡間折騰。
心裡微微嘆息,自己藉著這些藉口來江南,其實還有一點私心作祟。
金猊,或許也在江南的某處水域,與諸天將一起對付鮫精。
對,我抱著能與他見上一面的幻想而來。
“爹爹,你在想什麼啊?”小沙子站在我身邊,扯扯我的袖子。已是五歲孩童模樣的他依然天真無邪,個頭也長到了我腰的高度。
我摸摸他毛茸茸的腦袋,低頭對上他清澈見底的眸子:“我在想一個人。”
“哦?”小沙子歪著腦袋瞪大了眼睛,“爹爹想的人是誰啊?不是小沙子嗎?”
我蹲下,正對著小沙子微微一笑:“那個人對爹爹很重要,所以心裡才會想他。”
小沙子眨了眨眼睛,忽然伸出細細的胳膊摟住我的脖子:“小沙子也沒那個人重要嗎?爹爹好偏心!”
輕輕抱住他小小的身子,我笑道:“小沙子也很重要啊,我這不是天天陪著小沙子麼。”
他吸了吸鼻子,撒嬌似的在我懷裡蹭蹭:“爹爹陪著小沙子,卻在想別人!小沙子除了爹爹,什麼人都沒有!不許爹爹想別人!”
我細細凝視著他緋紅的臉和堅決的神色,忍不住在他額上輕吻一下。小小的鮫王,雖是撒嬌,卻已展露他王者霸道的天性。
小沙子的臉霎時成了紅蘋果:“爹爹……”
“小沙子,爹爹很喜歡你,所以你很重要,”我摸摸他粉嫩的小臉,“而那個人,爹爹很愛他,所以他更重要。小沙子,不可以亂吃醋哦。”
他擰著細細的眉毛想了想,揚頭問我:“爹爹不能愛小沙子嗎?”
“愛不可以隨便亂說的,”我捏捏他的鼻子,“爹爹一生只能愛一個人,這個人只能是他。”
小沙子氣餒似的垂下了頭,嘴唇微微翕動。那口型,看上去很像“他媽的”。
  
江南水煙朦朧,漁舟泊岸蓮香弄。
我難得放這麼個長假,小沙子也難得見識這般美景。我過得悠閒自在,小沙子玩得興高采烈。
到金陵,小沙子繞著夫子廟找糖葫蘆糖人,吃得整張臉都被糖稀糊上。
下揚州,不諳世事的小沙子竟然拉著我要去住妓院。
逛蘇州,一不留神小沙子就躥進人家園子裡爬假山去了。
晃晃悠悠又過了些許日子,我帶著小沙子到了杭州。小沙子又長高不少,像個六七歲的小孩子。
杭州自古美景繁,細雨綿綿猶如仙境。小沙子很喜歡杭州,天天要去西湖邊玩耍。索性,我領著他在西湖邊的一家客棧住下了。
時逢初春三月,西湖遊人往來成群,三教九流,魚龍混雜。我不過匆匆一個過客,隱在西湖邊,很少引起旁人注意。
我出門則低頭冠帽,將自己遮掩得與常人無異。唯有小沙子,整日蹦蹦跳跳,額前染上的紅點時不時被他抹去,露出那一點晶瑩璀璨的鱗片。我乾脆給他修整了額發,梳出半長的劉海遮去他的眉心鱗。
恰是一日和風拂柳時,小沙子拉著我去西湖放風箏。他身著翠素相間的薄襖,軟軟的頭髮用青絲帶束紮起來,手裡提著個式樣簡單的紙鳶風箏,模樣煞是可愛。
我任勞任怨地牽著他的小手,陪他沿著西湖岸走。
本以為會是個平淡如水的日子,本以為什麼也不會發生,偏偏……
還未找到放風箏的地方,遠遠聽聞一個尖利的女聲喝道:“你這不要臉的狐狸精,打死你!”剎那間,遊人紛紛駐足向湖邊一株水柳下看去,甚至有人興沖衝上前圍觀。
八成又是什麼大房追殺二奶的家庭糾紛,無聊至極。我正想換個方向走以避開那是非之地,沒料到小沙子竟好奇地掙開我的手,跟著人群跑去圍觀!
“小沙子……”我的喚聲瞬間被湮沒在那女人的尖叫聲中。小沙子義無返顧地跑了過去。無奈地搖搖頭,我也只得跟上。
沒想到,碰上個煞神。
作者有話要說:劇情需要,小沙子就長得快了點∼一轉眼就這麼大了,汗∼∼∼∼
有位熟人要出現了∼∼
                  
第二十七章西湖煙雨
西湖旖旎風光無限,惟獨柳下這處更甚。
真不知道該說是煞風景,還是人文風景昇華一籌。
一個長相頗美的女子,滿臉刻薄怒意,潑辣地訓斥著另一個女子。這個凶神惡煞的女人,身邊還站著個手持桃木劍的茅山老道,居高臨下地瞪著已嚇得跪倒在地的年輕女子。
“狐狸精!你還不顯了形!看你以後怎麼勾引我相公!”衣飾鮮麗的女人柳眉倒豎,訓得那女子瑟瑟發抖。
圍觀的人議論紛紛,似乎都覺得這婦人鬧得有些過頭了。罵完解解氣就算了,有何必要甚至找來了道士?真想把那女子打成狐狸精麼?
擠在前面觀望的小沙子回頭拉拉我的手,好奇地睜大了眼睛:“爹爹,什麼是狐狸精啊?”
我拍拍他的頭,俯下身子對他耳語:“狐狸精就是指憑著長相勾引自己愛人的人。”
小沙子恍然大悟,又轉過頭去往柳樹下看。
那個被罵作狐狸精的女子一身紅衣,淒淒慘慘地軟癱於地,偶然微微抬頭,她的那張淚眼茫茫的臉確是嫵媚似狐,細長的眉眼楚楚可憐中不經意地流露出一分妖媚,含情無限。
周圍的人一見這女子的模樣,許多男子眼睛都直了。
“還想勾引別人嗎?大膽狐妖!”舞起桃木劍的老道甩出一張道符,威脅似的瞥了眼那女子,“老實交代,你害過多少生靈!”
那紅衣女子泣不成聲,嚶嚶絮語:“道長饒了奴家吧……奴家不過平凡女子,從不曾勾引過別人相公……更沒害過人哪……”
“小賤人!狐狸精!整日不知廉恥地纏著我相公,我相公都想納你為妾了!”婦人尖聲斥道,“你根本就是個小狐狸精,圖財害命攀權附貴的狐狸精!”
“夫人……奴家沒有……夫人高抬貴手放了奴家吧……”
我一把揪回小沙子,這種丟臉的至極的事會教壞了小孩。小沙子盯了那紅衣女子幾眼,又回頭望望我,忽然天真的開口:“那個狐狸精的長相還沒爹爹好看呢!爹爹才像狐狸精呢!”
這死小孩,什麼破比喻。
正打算把小沙子抱起來抗走,忽聽得柳樹邊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打斷了兩個女子的爭執:“住手。”
我稍一回頭,霎時冒了一身冷汗。
一個身體修長的男子擋在紅衣女子身前,面色清冷,白衣若雪。雅麗容顏被鬢髮遮去了一半,眉間一點銀光,鳳眼柔媚又不失銳利。
是鰈夢。
翩躚白衣,雅然之氣如若天人,獨立於一群凡人中,越發襯得他美麗優雅。
眾人皆是目瞪口呆地看著他,連那潑悍婦人也收不回自己的眼神。小沙子歪著頭看了看他,沒有反應。我卻想逃。
鰈夢伸出纖長白皙的手,扶起紅衣女子,朱唇微揚,鳳眼細細凝視那女子:“火月姑娘,你沒事吧。”
名叫火月的女子淚眼婆娑,感激似的望著鰈夢,狐媚的容顏勉強擠出一絲笑意:“公子……”
這兩人似乎認識。我皺了皺眉,鰈夢認識她,那她大概還真是妖精。
“這位公子,這個女人可是個狐狸精……”潑悍婦人朝鰈夢媚笑著勸道,同時不忘瞪了眼那紅衣女子。
鰈夢緩緩回了頭,冷淡地看著那婦人,一手握緊了紅衣女子的手,滿目高傲:“我的未婚妻是狐狸精?這位夫人真會說笑。”悠長緩慢的聲音讓那夫人難堪到了極點。
眾人頓時感嘆,男才女貌確是一對,雖然那男子比女子美上了許多。
鰈夢移了目光,冷似玄冰的眼神凝視著茅山老道,似是不屑輕蔑。那老道竟白了臉,不由自主地抖了抖,手中桃木劍也拿不住,啪地一聲掉了地。
我看得出,鰈夢暗用靈力傷了那道士。
“火月,不用理這些人,我們走。”鰈夢淡雅一笑,牽著紅衣女子的手,輕晃那清麗的身姿,拋下這片是非之地。
我暗暗慶幸,還好沒發現我。
剛走不遠的鰈夢忽然側了側頭,眼神游移在人群中,似在尋找什麼。我一驚,連忙蹲下,躲於人群中。鰈夢輕嘆一聲,偕同火月走遠。
“爹爹,你怎麼了?”小沙子也俯著身子問我。
“今天爹爹撞著鬼了。”我苦笑。人群漸散,我這才站了起來。
小沙子咬了咬手指,擰著眉頭問道:“是剛才那個很漂亮的大哥哥嗎?”
“哦——”我又是一聲哀嘆,“小沙子離他遠點,別被他的外表給迷住。”
“我才不呢!”小沙子似乎有點賭氣,“爹爹你才會被他迷住!哼,狐狸精!”
我四下望瞭望,遠遠瞥見一紅一白兩個身影進了湖邊林蔭下的一間茶寮。又嗅到了陰謀的味道,我覺得還是跟過去比較好。
低頭拍拍小沙子的腦袋:“小沙子,自己在這裡放風箏哦,爹爹有事離開一下,回來給你帶糖吃。”
小沙子玩興正高,沒工夫纏我,點頭答應。
我悄悄去了茶寮,繞到茶寮後的一叢花草後,蹲在草叢中,聽著不遠處兩人的對話。
“多虧澤部首領大人仗義相救,”名叫火月的女子抹去了聲音中的楚楚可憐,媚顏展開笑意,“那女人不依不饒,我險些被道士打出了原形。”
“如今鮫狐二族互相扶持對抗天界,同盟有難,怎能不助,”鰈夢淺笑盈人,半面容顏讓人迷醉,“不知狐王派遣姑娘做些什麼?為何要去勾引那婦人的相公?”
火月挑起一縷青絲,緩緩梳理著:“王上派我,一是來給狐族眾部傳令,二是來找大人你商議對策,三是按王令部署一切。那婦人是人間朝廷裡丞相的女兒,她的相公是太守。那太守近來奉命修整錢塘江堤壩,阻斷錢塘江通往我狐族的水域之路。而水域之路一斷,狐、鮫二族的往來之路也就斷了。天將便可逐個擊破,攻擊我等二族。”
鰈夢略略沉吟:“姑娘是想勾引那太守,讓他暫停修堤一事,好讓我等繼續聯手?”
她微微一笑:“修堤一事只需延順幾個月便可。天將大概正盼著人間堤壩築起,近來對錢塘江之處不甚留意,如此一來,正是個大好時機。”
“不錯,”鰈夢也明白了她的意思,“趁著天界不注意此地,派遣鮫族戰將從錢塘江悄悄潛去你們狐陰山,前後夾擊,一舉滅了狐陰山駐留的天將,打他個措手不及!”
火月端起一杯龍井,淺啜淡嘗:“所以我才去勾引那太守。他被我迷得神魂顛倒,想也不想就答應秋後再修堤,因為我騙他堤邊是我家祖墳,修堤會破了我家風水。哪知那女人,那個丞相的女兒,傲氣蠻橫又任性,斷斷容不下我,竟找來道士做法……幸好大人你及時趕到,不然還真叫那女人歪打正著。 ”
忽有春風拂來,柳絮紛揚,漫天落下細細的雨霰,西湖朦朧一片。遊人撐起紙傘,愜意悠然。
鰈夢凝睛賞雨,微風撫過他的半面容顏,在他眼睫上留下一滴雨珠。許久,他微嘆:“西湖……真是人間仙境,難怪自古諸多仙神妖靈都醉情於此……”
“大人是否也想尋一段情?”火月抿唇媚笑,“可惜天界龍神九公子不在,否則……攜手泛湖,共賞春雨……真讓人嫉妒呢。”
“呵,沒想到我和九兒的事早已傳遍妖界,”鰈夢清淡地揚唇,“不過是玩玩他而已,卻鬧出這麼大動靜。”
火月輕輕托起尖尖的下頦,眼中媚色萬千:“大人真是絕情呢。剛剛大人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說我是你的未婚妻,是當真呢,還是‘玩玩’?”
美麗的鳳眼斜揚微合,鰈夢絕豔的容顏泛起一絲狡黠:“姑娘認為呢。”
火月的眼神霎時迷失了方向,片刻,她才回過神,趕忙掩飾自己的窘態:“火月跟大人說笑呢,何必當真……大人這般俊美絕色的人,火月哪里高攀得上。 ”
“美貌麼?”鰈夢諷刺地笑了笑,“我已被金猊毀了半張臉,有何美貌可言。”
“龍神八公子一向暴躁自大,聽聞這次正是他領天兵圍攻鮫族,”火月撫了撫柔順的長發,“對付他麼,我倒有個辦法。趁著錢塘江堤壩未築,讓一路鮫精佯裝敵不過他,從錢塘江逃遁。依他的性子,是非追不可的,到時我狐族只需在堤壩處埋伏,待他一入,就成了甕中之鱉,管他是什麼龍也飛不出錢塘江的死角!”
鰈夢瞑思半晌,既而微笑:“火月姑娘不愧為狐王手下第一謀士。若能擒了金猊,對我鮫族可是大有益處。到時鮫族必當全力助狐王圍剿天將,還狐陰山安寧。”
“有大人這句話,火月就放心了,”她瞇了瞇柔媚的眉眼,“今日大人似乎一直心事重重,不知有何煩心事?”
淡淡的嘆息漸隱於和風之中,鰈夢緩緩說道:“瀾姬死了。”
“瀾姬妹妹死了?”火月瞪大了眼睛,一臉驚訝,“她不是在宮中做妃子麼,怎麼會死?!”
“沒人知道她是怎麼死的,”鰈夢惋惜地搖了搖頭,“她一死,尋迎鮫王的線索就沒了。瀾姬做事一向謹慎細心,這回竟沒留下只言片語就死了……不得不讓人懷疑……”
“莫非她被天將發現了?”火月猜道。
鰈夢半合鳳目,幽然輕嘆:“皇宮里傳出消息,說瀾姬病逝,連屍身也沒找到……鮫族的屍身,應當葬回海底。鰱冰潛去找了幾回,始終找不到。他也後悔讓瀾姬去了人界,可現在晚了,心愛的女子死於非命,王靈貝又不知下落……只怕鲪悔這次會重罰鰱冰。”
藏於草間的我稍鬆一口氣。只要他們不知道瀾姬死於金猊之手,也就不會想到王靈貝已在我之手。那汀部首領鰱冰對瀾姬還真有些情意,只可惜全被十夜糟蹋了。
茶寮中傳來火月妖媚的聲音:“王靈貝是麼,若鮫族無暇去尋,我狐族願意幫這個忙。過了這麼久,只怕鮫王也該出世了。”
“是啊,天界的人如影隨形似的糾纏不休,各條水路或封或盯,派去尋找鮫王的人統統有去無回……明擺著是天界阻撓我族去尋鮫王歸來。”鰈夢的眼神霎時深邃陰沉,比深海還捉摸不定,“只要我王歸海,鮫族靈壇封印被解,征服天界指日可待!”
作者有話要說:誰猜是鰈夢的∼∼∼我給你發獎∼∼∼∼
同志們,我說過的,這篇不NP的∼∼∼結局是一對一,其餘的要死要活都隨便∼∼
                  
第二十八章故人非情
聽著鰈夢字字鏗鏘,言之篤篤,不禁讓人發寒。
突然想起天界流傳的一個傳說。
遠古之時,龍鮫同為天界聖尊之神。他們的靈力足以傾覆天界。雖為聖尊,龍神與鮫神又是極大的禍患。終於,他們背叛天帝,成了毀滅之神。天帝傾盡天界將才,離間二神,終是讓龍神降服。而鮫神倔強不從,叛逃下界,最終還是敗於天將。天帝擒了二神,削去他們大半靈力。因龍神自降於天,所以龍神留在了天界,繼續為神。而鮫神被削靈力後仍是不服,惹惱了天帝,將其貶至下界為妖,又設下荒天封印,將鮫神變成了不折不扣的下界之妖,靈力只剩不到一成。至此以來,鮫族想盡辦法毀印復原,終是徒勞。他們心寸報復,一直想要完成鮫神的遺願,將天界毀滅。
隨著時光流逝,鮫族的意志似在甦醒,一任又一任的鮫王,靈力越來越強。只怕到了這一任,已有足夠的力量去摧毀荒天封印,恢復鮫族的神之靈力。
所以,鰈夢才會說出這樣的話。
如此一來,我打定主意,寧死也不能交出小沙子。
天真可愛的小沙子,日後若成了那叱吒風雲野心勃勃的鮫王,我該如何面對他。
細雨撲簌簌地打在我的臉上,一片清涼。無意中,竟偷聽到這種陰謀。本不該是我管的事,可我此刻管不住自己的心。
我要救金猊,絕不能讓他被鰈夢擒住。
  
悄悄繞出茶寮,我沿著河岸找小沙子。
離茶寮不遠處,他正迎著細雨放風箏,也不管那風箏早被雨霰打濕。
“小沙子。”我喊他,“下雨了,咱們回去吧。”
他應了一聲,費力地扯著風箏線,似乎想把風箏扯下來。我走到他身邊,抬手覆上他的小手,輕輕地將紗線繞於指間,一點一點收回風箏。
小沙子沖我甜甜一笑,伸手抱住我的胳膊,崇拜似的望著我:“爹爹好厲害,小沙子都拉不回風箏,爹爹一來就拉回來了!”
我摸摸他的頭,俯下身子將他抱起。小沙子一手提著濕了的風箏,一手摟住我的脖子。
“爹爹,你的帽子濕了呢,”小沙子扯了扯我包裹頭髮的破帽子,“爹爹戴著濕帽子會生病的!”
還未來得及開口阻止,小沙子竟給我摘下了帽子。一頭紫發橫披於肩,飄散在雨中顯得瑩瑩如紫晶,煞是引人注目。
“小沙子,快給爹爹戴上!”我趕緊吩咐他。
他把帽子藏到背後,撅起小嘴:“就不給!就不給!爹爹戴帽子難看死了,這樣才漂亮啊!”
這個傻小子!現在又不是泡妞找對象,要漂亮幹什麼!我哭笑不得,瞥見周圍行人幾乎都在側目觀望,看西洋景似的盯著我不放。
“爹爹,好多人在看你哦!”小沙子興高采烈地拍拍手,“爹爹最漂亮了!”
完了完了,這下成焦點了。我很不喜歡被人關注的感覺,彷彿我是動物園裡的一隻猴子。
一轉身,我趕忙找地方躲藏。匆匆走了幾步,差點撞上一個人。我剛想側身避開,不經意地抬頭一瞥,正對上了那人的眸子。
一襲白衣,鳳眼上挑,不是鰈夢是誰?
他似乎剛從茶寮出來,半面容顏驚詫了半晌,眸子似有驚喜之意。
我嘴角抽了抽,在他出聲之前,抱著小沙子落荒而逃。
  
“爹爹,你跟怕那個漂亮哥哥嗎?”晚上,客棧房內,小沙子坐在床上好奇地問我。
我拍拍他的腦袋:“小沙子,記住,那個哥哥不是好人,他會害了你。”
“嗯,”琥珀色的眼睛流露出一種依賴,“我只聽爹爹的。”
將他輕輕攬入懷中,抱著他小小的身子,我已不知心底是何滋味。若他知道,他最信任的人帶給他的只是欺騙,那雙琥珀色的眼中會流轉著什麼樣的神色?
“爹爹,我想睡了……”他打個呵欠,眼睛紅紅的,一頭扎進我懷裡,倒頭就睡。自他離開王靈貝爬到我懷裡那一夜,他必須縮在我懷裡才能安然合眼。
我吹熄了燭燈,抱著他躺下,拉上被子閉目便睡。
屋外月色迷濛,清風幽撫。懷中稚子酣眠,睡顏可人。
我卻怎麼也睡不著。似乎有什麼在等我,我又在等著什麼。
輕輕放下了小沙子,給他蓋好被子,我披衣出門。房外是客棧的小苑,臨著西湖皎月,水光瀲灩。
忽而水畔漸起一段簫音,淡去了塵埃,隱沒了波瀾。
幽幽一曲困龍調,恰似當年湖底音。
“我來了。”低低道一聲,對著西湖邊。
簫音斷了。西湖微微蕩起波瀾,如鏡的水面破裂傾灑,湖底一個白色的身影破水緩出,猶如蓮花破水而綻。
鰈夢,執著那支冰凌般的水簫,浮立於水面上,輕輕踩水走來:“九兒,你總算肯出來見我了。”
看著他踏上綠汀岸邊,笑意浮動於眉目間,我木然而語:“白天撞見你,就知道躲不過今晚。你還是找來了。”
他將水簫收入袖中,纖手微抬,挑起我的下頦,一如既往地調笑:“怎麼一個人跑出了天界?來找我麼?”
我淡笑:“想的美。”
纖長的玉指撫上我的臉頰,抹去我原本淺淡的笑,他微抿朱唇:“見到我不開心麼,我可是一直念著你哦。”
“哦——”我稍稍別開頭,避過他的手,“小螺真是榮幸。”
冷淡的鳳目映入了月色輝光,似有情絲流轉,半遮的容顏宛如玉琢:“心有所屬了是嗎?金猊?還是白天見著的那個孩子?”
我謙雅一笑:“我不戀童。”
輕佻之色上了他的眉梢,薄唇邪媚彎起,他忽然拉起我的手,靠在唇邊輕啄一下:“可你很寵他。要知道,我也會嫉妒的。”
“哦——”我懶得抽回手,只任他握著,“自家孩子,當然得寵著。”
鳳眼霎時凌厲如電,轉瞬又溫柔起來。鰈夢微微一笑,拉了我一把,將我拉入懷中,習慣似的伸臂纏上我的腰:“想氣我麼?九兒,不管那孩子是怎麼來的,我始終要你。”
試著推了兩下,仍是掙脫不了,我只能放棄,淡淡說道:“不管你怎麼勾引我,天界的情報消息我都不會說。”已厭煩了跟他調情似的啞謎假話,不過是想利用我而已,何必拐彎抹角。
鰈夢似是嘆了口氣,夢般的話語縈繞我耳邊:“在你心中,我就只會欺騙麼……如果我說,我並不完全是為了天界的情報而來,你又會信多少?”
“既然知道我不會信,你就不該說。”我不帶任何感情地答道。
“非要這麼冷淡麼……連騙我一回也不肯,”眸似凝水,卻讀不出半點感情,鰈夢依舊用那輕緩優雅、真假難辨的音調說著,“你說話總是這麼無趣,但性子卻又如此有趣……我越來越不想放手了哦。”
“隨你便。”我懶懶地應付。管我有趣沒趣都一個樣,我就不信你這蛇蠍心美人會這麼容易動情。白天也聽你說是“玩玩”而已,我可是連玩也不想玩。
鰈夢側首凝視我片刻,忽而意味深長地彎起唇角:“九兒,你可知道這西湖畔有過多少傳奇,就在這裡要了你也不錯。”
耳畔觸上他柔柔的呼吸,不禁熱了三分。這傢伙勾引人的手段,比那狐妖還略勝一籌。只可惜他搞錯了對象。
“強扭的瓜不甜。”我甚至懶得抬眼皮,順口就來了這麼一句。
“你的滋味可甜得很,”他肆無忌憚地抬手撫過我的脖頸,一點一點地揉捏,順勢探入了我的領口,“我早就嚐過你,何必這麼害羞,我的九兒。”
正想後退一步避開他,不料后腰被他牢牢桎梏於臂彎中,動也動不了。我的聲音又冷了些:“早就說過,我不是九兒。你的九兒早死在洞庭湖了。”
鰈夢醉人的半面容顏在月色水光下越發妖艷,他只輕淡一笑:“是麼。你是不是九兒又何妨,聽著,我現在只想要你。”
語畢,他的唇覆上了我的,時而火熱難當,時而寒意刺骨。
月涼水清,一吻如夢。我絲毫不知道,這個吻有什麼意義。
不過是個月夜西湖畔,有情之地的無情玩笑罷了。
唇舌糾纏間,忽聽得一陣沙沙聲,接著便響起一個稚嫩而又驚訝的聲音:
“爹爹!你在做什麼!”
一驚之下,鰈夢與我趕忙分開。側首望去,客棧小苑的假山旁,小沙子只穿著一件單薄的褻衣,愣愣地看著我們。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第一次充滿了不解與憤然。小小的胸脯劇烈起伏著,彷彿受了驚的小鹿,臉上蒼白驚恐,如同受了極大的委屈。
“小沙子?你怎麼跑了出來!”我推開鰈夢,想跑去小沙子身邊,卻被鰈夢捏住手腕拉了回來。
小沙子受傷似的咬著下唇,怨怒從清澈的眼底浮現。他捏緊了小小的拳頭,衝著鰈夢喊道:“放開我爹爹,你這個狐狸精!”
鰈夢輕挑劍眉,笑意盈人,將我攬入懷中:“你爹爹是我的愛人,為何要放。”
只見小沙子眼圈一紅,他用力吸了吸鼻子,突然舉起小手,指著鰈夢大聲喊:“他——媽——的!”

第二十九章沙萌淚落
小沙子話音落,鰈夢倒是愣了愣。
他大概沒想到,如此可愛的小孩也會罵髒話。
趁他愣著的幾秒,我指間用力,彈出一道金色光弧,掙脫了鰈夢。迅速跑回小沙子身邊,一把抱起他,拍著他的背哄他:“爹爹回來了,小沙子乖哦。”
鰈夢的眼神深邃冰冷:“剛剛那是金猊的金盾陣麼……你和他果然……”
“是,你愛怎麼猜就怎麼猜。”我頭也不回,“我累了,恕我沒空陪你。”
小沙子始終忿忿地盯著鰈夢,嘴裡不停地念叨著三字真言,似乎恨透了他。
白衣隨風揚起,遮擋半面容顏的青絲飄蕩似水。那僅剩的半張花容上,漸漸綻出一抹邪媚的笑容。鳳目華貴傲慢,一點光彩盡是冷淡與不屑。眸中僅有的一絲溫柔已被狠勁吞噬,陰柔的淺笑似乎隨時都可致人於死地。
真實的鰈夢,就是如此陰狠的人。
“他媽的!狐狸精,不許勾引爹爹!爹爹是小沙子的愛人,不許狐狸精搶!”稚嫩的聲音哇哇亂叫,不知是口不擇言還是吐露真心,“小沙子很生氣很生氣,他媽的他媽的!”
鰈夢清冷地掃他一眼,隨即凝視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我,不會放過金猊。”
彷彿是示威,如同是威脅。
我只留下兩個字:“請便。”
抱著亢奮不已的小沙子,我轉身回屋。關門,點燈,鎖窗,把春晚湖景拒之門外,包括那個又潛回水底的白色身影。
  
“小沙子,”我將懷中軟軟的身子放回床上,輕輕拍著他的頭,“以後晚上不准出門亂跑,當心被狐狸精抓走。”
他坐在床上,似乎還沒從剛剛的憤怒中回過神來。小小的身子不斷顫抖著,低頭抱膝而坐,頭也不抬。
“小沙子……”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哄他。
他緩緩抬了頭,琥珀色的眼睛充斥著委屈無辜。留長了的頭髮早已從髮辮中散開,軟軟地搭在肩頭,襯得他的小臉越發白嫩水靈。
我抬手,輕輕給他梳理著垂落額前的劉海,指間觸上藏在劉海後的那片眉心鱗。小沙子靜靜地看著我,忽然抽泣一聲,哇地哭了起來。
小沙子第一次哭,哭得這麼慘,彷彿被遺棄了一般。晶瑩剔透的淚珠從一汪琥珀色中滲出,大滴大滴地從眼角滑落,順著臉頰流淌,最後竟凝成一顆顆的水晶珠子,砸在衣服上,彈落到床上、地上,滾得到處都是。
這……據說鮫泣淚成珠……看來是真的。
“不哭不哭,小沙子,再哭的話爹爹會被你的眼淚砸死。”我趕緊伸手抱住他,替他擦去不斷外滲的淚水,“是爹爹不好,爹爹不該丟下小沙子一個人出去……”
他細細的胳膊摟住我的脖子,抽抽搭搭地哭著:“那個狐狸精……是爹爹的愛人……爹爹總想著他……小沙子怎麼辦啊……嗚嗚……”
“他不是,”我揉揉他的小腦袋,“他是故意氣小沙子的,別理他。”
小沙子微微側過腦袋,哭紅了的眼角還掛著淚珠:“爹爹沒騙我?”
“沒有,他的話沒有半句真的,小沙子千萬別信。”我覺得我像在教唆小孩背叛種族背叛人民。
他點了點頭,細細的眉毛蹙起:“小沙子討厭他,他跟我搶爹爹!我再也不要見到那個狐狸精!他搶小沙子的愛人!”
小沙子竟默認我為愛人…………孩子太小……不懂事……
“他剛才摸了爹爹的這裡、這裡、還有這裡!”小沙子挨個指出,眼睛轉一圈,目光直直盯上我的唇,“他親了爹爹!我,我也要!”
哭笑不得。我心裡直罵鰈夢,給小孩竟帶來這種影響!
“爹爹……”小沙子一扁小嘴,又似要哭,“爹爹親他不親我……小沙子生氣了!他媽的!”
鮫珠又砸了下來,直到我快被砸出包來,終於作了決定。
俯下頭,在小沙子軟軟的唇上輕觸一下。他的唇彷彿一團棉花糖,輕柔可愛。小沙子似乎不滿足於輕輕的觸碰,索性抬手扒住我的脖子,小臉湊上來,紅唇撞上我的,又狠狠蹭了蹭,這才放開。他抿了抿唇瓣,突然笑了:“是甜的唉!難怪那個狐狸精要舔爹爹!”
我恍惚記起晚上喝了碗冰糖藕粉,那味道的確很甜……
“小沙子,半夜了!睡覺!”我一把摁住他的小腦袋,把床上的鮫珠撣到一邊,逼著他乖乖躺下。
他乖巧地縮在我懷裡,睜著水靈靈的眼睛偷瞟我:“爹爹親過我了……”
對他淡淡一笑,我抱緊他的身子,安然地躺下入睡。
  
清晨醒來,懷中的小沙子似乎又長大了一些。眉目清朗,脫去了幾分幼稚,新添一抹帥氣。這孩子,長大後必成為千萬花痴女子的追求對象。
我瞥了眼滿床滿地的晶瑩珠子,不禁笑了笑。這麼多鮫珠,路費飯費都有了。
昨夜折騰得太晚,小沙子還沒睡醒。我將他放在床上,自己起身穿衣。梳洗完畢,我輕輕掩門,獨自走向客棧大堂,想買些早點。
大堂裡零散地坐著些人,店小二前後招呼著,與往常沒什麼兩樣。我隨便找了張空桌子,坐在一旁,叫住店小二:“來碗粥,一籠包子,粥裡不許放糖。”小沙子喜歡甜的東西,要讓他嗅到我嘴裡的甜味……那還得了?
店小二應了聲,正打算去後廚吩咐,眼神忽地一定,盯住了門外剛進來的客人。
“店家,訂一間上房。”來人音色清麗婉柔,是個溫雅女子。
“是是是,姑娘請坐,請坐。”店小二堆起一臉諛笑招呼女子,又是擦桌子又是搬椅子,對那女子殷勤至極。
呵,色令智昏,見了美女忘了老客人。我不耐煩地敲敲桌子,催那小二趕緊端早飯去。小二鄙夷地瞪我一眼,又笑著招待女子,這才去了廚房。
我無聊地瞥了眼那女子。身段婀娜,風姿清雅,月白色的綃織衣裙襯得她氣質脫俗。一抹青紗罩住披散的秀發,掩去滿頭青絲。素顏不妝而麗,齊額束著一件珍珠額飾,看上去恬靜安詳。
怔了半晌。這女子……我似乎見過……
那女子感覺到了我的目光,也轉頭看來。目光觸及我,稍是一愣,隨即容顏浮起淡淡的笑意。她緩緩向我走來,微笑著對我說:“九公子,我們又見面了。”
我趕忙起身打招呼:“是啊……沒想到會早這兒碰到姑娘。”
想起來了,我在洞庭湖見過她。那時她甚至幫了我一回。我知道,她頭上的青紗,遮住了她白似雪的頭髮,珍珠串成的額飾擋去了額間銀色的鱗片。她是鮫族淮部的首領,鯡音。
“鯡音姑娘,坐在這兒吧。”我拉過一張椅子請她坐下,“昨日碰著鰈夢,今天又遇見姑娘你。”
鯡音抿唇淺笑,坐了下來:“我是偷偷跑出來的……族人正和天將對抗,我本應留守海宮,可是……”
大概她以為我也是偷跑出來的。本應是敵人,此刻卻坐在一起談笑,的確有些匪夷所思。
“我不想看著天界與鮫族動手,所以才避到這裡,”裝著自己還是九兒,讓她以為我愛著鰈夢,不忍對鮫族下手,“姑娘怎麼也來了杭州?”
“叫我鯡音好了,”她為人謙和,絲毫不把我當外人,“其實我早就離開海宮,一直待在陸上。如今也不敢回去,姐姐一定很生我的氣…… ”
是啊,你身為首領卻不去抗戰,你那母夜叉一樣的姐姐鯡塵不抽死你才怪。
“只是因為怕被責怪而不回去?”我輕聲反問。她也識得大體,留在陸上必定另有其事。
鯡音幽幽一嘆,眸中泛起一絲倦意:“鬱……我在找鬱……”
“鬱?”
“哦,”她解釋道,“我是找鬱的轉生……公子應該知道,鬱在百年前逝世。一百年了,鬱的轉生已經出世。”
我的心沉了沉。上任鮫王鱗鬱……他的轉生,不就是在王靈貝中孕育了百年後出生的下任鮫王麼……鯡音尋找的人,正是小沙子。
“為何不派遣別人來找?憑你一人之力,要找到鮫王不知要至何年何月。”我冷靜了片刻,裝坐一切毫不知情。
鯡音搖了搖頭,容顏淒然:“派了人,派了好多,有妖氣的地方都找過了,根本找不到……而且,他們不允許我再接近鬱……怕我再害了鬱……可是,我卻能感覺到鬱的氣息,他似乎在喚我……實在忍不住,我便逃了出來。”
我不知說什麼好,淡然問道:“那你找到他了嗎?”簡直是廢話。
“沒有。”鯡音無奈地笑笑,“我很沒用,好不容易找到了王靈貝所在,卻發現貝已空,隱隱約約感應到鬱的氣息,順著這種感應追來,仍是什麼也沒找到。”
不禁暗自慶幸,幸好沒在青沙灣逗留太久,否則早被她截住。幸好選擇躲進了人氣旺的大都市中,免去了碰上鮫精的可能。
她半合妙目,哀愁不散:“金陵、揚州、蘇州都已找過,總覺得那裡有鬱的踪跡氣息,可就是找不到他。我覺得,他似乎在杭州……杭州的雨裡,有他的味道……”
我真有些怕她了。女人的直覺果然是件恐怖的東西。常人想不到的地方,她卻能憑著心靈感應似的追過來。再不作對策,小沙子遲早被她挖走。
“別急,慢慢找。遲早有一天會找到的。”我一面給她鼓勁,一面暗暗思索下一步該往哪個方向逃。
鯡音清雅一笑,純澈若水:“多謝九公子。”
不一會兒,包子米粥端了上來,我匆匆吃了幾口,把剩下的包子拿油紙包了,準備帶走。與鯡音簡單寒暄幾句,我起身離開。
踏出大堂的門,一轉眼就瞥見一雙藏於門外的琥珀色眼睛。
小沙子站在門外,身上只著褻衣,烏黑的頭髮也未梳起。他怔怔地看著我,眼中有些慌亂,又有些茫然。
  
                  
第三十章似是緣來
“爹爹……”小沙子輕輕弱弱地喚道,琥珀色的眼睛有些渙散的迷離色彩。
我來不及跟他解釋什麼,迅速把他抱起,跑回後苑客房裡。
關上門,我放下小沙子,丟下包子,不知該說什麼。
小沙子有些呆滯,眼底竟多了一絲莫名的情愫。
我俯下身,雙手摁住他的肩,小心地問道:“小沙子,你沒事吧?爹爹去買早點,你怎麼又跑出來了?”
他愣了許久,終於正視我的眼睛。迷茫的小臉顯得無助脆弱,似乎經歷了意想不到的事情。
“剛才那個姐姐……”小沙子抬手摁住了頭,似在努力想著什麼,“我看到她……突然,突然覺得好熟悉……可是我從沒見過她啊……”
小沙子是鱗鬱的轉生,莫非他會受前生記憶情感的影響?
“我……我好像看到了好多畫面……”小沙子痛苦地抱著腦袋,“看到我抱著那個姐姐坐在一條小船上,她望著我笑……還有,還有我滿身是血地躺在水底,那個姐姐握著我的手哭得好傷心……好難受的感覺,我不要再想了!爹爹,救我!”
一把將他抱入懷中,我摸著他的頭,在他耳邊輕語:“小沙子不怕,爹爹在。那些東西都是幻象,都是假的……別想了,忘掉它… …小沙子有爹爹。”
小沙子緊緊揪著我的衣襟,似乎害怕至極。
那些零碎的畫面片段,應是鮫王鱗鬱內心深處的記憶。念得太深,結果給小沙子也烙上了這些零碎的記憶。
“爹爹,”小沙子細細的聲音顫抖著響起,“看到那個姐姐,我的這裡突然好痛……”小手按著他自己的心口,眼裡蔓延著不屬於他的哀傷。
我伸手輕輕揉著他的心口:“沒事的,是你太緊張了。”
小沙子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往我懷裡鑽:“一看到爹爹,就不痛了!”
這孩子,就會撒嬌。
“來,把衣服穿上,包子吃掉,我們去別處玩。”我拍拍小沙子的背,對他溫柔一笑。
他仰頭望著我,清澈的眼睛彎成了月牙:“好!”
帶他離開,免得他被鰈夢或鯡音發現。或許,我也不忍心看著他陷入鱗鬱的記憶中。又或許,我捨不得讓他受傷。就這樣,天真單純地過一生。
  
離開客棧,我先去當舖拿鮫珠換了點錢,然後帶著小沙子準備離開杭州。
今日天清雲淡,風和日麗。街市上游人很多,雜耍藝人,商戶小販吸引了眾人的目光,當然也包括小沙子。
小沙子轉眼便忘了先前的事,興奮地在人群中躥來躥去,一會兒看人耍大刀,一會兒追著糖葫蘆攤子跑。我在人山人海中費力地擠著,想當年在學校食堂擠隊插隊也沒這麼辛苦。就這麼擠了一下,結果小沙子不見了。
我呆了呆,趕緊踮起腳四處張望。偏偏周圍的遊客個個人高馬大,我根本找不到小沙子。
正著急間,旁邊有人忽然高聲喊道:“前面李家小姐拋繡球招親啦!快去搶繡球啊!”
話音一落,一大群人立刻轟動起來,馬拉松賽跑似的集體往前街的一間繡樓湧去。我被身後突然躥上的人猛地一撞,再由旁邊的人推了幾把,最後光榮摔倒在街邊。
人流喧鬧著湧走,我唉聲嘆氣地從地上撐起半個身子。撣了撣身上的灰土,正想站起,恍然眼前多了一隻手,似乎想拉我起來。
順著那隻手向上看,我對上了一雙深如夜色的眸子。
出了一身冷汗。真是活見鬼了,在杭州盡碰見麻煩人。
“不打算起來麼,”那人優雅地微笑,“每次見到你,你都是這副落魄模樣,哪裡像個龍神。”
是十夜。身著天青色錦緞,飾以銀帶金冠,十足一個貴公子樣。
低頭看看自己,式樣平凡的白衣裳還沾了一身土,頭上甚至吊兒郎當地包著頂破帽子,怎麼看怎麼像乞丐。
我一貫有些邋遢,現在也改不過來了。跟十夜一比,簡直天上地下。
見我一直沒反應,他索性俯下身子拉住我的手,將我扶了起來。
“謝謝。”簡短地低聲道謝,我抽回了手。眼角瞥見他身後還跟著兩個便衣侍衛。
十夜抬手替我擦去臉上的黑印,淡淡一笑:“小螺兒,我們真是有緣哪。我不過來杭州府微服私訪,竟在這兒遇見你。”
“哦——”我隨口應道。杭州果然風水“好”得很,我就沒碰上一件順心事。
“小螺兒,”他輕輕挑起我的下頦,深邃的眸子里三分溫柔七分輕佻,“既然又相會,不如你跟我回宮,留在我身邊。”
我靜靜地看著他,眼裡沒有任何波瀾:“不行。”
“呵,小螺兒也會拒絕了,”他微微挑眉,唇邊浮起淡淡笑意,“這是在撒嬌呢,還是害羞?”
這男人……調情功夫真不是蓋的……
“如果我答應你,那你是不是認為我在獻媚?”索性歪了頭叉起腰,皺著眉將這種曖昧氣氛完全打破,“無論我怎麼回答,你都可以拿我尋開心,是吧。”
十夜略微驚訝地怔了怔,既而寵溺地捏了捏我的臉:“小螺兒終於有脾性了哦,比以前可愛了。”
我現在懷疑他是不是腦子有問題,說話越來越不著調。
他忽然側過頭,在我耳邊輕柔吐氣:“小螺兒,這裡不是你的天界。無論你是誰,身在人界,只能服從我。況且,你只是一條失了靈力的龍。 ”
失了靈力,就得任你欺麼。
我嘆了口氣,垂下頭,懶得與他那深沉難測的眼眸作交流。
他凝視著我,露出了王者的笑。似乎,他贏了。
伸手攬住我的腰,彷彿在昭告我是他的所有物。十夜輕輕吻了吻我的額頭,順手扯去了我頭上的帽子:“說過多少次了,別在頭上戴這些東西。”
紫發垂落,披散在肩頭。十夜憐惜地撫著我的頭髮,淡笑凝於眼中。他執起我的手,拉著我走到路邊一個賣首飾的鋪子。翠玉金銀擺滿在眼前,我毫無表情地看看這些,又望望他。十夜饒有興致地欣賞著那些飾物,既而抬手,從那些飾物中挑出一支銀簪子。沒有雕鏤繁複的花紋,簡潔素靜。簪首製成一個灑脫的弧度,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張揚。
“它很襯你,”十夜挑起我腦後的頭髮,溫柔地用簪子幫我束起,“看上去那麼不起眼,卻最能吸引人。”
是在說我,還是在說那簪子?我厭煩地低了頭,不想搭理他。
十夜微微一笑,丟了錠銀子給老闆,又俯在我耳邊說:“小螺兒,你越來越誘人了。”
我開始頭疼。就我這一身泥,你也覺得“誘人”?難道你真喜歡泥地裡打滾的田螺?
“小螺兒,陪我遊西湖。”十夜的眼神蘊著誘惑之意,親熱地攬著我的肩,嘴唇輕輕貼上我的面頰。
我正考慮要不要發揚風格一把推開他,前方轉角處突然響起小沙子尖叫的聲音:“不要!不要!他媽的!”
彷彿一陣炸雷,我迅速抬頭張望,確定了聲音是從前面一條街傳來的,立刻掙脫十夜,拔腿就跑。
十夜也是一驚,皺了皺眉,招手示意身後的侍衛跟著我。
無暇去管十夜,我飛速跑到街頭,轉了個彎,正看見小沙子。這小孩左手抓了兩塊白糖糕,右手攥了一跟糖葫蘆一個糖人,懷裡還抱了個小冬瓜,嘴裡咬著個小蘋果,還支支呀呀地癟嘴喊叫。而他身旁,三四個小販模樣的人揪著他的衣領不撒手,瞪著眼訓斥他,搶他手裡的東西。
“年紀小小就來搶東西,你爹媽怎麼管教的!”一個大叔喝道。
小沙子死不鬆口:“不要拿我的糖!不要!”
“要糖?錢呢!不付錢就是搶!”
“不是!我爹爹有錢!”
“你爹在哪兒!”
“爹爹……”小沙子四處望望,一別腦袋,正好看見了我,“爹爹!”
我只得腆著臉走過去。小沙子雙眼放光,興奮不已。幾個小販一見正主來了,紛紛板著臉圍過來準備訓我一頓。
“一共多少錢,我給。”搶在他們開口前,我主動掏錢賠償。這小孩,看到想要的東西就拿,也不管要不要付錢。
小販們拿了錢,滿意地走了。小沙子笑嘻嘻地啃著小蘋果,丟下小冬瓜往我懷裡鑽:“爹爹真好!”
看著他可愛的模樣,又不忍心教訓他。小沙子開心地遞給我一塊白糖糕:“爹爹,你也吃!”
“爹爹?”身後忽然傳來十夜悠長的聲音,他走了過來,緊盯著小沙子,轉頭問我,“這孩子叫你‘爹爹’?”
“是。”我彎腰把小沙子抱起,不冷不熱地搭話,“我是他爹。”
小沙子奇怪地看了眼十夜,小聲問我:“爹爹,他是誰?”
十夜瞇了瞇眼,深邃的瞳孔透出夜的光彩:“這麼大的孩子……不是你親生的吧。”
我淡淡笑了笑,不予回答,側首對著小沙子說:“叫他叔叔,他是爹爹的朋友。”
小沙子歪著腦袋盯了十夜半晌,細細的眉毛又皺了皺:“叔叔?叔叔的眼睛……好嚇人……”
十夜愣了愣,隨即笑道:“小螺兒,你的孩子跟你一樣可愛啊。”
我翻個白眼,小沙子則疑惑地咬著糖葫蘆湊到我耳邊:“爹爹,叔叔為什麼叫你‘小螺兒’?小沙子可以這樣叫嗎?”
“叫爹爹。”瞪了眼十夜,我低聲命令小沙子。什麼都能亂,輩分不能亂。
小沙子眨了眨眼睛,似是不情願地答應。
十夜淺笑著攬住我的肩,唇邊漾起迷人的笑意:“陪我遊賞西湖吧,我的小螺兒。”
“我也要去玩!”小沙子衝著十夜喊,“叔叔也帶上我!”
十夜優雅地點頭答應,笑意盈人地凝視著我。
默默嘆息一聲,我只得被這一大一小兩人拖去遊湖。

TOP

第三十一章如臨深淵
“小螺兒,你想去哪兒遊玩?”十夜寵溺地摟著我問道。
“陰曹地府旅遊專線。”我頭也不抬,一本正經地回答,“遊三渡河,登望鄉台,逛奈何橋,品孟婆湯。”
小沙子眨巴眨巴眼睛,追著我問:“孟婆湯有糖葫蘆好吃嗎?”
他媽的!現在輪到我來傳播這句著名的三字真言了!十夜你比鰈夢還煩!好歹鰈夢知趣,損他兩句就自動消失,哪像你,臉皮又厚又硬,趕不走罵不氣損了全當耳邊風!你還懂“廉恥”二字的真諦麼!
當然,這只能想想而已,真要說出來給他聽,十夜這個內分泌失調的男人恐怕會滿心歡喜地認為我在乎他、喜歡他。
話說碰上這個眼似黑夜的掃巴星,我已被他拖著玩了一轉。這傢伙國事不處理,到處遊玩,就差沒直奔海南島。
我知道十夜南巡定有密事,大張旗鼓地玩樂只是掩人耳目。不過我難以理解他幹嗎非拉上急於逃命的我!
十夜曉得我失了靈力,擅於利用人的他自然明白此刻的我毫無利用價值。既然利用不了我,還拖上我這亡命徒做什麼?好玩?有趣?最終結論,他大腦的運轉方向跟常人不同。
“又在想什麼,”十夜敲敲我的腦袋,笑著湊近我,“你這小腦袋裡整天盡盤算著莫名其妙的東西。”
我嘆了口氣:“你到底留著我做什麼?”
十夜微笑依舊,“我喜歡你。”
我無疑是發出了一聲譏諷的笑聲,隨即斜眼看他,“我不喜歡你。”
小沙子伸出雙臂摟著我的脖子,衝十夜叫喚:“爹爹喜歡我,不喜歡別人!”
“是嗎,”十夜撫了撫小沙子的頭,眼裡盡是笑意,“想去京城玩嗎?叔叔帶你去。”
小沙子雙眼放光:“去!”
我又是一聲嘆。十夜專靠收買小沙子來牽制我。
“小螺兒,你想知道我究竟為何留著你麼,”十夜收斂了笑容,眼底深邃夜光流轉,“跟我回京城,你會明白的。”
恍惚間,我從他的眼裡讀出了一絲不忍。但那雙深邃的黑瞳仍是有著王者的冰冷堅定。
我已經知曉,這絕不是件好事。去京城,進皇宮,卻是躲藏的一個好去處。
  
乘著馬車回了京城,一路蕭瑟風聲中隱隱透來半分肅殺。
繁盛的京城瀰漫著不易覺察的緊張感,雖然不至人心惶惶,卻也叫人滯重形於色。似乎發生過什麼大事,天子腳下的百姓已不再安寧。
小沙子靠在我懷裡睡著了,睡顏可愛。我隔著車簾瞥了眼外面,淡淡問道:“現在可以告訴我這兒發生過什麼了吧。”
十夜看了眼窗外,對我微笑:“還記得貴妃嗎?”
“記得。”我自然記得那個恩將仇報的剽悍女人,“上次她要毒殺我,你一怒之下把她投了大牢。”
“她是東梁國的公主,”十夜點了點頭,“生性傲氣,哪堪忍受牢獄之辱。所以,她在牢中自盡了。”
“哼,”我也笑了聲,“她的死給你帶了不少麻煩吧。原本你讓瀾姬製造意外殺了她,就是礙於她背後的勢力才不敢明刀明槍地動她。”如今天下人都知道是你逼死了貴妃,她背後的勢力還會不戳你脊梁骨?
十夜緩緩靠近我,撩起我的一束頭髮,執於掌間撫玩:“東梁國早就蠢蠢欲動,是個讓人煩心的大禍患。我本想治貴妃個不敬之罪,藉機揮兵攻打東梁國,拔了這個眼中釘。”
“哪知貴妃自盡,東梁卻以此為藉口,先下手為強了。”我挑著眉望向他,猜出了結果,“東梁國也不笨嘛。”
他的指尖滑過我的頭髮,輕柔地觸上我的臉頰:“他們尚未敢先行動兵,只不過派了一隊使臣來探探虛實。那些使臣,咄咄逼人地讓我交出一個人。”
我的心沉了沉:“交出我,對麼。東梁認為是我爭寵害死了他們的公主,自然想討要我。”
“你真的覺得東梁會在乎一個公主的死?會在意一個爭寵的男妃?”十夜貼著我耳畔吐氣,似在試探我一般,“東梁皇帝昏庸,也只有太子值得一提,他派人討要你,真是想殺你?”
我挪了挪身子,避開他:“你既然明白我不過是個藉口,又何必大老遠地把我弄回來,難道你就沒有犧牲我以保全大局的心思麼。”
使臣來勢洶洶,討要害死公主的寵姬,不過是個表面文章罷了。若是皇帝交出寵姬,便能看出皇帝想息事寧人的態度,使臣可趁機威逼利誘,提出各種苛刻的要求;若皇帝不交,正好促成了開戰的合理理由。
依十夜的性子與態度,他斷然是後者。但他仍然帶回了我,利用不利用,全在他一念之間。在他眼裡,我是個棋子,甚至是炮灰。
“小螺兒,你很聰明,什麼也瞞不住你,”十夜握住了我的手,靜靜地看著我,“我確實需要你的幫助,但絕不是犧牲你。”
“哦——”我別了頭,目無焦距。
十夜嘆了口氣:“再次遇上你是巧合,也是天意。小螺兒,天都要你幫我。”
是,我很認命的。命該如此,逃有惘然。
“做我的寵姬,”他俯首,冰冷的唇印在我的額頭,“小螺兒,我不想傷了你,但我……我確實喜歡你。”
你那所謂的“喜歡”,曾讓多少人為你所用?十夜,我曾以為看到過你的心,如今才發現,比黑夜更深的,正是你的心。
“十夜,你對多少人說過‘喜歡’?”我淡然開口。犧牲那些人,已成了你的習慣。瀾姬是,也許我也是。
他沒有回答。
片刻沉默,我笑了笑:“讓我考慮一下,到時候再決定幫還是不幫。”
說是考慮,其實根本沒得選擇。
懷中的小沙子動了動,緩緩睜了眼:“爹爹,你們吵什麼啊……”
“小沙子,到京城了,”我揉了揉他凌亂的頭髮,“不要亂跑哦,這裡可是世上最危險的地方。”
琥珀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頗有些帥氣的小臉顯出疑惑:“什麼叫危險啊?”
我抱緊了小沙子:“小沙子乖,只要你待在爹爹身邊,爹爹絕不讓你遇上危險。”
十夜深深凝視著我,眉宇間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嚴。
車聲轆轆,穿過京城的街道,駛進那座高貴而又冷酷的皇宮。
時間若能逆轉,我又能改變多少?索性閉了眼,任由命數在我身上留下一道又一道疤痕。
  
“皇上,臣妾等了好久,皇上終於又召見臣妾了!”明眸皓齒的美豔女子嬌滴滴地叩拜,隨即伸手纏繞上十夜的手臂。
青龍苑,十夜又帶我來了這裡。外人皆不知十夜出宮的事,只當他一直在苑中。剛回宮片刻,十夜就召來了一個花枝招展的妃子。
我也不客氣,搬了張椅子坐在一邊看他們肉麻。小沙子被安頓到別苑,我只得獨自面對十夜。
“皇上,”那妃子膩聲喚他,同時斜眼瞟了瞟我,似乎嫌我礙眼。 “東梁國的使臣賴在京城不走,攪得我朝不得安寧,不如把人交出去,打發走使臣……”
我微微笑了笑。原來連一個普通的妃子也巴不得除掉我。但是,使臣的目的又不在我,交出我又有何用。
“婦道人家多什麼嘴,”十夜冷冷地打斷她,眼底生出一抹厭惡,“朝中大事,豈由你議論。”
那妃子吃了一驚,連忙賠笑著求饒。
“行了,”十夜沒心思跟她糾纏,“今日召你來,不過是看你擅長妝容打扮,去,給小螺兒好好打扮打扮。”
妃子極不情願地應了聲,轉過身悻悻地盯著我,那眼神似乎想在我身上剜個洞。
看樣子他真打算把我弄成寵姬德行。
“我好像還沒答應呢。”淡淡地提醒一句,“一點好處也沒有,我可沒興趣做。”
十夜瞇了瞇眼,走近我,俯首注視著我,眸中光華閃動:“你想要什麼。”
我抬了頭,木然而空洞地看著他:“我要你對我,說實話。”
“賤人,誰允許你這般無禮地頂撞皇上!”妃子尖著嗓子訓斥我,“你這樣的賤人,怎麼侍侯皇上!”
我別開了頭,漫不經心地說:“說句實話這麼難麼,還是你這輩子從沒講過實話?為你做事,我起碼要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活,什麼遺書遺產得提前辦妥。 ”
那妃子還想罵,卻被十夜揮手斥退。他收起了所有情緒,聲音低沉穩重:“我這輩子只對兩個人說過實話。除了鲪悔,就只有你。不管你信不信,我只能告訴你,無論發生什麼,我不會讓你死。”
寂然片刻,彷彿在等待黑夜的回音。
其實我毫無選擇,只不過做了個垂死掙扎。十夜分明在告訴我,他可以不讓我死,但我必須去送死。
還能有什麼好說的,我淡然一笑:“隨你處置。”誰讓我天生就是個炮灰。
十夜抬手,輕輕抱住了我。貼在我的耳邊,他輕聲嘆道:“最後一句實話,我喜歡你。”
  
  
  
                  
第三十二章但為君謀
“真不知道皇上喜歡你哪點!”給我梳妝的艷麗女子恨恨啐道,拿起梳子狠狠拉扯我的頭髮。
十夜去接見使臣,青龍苑中只剩我與那妃子。她一直喋喋不休地奚落嘲諷,我一言不發地聆聽教誨。
她盯了我半天,纖纖玉指挑起我的下巴:“臉長得倒挺漂亮……哼,就憑你這種木頭一樣的表情……”
“讓人看了想抽,是吧,”我懶洋洋地接話,“想抽趁早,再晚點就沒機會了。”
妃子一愣,放開了我,不屑地蹙了蹙眉:“你真奇怪……”
我微微笑了笑,豎起一根手指指著自己腦袋:“這兒曾經被一口鍋砸過,砸出問題來了,有點不正常。”也許周圍的人都很正常,除了我;又或許這世上只有我正常,別人都不正常。
她挑起我的一束頭髮,小心地綰起:“你要是不正常,還會害死貴妃?也不知皇上怎麼想的……”
“他的心思誰也摸不准。”我嘆道,“如果你想活久一點,我勸你離他遠點。”
妃子似乎故意用簪子扎了扎我,朱紅的唇邊擠出一個輕蔑的笑:“你怕我爭寵搶了皇上吧,小賤人!”
我短促地笑了笑,不再說話。淺薄的女人,整天盼著那個無情男人對自己動情。可笑,可嘆。
“把你弄得這麼妖氣,若讓東梁國那個好色君王見了,非搶去不可……”一絲幸災樂禍的神情從她眼中流露,似乎巴不得我立刻消失,“聽說東梁君王每年都要玩死幾個美貌男寵,說不定你就是下一個哦。”
我閉了眼,給自己一個清淨。
“東梁使臣來了大半個月,皇上才准備招待宴請……就是為了你這賤人,皇上才怠慢了使臣,要是使臣惱了,不肯罷休……到時你就是禍國的罪人!”妃子狠狠掐我一把,接著把胭脂往我臉上抹。
睜了眼,靜靜地看著銅鏡中自己的臉。鉛華勾勒出一張微笑的容顏,彷彿一張完美的面具。
那妃子的眼裡透出嫉恨:“給你這惑主的賤人上妝,真是髒了我的手!”
鏡子裡的容顏唇角上揚,勾成一個誘人的弧度,綻出一抹妖嬈的笑意。這張面具後的臉,卻依然空洞木然。
“今晚,十夜會宴請使臣,對麼。”我問她。
“是,哼,皇上肯定讓你陪同,”妃子摔下桃木梳子,“本以為皇上會召我去……”
“你會去的,”我打斷她,“十夜會召你去。宴席上不可能只有一個妃子。不過,你最好裝扮得簡單點,否則你的皇上不會高興。”
她顯然沒明白我的意思,仍是不屑地瞟我一眼:“你把自己當什麼了,無名無份的賤人,憑什麼命令我!”
我半垂下妝飾艷麗的容顏,看著自己在鏡中粲然一笑:“就憑——我是今晚的主角。”
  
今晚宴請使臣,既不是示威也不是討饒。
十夜心思縝密,難以捉摸。不過,從那妃子的只言片語中,我大概能猜到十夜今晚想幹什麼。
使臣來了大半個月,十夜卻離開了京城。一來緩兵,二來提前部署一切。
今晚又將把我帶到使臣面前,正好試探試探。
隱隱覺得有哪裡不對,似乎有些事情會出乎我的意料。
不管了,走一步是一步。
  
十夜把小沙子安排在了與青龍苑隔水而立的落霞苑。趁著天色未黑,我離開青龍苑,去看小沙子。
落霞苑清清冷冷,苑中屋裡隱約傳來泣聲。
我連忙推門而入:“小沙子?”
哭聲止了,蹲在角落的孩子抬了頭,盯了我半晌,疑惑地問道:“你……你是誰?”
“小沙子,我是爹爹啊!”疾步走到他面前,伸手欲拉他的胳膊,“才過多久,連爹也不認了。”
他皺了皺眉,打開我伸去的手:“你胡說!爹爹才不是長成這樣的!我爹爹像水一樣乾淨,才不是你這……你這狐狸精!”
我愣了愣,隨即笑著拍拍他的腦袋:“小傻瓜,爹爹逗你玩呢,這才扮成狐狸精。怎麼樣,小沙子認不出來了?爹爹扮得很像吧。”
琥珀色的眼睛好奇地眨了眨,他咬了咬下唇,小聲吐出一句話:“我不喜歡爹爹這樣……狐狸精都是去勾引人的……我不要爹爹扮狐狸精……他媽的… …”
我拉起他,撣撣他身上的灰,把他抱進懷裡:“小沙子,今晚我要去做件事,你乖乖留在這裡,哪裡也不准去。爹爹會帶糖給你吃。”
小沙子揪住我的衣襟,小臉憋得通紅:“不要!爹爹把我丟在這兒一下午,我不准爹爹再走!那個叔叔不是好人,他騙走了爹爹!”
“別胡鬧了,”我捏捏他的臉,“爹爹很快就回來。等我一回來,我們就去宮外玩,永遠把小沙子帶在身邊。”
“不騙我?”小沙子揉著眼,哀切切地望著我。
我笑了笑,在他額上輕輕一吻。不敢對他說,其實我一直在騙他。
他遲早會長大,遲早會脫離幼稚單純。那時,我該以什麼臉見他?
身後房門“吱”地一聲被推開,十夜輕輕扣了扣門,神情如夜般深沉:“你果然在這裡。”
“哦——”我應一聲,把小沙子抱到床上,回頭望向十夜,“準備讓我丟人去了?”
十夜走近我,習慣性地挑起我的下巴,淡淡一笑:“這回真像個妖媚男寵了。小螺兒,你該明白今晚要怎麼做吧。”
“像牛皮糖一樣黏著你,顯示出我有多得寵、多嬌橫。”我乾巴巴地說道,“最好再編派點罪名扔給貴妃,好嚇跑使臣。”
十夜滿意地點了點頭,執起我的手,放在唇邊輕吻:“別讓我失望,小螺兒。”
窗外的光線漸漸朦朧,在十夜深邃的眸中,隱約閃現一抹陰霾。雖是轉瞬即逝,我卻剎那感到一絲心悸。
似乎……有種陰謀的味道……
我深吸一口氣,搖了搖頭,沉默著將手交給他,任他牽著我離開。就算有陰謀等著我,也只能硬著頭皮走下去。我逃不過命運,永遠逃不過。
剛要跨出門,屋內傳來小沙子的喚聲:“爹爹!你……一定要早些回來……”
我頓足,稍稍回首而笑:“小沙子,等我哦。”
掩門而去,落霞中僅有天邊孤鶩。
  
傍晚,皇宮歌舞昇平,奢華富麗,似乎在炫耀王朝的富有強盛。
設宴的廳殿紅燭高燒,飾金鑲銀,歌女舞妓袖藏暗香,揮灑著一派華貴雍容。群臣皆坐下席,東梁國一行使臣位列上賓。佳餚美酒入不了使臣的眼,他們或是擺著高傲的笑容,或是不耐煩地漠視一切,似乎在等什麼。
金柝三響,十夜出現在宴廳。他神定自若,笑顏淡雅。金絲龍袍襯得他顏如仙俊,神朗不凡。身側一抹豔紫,跟著個妝容妖嬈眼神木然的寵姬。
不錯,正是不要臉的在下,不要臉地被十夜執著手,不要臉地跟十夜眉來眼去,不要臉地出現在眾人眼前。
後面跟了幾名妃子,亦是濃妝豔抹,但風華盡被我一人奪去。都說鮮花需得綠葉襯,那些妃子與我一比,嫵媚的姿態皆成了端莊。一群妃子娉娉裊裊地走著,不免怨恨地瞪我幾眼。
自我麻醉地對自己說,我就是只供人嬉笑的猴子。
群臣起身迎駕,唯有那幾個使臣靜坐不動,冷冷地目視十夜,時不時瞟我兩眼。我聽見十夜冷笑一聲,徑直走過使臣面前,拉著我坐至正席。
群臣跪拜行禮,重新入座。眾妃位列末席,而我卻被拉著坐在十夜身邊。明顯感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我身上。
剛想垂頭迴避,卻被十夜的手臂勾住了腰。我咬咬牙,端起面前的一杯酒,呈遞至十夜面前,堆起笑容嗲聲嗲氣道:“皇上,小螺兒敬你一杯。”
十夜瞇了瞇眼,似在讚我一般,隨即接過那杯酒,一飲而盡:“小螺兒,你今晚真美。”
我抬手以袖掩唇,像在媚笑,其實我不過是低聲罵了句“他媽的”。
十夜微微一笑,捧起我的臉,在我唇上輕啄一口,既而轉首望向使臣:“聽聞東梁國君新收了一名美姬,不知那位美姬可有朕的小螺兒美么?”
我趕緊配合地貼進他的懷裡,故作嬌羞狀。
使臣中為首的一人謙雅有禮地拱手應答:“國君身側的這位自然貌若驚鴻,我東樑的女子再美,也及不上一分。也難怪國君會因此冷落了我東梁公主。”最後的話音故意拉長,使臣的臉上閃現一抹高深而譏諷的笑意。
什麼叫笑裡藏刀,今天算是見識了。心裡沉了沉,我想,終於該入正題了。
紅燭金飾的光映得座下眾人臉色迷離,似乎虛幻不實。我垂了眼,青絲披肩,看似楚楚可憐。
“皇上,貴妃娘娘的死都怪我,若不是我中了毒……若是我早些醒來給娘娘澄清……娘娘絕不會如此貞烈地……”我輕聲啜泣,嬌柔地抹了抹眼淚, “皇上,都是我的錯,我對不起貴妃娘娘……”
使臣們皺了皺眉,有些厭惡地盯著我。
十夜輕輕把我抱在懷裡:“朕不怪你,貴妃自盡一事並不關你的事……只怪那下毒者自食其果……”
我藉著十夜擋住我的一瞬,趕緊把袖子裡的洋蔥扔了。這東西,熏得我淚湧如泉。
殿中忽地響起酒杯震碎的聲音。側目望去,東梁使者中年紀最長的一人已站起,面色冷淡,目光狠辣,似在壓抑著滿腔怒氣。
“國君說‘自食其果’,是指責我東梁公主操守不潔麼!”那使臣聲如洪鐘,“國君憑什麼懷疑公主下了毒,又憑什麼相信小人的片面之辭!”
絲竹聲斷了,殿廳無人出聲。嬪妃們幸災樂禍地看著我,我只回以一個含淚淒楚的眼神。
今夜的好戲,開始了。
  
  
作者有話要說:十夜開始耍田螺了∼∼∼青青開始虐田螺了∼∼∼
                  
第三十三章燭影微詞
金銀燈飾上的燭光染得廳殿華貴輝煌,滿堂奢侈粉飾著虛偽的人世。
面對使臣的怒斥,十夜淡然一笑:“朕並無此意,尊使切勿聽信流言。”
我疑惑地瞥了他一眼。難道十夜不打算治貴妃罪名,而改為安撫使臣了?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改變,而我,毫不知情。
為首的使臣微微笑了笑,端起酒盞淺抿一口,又朝站著的使臣使個眼色。
那站著的年長使臣會意,拂袖橫眉道:“公主是我朝皇上的掌上明珠,如今莫名而猝,皇上大悲,而國君卻毫不在意,連陵寢也未曾修築!國君是在侮辱公主,還是侮辱我東梁大國!”
聽說東梁國有百來個公主,死一個就跟死個跳瘙差不多。
東梁使臣打算軟硬交夾地進行談判,不過這位大叔硬得也太直接了,一看就是個紙老虎。
“使臣如此叫囂咆哮,豈不是對我朝的侮辱?”我慢悠悠地說著,故作嬌羞地往十夜懷裡蹭,“皇上,這是不是‘五十步笑百步’?”
那使臣的臉色霎時變得鐵青,眼裡直要跳出刀子。
十夜優雅地浮起一絲微笑,繼而對我低聲嗔道:“小螺兒,不得無禮!”
我不動聲色地回他一個很有深度的白眼,裝著在教訓我,實際上心裡還不是暗暗叫好。相比之下,越顯得他的豁達高尚,越突出我的卑劣小氣。
那使臣還想爭辯,身後為首的使臣清了清嗓子。年長的使臣只得悻悻坐下,為首者緩緩而起,神閒自若地舉杯向十夜敬酒:“我等失禮了,國君莫怪。”
我替十夜端了杯子,斟滿酒,塞給他。十夜舉杯回禮,薄唇輕沾了沾了酒水,並未喝下多少。
群臣紛紛舉杯祝酒,我也拿了一杯,皺著眉啜了啜。幾個妃子不懷好意地上前敬酒,拼了命地想給我灌酒。當我臉色慘白地灌下半杯后,十夜從我手中拿過了杯子,替我喝完了酒。十夜將我重新攬入懷中,似是捨不得放手。
這一幕,妃子們看在眼裡,群臣看在眼裡,最重要的是,使臣看在眼裡。
酒過三巡,絲竹暫歇。為首的使臣施施然走至正席前,對十夜拱手一拜:“國君,臣下有一事想商。”
“尊使請說。”十夜的眼眸深邃如夜,似暗藏一分玄機。
那使臣揚起頭,微笑中流露一絲傲氣:“公主芳魂已逝,我等只想引公主重回故鄉。異地他鄉無人牽掛公主,不如讓公主回我東梁長眠安睡。”
原來是想給貴妃遷墳。可她已嫁入宮中,生是宮中的人,死是宮中的魂。使臣提議遷墳,於皇家來說如同強搶皇家之物,是對十夜的莫大侮辱。
十夜幽然一嘆:“這……不太妥吧……貴妃已安葬多時,若再動土,如何讓她安寧往生?”
群臣紛紛附和,回絕使臣。
使臣也不惱,只露出滿目悲愴淒然,轉身向天而禱:“公主啊,臣等無能,圓不了公主回鄉之夢!聖上,臣等不肖,公主死於他鄉而無人垂憐! ”
“使臣大人,貴妃娘娘早已仙逝,任你如何呼喚也醒不來。”我打斷他的呼號,譏諷地笑了笑,“皇上,你說是麼?”
我努力扮演出恃寵而驕的模樣,引得眾使臣怒目相向。
十夜竟冷哼了一聲:“小螺兒,貴妃已不在,你還說這等風涼話。”
我又愣了愣。怎麼回事,總覺得十夜在逐漸把我往外推,而他倒像在為使臣辯護?一來二去,我反而被孤立。
事情似乎在向另一個方向發展。大殿之上,一襲瑩紫的我顯得那麼突兀。果然,我是今晚的主角。
“國君,你也看見了,是哪個小人一直挑唆不休!”方才坐回的年長使臣重新站起,“害死我朝公主,又該如何交代!”
我下意識地拉了拉十夜的袖子,想讓他幫我一把。
十夜冷淡地瞥我一眼,抽回了手,轉耳望向使臣:“尊使想要什麼?”
“我朝公主乃千金之軀,豈是凡俗事物可補償?”為首的使臣嘆道,“公主生前最愛天山天池的美景,不如將這二地贈於公主,以慰公主在天之靈!”
群臣立時乍起議論。贈天山天池所在地給一個死人,擺明了是要將此二地割讓給東梁。天山天池,一在東,一在西,兩邊成了東梁之地,日後要想包圍攻打本朝,實如囊中取物,易如反掌!
東梁打的好算盤,十夜要是同意,我就跟他姓。
“天山、天池是我朝先祖陵地所在,怎能贈人。”十夜笑了笑,“朕可以派人快馬加鞭從天山取一掊土,從天池取一瓢水,以贈貴妃。”
這……十夜討價還價的功夫連我媽都比不上……
使臣微一皺眉,似乎對十夜的回答很是不滿。
退而求其次,使臣又接著提出兵糧、珍寶等等要求,卻都被十夜輕易殺價打折。一番討要,使臣沒撈著任何好處。
使臣終是臉色一沉,冷笑一聲:“聽聞公主辭世,公主之母——我朝皇上的寵妃,悲鬱而終。皇上痛失愛妃,心情煩躁。國君宮中美姬甚多,不知可否割愛,遣一位能哥擅舞的美姬去我東梁解憂?”
轉眼竟成了搶奪宮妃。其實不過是想讓十夜丟丟臉,讓天下知道十夜無能到連妃子也保護不了。
十夜竟不以為意,唇邊淡笑浮起,拂袖指向座中眾妃:“朕寵愛的妃子都在這裡了,尊使自己挑吧。”
眾妃一陣惶恐,花容失色地掩面捂唇。
使臣粗略地掃了眼那群美豔的妃子,不屑而道:“這般庸脂俗粉,國君也入得了眼?難道貴國連一位才情非凡的美姬也找不出來?”
十夜冷眼瞪著那群妃子,直把她們驚得發抖:“尊使都看不上,不如就將她們充入妓籍,逐出宮門。”
一個妃子實在受不住,驚叫出聲:“宮中最美的是瀾妃!是瀾妃!”
“瀾妃?又是哪個?”使臣別有深意地瞟了我和十夜一眼。
“瀾妃……她已經死了……”那妃子囁嚅道。
“哼,死去的妃子又算什麼。”使臣輕笑著,眼中盡是狠勁,“現在又是哪位最美?”
“是他!”旁邊的一名艷麗妃子站出,纖手直直向我指來!
定睛看去,正是白天為我梳妝的妃子,她毅然站出,把所有人的目光引向我:“他最會討人歡心,宮中沒有人比他更媚了!”
我終於恢復了木然的表情。真是無聊,所有的人都視我為眼中釘。
使臣傲然一笑,似乎正和了他的意:“國君,不知意下如何?”
大殿霎時寂靜無聲,燭影憧憧,映照在每張詭異的面孔上,似要穿透那些微笑後面的猙獰表情。
穿堂風輕輕晃動了燭火,光華搖曳中,十夜低沉的聲音響徹大殿:“朕準了。”
一盞燭燈滅了。我空洞地望著燭火消失的地方,不由得冷笑一聲。
我懂了。今夜設的局,不是給使臣,而是給我。十夜用他的雙手,親自布了一個局,再溫柔地牽著我進入,最終狠狠地將我推向這條不歸路。
更可笑的是,我居然信了他。我以為這世上心最狠的人是鰈夢,如今才發現,十夜那顆嵌在夜中的王者之心,才是極品。
十夜出賣了我。靜靜地念著這句話,我對著殿上眾人迷離一笑。
一笑傾城,萬生皆醉。
“不愧為宮中第一美姬,”使臣由衷讚道,恍惚著收回自己的目光,“國君也真捨得,這般美人當是天下絕色!”
十夜把他深邃的目光從我身上收回,繼而笑答使臣:“一個男寵而已,算不了什麼。”
好。很好。真他媽的好。我就是要你這句話。
“若無他事,明日一早,朕便將他交予尊使。另贈綾羅萬匹,金銀百箱,朕將遣一萬侍兵護送尊使回朝。”十夜彷彿在給我添置嫁妝似的,爽快地交代下去。
使臣終是得了不少好處,興而拜退。
群臣嬪妃紛紛退席散去,偌大的廳殿唯剩兩重孤影。
我仍維持著麻木的笑容,懶得動彈。
十夜靜靜地凝視我半晌,終是執起我冰冷的手,喚道:“小螺兒。”
“我不去。”我動了動唇,吐出三個字。
“你說什麼?”十夜俯首湊近我,薄唇挑逗似的貼上我的臉頰,“小螺兒,再說一遍。”
我深吸一口氣,平靜地說:“我不會去東梁。”
“哦?”深墨色的眸子閃過一道危險的光,“可你之前答應了我,會為我做一切。”
我側了頭,直視他:“你會耍花招騙我,就容不得我反悔麼。”這世上根本就沒有公平、沒有誠信,有的只是心眼手段陰謀詭計。
十夜瞇了眼,唇角彎起:“小螺兒也會指責我了哦……不過,你沒有選擇的機會了……”
從他的眉宇間,我看到了王者的殘忍。霎時,腦中閃過一個念頭,我吃驚地瞪大了眼睛:“難道你……你對小沙子……”
“猜對了,”十夜抬手捏了捏我的臉,“你的小沙子,已經被灌了迷魂藥,昏睡在落霞苑。苑外,有上千名大內侍衛嚴加看守。管他是神是魔,插翅難逃。”
小沙子年幼,尚未能使用靈力。我救不了他,他也無法自救。
唯一的路,擺在我眼前,嘲弄著我的無知。
紅燭燃盡時,我垂下了頭。
向命運屈服,是我這輩子唯一的活路。
  
作者有話要說:大家好,我是可憐的青青∼∼∼∼謝謝昭顏姐幫我貼公告∼∼
鄙人不幸被禁網了,這些天被鎖在房間裡出不了門,更新也就停了幾天∼∼∼
今天還是偷偷溜到網吧更新的∼∼請大家體諒啊∼∼
估計這幾天也更不了,要等到2月14號,也就是情人節,本文才能正常更新∼∼
多謝大家在這一年裡對青青的支持,祝大家新年快樂,萬事如意! ! !青青一定努力更新,讓大家看到更好看的內容! ! !
                  
第三十四章側聽樂吟
燭滅光盡,大殿被夜色吞噬。
我站起,獨自向殿門走去。順手拔下了鬢間的那枚十夜送我的銀簪子,拂袖垂手,簪子噹啷一聲墜了地。銀光一現,劃破了黑夜的深幕。
“小螺兒!”身後腳步聲匆匆而上,十夜猛地從背後抱住了我,“別這樣……”
我不動,也不語。
十夜似是呼吸紊亂,心緒不寧,撩起我散開的頭髮,貼至唇邊細細輕吻:“聽我說,我並不想送你去……但他們想脅持你來要挾我,而我,不容許自己有弱點,更不可為了私情而失了江山……你能理解的,對麼……”
對,我理解你的卑鄙無恥齷齪虛偽。
“你還是不信我,”他的聲音竟有一分無奈,“小螺兒,我會親手送你去,也會親手接你回來。我絕不許東梁國的任何人傷你!”
不讓別人傷我……就憑你的一萬親兵麼。人心險惡,豈是區區幾柄刀槍便可阻擋?什麼天長地久生死不離,在人心的慾望前,不過蒼白一片。
想想身邊的人,善惡真假一眼便知。金猊說,哪怕全世界的人都要殺我,他也會擋在我身前。而鰈夢,其人正如一個夢境,虛虛實實真真假假,想管我則管,不想管就丟。眼前的十夜,只有一個詞能形容他——混蛋。
“小螺兒,在東梁,乖乖地等我去接你。”輕聲耳語在我身邊縈繞,彷彿想將我催眠。
夜色深沉,十夜撿起了銀簪子,纏上我散亂的頭髮,替我重新束起。
一襲瑩紫,轉瞬成了夜色中的犧牲品。
  
東梁國並不算遠,走上大半個月便可進都城。
終日在錦繡的馬車中發呆,身邊候著好幾個侍女。稍稍皺眉,她們便湊近了噓寒問暖。索性,我一路上一直維持著木頭似的表情,一言不發。
使臣每日早、中、晚定時問候,交談幾句,話題便引向本朝的軍備、政治狀況。呵,明擺著來探情報的。想听我作調查報告?不好意思,本人口才極差,手無資料,對國家經濟政治文化事業毫不關心,所以統統一問三不知。
如此走了近一個月,送親大部隊抵達東樑都城。
入宮暫歇,身邊只剩兩名婢女。舉目無親,果然是淒涼無助。
沒多久,東梁宮中女史官前來,帶著一臉高傲的表情掃我幾眼:“你就是新入宮的美姬?”
抑制住想嘔吐的慾望,我點了點頭,兩眼無神地看著她。
她皺了眉:“行禮也不會麼!儀容妝扮又不整潔,如何去面聖!”
我繼續看她,一言不發。
女史官面露慍色,似乎對我很不滿。我身邊的一名婢女連忙上前,從袖中摸出一封銀錠子,悄悄塞入女史官手中,討好地對她笑笑:“我家主子初來乍到,不太懂宮中禮儀,還請姐姐多費心指點指點。”
女史官收下,眉角總算擠出一點笑意:“行了,禮儀我會教的,若有機會面聖,可得好好表現,別給我添亂。”
一個女官也如此囂張,東梁國確實已腐朽不堪。
身邊另一婢女捧了一串翡翠珠鍊,一對金飾鳳釵上前:“這些是我家主子給官姐姐的見面禮,請姐姐笑納。”
女官眼睛一亮,卻又故作矜持:“說不定以後還是我的主子,何必著客氣。”說著,仍是滿心歡喜地接過了首飾。
婢女沖她笑了笑:“聽說今晚皇上設宴,我家主子能歌善舞,不知姐姐能否舉薦我家主子……”
“一點小事而已,沒問題,”女官應承下來,“皇上幾乎日日設宴尋歡,正愁宮中姿色平乏,如今有個新人,皇上定會龍顏大悅。”
“多謝官姐姐!”
……
彷彿置身事外,我冷眼旁觀。兩個婢女是十夜派來的,舉手投足小心謹慎,怎麼看都像兩個女特務。似乎,她們也被指派了什麼任務,只有我蒙在鼓裡。
望瞭望窗外,隨處可見美麗妖豔的女子,隨處可聞靡靡之音。東梁皇帝昏淫無道,整個朝政腐化黑暗,就連都城,也是一副民不聊生的模樣。十夜的宮中,侍衛到處都是,而這裡,看守城門的士兵都個個無精打采,要是突圍都城,不出一日便可拿下東梁。說到底,東梁只佔了些地理優勢,四方環山,這才得以苟存至今日。
連自己都有些迷茫,我待在這裡,究竟是為了什麼?
女官收了好處,滿意地走了。
兩個婢女收斂了笑容,取而代之的是冷淡的表情。
“公子,今晚,對我們來說很重要。”面容嬌俏的婢女回首望著我,我記得她叫木樨。
另一個頗為秀雅的婢女捧出了衣飾:“來東梁之前,主上已把重任委於我等,所以,公子今晚必須好好表現。”她的名字,好像叫菡萏。
她們的主人是十夜,我不過是一件工具。
輕輕一笑,我問道:“要我做什麼?勾引東梁皇帝?”
菡萏點頭:“要引那昏君,公子需要接近他。東梁宮中美人甚多,公子要想出眾,就要在宴席上技壓群芳。”
“我不會跳舞也不會唱歌。”我就會發呆。
“公子可會什麼樂器?”木樨問道。
垂頭想了一會兒,我低聲回答:“簫。”我能用簫吹出“小毛驢”……
她們對視一眼,隨即,木樨微笑:“公子今晚便奏簫好了,我們會為公子伴舞。”
吹“小毛驢”能伴出什麼舞?我呆了呆,還是沒能開口反駁。
所謂當丟人已成習慣時,嘲笑譏諷色皆空。
  
月華初升,東梁宮人前來請我去宴廳。
菡萏給我著上瑩紫的衣服,披了薄薄的銀紗,看上去妖嬈而又清冷。木樨沒有給我梳繁複的發式,只將長髮披散,挑起腦後一束,係以銀緞。妝容簡單,只在眼角飾以銀粉,猶如盈盈淚滴墜於眼角。
別人看來,似是遺世佳人,風姿清雅。在我看來,整一個棄婦模樣。尤其是那把頭髮,經常讓我產生一種想把它剃成板寸的衝動。
一支玉簫塞入我的手中。抬眼,遇上木樨菡萏堅定信賴的眼神。
手觸一抹冰涼,心中似弦一盪。鰈夢曾以水簫傳情,或真或假的情,葬在洞庭湖的波瀾中。
此刻手中的簫,不過是和我一樣的工具。剎那,彷彿覺得手中有千斤重。
帶著這種沉重,我踏進了宴廳。
“異鄉美人進殿!”宮人通報,滿廳絲竹鶯語靜了下來。
抬眼,滿目一片燈紅酒綠。奢華廳堂,美女如雲,全都嬌媚地圍在前方東梁皇帝的身側。年近半百的東梁皇帝醉意熏然,抱著身畔美女尋歡。廳殿樂音淫靡不堪,幕幕場景只讓人噁心。索性又垂了頭,不看不見。
我的出現,引得所有人側目相看。眾多嫵媚妖豔的女子中,乍現我的一點清冷淡然,使得我愈加突出明顯。身後木樨菡萏均為深蘭衣裙淺白束腰,襯得我猶如夜半幽泉。
皇帝的目光凝在了我的身上。
“美人,抬頭。”荒淫的君王命令我。
燭火盈燒,我帶著淡淡淺笑抬了頭,眼角一抹銀碎光點,彷彿淒然淚落。
皇帝的眼神痴了,呼吸也急促起來,似乎迫不及待。
“初見聖上,小螺失禮了,”我淺淺一拜,半舉手中玉簫,“小螺無才無德,只略懂簫樂,為君奏一曲,祝君千秋萬代,流芳百世。”
剎那,我似乎覺得廳上坐的人是十夜。燈影靡音中,我突然想將這簫曲奏給十夜。
香熏酒暖,燭燈旖旎,遍看妖嬈紅妝唯我清。側畔桂荷欲翩舞,獨起簫音至天明。
觸摸玉簫,曲如流水傾洩。心中所想化而為音,清冷悲怨斥去滿廳煙華。聞音,正是一曲困龍調。
音不如水簫,韻卻勝上三分。奏簫人面無波瀾,不是喜怒不形於色,而是不知如何形於色。
曲揚曲抑,滿座粉黛皆失色,紅燭只被銀紫傷。蘭衣水袖舞不絕,曲到極處,舞到極處。
待凡間紅塵染色褪盡,廳上簫音襯得眼角銀淚淒楚冷漠。終了,絲竹斷了靡音,和著簫聲同奏這曲困龍古調。
簫離了唇,絲竹音仍幽幽而奏。我輕輕彎了唇,開口而吟唱:
“月落凝水湖底碎,水濺涼月天階寒。聞蕭音,欲語月落心碎,水濺情寒。
天蒼茫,憶未央。問天為何蒼茫無人曉,追憶宮廷未央有誰知。
君笑君有情,寒蕭悠歌有如盈淡湖水;我悲君負情,珠簾麗宮不比幽獄寒冰!
為問宮廷淚幾許,蹀水一夢魂消散,君且躑躅,不意殘花癡等,淚灑天涯雲那頭!
宮廷何物?只把牢籠置水,情鎖三生,但困椒龍永無翔水游空、俯瞰天下時! ”
詞還是那首詞,只不過原詞中的“洞庭”統統改成了“宮廷”。
意已至此,不必多言。若是十夜在這裡,不知他聽了會有什麼反應。
曲終音散,木樨菡萏纖腰扭轉,收回長長的水袖,站回我的身後。
東梁皇帝也未聽懂什麼曲音,只懂美色當前。藉著酒意,他顫顫巍巍地推開身旁美人,色迷迷地離了座,朝我走來,想將我拉到身邊:“美人美人,人美曲也美啊……”
我愣愣地杵在原地,看著他一步步逼近。想甩他一鍋貼再照他腦袋來個栗子,可偏偏……咬了咬牙,我撐起淡淡的笑容,等待他肥碩的手掌觸碰到我的那一刻。
只這一笑,皇帝更興奮地,慾火攻心似的靠近我。他的手即將碰到我時,只聽得我身邊颼颼兩聲,木樨菡萏的水袖竟同時甩向了他!長袖飄動間,隱有銀光一現。剎那,我看見東梁皇帝的表情凝固,瞳孔瞬間散大,灰色的恐懼充斥其間。然後,長袖收回,他碩大的身軀轟然倒地,心臟與腹部各插著一柄短刃。
絲竹聲霎時走了音,尖叫乍然響起,廳堂內的嬪妃姬妾亂作一團。
東樑的政變,在這一瞬爆發。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又鑽的網吧∼∼∼家中警報還沒解除∼∼祝各位情人節快樂∼∼∼
                  
第三十五章戮戰之夜
天下皆亂,我依舊視之茫然,宮殿喧鬧昏暗,彷彿幽獄戰場。
木樨菡萏原是刺客。輕而易舉地接近了東梁皇帝,絕命瞬間。那昏庸的君王甚至沒看清那道白光,就已走上生命的盡頭。
燭火不知被誰吹滅,尖叫四起。瑩瑩閃耀的月色猶如幽冥鬼火。
微聽身側,菡萏搶先一步跑到了殿廳門外,從袖中抹出一物,朝空中扔去。那東西拋擲半空,忽地炸裂,明亮的白光映得天空恍如白晝。
剎那,我似乎聽見宮殿外圍隱隱傳來軍戎的呼喝步伐聲。
依稀記起,護送我的那一萬人馬是進了城的,駐紮之處正好能將皇宮包圍。
偏在那一刻,我瞥見宮外,被東梁視為天然屏障的群山上,霎時亮起一片紅光。那是火把的火光,應著信號而燃,將群山圍繞起來,彷彿一條凌禦於東梁之上的火龍!
那埋伏在山上的,必然是十夜的軍隊,不知何時起,就已悄悄潛入這個腐敗王朝的髒腑,等待著時機,將東梁踏在腳下。
東梁國,剛剛還沉溺在紙醉金迷的繁華奢靡。此刻,他們看見了末路。
大亂。真正的大亂。
菡萏將信號彈射入空中不過片刻,駐紮在皇宮四周的軍隊已然衝入了宮殿。山上的火光流動起來,猶如天火降臨,直撲都城。
目睹一個王朝的覆滅,便是在燭火暗下去的那一刻。
手突然被人拉住,木樨低聲對我說:“公子,快走。”
是怕宮內的兵將反擊?呵,想必十夜早就摸清了東樑的情勢,能用的兵士不堪一擊,偶爾幾個忠誠烈士也不成氣候,否則十夜會大膽地設兵伏擊?
攻進的軍隊已阻斷了宮中一切去路,殿廳被包圍。東梁眾姬妾女流嚇得面如土色,眼看著高舉火把的兵士進入,她們甚至忘記了尖叫,只剩哭泣。
熊熊火光又一次映亮了大殿,護送我來的統兵將領面色冷酷,冰一般的眼神掃視大殿。目光觸及滿殿的女子,他只冷冷迸出一個字:“殺!”
話音落,殿中瞬間寂靜。一片血影模糊了火色,紅色竟比任何時候更加壯觀。血如瀑布濺地,彈指間,大殿已被血洗。
木樨菡萏似乎見慣了這場面,眼中血色瀰漫,襯著她們寧靜的容顏,猶如祈禱虔誠。
我始終沒有露出表情。真的,不知道用什麼表情面對。不是他們瘋了,就是我瘋了。生命是什麼?刀光略閃,生命化成一道紅練,在世間留下最絢爛的痕跡。然後,灰飛煙滅。
“公子,”領將走到了我面前,冷淡的目光漠視著我,“東梁皇宮將破,公子切莫隨意走動,若被流矢誤中,臣下可擔待不起。”
我彎唇而笑。這是在提醒我,我已沒了利用價值,隨時可以死嗎?
宮外群山上的軍隊已在火色引領下侵入都城。似有火龍盤旋於城中,處處火色血腥,裝飾著這片深不見底的黑夜。
遠方的十夜,大概正在欣慰地彎起他的唇,淡雅一笑,眸似深夜。
這個局,他布了許久。終在這一刻,他得到了他要的。
早先他下江南,四處走動,不過是在暗遣分佈各地的軍隊,從各個方向悄悄逼近東梁,終將東梁包圍起來。
之後又將我以浩大聲勢送到東梁,吸引了東樑的視線,無人想到真正的大軍跟隨其後。只等木樨菡萏這兩名刺客刺殺東梁皇帝,一觸即發的決定性戰爭就此爆發。
十夜,果真是穩、準、狠。
我的笑容成了冷笑。
十夜說,要接我回去。回去做什麼,繼續做他的人偶麼?原本想藉助他躲避妖族,現在看來,他不適合被我利用。我已仁至義盡,對他,什麼也不欠。
我漠然轉身,走過木樨與菡萏身邊,徑直朝著殿門走去。殿內,血腥翻湧;殿外,血色依舊。想要結束,就必須跨出這一步,讓自己面對一切的殘酷現實。
沒有人攔我。或許,他們毫不在意我的生死。一個玩偶而已,誰會在意。
月矇矓,火映天際。空靈一身紫衣銀紗,我彷佛行屍走肉般踏在濺灑了熱血的宮院中,等著那熱血化為冷血。
人間如此,不知天界又如何。仙神與妖魔之戰,比這場景好不了多少吧。
我又靈力盡失,靠什麼去應對。
金猊……很想回到小時候,用單純幼稚的眼光看世界,傻氣地叫聲“金剛大神”……我想回到你身邊。誰會知道,看似懶散木然的我,其實一直在尋找逃避的路。
殿中的兵將,冷眼看著我走進血色,一身瑩紫被映得如烈火般慘艷。
宮門大開,隨處可見廝殺的將士。我像是受了蠱惑般,不屑地漠視他們,幽靈似的從戰火中走過。我要離開這裡,沒有人可以阻擋。
血由撕裂的聲音刺激著黑夜,火光與翻滾的濃煙給黑幕點綴上邪惡。我懶得去看,也不敢去看。這些,是十夜所為,也是我為虎作倀一手促成的。
踏血而至皇宮城闕,城樓濺血斑駁。
風蕭蕭,煙鎖重樓。
“妖姬,受死吧!”身后城樓上忽然乍起一聲怒喝!風聲被扯裂,利器破空之音隨之而來!
我正在考慮是該臥倒還是拔腿就跑,忽然余光瞥見一個黑影一閃,我瞬間被人推開,摔在一旁。耳邊聽著利器插入血肉之軀的聲音,不由得讓我清醒了幾分。
撐起身子,轉頭看見推我的那人。利箭擊中了他的左臂,殷紅的血將他的黑衣染得更深。城樓上,一個身著金袍的男子惡狠狠地瞪著我。城樓上的人似乎是東梁太子,見一箭未中,立刻抽出兩支羽翎箭,搭弓欲射,一支對准我,一支對準那救我的人。
再不採取措施我就是找死。待他第二支箭射來,我搶上一步擋在那個黑衣人身前,抬起雙手,疊交於胸前。霎時,金色光弧從我指間四散,映得天空恍如白晝。兩支箭一觸至光弧,竟如煙塵般消散,化為烏有。
未等我收回金盾陣,四周平地而起一陣箭雨,直衝著城樓上而去。一眨眼,東梁太子的身上已然千瘡百孔,轟然倒下。
“小螺兒,終於讓我見著你的術法了。”身後傳來熟悉的輕佻語氣。
我垂下了手,漠然轉身,看著那個身著黑衣的人:“沒想到你會來。”
他抬了頭,雅緻的笑意襯著他深似夜色的眸子,竟憑添幾分邪氣。十夜,為我而負了箭傷,卻颯爽地立於風中,君臨天下。
“你救我一次,我救你一次,扯平了。”我拍了拍身上的塵土,繞開他,信步而走,“別以為我會感激你。”
經過他的身側,還未再跨出一步,腰間猛然一緊,我被他攔腰扣入懷中。
“小螺兒,”他顧不上受傷的手臂,撥開我的頭髮,在我耳邊細語呢喃,“這裡危險,別亂跑。”
“呵,一件工具玩偶,何必在乎生死。”我輕輕拉開他的手,“你受了傷,別讓你那寶貴的血流得到處都是。”
十夜卻反手握住我的腕子,將我拉至身邊:“小螺兒原來也是個倔脾氣哦。今晚你唱的那支曲子,是給我聽的嗎?”
我微嘆一聲,別開頭不去看他。要是我曉得這混蛋也跟了來,我絕對不唱那歌。
十夜深深凝視著我,慢慢俯下身子,在我唇上輕柔一吻。隨即,他淡淡笑道:“一路上,我跟在你身後,你沉默了一路,可是在想我?”
“想誰也不會想你。”毫無音調起伏的話語被我念出,彷彿念咒一般。
“嘴硬的小東西。”十夜微微一笑,“跟我回去吧。”
夜色中的他,似在發號施令。
十夜送開我,將肩頭箭羽折斷。兩旁的侍衛靠攏過來,把十夜和我保護在中間。
皇宮依然煙火繚繞,天地間的靈秀盡毀。這天下,只有一個王者,在黑夜中操縱著世間蒼生,當作指間遊戲。
“東梁皇室,殺盡不赦。”一絲冷酷的弧度在十夜唇邊綻放,墨色的眸子似要吞噬整個黑夜。
眾將士得令,舉起他們的屠刀,把黑夜中最後一絲寧靜斬碎。浩然一國,終是落得任人踐踏的下場。
我袖手旁觀,一言不發。這不是我該管的事,也管不了這事。總之,我懶得去管。
一夜的廝殺將盡,皇宮逐漸平靜。血腥屠戮的夜色已去,這個時間,竟讓我覺得沉痛無比。
十夜處理了箭傷,挽著我的手帶我登上東梁皇宮最高的城樓。
迎著第一縷晨光,俯瞰宮城。不論屍橫遍野,不論血流成河,十夜置之一笑。站在他身邊,我感覺不到半分榮耀。
“從今起,這片土地,也是我的。”十夜的笑容風清雲淡,似得了件可有可無的東西,“普天之下,再無人可以與我為敵!”
一聲呼喝,洗去了血腥,傳昭著千秋萬代的功勳。
滿城滿宮的將士遺臣,朝著城樓下跪,高呼:“聖君萬歲!”
一統天下,誅伐昏王。十夜冠上了“聖君”之名。
踏過東梁皇族的血,立於凌空之顛,人世聖君為天下一顧。
天下人喊著,聖君在世,太平一世。
十夜的眸子閃耀著神聖威嚴的墨色,俊朗的面孔微然輕笑。不是對著天下,是對著我。
“小螺兒,我已是人間聖君,不知可否配得上天界龍神九公子?”他的指尖觸上我額頭的印記。所碰之處,竟似火燒般疼痛。
我直直地望著他,沒有在意他說了什麼。腦中只被一句話佔據著,使得我全身發寒。
“世間‘三聖’之生靈以命相抗,你的封印便可解除。那三生靈,一人,一仙,一妖。”聖鵬天尊這般對我說過。
人間的聖君……莫非就是人之聖……

第三十六章君輕神意
“小螺兒你怎麼總是悶悶不樂?”十夜替我挽上那枚銀簪,柔聲問道。
“我一向這樣。”簡單地回應,我乾脆閉了眼休息。
東梁既平,班師回朝。
東梁皇族盡數誅除,投靠過來的遺臣也被殺了大半,只留下少數十夜覺得有用的人。
回京途中,大概是他覺得虧欠了我,一直寸步不離地和我在一起。但,我始終在想著聖鵬天尊的那句話,想著遙遙無期的未來。
若十夜真是人之聖,那他豈不是注定要為我送命?
“十夜,你好像跟我說過,你小時候有個遊方道人,斷言你會為情而亡天下?”我沉默許久,終於開口問道。
他低笑一聲,伸手將我摟入懷中:“你還記得那天我說的話。小螺兒,看來你真的把我放在心上了。”
厚顏無恥,自作多情。我暗暗罵他兩聲,尷尬地笑笑:“我只是有點興趣而已。”
“是麼,”他撩起我的髮絲玩弄著,“那道人說我會為情亡己亡天下。真是無稽之談,多少年了,我從未動過情。”
頓了頓,他忽然幽幽嘆道:“也許他是對的,我差點為你送了命。”
十夜臂上的箭傷,還隱隱滲著血。再偏幾公分,那支箭就能要了他的命。
也許有點討厭十夜,但我仍無法想像,十夜的命運會因我中斷。
無意的相遇,無意的相識,竟把我最不想遇上的人送到我的眼前。霎時,我覺得眼前人的輕佻笑意是那麼脆弱渺茫。
“十夜,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死在我手中……你會後悔嗎。”悶悶的聲音,沒有音調起伏,我終是開了口,“我不是開玩笑,請你說實話。”
“哦?”十夜挑了挑眉,淡笑隱去,空餘眸中一抹深邃,“說死而無憾,你自然不會信。實話……我只能告訴你,我心中最重要的,是這江山。”
四目相對,黑眸的深意與紫瞳的寒意彼此共生了默契。心裡都清楚,彼此不過是利用,是玩笑。   
移開眼神,我隱約瞥見了那黑眸中淺淡的悔意。似乎,他後悔剛剛說的話。
輕輕嘆了口氣,我木然而道:“十夜,或許你不相信命運,但我很信。所以,拜託你,不要動情。”如此,是在逃避那注定的命數?還是變相地接受認可了命數?   
十夜那雙不屈於命運的黑瞳微微閃動著漠光。繼而,他彎了唇角:“怎麼,你怕我死?”
我怕我會照著天界神諭所說的方向走下去。
不想看見天界滅於我手,更不想看見命不可逆……
“什麼命數,都是騙人的。”十夜拍了拍我的肩,“連你們神仙也理不清看不透,再相信它只是自欺欺人。”
我揉了揉額頭,不知聽進了幾分。
“別想了,”十夜拉起我的手,“小螺兒,你幫我平了東梁。作為補償,想要什麼獎賞?”
“沒被你害死,這已經是最好的獎賞了。”我抽回手,忽然記起一事,“如果你真要補償我,就催催杭州府的官員,讓他們快把錢塘江江堤築起來。”
曾經偷聽到鰈夢與火月的密談,要利用未修堤的錢塘江擒獲金猊。那裡的太守聽信火月的妖言,將築堤之時推延至秋後。只有讓十夜下道聖旨,盡快築好江堤,以防鮫、狐二族聯手。
十夜瞇了眼:“江堤?這與你何干?”
我伸個懶腰,滿面淡漠如水:“修不修隨你,我不會求著你的。”跟他這個局外人解釋?懇求?我可沒這興趣。
“小螺兒,”他不經意地喚我,指尖觸上我的額頭,戀戀不捨似的描畫著紫色的龍紋印記,“你是不是,又想離我而去?”
“明知故問。”留給他四個乾巴巴的字,我撇了頭閉目養神。
那雙沉寂難測的黑眸,第一次浮現一絲淡然的感情。雖是淺淡細微,卻打破了那如同冰封無盡的深邃,映下些許波瀾,撼動著黑夜般的心。
誰也沒注意,命運,便是從那雙深邃黑眸的動盪中,找到了被喻言過的軌跡。
  
又是近一個月的路程,我們返回了京城。
十夜,是當之無愧的聖明天子,全朝稱他聖帝。
凱旋的喜悅我沒有絲毫體會。在十夜登殿祭祖、劃封東梁歸境之時,我換下一身華麗,穿上最簡單的白衣,依舊把頭髮束成馬尾,去了后宮落霞苑。
先代后妃的冷宮,落霞苑,還住著一個讓我牽掛的人。
推開斑駁的木闌門,我走進空蕩寂靜的宮苑,掃視四周,尋找他的身影。
“小沙子?”
沒有人回答。
我徑直走過花廊,跑進屋裡找了一圈,影子也沒看到。
這宮中的陰暗角落,果然清冷得有些詭異。小沙子,讓他一個人待著這裡,真是……
屋裡的床頭、地上,散落著許多圓潤晶瑩的珠子。那是鮫淚。每一滴,都凝著怎樣的悲傷心痛?
我深吸一口氣,匆匆跑出屋外,繞著落霞苑頹敗的景觀呼喚他的名字。
尋了許久,不經意回頭一瞥,隱約發現倚水的一株柳樹下,有個淡青色的身影坐在湖邊,不知在望著天邊何處。
我循著那身影望去,疑惑地喊了聲:“小沙子?”
那身影怔住了,披散肩頭的長發映射著粼粼水光,身著淡青色衣裳的人顫抖著挪動了身子,緩緩掉轉了頭。
“爹……爹爹……”遠處湖畔的人哽咽著喚道,那熟悉的聲音恍然成熟低沉了許多。
青色的光影晃亂了水色的寧靜。湖邊的人站了起來,衣袂擺動,轉眼跑到了我的眼前,不由分說地一把摟住我的脖子,抱著我哭起來。
我愣了半晌,任由他抱著哭。可……可為什麼他能摟著我的脖子?小沙子他……他的個子竟然比我高! ! !
幼鮫在成長期,十天便似長了一歲。我離開了近兩個月,小沙子的外形似乎長了五、六歲……
等哭夠了,他總算放了手。
“小沙子……長這麼大了啊……”我微微仰起頭,尷尬地盯著他滴落鮫淚的臉。
貌如十六歲少年的小沙子,面容不再是那樣可愛單純。身材高挑頎長,眉目生得清爽帥氣。琥珀色的明眸清澈依舊,漸深的瞳孔隱隱流露出身為王者的天生霸氣。英姿初展,年盛輕狂。青絲鬆鬆繫著,幾絲凌亂的發稍垂於額際。那一抹透明的眉心鱗片,已流轉著淡淡金光,映著他日漸神俊的面孔。
待那眉心鱗成了金色,他也就成了威震海宮的鮫王。
“爹爹……”小沙子的嗓音有了少年的味道,他皺了皺眉,“你變小了啊……”
“咳咳,”我清了清嗓子,“小沙子,有沒有想我啊?”
他擦去掛在眼角的淚,白皙的容顏璨然一笑:“怎麼可能不想!我以為爹爹被十夜搶走了……你還記得麼,那天,你說你會早點回來陪我……可我等了這麼久,你才出現……”
已是少年的他,沒有過多的青澀,坦蕩在琥珀色眼中的,儼然是他與生俱來的驕傲颯氣。
一時,我竟無法回應,只是木然地望著他出神。
兩個月的時間,磨滅了他的天真可愛,留給我一個幾乎與我同齡的小沙子。如今,我該提醒自己,眼前的人,是鮫王。我的敵人,鮫族的王。
“對不起。”我淡淡吐出這三個字,“我失約了。”
“不要道歉,”小沙子扶住我的肩,黯然垂首,“是我拖累了你……”
“你……”我盯著他的臉,眉間掠過一抹陰霾。難道小沙子知道……
“你被送走後,我偷聽到的,”小沙子索性自己說了出來,“皇帝,就是十夜,用我要挾你。我想救你,又不知該怎麼救……我真恨自己太沒用!”清朗的面容暈了怒意,琥珀色的眼睛凝起冷峻之色。
我咧嘴一笑:“我這不是活著回來了麼。小沙子,別管那些瑣事……聽爹爹的話就行。”
一縷清淡微風撫過,水光映著天際翻騰不止的雲霧。
小沙子抿唇而笑,繼而仰頭望天:“如果我能站在雲端,就可以早些找到你的下落……而不是整日躲在屋子裡,想著你的樣子,偷偷地哭… …”
“小沙子……”內疚在心底蔓延。
“你看,”他打斷我,“我已經長這麼高了,可以用自己的手把你搶回來!”
“搶?”我乾笑著拉住他,“你要跟誰搶?”
小沙子抬起修長的手臂,圈住我的肩,微笑著回答:“跟誰都行。”說著,另一隻手微微轉動,一束冰藍色的光芒從他指間滑過,瞬息激蕩起湖面,寧寂如鏡的水面剎那炸起大片水花,彷彿破碎的水晶。
“我可以保護你了。”少年低沉的聲音透著堅定,指間冰藍的光澤纏繞乍現,襯著他眉眼的驕傲,“從今以後,我絕不容許別人從我身邊搶走你! ”
湖面迸出水柱,四射散開,折射出五彩的陽光。小沙子肆意操控著他的靈力,用天生王者的凌霸之氣,對我許下了誓約。
只是兩個月,等我再回來,他已有了前世的影子。逐漸衍生出的靈力,證明著他的高貴。
“這段時間,我在這皇宮中學了不少,”他瞇起眼睛,笑如春花,“天天躲著偷看后宮的勾心鬥角,朝廷的龍爭虎鬥……難怪當初你告訴我,京城是個危險的地方。”
我淺笑不語。現在發覺又能怎樣,有些東西是不能挽回的。
“不過,最重要的是,我發現——你應該不是我的親生爹爹吧,”小沙子帥氣的面孔忽然顯現一抹狡黠的笑意,“所以……我可不會再叫你‘爹爹’了… …小螺兒……”
“小子,長大了,翅膀硬了,爹都不認了?”我推他一把,“就算不是親爹,也是我把你拉扯大的……”也不知他是怎發現的,我的家長地位估計保不住了。
小沙子開心地扒在我的肩上,手指纏繞上我的頭髮:“十夜叫你小螺兒,我也要這麼叫……不做我的爹爹,做我的愛人吧。”
  
  
                  
第三十七章緣湖問水
這孩子……都是鰈夢和十夜那兩隻混蛋,給一未成年小孩帶來這種影響!年紀小小就知道啥叫“愛人”了,這不是早戀什麼是早戀!
我總算明白國家為啥這麼重視學前教育了……一朝不慎,誤入歧途,後患無窮啊!
“小螺兒,你說好不好?”墮落的小孩仍然扒著我的肩膀,俯首湊到我的臉畔,少年特有的磁性聲音雖是輕佻,卻有著不同於十夜的韻味。
我斜斜地揚起唇角,冷不丁地出手摁住他的右腕,順手一擰,把他從我身上扒下,拎到眼前。另一隻手迅速伸向他的臉,毫不客氣地掐了上去。
“啊!小螺兒謀殺我!”小沙子誇張地叫喊,卻仍是笑著任我掐,“好痛好痛!他媽的,小螺兒住手!”
我讓你嬉皮笑臉,我讓你沒大沒小,棒下出孝子,孩子果然不打不行!
“不是要做你的‘愛人’麼,打是疼罵是愛,讓我好好‘疼愛’你一回。”我扯著他兩頰往兩邊拉,扯得他哇哇直叫。
鬧夠了,我鬆開手。小沙子委屈地揉揉臉頰,上面留了兩道淡淡的紅印。
“小螺兒你欺負我!”他揚起眉毛,質問似的瞪我,“他媽的!”
“叫爹!”我抬手敲他腦門。
這小子咧嘴一笑,又湊到我臉側:“聽那些宮女說,我們長得一點也不像,而且依你的年齡,根本不可能有我這麼大的兒子。還有人說,我是你養在身邊的小情人……別人都這麼想了,我怎麼好意思若無其事地叫你‘爹’?”
我半耷拉著眼皮,面無表情地暗暗咒罵那些長舌女人。單純的小孩就是這樣被待壞的,家門不幸唉……
小沙子見著我的反應,討好似的扒上我的身:“反正以後不叫你‘爹’了,你也別老是把我當成小孩。有些事情,我好像一出生就懂的……不知道為什麼……”
莫非小沙子生來就受先代鮫王的影響?以至於早熟、早戀?
“小螺兒,最近我總覺得有什麼事正等著我去做,心裡經常莫名其妙地劃過種種慾望……那種感覺,好像要劈天裂海……我不知道該害怕還是得意……小螺兒,但我一想到你,這種感覺就淡了。”小沙子把腦袋搭在我的肩上,淡淡的困惑鬱散在琥珀的眸中。
我垂下眼,呆滯地不知望著何方。貶落下界的鮫神,他凝鑄於血中的破天之願染遍了海宮。延續至今的鮫神後代,早將這幾分霸氣融進了魂中。小沙子,也擺脫不了鮫神的遺願,注定要成為又一個與天征戰的犧牲品。
像我一樣。
“有時候,我會夢到一片深藍的海底,自己似乎高高在上……海水的味道,卻是萬分熟悉……”低低的嘆息,融化在空氣中,“我好像很討厭天上,總想撕碎天上的雲霧……小螺兒,為什麼?”
我揉揉他的頭髮,淡淡回答:“因為,你來自海底。”其實,你也是天上降生的神之後裔,只不過,天命讓你幽拘深海。
小沙子靜靜地盯了我一會兒,忽然挑眉一笑:“那小螺兒從哪兒來?也是海底麼?”
“不是。”
“那是不是天上?”
“……不是。”
“嗯?”小沙子皺眉,“到底是哪裡?”
“……”我的臉恢復木然,透著一抹深沉,“我來自外太空。”
“……”小沙子傻了眼,隨即擰著眉毛苦思冥想啥叫外太空。
我抬起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臉:“別粘在我身上了,當心捂出痱子。”
小沙子低笑一聲,並不放手:“我喜歡你身上的味道,就算長了痱子我也不放。”
這算是撒嬌?我抖了抖,仍是沒推開他。
我想守著他的清朗笑容,守著他乾淨的琥珀色眼神。不願數日後回首,看到他墮入血腥亂世,冷漠無情。習慣行地撫摸他柔軟的髮絲,我要守護他。
哪怕萬劫不復。
  
“小螺兒,怎麼一個人跑來這荒涼宮苑?”身後忽地響起十夜的聲音,“咦,你身邊的人是誰?”
還沒來得及應答,聽得小沙子暗罵一句“他媽的”,鬆手放開我,回頭迎上十夜:“呦,十夜——叔叔啊,兩個月前還請我喝摻了迷藥的湯,這麼快就忘了?”
小沙子清揚的聲音故意拉得悠長,像在捉弄對方。單薄的青衣貼身而束,勾勒著他俊雅清麗的風姿。鋪灑肩頭的髮絲被風帶起,飄揚在腦後,襯著他高昂帥氣的臉,暗生的王者霸氣流露在他舉手投足間。
不愧是鮫神正統後裔,這口氣,這姿勢,這氣魄……再看看我自己,咋覺得我這麼猥瑣呢?
對面的十夜也有這種感覺。雖然穿著龍袍氣度非凡,十夜還是愣了愣,又皺起眉看著橫在自己面前的少年:“你?小沙子?怎麼可能……”
兩個月前還只有九歲大,一轉眼成了翩翩少年郎,換了誰也不信。
“小沙子和你們人的孩子不同。”我默然開口,提醒他小沙子是我的“兒子”。
十夜深深瞥我一眼,幽沉的黑眸掠過一絲陰翳。他莞爾一笑,掩去自己的失態,向我們走來:“差點忘了,龍神之子自然不是凡人。”
柔風順著湖水撫進落霞苑,游離在三人之間,融入暖日陽光,消失不見。
聽聞十夜的話語,小沙子略有懷疑似的回頭望瞭望我。我依舊表現得麻木遲鈍,眼神空洞無力。
小沙子微微嘆氣,搖了搖頭,知道不能從我這兒問到什麼,便轉回去瞪著十夜:“你說什麼‘龍神’?跟我有什麼關係?”
十夜沒有回答,而是徑直走到了我面前:“小螺兒,我有事要和你說。”
“好事壞事?”低聲問了句,我不動聲色地斜轉過身子,把毫無焦距的目光移向湖面。
小沙子受了冷落,琥珀色的眸子泛起一陣波瀾。嘴角動了動,似乎吐了三個字,也轉頭望向湖面,很識大體地不打攪別人談話。
十夜抿了抿薄唇,瞟了眼一旁賭氣的小沙子,忽然俯身貼近我的耳畔,低聲呢喃:“今晚來青龍苑陪我。”
我橫他一眼:“就這破事?”
他瞇起雙瞳,深邃得好似一潭沈水。雙臂輕抬,搭在我的肩上,讓我正視著他。只見那張俊雅的臉上勾起一抹惑人的神韻,隨即,他的唇就印在了我的額頭。冰冷的唇印上我額間紫色的龍紋印記,瞬間如炎火灼燒。
這種感覺……像是一個暗示……
猛然間,耳邊傳來一陣水聲。回頭看去,小沙子臉色扭曲,抬起的手上環繞著冰藍色隱光,隨著他手臂的顫抖,激起水花四濺。
我連忙推開十夜,急匆匆跑去拉住小沙子的手:“別這樣!不能讓外人看見你的……”
“看見了更好!”小沙子怒斥一聲,目似棱劍地瞪向十夜,“讓某人知道我比他強!看他還敢不敢和我搶!居然在我面前親……”
十夜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一幕,黑眸深如濃墨:“比我強麼?小沙子,你終究只是個小孩子,大人的事別跟著起哄。”
“你說什麼!”湖面轟響,水珠迸射,如同逆流向天的瀑布。鮫神的霸氣,豈容他人侮辱踐踏!
若不是我攔著,小沙子估計要衝過去決鬥了。畢竟是個不成熟的少年,衝動熱血是他致命的弱點。
“呵,”十夜瀟灑地笑道,垂落鬢邊的黑髮襯得黑眸似瑩玉,“想證明你比我強嗎?你敢嗎?”
“誰怕你!他媽的!”年輕氣盛的少年竟有著超出年齡的勇猛,琥珀般純淨的眼中竟染上些許不屬於他的狠勁。
十夜的唇角漾起神秘的笑意:“想證明比我強,很簡單。我即位十餘年,稱霸天下。吞併毗鄰諸國已是小事。十年間,我曾費淨心血得來三件至寶,就藏於這皇宮內。小沙子,你只要能找出這三件寶貝,我便算你贏。給你一天的時間,如何?”
“哼,這有什麼難的。你等著輸好了,十夜大叔!”小沙子得意地笑著,“我贏了,你不許再碰小螺兒!”說完,他掙脫我的手,輕巧地轉身一躍,順著湖泊踏水而去。
我揉了揉額頭,嘆道:“真是小孩子脾氣,激將一下就中了你的招。”
十夜輕笑:“你看出來了?”
“你最寶貝的是這江山,誰都知道。”什麼三件寶貝,不過是用來支走小沙子的藉口,“人也走了,你到底要說什麼。”
他緩緩走到我身邊,撩起我的一束紫發,貼在唇邊輕啄:“記得,晚上來青龍苑,我等你。”
猶如清風過耳,恍然逝去。
有什麼事,不能當面告訴我?
回望他的眼,唯有一汪深邃,間或透著淡淡憂慮。
十夜溫柔地替我理好亂發,指間觸著我的臉廓下滑。那一瞬,他的眸子似乎失了神,忘記了自己的驕傲。
末了,他收了手,轉過身,離我越來越遠。
頹廢的庭院中,十夜的背影竟有幾分孤寂。
踏出苑門前,他頓足而立,淡漠的話音打破了靜謐:“小螺兒,錢塘江的江堤,來不及修了,需到初秋海潮過後才可重修。”
“知道了。”回答猶似曠野回音。
微風吹皺湖面,送著十夜的身影離開落霞苑。
誰都不會幫我,這就是我的命運。
恰似天邊離雲,飄搖一世,得來皆空。
  
  
                  
第三十八章離雲薄命
夕陽薄暮時分。我孤身一人去了青龍苑。
苑內寂靜孤冷,垂地的紗簾也落滿了灰塵。畢竟,兩個月無人居住。
牆壁上原本掛著的水墨畫早被撤走,空氣中嗅不到凝夜墨的味道。斜陽影散,將我的影子拉得老長。
大概是來早了吧,這裡只有我一人。
懶散地倚靠著宮柱,半耷著眼皮出神。目無焦距地對著愈漸迷濛的天空,只覺得眼前一片矇矓。
天色在我眼前暗了下去,寂涼如水般湧進了苑子。我像個斷了線的木偶,無動於衷,保持著自己呆滯的表情。
忽然,窗前黑影一閃,接著門被推開,一個人匆匆地闖了進來。
“誰?”我回過神,隔了紗簾望去。如此冒失,不是十夜。
晃蕩的紗簾被掀開,那人直衝到了我的面前,一把拉住我的手腕:“是我,快走!”淺淡的暮色中,琥珀的光澤一閃,充斥了一抹焦慮與憤怒。
“小沙子?你不是去‘尋寶’了嗎?”我跟著他跑出青龍苑,“怎麼,找著寶了?”
“別嘲笑我了!我知道十夜是耍我的!”他擰著眉毛紅了臉,“他真不是東西!用這種招數騙我走!他,他叫你來這裡,是想殺你!”
所有的聲音彷彿消失了。我很驚訝自己竟然對這句話沒有感覺。許久,我微微一笑:“難怪他什麼也不說,原來是安的這個心。”戲龍過後,想屠龍了麼。要不要我送他一把屠龍刀?
小沙子盯著我:“你還笑得出來?要不是我無意中偷聽到……”
“在哪兒聽到的?”我問他,“我也想去聽聽。”
“有什麼好聽的!”小沙子不解地瞪我一眼,“等他跟那些臣下交流完畢,我們就逃不掉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知己知彼才能順利逃走。小沙子,鎮靜點,跟爹爹學著。”
小沙子撇撇嘴,無奈而又不服地跟從了我。
我不經意地冷笑出聲。殺我麼,總得讓我知道理由、目的,以及你那卑劣不堪的慾望。十夜,你果然狠。
  
“就是這裡。”小沙子拉著我潛進一座森冷華麗的宮苑,悄聲對我道,“他們好像還在裡面。”
朱雀苑,十夜的議政閣。
苑中殿廳內燈影閃爍,恍惚迷離,隱隱有低語聲傳出。
我和小沙子俯身趴在朱漆窗下,貼著牆往裡聽。
似乎是十夜和幾個年老的大臣。
“皇上,自古亡國妖姬絕不容留!古有西施,望吳國之後,越王遂將其投沉入江。妖姬能亡一國,定能亡第二國!皇上,忍不時之痛割愛,謹防那妖姬又亡我朝!”聲聲痛訴,字字血淚,彷彿跟他口中的妖姬有不共戴天之仇。
“你這是在威脅朕?”十夜的聲音冷冷淡淡。
“恕臣直言,臣以為,那妖姬只到東梁半日而已,便將東梁亡盡,實在是逆天之禍。”又一人上前勸諫,“雖說他這次助了我朝,只怕下次……他一人背負一國之命,罪孽甚重,留他於世,必遭天譴啊!”
“皇上,絕不可婦人之仁啊!”
“皇上,我朝昌盛,不能因他而觸怒天道!”
“皇上……”
不絕與耳的乞聲,我聽了只想笑。什麼叫鳥盡弓藏、兔死狗烹,此刻這才是切身體會。用我的理由,紅顏禍水;殺我的理由,紅顏禍水。
“夠了,”十夜猛地拍了桌子,“刺殺東梁國君的妖姬,木樨與菡萏,皆已循法而誅。眾卿家還有什麼不滿!”
“皇上,木樨菡萏不過兩名婢女,死不足惜。微臣所指的妖姬,是皇上藏於深閨中的那個人。恕臣無禮,此人今朝得寵,他日怕是恃寵而驕,橫行后宮。今日不除,後世難除啊!”
“聖上英明一世,豈能容此妖姬敗壞天威。請皇上三思!”
殿中人影晃動,似是齊刷刷地跪了一屋子。
殺,不殺,全憑十夜一念之間。
是要江山威名,還是要美人恩澤。
我揚起了嘴角。十夜的答案,我早就知道。
漸聞幽幽一聲嘆息,他的聲音縹緲如風:“那麼,傳朕的口諭,賜死。”
簡單而又決絕,一如那天把我送去東梁時的語氣。
轉頭,看見小沙子怨怒似的盯著我。我捏了捏他氣鼓鼓的臉,清淡一笑:“我還沒氣,你氣什麼。”
小沙子別開臉,嘴裡小聲地念了三個字,琥珀色的眸子像有焰華燃燒。
正準備離開,聽得殿內又傳來十夜冷漠的語調:“他在落霞苑。朕不想再看到他的容顏,你們,放火燒了落霞苑吧……”
我頓了足,驀然回首,透過朱漆闌窗,再望一眼那雙看不見的黑眸。
“還看什麼,等他放火燒死我們哪!”小沙子壓低聲音,貼在我耳邊嗔道,順手扯了我一把,拉著我遠離窗口。
我任由小沙子拉著,隨他一起繞出朱雀苑。
“皇宮有個柴房,柴房後面的宮牆是破損的,從那裡可以溜出宮。”小沙子輕描淡寫地介紹著,拉上我飛快地循著小路跑向目的地。
“在宮中待了兩個月,果然學了不少東西哦。”我朝他笑笑,“其實走偏門也可以,今晚不會有人攔我們。”
小沙子皺著眉回頭瞥我一眼,似乎想不通我話中的意思。
隨他一道翻過柴房向坍塌了一半的宮牆,立足於宮外一條清冷的小巷。我最後一次回頭,朝宮中已然騰起的火光看了看。騰空而上的濃煙,隱沒於夜幕中,深邃如墨。
跟著小沙子走出陰冷的小巷,我不由得暗暗嘆息。
小沙子,你可知道,十夜是想救我們的。
十夜定是料到朝中元老必會上書諫請誅殺我,於是讓我晚上躲去青龍苑,又支走小沙子,確保今晚落霞苑中空無一人。待宮苑燒盡,他會封了落霞苑,讓眾人只當我已死於烈火,絕不會想到我還活著。
夜色熄滅了宮城炎火。我拉著小沙子,背離那片華奢的苑牆,逃離了京城。
  
遙望著燃遍半面天空的火色,眸深似夜的男子眉間隱隱一皺。從未變過的深沉泛起了波瀾,心間竟繞上了難忍的疼痛。
方才有人回報,那兩人已翻牆出了宮。
應該是安全了……可是,那人為什麼不聽自己的,藏在青龍苑中等自己……莫非那人誤解了自己……
十夜幽嘆,揮不去心中苦澀。倚著宮柱,看著落霞苑的火光由強漸弱。待到最後一縷煙塵裊裊而升,自己眼中竟湧出一抹冰涼。
忽有幽風撫過,吹得朱雀苑的燭火明晴不定。
“你竟然落了淚。”風聲過耳,苑中恍然乍起低沉的聲音,燭火后宮苑的陰暗處,有個人影浮現,“你,還是夜麼。”
十夜短促一笑,緩緩轉身望向苑中出現的人:“讓你失望了。”
燭火暈得宮苑熏黃,昏暗中,那人影走到了燭光中。黑衣與夜同色,一張瑩異的黑玉面具尤為顯眼:“這麼快,就認輸了?”
“我不喜歡服從所謂的‘命運’,即使輸在這‘情’字上,也是我自己選的。”俊朗的容顏依舊是王者班的榮耀,“我征服不了他,卻是他,征服了我。”
似是回音延綿不絕,燭光也黯失了幾分色澤。
黑玉的面具下不見那張臉的表情,只傳出帶了些輕蔑的話語:“又是椒圖……你們一個接一個背叛我,一個接一個喜歡他……夜,我還以為,你會是不一樣的。”
半晌的沉默,寂夜中幽然響起十夜的聲音:“我,不後悔。”
“呵……不悔,”鲪悔走向朱漆闌窗,望向已熄滅的煙火,“你不悔未必他不悔……不悔而悔,悔若不悔……到頭來,悔不悔又有什麼分別!”
十夜驚了,注視著眼前這個幾十年來一向沉靜淡泊的男子,似乎不敢相信剛剛那怒極而悲的音調出自那張安靜的面具之下。
似乎,觸動了鲪悔隱藏於心底百年的柔軟之處……那裡,猶似一處傷痛……
“算了,說這些也是無用,”鲪悔嘆道,“你喜歡便由你去。在宮中放這麼大的火,做什麼。”
十夜抿了抿唇,無奈而笑:“原以為放把火,暗中藏住他,就可以把他留在身邊……現在看來,只是我自己的臆想罷了。他是龍,天之聖靈,是藏不起留不住的……”
“動了情,你的命途,自己決斷吧。”鲪悔的聲音竟有幾分冷淡。
天階夜色涼如水,燭影似熄未熄,飄搖風息。
“今天,你怎麼會來?”十夜默然問著身側的男子。
“只是忽然感覺到京城中有一絲水域靈氣……很像我族人的氣息,卻又有些陌生,所以才來尋探,”鲪悔粗略地掃了眼窗外夜景,“瀾姬死了之後,這城中可曾有其他水域妖族出現?”
十夜略略思索:“這倒沒發現。不過,說到妖……椒圖身邊有個孩子,似乎是神,也有幾分妖氣,今天也見著他操控湖水……”
“操控湖水的孩子?”鲪悔側首盯著十夜,“什麼樣子?”
“這孩子長得很快,兩個月就長了五六歲,”十夜回憶著,突然想到了什麼,“對了,他的額前,好像長了一片泛著金光的鱗片!”
燭火的熏光映得黑玉面具鋥亮詭異。片刻,面具後的人喃喃而語:“原來是他……”
過湖的風送進一息未散的煙味,在墨色的夜間經久纏繞。
十夜凝望對面的人,殊不知,深邃的夜幕已成為命運的枷鎖。
  
  
                  
第三十九章巒山妖禍
天幽涼,天陰淡,天予薄命若離雲。
若離雲,若離雲,離雲之龍念何愁。
念何愁,念何愁,命且不堪天難容。
天不容我,命為難我。笑不出來,哭不出來,這種心情陪了我許久,終究還是被木然的表情遺忘,讓我懶得想起。
認命認到我這種境界,也算是一種榮耀了。
什麼“與天鬥其樂無窮”,乖乖地躺著讓命運給你送終不好麼。何必活得這麼累。
要不是天界諸仙不認命,要不是下界眾妖不認命……我也用不著馬不停蹄地往錢塘江衝!十夜說什麼江堤暫時無法修築,八成有些妖精在從中作亂,比如那個狐狸精火月。江堤不修,鮫、狐二族的陰謀詭計萬一及時實施,那遭殃的,就是金猊……
“小螺兒,你不累嗎?”小沙子打著呵欠跟在我後面,爬上一倆僱用的馬車,“你瞧,天還沒亮!”
黎明時分,我拽起熟睡的小沙子,搶先挑了幾匹快馬,套上馬車,火速趕去錢塘江。
我倚在車內椅座上,乾咳兩聲:“小沙子,你還小,就當早鍛煉。”這點累算什麼,有我活得累麼。東躲西藏,起早貪黑,鉤心鬥角……早就習慣了。
“我小?”小沙子瞇起了琥珀眼,帥氣的容顏染上一絲輕狂,“昨天還有人把我當成你的哥哥哦。”
回他個白眼。這小子,都長成十七八歲的模樣了。聽聞幼鮫在誕生二百天時成年,至此之後,每過百年,外表長一歲。沒多久,小沙子快成年了。
前些天,在路上碰到人家娶親,小沙子湊過去問東問西。回來後竟一本正經地告訴我,他想在成年時討個老婆。我朝他笑了笑,指著一條湖說,行,湖里的青蛙、蛤蟆隨你挑,看中了我給你提親去。
他皺著眉問我為啥不能娶街上那些白白淨淨的大姑娘。我告訴他,跨物種婚配太麻煩,你一水里的當然還得娶水里的。接著他故作深沉地思索半天,貼著我耳邊問我,能不能娶田螺。我微笑著回答,可以,但必須是隻母的。
“小螺兒,娶公娶母有什麼分別。”事隔數日,小沙子突然又在今天冒出一句,“母的太醜。”
你小樣見過母田螺長什麼樣兒麼,還在這兒拐彎抹角地跟我胡扯!到底是誰教你打啞謎的!
見我縮在馬車角落裡一直低頭不語,小沙子倒是收斂了三分。再看我有些蒼白的臉色,小沙子劍眉輕挑,微嘆一聲,脫下了披在自己身上的外衣,蓋到我身上:“還說不累,臉色這麼差……我看你還是在車上睡一覺吧,有什麼事,交給我。”
溫淡的語氣,隱約透著些威信之氣。額間一抹透明鱗片上時不時反射的迷離金光,似在提醒我,他即將成為一族之王。
拉了拉那件帶著他體溫的衣服,我閉眼低語:“到了錢塘江,叫我。”
沉沉睡去。迷糊間,感覺到有陣淡淡的呼吸一直伴在我左右。
還有個聲音在我耳邊輕輕蔓延:“小螺兒……娶你行麼……”
只當是夢話。
  
不知睡了多久,突然的馬車顛簸將我晃醒。
睜開惺忪的眼,看見光線昏沉的車內,小沙子坐在我身邊,正挑起車簾往外看。
“天都黑了啊。”我揉著頭打個呵欠,懶懶地爬坐起來,“這是哪兒,路這麼顛。”
小沙子聞聲回頭,沖我笑了笑:“你可算醒了,快到錢塘江畔了,這裡是沿江山群。從這裡走比較近,所以我讓車夫抄了近路。”
我湊到車簾邊,朝外望瞭望。天色漸漸轉黑,周圍群山連綿。山色映天而沉,時不時傳來孤鴉淒鳴,身陷群山之中,蒼松遮天,不見江岸雲海,越發地覺得這片山群有些淒冷詭異。
“還要多久才能走出山?”我坐迴座位,“這裡沒有客棧什麼的,得在天黑前找個地方安頓下來。”在山上走夜路太危險,而且,總感到這裡透著一股妖氣。
“車夫說這山里有些山村人家,我們可以過去借宿。”小沙子給我理了理頭髮,“前面有座狐陰山。聽說那兒很危險,必須等到明早再過。”
狐陰山……不正是狐族的領地麼……
“哦——”我應了聲,順手捏了捏小沙子的臉,“小子,做事挺仔細啊,果然長大了。”
“早跟你說過,我不是小孩子。”小沙子爽朗一笑,解開我綁頭髮的緞子,細心地幫我重新梳理,“連頭髮也不會梳,你才像個小孩子。”
真新鮮,別人都說我像老頭子。
小沙子慢慢地替我綰起鬢髮,編成一束:“你的簪子呢?這白緞子給你扎了這麼久,都快成黑緞子了。”
我懶懶一笑,伸手從腰間別著的錢袋裡摸出那枚銀簪子。十夜送我的簪子,靜靜地泛著銀色微光。不禁想起了十夜那個混蛋,我揚了揚唇角,將簪子遞給小沙子。
“十夜送你的那枚?”小沙子不屑地哼了一聲,接過那簪子,綰進我的發間,“等著,我會送你一枚比這更漂亮的。”
正想拿他調侃幾句,忽聽到外面車夫猛地失聲驚叫,馬車隨之“咚”地一下停止了顛簸。
“什麼事?”小沙子迅速起身,掀開車簾問那車夫。
天色已黑,緣著車前燈籠的微光,只瞥見車夫抖抖顫顫地縮著身子指向前方松林:“那……那裡……有,有鬼火……”
我也湊到門邊,瞪大眼睛向黑黢黢的松樹林間望。四下靜謐清幽,山間冷風襲來,晃動著那片陰森的林子。
“哪有鬼火?”小沙子眺了半天,很是疑惑,“什麼也沒有啊。”
“我……我明明看見的……”車夫疑神疑鬼地張望著,正猶豫著是不是自己一時眼花,一轉頭,猛然瞪大了眼,“那裡!啊!鬼啊!”
瞬間,那車夫搶了燈籠,跳下車往回跑。淒厲號叫著一路狂奔,一下就沒了影兒,直把我和小沙子丟在原地。
沒了燈籠,眼前真是黑茫茫一片。轉了頭,向剛剛車夫指的方向掃去,我也愣地瞪圓了眼。
幽幽松林間,恍然浮現幾點模糊悠散的綠色光影。瑩瑩的綠光乎明乎暗,彷彿數雙貪婪邪惡的眼睛窺視著我的一舉一動。
鬼火?我覺得渾身發悚,冷颼颼的風貫耳而來,只讓人心悸。
“那些就是鬼火?”身側的小沙子絲毫不懼,眉心鱗的淡金光輝映襯得他瀟灑自信。伸手扶住我的胳膊。他對我瞇眼而笑:“你怕什麼,我把那東西弄出來給你壯壯膽。”
還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
一陣陰風吹過,那幾處綠光忽地亮了幾分,林中恍現一抹妖媚似的影子。我拉住小沙子的手,呼吸不穩地盯著林間不斷閃動的鬼魅妖影。
似乎……有人在看著我們……似乎……有一絲妖氣……
前方不遠處,陡然傳來“嘩”地一聲響動。我迅速抬頭,眼角瞥見朗月下的樹梢上,似有個貓般矯捷的黑影晃過,在夜風中留下淡淡的血腥味。幾片樹葉落了下來,飄搖在我的眼前。那些葉片上,零星地灑著幾滴未乾的血跡,紅得那麼耀眼。
“小沙子,我們快跑!”壓低聲音沖他喊道,我拉上他,繞開馬車轉身就跑,“別回頭看,那裡有妖精!”
剛剛跑出幾步,身後猛地傳來轟響聲!一道強烈的白光似乎凝成了一柄無形之刃,直直擊下,把我們方才站立的山石劈裂粉碎!
“想殺我們?!”小沙子皺了皺眉,俊俏的容顏霎時燃上怒火,琥珀的眸子似成暗劍,冷目如炬!奔跑中,他無聲地抬手,十指捏訣,空氣一陣晃蕩,在他指掌間暴長一截冰藍的光影陣符。小沙子輕佻似的揚起唇邊冷笑,指間運力一彈,那團冰藍瞬息散化,轉眼重凝於身後空中,似成一道屏障,猛地旋起一陣如海嘯般的風潮!
且聽得遠處松林間幾聲慘叫,淒厲尖細。
我暗暗鬆了口氣,拉緊小沙子的手,又是一陣狂奔,直到瞧不見那林子。跑過的山路邊,我看見了破碎的燈籠,以及那車夫的屍體。
“為什麼不讓我打退那群妖精?”小沙子邊跑邊問我。
我轉頭朝他撇嘴:“你也知道是‘一群’妖精啊,打傷了幾個有什麼用,說不定後面藏著一個連隊呢!”
之所以跑,是因為我看清了晃過樹梢的那個影子,身後拖著條長長的尾巴……還因為松林間飄下的幾片染血樹葉,那些葉子是從別處沾回來的,定是妖精去了別處殺人……
“他們是狐狸精,”我藉著風聲告訴小沙子,“狐狸的爪子很鋒利哦。”
明明還沒到狐陰山,為何這裡遍布狐妖?似在防人入侵,又似在搜山找人。難道,這山間還有威脅狐妖的人?
“等等!”小沙子拉住我,停在一處岔錯的山道,指著一邊黑不見天的死路說,“這裡……是我們剛剛拉的路……怎麼,怎麼成了死路?”
我的嘴角抽了抽。流年不利,難道又碰上鬼打牆?
盯著那黑似墨染的死路,隱隱覺得像是黑色雲霧遮擋了一般,透著絲絲寒意。如同一個怪獸張著嘴,等待我們前去送死。
“可惡!”小沙子捏緊了拳頭,琥珀色眸子一暗,怒意迸射。沒等我擋住他,小沙子又召出了指間冰藍的焰氣,凝結成冰棱似的術法。輕輕揮手,刺眼的藍光一現而過,術法凝出的無數冰棱向那死路的重重黑霧猛然襲去!
聽得一聲輕響,死路上的迷障似乎被破了!黑霧一晃而逝,而路邊,恍然而現一座山巒。雜草遮掩的山巒前方,赫然出現一個森冷的山洞!
我與小沙子對視一眼,皆是疑惑不解。小沙子微揚劍眉,詢問我要不要進去。我搖了搖頭,這種地方,最好不要貿然闖入。
偏偏小沙子自視輕狂,朝我淺淺一笑,轉身便去靠近那山洞。
正想阻止他,忽地眼前一花,只見數道銀色光流從那洞中“颼颼”射出,猶似一陣箭雨!強大的戾氣迎面撲來,竟似拆天毀地!
來不及多想,我舉起的掌間彈出金色光弧,罩住我和小沙子,將射來的銀光打散。一擊不中,山洞中又迅速射來更多術法亂陣,擊在金盾陣上,驚起一陣又一陣爆響。每擋下一個陣法,就覺得手上一陣顫抖,震得手掌生疼。
就在我快支撐不住時,山洞裡乍起一人驚呼:“住手!”
我一愣。這聲音,不是金猊是誰?
作者有話要說:公告:由於本人的某些重要原因,本文從這個星期起更新加速,每個星期會更新三到四張,預計四月上旬全文完結~~然後本人暫不開新坑,消失兩個月去處理那件重要的事~~六月再回來~~~所以本文的更新不會再拖拉,希望大家看得開心,玩得開心~~謝謝~~~
                  
第四十章天道殊途
緩緩放下手,金盾的光澤黯然消逝。
森冷的山洞前,恍然而現一抹金色的身影。
流金般的長發,黃金澄澈的金眸,高貴傲氣的眉眼,生生呈現在我的眼前。
黑夜中,我木然的臉上終是浮起淺淡的微笑。
“小螺!”金猊喚我,那雙金瞳霎時蒙上了水霧。
“別鬼哭狼嚎的,當心引來母狼。”我笑著小跑上前,張開雙臂抱住他。金猊用那一身淡淡熏香味道攬住了我。
金色流蘇似的髮絲撫在我的臉上,幾滴冰涼滑落上我的額頭。溫淡的氣息噴灑在耳畔,帶著一絲急促的呼吸。
“你這小混蛋……”金猊掐了我一把,“在凡間玩得樂不思蜀了?我……我真想……真想打你一頓!”
我翻他個白眼,想我就直說,有必要遮遮掩掩扭扭捏捏麼。彎起手肘頂了頂他的胸口,朝他咧嘴而笑,“你幹嗎來了,野外露營?”
“盡胡說八道!”金猊斥我一句,在我唇上輕輕吻下,“先進山洞,我等會兒和你說。”
抬了頭,目光越過金猊的肩,我看見一雙琥珀的眸子,一雙驚憤難當的眸子。
小沙子冷哼一聲,別過臉,翕動的唇瓣隱隱吐出三個字眼。
“他是誰?”金猊回頭,望見了一臉不屑的小沙子,“難道是……”
我扯了扯金猊的袖子,對他微微點頭,又故意大聲說:“他是我認養的孩子,叫小沙子。來,小沙子,叫他伯父。”
小沙子移過眼神,上下打量金猊一番,琥珀的眼睛微微一瞇:“伯父?原來是個老男人。”
金猊本就對鮫族厭惡至極,聽他這麼說,柳眉上挑三分,抬手拂袖一揚,凌空“啪啪”兩聲打在小沙子臉上:“低賤的小東西!”
挨了打,小沙子白皙的臉上紅了一片。琥珀的眸子瞪大了三分,帥氣的容顏勃發一陣怒氣:“老男人,你敢打我!”
“打的就是你這下賤愚蠢的小王八蛋!”金猊揚起高貴的面孔,髒話脫口而出。
“你!”
“你們兩個都住嘴。”我一手捏住一個,拖著兩人的手腕往山洞走,“吵得我心煩。”
這種狀況,我決定誰都不幫。一個小氣,一個小孩子氣,幫誰都麻煩。
一腳跨進黑黢黢的山洞,眼前一花,竟發現洞中明亮如晝,別有洞天。
“九公子。”洞口一群身著銀色鎧甲的天將天兵向我叩拜。
遙遙往洞中看去,洞穴深處竟大如校場,眾天將均在洞中調息休養。
“這裡是幻化出的結界,”金猊向我解釋,“凡人看不見,進不來。”
金猊領著我往洞穴深處走,同時吩咐洞口守將:“把洞口隱起來,再加三個陣法。”
小沙子好奇地四處望望,向我問道:“這麼多人做什麼啊?他們叫你‘九公子’?”
“我在家行九,”簡單地回答他,“小沙子,安分點,在這裡惹了事我可保護不了你。”
“哦,”小沙子隨口應道,轉而湊到我耳邊,壓低了聲音問道,“那個渾身金燦燦的男人是誰?怎麼一見你就又親又抱?他媽的真礙眼!”
我木著臉轉頭,對上他泛起微光的琥珀眸子,淡淡地說:“他是我的哥哥,也是我的——”
“九兒!”一陣清靈的喚聲由遠及近,只見一個水藍色的身影飛一般地閃至眼前。接著,我被那人摟著脖子狠狠抱住。
“六……六哥?”我努力喘了口氣,撥開撫到我臉上的柔順青絲,在蚆嗄懷裡掙扎幾下,“我……快被你……悶……死……了……”
水靈靈的美人總算放了手,如水般的藍瞳清澈美麗,蕩漾起絲絲溫柔:“九兒,怎麼弄得滿臉灰……在凡間,是不是吃了很多苦……”說著,他拿出一方絲巾,捧著我的臉,細心地給我擦拭著。那種溫柔親切的感覺,惹得我很想叫他一聲“媽”。
臉剛擦到一半,猛然間絲巾被人抽走。蚆嗄一驚,疑惑地向抽走絲巾的人看去。我也轉了頭,只見小沙子把絲巾揪成一團捏在手中,臉色鐵青,瞪著蚆嗄的眼幾欲冒火。
“我,來,給,他,擦。”小沙子將那絲巾絞在指間,咬牙切齒間蹦出一個接一個冷冷的字眼。
洞中的溫度霎時冷了幾度。
蚆嗄後退一步,抬袖掩唇,悄悄問金猊:“他是誰?”
金猊冷哼一聲,答道:“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低賤毛孩。”
小沙子的眼色沉了下去:“老男人,死妖精!”說的是金猊和蚆嗄。
聽得四周唰唰幾聲,幾個天兵亮了兵器,正對著無禮於天神的小沙子:“小子,對龍神六公子和八公子無禮,不想活了麼!”
我剛想制止,小沙子卻挺直了腰板,環顧四周,劍眉凝出幾分英氣:“龍神是什麼東西?!”
“啪!”清脆的巴掌聲震響了洞穴。小沙子被凌空一掌打得幾乎站不穩,頭一偏,嘴角溢出一行血絲。
幾步之外的金猊正是盛怒,打了小沙子的手仍高高舉起:“容你活到今日已是天恩,再放肆無禮,我現在就除了你這禍患!”
我不禁握緊了拳頭。仙妖之別……是不是從此刻起,我就該放棄自己一手帶大的孩子……
諸仙神色冷峻,似從一開始,就認出了小沙子的身份。
扶住了岩壁,小沙子勉強沒有摔倒。垂落的髮絲遮住了他低偏的臉。青色的衣衫下單薄的身子微微顫抖,片刻,他緩緩抬起了頭。
那雙琥珀的眼,隱在髮絲後,恍現一抹沉寂千年的血色。那一眼,彷彿怨怒、不甘融進了血淚,築成那瞳孔深處的恨意。眉間金光映容,攝出他霸氣的魂魄。
諸仙冷淡的臉色皆是一愣。那樣的眼神,猶似上古鮫神在世。
被貶為妖的鮫神,曾經也露出過這般憤恨的神色。
“好了,都住手!”我終是忍無可忍,上前拉過小沙子,給他揉了揉臉頰。小沙子緊緊拽住我的衣袖,凌厲的目光漸漸柔和。
“小螺!”金猊一把握住我的手腕,“你忘了自己的使命麼?還幫著他?在人間待得太久,腦子壞了麼!”
我嘆了口氣。我不是鐵石心腸,怎麼忍心看著你們欺負小孩。即使他是我們的敵人。
“龍神八公子是麼,”小沙子揚首,冷厲的眼神對上金猊的,眉宇漸生震懾人心的王者霸氣,“你聽著,遲早有一天,我會將今天受的屈辱統統討回來!”
“哼,”金猊瞳中生傲,微瞇的金眸彎出一絲不屑,“恐怕你活不到那一天!”
兩個同樣強硬的人對峙著,彷彿天生為敵,命格逆反。
“八弟,”蚆嗄拍了拍金猊的肩,“正事要緊,別在這兒鬥氣。”
我側了身子,往兩人中間一站,隔斷他們的視線,對六哥微微一笑:“六哥,你繼續幫我擦臉好了,讓他們倆吵去,我懶得管。”
“我來擦!”小沙子趕緊抱住我的胳膊,把絞得不成樣的絲巾揉到我臉上磨蹭。每蹭一下,都彷彿被刮刀剜了一刀。
總算轉移了這兩人的注意力,我暗暗舒了口氣。
卻不知今天這一鬧,埋下了禍根。
  
洞穴深處,幾匹簾布隔出了幾處帳篷似的地方,給幾個身份尊貴的天將作休息之地。
好不容易安頓了小沙子,金猊拎著我進了他的帳子。
“你跟那妖精挺親密哦。”黃金眸子審視般地盯著我,金猊坐在鋪著的紗綢地毯上,把我拉坐在他腿上,“別告訴我,你已經捨不得他了!”
“是有點啊。”我老實地點頭,看著金猊怒意蒸騰,“天尊說不殺他,我只好養著他了。就跟你當年養我一樣。”
“笨蛋,這是兩碼事!”金猊敲了敲我的腦袋,露出一種厭惡的表情,“別在我面前跟他親熱,我看著鮫精就噁心!”
“行,聽大神的吩咐,”我揉著他他敲的地方,隨口問道,“怎麼,追殺鮫精多了,開始反胃了?又沒讓你吃了他們。”
金猊發出一了聲諷刺的笑聲,斜著身子倚在簾帳上,一手纏著我的頭髮玩弄:“鮫精遍布水域,剿滅起來哪兒那麼容易,何況那些噁心東西的先祖也是天界的神……六哥又心軟,遲遲拿不下主意,就這麼拖著。”
“那,跑到這兒來做什麼?”我順勢躺靠在他的胸膛,任他的手游移上我的脖子。
他垂了垂頭,散落的金發撫在我的臉上:“鮫、狐兩族妖精聯了手。饕餮派人告訴我,他攻擊狐陰山時,常有鮫精在錢塘江一帶設下迷障,所以讓我趕來斷了鮫狐兩族的聯繫。過得幾日,他們攻狐陰山,我等只需在錢塘江截擊鮫精便可。”
腦子裡想起當日偷聽火月與鰈夢的密謀,不由得出了身冷汗。我若不趕來,任著金猊這樣應戰,只怕真上了妖族的當。
“今晚我遇上好些狐狸精,見人就殺,莫非是搜山來找你們的?”我淡淡問他。
“那種靈力低下的妖精破不了這洞外的迷陣,”他在我額上輕輕一吻,“也只有那個鮫王破了。狐妖中,除了狐王和四領將,其餘的都不足掛齒。”
我伸手扯住一束在我眼前晃蕩的金發,挑著眉毛沖他笑了笑:“別太自信,實話告訴你,我前些日子就是聽到了一些不好的消息才匆匆跑來這裡的。”
“等會兒再說這些,”金猊的雙臂圈住了我的腰,眸中閃現著迷離沉醉的金色,“先讓我抱抱你……”
“金猊……”
冰冷岩洞的暗處,容納著這一抹溫暖。
殘酷的天地間,藏得下這份微不足道的渺小感情麼?
我握緊了金猊的手,久久不願放開。
  
                  
第四十一章別有洞天
“舒服麼,金毛?”
“舒服……”金色的瞳孔瞇著,懶洋洋的美麗暈上他的容顏。
我加大了力道,努力地給他繼續捏肩搥背。看他在外奔波得這麼辛苦,我只好費點力氣慰勞他。
兩人的影子投在簾布上,看上去曖昧不清。
“小螺……”他的手覆上我的,拉著我的腕子躺下,“躺到我懷裡,讓我再抱抱你。”
“我都成抱枕了,”淡笑而道,我俯了身子,扒著他的脖子躺下,“剛才告訴你的那些事,都記著了沒?”
“記著了,”他稍一皺眉,“就憑幾個妖精,想擒著我?哼!”
我抬手捏著他的臉,沖他笑笑:“不管你怎麼打,都不許被鰈夢抓著,聽見沒。”
金眸忽現怒火:“讓我見著鰈夢,非毀了他另外半張臉!”
“你就這麼恨他?”
“……不只是他……所有的鮫精……”金猊高貴的容顏冷淡艷麗,“我恨所有的鮫精……他們與我命格相剋,水火不容。”
我嘆著氣,向他懷中縮了縮。沒有發現金眸中的一抹黯然,也不曾料到,這竟是金猊的畢生之痛。
“小螺,我想要你。”金猊毫不掩飾地直視我,“就現在。”
我愣了愣,隨即木然地開始拉扯衣帶:“隨便你。不過,你不是不會的麼……”
白玉般的手替我解去腰帶,探進領口,在鎖骨上徘徊撫摸:“請教過六哥了,他說以前鲪悔就是這般要他的……”
“什麼?六哥和……鲪悔?!”我倒是吃驚不小。
“一百多年前的事了,當年可是轟動天界……”金猊緩緩脫去了外衣,鋪蓋在紗毯上,“現在別管他們,看著我!”
  
絲綢般光滑的身體貼在一起,只剩薄薄紗衣半遮半掩。
簾布上的影子膠合著,隱約有低低細密的呻吟融入洞岩的幽光。
不知何時,簾外灰黑冰冷的岩石上映出另一個人影。來人凝視著簾布上的影子,忽而捏緊了拳頭。
忽然洞底生風,猛然將簾布不經意地撩起。矇矓間,半遮半掩的簾中光景盡收簾外之人眼底。
簾外之人瞪大了眼睛,看著簾中那人白皙如玉的肌膚被別人撫摸著,那人紫如水晶的眸子迷醉在別人的笑容中,那人的身體在別人的懷中艷麗如花。
終於,受不了了。
簾布被猛地掀開,我與金猊皆是一驚。稍偏過頭,撞上那雙憤恨如燃的琥珀瞳孔。
“你們……你們真不要臉!”小沙子臉色慘白,修長高挑的身體在岩洞壁上投下長長的影子,怒吼的聲音沙啞不堪,“小螺兒,你竟然跟他……!”
“滾出去!”金猊反手一掌推出,空氣一陣晃動,一道金光直向小沙子襲去。
小沙子咬了牙,抬起雙臂,揮動出一抹藍霧,擋去了金光:“我憑什麼聽你的!小螺兒,回答我!”
金猊大怒,正欲再給他一巴掌,我伸手拉住了他。披上外衣,我轉向小沙子,看著他委屈的表情,只得硬下心來淡淡回應:“小沙子,你不該來這裡。”
別怪我心狠,到今天,也該斷了你的妄念。否則,等你不能自拔之時才知曉,只會讓你更痛苦,讓我更麻煩。
“小螺兒,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小沙子的容顏激起一腔霸怒,“他媽的,你打算丟了我,不要我麼!就為了這個男人?!”
金猊厭惡地瞥他一眼,別過了頭。
我撐起金猊的肩膀站起,指尖纏繞上一束金發,坦然而言:“小沙子,他是我的哥哥,也是我唯一的愛人。很久以前,我們就在一起了。”
如聞驚雷,小沙子呆了半晌,琥珀色的眸子裡似有什麼破碎了:“原來……原來你一直放在心裡的人就是他……我算什麼,不過是你撿來的小孩罷了?根本不值得你愛……”聲音顫抖著小了下去,末了,只聞一聲嗚咽。
“對不起,我不能愛你。”不只因為金猊,更因為,我們天生悖逆為敵的命運。與命運抗爭的愛情永遠是悲劇,而我,從來就是個服從命運的人,“我很喜歡你,但,那不是愛。”
勸說的話語已入不了他的耳,瑩光一現,水晶似的淚珠從他眼中湧出,凝成的鮫珠摔在冰冷的磐石上,碎裂成片。
“可是我愛上你了,你讓我怎麼辦!”小沙子狠狠地將鮫珠踩成了粉末,“你幹嗎對我那麼好,你幹嗎這麼寵我!你有考慮過我嗎!”
小沙子,正是考慮到了你,我才會冷著臉讓你死心。天界諸仙若知曉你對我有情,自會想起神諭中斷言我會助妖滅天一事。到那時,即使他們不殺我,你也是活不成的。
眼神靜若死水,我用木然的表情掩飾去內心的不知所措。是的,我比小沙子還要不知所措。
“吵完了沒?”粗暴的聲音從我旁邊傳來,金猊披衣立於我身側,扶住我的肩將我拉入懷中,“還賴著不走?下賤的小妖精!”
“你才是妖精!”小沙子赤紅著雙眼怒吼,“是你搶了我的愛人!”
“小沙子!”我急忙按住金猊欲抬的手,急急告誡小沙子,“不許胡鬧!回去歇著!”再不支走他,只怕金猊會真的動手!
“連你也趕我走!”小沙子捏緊了拳頭,“好,算我不識趣,你們繼續!”
青衣一晃,小沙子轉身跑遠,岩洞中空餘腳步聲急促悠長的回音。
剛剛他站著的地方,灑落了一片晶瑩剔透的鮫珠。
心裡猛地痛了一下,牽動我的眉頭鎖了片刻。小沙子,也是這般痛吧……
“怎麼了?”金猊抬手撫平了我的眉毛,“心疼他?”
我淡淡一笑:“畢竟養了他這麼久,是個人都會有感情。他還太年輕,輕率衝動,我擔心他會不會……”這個年紀,叛逆是最大的特點。
“你打算怎麼辦?”金猊打斷我,眼神飄忽著望向岩洞那端,似乎也有些擔心,“他始終是個威脅。”
我揉了揉發脹的額頭:“天尊說不能殺他,所以我養著他……你們也別那麼明顯地反感針對他,萬一他氣跑了,被鮫精找到……這才是最危險的。”
“留著他是麼,”金猊冷淡地板了臉,“讓我天天見著這噁心的妖精!哼,也不知天尊老混蛋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懶得管他。”我伸個懶腰,舒舒服服地倒向金猊,往他身上一掛,“金毛,我睡覺了,你扶穩了啊。”
“什麼?你個小王八蛋站著睡覺啊!”
我這不是懶得彎腰屈膝躺下了麼……反正你金毛大神肯定會扶著我躺下的。
  
“六哥,根據小螺聽到的推測,鮫精會利用錢塘江幾處死水灣來騙我等進入,然後圍擊我等。”隔日,天界諸將聚首共商戰事,金猊終於用冷靜的態度對待一切。
我也坐著旁聽,眼角一轉,瞥見小沙子正孤零零地坐在遠處角落的岩壁下,時不時偷偷望我兩眼。
我的小沙子……我微微嘆氣,收回目光,專心聽諸仙的對策。
六哥蚆嗄束起了長發,雙瞳剪水美勝畫中人。藍眸微凝,他看向我們:“鮫精既然會用水域地勢對付我們,那我們就不入水。在水面布下陣,待他們熬不住而出了水,再與他們作戰。”
“可是,不入水,怎麼切斷鮫狐二族的聯繫?”諸仙質疑。
蚆嗄咬了咬下唇,秀美的容顏展露出從未有過的堅定:“讓錢塘江的水,逆流。”
“你瘋了?!這是逆天之舉!耗你靈力不說,玉帝若知你擅自打破天道之法,必會重罰!”金猊驚呼,似乎不敢相信一向溫雅軟弱的六哥會做出這等瘋狂的事。
萬物皆循天道,這是任何人也不容許打破的。即使是身為江河之神的六哥,也不能擅自改變江河流向。但錢塘江逆流,以這邊高山的地勢,江水便流不進狐陰山,二族也就自然斷了聯繫。錢塘江也成一潭死水,鮫精不敢再進。
六哥靜坐許久,終於淡然而言:“違了天道,我一人承擔。百年前的事,我給了天界一個交代。可我,還欠鮫族一個了斷……如今,也是時候了……”
水晶般的藍眸閃動著讓人心碎的黯然。彷彿有怨有悔,只想用淚水洗去滿目沾染的風塵。
諸仙面面相覷,皆勸不住他。
我拍了拍蚆嗄的肩,遞給他一個安慰的眼神。他抿了抿唇,垂頭靠上我的肩,把幾滴冰涼種在我肩頭。
遠處,一雙琥珀的眼中染盡了失望與失意。
事情似乎就這麼定了下來,眾仙心照不宣,散去部署戰事。
“難得看你硬氣一回,怎麼一轉眼就跟個女人似的哭成這樣。”金猊靠過來,把蚆嗄從我肩上拉回,“你真想這麼幹?”
“是,”清靈的聲音低了下去,說話之人的矛盾依然折磨著他,“不這麼做,八弟你就要……”
金猊也略顯煩躁:“都是老混蛋搞的!他分明是威脅!我就不信滅不了鮫族,他就敢拿我去……”
“別說了,就算天尊是威脅,我們也別無選擇,不是麼。”六哥輕嘆,撫去眼角的淚,對我展顏一笑,“九兒,如果有一天,我和金猊都不在了,你要好好照顧自己,知道嗎。”
我茫然地點點頭:“天尊……對你們說了什麼?有事瞞著我?”
金猊與蚆嗄對視一眼,繼而,他拉住我的手,將我拽進懷中。淡金的髮絲纏繞著我,溫暖的氣息透著一絲決絕:“小螺,這是我的事,你別來干涉……不管怎樣,你得給我好好活著!”
我笑而不答,任他吻上我的唇。
寂靜了片刻,忽地,驚起一聲轟響!轉頭望去,岩壁那端,琥珀色的眸子幾乎被怒火燃成血紅,小沙子狠狠的一圈,砸進了堅硬的岩石!
“我受夠了!”小沙子站在我們面前,下唇被咬得發白,犀利的目光震懾出他王者的威魂,“他媽的,我再也不想看到你們!”
話音落,人影閃逝已遠,青色的身影被岩洞的陰暗隱沒不見。
  
  
作者有話要說:趕文趕得好急∼∼∼∼這邊不可調和之矛盾爆發了∼∼小沙子即將回歸海底∼∼激動啊∼∼
                  
第四十二章荒天封印
“小沙子!”我驚呼,眼睜睜地看著他跑遠。那方向,是通往洞口的路。
“煩人的妖精!”金猊翻個白眼,“小螺,別管他。”
我不知如何是好,只怕他做出什麼過激行為。
蚆嗄凝視著小沙子跑遠的地方,悄然問道:“八弟,你覺得這個鮫王靈力如何?”
金猊微微一頓,黃金眸子的光澤黯淡下去:“說實話,很強。還未成年,就能破除洞口的暗影迷障,沒有哪一任鮫王有這般靈力。”
“那他……”蚆嗄的聲音顫了顫,“能否解開……荒天封印……”
我微驚,側首盯著六哥。傳說中削除了鮫神靈力的荒天封印,一旦被解,鮫族將恢復當初天神的靈力,捨棄妖身。到那時,天界根本抵抗不住天性驍勇殘忍的鮫神後裔。滅天一說,只怕即將成真。
幽暗的洞穴靜謐許久,金猊的嗓音低沉沙啞:“加上鲪悔、鰈夢、鯡塵等人,荒天封印……只怕……”
不用多說,心裡都明白了形勢的嚴峻。
“八弟……”蚆嗄的眼睛彷彿一汪碧波,擔憂至極的凝視著金猊,欲言又止。
金猊高傲的容顏已然冰冷一片,額間的金印閃耀如灼:“別哭哭啼啼的,我還沒死呢!”
說著,兩行清淚已順著蚆嗄的臉頰滑落。
我以為是蚆嗄太多愁善感。很久以後,才知道,蚆嗄的傷愁,金猊的無奈,禍起於荒天封印。
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回頭望去,一個身著銀甲的天兵急匆匆向我們跑來。
“怎麼了?”我問他。
“九公子,”他喘著氣停在我面前,“那,那個小妖精,打傷了守洞口的衛兵,跑出去了!”
“什麼!”金猊一驚而怒,猛地一掌擊在岩石上,“冥頑不化的小妖精,膽子不小!”
小沙子逃走了? !我的腦子亂了,這小子,盡給我添麻煩!
“要不要將他找回來?”天兵向我請示。
我略略思考,答道:“你們留在這裡,一個也別出去,免得被狐妖發現。我去找他。”讓天兵去找,小沙子只會叛逆地躲得更遠。
“你去找他?”金猊漠然開口,神色有些消沉。
“是。”簡短地回答,我轉身欲走,“如果我一時半會兒回不來,你千萬要沉住氣,絕不能再跑出洞找我。”
片刻沉默之後,回應了一聲清冷:“你……早些回來。”
再望他一眼,我轉了頭,跑向前方洞口處。
身後,隱隱一聲嘆息。
  
“這一走,不知再遇要到何時。”蚆嗄拭去眼角的淚,“八弟,你說九兒能回來麼?”
金眸掠過失意,金猊拂袖轉身,不再望那方向:“不回來最好……我不想讓他待到那一天……”
“別這麼喪氣,”蚆嗄擠出一絲慘淡的笑容,“荒天封印一定不會解開,那一天不會來的……很快,很快就能平息了妖亂,你就可以和九兒永遠在一起了……”
“哼,自欺欺人,何必呢。”金猊煩躁地撫亂一束髮絲,“明知道我們必敗無疑。我和小螺……沒有結果的,就像你跟鲪悔……我們全是棋子,天界的棋子!”
蚆嗄垂下頭,盈盈藍瞳泛起漣漪:“別提了……求你別提了……”
荒天封印……天界留下的,最虛榮的恥辱……
  
出了洞,發現又是晚上。圓月當空,照得山路異常明亮。
低頭看看周圍的泥土,恰好留下一串不深不淺的腳印。
小沙子啊,你是故意踩得這麼用力,好讓我循著腳印找到你吧。呵,終究還是小孩子的心理。
尋找工作變得容易,我跟著那腳印一路小跑,繞到一段山路,跑進一片隱密的樹林。遠處隱隱有山泉淙淙聲,還有輕輕的抽泣聲。
晚風吹過,樹林嘩嘩搖晃。月色陰明,映著樹林的影子彷彿張牙舞爪的鬼怪。
我繼續前行,山泉近了。泉邊一叢高樹,傳來清晰的啜泣聲。
“小沙子?”我繞到樹叢邊,看見蹲靠在樹下的身影,“小沙子,怎麼哭了。”男孩子哭鬧,多難看。
他微微一怔,仍是頭也不抬,氣呼呼道:“跟你那兩個漂亮的愛人親熱去,別煩我!”
“哦,那我走了。”說罷,我轉身欲走。
身後之人倒抽一口涼氣:“你!你還真走!”
我轉了頭,沖他微微一笑:“你不想看見我,那我只好走咯。”
“他媽的!”小沙子揚起頭,劍眉挑起三分英氣,“就會欺負我!”
“叫聲‘爹’,我留下來陪你;喊聲‘他媽的’,我回去睡覺。”站在原地,抱臂笑著欣賞小沙子表情豐富的臉。
他嘴角抽了抽,接著,從他咬牙切齒的聲音里傳來一聲蚊子般的嗡鳴:“爹——”
“這就對了,”我一步跨過去,跟他一起蹲在樹下,順手撥弄地上的小草,“小沙子,吃醋了?生氣也不能那麼衝動。”
小沙子瞥我一眼,既而站起,踢開地上的石子,晃悠到山泉邊,倚在一棵臨水而生的樹旁,望著緩緩流過的泉水。
對待青春期叛逆小孩必須得耐心,耐心。
我深吸一口氣,驅逐心底的懶散,也站了起來,走到小沙子身邊:“這裡就我們兩人,想說什麼就說吧,罵我也行。”
琥珀色的眸子映著月輝的光澤,清亮明澈。他沉默許久,忽然幽幽問道:“我算你的什麼人?”
我愣了愣。親人不像親人,敵人不像敵人。走到今天這一步,也真夠尷尬。
“你養大了我,卻不是我的親爹爹;你寵我嬌貫我,卻不是我的愛人。”小沙子凝視著泉水中殘破的月光,“究竟為什麼?我長大了,我們之間……也就走到盡頭了?”
要我從何說起……這不是你我就能決定的事……世界的紛雜,永遠也理不清……
“你有愛人,在收養我之前就有。你對他們好,對我也同樣好,為什麼你愛了他們,就不能愛我?”小沙子捏緊了拳頭,“你為我做了那麼多,難道這不是愛?難道我不值得你愛?因為我沒他們漂亮?可你說過,你是喜歡我的!”
我頓時覺得頭腦發脹,思維混亂。愛不愛的,有那麼麻煩麼。只曉得,見了金猊我才會心情舒暢,我只想靠在金猊的懷裡睡覺。
“你說啊,我是你什麼人!”忽地身子一抖,小沙子竟揪住我的衣領,將我推靠上樹幹,俯視我的那雙琥珀眸中,已是憤恨難當。
索性垂了頭,避開他的眼神他的質問。
月影婆娑,山泉之上水舞氤氳。
目光糾結的少年,把怒氣揮手斥散,激起山泉流灑遍野。
猛然,他撐住我的肩膀,低下頭,狠狠地,將冰涼顫抖的唇印上了我的。翕動的唇含糊不清地吐出幾個字來:“這樣……你能明白麼……”生澀的吻隱沒了他的話語,琥珀的眼睛悄然閉上。
很久以前,我也這般親吻過哭鬧的他。而此刻,卻是另一種心情。推不推開他,都已挽回不了發生過的事。
山風淒淒過往,泉水霎時靜得寂然,樹影晃動間,泉邊岩石上恍然浮現一束黑影。
不經意地垂眸,我竟瞥見了泉岩邊詭異的影子。
山風陡然凌厲起來,如刀般襲來。我來不及多想,一把拽住小沙子的胳膊,疾步閃退至一棵高樹之後。且聽沙沙幾聲,剛剛站立之處的樹木被厲風削下數十處斷枝,最後竟嘩地一聲癱下,成了一堆木屑!
小沙子惶惑地張望幾眼,立刻明白髮生了什麼,隨即將我護在身後,小心翼翼地探向山泉邊。
“那裡。”我靠在他耳邊低語,指著那處岩石,黑影晃動幾下,悄然不見。
正驚訝間,耳邊忽驚起一陣轟鳴,抬眼望去,周圍樹林晃動幾下,葉子紛紛墜落,經風一帶,如暴雨般向我們擊來!
小沙子微一挑眉,雙手一抬,身後山泉忽地揚起一道水幕,鋪天而罩,將襲來的樹葉統統捲入洪流,再落回泉流間!
山風霎時淒啞,月影恍惚,空留泉色水紋。
“誰?!”小沙子提高了聲音,揚起的臉上英挺傲然,“為何無端出手!”
風聲忽地小了下去,泉的那端,傳來一陣冷若玄冰的凌厲女音:“擅闖狐陰山者,殺無赦!”
“小小狐妖,口氣挺大。”我笑了笑,“現身見人也不敢,只會躲在角落裡自吹自擂。”
“你是何人!”那狐妖依舊聲冷如冰,寒氣逼人,“報上名來!”
“問別人姓名前,應當先自報家門。你們狐王沒教過麼?”小沙子傲氣一笑,額間鱗光微閃,映出眉宇的颯氣。
清風撫落幾片樹葉,水波一陣輕晃。泉岸岩石上恍然出現一個身影。月光籠罩下,浮現一個婀娜的身姿。纖細妖嬈的身段隱約顯出一絲堅定,及腰的青絲在風中翻滾,纏繞出一股堅貞。傲然揚起的冷艷容顏,抹不盡天生的狐媚。眼波流轉,戾氣乍現:“狐靈宮,水月。座下鼠輩,是人是妖是仙?!”
小沙子替我撣去一枚落葉,輕淡笑道:“小螺兒,你說我們是什麼?”
我揉了揉頭髮,不動聲色地遮住額間紫印,對岩石上居高臨下的狐妖說道:“人想抓我,妖想殺我,仙想趕我……狐狸大姐,你說我究竟是什麼?”
小沙子低笑一聲,琥珀眸子瑩光流逝,清若泉水。
冷風平地而起,月夜林間呼嘯淒厲。
那狐妖冷面酷似雪霜,忽地抬手召起山泉凝成冰劍,向我們漠然而道:“膽敢耍我,那就去死吧!”
  
  
                  
第四十三章鮫影重現
狐妖水月驟起攻擊,山泉凝成的冰劍折射著月光,斑斕如幻影,晃花了我的眼。破空之聲乍響,冰劍疾速射來!同樣被晃花眼的小沙子看不清冰劍來勢,徒手結出的御印,只截住了兩柄冰劍!
本能驅使,我張開了金盾陣。冰劍一觸陣法光弧,彷彿受了灼燒,立刻化為清水,灑遍泉岸。
“金盾陣?”冷面的女子輕輕吐出幾個字,“你,是龍神金猊?”
我還未回答,她拂袖瞪視,目似冰錐:“不可能!龍神怎麼會跟妖族一道!”說著,她瞥了眼小沙子。
呵,狐妖水月果然不可小窺。幾日前聽天將提到過狐族狐靈宮。狐族四領將中,最受狐王器重的,就是眼前的水月。此人生性孤僻冷淡,做事果斷雷厲,從不手軟。曾經見過的靈力稍弱、謀略鼎立的狐妖火月,就是她的妹妹。
遇上這麼個對手,只怕今晚我們要遭殃。
“既然是仙,”水月冰似的容顏散發著駭人的氣息,“那就更要‘好好招待’了!”
話音剛落,腳下堅硬的岩石兀生棱刺,我急忙收陣跳開。尚未落地,但見水月掌心白光一現,翻手凌空一抓,狐爪似的白光直向我要害襲來!
眼前藍光閃過,小沙子結出雷咒陣術,直劈水月,同時掌風揮動,將我推離危險地帶。冰藍若焰的狂雷擊碎了泉邊巨岩,水月輕巧一躍,飛身立於一棵高樹之上,回首怒喝:“你也是妖族,為何幫著天界之仙!”
“他媽的你才是妖!”小沙子反手又是一記狂雷劈去,震得林動山搖。
月下雷光驚駭,風影無聲凌泉。
水月躍至另一處岩壁,迅速合手結陣,岩壁四周忽現白色靈火般的陣法:“叛徒!收死吧!”
“我不是妖!你這瞎了眼的狐狸!”劍眉上挑,小沙子騰空而上,揮手灑下冰藍的輝光。
一時間,樹林間靈光四溢,陣法咒術撕碎了夜的色彩,黯淡了銀月之輝。
剛剛被水月的狐爪碎岩術劃傷了胳膊,我簡單處理了傷口,卻發現此刻沒有力氣再使出金盾陣。孤身一人立於泉邊,看著小沙子吃力地躲避水月的攻擊,不禁捏了一把冷汗。
水月御風凌空,冷面凍結了陰幽月色。靈火陣法在她指間從容滑過白光,宛如操縱萬物的線繩。女王般的她俯瞰林下,無情地將術法襲向林間少年。
山風呼嘯,小沙子的水幕一次又一次被擊碎。他緊咬下唇,眼神厲然似電。身形變幻如影,時不時激起的水花疾起如暗器。
雖是靈力了得,但以小沙子的年紀閱歷,仍不是水月的對手。
僵持不久,勝負已定。
樹林猛地一陣搖晃,瑩白刺眼的光芒火般滑過,只聽得小沙子悶哼一聲,摔落地面!
“小沙子!”我趕忙跑到他身邊,蹲下身將他扶起來。隱有血絲從唇邊滲出,臉色慘白如紙,身體劃傷多處。
“我……實在打……打不過……”小沙子斷斷續續地呻吟著,“他媽的……小螺兒,你,你快走……”
“一個都別想走!”淒厲冷酷的女音打斷了他,水月長裙飄浮,輕巧地落在我們面前,寬袖緲如浮雲,舉至胸前的手輕彈指尖,纖長的指甲猶似十柄明晃晃的匕刃。
水月揚起冷淡的面孔,揮手而彈,兩道白光直直向我們心口射來!小沙子用盡力氣將我推開,自己挺身迎上!
白光即將沒入他身體,忽地山泉中激射一束水流,正撞開了水月的攻擊!
“水月姑娘,在下失禮了。”泉中傳來一陣低沉的聲音,“請姑娘息怒,此人殺不得。”
月色幽茫,映著泉水漾起漣漪。波光粼粼,水面忽地震動蕩漾,一個人影破水而出,緩緩浮至水面,踏於泉上。
銀月輝光灑下,映亮了水面那人臉上的黑玉面具。
我霎時感到一種絕望壓抑而來,不由自主地抱住小沙子,把他驚愕的臉擋在胸口,不讓他見著臨泉而立的黑衣男子。
這大概是我第一次與鲪悔面對面相見。這個天生詭異的男子總讓我有種莫名的不安。
水面漸漸平靜,忽而暈開層層波紋。鲪悔踏過水面,走到巨岩邊:“椒圖,放開他。”
深沉渾厚的聲音透著不容抗拒的命令,我聽得出來,還夾雜了一絲恨意。
“鲪悔,他是椒圖?”水月柔媚的眼中寒意淒人,“如此甚好,擒獲龍神椒圖,我狐族更有了對抗天界的把握!”
“此人隨姑娘處置。”鲪悔淡淡應道,“只要將另一人留下便可。”
“他?”水月指向我懷中的小沙子,“我妖族的叛徒,當格殺勿論!”
“姑娘誤會了,”黑玉面具折射出月色斑駁的光,彷彿霞輝,“他是被椒圖欺騙利用而已,並非什麼叛徒。”
小沙子在我懷中一驚,抬起了頭,詫異萬分地盯著我,滿臉的疑惑不解。隨即,他皺了眉,掙開我,爬起身指著鲪悔破口大罵:“胡說八道什麼東西!我才不是妖!”
陰冷的山風嘯過,小沙子凌亂的額發被風吹散。那一點逐漸轉為金色的透明鱗片嵌在額上瑩瑩閃光,琥珀色的眸子堅定異常。
我的心沉了下去,彷彿落入了無底洞。
不敢抬頭,只怕看到那黑色面具下嘲笑的面孔。
  
“果然哦,”半晌,鲪悔低低嘆道,“椒圖,果然是你找到了王靈貝。”
我不語。心裡清楚,我輸定了。
“餵,沒臉的傢伙,你在說什麼?”小沙子抹去唇角血絲,英挺的身姿擋在我身前,對著鲪悔口出不遜狂言。
水月冷眼旁觀,盯著小沙子的額頭看去,眼神變幻,似是明白了什麼。
鲪悔從容地向前走來,驚得小沙子往後挪了一小步:“你叫什麼名字?”
“關你什麼事!”小沙子瞪著他,擺開架勢隨時準備出手。
黑玉面具下聲音寂然:“小沙子?是麼?你身後之人給你起的名字。”
小沙子愣了愣:“你是誰,誰告訴你的!”
鲪悔逼近一步,蒼漠悠遠的聲音似在昭告諭言:“你的名字,啟字當為‘鱗’。如此,你應當名為,鱗沙。”
“我愛用什麼名字要你廢話!”小沙子怒道,“他媽的,你不許再過來了!否則,否則我殺了你!”
歷任鮫王的名字,啟字都是“鱗”。上任鮫王叫鱗鬱,那小沙子……應叫鱗沙。
鲪悔這般言語,正是在昭告他的身份。
樹影婆娑而動,山間騰起的霧氣讓人彷彿置身幻境雲海。
黑衣被風帶起,玉質的面具滑過一絲柔光。鲪悔屈膝俯身,對著小沙子叩首而拜:“臣下鲪悔,恭迎王上!”
聲洪震四野,氣凌驚月魂。
似是喚醒了蒼古沉寂的鮫神,琥珀瞳孔如有燦靈魄動。一聲震水,如若奏動亙古之魂曲,驚動八方生靈。
黑玉遮擋不住那分忠貞堅定,鲪悔的氣魄只叫人震撼不已。
小沙子抽了口氣,踉蹌地退到我身邊,驚慌地握住我的手:“他……他說什麼……小螺兒,這是……這是怎麼回事……”
“原來是鮫王大人,水月方才多有得罪,請大人見諒。”紗袖拂動,水月冷峻地俯了俯身子,算是行禮。
“鮫王?”小沙子惶惑地看看我,又望望那兩人,“鮫王是什麼東西?”
“鮫神的血裔後人,我海域鮫族的王上。”鲪悔幽靈般地恍至我們眼前,“亦是統領我等妖族滅天誅仙的至尊!”
幽深的瞳孔在黑玉面具後凝射出一絲震懾人心的光,小沙子不禁怔了怔,隨即抗拒似的望向我:“小螺兒,真的嗎?不,他在騙我,是不是? ”
“小沙子,你是信我,還是信他?”算是最後的掙扎,我冷下臉,漫不經心地問出。
琥珀的眸子一陣急切,小沙子連忙拉住我的手:“當然信你!我不是妖,不是鮫王,不是!”
“若不是妖,他為何不帶你回天界,為何不讓天將跟隨守護?”水月聲如碎冰,絲毫不留情面,“若不是妖,你額上的眉心鱗又作何解釋! ”
小沙子下意識地抬手觸上額間那抹透明,瞳孔驟然縮小,不由得喃喃自語:“天將都那般對我……莫非……莫非……”
“小沙子!”彷彿覺得他的眼神正飄忽遠去,握在一起的手也逐漸抽離。
近在咫尺的鲪悔微揚起被面具遮住的臉,衣袂無風而動,閃電般恍至我身後:“椒圖,這是你自找的!”
話音剛落,我霎時眼前一黑,全身抽痛,細碎地呻吟了聲,繼而失去了意識。
雙眼閉上前,只見那雙琥珀瞳孔滿溢著茫然失措,似在怨訴,似在驚惶。
  
“他媽的!你對小螺兒做了什麼!”小沙子不顧一切地扶住那人軟綿綿下滑的身子,對鲪悔怒斥,“你敢殺他,我殺你十次!”
“王上一定要殺臣下,一次就夠了。”鲪悔負手而立,聲音深沉悠長,“不過是擊暈了他,王上大可放心。”
“別叫我‘王上’,我不是你的王!”小沙子抱起昏倒的人,挑眉而道,“他說我不是妖,你還想挑撥離間麼!”
寒風低吟,遙看的水月發出一聲不屑的冷哼。
黑玉閃耀著細碎的月輝,鋥亮如銀。面具下低沉的聲音忽而挑起一絲誘惑:“你愛他?想得到他麼?椒圖是龍神,想要他的人不少哦……”
“你……你什麼意思!”小沙子皺了皺眉,卻仍是停下了腳步,等著鲪悔的話。彷彿心中一抹慾念被挑起,讓他不得不聽。
“鮫王歸海,滅天霸天,到時君臨天下,想要區區一個龍神,豈是難事?”鲪悔字字深幽,深深嵌入少年的心底,“何況,世間皆不容我鮫族,與其遭人輕視,何不重振族威!難道你願意庸碌荒此一生,一輩子讓椒圖把你當成小孩子,一輩子被他看不起?”
琥珀的眸子閃現晃動的華光,沉寂數世的妄念霸氣,恍然而生。

TOP

第四十四章滄海月明
恍惚地有了知覺,猛地發現身體一片冰涼。
稍稍動了動身體,忽有暖意流來,似是有個人靠在了我身邊。耳邊響起輕佻如樂的聲音:“醒了麼?”
我驚而睜眼,正對上僅露的一隻丹鳳眼,和半張傾城美貌的容顏。
“你!”我受了刺激,失聲而呼,“怎麼是你!”
“怎麼,不想我麼,”鰈夢雅然一笑,玉顏生輝,“鲪悔也真有意思,竟然把你給了我。”
鲪悔……對,他打暈了我……小沙子,小沙子莫非……
“九兒,我倒從沒發現,你也如此有手段,”鳳目上挑,鰈夢纖長的手漫不經心地撫過我的頸子,巧妙地按住我的肩讓我無法坐起,“找到了王靈貝,還將王上騙得暈頭轉向,甚至在西湖畔,居然瞞過了我……”
悠長清靈的音調忽然低了下去,只見鳳目煞地凝出凌厲,鰈夢的手猛地掐住了我的脖子,輕盈的語調透出他的殘忍狠辣:“害我鮫族遲遲迎不回王上,椒圖,嫌你的命長了麼!”
脖子上霎時青紫一片,我喘不上氣。越掙扎,他越不會放過。所以,我兩眼一翻,假意窒息而暈。
片刻,鰈夢終是收了手,指尖冰冷,探進我的衣領:“裝死麼?哼,還是想跟我撒嬌?別以為我不敢再殺你一次!”
我乖乖睜眼,迎上他凶光畢露的臉,悻悻而道:“反正落在你手裡,要殺要剮隨你高興。”
“哦?”狹長的鳳眼恍現一絲挑釁,他的手指按在我鎖骨上,輕擰幾下,“這算是取悅我麼?你正躺在我的床上,要我怎麼處罰你……”
“小沙子在哪裡?”厭煩地打開他的手,我問得直截了當,“抱歉,我現在對你沒興趣。”
鳳目霎時騰起陰厲之色,青絲後的半面容顏凝起一彎嘲諷笑意:“階下囚而已,有什麼資格過問我族王上。真以為自己是金枝玉葉,不要臉的小東西!”
我避開他陰鬱的眼神,撐著身子從珊瑚床上坐起來,漫不經心地說道:“鰈夢大人該不會是在記恨西湖邊的事吧。那時小沙子罵了大人你,這股怨氣只好出到我頭上了?”
四周水晶珍珠簾一陣晃蕩,幾串水珠漸衍而生。不是陸上,又是水底。
鰈夢披了件簡潔高雅的白裳,半敞著領口,青絲披了一肩,眼神陰沉又帶著點慵懶,朱唇彎著似冷而媚的弧度,散發出若有若無的引誘之意。
素手纖纖,纏上我一縷長發。美人含笑,迷離的聲音浮響在我耳邊:“原本忘了的,經你這麼一提,我可要多罰你一些了……還記得你第一次上我的床,那次你可相當淒慘哦……”
那明明是死去的九兒……我抖了抖,還未來得及開口,身子一麻,已被鰈夢壓倒,雙手被他用縛術扣住,動彈不得!
美人淡雅一笑,顛倒眾生:“自從上回傷得你半死不活,我還沒再碰你……看看你,成熟標致了不少哦……誰嚐過你了?金猊?”
我冷了臉,淡淡一句:“如果是你們王上呢。”
俊俏的容顏恍逝戾氣,鳳目流轉的輝光犀利凌人。鰈夢指間微動,抽去我的腰帶,緩緩褪下衣飾,俯身正視著我木然的臉:“那我現在,就殺了你。”
  
早知道鰈夢陰狠,卻也未料到有這麼一天。
衣裳被撕扯了大半,施虐的美人已在我身上留下一片青紫印記。擰掐揉搓挑,招招陰險,只傷肉不傷皮。
手腳被咒術束縛著,皮肉痛著,我就是不想叫出聲。叫救命?這水底誰會救我?弄不好反而招惹起他的慾火。
在我連嘆三口氣之後,鰈夢一把捏住我的下頦,媚眼如絲:“等不及了麼,瞧你這浪蕩模樣……”
欲哭無淚。其實我想告訴他,我已經兩個月沒洗澡了。
鰈夢熟練地揉捏著身體的敏感處,俯首一吻,不禁望人心神蕩漾。偏偏,我有種想吐的感覺。
糾纏間,忽聽得珠簾叮噹作響,接著便有人驚呼:“夢!你這是做什麼!”
側頭,我看見白髮及腰的鯡音,素雅的容顏帶著驚訝不解。
“誰讓你進來的,”鰈夢頭也不回,神色冷淡,“出去。”
鯡音愣了愣,秀眉微蹙,細語而言:“可鲪悔說了,不能傷了九公子……你這麼做,豈不是……”
“椒圖本來就是我的人,想怎麼玩他由不得別人管。”鰈夢冷笑,“鲪悔帶回他,無非是想用他留住王上,根本不會在乎他的死活。”
雪般的髮絲襯得鯡音面桃瑩玉,她垂下頭,輕言:“夢,鲪悔召集各部首領去拜見王上。你快去吧,九公子交給我看管便好。”
“哦,”鰈夢應聲,順手扯過薄毯丟在我身上,自己整理好散亂的衣飾,瞥她一眼,“你怎麼不去?鯡塵不許?”
她勉強擠出一絲笑意:“我……我不敢再見王上了……”
鳳目輕挑,鰈夢神色幽暗:“還想著那件事?傻丫頭,那根本不是你的錯……算了,既然你不想見他,就在這兒幫我看著他。”
一番吩咐,鰈夢掀開重重珠簾,踏水遠去。
我舒了口氣,慶幸逃過一劫。
“九公子,”鯡音見我中了縛術,輕揮紗袖,除去咒法,“夢沒傷著你吧。”
我吃力地撐起身子,穿上外衣,朝她苦笑:“謝謝了。這裡是哪兒?”
“海宮。”鯡音坐在一旁的礁椅上,“東海最深處,我鮫族的皇宮。”
我淺嘆一聲,算是進了賊窩了。
“小沙子呢?哦,就是鮫王,他在哪裡?”我揉著頭問她,“他……全都知道了……”知道我一直在騙他……
白髮女子淺淺微笑,額間銀鱗安然美麗:“王上和鲪悔在一起。再過幾日,王上成年之時,海宮便要舉行即位之典。”
鲪悔已將一切告之於他。小沙子,你現在,是怨我,還是恨我?苦苦守了你許久,最終還是失去了曾經單純天真的你。
“鯡音姑娘,你不去拜見鮫王嗎?”我隨後問道。
她秀美的容顏黯了幾分,眉間湧上一股歉疚之意:“我是個罪人,無顏去見他……一百年前害死了鬱,不能再拖累他……”
“你害死了鱗鬱?”我好奇地看向她,“可我聽說,上任鮫王鱗鬱,死於天將之手,怎麼會是你?”
“若不是我莽撞……鬱不會離我而去……”輕輕飲泣,白髮掩去了她眼角淚痕。
離人淚多愁,經年終白頭。
海底水光深淺晃漾,彷彿大塊變色的水晶。珠簾隨水逐流,每串都似淚凝成。
即使是海最深處,也有藏不住的幾多情愁。
  
海宮,誅神閣。
各部首領覲見。閣中珍貝金椅上,坐著個英挺少年。體態頎長,面若冠玉。劍眉如鬢,琥珀眸中隱隱的霸動之氣迷一般地震懾人心。身著墨綠色箭袖貼身衣袍,束髮似瀑,少年的青澀已被英氣磨去。
“王上,這幾位便是我鮫族眾部首領。”身側戴著黑玉面具的男子緩緩道來,“數年與天界周旋,功勞甚重。”
少年斜揚起面孔,粗略地打量一番,帥氣一笑:“我族仍未占得上風,論功勞,未免早了些。”
幾位首領微微一怔,不免對座上少年另眼相看。
“臣下拜見王上,”諸位首領屈膝叩首,純粹而堅定。
“臣下汀部首領鰱冰。”身姿挺拔的英俊男子從袖中取出一個長方形的金屬制物,雙手奉上,“這是汀部徽令,請王上過目。”
鮫王歸海時,各部首領必先交還部族徽令,以示忠誠。
眾首領也陸續奉還徽令。五色的徽令在案台上一字排開,幽光熠熠。
鲪悔也拿出洛部徽令,放還案上:“王上,徽令俱已在此。”
少年琥珀的眼睛淡淡一瞥,繼而問道:“怎麼少了一部,淮部呢?”
“回禀王上,淮部首領鯡音因故未來拜見,日後向她取回徽令便可。”被青絲遮去半張容顏的鰈夢迴答,微抬的頭露出僅剩的半面絕色花容。
“哦,”端坐的少年點點頭,視線停留在鰈夢的臉上,半晌,莞爾一笑,“澤部首領鰈夢?我們見過面的。”
其餘人面面相覷,皆不知話中之意。
鰈夢瞇了鳳眼,從容而笑,傾國傾城:“王上還記得臣下,真是榮幸。”
少年神色颯爽,淡然淺笑:“當日年幼無知,衝撞了首領。鰈首領是前輩,還請多包涵鱗沙的無禮之處。”
大氣的笑容不禁使鰈夢愣了愣。一族之王,容人之量是必須的,而眼前的少年,雖有輕狂傲氣,卻不失謙虛寬容。
鰈夢垂首微然而笑。這個少年,或許正是海宮期許了千年的王。
各首領禀報了族中要事,以及近日戰況,便各自離去。
閣中水光瀲灩,映著少年淡定的臉。
“如何,我沒有騙你吧。”黑玉面具後,鲪悔低聲道,“你一入海宮,東海便有了王氣。”
“我信你了,”少年說,“以前經常夢到這片海域……還有這種感覺……我是鮫王。”
波紋折出七彩光暈,瞬息被碧海的深沉吞沒。
“真不敢想……他一直在騙我……”少年喃喃而語,“他竟是我的敵人……鲪悔,我想見他,有些事,我需要知道答案。”
黑玉凝射出凌光,鲪悔幽然說道:“王上,要成大事,切不可被兒女私情所困。椒圖此人看似謙和,其實城府頗深,還是少接觸為好。”
“怕我被他蠱惑?”少年笑了笑,琥珀之瞳深處恍現淡淡憂傷,“他很懶,不會費那種力氣勾引我。更何況,他都有蚆嗄和金猊兩個愛人了……”是誰說過,並非不愛,只是不能愛?
黑玉面具後的臉怔了怔,緩緩念著一個名字:“蚆嗄……”眼中似有淚,卻又流不出來。
“好了,帶我去見他吧。”鱗沙收起了六塊徽令,慢慢站起。
深碧濤中,嵌於額上的鱗片泛著燦爛耀眼的金芒,彷彿要灼亮海底千年的陰暗。
  
                  
第四十五章溫情溺水
海中有著催人淚下的鹹味,我對著深沉幽暗的水紋發呆,思緒早不知飄搖去了何方。
我是個失敗者,不管做什麼都很失敗。沒有獲得功勳的資格,只該躲在命途的陰暗角落裡發呆。
“夢似乎很在意你呢。”淡淡地,鯡音對我溫柔而笑。
我回過神,尷尬不已:“怎麼可能……剛剛還想殺我來著……”
“你不了解他,”發如雪的女子輕嘆,“他要真的想殺你,定會用最殘忍的手段折磨你。人人都以為鯡塵姐姐對敵人最為凶殘,其實夢才是最狠的。”
“可惜他長了那麼漂亮的臉。”我笑了笑。鰈夢的陰狠,我早就知道。當初九兒就是被他玩弄折騰夠了,再取了性命。
水波逐漸動蕩起伏,藍寶石般的光澤映射在夜光貝的屏風上,宛如大塊破碎的水晶。層層珠簾碰撞搖晃,清脆如樂的音色此起彼伏。漸有人影靠近,將最裡面一簾水晶珠串掀開。
我聞聲回望,珠簾邊的人,不是鰈夢。
眉間金鱗閃爍如星,高挑的身姿越發挺拔,英氣勃發的容顏幾乎讓我認不出他。唯有那雙琥珀色的眼眸,暈著令我熟悉的光暈。
“小沙子……”我站了起來,愣愣地不知如何是好。
身邊鯡音的呼吸急促了幾分,她溫潤如玉的眼眸恍現纏綿的思念之意:“王上……臣下淮部首領鯡音。”淺淺一拜,白髮女子竟不由自主地顫抖著嗚咽難語。
衣飾華麗的鱗沙淡淡瞥了眼鯡音:“你先出去吧,把淮部徽令交給鲪悔。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准進來。”
穩重的聲音漸顯出他天生的威嚴。他已是個王者。
鯡音輕輕啜泣,似乎對眼前人的冷淡很是傷心。黯然的女子咬著下唇,默默掀開珠簾,清麗的身影顯得落寞萬分。
海宮的銀闌門悄然合上,留下欲言又止的兩人。
我習慣性地垂了頭,一臉懶散倦容。
“椒圖,”突兀的聲音打破了沉默,陌生的語調生出冷意,“龍神九子,鮫族的世敵。”
嘴角彎了彎,勾出一抹諷刺的笑,我依舊耷拉著腦袋:“鮫王殿下想殺了我以振族威麼?”
琥珀的眸子冷意漸褪,矇矓著化不去的怨怒:“你就不想看我一眼?我這麼令你厭惡麼?當初你的‘喜歡’,都是被迫裝的?”
“你非要這麼想,我也沒辦法。”不敢看你,是因為愧疚。  
“他媽的!”眼前一花,鱗沙已在我身前,一把捏住我的肩膀,搖晃我的身體,“是你騙了我啊,憑什麼你還理直氣壯的!”
我別開頭,深吸一口氣:“敵人之間互相欺騙很正常,談不上誰對誰錯。如果非要記我的錯,那我大概錯在對你太好。”
“難道你一點也沒有喜歡我嗎?整天只想著如何教唆我與鮫族對立?鲪悔說你就是這般打算的,可我不信,我要聽你親口告訴我!”鱗沙咬著下唇,眉目間的英氣似是容不下背叛。
“隨你怎麼想,”我冷淡回應,“相信鲪悔也好,相信我也好,始終改變不了我們是敵人的事實。”
鱗沙皺了眉,低沉喝道:“看著我的眼睛說!人在說謊時,瞳孔會暴露你的心!看著我!”
我無奈一笑,木然空洞的眼神掠過他的容顏,視線渙散地停留在他的眼睛上:“你還是太小孩子氣。真正的說謊者,是沒有心的。”沒有心,便不會讓眼睛出賣了自己。
“我不信,”鱗沙挑眉而道,“你從沒教唆過我,從沒傷害過我……雖是敵人,你卻從沒想要我的命!你還敢說,你從沒喜歡過我麼!”
不依不饒的孩子啊……這種世道,愛不愛有什麼意義?站在天命的洪流前,愛情是最微不足道的。
“別天真了,”我輕輕嘆息,“我怎麼會喜歡天真幼稚的小孩。”
“你!”鱗沙瞪大了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我,不是小孩!”
我抿唇而笑,抬手掙開他,轉身坐在椅子上:“是不是很恨我?”
“是,”他揚起了頭,簡單而又乾脆地回答,“小螺兒,你在逼我報復你哦。”
“鮫王殿下不必費心思了,有人已經替你出過氣了。”我輕輕扯開領口,把鎖骨周圍青紫掐痕展現給他看,“到現在還疼著呢。”
鱗沙一驚,隨即一手扯開我的衣領,半俯著身子替我檢查:“誰弄的?我去教訓他!”
呵,小沙子還是這麼可愛,始終不忘保護我。
纖長的手指觸上我胸前的傷痕,細細撫摸,彷彿要為我除去疼痛。鱗沙半垂的眼眸掩映在眼睫後,依舊是那般清澈的琥珀。
似乎回到了從前。沒有敵對,沒有欺騙。
“小螺兒,”鱗沙幽幽而語,“我真的沒法狠下心報復你……”
聲音環繞入水,隱於珠簾的叮叮作響。
“那你打算把我怎麼辦?”溫柔淺笑,我不由自主地撫了撫他的頭。束起的青絲從指間不經意滑落,如同抓不住的流水。
鱗沙抬起頭,眼神凝視著我,彷彿在猶豫什麼。半晌,他站直了身子,雙臂一緊,將我從椅子上拉入懷中。
少年日漸健壯的胸膛為我撐起了一個空間。熱切和勇敢從他的心跳傳出,充斥了他的情感。
“你騙我的一切,我都不計較……”哽咽沙啞的聲音在耳邊迴響,“別對我這麼冷淡……”
“小沙子……”你太善良了,過分地寬恕別人遲早會害了你啊。
“如果我不知道真相,我們就像從前那樣地生活多好……”鱗沙的臉上一涼,圓潤似玉的鮫珠潸然而下,“我是鮫王,不能哭,不能跟你撒嬌,不能睡在你懷裡……我不喜歡這樣啊……可是,可是我控制不住我的本性,祖先留給我的本性、慾望,我抗拒不了……”
命運本來就不可抗拒,無論是誰。
鱗沙摟住我的脖子,冰涼的淚珠滴落下來:“我好像越來越霸道了……想要霸占天界、霸占凡世,甚至霸占你……我大概不會放你離開海宮了… …”
鮫神霸道的慾望終究還是傳承給了你。即使你寬容善良,卻掩不住天生的另一面。
玲瓏珠串碰撞飄蕩,清靈的聲音猶如一曲歌謠。
銀闌門忽響起敲門聲,只聽得低沉的男音傳來:“王上,臣下有要事相商,還請王上移駕。”不客氣的語調,正是鲪悔。
“知道了。”鱗沙隔水傳音,又轉向我,輕輕說道,“鲪悔好像很討厭你。”
“敵人之間哪有不互相生厭的。”我推開他,淡淡一笑,“只有你例外。”
鱗沙劍眉微挑,放開了我:“敵人麼……小螺兒,我想到怎麼報復你了。你騙我那麼久,不讓我歸海。不如我就將你永遠鎖在海底,待在我身邊,永遠不能見到金猊!”
“想法不錯,必要時還可以拿我作人質。”我拉著他走向房門,把他往外推,“你再不走,鲪悔會衝進來劈了我的。”
他掙開我,回首沖我咧嘴一笑:“原來你怕我鮫族眾將拿你撒氣啊……我有個更好的方法報復你了!封你做我的王后,那麼不僅是我族,天界的人也會恨你哦!”
他媽的,那樣我會被鮫族追著打,天界追著罵!堂堂一天將成了過街老鼠,吃裡爬外,惡名昭著,遺臭萬年,兩面三刀,狼心狗肺……這名聲真的很“好”。
於是我珍重回道:“如果你希望我明天就被人亂刀砍死的話,你今天就去宣佈吧。”
鱗沙揚眉,颯爽而笑:“那就算你答應了哦!龍神椒圖做了鮫王后,哈哈!”琥珀眼中惡作劇的笑意蔓延開來,這小子笑得跟我一樣沒心沒肺。
我正打算將玩笑繼續下去,猛地房門被推開,一襲黑影橫於眼前,雷般的怒喝震耳欲聾:“王上!你在說什麼!”
鱗沙一驚,隨即冷下臉來:“鲪悔,我有讓你進來麼!”
黑玉面具後似在壓抑怒火,不卑不亢的男子終是沉下聲音,對鱗沙俯首而拜:“恕臣下失禮。王上,剛剛聽得要封椒圖為後,是否屬實?”語氣似在質問。
少年不滿他的闖入,眸中盛氣凌人,不屑地甩出一句氣話:“是又如何,你管得著嗎?”
鲪悔沉默片刻,忽而幽幽望向我。黑玉光澤閃動,如有殺意直朝我逼來。隱約,我瞥見了藏在面具後的眼睛,凝結了深深的恨意,似利箭一般欲將我刺穿。
這個眼神,足以宣判我的死刑。
“王上,”沉如玄鐵的男子對鱗沙說,“鮫王乃遠古神之後裔,無須婚配繁衍。婚配乃下等族人所經之事,王上不可自降身份。何況,椒圖還是天界的走狗,曾經被數人玩弄過,如何配得上鮫神後裔!”
鮫族果然自命清高,連龍神也不放在眼裡。
鱗沙抬起一隻手,打斷了鲪悔。年輕氣盛的少年叛逆的個性在他眼間滑過,他只輕語一句:“椒圖現在是我的。”
忤逆天命的少年冷眼看了看鲪悔,拂袖而走,將那份霸道留在海底水紋中。
鲪悔深深盯我一眼,轉身跟上。
不過一句玩笑話,只怕要惹起驚濤駭浪。
  
海宮蒼茫浩瀚,珊瑚成林,玉貝似花。宮闌以水晶煉銀築成,嵌珍珠鑲琉璃,映射著海底一片澄澈的藍,有種說不出的風雅深沉。
從鰈夢的別苑走出,我漫無目的地四處晃蕩。身後跟了一群看守的鮫奴,盯住我的一言一行。海宮的花園漫布妖嬈的海上花,掩映著水晶雕闌,玉台重重。
不遠處的銀玉石闌邊,身著月色紗裙的白髮女子靜坐著,孤寂悵然。
“鯡音?”我走近她,輕聲喚道。
她緩緩轉過臉來。玉般柔美的容顏上,縱橫著淚痕。滑落臉頰的淚珠,凝成一顆顆潤澤的鮫珠。

第四十六章傾海之戀
“九公子。”鯡音拭去淚珠,勉強擠出一抹笑容。
“怎麼了?”女孩子的眼淚一向讓我不知所措,“剛才還好好的啊?”
清麗的女子眉目含愁,雪般的髮絲纏繞著哀憐。鯡音淡淡嘆息,囁嚅著說道:“他……他不記得我了……”
“誰?鱗沙?”我皺了皺眉,“你以前見過他嗎?”在西湖邊的那天,他們並沒有撞面啊。
她抿了抿蒼白的唇,氣息孱弱:“可他的鬱的轉生……鬱怎麼會忘了我……怎麼會……”嚶嚶泣聲已交織不出完整的話。
我記得,在西湖,當小沙子看見鯡音時,曾有過片刻的記憶混亂。鱗鬱沒有忘記她,甚至把記憶帶給了鱗沙。但,鱗沙畢竟不是鱗鬱。
“音兒!”遠遠一陣凌厲女聲喝道,只見發如火焰的艷麗女子匆匆趕來,怒意染得她容貌張狂,“你怎麼躲在這裡?!”
“姐姐。”鯡音站起身,攏了攏鬢邊長發,“音兒有些不舒服,這才……”
“不舒服?不待在房裡休息,跑出來跟他說話就舒服了?!”鯡塵柳眉一橫,電似的目光掃我一眼,“少跟這天界的小賤人見面,免得污了你的身份!”
“音兒好歹是淮部首領,大庭廣眾之下如此訓斥她,這不算污了她的身份?”身後一道輕柔冷笑,悠長緩慢,聽上去諷意逼人。
鯡塵怒目而視:“鰈夢!我教訓妹妹,你多什麼嘴!”
披散著長發的半面美人習慣性地摟住我的腰,鳳眼彎成迷人的弧度,俯首在我腮邊輕啄一口:“你嚇著我的九兒了。”
“哼,”紅發欲燃的女子拉住妹妹的手,不屑地斥道,“這小賤人都快成王上的人了,看看你,連個玩物都看管不好,有什麼資格統領先鋒大軍!”
鰈夢稍稍挑眉,笑意彌散在眼中:“這大軍統領之位,是王上賜予我的。鯡塵,你是在質疑王上的判斷和能力麼,還是說,你覺得王上不如你?”
“胡說八道!”鯡塵臉色赤紅,幾乎要出手,“鰈夢,你少囂張!”
“囂張的,怕是閣下。”美人無視她的怒火,反手替我理了理額前亂發。
眼見鯡塵怨怒沖天,鯡音連忙抓住她的胳膊,柔聲勸道:“姐姐,別吵了……讓王上看見會怪罪的……音兒正要去奉交淮部徽令,姐姐領我去吧……”
鯡塵看了看柔弱的妹妹,終是壓下了心頭怒火,點頭答應。
“鰈夢!我遲早會證明給王上看,渙部比你澤部強!”鯡塵狠狠撂下一句話,拉著妹妹揚長而去。
苑中海花艷麗多姿,飄搖在柔波里如浴春風。
冰涼的手指勾過我的下巴,輕佻邪媚的笑顏就在眼前。
“九兒,你越來越厲害了哦,”鰈夢笑意盈人,眼中卻冰寒徹骨,“究竟用了什麼手段迷住了王上?剛剛王上居然說要封你為後?想以此來分裂我族各部麼,你未免太天真了吧。”
我彎了彎唇角,一言不發。用你那高度發達的大腦仔細想想,我會做出這種把自己推入進退兩難、兩頭不是人境地的蠢事麼?還不是因為鱗沙的玩笑話被鲪悔聽了去,結果越鬧越大,一發不可收拾,滿城風雨。
“你真是膽大。”鰈夢撩起我的一束頭髮,將我拉至身前,“鲪悔會殺了你的。”
“呵,”我冷笑,“你這算什麼?警告,關心,還是嘲笑?”
鳳目寒光一凝,玉顏冷峻三分。似有失意,卻不失一抹陰寒。
“聽說鮫王賜了你三部徽令,封你為統領?與天界對抗的先鋒大將就是你了?”我別開頭,漠然問道,“是不是該恭喜你。”
鰈夢燦然一笑,雅麗非凡:“原來你也喜歡打聽我族的消息哦。既然讓你知道了,攻破天界之前,你別想離開海宮。”
我木然地垂了眼,凝視著腳邊浮蕩的海上花,心如止水。等鮫族攻破天界,大概就到了我的死期。
鰈夢撫了撫我的頭,轉眼瞥見玉石台上幾粒晶瑩的鮫珠,俯身撿起。執於掌間細細撫摸,繼而幽然嘆息:“一百年了……海宮裡幾乎都是音兒的淚……”
“她和鱗鬱……”我淡淡開口。那個白髮的女子,似乎承受了太多命運的捉弄。
“他們是戀人。”鰈夢說道,“當年是最受人羨豔的一對……可惜……”
聲幽如歌,觸動著冷瑟水底的殘存溫情。
“一百年前,天界與我鮫族數次交鋒,鮫族勢單力薄,難以對抗。瀾滄江上的決戰,至關重要。我王鱗鬱親自披甲上陣,音兒也跟隨作戰。音兒的淮部是白鱗,靈力並不高,一向只作療傷之用。但那次,音兒也顧不上太多,跟著我們幾部首領一同趕至瀾滄江。”
我靜默不語,毀了鯡音的,或許正是那震驚天野的瀾滄江一役。
“之後戰火紛亂,音兒靈力不支,差點死於天將刃下。鱗鬱救了她……用自己的命救了她。鮫王戰死,鮫族大敗。音兒悲痛欲絕,一夜之間,青絲盡白。”
難怪她少年白髮,原是情難堪。
“她苦等百年,只為還鱗鬱的情。哪知……王上轉生,不會再記得她……”鰈夢無奈微嘆,“九兒,你卻偏要夾在其中,奪了王上的情。”
“他是鱗沙,不是鱗鬱。”我木然說道。不知道在強調什麼,不知道在確定什麼。
聲音在水底蔓延,碎玉一般消散。
白頭只為情昭雪,昭雪之情化淚漣。
漣漣海波延千里,但慕君顏記心間。
  
“澤、洛、渙三部徽令已賜給澤部鰈首領,鮫族最強的三部交由他去對抗天界,”鱗沙緩緩道來,“海宮大營由汀部守著,其餘各部分守四海待命。”
誅神閣中,鱗沙將部署對策告之鲪悔。
鲪悔似是驚訝眼前少年的天分,如同與生俱來一般,只需稍加提點,鱗沙便能老練地處理諸事。
看來鰈夢說的不錯,這個少年,正是能重振族威的聖明之王。鲪悔微然點頭,略有欣慰,卻也不免一絲擔憂。
“王上,”鲪悔低沉開口,“天界雖有些潰亂,但諸天將均乃上古之神,靈力不可小窺。即使我族與狐、魔聯手,也未必能撼動天界。”
鱗沙微微蹙眉:“難道沒有辦法麼?天界的弱點也不少哦。”
黑玉面具深邃如凝,傳出男子渾厚的音色:“荒天封印。”
片刻的靜默,鱗沙抬頭,深深望著眼前之人:“傳說中的荒天封印?真的有麼?”
“不周山下幽潭底,那裡正是鮫神被封印的地方。”鲪悔說道,“潭中有冥靈護將,以及三十六重守護陣。歷來無人能找尋到那裡,所以,潭底封印靈壇無人開啟過,更不用說解除封印。”
碧波一陣晃蕩,水晶琉璃的光澤暈開點點清漣。
琥珀的眼眸凝了凝,繼而彎起,鱗沙淡淡一笑:“你認為我能做到?”
“不妨一試。”聲幽輕淡。鲪悔細細凝視著這個少年。如此難得的靈力,若不試,豈非錯失良機?被貶為妖太久了,鮫族等不起了……
少年玩弄著指間冰藍的靈力光束,點點頭:“試就試。”
“那麼,先請王上完成繼位大典,”鲪悔提起衣擺,單膝跪下,“只有傳承了鮫神之靈血,王上才有資格去開啟靈壇。”
繼承海宮王者之位……琥珀色澤的眸子滯了三分沉,鱗沙發覺血液中天生的霸氣躁動了起來。
是時候,作出選擇了。
  
是時候,作出選擇了。
我散漫地倚著銀製門廊,目無焦距地望向微光澹澹的海空。
神諭有言,椒圖者,滅天之患。
認命地助妖滅天?對不起,我還真沒這興趣。被鎖在海宮裡靜靜等死,這倒是個不錯的選擇。
我真的要按命運決定的路走下去麼?一直都如此,我不過是命運捉弄的玩偶。當玩偶脫離了引線,他也動不了活不了。
像我這樣,活著,就得認命。
可憐我靈力全無,滅天倒不如滅自己。反正……就這麼混完一生了事……當年面對高考,我也是這麼想的。
遠遠看見鯡音站在亭台下,對面身姿挺拔的人,不正是鱗沙?
遙聞白髮女子的溫婉柔聲,眼底殘留著深深依戀:“王上,淮部徽令臣已上交……”
鱗沙淡然點頭:“我知道,鯡首領還有其他事麼?”
鯡音垂眸輕嘆,眼波流轉,清麗的容顏一陣猶豫:“我……我……王上還記得……前生的事嗎……”
“前生……”少年愣了愣,“好像有點印象……但又說不出來……不過,我好像見過你。”
雪般的髮絲從肩頭傾灑而下,明眸浮現漣漣水光,鯡音揚首而望,“真的?王上的心裡……還有我的影子……”
“鯡首領,”鱗沙輕聲喚她,俊顏略帶一絲歉意,“我聽你的姐姐說了你和郁王的事,也知道我和郁王長得很像……可是,我不是鬱王,無法替他繼續愛你……請你諒解。”
單薄的身子似是經受不住海波的蕩漾,顫抖著幾欲摔倒。鯡音扶住一旁的宮柱,垂頭輕泣,接著勉強微笑:“塵姐姐太寵我了,這種事也告訴王上……讓王上見笑了。臣知道王上另有所愛,不敢妄想……只盼王上與心愛之人白頭偕老,莫像臣這般……”
祝人白頭,殊不知白髮之人空白頭。
“鯡音……”我喃喃念道。身後傳來輕微腳步聲,一隻手搭在我的肩上溫柔地拍了拍。回首,但見鰈夢鳳目淡合,絕美的容顏暈著少有的迷茫。一陣輕嘆,他自言自語:“愛情究竟算什麼,能叫人痴到這般地步?音兒,真是傻丫頭……”
“你永遠不會懂的。”我幽幽回答。而我,亦是不會懂。
  
                  
第四十七章神裔之鮫
海潮湧盪,波瀾震天。
海宮歷千載,終得聖王歸。
鮫族撤回了多數軍力,重返東海朝見鮫王。當上古鮫神的血靈傳承於新王之時,族人會得到先神吟唱的禱詞庇佑。朝拜鮫王之典,是鮫族最神聖的大事。
如今,正是新王成年,傳承靈力之時。
東海底的洶湧王氣,幾乎要拆天毀地。
  
海宮四處揚起各部族令旗,銀輝熠熠的宮殿,燃起了長明燈,絢爛的光澤映射著海宮的巍峨壯闊。
彷彿又一個天界,彷彿又一個牢籠。
我們行屍走肉地跟著前面的鮫奴。原本,我該被囚在鰈夢的別苑中,不得擅自走動。鱗沙卻命鮫奴傳令,帶我去海宮正殿外的場苑。
海宮正殿前,有片廣闊的場苑。正殿下方百層玉階,水晶高台,下連場苑,方圓之大,似有並含天下之意。廣場般的外苑,連通九扇古式宮門,一邊有處僻靜小閣。
鮫奴領我從最右邊的宮門進入,將我引入小閣安坐。仍是空曠的場苑幽幽流過深寂的藍波,彷彿正為動盪前夕作下最後一曲序。
不多時,佔祭之師卜出的時辰已然漸近。
忽聞海嘯般的一聲轟鳴,海底幽沉霎時消隱。九扇銀輝金環的宮門瞬間大開,晨暉似的靈光將海宮籠罩,一片金碧輝煌。
海色頓時黯然,七部令旗高懸至眼前,從九扇門中赫然出現。身披五色鎧甲的各部將士踏水而至,一排排一列列,齊齊立於王殿玉階之下。中間最大的門無人進入,右側的宮門紛至數百鮫奴。
只聽得眾鮫齊聲一喝,迅速單膝而跪,正朝著王殿緊閉的宮門。
湖光如逝,靜待下一刻的到來。
千萬鮫妖跪身恭候新王,海底幽沉明光在他們堅毅的臉上掃過,照亮了他們額間色澤各異的眉心鱗。那一抹鮮豔訴說著他們經歷的滄桑,歲月風云無法使鱗色黯息!
低沉的叩聲中,中間的宮門緩緩而開。彷彿七道電光,走進氣個衣飾華麗雍容之人。每人的額間,均是高貴的銀鱗。
踏著眾鮫留出的一條寬道,七位首領直至玉階邊沿。
鰈夢白衣飾鷺羽,半面容顏挑鳳目;鰱冰蘭袍綬玉帶,瀟灑不減更英才;鯖凝青紗綴流蘇,淺媚之色鳴得意;鯕榕墨碧銀襟裘,謙和眉目傳忠意;鯡塵朱翎滾金邊,焰發如火灼秀顏;鯡音裙鑲碎珠,娉婷凝笑束白髮。
鲪悔緩步走出,踏上一層玉階。深黑的祭司袍閃爍著暗金色的圖紋,黑玉面具鋥亮耀目。雙手捧起一根血紅的權杖,鲪悔,以及身後諸首領一同跪而祈拜:“恭迎我王歸海!”
霎時,呼聲齊起,震響海宮千層瀾,萬重浪!
一聲高過一聲,似要穿越數千年的時光,傾訴給上古之神!
東海幽藍盡褪,浩氣平地而生。
血色權杖,彷彿流動的靈血凝成,召喚著它的新王。那是鮫神傳承的靈血,即將融入又一任鮫王的血中,替他征服天下!
海潮嘯起,四方佔祭之師吟唱起禱詞。
蒼老未逝的禱聲,喚醒著亙古未變的一方傲氣。
但請複我王族之氣,但請複我王族之力,但請複我王族之命!
如生紫氣的海流似如凝滯,王氣已具,只待劈水而出!
祝禱之詞吟到終處,且聽得王殿門洞開之聲驚響,一股薄霧似的水氣蒸湧而出。霧水瀰漫中,漸漸浮現一個英挺的身姿。
長明燈映照,霧水中恍然現出一抹燦金奪目的光點。那金色光點,映在霧中之人的額前,神聖不可侵犯。
鮫妖彷彿看見了希望。對著那抹金色光點,凌海高呼:“恭迎王上!”
水波輕輕晃蕩,霧水隨之而散。玉石台上,傲然而立著一個英俊的男子。
眉似劍,目如電,淡唇微抿,額間金鱗璀璨張揚。身著玄色軟甲鮫綃,寬袖金束線,顯出他挺拔的身姿。左肩以五色絲絛,結著一塊金屬徽印,其上圖騰殷紅勝血,猶似一現鮫族霸氣的天性。
那便是已然成年的鱗沙,成為雄霸東海的鮫王的鱗沙。
我永遠也無法將他與那張有著琥珀色清澈眸子的可愛面容的孩子聯繫到一起。
玉石台上英氣逼人的男子,琥珀的眼眸中滿是傲然霸氣,再也不是昔日的少年。
如今,我們已是行同陌路。
海宮的芳華盡被鱗沙一人奪去,俯瞰四海,凌禦天下。
鱗沙微微揚唇,笑顏也是那般英氣勃發。環顧四周,他拂動寬大的袖擺,颯爽意氣。緩緩沿玉階而下,他停在了跪著的鲪悔身前。
“請王上承接靈血之杖。”鲪悔聲如洪鐘,雙手將那權杖舉過頭頂。
鱗沙眼波流轉,淡然垂眸。挺拔的身軀微微前傾,抬起的右手觸及左肩上的徽印,帥氣的面容顯出對遠古鮫神的謙卑崇敬。
其餘跪著的首領同樣抬起右臂,觸及左肩。他們的衣飾上,也同樣系束著一塊徽印牌。
“鮫王鱗沙,蒙鮫神澤福,今得靈血傳承,鱗沙必將重振族威!”虔誠忠肯的誓語遍傳四野,英挺的男子合眼默默祈禱。
語畢,他緩緩放低右手,凌於靈血杖上方。似有耀光閃過,靈血杖彷彿成了流動的活血,鮮紅刺目。一陣沉吟,鱗沙的手漸漸觸上靈血杖。海波震晃如潮,轉瞬,血杖已舉在鱗沙手中,激射出火般的焰流。
“吾王萬壽千載!”眾鮫齊聲呼喝,海底的波濤幾欲逆衝入天!
碧濤混沌,一如重開海域,氣貫長虹!
呼喝連天,凌海之人盛氣穿海,舉手投足間已志鮫族興亡盛衰!
也許無人注意著,角落裡臉色木然的我,已是麻木到無動於衷。
當初天界要我阻止鮫王歸海,正是怕這一刻到來。其實,我並未盡力去做,只是敷衍而已。我早就知道這一天會來,因為這是命運的決定,亦是天界神諭所言。單靠我,以及天界微不足道的力量去違背命數?簡直可笑!
命運像是個循環,無起無終。事先的命運預言設下了軌跡,而又讓我這個命數玩弄的木偶信徒介入其中。我潛在的認命之意,讓我不由自主地敷衍放水,終於一手促成了眼前的一切,讓命運按照它規定好的軌跡走下去,繼續一個又一個輪迴循環。
天界最大的錯,不是信了神諭,不是指派了我,而是他們反抗了命運。
我能倖存至今,因為命運。我會毀掉天界,因為命運。如今,我真的像神諭所言,助了妖族一臂之力。我懶得去否認,這是命運定下的,我只有接受。
自嘲的笑意在我唇邊浮現,迷離渙散,連自己都不知是真是假。
忽起一陣驚呼,我回過神,看見鱗沙已走下玉階。神俊颯爽的他悠然而笑,從階下跪著的密密人群中走過。所到之處,鮫妖迅速讓出一條寬道。
就這樣,鱗沙一步步走至場苑邊沿,走到了我的眼前。
遠遠的,我瞥見眾人驚訝的神色,亦看見鲪悔的黑玉面具上光澤詭異。
鱗沙一如既往地對我微笑,熟悉的琥珀眼眸似乎流淌著往昔的清澈。
“小螺兒,”他輕聲喚我,同時牽起我的手,“我已是鮫王,現在,是否有資格將你留在身邊?”
人皆以為我該受寵若驚。我垂了頭,眼神依舊空洞無光。命數已由不得我去選擇。如果可以,我希望眼前之人,是金猊。
無言成了默許。鱗沙執著我的手,領我走出小閣,與他並肩站在廣闊的場苑之上。迎著無數迷惑的目光,鱗沙竟對著整個海域言道:“他,椒圖,就是鮫族王后!”
霎時,嘩然一片。
“王上!”鲪悔呼道,卻來不及阻止,“這不……”
“祭司大人之管準備海壇祭禱一事,”鱗沙乾脆地打斷他,“海宮諸事,我自有主張。”
聲音威嚴不可抗拒,欲勸阻的人剛剛抬手,觸及鱗沙堅決霸氣的目光,紛紛俯首退卻。鲪悔只得悻悻一拜,無法多言。
我神色黯然。或許此刻,我的眼比深海的凝水還要幽深。忽覺得百般殺氣而來,水底竟叫人透不過半點氣息。
“跟我走。”鱗沙不動聲色地靠在我耳邊低語。
只任他牽著我,糾葛交錯的手指,緊緊捏得骨節發白。我一言不發,以最卑微的姿態跟從其後。我知道,他已長大,絕不會無緣無故地做出這般幼稚舉動。
每層玉階利錐般橫於眼前,踏上去,如履薄冰。我看見鰈夢輕佻不屑的陰冷目光,看見鯡音無奈迷茫的慘淡容顏,只當是過眼煙雲。
踏上玉階最高處,鱗沙微微抬手,舉起靈血杖,召來一陣濃厚水霧。如同一幕水簾,將我與他隔絕在場苑深處。
“你聽我說,”他壓低聲音貼近我,“時間不多,我沒法細細解釋剛才的事。昨天我才知曉,即位之後,需要祭司開啟海壇給新王沐身祈禱,這樣靈血之力才能真正傳承下來。而進行祭祀……你應該知道,是需要祀殺犧者的……”
我點了點頭。古時凡是祭祀,必要殺些犧牲作貢品。有些重大的祭祀上,甚至是用活人的。
“傳承靈血這等大事,必要用最好的犧者。”他頓了頓,轉而歎道:“海宮裡除了鮫族,沒有幾個外族人……而你,既是神族,又是我族之敵……我怕鲪悔會用你作犧者……”
“哦——”我淡淡應聲。
“如果你成了鮫族王后,鲪悔就動不了你了。”鱗沙對我微笑,“馬上我就要去海壇作祭禱,大概會持續五天……你好好待著,等我出來。”
水霧漸漸散去,鱗沙的面容恢復了王者的肅然。
面對海域紜紜眾生,忽然感到了深海的冰冷刺骨。
我凝視鱗沙半晌,終是幽幽合了眼。救我麼……傻孩子,鲪悔留著我有更大的用處,怎麼會如此輕易殺了我。經你這一鬧,弄不好我真的性命堪憂。
玉階下,深黑的面具後,隱有陰鬱光澤閃現。
幽海這一場盛典,怕是我命途的轉折,將我引上神諭輪轉的道路上。
  
                  
第四十八章殺身之禍
“請王上移駕海宮祭壇。”迎面,鲪悔直起了身子,為鱗沙引開路。
鱗沙捏了捏我的手,遞給我一絲擔憂的眼神。接著,他放開了我,沿著鲪悔指明的道路緩緩前行。
佔祭之師與鮫奴、近侍跟隨其後,從中間的宮門浩蕩而出。
我站在玉階上,目送他的離開。剛剛片刻的混亂,已化入深水,寒意刺骨。似有千萬道鄙夷目光向我射來,要將我撕碎一般。
待隨行之人皆出了場苑,鲪悔抬臂揮手,示意跪著的人起身。一陣沉默,他轉身面向我,冷淡而問:“誰讓你來的?”
“鱗沙。”我輕描淡寫地答道,從玉階上走下,與鲪悔對峙而立,“事情已經發生了,你瞪我也沒用。”
“哼,”黑玉面具下傳來低沉冷笑,“發生過的事,我一樣能讓它逆轉。”
又是個喜歡抗拒命運的人。雖不知曉他過去有些怎樣的經歷,但憑直覺,我清楚他不過是個失敗者而已。
一個白影恍過,鰈夢隻身上前:“鲪悔,我現在就帶他走。”鳳眼揚起,遞給我一個警告似的神色。
“鰈夢,你別插手。”鲪悔拂袖打開鰈夢欲拉我的手,又一掌將他斥退,“你對他狠不下心,所以,這次絕不能再交給你。”
陰沉之色在鳳目中恍然而逝,鰈夢咬唇而退,不屑地揚首:“也好,少個麻煩。”
心裡明了,鲪悔看出了鰈夢內心的矛盾,不再給他心軟的機會。另外,鲪悔這回是真的不打算放過我了。
“鯡塵,”黑如墨痕的髮絲順水而浮,掩映著面具後一雙深沉的眼眸,“把椒圖囚禁起來,由你渙部看守。等祭禱完畢,再押送給我!”
公然忤逆鮫王之命的男人,用他周身的墨黑將海底最後一束光吞噬。
“是!”發似火焰的戾氣女子站出,得意地掃了眼鰈夢,隨即揮手示意部下擒住我。看著數名長有赤鱗的將士持刀把我圍住,我只淡然笑起,對著鲪悔輕輕念道:“嘆君初有凌雲意,問水終得一字悔。你改變不了命運。過去不能,現在也不能。”
眼前之人微微怔住,彷彿所聽之言觸及內心的傷處。我眸色幽深,盈紫之色異常冷淡詭異。不等鲪悔開口,我轉身跟著渙部鮫精走遠,任那刀鋒之利刺骨寒。
蚆嗄曾黯然神傷地念過那兩句憂愁詩語。原先我只當是他多愁善感,如今方知曉,那是他給鲪悔的絕情詩。蚆嗄一個“悔”字,否決了他們之間所有的糾葛。鲪悔窮其所以,也未能挽回蚆嗄的悔情。
今日讓他重聞這兩句深入骨髓的絕情語,只為壓去他的氣焰,給他看看自己的渺小卑微。
鲪悔的黑衣霎時在水波中停止了浮揚,沮喪失意般地步履蹣跚。轉瞬,那面具後又似閃過強烈的恨意。
  
鯡塵將我關押進渙部的刺珊牢。遍布荊棘般刺珊瑚的陰冷之牢,毫無生氣。進去的人,只怕都是等死的。
未待多時,遙遙聽見牢門外有鐵鎖噹啷聲,還有些細聲話語。
幸虧我耳朵還算不錯,緊貼牢房柵欄,便將門外說話聽得一清二楚。
“讓開。”輕柔陰冷的聲音斥道,鰈夢的聲音。
“這裡是渙部營宮,”盛氣凌人的女音緩緩響起,盡是得意,“鰈首領怕是走錯門了吧,這可不是澤部的地方,發號施令可沒人理哦。”
“姐姐,別這樣……太失禮了……”鯡音微弱的聲音夾雜其間,卻無人理睬。
“不過是審問犯人而已,鯡首領如此緊張地擋道做什麼。”汀部首領鰱冰一向是幫著鰈夢。
“她想一個人審問,有什麼功勞好獨吞哪。”陰陽怪氣的少年鯖凝素來與鯡塵不和。
“我獨吞功勞?!”鯡塵惱火地摔開鎖鏈,“有意見你們去跟鲪悔說!鰈夢,你敢說你來這裡找椒圖,一點私心也沒有?!畢竟是你以前的玩物……鲪悔都不信你了,否則他怎會把椒圖給我!”
“有沒有私心大家都看在眼裡,”鰈夢冷淡而言,“別忘了,椒圖只聽我一人的話。若不是那次差點殺了他,他也不會這般警惕怪異。”
那次殺了深愛你的九兒,如今還想殺我嗎。我嗤之以鼻,側身繼續偷聽,權當娛樂活動。
“好了好了,都別吵了。”溫和的鯕榕打斷爭執不下的兩人,“鯡塵按鲪悔的意思辦事,也別怪她。我們不過想弄清楚王上為何會在大典上封椒圖為後……這也太蹊蹺了……歷來鮫王,從未有未經祭司首肯而立後的……”
“誰曉得,椒圖也不知耍的什麼手段……”鯡塵不屑道,“少管這閒事了,反正鲪悔不會讓他好過的。”
“王上沐身祭禱要五日,而大祭司只需主持前三日……”鯡音沉吟,“三天后,鲪悔豈不是會趁王上不在時處決九公子?”
“鲪悔真要殺他?”鯖凝悶聲而問,“抓他也是,殺他也是,對我們有什麼好處!”
“抓他是為了對付金猊、蚆嗄那些龍神宮的人,而殺他……”鰱冰似乎也說不出來。
“那個詛咒……”鰈夢輕淡縹緲的聲音彷彿讓海水凍結。
眾人似是哽了半晌,繼而傳來鯡音的嚶嚶泣聲。
“一百年了……都快忘了那個詛咒了……”鯕榕喃喃而歎。
“當初鮫神叛逃天界,霸占海宮,甚至親手殺了對他仰慕已久的景玉仙子。景玉仙子臨死前以血作咒,詛咒鮫神的血裔都將為心愛人而死… …”鰱冰緩緩述著,言語難藏一絲嘆息,“於是每任鮫王,一旦有了心愛人,都將命不久矣。”
“鬱王就是這樣……”
鯡音的哭聲幾欲斷腸。
“音兒,別哭了,”鯡塵斥了一句,“早說過,鬱王的死並不是你的錯,是那詛咒害的。等等,王上喜歡椒圖?那豈不是…… ”
“所以鲪悔才想趁詛咒應驗前誅殺椒圖。”鰈夢聲若玄冰,定下了我的生死。
我不禁啞然失笑,沒想到還有這一手。命中處處玄機,躲也躲不掉。
“好了,既然知道椒圖是死囚,還審問什麼!”鯡塵不耐煩道,“鰈夢,難道你想再看一眼你的小情人?呵,還真是多情!”
“趁他活著,套問出天界動向對我族利處不少哦,”鰈夢輕描淡寫而說,“鯡首領的目光短淺,還是未變。不審也罷,他日與天界交鋒,若錯失良機,鯡首領自己擔待著吧。”
“你!”
一陣腳步聲,漸遠漸無。又有幾句低聲竊語,似是在暗諷鯡塵。
鯡音的泣聲也漸漸平息,她小聲勸了姐姐幾句,眾人一道遠離了牢房。
幽幽海底,若有若無一聲嘆息。
我懶懶地倚坐在冰冷的岩石上,靠上一叢刺珊瑚,閉上了雙眼,默默靜聽流水潺潺。就這樣一覺睡去也不錯,我懶得再醒來,再辛苦地面對爭鬥不休、險惡難測的人世。
  
“醒醒,九公子,快醒醒。”
迷糊間,有人推了推我,壓低聲音喚我。
我支吾一聲,勉強睜了眼。陰暗的海底水牢,我揉揉眼睛,看見眼前一個模糊的人影輪廓。
“九公子,是我。”輕柔的聲音透著絲焦慮,微光映照在那人臉上,容顏蒼白淒楚。
“鯡音?”我驚得瞪大了眼,連忙撐起身子,“你怎麼會……”
她溫婉而笑,纖指並起靠在唇邊,示意我噤聲:“我故意跑出海宮,引得姐姐出去找我,這才有機會偷入刺珊牢。”
我打量她一番,微蹙眉頭:“找我……何事?”獨自一人潛入,總有些惹人生疑。
清麗的面容泛起愁瀾,鯡音幽嘆:“九公子……鲪悔想殺你……”
“我知道。”
“他只要主持海壇祭禱三日,而王上需待上五日……鲪悔明天一出海壇,怕是就會立刻加害於你……”她的聲音顫抖著,“王上無法脫身阻止,九公子,你……”
“必死無疑。”我接著說道。
已經過去了兩日,鲪悔估計早已計劃好如何處決我。即使我作用再大,他也不能留著我讓詛咒降臨,毀了鮫族唯一複興的希望。
一滴淚從鯡音眼角滑落,化而成珠,砸碎在岩地上。她咬了咬下唇,終是重新抬起頭,望瞭望牢門處,一手拉起我,“趁現在,九公子快逃吧。”
“啊?”我吃驚不小,“你要放我走?”擅自放了死囚,可是千刀萬剮的處罰,而且我與她無親無故,為何幫我?
冰雪聰明的女子看出我的懷疑與擔心,對我柔柔一笑:“是我自己的主張,沒有人指使的,九公子大可放心。至於我,害死了鬱,早已是個罪人,如今罪加一等……也沒什麼區別……”
“鯡音,如果我不死,鱗沙可能會死。”也許是厭倦了逃避追逐,我竟有些不想離開。
她垂了眸,眼波盈盈流轉,無限傷痛難以言明:“可是,如果你死了,王上會傷心的……失去摯愛的心情,我忍受了一百年……我不想讓王上也嚐到這滋味……”
女子單純的愛讓她出手相救。可憐她善良溫柔,卻命途多舛,少年白髮。
“事不宜遲,”鯡音露出一絲燦爛的笑顏,打開了牢門,“九公子,我送你出東海。”
她嫣然的微笑,彷彿海底最後一抹明艷,璨如海珠。
  
在鯡音的幫助下我逃出海宮,潛至東海沿岸淺灘。不知運氣是好是壞,竟遇上幾個漁夫出海打漁。他們當我不小心落了水,合力將我撈上了小漁船。
幾位漁夫大叔見我無依無靠,氣色也不是很好,索性帶我回了他們的小漁村。我被關了兩天,食水未進,自然有些氣虛無力。我啞著嗓子向他們道了謝,編個故事說自己剛被海寇打劫仍下海,以博取同情。
老漁夫聽完我斷斷續續的講述,不禁愁嘆:“海寇也敢作歹了,這世道開始亂嘍!皇上近來不理國事,四處搜羅美女,只怕又要苦了我們這些老百姓啊!”
眾漁夫七嘴八舌地接話,說如今皇上變了樣,舉國選妃,而且還照著一張畫像挑選。凡是與那畫上之人有幾分相似的少女,也不管有沒有定親許配過,全都選了去。簡直就是明目張膽地搶。被選去的少女,也沒幾個能出頭冊封的,皆被丟進宮中,等著人老珠黃也面不了聖。
我聽呆了。十夜又在搞什麼花樣?他不想保住這江山了麼?
“還好漁村偏僻,官吏也選不到這兒來,不然小女可遭了殃。”老漁夫又嘆,慶幸自己的女兒還在身邊。
當晚,我住在了老漁夫家,打算在這裡捱過一夜,明天再想辦法去找天將。
誰知,剛吃了晚飯,便出了事。
猛然一陣敲門聲驚得瓷碗差點從我手裡摔落。我嚥下最後一口飯,湊到窗邊看了看,竟發現門口站了許多提著明燈的官兵。
老漁夫也吃了一驚,尚未反應過來,破柴門已被敲開,門外官兵頭領進了屋,直截了當地對老漁夫說:“聽說你有個待嫁的閨女?為何不送進城選妃?快,把你閨女叫出來。”
一連串的問話把老漁夫嚇得怔住,我趕忙去扶了他一把,生怕他嚇出個心髒病什麼的。
“嗯?”那官吏打量我一番,隨即從腰間摸出一張畫像,展開後照著畫像看了又看,接著竟露出恍然大悟般的笑容,“哈哈,找到了,找到了!簡直一模一樣!老頭,這是你女兒麼?就她了,帶走吧!”
老漁夫愣得說不出話來,盯了我半晌。我也愣了,這傢伙眼神真好,居然能把我看成女人。
幾兩碎銀子被扔在老漁夫懷中,官吏朝我示意:“走吧,這銀子是官家賞的。若你被皇上看中,將來大富大貴指日可待。”
這話也不知已對多少人講過,噁心得很。
我懶懶地抬了眼,瞥見了燭光映照下那張展開的畫像,不禁心底一涼。
那畫像,正是當初十夜在青龍苑中給我看的那幅。畫上之人,正是咧嘴傻笑的我。

第四十九章荷塘失夜
東海沿岸即是江浙一帶,當我被官吏找著,二話沒說立刻給送往杭州府。
入了夏,西湖荷花帶得正艷。我幾經輾轉,終是又回了這個地方。
西湖碧波深處,清溢荷香。一座精巧別苑臨湖而築,琉璃牆瓦琺瑯亭柱。我被官吏引至門外,走過湖岸小徑,抬頭望著別苑半掩的朱漆雕門。
尚未有人通報,那門忽地被打開,人影一晃,我的眼睛正對上一雙墨黑如夜的眸子。
“小螺兒。”那人輕輕喚道,黑眸竟浮現出思念欣喜之意。
我愣了愣,猶豫地應了聲。十夜,一身華貴衣飾有些散亂,略顯消瘦的面容透著一絲急切。那雙曾讓我寒心的黑瞳,閃動著從不曾擁有的光彩。
究竟怎麼了,短短數月,讓這個傲視天下、不可一世的人之聖君成了這模樣?
“小螺兒,終於讓我找到你了!”匆匆幾步,他走到我身前,顧不上周圍待命的官兵,展開雙臂將我攬入懷中。
十夜的身子似在顫抖,原本冰寒的胸懷竟有一陣暖意。
荷香陣陣飄來,熏醉西湖癡人。
深邃的黑瞳暈出一抹情愫,不再淡然,卻是火一般灼熱。十夜眼波流轉,細細凝視著我,抬手觸上我的臉頰,小心地撫摸著:“還以為再也見不著你了……等了這麼久,終於又把你抱在懷裡了… …小螺兒,小螺兒,我的小螺兒……”
“興師動眾地搜刮女子……就為了找我?”我木木地盯著他,“又想利用我做什麼?”
黑瞳恍現一絲悲涼,十夜無奈地笑顏慘淡下來:“我就不能為別的理由找你麼……你想過沒,即使我鐵石心腸,我也會思念一個人,也會愛上一個人,也會離不開一個人……”
我翹起唇角,打斷他的話:“你懂愛情?我以為,你只懂征服與霸占。”
他的手滑了下去,眼底的憐惜被傷痛代替,他鬆開我,喃喃而道:“你在怨我?小螺兒,原諒我……原諒我一直傷害著你……那天在宮裡,你一定誤會我了,這才離我而去,對嗎?”
我搖搖頭,淡然說道:“你對我做的一切都無所謂,沒什麼好怨的。還有,那次你是想救我,我都清楚。”所有人都勸十夜處死我,他卻假意應承,暗中將我遣去別處。可惜我與小沙子並未領他這個情,直接出宮遠走,沒有留下只言片語。
“那你為何不留下?不留在青龍苑等我?”他抓住我的肩,俯首問道,眼底複雜幽深,“不給我補償你的機會,不給我愛你的機會……那之後,我才發現愛你真的很辛苦……”
我推開他,幽幽而語:“現在找到我又怎樣?你知道,我遲早會離開。”
“不,我不許!”他狠狠地抓住我的手腕,猛地將我拉入懷中,雙目含威,一如曾經駭人的暗黑王者,“這次我絕不放你走!哪怕是違抗上天,我也要留住你!”
自大的狂傲君王……征服了人世,又想征服更多麼……心底蔓延的慾望終會毀了你啊……
“呵,”我斜眼而望,不禁笑了笑,“你確定你愛的是我?不是你坐擁江山,懷抱美人的野心?”
“是!”他竟一反常態,回答得斬釘截鐵,幽深的眼眸閃爍著異樣的堅毅,“我曾當你是工具,告訴自己不愛你……可偏偏,我卻捨不得傷你分毫,捨不得過分地用你……直到最後,我竟想把你當作珍寶藏在身邊,一輩子讓我寵著……如果不愛你,我做得出這些嗎!”
就像對你的江山一樣,只想藏在身邊,而不是尊重。對一個帝王來說,這已是愛的極限,我該知足了。只不過,我不需要這種愛。
“小螺兒,”十夜英挺的面容貼近我,黑瞳燦如曜石,“你走之後,再沒人在夜晚陪我……你覺得可笑吧,明明是個臨馭黑夜的君王,卻越來越怕黑夜的孤獨寂寞……只有你在,我才安心……”
似曾相識的話語,今日重聞,又是另一番滋味。
透過眼前那雙深邃的黑瞳,我想,這次我真的看見了他的心。
  
“小螺兒,我受了一個人面對黑夜,我要你陪我。”
“小螺兒,你不在的日子,我想你快想瘋了。”
“小螺兒,為了找你,我私下離京,用那畫像尋訪多日,甚至派人大張旗鼓地以‘選妃’名義找尋……只怕天下人皆以為我瘋了。”
“小螺兒,一聽說東海附近找到個與畫像酷似的少年,我立刻趕往杭州府等候,只盼能等到你,真怕空等一場,永遠難相見……”
“小螺兒,記得我告訴過你,有人道人說我會為情‘亡己亡天下’,當初只覺一派胡言,現在我信了。你離我而去時,我恍惚覺得這世上沒什麼比你更重要。”
“小螺兒,前半輩子我守了江山,後半輩子我要守著你。或者,你陪我一起守這江山。”
“小螺兒,別再丟下我……我愛你……”
整整一天,西湖蓮荷畔,十夜向我傾訴了許多許多。
他支走所有隨從,劃起一條小舟,載我在荷花碧波間遊蕩晃漾。清香絲霧般騰暈鏡水四周,淺淡波紋如他溫柔的話語般綿延不休。
舟行至湖中藕荷深處,十夜棄了槳楫,俯下身子與我並肩而坐。
我自始自終沒有看他一眼,只是望著天空雲端出神。他的話,也不知聽進了多少,亦或是一句未懂。
天上的神祗或許知曉,我一直在念著不知身在何處的金猊。
只是身邊之人,始終不知曉。
“一天了……你的人雖在我身邊,可你的心,一直不在這裡……”幽幽一聲嘆息,十夜仰天而望,黑髮瀑布般垂落肩頭,“你竟這樣逃避我……”
我好不容易收回眼神,瞟他一眼:“抱歉。這種時候,我一向集中不了注意力。”從小養成的壞習慣,想一件事太過認真,往往會出了神,到頭來說不清是想過還是沒想。
“我知道,你想走。”十夜聲音悠長,隨流水淙淙而逝,繼而緩緩伸手,覆上我那隻早已麻木冰冷的手,輕柔摩娑,“你想走,因為你不愛我。”
雲端的陽光映入層層荷葉,粼粼波光刺得我眼睛生疼。
微抬起手臂,十夜環抱住我的肩,俯首貼近我耳邊,呢喃而語:“我不在乎,小螺兒,我們之間,只要我愛你就夠了。”
我合了眼,躲避眼前美好卻又殘忍傷害著現實的景象。
唯有耳畔淺吟沉語:“兩情相悅的愛只是傳說罷了,你不愛我,我卻愛你。這樣,我才能傾我所有讓你幸福……”
我微然蹙眉。十夜說,只要他愛,就夠了。
愛情麼,十夜並不懂。我也不懂,不懂比翼雙飛、相濡以沫。只是本心告訴我,我的心裡只裝得下金猊一個了。
這世上,真正懂愛情的,恐怕只有為情白髮的鯡音。
而我們,只是一群不懂裝懂的癡人而已。
“十夜,我之所以留下,是因為我不知道何去何從。”我懶懶地撩開碎發,舒展身體躺在舟沿,望著漫無際涯的晴空之藍,“等我想清楚了,我們之間就結束了。”再惰的人遲早也會有清醒的一天,竟滯留的時間繼續延續命運的軌跡。
我寧願遲鈍,寧願懶惰,寧願麻木。只怕清醒之日,我就成了神諭所言之患。雖說逃避愚蠢,卻是人們最想選擇的方式。我也不例外。
十夜無言,輕緩地用指腹撫上我的眉,深邃的眸子凝視我許久許久。指尖按了按我額間的紫印,細語在我耳邊縈繞:“如果我這一生只有十個夜,那麼,我將把三夜給江山,一夜給鲪悔。剩下的,全部給你……不管我們之間何時結束。”
這,便是我的地位麼。說重不重,說輕不輕,又叫人受寵若驚。
我瞇了眼,浮起一抹淡笑,漾在蓮葉碧波間:“謝謝。”
誰曾曉,有個暗夜的王者,與我一同遊在青天白日下,把一份注定是悲劇的愛戀訴說給青蓮粉荷,讓淡溢的清香暈化了深邃的瞳眸。
傍晚,十夜重拾舟楫,將我載回岸上。
天色略沉,隱有烏雲翻滾。荷塘微動,漸起一陣漣漪。
十夜解下自己的外衣,披在我身上,擋去忽降的雷雨。
我回首朝他笑了笑,轉視落雨的天際。黑沉的烏雲中,竟泛起絲青光。
凝視天空的異樣,我的眼冷了。
  
接連數日的大雨打碎了西湖的寧靜秀美,十夜帶我駐留湖畔別苑,安排著回京一事。
“小螺兒,”十夜拉著我的手告訴我,“我在宮外置了一處宅子,回京後,你就住在那兒,好離皇宮的紛爭遠些。”
我看了看他深邃如夜的眸,淡然抽回手:“不必了。我們就在這里分開吧。”
“什麼!”十夜再度握緊我的手,俊朗的容顏刻下深深的疑慮,“你又要走!不可以,這次我絕不放手!”
“別堅持了,對你沒好處。”我冷聲而道,眼神移向屋外的雨。
“你走不了的。”他沉下聲,眼底泛起濃烈的渴求,“哪怕你真是個無心之人,我也要留住你的人!”
屋外重重的守衛肅穆而立,似在向我宣告著皇帝的強權。
雨聲嘩然,撞擊著整個脆弱的西湖。
煩躁又一次湧上心頭。我一把推開了十夜,抬手指著屋外天際,失態地怒道:“你找死麼!看看天上,這幾天的雨根本不是天界降的,是咒術!誰曉得施咒之人是不是衝著我來的!你留著我幹什麼?!找死也請你滾遠點!”
狂雷轟地劃破天幕,雨滴箭般地化成光束襲下,震盪著凡塵之世。
面對這個失去理智的人,我不得不發了火。烏雲的那端,隱約閃現著青色的陣法。這種陣法,對凡人無害,只會暴露出仙氣所在,對付的盡是天界諸仙!
十夜驚詫地望著我,彷彿不相信我會如此兇惡地開口。
“小螺兒,”他朝我走近一步,想要拉回我。
我搖頭而歎:“我走了,你好自為之。”說罷,我與他擦肩而離。拔腿跑出了屋,我一頭扎進雨中,掠過侍衛的身側,踏水飛奔。
十夜愣愣而視我的離去,眼底藏不住哀傷成河。侍衛面面相覷,皆不知攔還是不攔跑遠的人。
我不能給十夜猶豫的時間,只怕他會做出錯誤的抉擇。我的命途,終究得由我自己去走,不必拉上別人。尤其是十夜,人間聖君。
一氣奔出數里地,沿著西湖岸跑到荒郊。抬眼,那片烏雲遮蔽天日,幾欲吞沒世間。雷聲轟鳴,電光陣陣,疾風捲起萬里殘雲,直把黑雲化煙。
目不轉睛地凝著頭定若隱若現的青光,我咬了咬下唇。暴雨淋濕了整片天地,卻浸不濕我的衣衫髮絲。沒錯,這並非天界的常規降水,是妖魔施的幻法。
水域妖族的術法……有種感覺,這是衝著我來的……
揚唇淺笑,我想,既躲不掉,索性今天就了斷它!
不遠處,煙塵陰雨中,隱約浮現一個模糊的人影,彷彿在我對露出冷酷的笑容。烈雨劃破烏塵,映亮了煙雨迷濛中那人的臉……一張冰冷如鐵的黑玉面具……
  
                  
第五十章誰嘆無悔
我冷漠地揚起頭,紫眸沉寂千年冰寒,直視遠處的人。
妄圖改變命運的人,還是追上了我。
暴雨傾洩如瀑,激盪著塵世的喧囂。
怒風捲過,扯碎片片雲絮,遠處的人影恍惚一動,霎時又在距我近了幾步的地方出現。
暗金飾紋的墨色衣袍,玄鐵般鋥亮的黑玉面具。
“你終於出現了。”片刻,兩人竟同時開口,吐出同一句冷淡的話語。
重合的聲音瀰漫雨中,浸透了遙遠的情感,說不清是恨,是怒。
彷彿是宿命的敵人。我與鲪悔,永遠帶著互斥的戾氣站在命運的兩端。
“椒圖,”面具後低沉的聲音凝聚了千般怒意,“一百年前第一次見到你,只當你是個無知小兒。沒想到,你竟是我此生最大的敵人。”
“多謝誇獎。”我拂袖而立。百年前的九兒,確實無知。但我不是九兒,我是天界神諭中的禍患。
面具上泛起冷光,雨滴凝起一層層光暈:“難以想像……你這嬌弱面皮下究竟藏了些什麼,讓他們一個又一個對你死心塌地……蚆嗄,十夜,鱗沙,甚至還有鯡音鰈夢……”
“死心塌地?太誇張了吧。”我抿唇而笑,“只不過各有所需,才彼此利用而已。我沒你想得那麼神,只是命中註定。”
透過雨束,面具後一雙深邃的眼忽地騰起肅殺之氣:“命中註定……命中註定,你今日會死在我手裡。”
驚雷乍響在我們頭頂,青雲翻滾出濃烈的煙塵。
很難說鲪悔恨我什麼,或是蚆嗄對他的絕情而遷怒於我,或是毀了他得意弟子十夜的霸業,或是牽動了會害死鮫王的詛咒,或是攪得鮫族眾人心神不合……
如此想來,我還真是個禍患。
風掠起我的紫發,一束束在凌風狂雨中展開,騰起瑩紫的風華。額間紫印龍紋,火般地灼燒起來,凝住了我木然的臉。
忽有馬蹄聲踏水漸近,打破了瞬息滯住的空氣。
“小螺兒!”疾呼聲傳來,驚得我瞪大了眼。回首望去,竟看見十夜獨自一人騎馬冒雨而來!
渾身盡濕的十夜勒住韁繩,瀟灑一躍,翻身下馬。雙瞳經洗,更加幽深堅毅。他不由分說地擒住我的手肘,曲臂將我腦袋一摁,狠狠扣入懷中:“別想逃離我!就算是地崩天裂,我也不放過你!”
冰冷的胸膛染遍水色,那顆屬於暗夜的心,此刻卻比往常決斷。
我再也忍不住,扯過他一縷濕漉漉的頭髮,沖他吼道:“你白痴啊!讓你別來的。耳朵長哪去了!”
癡人癡人!連命也不要了麼!我不想看見任何人死,不想看見這種逼到絕境的場面!
十夜竟緊握我的手,淡笑溢滿眉梢眼角:“小螺兒,我知道你擔心我。這條路是我自己選的,我相信,沒有選錯……即使錯了,我也不悔。”
我怔著盯住他,笑也不得哭也不得。老天為何偏讓我遇上他,偏讓我一頭撞進這個男人一手締造的黑夜柔情中!
“你還選了他,夜。”鲪悔淡漠地打斷他,語調中透著寒冰般的失望,“你違背了我,違背了你的心。”
十夜凝視著我輕嘆應答:“從我的心亂掉的那時起,我就知道會有今天。”
鲪悔冷笑:“你屈服了……一向心比天高的你屈服了。當初,我真是看錯了你。”
冷風穿過,徘徊三人之間,將一種微妙的關聯生生割斷。
“夜,你選擇他,那麼,你我將不再是友。”鲪悔的墨袍無風而揚,昭示著他的凌厲之氣,“你,也是我的敵人。”
片刻的沉寂,十夜低低一笑,脫去身上濕透的披風,果斷地從腰間抽出一柄玄鐵銀刀,手腕轉動,刀氣沖煞戾雨,將我護至身後。棱角分明的臉龐現出他俯瞰九州的英氣,十夜動了動薄唇,雙瞳深邃如夜:“我,不悔。”
二十年的光陰,教出一句“不悔”……鲪悔緊握的雙拳幾欲撕碎天地!
“好……”鲪悔的眼眸在面具後一凝,瞬息抬手結成一個陰暗的陣法,“我讓你永遠沒機會說‘悔’字!”
電光火石間,他指間的陣法化作陰風旋襲而來!十夜橫舉的銀刀微微震顫,猛然凌空劃出一個十字,劈散了陰風之勢!
“術法修習得不錯,”黑玉面具下的音調揚起一絲嘲諷,“夜,別忘了,你會的那點術法,都是我教的。”
話音剛落,鲪悔召起更強的陰風,夾雜了箭般的雨束,猶如漫天的飛鏢,勢如破竹般直撲而來!
十夜咬緊了下唇,舉刀欲抗,周身忽罩起一陣金光,把襲來的術法盡數消散!金光斥散了雨滴,將陰寒之氣統統擋開陣外。
“金盾陣!”鲪悔沉聲念道。十夜驚詫地回首,看向身後的人。
我平舉著右臂,掌間散開金盾陣的光澤。只朝十夜淡淡一笑:“就憑你那把破刀怎麼打?一起吧。”
黑瞳閃過曜石的光彩,十夜握緊刀柄,颯爽英姿猶如畫中人。
“小螺兒,就是死,我也死在你身邊。”
一朝得君諾,三生非枉然。
暴雨之下,金盾之上,已將生死置之度外。
墨袍之人術法狂襲,金盾陣一次又一次顫動著擋下。烏黑的邪雲壓制了術法靈氣,無人知曉此處尚有泣血之戰。
我的手臂幾乎麻木,術法的撞擊讓我即將撐不開金盾之陣。十夜反复的攻擊絲毫觸不到鲪悔的一片衣角,精力殆盡的他已放棄了徒勞的進攻。
鲪悔彷彿在戲耍我們,一點一點耗盡我們的力氣,等待最後輕而易舉的一擊。
“椒圖,支撐不住了?”輕蔑的話語穿過陣法迴響在我耳邊,似在嘲笑我的垂死掙扎,“龍神之子的靈力竟如此低劣。”
我壓根就沒有靈力,這金盾陣還是金猊友情贊助的。能拖到現在我都佩服自己。
“是,我的靈力比不上鲪悔大人。大人何必耐著性子捉弄我,直接殺我不好麼。”又接下一個雹箭術,每吐出一個字都要費上很大力氣。
“你以為你逃得掉麼。”黑玉暈出殘忍的光圈,漫天陰雨霎時冷似冰棱。
鲪悔抬臂,雙手交錯結印,無數驚雷似從他指間迸發!暗金紋飾的衣袍深如夜幕,腳下恍現幽海陣法。剎那,風雨如晦,劈裂天地般疾旋而起!
彷彿龍捲風一般要將我扯碎,我只覺得金色光芒乎明乎暗,如同隨時被風吹熄的燭火。
“小螺兒!”只聞十夜一聲驚呼,我的手臂被猛地震開,偌大的金盾陣被從天而降的海絕陣壓下,深藍如墨的色澤瞬息隱沒了點點金光!我呆滯地看著,看著金盾陣猶如玻璃般脆弱地破碎,化作絲絲流沙,被煙塵捲走,只痕不留。
金盾陣……破了……留在我血液中唯一的溫度逝去了……
“金猊……”我喃喃念道。你給我的唯一痕跡……就如此脆弱……
怒喝的風雨聲貫穿直下,身體霎時變得冰冷。
迎面,海絕陣的幽藍光色潮水般撲來,我已作不出半點反應……木然而視幽光猙獰地襲來,自己垂了頭,靜待魂魄抽離身體的那一刻到來。
忽然掠過一道影子,身前恍然出現一個軀體,硬生生截去排山倒海而來的陣術!
一聲悶響過,微聞一陣呻吟,腳下落了一柄銀刀,瞬間化成銀灰。
前方的身軀,搖晃兩下,轟然向後傾倒!
“夜!”我搶上一步,扶住他下墜的身子,卻承受不住那般沉重,只隨他一同摔倒。迎面的鲪悔驚愕地收了手,似乎不敢相信他擊中的人是十夜。
顧不上摔倒的痛楚,我趕緊撐起身子,抱住那個癱倒在我懷裡的身軀,跪在泥水地裡不住失聲叫喊:“夜!十夜!”
雨水瘋狂地打在他蒼白的臉上,黑色的瞳孔迷離渙散地註視著我。鮮血從薄薄的唇角溢出,混著雨水湮透了我的衣襟。
華貴的衣飾早被陣術撕壞,袒露的胸膛遍布道道觸目驚心的傷口。映入我眼的,是他流淌的紅色,鮮豔濃烈,妖冶地怒放在天地的煙塵中。
我的四肢霎時軟了,幾乎扶不動他的軀體。驚慌失措瀰漫在我臉上的樣子,一定相當可笑。
“咳……”十夜微弱地咳出一口血,斷斷續續的氣息掠過我的臉側,卻如刀般割著我的面龐。
“夜,別閉眼,看著我。”故作鎮定,我努力平息自己紊亂的呼吸,雙手緊緊攥住他冰冷的身體,指甲幾乎陷進他的皮肉,“你是人間聖君,是萬歲的帝王,不會有事的……不會的……”雨聲湮沒了我的話音,似在否決我這個玩笑。
渙散的黑瞳暈柔和的光澤,深邃中透出從未有過的暖意。他顫抖的手觸摸著,終於觸到了我的臉,繼而,他慘淡的容顏漾起一抹微笑,一如我們初時相遇時那樣的笑容。
“小螺兒……記著……我……不悔……”已然沙啞的聲音從那翕動的唇中吐出,每個字,都注入了他最真的情感。
可我寧願你後悔。覆上他顫動的手,我說不出更多。
“我留不住你……”十夜的眼眸似乎已看不清我,“始終留不住……那麼,你帶我一起走……好麼……”
我不想帶走你,我希望從未遇見過你。你會永遠是個聖明的君王,不會做出這種傻事。
雨水模糊了他的臉,那張曾是叱吒風雲的王者之顏。
“小螺兒……這樣……你的心裡……才會……有我……”話語綿延悠長,最終被轟響的雷鳴打斷。
笑顏凝固了,他的手僵在我的臉側,餘溫尚在。
我不知道,我是什麼表情。流不出淚,吐不出音。彷彿斷了線的木偶,長久地僵持在雨中。找不到自己的心,如同我根本沒有心。
十夜,就像短暫的夜,瞬間逝去。
“夜……這樣,你還說不悔麼……”遙遠處傳來鲪悔的嘆息聲,在雨中空洞模糊。
恍然間,十夜的胸間散發出一道幽光,凝著淡淡水氣,在他心口處凝結成一團黑寶石般的靈光。我橫側的身體擋住了鲪悔的視線,他並未發現。
我淡然地瞥了眼那團黑色靈光,只一瞬,它忽然騰起,直直沖向我的額頭!眉間紫印猛然灼燒,一股強烈的熱流逼進我的身體,烈焰般烙遍我全身!
忍不住呻吟一聲,我顫抖著趴倒在十夜的遺體上,喘不上氣的悶熱幾乎將我蒸發!
鲪悔深深看著我,再次抬起了手臂,指間環繞著狠毒的咒術,只需一下,一切便可結束。
隨著驚雷劃破天際,最後一擊呼嘯著向已無反抗之力的我襲來!
“住手!”忽地,天際騰起一片白光,雷雨竟瞬息消逝,明亮的天際露出久違的淡藍。一聲高亢清麗的聲音喝過,鲪悔襲擊的術法立時被破!
驚訝間,鲪悔抬了頭。黑玉面具後幽深的眼,竟看到了讓他驚憤的人。
“鲪悔!不許你碰九兒!”
一襲輕紗的俊秀男子,緩緩從雲端飄落。一雙水晶似的藍眸,充斥著無數紛繞不清的繾綣堅決。
“蚆嗄,你還有臉見我!”
作者有話要說:終於∼∼∼掛了一隻∼∼∼∼
                  
第五十一章輓歌十夜
我無力地覆身趴在十夜的身上,握著他逐漸冰冷的手,側耳靠著他那早已無聲的心。
十夜逝後,凝成的生靈之氣,莫名其妙地融進了我的身體。四肢百骸似遇烈火焚燒,漸而湧起一陣又一陣力量,在我身體裡翻騰不盡。
懶得去管自己身體的變化,我如同死了一般陪著十夜癱倒在地。
深邃的眼眸凝滯了,彷彿無盡的黑夜。淡笑浮現唇邊,似乎還想對我說些什麼。只可惜,我再也聽不到了。
暴雨被從天而降的蚆嗄驅散,殘雨遺留在十夜的臉上,潤澤著他的每一寸膚體,每一束髮絲。
生和死的差異,我看見了。懶懶地抬了眼,我側過身子,斜眼看著十夜的面容,任由自己失了神。
心痛嗎?感覺不到。難過嗎?說不出來。
剎那間,我竟不清楚,死去的,究竟是我還是他。
身邊靜靜躺著的十夜,似乎蛻去了黑夜的束縛之軀,悠然地凝視蒼穹萬里。
我也側躺著,另一邊兩人的爭執聲彷彿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我懶得去聽。
“九兒是我弟弟,你若敢傷他,休怪我無情!”身輕似燕的蚆嗄從雲端飄然而降,橫擋在戰敗者身前。青絲未束,臨風而舞,晶瑩藍眸一洗柔情,透出堅定的冷漠。
“無情……你的無情,我早就領教過。”黑玉面具下低沉的冷笑,蘊了許多恨意。
藍水晶般的眸子微微閃過一抹軟弱,轉瞬,蚆嗄不屈地揚起頭,美麗的容顏滿是決絕:“鲪悔,你恨我也罷了,為何總要牽扯進九兒!”
墨袍騰起凌絕怒意,鲪悔失了自己的沉穩,失態地拂袖而諷:“你竟然問我?竟然問我為什麼?!當初是誰對我海誓山盟,是誰移情別戀,又是誰,親手把我推向絕路!”
冰玉般玲瓏秀美的人兒慌神地別開眼,蹣跚著向後退了數步,似是愧對眼前人。
微側的容顏有如玉琢,低垂的水瞳浮現舊時傷情。幾縷青絲半掩花容,冰肌玉骨顫抖著,韻起楚楚動人的風姿。
鲪悔不覺凝了神,似又回到了百年前兩人初見的一幕。不由自主地走近,鲪悔俯首望著這個曾令他萬般憐惜的人,輕抬的手扶過他削弱的肩膀,繞起一縷長發,依稀是那動人的味道。
“筱兒……”迷離地喚著,鲪悔依然揮之不去對蚆嗄的舊稱,“一百年了……你可有想過我……”
指尖劃過蚆嗄柔嫩的面龐,眼看著藍眸裡的冰霜點點消融。
蚆嗄注視著眼前人,看不見他的容顏,只看見一張冰冷的黑玉面具。
“你的臉……”蚆嗄抬了手,緩緩觸上泛著寒光的面具,一陣猶豫,不知該不該繼續下去。只有自己知道,念著面具下的容顏度過百年歲月,是多麼痛苦的煎熬。
鲪悔輕輕一嘆,收回的手覆上面具邊緣。輕輕一聲響,黑玉的面具晃動著光澤,應聲剝離了臉部。如同金屬的色澤暈上明亮的天光,盈盈一閃,面具滑落。
黑髮掩映間,露出一張五官深邃的臉。依舊那般俊逸,依舊那般沉穩。只在眉宇間,凝著化不去的黯然,甚至連那雙黑寶石般的眼眸,都隱生出哀淡。
略顯蒼白的臉色,更加顯襯出左頰上一個印記的凝重。細眼看去,那道深青色的紋印繁複華麗,猶似一處刺青。而那刺青的圖紋,卻與蚆嗄額間的龍紋神印一模一樣。如同昭示著曾經相愛過,才留下那個與愛人額間一樣的刺青,把深情刺進記憶。
蚆嗄嗚咽一聲,纖手撫上那個刺青,喃喃而語:“我以為……你早就把它除去了……”
“你留給我的痕跡,怎麼狠得下心捨棄了……”鲪悔微微啟唇,多年未見天日的臉突現出他的脆弱,“筱兒,即使你這樣對我,我還是忘不了… …”想忘記那份已叛變的愛情,鲪悔曾想烙傷那個刺青,徹底地忘記。可他做不到。終了,他戴上了面具,不讓自己,也不讓別人看見他的傷痛弱點。
藍眸盈盈閃動,視線對上黑瞳的一瞬,又猛然別開。蚆嗄迅速收回手,連連後退,避開鲪悔:“不可以,我們已經結束了,不可以再這樣!”一百年前荒唐過,此時不可以再荒唐第二次!
黑色光澤滑過,彷彿流星一般。面具脫手,摔在地上,粉碎成灰。
鲪悔那神俊的容顏緩緩浮上冷酷,融入黑暗,成了刺骨的恨。左頰的刺青,竟現出張狂猙獰。
眼角掃視到蚆嗄護在身後的人,鲪悔變回了殘酷的他:“全是為他……你說你愛椒圖,你究竟愛他什麼?他那麼弱小,那麼無用,那麼狡詐……況且他根本不愛你!”
“不!”蚆嗄痛苦地搖頭,不願聽他的斥責,“你不懂!你什麼也不懂……”
什麼移情別戀喜歡上弟弟,全是自己編出的謊言藉口……什麼後悔曾經的愛,全是命運的逼迫戲弄……蚆嗄望著眼前人,心如刀割。
他蚆嗄,自始自終就未變過心。若不是玉帝的暴怒,若不是父王的嚴懲,若不是兩人相去甚遠的身份……他怎能狠下心,向自己從未後悔的愛情說出“悔”字……
這一切,卻無法告訴鲪悔。這一切,卻害得鲪悔把謊言當了真,處心積慮地對付九兒。
“我懂,”鲪悔冷漠的表情就在眼前,“你選擇了你的路。那麼,我也只好與你分道揚鑣。”原本無心去管那本該是鮫王管的事,但偏偏……只得披上黑袍,戴上面具,承接下興復鮫族的重任,硬是與蚆嗄成為不共戴天的天敵。
“為了王上,我必須殺了椒圖。”一腳踏在面具的碎片上,鲪悔周身騰起凌雲殺氣,“人擋殺人,仙擋誅仙!”
“我死也不會讓你碰九兒!”藍眸橫起怒意,衣袂浮動,蚆嗄召出幻水術欲決一死戰。他愛眼前之人,也疼惜身後的弟弟,而且,他聽從天界玉帝的命令。
拋棄了過往的兩人,亦不清楚為何會如此在意,為何會如此拼命。術法幻咒驚震天日,把西湖秀景狠狠地蹂躪,將塵世安寧悉數破壞。
不似為情而戰,恰似為情而戰。
任他們打得天昏地暗,我仍舊睜不開沉重的眼皮。
金盾陣碎了,十夜死了。這算是什麼滋味?我雖麻木不仁,卻也知道這種感覺叫悲傷。只是自己始終不曉得該如何表示。
哭一場嚎一場?太累太虛太假,我做不來。
第一次如此接近死亡,我竟忘記害怕。已經發生的,正在發生的,我阻止不了。似乎,離那神諭所言又近了一步,我已成了命運的祭品。
好久,直到躺得頭暈時,我才慢慢撐起身子,半跪在地上呆呆地看著十夜。
忽然耳邊一聲尖叫,蚆嗄似乎受了傷。緊接著,鲪悔怒喝一聲,再次召起的海絕陣鋪天蓋地般向我襲來!
陣術召起的風,凌厲如刀,幾乎將我的皮肉寸寸割下。
我聽見蚆嗄絕望的叫喊,懶得回頭去看,而緩緩地抬起左臂,信手一揮。掌風過處,竟旋結一陣淡紫色的戾氣,如同堅硬的壁壘,生生將襲來的海絕陣反打回去!
破了金盾陣的海絕陣,被我隨意召起的陣砝法擋回,海嘯一般撲向震驚不已的鲪悔!
“不!”蚆嗄失聲痛號,顧不上自己的傷,想上前救出鲪悔,卻晚了一步,眼睜睜地看著鲪悔被反噬的陣法擊得遍體鱗傷。
我淡漠地瞥了鲪悔一眼,慢慢從地上爬起。
人之聖已亡,十夜的生靈之氣融入我身,破除了部分封印。
是的,我的靈力恢復了些許。
蚆嗄與鲪悔難以置信地向我看來,他們從不知曉,椒圖竟有如此強大的靈力。
他們還以為我是那個靈力低劣的九兒,殊不知真正的椒圖,有著足以毀滅天地的靈力。而此刻,我只擁有了一小部分。
鲪悔已無力再鬥下去,索性咬了牙,恍身退向西湖畔,藉水而遁。
我自然不會追他。撣了撣身上的塵土,我俯下身,小心地抱起十夜的身軀。那樣健壯的身體,在我臂彎中,卻輕似鴻羽。
“九兒……”蚆嗄喚我。
回頭瞥他,我垂了眸:“我要去一個地方。”
蚆嗄遲疑著,頗重的傷勢逼他生生咳出血來。他看著我,眼中盡是陌生。
抱緊了十夜冰冷的身體,我深吸一口氣,足尖一點,身如輕羽般飛上雲霄。騰雲而馳,沒有讓我感到自由的快意,反讓我覺得,時間與空間的流逝,都如此輕率。蚆嗄神情微顯恍惚,仍是跟在了我身後。
雲過重重,我掠下寒涼雲端,飄落在京城皇宮。
眼前的宮苑依舊宏壯,一草一木都另人熟悉得心痛。我帶著十夜,回到他的青龍苑。
許久無人居住,苑中稍有空寂之感。推了門,我如影子般走進內室,掀去重重紗帳帷簾,走至內室的鑲金龍榻前。
輕輕地,把十夜的身體放在繡金滾銀的錦被上。我的手撫過他的面頰,合上他的眼。那雙深邃似夜的瞳,再也不會睜開。
我合起雙手,掌心現出一道燭火似的暖光。將那光凌空在十夜的身體上方遊走一周,我收回它。十夜喜歡乾淨整潔,我替他驅走了陰雨淋過的潮濕,將他的傷口除去。
十夜安靜地躺著,衣飾華麗,面容淡雅,彷彿睡著了般。
我能做的,只有這些。
天色漸漸暗下,似要重歸黑夜,祭禱著十夜的逝去。
記得他說過,若他一生只有十夜,他願三夜給江山,一夜給鲪悔,剩下的,全部給我。
輕嘆一聲,我走向他的書案。替他寫下遺詔,將這江山傳給十夜膝下心性頗佳的一個子嗣。人已未我亡,這江山,我幫他守護。
放下筆,我吹熄剛剛點起的燭台。十夜需要寂靜的夜,不要這些虛無的光。
蚆嗄站在宮柱旁,看著我淡然地做著一切,不禁忘記了咳血,淚珠潸然而下。
最後一次,我坐在床榻邊沿,凝視著十夜的容顏。
第一夜,你溫柔似水,眼底炫耀著黑夜的漠光。
第二夜,你淺笑低吟,青絲如蔓掩藏去黑夜的神秘。
第三夜,你輕佻優雅,指間纏繞的彷彿是暗夜的罪惡。
第四夜,你傲然冷淡,俊顏蒙上嵌著金色光芒的黑紗。
第五夜,你沉默堅韌,陰霾只不過是你懷中的溫度。
第六夜,你幽幽嘆息,抹去了金冠才看清你眉間的憂鬱。
第七夜,你寂寞如月,雙手捧泉埋藏最後一道清寧。
第八夜,你愁入衷腸,盼穿秋水只為遙遠天涯道聲離別。
第九夜,你意欲瘋狂,血淚叛逆了夜的惆悵。
第十夜,你含淚安詳,親手撕裂了天野黑幕,以及那破碎不堪回首的記憶。
若非夢魘由夜生,何償逐情徹夜憐。
不求九夜情長,寧要十夜情深。
我放了身,放下榻旁的金紗帳,矇矓了帳中人的容顏。轉過身,我掩門離去。留下最純澈寧靜的夜。

第五十二章路荒神嘆
天界已不是曾經的天界,我也不是曾經的我。
龍神宮,依舊一如我上次見到時那樣,恢弘莊嚴。龍婢龍侍恭敬地候著我的歸來,閉口不提戰亂的天庭。
蚆嗄重傷,一雙水瞳含著不知是怨是悔的波瀾。我默默地將他送回房,自己繞著龍神宮浩大的宮牆遊蕩了一圈又一圈。
毫無生氣的廳殿,陰森可怖的神龕,花枝敗落的亭苑……龍神宮的龍子們,早已不知身在何處,頂著怎樣的危險抵禦妖魔。只剩無用的我,和重傷的六哥。
獨自推開香雲殿的門,摒退侍女,我斜身坐在滿是熏香味道的內房地板上。記得很久以前,我在這裡被十幾個燃了追魂香的金爐圍著,熏了許多天。那時,有個模樣高貴典雅的小金人天天對我暴跳如雷,扯著嗓子斥罵我。
不由自主地閉了眼,努力嗅著空氣中殘留的味道,尋找記憶深處那雙金瞳的色澤。
瞑神半晌,我起了身,走到金猊寢房裡,打開一隻鏤金寶箱。箱子裡只放了一件墊著綢緞的破舊玩具,既不名貴,也不漂亮。
指尖探入,輕輕摸了摸我的那個變形金剛,不覺想起這一切的不可思議。
命途的輪轉,何時方是盡頭?
我收起箱子,試著擺脫心底對命運的不情願。還是認命算了,無謂的抗爭,徒勞而已。
十夜的死,就是證明。
躺到金猊的床上,把自己陷入噩夢。無論怎麼掙扎,也不想清醒。
  
“六哥,傷勢好些了麼。”我坐在聽源閣的寒玉椅上,望著六哥蚆嗄失神的臉。
蚆嗄養了半個月的傷,我在龍神宮發了半個月的呆。
“嗯。”未曾梳理的青絲瀑布般垂落肩畔,遮去他眼角的傷神,“沒什麼大礙……聽說,大哥和三哥從修羅界回來了?”
“他們是從幽冥回來的,”我整理著堆了一桌的藥物,“好像睚眥跟他們交換了使命。你知道的,七哥好鬥,說幽冥的厲鬼太弱,主動要去魔域修羅對付魃魔什麼的。果然幽冥好對付些,大哥三哥提前完成了……”
不知怎地,我竟有些羅嗦。拼命地講著些無關緊要的話,壓抑著心底追問金猊下落的慾望。
“九兒,”蚆嗄突然摁住我的手,神情閃爍,語音透著一絲沉重,“實話告訴我,鮫族……是不是出了大事?”
遲鈍片刻,我點點頭:“鮫王歸海了。就是上回狐陰山,他跑出岩洞,被鮫族找到。”
蚆嗄轟然坐倒,神色複雜,懊悔地扯著頭髮:“難怪……難怪錢塘江河域的鮫精一夜之間全部撤離……我還當他們使詐……原來是因為新王即位……”
“是我看護不利。”抽回手,我繼續收拾著繃帶藥瓶,“惹了一身腥,還被追殺。”
“八弟還守在狐陰山,”清靈的聲音忽而蕩起懼怕之意,“他還不知道……荒天封印……”
我停了手,轉身正對著他,漠然開口:“你們總是提到荒天封印。打算什麼時候告訴我,荒天封印究竟與金猊有什麼關係。”
蚆嗄猛地抬了頭,蒼白的容顏難掩柔秀之美。藍眸泛水,似驚起千層海浪。他的唇微微翕動,欲言又止,哀傷蔓延眼底,凝上眉頭。
“不說算了。”我轉了身,捧起一堆藥瓶欲走,“你好好歇著吧,和鮫族的仗還沒打完。”
掀簾而出,隱約聽見簾中一聲嗚咽。
離愁延萬載,禍只因荒天。
  
出了六哥的聽源閣,即有侍從上前,禀報說有天官駕臨,讓我去大殿迎駕。
大殿肅穆空曠,纏繞龍雕輝煌如故。龍侍退至兩側,天兵矗立一列。正席前方,剽悍的神武天將一身金縷寶甲,紅纓天劍在手,氣若凌風地冷視眾人。大哥與三哥側立一旁,神色頗為凝重。
估計都在等我。
我幽靈般地走進大殿,徑直走至神武將軍的前方,木然地俯身行禮:“椒圖迎駕來遲,還望仙官恕罪。”
神武將軍冷冷地掃視我片刻,繼而昂首而語,聲重渾厚:“閒話也不多說。椒圖,你曾為乾尊天門鎮守將,卻玩忽職守,被下界妖精闖入,窺知了天機。你可知罪?”
那是九兒犯下的錯,被鰈夢害了性命。
“玉帝已處罰過九弟,撤了他的職。我龍神宮也罰了他。”大哥上前,為我辯解,“近來他受聖鵬天尊調遣,已負重任,不能再…… ”
“玉帝再下的命,豈由你多嘴!”神武將軍生冷地打斷大哥,粗暴地呵斥,“如今玉帝重新啟用椒圖,已是對龍神宮格外開恩,你有什麼資格推三阻四!可別敬酒不吃,吃罰酒!”
三哥連忙拉回大哥,眉梢揚起妖嬈笑意,對著天官盈盈一笑:“我等並無此意,將軍莫怪。玉帝聖明,能給九弟一個將功補過的機會,是對龍神宮的莫大恩典。”
我垂著頭,不禁心底冷笑。什麼恩典,不過是找不到人去送死了,才想起我來。
神武將軍斜眼瞪我,一揮戰袍披風,身側一位侍官立刻上前,捧舉起一方赤鐵令牌。
“傳玉帝天旨,命椒圖為降妖戰將,擇日即隨神武天將出征下界,一剿盡狐、鮫之妖,欽此!”
震耳欲聾的傳旨聲,響徹大殿,宣告著不容反叛的天條之律。
我站在原地,彷彿什麼也沒聽見,仍是低垂著頭,盯著森冷龍雕投下的陰影。
三哥替我接下令牌,大哥替我謝了恩。神武將軍細眼打量我一番,不屑而道:“如此不識抬舉!若不是看在睚眥在修羅界立了功,玉帝怎會重用你們龍神宮!哼!”
猶如冷風過堂,天官鄙夷不屑的目光肆意侮辱著龍神大殿的威嚴。
奚落盡了,神武天將拂袖而去,眾天兵侍官追隨其後,浩浩蕩盪。陰冷的大殿空餘沉鬱清寡。
“我不想去。”許久,我幽幽出聲。見過廝殺屠戮,見過血色漫天,可我承受不住死亡之氣的壓抑。曾經我只能冷眼旁觀,而現在,我若出手,只會招來屍橫遍野。
尤其,我不想再看一次熟悉的人倒在身旁。更不想體會,沾了一手的血,又不知究竟終結了何人的經歷。
“椒圖,這由不得你任性。”大哥低沉的聲音藏起一絲嘆惋,長者般的語氣充斥著命令。
任性?只怕這次任性的,是那高高在上的玉帝。
我一言不發,無視三哥遞過來的令牌,轉身離去。腳下如禦疾風,恍身出了大殿。
漫無目的地四處晃蕩,我忽然很想嗤笑這一切的荒唐。
站在一條幽靜狹長的簷廊下,身子不由得一歪,倚上一旁的銀鏤琉璃柱。
呆了半晌,隱約聽到腳步聲傳來,急促緊張地跑向這裡。繼而,簷廊拐角恍現一抹妖冶的紅,三哥焦急的面容出現在眼前。嫵媚的杏目一轉,他看見了百無聊賴的我。
霎時,他舒了口氣。簷下微風帶起他一縷青絲,掠過白皙若玉的臉。他眼波盈盈,怔怔地看著我,一時竟不知該勸些什麼。
“九兒……”三哥蒲牢輕盈地走至琉璃柱旁,念著我的名。紅紗朱錦襯著他稚小的身軀,妖媚的面容彷彿透明水晶。
“三哥,對不起。我不該跑出來。”俯首望著還沒我高的嬌小兄長,我漠然開口。
蒲牢微然一笑,掩不去眸中些許黯淡。隨即,他抬了手,輕輕攏住我的肩,抱住我的脖頸。淡淡幽香自他身上傳來,帶著他的體溫。
“哥知道你的苦……”輕柔的音調猶如夢囈迴盪耳畔,“小時候就有神諭說你是禍患,如今又逼你去誅殺妖精……可是,我們違抗不了玉帝啊,你懂嗎……”
是啊,玉帝就是天,玉帝的聖旨決定了天地萬物的法則。
“我做不來,我下不了手去殺人。”我的聲音縹緲如風。
“你不下手,別人就會下手。”蒲牢嘆息著訴說,“那個叫鰈夢的,他對你下手時猶豫了麼?況且,玉帝容不得背叛。”
我別開頭,眼神迷離地望著走廊盡頭:“讓玉帝處死我好了。我是個禍患,留著只會威脅他。”
蒲牢鬆開我,柔情萬千的眼裡閃爍著莫名的怒火:“死?你想死?那金猊呢,你想過他嗎?”
“如果命中註定……我也挽回不了……”命運不讓我和金猊在一起,只有放棄。
“九兒!”三哥吃驚地後退一步,重新審視著我,“那麼天界眾生,你也不想管?妖族得了手,天界將易手啊!”
“呵,風水輪流轉,天界的寶座,仙神坐得,妖精就坐不得?”我懶散地伸懶腰,“誰管這天下,又有什麼區別。”誰規定這天界的主人就得是仙,誰規定妖精必然永世不得翻身?
“夠了!”蒲牢打斷我,驚憤的眼光凝視著我,“只問你一句,金猊性命不保,你救是不救!世間難得有情人,你若想他含恨九泉,我自是無話可說!”
金猊……我愣了。腦中不由得浮現十夜死去時那空洞的眼神,那張臉,如果變成金猊的……不可以不可以,我不可以讓金猊的黃金之瞳也失去光澤!
“三哥,”我叫住轉身欲走的蒲牢,“金猊出了什麼事?”
紅色的身影停下了腳步,蒲牢釋然了我剛剛的漠然,返身回到我身邊。妖冶的面容一陣猶豫,他顫聲而語:“荒天封印……鮫族的荒天封印……”
又是荒天封印。
素手扶在了琉璃柱上,他斜身倚靠其上,目光茫然而視遠處苑中的花叢:“乾尊天宮,就是你曾經做鎮守將的地方。你知道的,乾尊天宮,是存留天機玉書之處。”
藏匿天機的地方,隱著千古不為人知的秘密。
“鰈夢傷了你,闖進了乾尊天宮,窺知了關於他鮫族的天機。”
什麼天機,讓他冒險而闖?
“荒天封印。鰈夢知道了荒天封印所在何方,守衛幾重,如何破解……以及,破解之後的結果。”
“結果……會怎樣?”我不禁問道。
蒲牢垂了頭,青絲遮去半邊臉,額上赤印更顯妖嬈:“上古時候,天帝廢鮫神靈力,貶其為妖,方才設下荒天封印。封印若破解,鮫族便可捨棄妖身,重取仙神之籍!那時……他們不再是妖,而是和你我一樣,是天界之神!”
“被廢貶的靈力也會復原,對麼?”我輕聲問道,“那樣,他們擁有與神仙一樣強的靈力,再加上幾世在下界臥薪嘗膽的磨礪,天界諸仙絕不是他們的對手。”
三哥閉了眼,默認了我的話語。
“那麼,這與金猊何關?別跟我說,鮫族佔了天界會殺他洩憤。”我揚眉問道。鮫族只想霸天歸位,征服諸仙之際,根本沒有大開殺戒的必要,頂多只是羞辱一番。
“鮫族不會殺他,”蒲牢咬著下唇,似乎不願說下去,“是玉帝,是聖鵬天尊!他們會殺了金猊!”
我木然地盯著他,木然地張口:“為什麼。”
紅衣襯著他慘敗的臉色,沉痛凝上柳眉。長長的眼睫顫動著,眼波迷離間泛著水光。他忍不住抬了手,將眼淚埋進袖中,任那水痕在紗袖上蔓延,濕潤的紅紗更加耀眼灼心。
“九兒……”嗚咽啜泣已不成聲,“別問了……誰也不想提……你只要曉得,荒天封印若是破解,第一個死的,就是金猊……”
冷不防心中一陣絞痛。我咬著唇,捏緊了拳。
終於找到我的心了。它在痛,痛得我難以承受。
  
作者有話要說:好吧,同志們,十章之內,仙之聖會掛,不過∼∼貌似大家猜中他是誰的不是很多呢∼∼
                  
第五十三章重整旗鼓
“九兒,你怎麼了?”蒲牢慌忙扶起我的手臂,驚訝地看著我。
銀鏤琉璃柱映著我的影像。臉色蒼白如紙,嘴唇被咬額得滲出了血。
“金猊……”我不禁念著這個名字,心痛得幾欲昏死。
難怪蚆嗄寧願逆天悔情,難怪金猊恨鮫精入骨,難怪蒲牢會斥責我的不屑……只因為荒天封印,它會要了金猊的命!
懶得去管為何要殺金猊,我只聽懂了一件事,荒天封印若解,金猊就得送命!
“九兒,金猊對你如何,我們幾個兄弟都看在眼裡,”蒲牢媚眼如絲,漾起淡淡傷情,“你若袖手旁觀,真的對不起他……現在能救他的辦法,只有去打仗,殺盡鮫精,讓他們無力去破荒天封印。”
路只有這一條,叫我如何抉擇。
蒲牢拍拍我的肩,抿唇輕嘆:“如果你實在為難,沒關係,我……我代替你上戰場。”
“三哥……”
他緩緩梳理著髮絲,清淡一笑,容顏嬌稚,百媚皆生。
“……三哥,你還是陪著大哥說情話去吧,戰場豈是你去的,只怕沾染髒了你這傾城容顏。”我彎了眼,終是笑了,“解救金剛大神的任務,還是給我這個炮灰吧!”
“金剛大神……?”嫵媚笑顏泛起疑惑,“你給金猊起這外號?真難聽!”
“我可沒大哥有文化,張口就來詩啊詞啊的……”一把推開他,我揉了揉額頭,“三哥,謝謝你的說教,否則我還醒不過來。”
“現在醒了,為時也不晚。”他從袖中取出那方赤鐵令牌,鄭重遞給我,“記著,別總是輕易地認命,我龍神宮興盛萬載,不是給人當笑柄的。”
三哥還記著剛才被神武將軍恥笑的事。
我淡淡彎起唇角,接過那沉重的令牌:“我盡力。”
蒲牢的笑顏,媚麗如花,顛倒眾生,不比蚆嗄差到哪裡。
  
三哥尚未走遠,走廊另一端遠遠傳來婢侍的通報:“七公子回宮了!”
我收起領軍令牌,向簷廊拐角處走去。睚眥,立了大功,終於回來了。
婢侍的聲音綿延傳來:“七公子回來了,還有芳兒姑娘!”
呵,鯉芳那小丫頭,也跟著七哥在修羅界出盡風頭。原本只是個小婢女,現在也有了稱謂身份。
拐過簷廊,就看見兩個熟悉的身影正從苑門進來。睚眥戰甲未卸,玄色寶刀橫挎腰間,髮絲蓬鬆而披,隱隱遮了額角幾處傷痕。鯉芳一身青衫披風,懷中不知抱了個什麼寶貝,用錦布包裹得嚴嚴實實藏在披風中,天真小臉少了分歡笑,眼底多了絲成熟。
“七哥,芳兒。”我站在廊下,輕笑著打招呼。
兩人齊齊抬頭,看見我,既是驚喜又是擔憂。鯉芳不動聲色地把懷中之物藏緊些,笑語吟吟地沖我叫道:“九公子!芳兒可想你了!”
小丫頭高了些許,眉目漸漸生出女子的風韻。
睚眥把手搭靠在她肩頭,親暱地摟著她向我走近,“小螺,任務做得如何?聽說玉帝又封了你降妖將軍一職?”
“託大哥的福,混了一個偏將位置,”我笑兒答之,“七哥在修羅界立下大功,焚盡魔域鬼巢,可讓小弟佩服啊。”
他慚愧一笑,側目凝視著鯉芳,摸摸她低垂的腦袋,輕聲說道:“哪裡是我立的功,是芳兒立的……只不過芳兒無官無品,又是龍神宮的人,所以才將功勞記在我頭上。”
芳兒小臉一紅,不禁露出一抹得意之色:“九公子教導又方,這功應給九公子!”語罷,又低下頭,擔心似的護著懷中之物。
“功勞給誰都無所謂,”睚眥暢快一笑,“只要父王知道是芳兒立的,定會對她另眼相看……那樣,我就可以毫無顧忌地把芳兒娶進門了,哈哈!”
“誰要嫁給你!”芳兒撅起小嘴,沖他挑眉示威,一雙水瞳卻是柔情萬千。
我也笑了笑:“七哥,芳兒不肯,你乾脆就娶那瓊娥仙子吧,父王正有此意給你提親哪。”
“芳兒,你說呢?”七哥揚起神秘笑意,湊到她面前問。
小丫頭眼圈一紅,對著他耳朵尖聲大叫:“你敢娶她!”身子不由得震了兩下,她懷中之物竟動了動,像要扯開披風出來透氣!
“不是吧,”我瞟了眼在她懷中不停蠕動的東西,“孩子都有了?”
“不是不是,芳兒沒有和七公子做越軌之事!”鯉芳急忙辯解,冷不防微風一帶,掀開披風一角,露出她緊抱懷中的小東西。
果真是個小嬰兒,幾個月大,正探出粉嫩的小臉四處亂瞟,雙手雙腳不停蹬動,鯉芳幾乎抱不穩他。
“那這是誰的孩子?模樣挺漂亮哦。”我摸摸那孩子的頭,小東西蹙著細長的眉毛,忽閃忽閃的眼睛朝我看來。細一瞧,那雙眼,進是璀璨如鑽,殷紅似血的朱赤之色。彷彿修羅邪火灼睛,赤艷榴石化瞳,襯得那張小臉頓生邪氣。
“九公子……”鯉芳垂了頭,萬分愧疚似的低聲輕道,“莫讓人看見他……”
睚眥四下一掃,確定無人,再給鯉芳披好披風,遮住孩子。既而,他靠在我耳邊低低說道:“這孩子……是從修羅界帶來的……他是魃魔遺孤……”
“難怪他一身邪魔之氣,”我皺了眉,“你們,應當殺了他才是……怎麼給帶回天界了?若被發現,你們也自身難保。”
“都怪我,”鯉芳微微嘆氣,“我看他躺在修羅宮的亂屍堆中,渾身是血……卻又不哭不鬧,安靜得像等死一般……我,我不忍心下手……”
果然是個愛惹麻煩的主。我都懶得說她。好不容易立了功,有望從一個卑微婢女變為宮中新貴,偏偏又闖下這禍……
那個小孩掙扎著從披風下伸出一隻手,無助地抓著,似乎在找他的族人親友。看著那隻雪團似的手,我的腦中霎時憶起一雙琥珀色的眸子,還有那柔柔弱弱的笑顏如那奶聲奶氣的一句“他媽的”……遇到小沙子時,我也是徬徨如鯉芳吧。
小沙子……我的小沙子,已經成了鮫神血裔,琥珀瞳中染盡風雲戾氣,血色面龐鑄著亙古未變的天神霸欲。
心底騰起難言之情。如今,我亦要披上戰甲,站在江濤怒浪上與鱗沙兵戎相向!
“九公子,你罰芳兒好了……但芳兒絕不將這孩子交給天界處置!”鯉芳稚嫩的面容泛起母性的慈愛,“就算命運定了仙魔兩立,我也不願任這世道殘忍……命中註定他是魔,命運又決定不了他的心性……”
芳兒性子直率倔強,從不肯輕易屈服……就像不屈服她生來為婢的命……
“你覺得,你能改變他的命運?”漠然一句質疑從我口中吐出。我想知道,究竟是命不可逆,還是人定勝天。
“我的芳兒什麼不能,”睚眥笑道,“她顛覆了強盛千年的魔域修羅!那些魔頭以為永生不殆的命運,還不是被芳兒的一個小伎倆給改寫了?”
鯉芳挺直了腰板,笑得驕傲自信:“芳兒還是鯉魚精的時候,族中長老斷言我終生為妖,是個成不了器的廢物呢!什麼命運之言,芳兒才不信!看,芳兒現在是龍!”
我一直認命……看著芳兒的笑顏,我生平第一次對命運有了懷疑。像她那樣,不屈服,不信邪,真的可以改變我的命運,金猊的命運,還有鱗沙的……
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腰間的令牌。所觸之感,冰冷堅硬,彷彿一種硬氣的信念。
如果說剛剛答應蒲牢的話是七分愧意三分情願,現在我就是滿心堅定地要去戰場。
我要證明,我不是神諭所說的禍患,金猊不會因荒天封印而死,鱗沙也絕不因所愛之人而應驗詛咒喪命!
“芳兒,”我俯首在她頰邊輕輕一吻,“要不是七哥搶了你,我就娶你過門。當然,這話別給金猊知道。”
睚眥斜了眼,一臉戒備地把臉紅發燙的鯉芳拉進懷中,不忘警告似的沖我咧嘴:“別怪為兄的霸道,芳兒我可不還你了。以後叫她七嫂,不准再動手動腳!”
“不許兇九公子……”小丫頭還嗔怒地瞪睚眥一眼。
“行行行,我就等著喝喜酒了……七哥七嫂!”我揮了袖,傻笑著走向苑門,“我去神武將軍那兒報導了,別太想我啊!”
  
我得感謝九兒,他給我留了一個鯉芳。如同陽光般的明媚少女,無意中幫我撥散了命途迷霧。她告訴我,命運只是騙人的玩笑,儘管去改寫吧。
雖不曉得如何打破我心底對命運順從的枷鎖,但,不妨一試。
想起一句廣告詞,一切皆有可能。
我就試著去創造“可能”吧……
  
荒洪之大,風湧雷鳴。群妖亂起,與天為敵。
江海之畔,大營對陣。天地聖戰,一觸即發。
妖族,以鮫、狐二族為首,壘營大江東岸,以海為源。鮫精大軍統領鰈夢,率洛、渙、澤三部威震江海。鰱冰、鯖凝、鯕榕各為偏將,率其餘各部分守一方。狐妖傾巢而出,狐王冷月霸駐陸岸,四領將水月、風月、花月、雪月呈燕陣排開,謀將火月親守中營。如此陣仗,水陸皆佔,再有羽族妖精守衛上空,實如銅牆鐵壁,難以攻進。
天界召回分佈各界的散兵,重派神武、冥武、靈武、精武四大天將前去應戰。各路神仙將才皆分歸偏將,以供調遣。
龍神宮,派出螭吻、狴犴、金猊,椒圖四龍子為偏將,歸神武天將帳下。
山河飄蕩,如有巨靈嘶吼低喑,直把天地拆回亙古,即是女媧也難補!
八卦陣已擺,只待乾坤莫側坎離難料。
我束起了長發,戰冠戴頂,一掃往日慵懶麻木德性。青金琉璃降妖寶甲披上身,手裡持起一對幽光瑩瑩的銀柄龍鱗刀。刀長如劍,輕似鋒刺,已不知飲過多少熱血靈氣。赤鐵領軍令牌懸於腰間,威然之氣,由此俱生。
我是龍神,我是天將。我將統領一方兵士。
隨軍步入神武軍大營,我陡然發現自己的腳步不再輕盈。
諸仙將天兵肅然而立,聲聲號喝昭告著天威。
“聖戰一役,許勝不許敗!”神武天將蒼聲震天,風化萬生。
斜陽入影,生靈逝盡。飲血而歌,蒼穹無命。
出了營,忽有一雙金眸出現在眼前。同樣身披戰甲的金猊拉住了我的手:“小螺!”
側過身子,我緊緊地摟住他的脖子,用盡全身力氣汲取他那股熟悉的味道:“金毛,別管那荒天封印……我在你身邊,永遠都在。”
作者有話要說:下面要進入全文的高潮了∼∼
推荐一篇文,千樺夢的作品,在4YT人氣很高哦~~歡迎大家去看
繁花錄
                  
第五十四章思慕今生
“你……你知道了……”金猊用力抱緊我,顫抖著嗚咽,忽而又提高嗓音恨恨而道,“哪個混蛋給我說出來的!早讓他們別跟你說……”
我皮笑肉不笑地在他腰上狠狠捏一把:“怎麼,死都不告訴我,非讓我抱著你的骨灰哭成水桶才滿意?”
“我不想看你哭……”金色的髮絲撫過我的臉頰,溫柔似水,“小螺,跟妖族交戰的時候,站在我身後,你失了靈力的……”
“已經恢復一些了,”我打斷他,看著他驚異地一怔,“十夜死了,人之聖的生靈之氣破解了一部分封印。另外,我打傷了鲪悔,鮫精的報復對象應該是我。所以,你離我遠一點比較好。”
金瞳渙散出一絲驚恐,他摁住我的肩,沖我嗔道:“少廢話,讓你跟著我就跟著!別以為恢復了點靈力,翅膀就硬了!”
順手扯過他的一縷髮絲,我撇嘴:“跟就跟,只怕神武大人調我們去不同的地方……”
“管他怎麼調,我們都是去攻鮫精主營……”說著,他斜瞇我一眼,“鰈夢是主帥哦,不看好你怎麼行!”
是啊,攻打主營,鰈夢與狐王冷月坐鎮的地方……一想到他那僅露半面的臉,我就不由得發悚,真是噩夢一般……
“提到他你就傻了?!”雷吼般的聲音在我耳邊炸響,金色瞳孔烈火欲噴,“你被他迷了心竅啦!混蛋!”
我的天……趕緊捂上耳朵,小聲地反駁:“看你說的,我像那種人麼。”
“你不像,你就是那種人!”傳說中的“獅子吼”惊現。
軍帳邊的樹林被震得樹葉掉了一地。
“你們兩個吵完了沒。”一聲清冷到骨子裡的低吟幽靈般響起。
我們均是一驚,側目望去,只見四哥狴犴抱臂而立,犀利的目光冷似冰錐。
“吵完了,我們這就回營。”我迅速拉起金猊的手,匆匆往回跑。
經過狴犴身邊,霎時感到一陣寒涼之意襲來,彷彿他是玄冰之身。
“椒圖,你留下。”淡淡一句,卻似寒風過耳。
無奈,我只得推了金猊一把,目送著他不情願地離去。
“四哥有什麼吩咐?”我回了頭,靠在一棵枯樹旁,漫不經心地問道。
狴犴未著戰甲,一身束腰黑緞長衫,紫紗披肩,稍短的鬢髮披散著遮住臉頰,身後幾束長發編結成辮,猶如根根短鞭在風中獵獵飛舞。
第一次近距離地看他,竟發現狴犴亦是那般不食人間煙火的美。纖長的身姿矯如獵豹,帶著冷意的雙瞳猶如冰點。彷彿是個冷豔的殺手站在面前,不動聲色地將你的死穴盡收眼底。
“別老這麼看著我……”被他盯久了,渾身不舒服,“有話快說,四哥。”
“起誓,你對我所言,將句句屬實。”狴犴臉色依舊,眼眸散發著霜凍般的酷意。
我抬了眼,站直身體,同樣冷淡地與他對視。狴犴是個嚴苛冷漠的人,即使對親弟弟也這般冷淡。
“椒圖起誓,絕不對四哥撒謊。”抬了手臂舉掌對天而語。
狴犴揚起頭,目光冷峻猶如劍影晃過:“告訴我,鰈夢有何打算,他對你做了什麼,或者命你暗中助他?”
原來四哥是怕我有異心。
“四哥,”我淡淡地說,“現在我只想阻止荒天封印的破解,至於原因,你應該知道金猊對我有多重要。這樣,你覺得我會放過鮫精麼,更別談幫他們。”
冷目凝光,重影似霜:“你對鰈夢已做到忘情?絕不會重投他麾下?”
“我從來沒愛過鰈夢,聖鵬天尊和五哥可以幫我作證,”其間波折不便告訴他,我只得搬出兩個靠山擋過去,“四哥如果仍不信我,不妨我立個約。”
狴犴瞳光如電,朝我微微蹙眉。
“若鮫族有任何異動被我發現,我會第一個告之四哥,”音如清風,字字堅韌,“若與鰈夢當面對戰,我絕不手軟!”
“記住你說的話,”狴犴轉過身,長發甩動,風姿颯爽,“別讓哥失望。”
“四哥,你對荒天封印……了解多少?”猶豫之下,我還是叫住了他。
狴犴微微側過頭,纖長的身姿映下長長的影子,音如淡水凝冰:“乾尊天宮的每封天機,都有一個守護者。鰈夢窺奪天機之前,那封天機的守護者,就是我。”
“也就是說……荒天封印的所有……包括破解之法,你都知道。”心裡有了底,起碼我還不至於被動得一無所知。
“只怕現在鮫族上下都知道了。”狴犴漠然一句,寒透天野。
我深吸一口氣:“四哥,請你答應我,如果有一天萬不得已之時,你能拋下這裡的戰鬥,傾盡全力助我……去對付……荒天封印。”
他的身影在寒風中稍停片刻,隨即便如風般消隱不見。
我知道,他默許了。
天際長空,碧藍無痕。殊不知幾時,會染遍蒼生惡火。
獨自踱步回帳,掀了帳簾,只見金猊大剌剌坐在地毯上,背倚著數個氈墊,衣襟微敞,光潔的胸膛露了大半。
我趕緊把帳簾拉嚴實,走過去踢踢他的腿:“你賣肉哪?衣服穿穿好!”
金眸揚起,沖我翻個白眼:“修煉打坐的時候要敞衣散氣,不懂嗎?笨蛋!”
“修煉什麼,有這閒工夫,不如補個覺。”我伸個懶腰,隨手脫去沉重的鎧甲,往邊上一丟,整個人垂直地墜躺下去,直到壓得金猊揪我耳朵。
“死田螺,洗澡去!”金猊把我從身上扒開,一巴掌推向帳中隔間,“水打好了,趕緊把你身上的泥給蹭掉!”
“哪個田螺不是一身泥,”我笑道,“怎麼,嫌棄我了?”
“少來!再不去我把你扔進開水里煮乾淨!”金猊狠狠地瞪我,“用三味真火煮!”
“你也不嫌浪費靈力的。”我揪起他一把頭髮扯了扯,這才老實地掀去隔間紗帳,進去洗澡蹭泥。
紅木浴桶擺在眼前,溫水氾著陣陣霧氣,散發著熏香味道。旁邊擺了一個紅玉香爐,燃著金猊煉化的香。
脫下衣服,我跨進桶裡,一頭悶進水底。天水與凡間海是不同,一下子就浸透了我的身體。
洗去沾染的凡塵,不是為了淨身,而是為了浴血。
看著自己被浸得潔白的手,不禁冷笑,當它被鮮血染紅時,又會是什麼模樣。
“讓你洗澡,不是潛水!”金猊不知何時站在了桶邊,捋起袖子一手伸入水中,揪住我的頭髮把我拎了出來,“要用鋼刷給你刷刷田螺殼麼!”
我濕淋淋地從水里探出腦袋,眼皮半耷著,嘴角笑意未褪:“別用鋼刷了,就用你的手吧,我一人洗澡洗不干淨。”
金猊惱怒似的揚起頭,高貴的容顏泛起一陣不屑之色:“你那凡間爹媽怎麼養你的!這麼大的人澡都不會洗!”
誰讓我是懶惰成精邋遢成性又嬌生慣養的獨生子女哩!
我垂下頭,偷偷狡黠一笑,猛地伸手扣住金猊的手腕,提氣一個翻身摔,金猊猝不及防地被我提在空中轉了個圈,然後穩穩落進浴桶,濺得水花到處都是。
“你!你個小混蛋!”摔進浴桶的金猊嗆了口水,惱羞成怒地撐起身子,狠狠地摁住我的手,身子順勢壓了上來。
“唉,你不是修煉得出汗了麼,洗一洗臭汗不好嗎。”我揚起眉毛,沒心沒肺地對上他近在咫尺的金眸。
薄衫濕透,金髮染水暈著燦爛光點,他氣哼哼地半瞇金眸,湊近我瞪了半晌,忽而眼神游移至我的身體,臉上竟是一紅。
“行了行了,又不是沒看過,裝什麼純情的害羞。”我反手推開他,打個呵欠,撩起一捧水往身上澆,“不洗就出去,這兒擠得很。”
水剛從臉上滑過,忽然眼前一晃,只覺身子給禁錮似的被他的手臂纏上,唇間一熱,他的熏香味道浮動在我身邊。
霎時天旋地轉一般,我的手撐不住浴桶邊緣,讓他一壓,支撐的手滑脫,兩人一起摔進水花中。水底,我微微睜了眼,吻住我的金猊,面容迷茫而又沉醉,像個不諳世事的孩子,緊緊抱住自己的珍寶不放。金發隨水蔓延如藻,迷離的金光閃耀似星,額間金印顯得隨意張狂,又點襯著他的高貴美麗。
我摟住了他的脖子,回應著他的吻。綿長的吻融化於水,彷彿化去了所有的思緒。沒有戰爭,沒有陰謀,沒有生死,沒有分離……只有彼此。
有君今生伴,無求來生緣。
褪去了他的薄衫,身體在半夢半醒間交合。溫水漾著溫情,熏香熏人沉醉。
“小螺,把手給我。”呢喃的話語迴盪在耳畔,我抬起無力的手,觸碰著他的臉。金猊覆上我的手,十指相交。
金瞳微睜,澄澈的色澤閃爍著迷醉的光芒,他薄唇翕動,談吐出囈語般的字音。接著,相觸的兩手掌心微熱,像被綁在了一起,彼此心意相通。
掌心的熱流激起一陣顫抖,金猊召喚的術法劃過我的手臂,熱流入心,一片暖意。我下意識地低下頭,驚奇地發現鎖骨處有一點金光縈動,彷彿活了一般,在白皙的皮膚上緩慢延伸,最終烙下一個淡金色的紋印。
纖小精緻的金印,似是一葉金盞花的圖樣,在我的鎖骨之上雅然綻放。
“這個……”我低吟問道。
他俯下身子,在那文身似的金印上輕輕吻著,濕潤溫淡的感覺自那裡瀰漫開來:“我給你的印記……如果我死了,它便會消失。這樣,你就不用再怪我瞞了你荒天封印的事吧……”
原來他還記著我剛剛怪他的話……
不禁想起鲪悔臉上的印記,莫非六哥也是這般給他的?
“小螺,”金猊的聲音將我喚回,“它還有另一個意思……所有的人都會曉得,你是我的,永遠都是……”
他的指尖在那金色圖紋上細細摩娑,似要將畢生的溫柔融注進去。
“金毛,我愛你。”在他唇上一吻,我對他淡淡說道。這好像,是我第一次對他說出這三個字。雖然淡漠似水,雖然隨意輕佻……但他懂……
眼前那雙黃金般清亮的眸子似有一陣驚愕,接著,他再次狠狠將我纏進懷中,壓在身下:“你小子終於給我說出來了!混蛋,我還以為再也不能聽到……”
水花又濺起一陣,紅玉香爐熏香燃盡,卻渙散不去水霧淡香的濃意。
“餵,你還洗不洗,水都涼了。”
“煩什麼,涼了再換熱的,我拿三味真火燒!”
“……懶得理你……”
  

TOP

第五十五章夢窺天機
天地聖戰又如何?不過一場夾雜血腥的遊戲!
神武戰將一聲令下,各路偏將整裝而發。戎即在望,軍令如山。
說不清上司安的什麼心,居然把我調去了最前線,直擊叫陣的鮫精澤部。
“椒圖,別怪整個天界對你的失職耿耿於懷,”神武將軍盛氣凌人地發號施令,“讓你去前鋒營,只盼你早些立功洗罪。若你再次失敗……休怪本將不給你機會!”
八百年前的破事還拿來說,我垂著頭冷笑一聲,不就是覺得我靈力較弱,適合去正面戰場當炮灰引開敵方主力軍麼。
天界讓炮灰去前鋒的小把戲,會瞞過鰈夢那陰險之人?更何況還有以智著稱的狐妖火月助陣。犧牲我一個無用之將,去打一場毫無把握的仗,真虧神武大將想得出來。
可惜他忽略了一點,我早已不是靈力低下的九兒,我現在擁有的靈力,並不在中軍天將之下。
“把你那張獅子臉收起來。”我撇嘴沖金猊低喝,引得營帳中其餘人側目相向。
金猊柳眉倒豎,緊咬著牙喘粗氣。金發幾欲沖冠,活像一頭沉氣憤怒的雄獅。
我連忙謝過神武將軍的“賞識”之恩,一把扯過金猊的胳膊將他拖出帳去,免得他在營帳中叫囂胡鬧,給我惹來一身麻煩。
“你氣個什麼勁,又不是讓你去前線當敢死隊。”我挑眉問道。
金猊恨恨喝道:“鰈夢!你得去獨自對陣鰈夢!萬一你……”
“拜託你別把我想得這麼猥瑣!”忍無可忍,我高聲打斷他,“就算是跟鮫王血拼,我也不會手軟!”從沒有說過這般堅決殘酷的話,只為了阻止荒天封印……我第一次放棄了自己的處事態度,放棄了漠視旁觀逃避現實,只為了保住金猊的命!
“你……”金猊怔怔地看著我,金眸凝了些許傷懷,“不是我不信你,鰈夢曾殺了九兒,他對你也不會手下留情啊!還有鮫王鱗沙,你真的割捨得下?”說到最後,語氣竟成了質問。
鱗沙……心裡隱隱作痛,我一手帶大的孩子,難道要親手終結他?
“金猊,”我鄭重地說道,“為了你,我什麼都可以放棄。”一向不喜歡這樣喊口號似的表白,今天我也喊了。
原來愛情真的能讓人改變,哪怕是我這種冥頑不靈的人。
“小螺!”黃金眸中閃現波瀾淚光,他狠狠地將我摁進懷中,“不許說這話!別為我拼命,要死也讓我去死……你從小受盡屈辱,又被送入凡間受苦……我只想要你好好的活著,懂嗎!”
“我活得很好,在你陪我的時候。”輕聲對他耳語,我微然而笑,“只要能救你,我認了。”
說完,抬頭在他唇上輕柔一吻。推開他的身子,再深吸一次熟悉的熏香味道,我毅然轉了身。手觸上腰間冰冷的令牌和龍鱗雙刀,我沉下臉,將與生俱來的木然化為冷峻。
自己都不曾想過,我會有如此肅穆冷酷的一面。
金猊淡淡的呼吸時緩時疾,似是亦喜亦悲,欲言又止。
北風颯起,卷破萬里殘雲。草海莽莽,騰揚千堆沙塵。
像個真正的戰將,我穩穩地踏出了這一步。
  
荒野惡戰,血濺滄海。三晝三夜,不見沙場殘影亂。
仙妖前鋒交戰三日,寶甲長刀冰冷了我的臉。諸天兵天將在我舉起令牌之時,將畢生之力傾注了修羅戰場。不記得自己如何拔出了雙刀,不記得何時揮舞雙刀,也不記得刀身餵上了多少鮮血。彈指而去的術法,震蕩了天地。
三日間,神武天將的催戰令接連不斷而來,似要讓我所領天兵傾數入戰,與妖族玉石俱焚。我布下八卦離陣,以抗鮫精的坎陣。
偏那鮫精所領前鋒大軍既不蠻打也不頑抗,時進時退,卻始終固守原地不動。像在等些什麼,一直與我拖延以抗。
只怕鮫精是故意緩戰已殆盡仙神銳氣精力,我也只得按兵不動,暗中蓄力,伺機突襲。沒有十成的把握,我覺不冒險強攻。
別處戰況傳來,仙神與妖族勢均力敵,僵持不下。也不知神武將軍布了什麼戰局,所有的突破機會統統聚焦在我的前鋒大隊上!若我勝,則仙族將力挽狂瀾;若我敗,則妖族勢如破竹。
“真是太看得起我了。”接到神武將軍最後一道催戰令,我不禁冷鎖眉頭,手中不自覺地把令書揉成了碎片,“這般重任,真讓人興奮哦。”
邊上小將真當我是鬥志昂揚,立刻跪了一排齊聲喝道:“誓死跟從將軍血戰到底!”
他媽的!我想一個接一個地抽死這幫豬腦子仙將!想血戰?好,我保證這一仗下來人人只剩一滴血!
明擺著是讓我等作炮灰鋪路,後繼部隊再踏著我的鮮血走下去,將來如果還記得我們,再來立個烈士碑!這個神武將軍,做事非得這般急躁麼!如此莽撞進攻,得利的是妖族!
“將軍莫非還想按兵不動?”身邊小將看到我臉色鐵青,小心翼翼地問道,“上營已連發五道催戰令,若將軍仍無視此令,只怕神武天將會治將軍貽誤戰機之罪。”
前些天象徵性地打了幾下,按實力說,我手下這票人根本難以抗衡潮水般的強悍妖族。靈力較強者都在神武天將手下,我這前鋒營就是一廢品團。
貽誤戰機……到時治下的罪怕是由金猊狴犴他們去扛了……我豈能坐視不理?
握緊了赤鐵令牌,我咬了牙橫了心:“傳令下去,全軍布下摩天陣,不破妖族終不還!”
天界要的,不就是這個?  
好,我認了!
  
硝煙彌散熏天日,披甲上陣待從頭。
我駕著天馬而出,錯刀運力劈出一記天雷,直擊鮫精陣地!雷撼地動,諸仙將陣法佈局,蓄勢待發。鮫精聞聲,出營應戰。
一聲嘶吼,極光閃過天際,神兵灑血術法奪命,風塵遮空,浩瀚勝海。
兵荒馬亂地交戰,我四下看了看。雖仙族已傾盡前鋒營,可鮫精連個領兵主將都未出!只有兩個洛部偏將在場應戰。
可惡,對峙多日,連主帥鰈夢的影子都沒瞧見。其餘眾部首領也只剩幾個,靈力較強者如鲪悔鯡塵,好似人間蒸發了一般。
不禁心剩一絲疑惑,鮫族的首領等大人物,都去了哪裡?
信手丟出的術法打散了鮫精排陣,紫煙繚繞,一時間戰勢大好。我斬下數妖,眼看著首陣鮫精漸已不敵,諸仙氣勢大增。我卻高興不起來,指不定對方還有什麼後招伏兵。管不了大局如何,我只盼能解決幾員大將,削去妖族勢力。
忽然,殘餘鮫精停止了交戰,在領將一聲令下,統統退回了陣地。我亦是斥住諸天兵,不讓他們追擊。鮫精的手段,我也不敢掉以輕心。  
一聲號角乍然驚徹四海,御風狂捲,只在一瞬,退回營的鮫精先鋒重布黃河陣,潮水般湧出!而重兵簇擁間,一襲白色尤為顯眼。
主帥鰈夢,身披白色戰袍,凌風而出!猶如幽靈鬼魅般,身形一恍,他已揮令發兵!
諸仙高喝,立時重排大陣,分兵四路迎身而上!
兵刃交接,血灑雲頭。
鰈夢踏空如浮水,衣袂飄揚似雲,凌於空中俯首觀望。風撫花容,青絲四散。半面羅剎似的淒厲毀顏猙獰而現。鳳眼淡揚,輕蔑的邪笑迎得戰火詭異。
我冷笑一聲,飛身棄了天馬,潛雲至他身後,一記冷刀直斬而去!鰈夢聽風覺察,迅速側身避開,揮手召起水流,化而為箭,從四面八方向我射來!
雙刀交錯而舞,詭異紫光從刀刃溢出,擋起了水箭。我持刀立於雲端,冰冷的眼神正對上他輕佻的目光。
鰈夢輕柔一笑,妖艷不可方物。回袖而立,身姿旖旎曼妙。他鳳眼上挑三分,冷不防湊至我身前,巧妙地躲過我的刀鋒,留下細語在我耳畔:“九兒,你的靈力變強了哦。”
我雙刀並舉,冷色刀光映冷了臉。
他站在我不遠處,柔聲而道:“可惜呵,一聽到偏將說我的九兒在外叫陣,我生怕戰火弄傷了九兒,特地趕出營來保護我的九兒… …誰知倔脾氣的九兒不領情哦……”
“鰈首領的情,我可吃不消。”淡淡回他一句,反手一記紫電術,照他門面劈去。
白衣浮動,長袖中霎時泛出白光,化去了術法。鰈夢目中閃過陰狠之色,拂袖逼近我,又是彎唇一笑:“早先聽聞你傷了鲪悔,我還不信。現在來看,還不得不信。九兒,鲪悔可恨透你了,如今你又對我舉刀,想讓我也恨你?”
我搶上一步,刀影閃如電,招招對準要害:“想恨就恨,我不介意。”
鰈夢疾身閃開,妖顏若玉暗藏殺機:“真是狠心哪,九兒,連交情頗深的人之聖也捨得殺,你為了靈力可真花了不少心思……鲪悔說你城府深,果然哦。”
心中不覺一驚,我停下了攻擊,冷言而問:“你怎麼會知道‘人之聖’,還有靈力的事!”如果沒記錯,關於三聖與靈力之事只有我和聖鵬天尊知道!
鰈夢輕揚劍眉,鳳目妖韻流轉。朱唇一抿,他徑直走至我身邊,俯身側首,在我耳邊呢喃輕笑:“天界皆知我窺過天機,誰又知道,當年我窺知的天機,有兩封。”
“難道……”我咬牙盯著他,心底難言一種恐懼。
“一封是我鮫族的荒天封印,還有一封,”他的絕色容顏巧笑嫣然,“是天界對九兒的神諭。”
神諭斷言無數命途,將椒圖的命運擬成定數。
“那封天機的守護者,恰是聖鵬天尊,”鰈夢挑起我的一束髮絲,執於掌間撫弄,“天尊把一切預知之事,統統留在了天機上。”
我的腦子一片混沌。聖鵬天尊對我的過去、未來瞭如指掌,如今,一切已被鰈夢知曉。
“那麼說來,你早該知道我不是九兒,也知道我是個滅天的禍患?”斜了眼看著他邪媚的笑容,我沉聲而問。
鰈夢高傲地笑著,不加掩飾眼底的陰狠:“是啊,我自然知道你才是椒圖。我不遺餘力地勾引你,本想讓你盡快成神諭所言,助我妖族滅了天界!只不過……好像我一直摸不清你的心思呢……”
戾風撕扯著呼嘯入雲,糾葛紛亂的陰謀藏了不知幾重天。
“椒圖,別人都說我狠,殊不知你為了私慾滅天之心藏得有多深。”鰈夢鳳目冷意畢露,“待三聖皆亡,你才會撕破那張與世無爭的虛偽面皮麼?哼,我倒想看看,仙之聖與妖之聖,你是否對他們下得了手!”
不想辯解什麼,也無力去做蒼白的辯駁。我沒必要讓他信我什麼,隨他去想去誤會。
“你知道仙、妖二聖是誰?儘管告訴我好了。”心裡早對這兩人有了猜測,但仍想確定究竟是不是我猜的兩人,“看樣子,這個天機你沒有告訴鮫族的任何人。”
鰈夢輕輕瞇眼而笑:“現在還不是時候……等荒天封印破解,大局已定之時,再給你這個助我妖族滅天毀地的機會吧!”
白衣一晃,化入雲深處。鰈夢那既似嘲諷奚落又似籠絡我反叛天界的話,空留餘音迴盪耳邊,觸動著我內心最深處的一道傷痕。
黯然之餘,我猛然覺察到鰈夢話中的一絲玄機。
  
                  
第五十六章尋探不周
鰈夢御風遁去,我孤立於雲端,手中雙刀顫動不已,幾欲墜手。
壓抑去心底的淒意,我細細回想鰈夢離去前的話。
“等荒天封印破解……”我重複著念道,猛然意識到了什麼。
下一刻,我棄了沙場的殘酷戰局,棄了眾多天兵天將的搏命血戰,獨自逃離了前鋒大營。一如我逃離現實的戲弄,繼續投入命運的洪流中。
  
我不是個負責的人,也不想負那些無聊的責任。領軍征戰,只不過為了阻止荒天封印的破解。如今棄軍而逃,亦是為了我自私的目的。
我根本不在乎天界存亡。或生或死,懶得去管。
除下了鎧甲,我換了便裝,偷偷潛回上營,摸進了四哥狴犴帳中。
四哥一人坐於帳中部署陣仗,忽而聞聲,立刻冰冷殺氣四射:“誰!”
“我,”匆匆應了聲,我跑至他的桌案前,一把推開案上攤開的陣圖沙盤,“四哥,你答應過我,隨時都能放棄這裡去對付荒天封印,記得嗎?”
狴犴冷冷抬了頭,冰雕似的容顏未曾動容:“前鋒營敗了麼?擅離職守,是死罪!”
“哼,你應該比我清楚,前鋒營無論我管不管,橫豎都是敗。”我冷笑,“為這無用的天界拼命,值嗎?”
他別了頭,眸中寒意流轉,卻找不出反駁之語,終是一嘆:“你來做什麼,等神武將軍治罪?”
我抓住狴犴的手腕,緩緩而道:“四哥,你注意到沒有,鮫精澤洛渙三部均由鰈夢一人統領,而鲪悔、鯡塵幾個靈力頗強的首領卻不知所踪,還有鮫王,這麼大的戰事,他不出現振威,豈不是很怪麼?狐王可是親自上陣的哦!”
“你的意思……”他略略沉吟,“難道……”
“是,”我咬了緊了牙,聲聲鏗鏘,“鰈夢領軍,只是在拖延消磨時間,以轉移我天界注意力!而鮫精真正目的,是掩護鮫王破解荒天封印!”
狴犴的眸中,終是凝起深涼的寒意,冷顏如霜。
  
天色向晚,昏黃沙塵遮蔽晴空碧海,天地猶如盤古開闢前的混沌蕭瑟。
我孤身離開營陣,逆道遁影而行。
狴犴終於答應放棄這場無謂的戰爭遊戲,助我對付荒天封印。
不周山下幽潭底,便是封印所在之處。潭中冥靈護將遍布,三十六重護陣,進到潭底實屬不易。破陣困難不堪,而那些冥靈護將猶如無意識的偶人,見活物便殺。
狴犴知曉破除三十六重陣之法,也知曉如何避開冥靈護將,只是需要時間。他說,他必須迴龍神宮調來自己的得力部下協助破陣,還要去幽冥取來青冥之石以抗冥靈護將。
青冥石鬱滿幽冥弱水陰寒之氣,貼身而置能使自己帶上冥靈陰氣,冥靈護將便覺察不出佩帶之人。這樣潛入幽潭,才不會引起軒然大波。
於是我先行一步,直接去不周山等狴犴。
離了大營,潛進一片密林,漸漸往林子深處走,以避開被我丟棄的前鋒戰場。
古樹參天陰密,我行色匆匆,顧不上荊棘碎石阻隔了萬重山水。
忽而,我猛地停住腳步,前方密林傳來細微的聲響,似是有人在說話。索性放慢了速度,躡手躡腳地靠近聲源之處。昏暗的光線透過樹葉縫隙,零零碎碎地灑在林中。借光而望,隱約有兩個身影在林中晃現。黑影漸近,拉拉扯扯般糾結在一起;聲音也清楚了些,遠遠聽去,似乎兩人在爭執什麼。
我閃身隱入草叢,逼近了那兩人。悄悄撥開眼前一片草葉,那兩人的側影正映入眼簾!
“你別再胡攪蠻纏了!”身形略高的一人甩開另一人的手,不耐煩地側過身,露出他微含怒色的清俊面孔。
饕餮!我大驚,定睛望去,他一身風塵,似乎從很遠的地方剛剛趕來,白皙的脖頸一側殘留著些許血色傷痕,清秀的容顏透著凌厲之氣。
“聽我解釋啊,我真的不想這樣啊!”另一人急促辯解,音調卻嬌柔嫵媚,猶似化了蜜的糖水,“求求你,別去!”
那人急忙跨前一步,展開雙臂擋住饕餮的去路。那人衣衫錦繡,黑髮如緞長似流水,幾乎長至足踝。冰肌玉骨稍顯單薄,一張妖顏融了萬千嫵媚。難以想像一個男子長成這模樣,妖嬈中蘊著蠻橫,嫵媚中透著狡黠。他下頦尖尖,媚眼狹長如絲,盈水之光點韻其中,額間以硃砂點了絳紋,眉宇間隱隱生著一股傲然貴氣。
饕餮揮手一掌推開他,憤然而道:“冷月,你該適可而止了!”
我不禁皺眉。那人竟是狐王冷月,卻為何也棄了陣營,孤身跑到這裡糾纏饕餮?
風撫過冷月蔓長的髮絲,妖嬈的眉眼流露出些許委屈:“要我怎麼‘適可而止’?你非得端起你正直忠誠的架子,把我推開?你明明對我有感覺的! ”說著,他無理取鬧似的轉身抱住饕餮的腰,身子緊緊貼上他,嬌橫之色融入媚顏,萬千風韻惑人心。
偏偏饕餮郎心如鐵,一臉大義凜然地推開他:“要是戲弄夠了就請你別再纏我。你我是敵,只能在沙場相見!”
冷月失望至極,憤而瞪他:“你!你就這麼想滅一我一族?!饕餮,我再問你一次,究竟是要我,還是要去戰營為將!”
“冷月,若你放棄反叛天界,我可以求玉帝饒你狐族。”輕輕一聲嘆,饕餮似作出了最終讓步。
妖冶的容顏泛起一絲陰狠,冷月抬起了尖尖的下頦,膩聲怒道:“我不稀得你幫!要打仗?好!我在戰場上擺陣恭候你的大駕!”說罷長袖一揮,漫天一片煙塵。只見那長飄垂地的青絲一恍,冷月的曼麗身姿瞬息消隱不見。
山林中還迴響著冷月的嬌鶯斥聲,饕餮面色蒼白地抬手揉了揉額頭,似有話難言。
我從草叢中站起身,悄然走到他的身後,微微感嘆:“既然喜歡,為何還傷他的心。”
饕餮一驚,回首望見我,啞然失笑:“竟然被你發現了……呵,我是仙,他是妖,私定終身是逆了天道的。”
“你該學學九兒,他追鰈夢可是很大方的。”我拍著他的肩嘆道。饕餮是個循規蹈矩的人,出格之事從不會在他身上出現。只苦了冷月,放下自己身價來乞求,卻換不來一句憐憫。
“所以……九兒才喪了命……”饕餮垂了頭,輕言吐氣,“天道之命,不可抗拒。”
不可抗拒……我的神色黯然沉默,是不是,我所改變的一切,仍撼動不了命運的無情軌跡?我這一去,是否正是將自己逼回了命數的安排?
未來,仍是迷霧重重。而我,只從中洞悉了迷茫。
那一瞬間的悲愴,讓我忽然想放棄。
“小螺,你在這兒做什麼?不該待在營中征戰嗎?”五哥打斷我的思緒,“我被冷月施計困了很久,好不容易才趕回來。”
“五哥,”我沉了聲,目光幽深,“若你去軍營,拜託你接替四哥的位置。還有,告訴金猊,如果我回不來……讓他忘了我吧。”
哪裡在隱隱作痛?早被命運鞭笞得遍體鱗傷,為何我還會感到一種深湮心扉的幽痛?難以言明……鎖骨上綻如金盞花的印記,似在代我泣血。
“你……小螺,你要去哪裡?”饕餮驚慌地拉住我的手腕,生怕我隨風化煙而逝。
我深吸一口氣,淨去沉澱心底的陰鬱,緩緩地抽回手。微微側首,淡然一笑:“離云作紙書薄命,椒龍逝水歸洪荒。”
密林霧氣氤了綿延餘音,紫華沒入黑影,一已隨煙而去。
踏雲而馳影長孤。誰知雲之彼端,是否印證了命運的慘淡。
  
“呵,王上可算回來了,”妖族上營傳來一男子爽朗的笑聲,“還好回來得早,否則屬下以為饕餮攜王上私奔了哪,哈哈!”
“風月,別刺激王上了,”狐營謀士火月嫵媚一笑,“我猜那饕餮還是不領情,硬是回了天界大營,準備開戰了吧?所以王上才氣得花容失色哦?你說呢,花月?”
“饕餮有什麼好?等我族攻下天界,把他綁來天天給王上折騰不就行了?”名叫花月的男子不屑地諷刺他的狐王,“只要王上玩得動他就行。”
“行了,別說了,王上正氣著呢。”又一個男子柔聲說道,“王上一共對饕餮表白三千零四十八次,饕餮跑點一千五百六十九次,瞪王上七百八十二次,罵王上四百七十六次,推開王上二百二十次,還有一次是吻了,哦不,是被王上強吻而呆立不動。王上,這一次,他又是什麼反應?”
“……無聊。”一旁水月冷冷哼聲,側過頭去不予理睬。
“雪月!”冷月終於氣極而斥,如絲媚眼楚楚動人,“把你那破算盤收起來!”
一旁還在布陣思索的鰈夢滿臉陰沉。跟狐族這群不正經的傢伙結盟,是他一生的敗筆!狐靈宮四領將,其中風、花、雪月三兄弟性情個異,卻都有著陰損至極的整人嗜好。唯一正常點的水月又是一副不近人情的高傲冷僻模樣。謀士火月足智多謀,雖有重用,但武力上仍欠缺一點。而那狐王冷月,性格捉摸不透,狠厲之時能威鎮一方,令人悚服;但平日里卻是玩世不恭、耍寶撒嬌百毒俱全!相處許久,鰈夢實在忍受不了冷月這種時而正經時而不正經的性子,更受不了狐族那群將士跟自家主子沒大沒小的粗俗態度。
只要忍到荒天封印解除,鮫族恢復神的名分靈力……鰈夢鳳目中閃過狠辣之光,先殺光這群整日不干正事的狐狸祭刀!
“你們這群混蛋就會欺負我,”冷月委屈似的抹著眼,轉而柔媚地湊到鰈夢身邊,“還是鰈首領好……”
“那王上乾脆娶了鰈首領作狐後吧!總比那饕餮好!”幾隻狐狸七嘴八舌地建議,吵鬧不堪。
鰈夢的臉色又陰沉幾分。
冷月傲氣地一甩長發,嫵媚妖嬈:“哼,要是連饕餮都勾不上手,我還憑什麼做狐王!饕餮那假正經的混蛋,其實早就被我迷得神魂顛倒了!他在床上的時候可是急色鬼一個呢……”
“哦?你跟他上過床了?”火月驚奇而問,滿臉疑惑,“什麼時候?”
“下個月初八。”冷月一本正經地回答。
“……”雪月沉思半晌,又開始掐指瞎算,“王上,你說過‘下個月初八他會吻我’七百八十八次,‘下個月初八他會抱我’九百五十四次,‘下個月初八他會娶我’一千零二十三次,‘下個月初八他會帶我私奔’一千八百四十七次……今天又添一條,我先記著。”
“看,王上都快哭了。”風月假意關心地湊上前,“肯定是被饕餮甩了。”
冷月惱怒地瞪著自己的臣下,妖顏泛上紅暈,眸中一點憤恨:“他敢!我千方百計阻止他來這裡不就是怕他上了戰場與我兵戎相見……這傢伙,這傢伙居然敢不領情!”
“所以才給氣回來?”花月譏諷地一笑。
“哼!我故意氣跑,等他來追,結果……這個不解風情的混蛋!”冷月咬牙切齒。
火月嘻嘻笑道:“然後,王上自己忍不住又跑回去了吧?”
“……為什麼你全都猜得到……”冷月幽怨地瞥了火月一眼,一抹恨意籠上眉頭,“我確實又跑回去了……可……可……你們知道我又看見了什麼?”
眾人整齊地搖頭。
“也不知打哪兒冒出個男人,”冷月憤然,“饕餮居然一臉焦急地緊拉著那男人的手,捨不得放開似的!我剛想去捉姦,那男人自己跑了,饕餮滿面愁容,似乎心痛得很哪!”
“原來王上氣這個啊!哈哈!”眾人狂笑不止。
“笑什麼笑!那男人不就長了一頭紫發麼,相貌還及不上我一分,饕餮看上他哪點!”冷月的妖媚容顏霎時猙獰扭曲。
嬉鬧聲中,卻驚住了鰈夢。他打斷眾人的議論,問道:“那人可是紫發紫瞳,總喜歡垂頭耷眼的?”
“對,就是他!”冷月點頭,“鰈首領認得他?”
“何止認識……”鳳眼凝起一絲狠意,鰈夢喃喃應聲,“他向哪邊走了?”
“好像是西北方向……”
鰈夢猛然抬首。西北方向,正是通往不周山之道……莫非……
當晚,鰈夢召集了同在陣營的另外三個首領。鰱冰、鯖凝、鯕榕面面相覷,皆不知何事讓他煩心。
“我將帶澤部離開,洛部、渙部交給你們了,”鰈夢臉色陰鬱,冷淡而道,“軍令我也留下,記住,你們只需盡量拖延即可,無需蠻攻。另外,看好狐族,免得他們擅自動兵亂了計劃。”
“你要去哪裡?”三人問他。
鰈夢鳳眼微挑,揚起一道妖冶的弧度:“斬殺椒圖,助王上一臂之力!”
  
                  
第五十七章洪荒逆流
不周山,萬物衍生之巔。青莽入雲,巍峨鼎立。相傳女媧補天后,用剩餘的靈石重塑山體,融岩化水,凝成山腳下的一汪幽潭。
我站在潭邊,俯首觀之,潭如死水,不漾一絲波瀾。彷彿,我面對的是個無盡的深淵。
“把青冥石含入口中,壓在舌下。”狴犴遞給我一顆玻璃球大小的晶珠,自己也拿起一粒,“事不宜遲,入潭吧。”
他帶來了一隊龍神宮的龍衛,助我們破解三十六重守護陣,我和狴犴責直接潛入潭底。
冰涼的青冥石入了口,身子彷彿灌注了陰冥寒氣,心底的忐忑鬱結成冰。
看不清未來過去,我迷失了命運的方向。任潭水刺骨的寒意襲遍全身,我將心底的柔軟驅盡。
幽潭深千丈,水中不見一絲生氣,靜謐得詭異陰暗。時不時有遍體透明的冥靈浮游而過,陰寒之氣散發出腐爛的味道,猶如死神逼近。一路破陣而入,那些守護陣顯然已被破解過,重新凝回原陣不久,法力尚弱,極易再次破解。未耗一兵一卒,我們順利過了三十六重守護陣。深暗的潭水將我們送入藏著世間暗塵的潭底,死水的氣息隱沒去微弱的光線。
潭底,四處遍布黑岩深谷,寒冷的水無聲撫過,似在幽吟殤歌,襲捲著一片死氣沉沉的陰暗。
“荒天封印在海谷罅隙間,現在……大概已被鮫精佔領。”狴犴冷眼掃視潭底,凝視著一處陰森的谷壁,“就是那裡。”
依照他的安排,龍衛潛伏而去,將那片海谷包圍起來。我跟著他,靠在谷壁巨岩旁,悄悄探出頭,向谷內眺望去。
潭谷並不深,微微陷下一層。谷地曠大,中央正是一處黑岩雕築的古老祭壇,一座猙獰的獸雕鎮立壇上,濺灑了斑駁血色。壇底黑玉盈盈,深邃似淵,其上流轉著大片赤色咒印,彷彿炎華灼燒,燃盡陰寒喚醒煞戾!
祭壇玉座上,血色咒印糾結凝聚在一人的腳下。鱗沙身著祭袍,手持血杖,杖尖點地,似與壇底融為一體,化進了那處深黑。深邃的五官映上咒印幽光,宣洩出難言的凌霸之氣。合上的雙目凝傲入眉,咒訣從唇間翕動吐出,隨著指間隱隱藍光融注入血杖。
潭水再深,掩不去鱗沙額間璀璨的金鱗聖光。衣袂浮蕩潭水間,幽寧陰暗被他的凌厲烙下了虔誠。無瀾之潭在他掌中漸生微瀾,彷彿滄海鳴嘯前的低喑。
鱗沙站於正位,壇角偏位站著鲪悔和鯡塵,亦是傾盡靈力,將破陣之咒融注於壇底咒紋。祭壇四周已被鮫族各部精英戰士圍守,鯡音立於一旁,秀眉緊鎖,靜觀祭壇之變。
“那人就是鮫王?”狴犴悄聲問道,冷淡之色掩藏不住深深的震驚,“這般強的靈力……荒天封印融蘊了萬物之靈,那黑玉壇上的咒紋,應顯七色之光。一旦咒印被化去一分,七色便會少去一色。如今,已經只剩了赤色。”
“你是說……封印快破解了?”我壓抑住聲音的顫抖,咬牙而問。
狴犴沉吟片刻:“別小看了荒天封印,它能封印鮫神萬年,不是那麼容易被破的。縱使靈力再強,至多也解印至赤色……再往後破解,是需要代價的……”
細看壇上三人,面色憔悴,似乎已為破赤色之印耗了多日。再這樣拖下去,只怕要靈力耗盡。一旦他們停止解印,剛剛被破的六色之印將悉數恢復,要再解印,需得從頭再來。
“什麼代價?”我不禁問道。
狴犴搖了搖頭:“天機裡也未指明。鮫精也未必知道……只怕那鲪悔會悟出……”
幽潭歸寂,唯餘赤色印紋在黑玉壇上舞動著妖冶狂傲。
  
等待許久,眼看祭壇動盪,赤血般的咒紋彌散如網,而壇上三人已然面色慘淡。鯡音白髮若雪,焦急萬分,不知該如何是好,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一切。
狴犴冷哼一聲,低吟道:“是時候了。”
話音落,一道閃電般的靈光自他指間射出,直擊谷底祭壇!電光暈亮幽潭深吹,瞬間,四面潛伏的龍衛如鬼影般現身,飛身下谷撲殺鮫精!
“什麼人!”鯡音驚喝,秀顏一掃柔弱,果斷地發出號令:“重守祭壇,不可追擊!”
眾鮫精訓練有素地擺陣迎敵,重重圍陣將祭壇護在中間。壇上三人不得分心應戰,仍是拼著最後氣力對抗封印。
“看準時機,誅殺鮫王。”狴犴在我耳邊淡定而語,接著縱身躍出,矯健的身形疾風般閃過,瞬間擊倒數人。
小沙子……我深深遠望一眼那張熟悉入骨的臉,曾經那純真的笑顏在記憶中瞬時閃過,像是一道永遠無法治癒的傷痕。你我兵戎相見的一天,終於到了。
狠狠地對著岩壁擂了一拳,岩壁應聲龜裂。疼痛告訴我,碎了的就無法復原。走到今天,早已是天命安排,永無逆轉之機。
我躍入谷底,隨手召出一片電閃雷鳴,血濺祭壇。鯡音看見我,眼神複雜。最終,她一揮長袖,迎身混戰,白髮蔓在幽潭的黑暗中,似在詠嘆一曲哀歌。
死水死戰死不悔,無理無情無永生。
壇下混戰灑血,壇上解印心急。幽幽潭水混沌不堪,血色瀰漫四野。
不愧皆是鮫族的精英戰將,我龍神宮龍衛至多也只能與他們抗衡,卻靠近不了祭壇半分,更毋論進攻壇上三人!眼看對峙時間越拖越長,龍衛人數少,再拖下去我等必是先露破綻的一方。狴犴陰沉的臉猶似冰霜,比那森冷潭水更甚。
忽地,祭壇四周乍起波瀾,遠處有聲響隱隱漸生,像是有千軍萬馬奔騰而來!不多時,潭谷四周的岩壁邊出現了黑壓壓的影子,深蘭的靈氣之光隨之蔓延!
“怎麼又有鮫精包圍了過來?!”我俯身避過鯡音的水刃,衝到狴犴身邊,幾乎是吼出了這句話,“你聽這聲,人數至少是我們的十倍啊!”
狴犴沉聲而語,臉上冰寒不化:“追兵而已,我們離營之事定被鮫精發現了。人數多又怎樣,我們未必會輸。”語畢,冰箭似的目光冷冷向我掃來,似在暗示我什麼。
對……有時候,只需一招便可扭轉乾坤……我漠然回望祭壇上的那人,心已麻木空洞。
猛地一陣暴響,數束水殺之刃暴雨般射落谷底,擊傷龍衛數人!岩壁邊,赫然出現大批身著戰甲的黑鱗鮫精!領頭一人,青絲遮去半張臉,剩下的半張,花容陰狠瀰漫,透出妖冶詭異。
“夢!”鯡音對他喊道,“你怎麼來這裡?大營不管了麼?”
鰈夢揚首,鳳眼斜挑,風姿萬千:“勝負已定,何須多費力氣。我澤部能披靡沙場,這裡的小小混亂,也給我收拾吧。”
鮫精見援兵趕到,欣喜之餘,不由得懈怠了三分。恰在這時,狴犴身形一恍,閃電般躍過重重守衛,點足直上祭壇!長髮飄逸如鞭,冷顏勝似利刃之鋒!抬手疾步,指間旋結點點寒光,眨眼便撲至鱗沙身後!鱗沙肅然靜立,傾盡全力對抗封印,絲毫不察橫空而來的危機!
寒光盈盈似星,正要觸上鱗沙之際,忽地一道影子疾風般閃過,激起幽潭之水一陣波蕩,水花泛白,迷了眾人視線!
下一刻,幽潭重歸死水,眾人看清了眼前景象。
狴犴的寒星術,正擊中了撲至壇上擋在鱗沙身前的白髮女子心口!
“不!”鯡塵睜了眼,淒厲尖叫,卻又不能邁開半步,“音兒!”
白髮飄零,鯡音柔美的臉上漾起舒心的笑意。纖手猛地揚起,用盡畢生的力量召起千重浪,擊得狴犴趕忙翻身退下祭壇。鰈夢吃驚地望著,眼底似有惑意閃爍不定。
紗衣染紅了,鯡音踉蹌著迴轉過身,靜靜凝視著那個絲毫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的人。她顫抖地抬了手,想觸上那人的容顏,卻又猶豫徬徨。淡笑在染血的唇邊綻放,她終是垂下手,眼角不經意地凝出一滴淚,化而為珠,濺碎在滿地血水旁。
“前世你為我……”嚶嚀之音伴隨著啜泣,雪般白髮點襯著眉間情願,“今生我還你……鬱……”
那人依然沒有睜眼看她,亦沒有聽清她說了什麼。
鯡音抿唇微笑,迷離的眼神渙散著,似乎已見到她心系百年的人……情若昭雪,死亦無憾……
一口血噴了出來,夾雜了她壓在舌底的青冥石,隨她下墜的身子,一起摔落黑玉祭壇。青冥石沾了血腥,觸至祭壇,竟隱隱生出幾縷青煙,彷彿吸取了鯡音身上的盡數靈力。而所觸之處,祭壇上流動的印紋之色淡了些,轉瞬又恢復原樣。
幽潭中晃動的冥靈感應到了失去青冥石的鯡音,霎時成群蜉遊而來,幽白透明的冥靈像鬼影般撲上,餓狼似的將她的屍身扯碎!
鯡塵驚恐地捂口尖叫,鰈夢咬著牙跳上祭壇,奈何趕不走冥靈,只得施法將鯡音的身體化成水流。他淡淡嘆息,掌心只留下鯡音殘餘的一片眉心鱗。自己難以理解的情,卻以這種方式,深深震撼了鰈夢這個無情之人。
“將他們殺盡,給鯡首領報仇!”鰈夢怒喝,鳳目折射出凌厲殺意,青絲蕩開,羅剎之顏惊現。殘忍之餘,血戰繼續到底!
鯡塵已然支撐不住,驕傲的她無法接受妹妹的死,無力也無心再去破印。
“別分心!”鲪悔終於睜了眼,斥責鯡塵之時無意掃了眼祭壇,卻猛然發現了什麼,“等等,你們看……”
剛剛那塊沾血的青冥石,與血而融,剔透如水晶,轉瞬似冰一般化進了黑玉之壇!祭壇正中的猙獰獸像雕,通體微微泛起紅色,不禁隨之震盪幾許。
鲪悔冥深片刻,忽而恍然大悟,俊顏漸生喜色:“破解之法我知道了!那獸雕才是最後的一重印!破印的代價……是泣血之魂!青冥石能融血融魂,可作破印之物!”
一語既出,如聞驚雷!我與狴犴對視無言,而其餘鮫精,如同得到了神靈指示,再也無人戰鬥,統統轉身,虔誠地望著祭壇。
青冥石融血融魂,就是將青冥石沾了血,投到祭壇的黑玉台上,再自盡,讓自己的魂與血一起隨青冥石融進祭壇!鯡音之死,根本撼動不了最後的咒印。要想真正解印,得要多少人灑血葬魂!
“他們……不會是想……”我頓時覺得喘不上氣,難以忍受漫天的壓抑。
狴犴瞑眼深嘆:“鮫族向來勇猛,他們決定的事,就算是天道命數,也阻礙不了。”
所以……天界勝不了鮫族……似是命中註定了一切……
“我們,”我木然地垂下頭,聲音淡漠,“輸了。”
幽幽潭水,忽起洪波浪濤。千萬鮫族戰士,吐出保身的青冥石,劃破手指,把鮮紅如火的熱血染灑其上。他們的臉上,始終鎮靜堅定,看不到絲毫畏懼猶豫。義無返顧地投出青冥石,落地之聲錚錚脆響,彷彿曲奏著蒼古的壯歌!
不待他們舉道自盡,駭人的冥靈已如潮水般湧來,似一片浪潮撲來,覆蓋了所有的靈氣。鮫精依舊虔誠地註視著壇上鮫王,用最後的堅毅傾灑亙古不變的忠誠!
冥靈呼嘯襲來,廝殺之景映於眼前,血水染紅了幽潭。我們麻木地看著這一場悲壯,一幕慘烈。一時間,竟難以下手,任憑血腥漫過四周。
浩浩蕩盪,轟轟烈烈。青冥石悉數融入了祭壇,獸像忽然變得炙紅,祭壇猛地劇烈震動,像有強大的力量要破土而出!獸像霎時如同熔化了般,逐漸騰起陣陣煙塵。
“還不夠么。”鰈夢沉下臉,踏過鮫精殘破不堪的遍地屍身,毅然站在鱗沙身後,“王上,鮫族大業,只盼王上早日滅天!臣下無能,只有以此言志。”
鱗沙面容沉靜,一心破印,根本不知曉發生的一切。
鰈夢吐出了青冥石,傾城之顏妖冶無雙,鯡塵抹去了淚,也取出了舌下的青冥石。鲪悔深吸一口氣,青冥石從口中滑中。最後的三顆青冥石,瞬間抹上了艷麗的血色。三人相視一笑,手松石落。
冥靈感知了三人的氣息,捲土而至!沾血之石漸融入壇,獸像赤紅如烙!
冥靈瞬間觸上三人身體,即將殘忍廝殺!偏在此時,獸像隨一聲狂喝炸裂!祭壇的血紅印紋煙般消散,壇上猛地碎裂,金輝燦光瞬息驅散幽沉陰暗!祭壇震碎,天光回照!
廢墟中,一雙琥珀色的眼瞳赫然睜開,額上金光溢彩。數千載的妖氣化為虛無,仙神靈力鑄得俊顏如神!鱗沙舉起靈血杖,刺眼的金光盡數沒入他的眼中!指間靈力騰動,靈血杖瞬息撫碎成粉。靈氣所致,冥靈竟被化為煙塵,那三人亦安然無恙!
荒天蒼地,沐輝生靈!荒天亙遠,日月湮光!
封印洪荒的鮫神,終於斷去了妖身,重歸神靈之位。
彷彿命運的吟唱,天地三界,欲騰逆命違天之風!千年的神諭之憂,終在這一刻給了命運一個順從的答复。
荒天封印曾被命運無情地奉上,再由命運戲謔地打碎。
不周山幽潭底,荒天封印,終被破解。
  
                  
第五十八章命非已願
活到封印解除後的四人,周身騰起靈氣。被剝離數世的靈力盡數充盈他們的身體,下界陰暗的妖氣殆盡,他們彷彿脫胎換骨般凌波翔水。
“封印……解除了。”鱗沙喃喃而語,挺拔的身姿撐起王者的霸氣,琥珀眼流轉光華,俊顏展露颯爽笑意,“我做到了!我可以奪下天界了!”
遠遠聽聞,我別開眼神,強忍著心底隱痛。鮫族歸了神位,與龍族齊名。而鱗沙,亦離我越來越遠。幽潭寒水似是千般阻礙,近在咫尺,心卻兩異。
狴犴掃視四周死傷過半的龍衛,迅速拉起我的手腕,低聲道:“沒用了,趁現在,快走!”
靈力恢復,一時難以控制,只怕那四人會對我等殘兵大開殺戒。
再望一眼鱗沙的臉,我揮袖激起湧潮之波,隱沒了我與狴犴遁去的道路。
“奪下天界……”鱗沙瞇起迷離的眼,幽幽地凝望被聖光灼亮的潭水,“把他……搶回來!”
  
敗戰!聖戰,天界先鋒營主將失踪,潰不成軍。先鋒營寄以萬眾所望,一敗連敗,天界最後的防線被突起疾攻的狐族和靈力陡增的鮫族雙下齊破!
天界危言四起,人皆惶惑。頹景殘陽我已看了數日,垂首懶懶地嘆氣,慘淡容顏亦是木然淡漠。龍神宮,徒有金碧輝煌,掩在愁雲薄霧中訴說荒涼。
戰敗的天將倉皇而退,抱著最後一線希望死守天界。而回來的人中,偏偏少了饕餮和金猊。據說,最後一役之時,饕餮一人獨擋狐族,諸仙得以逃脫,而饕餮不知所踪。至於金猊,人人對他閉口不提,彷彿人間蒸發了一般。
我是逃離的叛將,因玉帝暫時無暇治罪,我悠閒地把自己鎖進金猊的房間,沒日沒夜地陷入噩夢。
天亂則亂,我冷眼旁觀。曾以為改變自己就能挽回,到頭來,只不過中了命運的一個圈套。
點起房中所有的香爐,熏煙蒸騰繚繞,矇矓迷幻。懶散地躺在熏煙中,任那魂魄剝離了身體般的痛衍生。一次又一次,麻木了眼神。
認命嗎?我不知道。
檀香失魂,麝煙靡魄。命隨薄霧纏盡雲端,囚得紫瞳渙蔚風塵。
  
昏昏沉沉地不知躺了多少天,外面的沙塵皆攔於門外,熏香醉人,染得寂靜涼惆混雜成韻。
常常有人來敲門,來呼喝,讓我開門。我置之不理,管他天翻地覆。
熏煙正濃,不知昏曉,忽有一日,房門轟地一聲被震擊碎裂!木屑碎金揚起漫天灰塵,一個曼麗身影急匆匆地衝進了屋,踢開滿地的香爐,氣急敗壞地朝我叫喊:“你想悶死自己麼!這麼大的煙!”
我懶洋洋地翻個身,仍躺在地上,發散衣亂:“別煩我。”
“九兒!”蚆嗄秀眉蹙起,幾欲哭出,“哥求你別這樣了……你一回來就關著自己,怎麼叫你也不出來……哥怕你想不開……”
他蹲下身,不由分說地拉起我,緊緊摟住我的頸子抱住,嗚咽聲迴盪在我耳邊:“你是哥最疼的弟弟……還有金猊,哥不能失去你們…… ”
我任由他抱著,淡然而語:“天要亡我,命不容我,誰也改變不了。”
神諭有言,椒圖禍天,萬妖作亂,天宮存亡,定奪由命。
鮫族會破印歸天,諸仙傾敗逐戮……千萬年前,神諭就輕描淡寫地昭告了命運。我能做的,不是無謂地反抗,而是靜靜地等待,默默地承受。因為,我無力回天。
“九兒……”蚆嗄微微抬頭,藍眸暈著盈盈水光,“這般信奉天命……可真像當年的我……”淡淡苦笑蔓延在秀美的臉上,眉間傷愁若隱若現。
“你?”柔弱的六哥有著怎樣的過去?
青絲撫面垂,玉顏凝煙柔。他坐在我身邊,輕輕地倚靠上我的肩頭,水晶藍的光澤流轉眸中,勾起塵封已久的悲喜情懷。
“百年前,我也愛過。”嗓音靡旎悠遠,如古井泛微瀾,“我和他,就像你和金猊那樣……”
“鲪悔?”我低低問道。
他柔美一笑:“他是個很隨性的人,雖然貴為鮫族祭司,卻對鮫族的興復大業不聞不問。沒有絲毫野心……對我沒有任何企圖,只是單純強烈的愛。 ”
不像鰈夢對九兒……
“他不喜歡顧慮身份差異,好幾次勸我跟他離開,找一個清靜幽閒的地方……只有我們兩人……”矇矓情愫暈上他雙靨,眼神卻漸漸黯然,“我卻猶豫著,放不下我效忠的天界……”
香爐煙繞,澄澈如碧溪流水。
“正在我猶豫不決時,鮫王挑起戰事,他被迫參戰。”蚆嗄輕嘆,“偏偏,他的身手引起了天界注意。神諭者卜算了鲪悔的命數,然後斷言… …鲪悔將是引起眾妖叛亂的罪魁禍首!可是,他明明毫無爭鬥之心,怎麼會是造亂者?!”
“……天界便想趁早除了他,以免神諭成真?”我冷冷一笑,這種事,只有那自詡為“仙”者做得出來。
兩行清淚從他眼睛滑出,他顫聲道:“我為他爭辯,可是沒人聽……最後,我還是認從了天道命數……我信了神諭者的話,然後,我做了一件足以讓他恨死我的事……”
啜泣聲宛如哀歌,悼念著不堪回首的往事。
“他傷透了心……我記得當時他看我的眼神,那種絕望,那種痛苦……我根本不敢看他……”蚆嗄哭倒在我懷裡,身子瑟瑟顫抖,“之後,他走了……被我逼走的……一走就是一百年。我以為,他獨自一人漂泊不歸,沒想到,百年之後,他果真親手挑起了禍事……”
“神諭成真了……”我喃喃道。
“九兒,你想過沒有,”他在我耳邊幽幽說著,“如果我不聽神諭所言,如果我跟他走了……他怎麼會萬念俱灰地去挑起戰亂?他會變成這樣,其實是在報復我……就是因為有了神諭命運,我才會照著這個方向走下去,最終落入了這個輪迴的陷阱!”
“如果不信神諭,不服命運……就能擺脫嗎?”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沒有方向,如何走下去?但恰是因為有了方向,我才能走下去,照著命運指定的方向走下去……卻忘了,自己可以尋到另一個方向,不理會命運的干擾……
“人生有無數可能……九兒,不要只相信其中一種……”蚆嗄淚痕猶在,對我微笑而語,“而且還是最壞的一種。我和鲪悔錯過了,九兒,你和金猊千萬別重蹈覆轍。”
煙霧凌亂,似有暗風斥散了諳往的煙痕,彌留下一片清淨的空室。
幽幽一聲長嘆,我仰頭遙望門外碧藍的天空:“六哥,金猊在哪兒?”蚆嗄一進來,我就知道準是金猊出了事。
話一問出,蚆嗄咬緊了唇,淚水在眼眶外打轉,半晌才嗚咽出聲:“荒天封印……都是荒天封印……”
“事到如今,你也該原原本本地把事情講清楚了。”我扶著他站起,揮掌扇滅了香爐,扶他坐到椅榻上,“你們瞞了我這麼久,快說吧。”
蚆嗄撩去凌亂垂散的碎發,努力平穩著語調:“原本我也只曉得,封印破解,金猊會有性命之憂。後來聽四哥說了天機,我才明白這前因後果……”
我肅然而立,靜默而聽。
“金猊命格屬金,命運屬火,不像常人兩者的性屬一致。他的特殊命性,卻正是命格命運皆屬水的鮫族剋星。換句話說,金猊犧牲他的命格、命運,正好可以毀滅鮫族的命格、命運。通俗地講,就是金猊的性命可以摧毀鮫族,也就是——同歸於盡。要做到這點,需得將兩者的命格命運聯至一處,再誅去金猊的命,鮫族便會隨之而亡。”
“怎樣才能將命聯在一起?”我不禁問道,如此荒誕的理由,便可舍金猊一人,保全整個天界麼?
蚆嗄揉了揉額頭,似是痛苦不堪:“荒天封印破解時的祭壇……還記得麼?四哥說,解印最後關頭,鮫族幾乎都將性命送葬在青冥石上,投入祭壇……其實,解印的真正代價,不止是他們的血和魂,而是他們一起投進祭壇的命!正因為這個代價,才將鮫族的命盡數引出,融在了祭壇底。所以……荒天封印解除,既助了鮫族,也給他們留下了致命的弱點。”
“我懂了,荒天封印的破解使天界有了毀滅鮫族的一個機會……而這個機會,需要金猊用命去完成。”我淡淡地說著,心卻一陣一陣地絞痛,彷彿深陷泥淖,被命運冗亂的蔓枝糾纏囚禁,“天界要在幽潭底,用金猊的命,去除掉融進祭壇的鮫族之命,對嗎?”
蚆嗄忍不住起身抱住我,摟著我的脖頸哭嚎。淚滴灑落進我的脖子,冰涼徹骨:“這是天界玉帝的命令,誰也不敢違抗啊!大哥他們只是嘆氣,誰都不肯去救……九兒,不管別人了,我跟你一起去救他!哪怕玉帝要誅殺我……我絕不能容忍神諭再一次傷害我身邊的人!”
我緩緩抬了手,輕柔地拍了拍六哥的肩背。連柔弱的六哥也這般堅定強硬,我還有什麼理由繼續消沉?天界要殺我的金猊,我豈會坐視不理!命運和神諭,統統見鬼去吧。
心底一處麻木已久的地方漸漸堅硬,剛如磐石。
與這無理的天界主宰者,是時候該決裂了。
“六哥,”我貼近他的耳邊,輕聲說道,“若你也違抗天界,龍神宮會遭殃。所以,這等逆天之事,給我一個人做吧。”素手一揚,撫過蚆嗄背上的幾處穴位。藍瞳凝滯片刻,他嚶嚀一聲癱倒在我的臂彎裡。我輕輕地將昏睡的蚆嗄抱上金榻,指尖撫過他蒼白的容顏,心底竟湧起前所未有的寧靜。
不是我心狠,我不能讓他躋這躺混水。即將發生的事,足以震驚天野。
我梳洗整容,看著鏡中那雙盈滿冷漠之意的紫色瞳孔,第一次從中認識了真正的自己。
曾用木然飾去眼底的冷酷,曾以懶散掩藏內心的決絕。命運磨破了我偽裝自己的繭,展露出連我自己都不曾發現的鋒芒。
走出躲藏數日的房屋,天光刺痛了眼。
下一刻,天界之光將折碎於我手。
  
沒有去幽潭。我出了龍神宮,隻身來到九重天。
九重天最深處,辰霄殿巍峨鼎立。天階盡頭,焚天爐盈閃赤光,將普天之下的污穢焚滅。
我躍過天階,轟然推開緊閉的殿門。
清幽的辰霄大殿,九重罡風呼嘯如歌,寒淡冷意平地而生,消彌在無塵雲霧間。
“你,還是來了。”空曠的大殿迴響起一聲蒼寂嘆息,悠遠縹緲。
我冷冷地揚唇,跨進大殿。立於水晶鑲飾的殿內,昂首望向殿深處凌浮於半空的白須老者。他那張威嚴肅穆的臉,此刻透著歲月的滄桑。雙目黯淡失色,似已知曉未來的無奈。
“天尊大人真是神機妙算,”我慵雅地笑著,眼中冷意堪比玄冰,“竟然料準了我會來。”
聖鵬天尊幽嘆垂眸,身形枯槁不勝天威:“大勢已去,天命所定。縱使我凌駕九重之天,亦逃不過天命之劫!”
“記得上次離開辰霄殿時,天尊告誡我不要再來,”挑眉三分,諷意盡出,“想必當時天尊就料到,我會回來取一件原本就屬於我的東西。”
鶴髮飄揚,蒼目恍現一絲惆悵,聖鵬天尊聲音嘶啞:“帶你回天界時,我耗盡畢生靈力封印住你。今日如此,我也無愧于天帝。”
封我靈力的那個封印,與當年封印鮫族的荒天封印類似,只不過稍微弱些罷了。他難怪聖鵬天尊靈力殘剩不全,如今,他甚至不是我的對手。
罡風撫亂了九重天的青雲,辰霄殿寒涼如水,聖光被剝離九天之外。
“天尊但人,你錯就錯在仍想在危機之時,利用我的靈力去對付妖族,這才告訴了我破印之法,”我冷冷拂袖,把最後一絲敬意從眼中驅逐,“那天聽完破印之法,我當時就已知曉三聖其中一人是誰,對麼,仙之聖?”
作者有話要說:揭曉仙之聖∼∼∼∼
                  
第五十九章絕情為殤
聖鵬天尊蒼顏白髮,目光悠遠渙散,浮坐於大殿之空,猶如等待命途審判般沉寂。
“凌禦於九天之仙,方為仙中之聖,”我戲謔地笑笑,“況且天尊的名號裡也有個‘聖’字。我最先猜中的‘三聖’之一,便是你,仙之聖。”
“如此……”天尊仰首幽嘆,“當時你就可以取我性命,為何不做。”
我冷淡地走近他:“當時我根本不需要靈力,也沒有殺死一代仙聖的本事。而如今……”
水晶天石倒映著我的臉,依舊沒有表情,卻不似以往的木然,眼角眉梢韻生出一種玩世不恭的殘忍。瑩瑩紫色成了遮蔽青天白日的詭異之氣,在我舉手投足的瞬間充斥了大殿。
無數紫色電光平地而生,箭一般包圍直擊浮在半空的銀衣老者!天尊揮拂袖袍,卻生不出半分抵抗之力。蒼目微合,龍鍾老態浮現一絲神秘的笑意,隨即隱沒在術法的閃光之中。
“命該如此……椒圖,你永遠改變不了你的命運……”最後一聲長嘆響徹空曠的大殿,經久不散,彷彿詛咒一般。
我輕聲吐氣:“那隻是你的臆想罷了。一路走好,天尊大人。”
罡風過處,不留痕跡。
多少年來,天界聽從於神諭之言,崇拜於天尊口中的“不可逆轉之命”。一切,都照著天尊的意圖去做,容不得半點違抗。整個天界,幾乎成了他的諭言遊戲,照著他指定的方向走下去。天尊迂腐地信天道,諸仙愚蠢地順命運,終於讓一切萬劫不復。就好比在原地打轉,繞了一大圈,最終回到起點。如果不是這種迂腐愚蠢,蚆嗄與鲪悔不會決裂,眾妖不會反叛天界,我也不會背著可笑的禍患之名任人魚肉,金猊也不會莫名其妙地去送命!
誰說不可挽回?今天我便試試。把你那制定好的命運連環鎖鏈從中打破,我倒要看看最後會是什麼樣子!
聖鵬天尊的身體已然僵硬。術法退散,那朽木般的身軀轟然墜落。心口處靈光微現,殘餘的清風撫過,將他的生靈之氣凝成一團銀色的靈光。
我緩緩上前,如有幽風傳過,銀色的靈光飛至我額間。輕顫許久,靈光融入了我的身體。四肢百骸忽然湧起烈火般的熱流,灼燒著我僵硬的身體,似要融去命運的枷鎖。
待我拂袖離去時,冰紫的眼眸中正燃著焚天火色。
我引出了焚天爐的火,燒了辰霄大殿。將那虛無縹緲的命運神話驅出天界。
然後,我帶著又恢復些許的靈力,飛身墜下天界。
不再有顧慮,我要按自己的意志做那件事。
  
雲霧掠過千般障,山河鼎起一片天。
騰雲駕霧一瞬間,我已身處他地。時空流逝得輕率,我看不清萬物瞬息變化的渺幻。誰也無法告之我,這樣究竟是對是錯。因為,命運被我拋棄,路是我自己開闢的。
身上紫袍翻騰似雲,隨手一揮,風聲斷在我指間。雙瞳閃耀瑩紫漠光,比以前更添凌意囂氣。椒圖已不是那個頹唐弱者,隱忍數世的張狂只待凌風一喝!
我輕巧地飄落至地,俯首仰頭將天地盡收眼底。青天幽幽,流云如紗。寧靜的蒼穹只是幻影假象,暴風雨即將來臨。
胸前鎖骨上忽起一陣火辣辣的痛,炙熱難當。我稍稍拉開領子,目光所及,是那片金盞花似的金色紋印。金光流離不定,像在苦苦掙扎,只求給我留下最後一抹溫暖。
若金紋消失,則金猊命逝。我記得他我身上留下痕蹟的眼神,些許柔情,些許倔意。
金猊,你是否,在用這最後一點痛楚向我道別?或是想說,你不願離開我?
指尖觸上那片金色,如同撫著金猊的面容。
我不准這紋印消失,不准它像金盾陣一樣從我的生命中破碎。哪怕從此天各一方,我也不准你我陰陽永隔。
抬手劈裂了前方山石,我面無表情地浮躍而過。一腔深情融入骨血,我寧願誅仙逆天!如今,人擋殺人,神擋滅神!
不周山蒼翠巍峨,峻如寶劍直戳入天。幽潭靜謐沉寂,波瀾不起漣漪不泛。
遠遠望去,幽潭邊早已駐守一隊天兵,封鎖著潭水,以防旁人闖入。心裡清楚,防的是我。
我冷笑一聲,召起一陣厲風,襲亂了天兵陣腳。接著,我御風翔至潭邊,趁他們尚未有所防備,乍起的狂雷紫電已將他們乾脆利落地打入輪迴。
雖然我的靈力仍沒有完全恢復,但這麼點,足夠了。
潭邊守衛除盡,突然一聲尖銳鳴嘯,潭中有伏兵迅速出水,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攻擊而來!
為了防我龍神宮解救金猊,天界真是費了心思哦。
我站於原地絲毫不動,囂張地衝那支伏兵揚眉而笑:“守衛再多也擋不住哦,來一個殺一個,來兩個殺一雙。”
“逆賊椒圖,受死吧!”天兵敏捷地躍出潭水,圍成困魔陣齊齊出手!
待那鋪天蓋地而來的術法逼近身前,我略抬右手,長袖拂塵揮展,瞬間平地而起暴戾旋風,將那術法盡數打了回去!
未等我再次出手,忽然四面八方疾速射來暴雨似的玄冰箭陣!反噬的術法與襲來的箭陣斷了天兵的退路,一眨眼,眾天兵已無生還。
“誰放的箭陣?”我收手而立,提高聲音質問,“既然有心幫我,就不妨現身一見!”
潭邊樹林山石間,忽而簌簌作響,風吹林動,赫然而現一片黑壓壓的人影!個個劍拔弩張,眉心閃爍著色澤不一的鱗片光彩!
鮫族大軍!我冷眼掃視一圈,只見眾多鮫精往兩邊分開,讓出一條道。遠遠的,幾個身影從中間走過,為首的人似乎迫不及待地想衝到我身前。
“小螺兒!我知道你會來的!等了你好久!”鱗沙面目俊朗,此刻卻露出小孩子般的興奮,匆匆從鮫精中走出,欲向我跑來,“終於叫我等到你了!”
我的眼底微微閃過一抹柔光,隨即又恢復冷漠。鱗沙,我該稱你“故人”,還是“敵人”?難道你不知道,我是個一直要殺你的人啊!
忽有一個黑影閃過,鱗沙的手腕被趕上前的鲪悔拉住。不再遮以面具的臉,毫不掩飾眉目間的恨意。鲪悔沉冷的聲音橫在我與鱗沙之間:“王上,此人是敵是友未定,不可輕易接近。”左頰的刺青猶似傷疤,灼痛了他俊美的容顏。
鰈夢隨後施施而來,鳳目輕佻彎起:“王上,當日解印之時,椒圖意欲行刺。這等虛情假意之人,覺不能相信。”
琥珀的瞳孔沉靜下來,鱗沙傲然而歎,立於原地深深凝望我:“天界仙神向來無情無義,小螺兒,你會趕來救金猊,說明你覺不是那樣的人。就算當日你想殺我,一定是天界逼的……對麼?”
聲音透著隱忍的顫抖。我知道,他心中的我是完美的,他不願相信我的污點,不願相信我對他無情無義。
我不置可否地微笑,眼中失去了過往的溫柔:“小沙子,你還是像個小孩子啊。”過於寬容的心腸,使他即使成年,也不成熟。
鱗沙愣在原地,失落之色籠上眉間:“小螺兒……”
“他害死了音兒!”憤然的尖厲女聲炸響,鯡塵怒不可遏地拔出利劍,“當初音兒冒死放他逃走,他竟忘恩負義!王上,請讓臣下手刃椒圖! ”
“退下。”鱗沙冷聲喝道,眼底恍生一抹傷痛,“鯡音是被狴犴所害,不關他的事。”似在為我開脫,他猶豫著看向我,想得到我的一句應肯。
拂去袖上的灰塵,我淺淡的笑意冷了下來:“若換了我下手,也不會手軟。”
駭然驚色浮現在鱗沙的臉上,眾鮫齊齊上前一步,兵戎亮出,蕭瑟肅殺瀰漫山野。
“椒圖,你終於裝不下那種虛偽的模樣了麼,”犀利的話語從鰈夢口中吐出,半面花容凝起狠毒殺意,“想與我族爭奪天界麼?可惜哦,你的靈力仍未完全復原……還有一聖了,對麼……呵呵,你絕對下不了手的……”話到最後,輕若囈語,卻只清晰地傳入我一人耳中,旁人皆不曉鰈夢說了些什麼。
我微微抿唇,嘴角揚起一絲譏諷:“就憑你們也想霸占天界?鮫族破了封印,卻付出一個留下了致命弱點的代價,還有臉在這裡吹噓?”
鲪悔冷哼一聲:“好過你們天界仙神,為滅我族不惜誅殺龍神金猊!”
“消息得到的夠快哦,”我輕聲而笑,“莫非你們如此興師動眾,也是想助我救下金猊?”
鱗沙不由自主地向我走近一步,琥珀之瞳染上期許之色:“是,小螺兒,我真的是想幫你……雖然我很討厭金猊……”不死心的他靠近我,一手微抬,欲拉住我的手。
我拂袖轉身,不動聲色地避開他,回望幽潭深水,不禁冷笑:“可惜,我不需要你們的幫助。別在我面前貓哭耗子假慈悲。”
鱗沙尷尬地收回手,進退兩難地望著我:“小螺兒……”
“王上,臣下早說過,椒圖這等野心勃勃之人,怎會容我鮫族搶他風頭。”鰈夢輕蔑地挑眉而道,“他根本是目中無人。”
“敢問鰈首領有何資格說我,”回以一個犀利尖刻的笑,我冷目掃視鮫族眾人,“你們會救金猊?當我是三歲小孩子那樣好騙麼!金猊若活著,對你鮫族始終是個威脅,只有他死了,命格湮滅,你們鮫族才會高枕無憂吧!只不過,你們不能讓金猊死在幽潭底……救他,再換個地方殺了他……對麼。”
鰈夢的眼神一凌,殺意四射,花容顯出陰謀敗露後的狠怒。鲪悔不置可否地抬首,傲氣地默認了我的話。
“承認了吧,”我微微一笑,目光斜視如電,“所以……我覺不允許你們入潭!要我親手解決,還是自行消失,你們……”
“小螺兒!”鱗沙高聲打斷了我的話,衝上一步猛地攬住我的雙肩,緊緊抱住我不放,鬱滿深情的話語突兀地震盪著碧波厲風,“求你別這樣!求你……”
誰也沒發現,我的手緊捏成拳,一束冰紫寒光閃起又滅。小沙子,你就這麼信任我不會傷你?
他毫無顧忌地抱著我,迷醉的瞳眸流轉三千情懷。俯首間,他在我耳邊輕聲喃語:“對不起,我只想奪下天界,把你搶回來……小螺兒,我說過,要用自己的手搶到你……”
片刻的沉默,我微微抬起頭,冷漠的眼底一片清寧。
“如果金猊死了,你就去焚天爐搶我的骨灰吧。”
冷風彌散了縹緲的語音,空谷泛起靜謐的漣漪。
我身形恍若幽靈,從鱗沙的懷抱中掙脫,猶如閃電一般瞬息沒入幽潭。眾鮫精神色驚變,欲入水追擊。只見鱗沙黯然不語,緩緩抬起一隻手,斥退了鮫精。
“王上!”鲪悔見他反常,震驚地喚他,“再不追殺就晚了!”
琥珀的眸子映出天影殘象,深處溢出難言傷逝。那容顏的雄霸,已然落寞。追逐半生的理由,竟被輕輕一言扯成碎片。
誰曾詛咒,鮫王得不到愛情,即使得到,也終是悲傷收尾。
“回營。”他清淡的話語熄滅了鮫族的渴盼。滅天,誅仙,對他已毫無意義,只是硬撐著將擬定好的事情結束。在那一瞬,他萬念俱灰地想到了放棄。
鮫族大軍無奈地跟從他們的王上,壓抑住激昂的鬥志。
不周山幽潭重歸靜寞,唯有和風淡撫。
誰知那寧靜死水下,暗潮風湧傾吞天光。  

第六十章椒龍怒天
狠話逼走鱗沙,我一躍入潭。也許鱗沙並不想殺金猊,可難保別人不想。鲪悔、鰈夢、鯡塵個個視我為眼中釘,欲除之而後快。
潭水寂冷刺骨,以往浮蕩的冥靈早被驅逐出水。我肆無忌憚地直潛而下,劃破幽潭的靜謐清淨。
鎖骨處的金紋越加灼痛,燦光霎時黯淡隱約,像是隨時消失的樣子。
金猊,等我……暗水激起一片洪流,我翔水如風,用盡全身力量衝進潭波。
憶起金猊的一顰一笑,燦爛耀焰的金眸,綢緞般如絲的金發,還有他身體的淡淡熏香味道……那一瞬,他彷彿即將風化的記憶,怎麼也抓不住。
冰與火般的痛楚刺激著我,四肢百骸被由心而生的憤意充斥,身體漸得與流火同熱,似有種力量膨脹開來!幽水如鏡,若隱若現地映出我張狂的身姿。水中噴薄怒意的我,身體竟漸漸起了變化……
洪波激盪逐流,忽生迷霧驚濤!我閉了雙眼,任那炎氣遊走遍身。我感到,自己捨棄了人形,復原成螺蚌真身。冰冷堅硬的螺殼像囚籠般束縛著我,骨子裡隱忍已久的不屈忽如潮水傾洩,只聞一聲脆響,我的青螺殼碎裂四射!
再無束縛……我迫不及待地舒展了身體,徜遊冷冷的水潭。緩緩睜開眼,折射幽光的寒水映出我此刻的模樣!
頭長靈角棱似劍,須如馬鬃生威怒,蛇鱷身形盤天霸水,鷹雕之爪狂傲騰雲!炯目勝火灼耀八方,吞雲吐霧氣震山河!一身幽紫鋼鱗泛著冷冷銀光,額首紫印昭現神靈聖氣!
被束於螺蚌中的,竟是那上古龍神的真身!
我沉喑怒吼,死寂的水潭震起海嘯般的浪潮!身擺尾掃,掀起幽深潭水最陰暗的風雨!
龍出於淵,龍翔於天!神龍一怒,洪荒成湮!
我猛地甩回長尾,劈開深水重波,疾速馳向潭底。
幽幽深水,是誰在輕聲哭泣,是誰將溫情埋葬?
電光火石一瞬間,我已潛至潭底。龐大的身軀激蕩起的波動根本掩飾不住我的到來,索性,我抽身回游,龍尾沉沉地撞擊潭谷四周矗立岩壁,發出驚雷般的炸響!霎時,岩壁碎成粉末,潭谷一陣驚動,隱隱金光從谷底泛出,暈亮了陰暗的幽潭水。
嘶吼一聲,我轉首俯衝進谷!圍守的天兵天將驚詫不已,紛紛圍攏,擺出陣仗。
無視那些在我眼裡微不足道的天兵,我一眼就看見那祭壇的廢墟中央,破裂的黑玉壇岩隱隱流轉著深紅的血色。那是鮫族留下的命格,正暴露在蒼天之下!
而一旁,身著烏羽衣的神祭正漠然禱咒,兩側的雕岩柱纏繞粗壯的金鎖,相連的鎖鏈牢牢縛住一人虛弱的身軀!
金猊!我張狂地揚首嘯天,粗野地撕碎了直撲而來的天兵,血腥立刻蔓延幽潭。
我的金猊……那高傲的頭顱無力地垂靠肩上,金髮披散著遮去了半邊容顏。慘白如紙的神色屈於無禮天界的淫威之下,周身的金芒被金鎖困得黯淡失色。
他睜不開眼,微微翕動的唇吐氣渺茫,似乎隨時會消失。彷彿一顆脆弱的夜明珠,瞬息會被暴戾的洪流熄滅光芒。額間的金印蒼白地閃爍微光,被困束的手腕勒出了觸目驚心的血痕,隱隱有靈光滑過,沒於金鎖刺目的光澤間。
居然榨吸了金猊的靈力……我龍目暴射出火色,脖頸逆鱗豎起,尾如長鞭,爪如利劍,攪起潭底血雨腥風!
龍嘯驚雷,再嘯裂空!
無數術法擊向我,卻被我的煉獄銀鱗擊彈回去,生生打亂了他們自己的陣腳。這等天兵從未見過上古龍神復甦的暴戾,今日便讓你知道誰才是真正的神!
潭底動盪,眾天兵抵禦不住強大的龍神之軀,敗績顯露。神祭怔慌,禱祝之詞念得飛快,只盼在我逼近之前除盡金猊的靈力,將他的性命置於死地!
龍神之願豈容他人違抗!我瞬間擊散了擋在祭壇前的天兵,形似閃電,俯首疾衝至岩柱!龍角凌射出淒厲的駭光,劍錐般釘向金鎖絞鏈!
驚天動地一聲裂響,鎖鏈與他岩柱一併碎裂崩塌!碎岩如雨般砸下,泥石流似的壓下一片深谷,祭壇沒了大半,那處露出的黑玉壇在塵土隕逝中埋掩了一大片!
地動山搖震得身纏斷鍊的金猊蹙眉咳血。半晌,他微睜雙眼,淡金的光色從那瞇著的眼縫中透出,難得寧靜的美麗容顏在塵土震盪中愈加清艷。
我狠狠地撞向另一根岩柱,掃動的龍尾盤繞成圈,將金猊護住。
“小螺小螺……”殘剩的鎖鏈吞噬盡他的靈力,喃喃細語艱難地從他口中吐出,似乎字字是心頭之痛。金瞳迷茫地遙望幽潭深處,似乎看不見潭中血腥,看不見潭中廝殺,只看著他以為遠在天邊的人。
我就在你身邊啊!掙扎著想喊出他的名字,出了口的卻只是一聲又一聲驚雷似的吼嘯!他幾乎沒有力氣去看清一切,只朝著遠處伸了手,想觸摸他幻想著近在眼前的人。
另一根岩柱轟然碎裂,巨岩砸下,正把黑玉壇壓在其下,不露一絲縫隙。天兵大亂,不敢輕易接近我,亦不敢阻止一切的發生。
我揚起一隻利爪,迅捷地抓住鎖鏈。爪尖一併,鎖鏈丁當一聲化成粉末。金猊已被抽盡最後一絲靈力,再也支撐不住,身似亡蝶般輕飄飄墜下。他再也維持不住人形,瞬間身體幻化為赤爪金龍,淒然倒於廢墟亂石中。
沒有猶豫,我俯下身體,與他遍體鱗傷的身子纏繞在一起。鱗片交錯,身脊盤繞,用我那上古龍神的巨大身軀將他抱置懷中,身體的每一寸都緊緊絞纏。 (某青:好大的麻花)
他的頭置於我的脖頸逆鱗之上,金眸的憂傷瀰漫不散,似乎痴了。
金猊,我帶你離開這是非之地。從此,天界興亡,不再與你相干。
終有斥海一聲嘯,我纏繞著金猊的身體,與他一道沖破深潭,激起死水飛揚三千萬尺直入雲霄!
雲破天驚,晴空猶如陡然撕裂,唯見二龍纏身翱於雲海碧霄上!
蒼龍銀鱗幽幽,似沉睡於淵千萬年,一嘯震響亙古洪!金龍身燦似光,縱使天階難上,也以一身耀乾坤!
神州大地永遠磨滅不去,那蒼穹中俯仰古今,瞰凌晨昏的二龍真身。
龍生所時,龍往何歸。
與天比高,與日爭輝。
椒龍怒天比天高,金龍爭輝踏日眠。
翔龍在天,御風萬年。
  
我帶著金猊逃出了幽潭,隔著緊貼的龍鱗,將少許靈力傳進他的體內。
漸漸的,他的眼睛有了神。
金眸猶如晃動的碧水,頗為迷惑地凝視著我,似覺得熟悉,卻又認不出來。
我不禁笑了笑,纏緊了他的身體四處尋找可棲之地。
遙望下界,一處密林掩映的江灣被我挑中。我扭轉身體,往那江灣沿岸俯身飛去。身體逐漸下落,暴戾的靈力收斂回心,我漸漸恢復人形。
金猊的身體也起了變化,隨我一同化為人形。
緊緊相擁的兩人穩穩落入江沿淺灣,在淺水中平息著剛剛的紛亂。
“小螺!竟然是你!”金猊半身沒在水中,不顧身體的虛弱重新抱住我,金瞳剎那如焰般流光溢彩,“可惡!為什麼不告訴我!我……想見你都快想瘋了……”
我支撐住他的身子,手指撫著他的脊背:“我可一直在叫你哦,只不過我不知道怎麼用龍的嗓子說話……”
“你怎麼會變成那樣子?一點也不可愛……”他捧起我的臉,狠狠地在我唇上咬了下去,“我要那隻田螺的樣子!”
“我也不清楚……”含糊地應答,“我在懷疑是不是上古龍神附身?周身的鱗片能抵抗術法的,只有上古龍神吧……”
“別管他,”他粗暴地打斷我,擁住我的腰順勢往水里一倒,“只怕是上古龍神再現,也及不上你強……小螺,真不敢相信我居然能活著抱你……”
撩起他的一縷金發,我輕聲而道:“有人告訴我,不能相信命運的軌跡,那隻會依照命運的程序而活。如果不依照命運活,那就得為了另一樣事物活下去……所以,我選擇了為你活下去……你要是死了,我怎麼活?”
鎖骨上的金紋璀璨如流金,艷麗的光澤映亮了我們的臉。
“小螺……”金色的瞳孔泛起漣漪,淚跡滑過他的容顏,“謝謝……”
也許他也終於知道了,他可以不為天界存亡或生或死。
“金猊,”我翻過身子,唇瓣觸上他的脖頸,“讓我抱你一次,就一次……”
他怔了怔,金眸微現一絲詫異。隨即,他安然合上眼,把他高貴的美麗呈現給我。
我用生澀的溫柔,輕輕佔有著他的傲氣。
他的呻吟讓我心動,他的哭泣讓我沉醉。
冰涼的江水被點得火熱,隱於水下的人只顧把情意深種。
如果我的人生只剩下一件有意義的事,那就是用愛回報金猊的情,用我的生命去愛。
“小螺……我們不要再分開了……”細碎的話語夾雜著呻吟逐流水底。
我撫摸著他的臉,欣然一笑。
對不起,我還不能給你這個承諾。天界的追兵隨時會到,鮫族中也有人張了網等著你。我不可能坐視不理,也不可能每次都擊退敵人。畢竟,我的靈力有限。
既然選擇了這條路,我就不會回頭。
金猊,我只能為你而活了。而你,可以選擇另一種繼續生命的方式。只是,你的生命裡將不再有我。除非……洪荒逆轉,椒龍霸勝天界……
最後一次,讓你也帶上我的印記吧。
我要你的心,永遠記得,椒圖愛你。
我要你的心,永遠忘記,椒圖愛你。
  
“叛逃天界了……我們不能回去了。”金猊拉著我的手,滿臉的輕鬆,“不如找個地方,躲起來?”
我與他走在江畔,望著斜陽染赤,晚霞浮動。
“金猊,”我停下了腳步,沉下聲淡淡說道,“天界一日在玉帝之手,他就不會放棄殺你滅鮫族的想法;天界若易手歸了鮫族,他們更不會容許你活著威脅鮫族存亡。天下雖大……你覺得躲得掉麼?”
金瞳恍失一抹韻色:“我也知道……可是,難道坐著等死?”
我沉默許久,終於嘆聲:“要藏起一個人,瞞天過海不被任何仙神妖魔找到,確實有個辦法……”
他微微一怔,隨即疑惑地瞪了我半晌。得到我漠然的眼神之後,他終是忍不住摁住我的肩頭,柳眉道豎,眼底燃起熊熊火色:“不可以!絕對不可以!我就是自己站出去讓他們砍死,也不准你用那個又蠢又爛的餿主意!”
  
                  
第六十一章往昔歸塵
“對,這主意確實蠢、爛,而且庸俗無聊,”我倚上他的肩頭,漫不經心地撥弄他垂落胸前的發稍,“我跟你一樣鄙視這餿主意。”
“那你還想用!”金猊惡狠狠地扳過我的身子,怒不可遏。
我凝視他的眼,微微一嘆:“因為,只有它能救你的命。”此生之願,別無他求。
江風吹散了他的髮絲,看上去是那麼脆弱無助。
“原本我想裝成你的樣子,讓他們殺了我。可仔細一想,若我死了,鮫族仍未覆滅,天界定會發現破綻,再去抓你。到時,誰也保護不了你……”我執起他的手,掌心相接,漸生銀色靈光流轉其間,“也只有這個辦法,能保你平安了……金猊,別拒絕。”
他忽如觸電般地想甩開我的手,可為時已晚。貫穿的靈力從相觸的掌心交融傳遞,使他掙脫不開。靈光閃過,金猊軟癱著倒向我懷裡,眼底浮生千般怨怒,受傷似的瞪著我。
“你失了靈力,只能像凡人一樣待在下界,永遠也回不了天界。”我抱著他喃喃而語,“沒有靈氣的仙墮入凡塵,很難被天界找回。再加上剛剛我給你的御神陣……”
御神陣,是鮮少有人知道的禁術。將御神陣施予一人身上,那人便受靈氣掩罩,永受施法人的庇護,外人若非得施法人允許,永遠找不到那人。當年,聖鵬天尊送我入凡世輪迴,正是用了御神陣將我隱藏,並只許了金猊一人得知我的所在。
聖鵬天尊死後,他的生靈之氣盡歸我身,包括那個只有他一人擁有的御神陣。
“不要……”金猊艱難地吐出字,“我不要……”
“對不起,這由不得你做主。”我撫摸著他的臉頰,溫柔地抱緊他。
御神陣也有個極大的缺陷。施法人於受法人受術法牽制,若待在同一界域,仍會暴露受法人的所在。一旦動用御神陣,兩人必須分開。當初聖鵬天尊在天界,我在人界。如今,金猊只可留於凡間,而我……必須離開他。
“只要我不死,御神陣也不會解。”我輕輕吻上他擰緊的眉,“放心,回了天界後,他們以為只有我知道你的下落,絕不敢弄死我……若是鮫精奪了天界,鱗沙更不會殺我……”沒有人知道我用了御神陣,沒有人知道金猊身在何方……甚至連我自己也不知道,那才是最安全的。
黃金的瞳眸閃爍著迷離的燦光,染上天邊雲霞的濃烈慘淡。眸中的情愫瀰漫成霧,泛起不滅的焰華。
深深凝望著他,將那絕豔的模樣烙入心底。
“再見了,我的金猊……”細語念碎顫音,縈繞在唇齒間久久不願吐出。
金眸中的希冀碎了。
我信手召起塵風,慢慢鬆開懷裡的人。他的身子被風浮起,翩躚飄揚。金色的髮絲點耀著夕光,灑下一片燦爛。
他掙扎著向我伸出手,崩潰的淚水漣漣而下:“小螺……”嘶啞的呼喚隱沒入風的無情中。金色的身影恍然不見,彷彿一粒微小的金塵,落進了紛雜紅塵亂世。
我也不知風會將他帶去何處。如此也好,哪怕是天界拷問,我也可以理直氣壯地說不知道。
金猊,今生有緣,但愛一世。今生無緣,殘愛成空。
夕陽殘照,矇矓了我的視線。只要我活著,金猊就會安全地活下去。我,真的為他而活了。眼底動蕩起清冷涼意,我垂下頭,不讓悲傷落入江流。
江水潮汐翻騰,赤霞染盡壯烈,似在為我奏著一曲殤歌。
指間凝不起風聲,任那江水打濕了我的衣角。
不知過了多久,江岸自云端閃現一行身影。像七顆流星,之墜而下,仙氣彌散,將我困在中間。召起的風終於引起了天界的注意,我要讓天界抓我回去,而不是自己去自首。
“幾位仙君,讓你們受累了。”我淡淡地笑著,揚起的面容依舊那般漫不經心。
天界北斗七神,玉帝座下一等的神將。莫說我不想動手,真是對抗他們七人,憑我現在的靈力也敵不過。
“奉玉帝旨意,捉拿逆臣椒圖!”天樞神舉起令牌,厲聲喝道,“椒圖,還不快快束手就擒!”
我抿唇輕笑,風清雲淡地神色似無視天威:“椒圖擅闖幽潭,已耗盡氣力,無力反抗。仙君想抓便抓,椒圖絕無怨言。”假意裝作失手被擒,讓他們順理成章地帶我回天界,免得我自己一人跑回去,惹起玉帝猜疑。
北斗七神只當我已萬念俱灰,立刻灑下捆仙繩,擒住神色輕鬆的我。騰雲升空,七神押著我飛升回天。
心裡,竟是無比寧靜。淡笑,凝在了眼角眉梢。
金猊,從此你我天各一方。我將在天界,日日看著你。
你我的默契牽連,再無人打斷。
  
龍神宮椒圖叛逆,玉帝震怒。
“逆臣椒圖暴虐成性,弒辰霄宮天尊,毀不周山祭壇,劫祭者金猊,是為不忠不誠不仁不義,天理難容!”傳旨的仙官在龍神宮這般念著金印聖旨,“念其遺存上古龍神真身,不得誅殺。今處以免死極刑,囚入無極陣,永世不赦!”
玉帝的旨意,龍神宮無人敢辯駁。大哥深嘆,二哥鎖眉,三哥六哥淚如雨下,四哥失神,七哥焦躁。唯獨我,跪在仙官前,從容地接下聖旨,清淡應答:“臣謝恩。”
傳說上古龍神歸降天帝之時,天帝立誓絕不誅龍神。因為我有著與上古龍神幾乎一樣的真身,玉帝也不敢違誓殺我。但,玉帝給了我一個天界最重的刑罰。
無極陣,輪迴無極,悲苦無盡。死亡也許尚有盡頭,可無極陣中沒有。
只因我在天庭之上當眾拒絕交代金猊的下落,終是惹惱了玉帝,便給了我這個萬劫不復之罰。
“恭喜龍神宮哦,守護無極陣之處竟出了第一個被囚入無極陣的人。”仙官諷刺地環視大殿,無禮囂張地轉身離去,“今天日落前,必將無極陣開,囚椒圖。若再出差錯,龍神宮就等著滅族吧。”
“不必仙官提醒,我等自會遵旨而行。”大哥冷言相贈,伸手攔住怒髮衝冠的七哥,“龍神宮向來忠貞不渝,絕不會違了玉帝之意。”
目送仙官離去,我站起身,淡漠一語:“眾位哥哥,別為我這逆臣罪人傷心了。無極陣是龍神宮守護的?這樣也好,關也只是關在家裡。”
“九兒……”六哥哭得梨花帶雨,“無極陣,一旦囚入,永生永世出不來……甚至無法往生輪迴……”
“我去求玉帝開恩……”三哥掩唇噙淚,身影踉蹌著往門外跑,卻被二哥攔下。
我輕嘆:“沒用的。無極陣中不能輪迴往生……就是說,我死不了?很好……”我不死,他們永遠別想找到金猊。
“大哥,”我徑直站到他面前,紫瞳閃爍著冷淡的光,“不必為難猶豫,現在就把我關起來吧。”
  
龍神宮的神龕,隱藏著天界最深的陰暗。無極陣,在神龕中隱匿了數世。
我靜靜地走進那片森冷的陰影,獨自走至殿中石台。十八金龍雕在陰寒霧氣中,忽而龍目燃光,詭異駭人。凝滯似的壓抑空氣彷彿枷鎖,吞沒進入者的生氣。
玉帝派來的天將押守著我,待我站定,轉首從大哥手中奪過十八顆龍珠。
十八顆凝聚極寒戾氣的龍珠被天將拋擲半空。一瞬間,金龍雕像散射出幽靈熒光,龍目流轉妖冶靈氣,聽得一陣轟響,龍珠紛亂碰撞,每顆都被一條金龍含入口中,熒異的寒霧瀰漫四散,煙塵般蒙朧了神龕之殿。
十八條金龍雕蛻離了眩目的光彩,追戲著龍珠動了起來!繞空盤旋,威怒生風。十八龍雕身形過處,留下一道道浮在半空的咒印。咒印凌空閃光,映射在神龕四壁,彷彿在構建一個牢籠的金柵欄。
龍雕戲珠十八週天,目中熒火漸熄,妖靡的身形冷了下來,漸而纏繞殿柱,恢復成原本的雕像。龍珠熠熠生輝,釘在雕像上流射出幽幽冷光,彷彿一張張嘲異的冷顏。
四壁咒印齊亮,刺目之光遠勝烈日之霞!轉瞬,身下石台為心,蔓生出遍布神龕的熒光印紋陣法。幽藍如鬼火,幻惑似冥靈,真似一個森冷地獄。
抬頭望去,神龕門外之景似乎和我隔了一層水瀑,恍惚不清。明豔的天光照不進殿內,冰寒冷氣貫風而入,絕望之感凌禦大殿。
遠遠地,我看見門外人影晃動,聲音似從很遠的時空中傳來:“無極陣已開,逆臣椒圖伏法……”
隨即,神龕之門轟然合閉,遺下萬年的冷寂。
我,將在這幽冷之地,永遠活下去。
  
記得很久以前,我與金猊一同罰跪神龕。再冷再累,也抵不上此刻的寂寞。
坐在寒冰似的石台上,我驅盡心底的懼意。從此無生無死,我將成為與那龍雕一般的冰冷之軀體。歡笑淚水,統統深埋心底。
曾經擁有的,失去的,彈指間灰飛煙滅。
時光荏苒,韶光如水,誰又曾真正得到過,失去過。
靜瞑於陣中不知過了多久,不見天日。
偶爾有人打斷靜謐。鯉芳那丫頭曾悲憤地闖入神龕,用盡全身氣力要為我破去無極陣。卻不料自己被陣術反噬,傷得半死不活,直到睚眥出現才阻止了她的愚蠢行為。
“天界氣數將盡,鮫族……就快攻上天了。”睚眥離開前,對我幽幽一嘆,“無極陣無生死,原先看是最殘酷的折磨……現在看,卻是唯一生還的希望……”
鮫族佔天,天界將成血海,除了我,估計他們都難逃死劫。
我冷淡而笑。死有什麼可怕的,我這無期徒刑都不憷的。死,又是生的開始,可以去下一世輪迴,下一世往生。而我呢?連死的資格都沒有。
我活著,並非苟且偷生,只為凡間一人,能活到輪迴轉世。
金猊,也許你比我還痛苦。但我仍希望,你能有自由。
神諭說我會助妖滅天。也許我算是助了,但滅天一事,與我無關。命運的軌跡,在我身上,終是出現了偏差。
鮫族滅天,鮫族滅天……那個我帶大的孩子,如今正意氣風發吧……我忘不了,那日在幽潭邊,那雙琥珀眼眸中破碎的情感。
就讓一切,掩埋進命運的廢墟荒塵中……
彷彿過了數個世紀那般長,神龕的門又一次悄無聲息地被打開。
微弱的光瞬息被陰暗吞沒,卻有一點淡金光熒熒閃動。我閉著眼,坐於石台,不為所動。
“果然在這裡……”溫淡的語氣藏了不知多少情愫,“我還以為,真的要去焚天爐搶你的骨灰……”
“一個人溜進來的?他們不攔著你?”我微微嘆氣,睜了漠然的眼,“難道,鮫族已經攻陷了天界?”
“差不多了,”鱗沙未著戰甲,一身青衣,猶似曾經年少,“外面正在打,而我……滅不滅天,我已經沒了興趣。”他指間滑過一束冰藍靈光,地上咒紋忽而劈讓出一條道。眼見他毫髮無傷地走進神龕,咒紋轉瞬又恢復原樣。走至石台,台緣忽燃起一束禁火,不容許他再靠近。
我凝視著近不得我身的鱗沙,輕輕問道:“為什麼?”
他無可奈何地站在距我三步之外的地方,琥珀之眸漾著怨傷之意:“霸占天界,只為了搶你……如今,你的心遠在消失的金猊那裡,你的人囚入觸碰不到的無極陣中,我滅了天,卻什麼也搶不到……”
微風嗚咽無聲,神龕飲傷無極。

第六十二章緣盡無極
“所以……你放棄了?任由你的臣下去廝殺?”我端坐石台,冷冷揚眉,“你還是像個小孩子。”
他卻燦然一笑:“你不也為了金猊而放棄了麼。為了金猊,你犧牲了很多哦……”
神龕陰幽,熒光映襯著他略顯蒼白的臉。
“小螺兒,你可知道,我只習慣你的笑顏。”帥氣的容顏似有淡淡哀傷,“曾經,你天天抱著我,對我笑,對我百依百順……你知道我為什麼那麼喜歡吃糖嗎?”
清幽風撫,龍珠的漠光忽明忽暗,似乎割捨不下什麼。
“因為……你的吻,和糖一樣甜。”恍然,面前的臉似乎變成了曾經那可愛的孩子,清澈的眼眸映著他天真的笑容。
“別說了。”我出聲打斷,抹去了記憶中的柔軟,抹去那段不堪的往事。
他似乎習慣了我的冷漠,眼底哀涼似褪不去的色彩:“我只想讓你知道,你對我來說,是活著的意義。”
他再用堅定告訴我,他是為我而活的。
“為了你,我也可以犧牲……”不易覺察的一絲顫抖暈散在沉穩的聲音中,清響兀然,迴盪在寂靜的神龕間,似在喚醒沉睡千年的動盪。
從他的眼中,我看到了我一直迴避的決絕。片刻的沉默,我幾乎是怒吼著斥向鱗沙:“滾出去!滾得越遠越好,永遠別出現在我面前!少在我面前自以為是!”用盡了生平最大的音量吼著,如驚雷般震盪著神龕。不經意,咆哮聲中我聽見了眼淚凝結的聲音。
“別裝了,”他輕聲嘆道,“一直裝著討厭我,呵斥我……沒有感覺到麼,你的眼淚,流出來了……”
努力說得風清雲淡,琥珀的眼底仍瞑不去那深入骨髓的痛。
“滾……快滾!”我把臉埋進了手掌,不願再面對……一瞬間,掌心聚滿了冰涼的淚珠。
鱗沙撐起無害的笑容,俯下身子望著近在咫尺卻相隔甚遠的我:“小螺兒,別再裝了,鰈首領全都告訴我了……你很早就曉得了,那最後的妖之聖,就是我……對麼……”
為什麼他可以笑得這般輕鬆……卻不知我最擔心的,就是這真相的昭顯……我寧願他恨我,寧願他去滅天,我不要他帶著自我犧牲的寬容站在我的面前向我微笑!
小沙子……我不願看見你死,就像不願看見金猊死……
我終於理解金猊被我丟下時的心情了……看著自己深愛的人,完全不顧自己的想法去自私地決斷,一定是這般心如刀割,恨不得死的是自己……
鱗沙坐在了堅硬的石板上,仰望著龍珠閃耀熒異的幽光,隔了那禁火向我低語:“鰈首領窺知的那封關於你的天機,當真是什麼都預知了… …否則,我也不會知道這無極陣……包括這陣的破解之法……”
“如果,破解無極陣需要犧牲你,那拜託你放過我,”偏過頭,我目光渙散地看著那跳動的幽藍禁火,“我不能再欠你一命。”已經欠了你的情,我沒有資格奪走你最美的姿容生命。
“金猊呢?”他忽然笑了,純真善良蔓延明眸,“他需要你,你也需要他。只有我……始終是個多餘的……如果能讓你快樂,就是死也值了……”
“誰說你是多餘的!”不禁脫口怒道,我望著他驚愕的表情,忍不住柔軟了意志,“快走吧,就當從沒認識過我……”
似有暗風生起,撫過神龕,召來一片幽異的寧靜。咒印浮現著妖冶的圖紋,在地上流淌若泉。
鱗沙俊顏如玉,溫柔似水:“雖然我一直想報復金猊,搶回你……但我仍是個輸家。我不會容許你們在我眼前相愛相守……所以,我死了,就不會阻礙你們了。真的,等鮫族奪下天界,我已下令不准族人妄圖追殺金猊……你,就去找他吧……”
我閉上眼,冷淡地回答:“不,我的決定,輪不到你來推翻。”鱗沙,你想的太美好,世事的複雜怎會如你所願?你死了,鮫族會放過我和金猊麼,天界殘餘會放過我們麼。
龍珠淺光幽淡,像昏暗的燭燈星火,湮沒著點點生氣。
“天機上說,無極陣普照無極,從陣外是破解不了的。靈力高強的人可以憑捨棄一魂一魄的代價進入,但仍觸碰不到囚於陣心的人,也永遠出不了陣。”鱗沙靜默半晌,幽然說道,“所以,我現在也出不去了。而且,我並非被囚之人,可以生死輪迴。”
“……你非要把事情逼到絕路上麼……”我痛苦地搖著頭,“你的部下呢,叫他們把你弄出去!”
琥珀的瞳孔漾動著一絲靈動的笑意,額間金鱗閃爍著華麗:“我瞞著他們來的……他們誰也不知道我的打算。聽我說,無極陣不能從外部破解,只能從陣心破解。也就是說,得由你自己破解。”
我咬著唇,強忍著內心的抽痛。難道非要我親眼看著一切毀滅?
“囚於陣心之人若要破陣,必須擁有能夠摧毀無極之域的靈力。你知道,無極之大,天地為粟。普通仙神,連對抗天地的靈力都不足,更不用說毀滅無極。”鱗沙複述著天機,眉間隱傷無奈地浮現,“唯有洪荒龍神的靈力……傳承了上古龍神這般神力的,就是你,椒圖。”
話如過耳風,說不清是憂是嘆。
“我知道,你的靈力只恢復了一點,還差妖之聖的生靈之氣……”他苦澀一笑,禁不住顫聲,“待你靈力恢復,無極陣也困不住你了…… ”
禁火外,冰涼的地石驀然一暗,似乎冰封了淚水。
“小沙子……”我仰起頭,卻止不住清澹的水跡自眼角滑過,“你就會給我添麻煩……居然做出這種蠢事……”
重聞舊稱,他稍稍愣住,隨即,天真燦爛地笑容溢滿俊顏:“他媽的,我都快死了,你還教訓我……小螺兒,爹爹,小沙子死了,你會傷心嗎?會記得我嗎?”
“你活著就已經讓我傷心過很多回了……乖,聽話,別再讓爹爹傷心……不要做傻事……”我幾乎哽咽,幽語息弱,難成音調。
他垂眸,蒼白的臉色卻是那麼安詳:“鮫神的血裔都背負著一個詛咒,都會為自己的愛人而死,在最愛之時永失所愛……記得鯡音麼,她與鬱王就是這樣。如今,輪到我來效仿鬱王了。”
一點一點細細地凝視他,青鴻之水般的髮絲,澄澈凝情的琥珀眼瞳,俊俏颯爽的精緻笑顏,頎長高挑的清奇身姿……熟悉地讓我心痛悵然。
鱗沙也在看我,一絲一毫都不放過,似乎要將我深深烙在心上,帶入往生輪迴。
眉心一點金鱗耀出最絢爛的金芒,他終而淡淡揚唇,自嘲似的嘆氣:“可惜,自始自終,我的愛人都沒有愛過我……真的很羨慕鬱王,至少,他曾與鯡音相知相守過……”
咽咽聲息,沉入逆風幽瀾。
“小沙子……”如今,我還有什麼資格接受你的愛……
“我喜歡聽你這麼叫我,”鱗沙撐坐在石板上,自在愜意地望向我,“感覺像回到了小時候……在凡世,我曾聽皇宮的歌女唱過一首曲子,我把它改了些詞,總想唱給你聽……現在,終於有機會安安靜靜地讓你聽了……”
淡緲如風,輕柔若水,空靈幽寂的神龕久久散不去一段微顫的歌音。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痴。
君痴遠方人,我癡身側君。
君在心卻遠,我在情無回。
君等天邊人,我等君一笑。
君有九重天,我有碧海漣。
君無飛鳳翼,我無心靈犀。
君情水中月,我情鏡中花。
君意未曾改,我意堅磐石。
我世幽幽嘆,我世絕緣難。
君人尚遺世,我人終不在。 ”
唱至盡處,音已渺茫,彷彿游絲斷弦,綿延不了……
“你……聽懂了嗎……”顫抖的聲音,似不成聲。鱗沙撐地的手邊,恍然滾落鮫珠。
淚眼婆娑,我咽著聲輕輕應聲:“懂了……你的心意,我都懂……”每句詞的第二個字,奇行成情,偶行成怨,藏著這樣一句話… …
生在有情世,癡等無意人。
我喃喃念著,眼前矇矓著浮現往昔的歲月。王靈貝中爬出的小嬰兒……初睜的琥珀眸對我甜甜地彎著……摟著我的脖子酣睡的孩子……委屈賭氣時說著“他媽的”……滾落一地的晶瑩鮫珠……一手糖糕一手糖葫蘆還笑著叫爹爹……執著我的手鄭重告訴我要搶回我……趁我睡著偷偷說要娶我……海宮中毅然要留住我……
一幕一幕,似乎就在昨天,又似乎是很久以前。
從不哭的我,此刻控制不住傾湧的心痛,化成漣漣淚水,浸濕了石台。
“小螺兒……”聲音像從遙遠之處傳來,喚醒我被淚水迷離的意識。
鱗沙已然站在禁火之前,眉眼矇上一層淡金的輝澤。他旁若無人地笑著,純真清雅,雙手半舉至前胸,像是托著什麼虛無的東西:“小螺兒……我把我的命……給你了……”
只在一瞬間,如同平地而起一陣旋風。鱗沙的雙手間,霎時凝出一團金色靈光,如夜明珠一般照亮了神龕之殿。
他逼出了自己的生靈之氣!我發狂似的跳起,什麼也不顧,只想衝出去攔下他愚蠢的行為!偏偏禁火噴射出烈焰,隔絕我與他之間不過三步的距離。
琥珀的眼眸映著璀璨的金芒,澄澈事碧清見底的湖。安詳乖巧的容顏散發著淡雅的柔光,一如他初生時的清靈。
金色的生靈之氣脫離了他的手,一點一點浮翔而起,轉瞬,散作點點金光,穿越了禁火,沒入我的身體。
鱗沙迷離的眼神凝聚了最後的柔情,隨後,他彷彿斷了線的風箏,輕盈下墜。
“不!”心底霎時湧出烈火似的悲憤,掌心突然激射出萬丈靈光,須臾之間傾覆了幽暗陰霾!
聖靈之光灼照之下,禁火彷彿最微弱的星火,隨著一聲輕響,神龕四方的十八顆龍珠碎裂,統統湮化粉塵,地面的紋印驟然凝滯,接著消隱不見。腳下石台龜裂開來,將那無極之陣吞沒,歸寂遠古。
“小沙子!”我搶上一步,破陣而出,抱住了鱗沙輕若殘葉的軀體。指間用力,扣住他的命脈,用充盈身體的靈力為他續命,“小沙子……我的小沙子……我現在將生靈之氣還你……別離開我……”音顫不成聲,虛弱縹緲,彷彿離去的不是他,而是我。
漸漸失去生氣的容顏強撐起一絲笑意,他用盡最後的力氣抬起雙臂,摟住我的脖子,倚在我懷裡:“真好……生在你懷裡……死在你懷裡……真好……雖然你不愛我……”
生靈之氣沒入我的身體,石沉大海一般,再無法還給他……我淚如雨下,抱緊了小沙子,直想讓他融入我的身體,再也分不開……
“小螺兒……”氣若游絲的聲音在耳邊蔓延,漾著絲絲懇求之意,“永遠記得我,好嗎……”
側過頭,我用顫抖的唇給他留下他最喜歡的甜味。輕柔的吻,喚醒了他唇邊最悠揚的微笑。指尖觸上他的臉,將他的輪廓深深印入記憶。嗚咽聲漸止,我靠在他的耳邊,輕輕告訴他:“小沙子,還記得那個詛咒麼……鮫王會為自己的愛人而死……你可知道,什麼叫‘愛人’? ”
微微波瀾在琥珀色的幽沉裡蕩起一抹漣漪,映下他不明的情意。
“愛人……”我呢喃著,聲音卻輕柔清晰地傳入他的耳中,“兩人之間,若只有一人付出了愛,這不叫愛人……你懂嗎……”再往下,我的聲音又一次被泣聲湮沒。
他的眼中霎時閃爍出一點絢爛,笑意竟是那般爽朗明亮:“我懂了……我都懂了……”摟住我的雙臂,緊緊交錯,彷彿糾葛著難以磨滅的緣。
小沙子,如果我不愛你,我們就不是愛人的關係,你也不會應驗那個詛咒……一切的一切,只在生離死別的風雲剎那,讓我看清了你我之間牽扯不盡的絲絲縷縷……原來,那就是愛。
  
                  
第六十三章天庭危戰
龍珠的熒光碎片暈染了神龕的頹敗,幽暗被我指間的靈光吞沒,彷彿那塵閉的天綱之常夭折於忽現的聖光之中。
天界的倫常命數,已在神諭中寫下違逆的可恥印記,隨那虛無縹緲的命運天道,一併踐踏成灰。無極陣毀於無極,滅天人無心滅天。
鱗沙的臉色愈漸蒼白,微弱的氣息彷彿在暴風中掙扎的燭光。只怕一陣微風過,一縷英魂散。
愛意領悟得太遲,訴說得太晚。任我窮盡千年未流的淚,也挽回不了過去的時光。時間真的太輕率,未經留意以從指縫間流逝。
“小螺兒……”他細弱微渺的聲音像是易碎的琉璃,“原來不是做夢……你,真的……真的愛著我……太好了……”晶瑩的鮫珠從眼角滑落,濺碎在地上,揮灑燦爛的銀輝。
他掙扎著抬起一隻手,指尖顫抖著,猛地用力刺上眉心的鱗片,不顧剜骨的疼痛和湧流的血,硬是將那片金鱗剝離了身體。染血的金鱗,閃爍著璀璨的輝光,彷彿他最美的笑顏。
“這個……給你……”他將自己的眉心鱗放入了我的掌中,印血的額頭失了王者的威嚴,留給我一張最純粹的容顏,“別把它給我的族人……我……我不想輪迴往生……鬱王的轉生忘記了對鯡音的愛……而我……如果轉生,也會忘了你……讓我自私一回吧……我只要……只要永遠記得你……”
眉心鱗放入王靈貝,一百年後,新王會出生,忘記前世的風塵情仇。
而他,不願忘記。而他,不願重生。
“我答應你。”手心緊握住那枚殘存著暖血的金鱗,我咬牙忍住洶湧而下的淚,將他擁入懷中,似乎與我融為一體,永世不分。
“他媽的……”他緩緩合上的眼逐漸流失了光彩,“我不是鮫王……是你的小沙子,永遠都是你一個人的……”
無風撫過,不知是誰帶走了那縷微魂。
我哭著,他笑著。
淚水不絕而下,笑意卻綻放在他唇角的弧度。任由斷了線的淚珠灑下,沾濕他凝固的笑顏。為什麼我在哭,為什麼他要笑……
神龕靜謐無聲,十八條金龍雕殘破熔化,聚成幾股金沙,如泉般潺潺流動,掩蓋了無極無盡的虛華,遮擋了無極無盡的頹靡。
過往如晨曦昏霞,永遠美好,永遠短暫。
如今,面前是暴風驟雨,我只有坦然而上。
抬手,凝起術法,將鱗沙的遺體埋入金沙深處。神龕的清幽不曾給我失落,留給我的是對生與亡的覺悟。
有人給我希望,有人給我祝福,有人給我祈願。命運並非枷鎖,天道未必囚籠。一切的變數,掌握在自己手中。
從此,信天者,非我;逆天者,非我;滅天者,非我。
悟了,明了。身體霎時輕盈如羽,眼前的道路清晰明暢。
心口處忽地一熱,我低頭看去,隱隱白色靈光在心口閃現,漸而消逝。光芒中,飄出一張盈白乾淨的四方紙片。
我俯身拾起它。定睛一看,不覺輕嘆。
紙的中間,龍飛鳳舞的四個字彷彿昔日的玩笑。 “望子成龍”,這不就是聖鵬天尊當日封印我全身靈力用的契紙?那張騙了我爸的什麼“學業簽”?
如今封印解除,契紙重現原形,彷彿在等待下一個咒印的契約。指間觸上契紙中間的墨跡,剎那,四個字宛如消逝的煙塵般散化不見,留下一張乾淨的紙面。
或許,它在指引我,去做一件事……
終於,我放下了眉宇間的戾氣,輕淡如洗的平靜自唇邊彌散。我知道,該走一條怎樣的路了。
收起契紙,帶了一身的出塵清溢,我踏出了掩盡金沙的神龕。置身回這片真實而殘酷的天界,我找到了丟失許久的心。
神龕在我身後坍塌,與無極之境一併化為虛無。
蒼云在碧空蕩漾如海,天光所及,浩瀚俱生。
我身如鴻羽,冥合萬物,縱身翔雲,朝那被血色籠罩的天庭飛去。
  
聖不可侵的天界慘遭摧殘,血腥自南天門漫步布天庭深處,罪穢之氣侵噬了金碧輝煌的雲端,灑下修羅炎火的色彩。
鮫精攻入天庭,天階玉殿殘餘熱血碎靈。
我化身如影,撩開血煙重鎖的迷霧,點足掠過天階,直登天庭。
奢華的天庭之殿早已破碎不堪,金氣銀輝炫耀的雍容映射出陳腐的頹敗。血氣瀰漫,唯見諸仙狼狽地退至玉帝身前,不甘地持著仙兵利器與聲勢洪大的鮫精對峙。
浴血而出的鮫精輕蔑地掃視殿上,盛氣凌人。諸仙已是殘兵敗將,成不了氣候。
“別自討苦吃了,”黑衣如墨的鲪悔負手立於殿中,深邃的眸子隨意地宣洩著恨意,“乖乖讓出天庭之位,恭候我族王上登基吧!”
其餘各部首領隨之發出得意的笑聲,嘲諷諸仙的無能。鮫精戰士手中精煉兵刃冷光四射,灼亮了漫天血色。
那道貌岸然的玉帝王母滿面驚慌,只故作鎮定地退在仙將之後,虛張聲勢地怒道:“大膽妖孽,如此妄為!再不退回下界,休怪天道無情!”
“天道?”鰈夢嗤笑道,狹長鳳眼裡流露出慵懶傲意,“天機裡說,鮫神才是天道之尊,我鮫族才是天道!”
數路神仙已然抵擋不住,只是咬著牙硬撐。當日擒我回天界的北斗七神將幾乎都負了重傷,憤然地跌坐在殿旁宮柱邊。龍神宮殘存的龍子也是臉色慘淡,唯有蚆嗄看上去安然無恙。
“還不死心?”鲪悔不耐煩地揚起冷漠的容顏,“天將中還有誰想來抵抗?”
一陣沉吟,只見藍影恍過,蚆嗄毅然站了出來,清麗無雙的臉上顯出決絕:“鲪悔,要想霸占天界,就踏著我的屍體過去吧!”
空氣起了絲絲波動,血色艷了幾分。
鲪悔的眼中滑過難言的怨怒,複雜的情愫融雜在左頰的刺青間。終於,他拂袖冷笑,往昔的隱忍在眉宇間凝成了狠勁:“就憑你?哼!”
只一瞬,剎那而出的束縛之術逼了過去!幽光映在蚆嗄瞪大的藍眸中,霎時掘出了那水晶光澤後掩藏的恐懼。
所有的人看見,鲪悔電一般地出手,狠狠地將蚆嗄束住。無法動彈的蚆嗄,看著鲪悔冷笑著逼近。他忽然輕佻地抬起手,在蚆嗄白皙的脖頸上留下青紫的掐痕。
“蚆嗄,我走到今天這步,都是你逼的。”輕描淡寫地吐出殘忍的恨意,聲聲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我拋棄了一切去愛你,你卻毫不吝惜地傷害我。如今,別怪我狠心。”
語畢,忽起裂帛之聲,眾目睽睽之下,鲪悔撕去了蚆嗄的外袍。深沉的男人此刻已然瘋狂,扣住蚆嗄的下頦,施虐似的掐住他的手腕。
“不要……”水藍的瞳孔被懼意佔去了意識,盈盈淚光奪眶而出,“別這樣對我……求你……求你……”
“現在來求我?”鲪悔瞇起帶著危險色彩的瞳眸,“一百年前我求你的時候,你有想到這一天嗎?”
鰈夢依舊笑語盈人,傾城之顏顛倒眾生:“蚆嗄可是傾倒天界的美人哪,不知被凌辱時會不會更美呢?鲪悔,你今天就讓在座的開開眼吧。”
“你們不要欺人太甚!”睚眥以刀撐地,怒目如炬,顧不上嘴角溢出的血絲,還欲再戰,“放了我六哥!”
“龍神宮還敢叫囂!”鯡塵揚起火焰般的長發,張狂不馴,“饕餮不見,金猊失踪,椒圖也不知躲上哪兒去了!呵,要是椒圖也在,鰈夢,你也可以這樣玩玩他了?”
“只可惜我的九兒被關進了無極陣,”鰈夢輕笑,“不然,就讓蚆嗄和九兒比一比,到底哪個橫浪蕩!”
“不許你侮辱九公子!”尖利的女聲從睚眥身後乍響,翠色靈光一現,鯉芳柳眉倒豎,拼盡最後的力氣掙脫睚眥的阻攔,使起暗刺之術近身襲向鰈夢!
鳳目冷淡挑起,不屑之色盡染其中:“又是你這不知死活的小丫頭。”素袖微拂,殺招幾欲出手而襲!
忽而大殿之上厲風四起,一道銀輝紫光劃破血色,驚住了殿上眾人。
我穩穩落在了諸仙之前,懷中抱著被我攔回的鯉芳。淡淡嘆了口氣,我放下了那個吃驚不已的小丫頭:“早教過你不要莽撞,你要是出了事,我可就沒了七嫂啊。”
霎時,天庭大殿鴉雀無聲,數千道驚憤的目光齊齊落在一身銀紗紫衣的我身上。
“九公子……”鯉芳呆了,痴痴地摸了摸我的臉,“真的是你……”
眾鮫精如臨大敵,利刃的冷光激起無盡寒氣。鲪悔放下了哭泣的蚆嗄,震驚地與鰈夢對視一眼,似乎都意識到什麼令他們崩潰的事……
“椒圖!”玉帝蒼老的聲音驚起,“你怎麼在這裡!”
我轉過身,輕淡答道:“因為我破了無極陣,所以我才站在這裡。按現在這情勢,玉帝陛下不覺得心慌緊張麼,還有心情質問我?”
眾仙嘩然,卻也無人有意斥責我的無禮。
玉帝壓抑住怒氣,高聲道:“椒圖,你現在速速擊退鮫精,朕赦你一切罪過,再加封天將之位!”
我挑著眉,悠然一笑。隨即,我轉回身,向鮫精走近,漫不經心地輕聲說道:“誰說我來這裡就是幫天界的?玉帝,你太一廂情願了。”
語出如晴空霹靂,玉帝臉色煞白,諸仙紛然怒目瞪向我。
“莫非,你要幫我族?”鰈夢審視似的盯住我,半面花容泛起疑惑之色,手中捏了暗訣,隨時準備出手。
我停在他的面前,面無波瀾地望著他:“你也很一廂情願麼。聽著,我誰都不幫。”
“可是神諭上說……”鰈夢皺了眉,似乎想證實什麼。
“神諭說我會助妖滅天,你就信了?”我笑了,“那不過是個假設。要滅天,自己滅去,我沒興趣幫你磨刀。”
大殿似被罡風襲過,寒涼之氣曠生四野。
“你破了無極陣?”鲪悔冷目相對,深深的疑慮在眼底恍現,“難道……”
我揚起唇角,寬袖無風而動,紫發如蔓飛舞:“如果你也知道那封關於我的天機,你就應該曉得,我破解無極陣意味著什麼。”
“王上在哪裡!”鲪悔與鰈夢幾乎同時驚詫著吼道,狂雷般打破了天庭的沉寂。
他們都知道,破除無極陣意味著我的靈力悉數恢復,而這意味著妖之聖已死。
我微微垂下頭,半瞑雙目,掩去紫瞳中一抹傷懷。右手抬起,張開的掌心露出一片閃耀金光的鱗片:“他把自己,交給了我。”
霎時,我看見鮫族眾人的眉心鱗失去了光彩。
“椒圖!我絕不放過你!”一聲沉厲怒喑,黑影閃動,鲪悔身形如影,指間凌厲殺招直襲而來!
忽而淺藍靈光恍過,隨著一聲尖叫,大殿之上眾人目睹著鲪悔怔住,飛身擋在我身前的蚆嗄細碎地呻吟一聲,身如殘葉般飄然而下。
作者有話要說:本星期內一定把正文完結掉∼∼下星期更番外,有NP的,小沙子,十夜都會活著回來∼∼
另外,本文不是悲劇,最後的結局麼∼∼主角已經只剩幾個了,下面大家可以笑著看文啦∼∼
                  
第六十四章末路聖光
“筱兒!”鲪悔驚慌地喊叫,顧不上別人詫異的目光,搶上一步抱起了氣息奄奄的蚆嗄,“筱兒!你瘋了嗎!”
眾人驚呼聲中,原已衣衫不整的柔弱之人猛咳出鮮血,纖細的身軀癱倒在鲪悔的臂彎中。鲪悔似已忘了百年的恩怨情仇,瘋了一般地抱住被自己弄得遍體鱗傷的孱弱人兒。
盈盈藍眸已渙散了神采,彷彿欲碎的水晶。蚆嗄迷濛地聽著身邊之人撕心裂肺地呼喚,忽然淺淺彎了唇角,清雅笑顏風華絕代:“你……你還恨我嗎……以前都是我的錯……如果,如果這樣能讓你解恨……我……我什麼都願意……只求你,別傷害九兒……”
“你寧願讓我打死你而後悔終生麼!”鲪悔悲慟地吼道,緊緊將懷中之人抱住,生怕那脆弱秀美的生靈隨風逝去,“整天只想著你的九兒!你何時想過我!筱兒,你為什麼要對我這麼殘忍!”
黑袍染盡悲愴,掩蓋著那抹縹緲欲逝的水藍。天界的紛爭血色,恍惚了這矇矓的清明。諸仙的斥責,鮫精的呼喝,喚不醒悔恨之淚模糊了意識的兩人。
蚆嗄虛弱地呻吟一聲,微微仰起的頭緊貼著鲪悔冰冷的脖頸。輕淡細語嚶嚶吐出,縈繞兩人之間:“一百年前你說要帶我走……去一個只有我們兩人的地方……現在,你……還願意麼……還願意帶我離開,永世不分離……”
“願意,”刺青紋上滑落一行水跡,深沉的聲音顫抖著哽咽,“我等了你一百年……”深沉的面容被情感洗去了冷酷,彷彿沉寂千年的凝水驚起波瀾。
那張脆弱的容顏漾起最後一絲旖旎,藍瞳湮逝在點點水光中。青絲經風帶起,撫去他最美的溫柔。
“筱兒……”鲪悔摟著那已無聲息之人的削弱肩膀,剛毅的面孔崩潰在淚水間,“睜開你的眼睛啊!我們現在就走,離這裡的虛偽浮華遠遠的… …筱兒……”
硝煙血色情不悔,抱悔之人亦惘然。
我揉了揉額頭,悄無聲息地靠近他們,指間燃起治愈術靈光:“再不救他,生魂就要出竅了。”
黑如曜石的眸子忽起戾光。鲪悔抱起懷中人的身軀閃電般退避開我:“不許碰他!要不是你,筱兒不會背叛我!”
“如果你非要這麼想……”我側首微微一笑,身形如魅般恍至他們身前,疾風般地出手,愈術靈光融入蚆嗄額間失去靈氣的龍紋,“那我非得救他不可。”
“你!”鲪悔怒意燃起,卻又奈何不了我。只待我施完愈術,他冷冷瞪我一眼,抱緊懷中昏睡的人,轉身背離了這場血流成河的爭戰。
“餵,你要帶他走?”我叫住他落寞的身影,“這裡,你的部族,統統不管了?”
幽鳴風聲吹徹天庭,輝煌背後恍惚露出一道孤獨的傷痕。
鮫精已陷入沉茫。王上逝去,為情;祭司無心戀戰,為情。莫非數世的血淚苦戰,只換來這曇花一現的虛榮,轉瞬重歸塵土?
“一百年來,我逆天而為,只是為了筱兒一百年前未給我的交代……”鲪悔聲沉幽澹,似不為萬物所動,“所以我恨他,恨你,恨整個天界……現在,我得到他的答復了……再鬥下去,已沒有了意義。我差點就要失去他,差點就要追悔終生……椒圖,你該明白,王上願意為你付出生命時,也像我一樣,無怨無悔……”
很久以前聽說過,鲪悔本是個與世無爭之人,卻因這段被天界無情打碎的愛戀,選擇了逆天而行。
“其實,六哥這一百年一直在後悔。”我悠然嘆道。
鲪悔冷淡地側首,凌厲的目光劍般射來,“你在嘲笑我麼?哼,筱兒再也不會與你相見了!”
“別誤會,”我笑著解釋,“他不是後悔你們的感情,而是他曾經對你的傷害。”
墨色凝滯的身影怔立原地,猶似更迭難逝的傷情烏血。他不再躊躇,帶著懷中珍寶般的溫情,遁了雲端清寧,消失在血色未散的天庭大殿,拋下了過往的仇恨與違心的報復,隱匿不見。
“不准放過那妖精!去追!”玉帝斥責著仙將,盛怒沖天。重傷的仙將天兵猶豫地望著鮫精,又看了看我,仍是無動於衷。
我搖了搖頭,滿臉風清雲淡的笑意:“天界還有幾個能用之將?玉帝陛下,你還是擔心一下自己的安危吧。”
“椒圖,你這佞臣!”玉帝怒極拍案,“天界存亡危機,你不但不勤王,甚至通敵叛逆!天界將毀於你這佞臣之手!”
猶如將那神諭之言昭於青天之下。繚繞雲霧的金殿響徹厲聲斥責,震盪著動亂的天地。
我只是笑,完全不理會玉帝的怒火。轉過頭,直對上鰈夢陰沉的鳳眼:“鮫王也不在了,祭司也走了,你打算何去何從,真想繼續推翻天界麼?”
鮫族的首領均站向鰈夢身後,默認了他的統領地位。
“我鮫族數世數代只盼著重歸天神之位,”半面花容凝起艷麗的堅決,“即使流盡最後一滴血,也絕不放棄!”
眾鮫齊聲呼喝,似要劈天裂海,凌瞰春秋。
我抬起手,看著掌間靜落的金色鱗片,不禁幽幽而歎:“可鱗沙,並不希望你們這樣。他甚至不願往生輪迴……”
“你到底要怎樣!”鯡塵舉起利劍直指著我,“要么決一死戰,要么就乖乖讓道!”
鰈夢揚起一隻手,攔下焰氣凌人的鯡塵,鳳目流轉著玩味之意:“椒圖,你究竟想做什麼?以你現在的靈力,既可以毀滅天界,又可除我鮫族。看你的樣子並非不想插手這場戰事,可你想怎麼辦?”
我緩步走到他身邊,將那金鱗捏在指間,舉至他的眼前。瑩瑩金光灼亮了血腥的陰暗,映得那半張傾城容顏恍現驚豔的迷離。我深深注視著那一抹金色,微垂的眼眸逝去黯然。終於,我的指間迸出淡淡靈光,那片金鱗應聲而碎,化作漫天金粉瀰漫飛舞。迎面,鰈夢驕傲的面容驚起怒意,陰狠的目光凝上難以置信的憤恨:“椒圖!你不要欺人太甚!王上對你那般好,你竟敢……!”
眾鮫見鮫王的眉心鱗碎於我手,已然殺氣四起,兵刃冷光寒意逼得庭殿陰沉肅殺。
“我本不想管你們這些瑣事……”我將那金色粉塵揚灑了一地,“但他希望我幫他……你們,自稱是他的心腹臣子,又有幾個人真正了解他的心情?他不想歸海稱王,你們百般利誘;他不想與我為敵,你們竭力逼迫;他不想傾滅天界,你們拼命慫恿……鰈夢,尤其是你,誰允許你把天機告訴他了?! ”
鰈夢捏緊了拳,惱怒之中染上了一絲愧意:“你……你竟毀了他的眉心鱗!存心讓我鮫族無王麼!你這麼做就對得起他了!”陰柔的男子終是鋒芒畢露,妖冶之顏洗去了偽裝的雅緻。
我揚起頭,凌厲之氣從紫瞳中肆意放射:“我不過按鱗沙的遺願行事而已。他,永遠只是我的小沙子,我絕對不許他再往生,再陷入鮫王之尊的桎梏囚籠中!而你們麼,呵,知道鱗沙為何棄你們而去麼?不全是因為我……他早知道,你們太自負,空有野心妄圖,卻難成天界大事,所以他放棄了……”
“你少自以為是地胡說八道!”鯡塵怒極,髮絲赤紅如火欲燃,“王上和鲪悔都是被你們龍神宮的小賤人迷了心竅!就算王上不在,我族對天界勢在必得!”
諸仙唏噓反斥,拼著最後一點骨氣也不讓鮫精氣焰囂張。
“哼,”我冷笑著,不經竟鮫精掃視一周,“依實力,你們是可以奪下天庭。奪下之後呢,你們又憑什麼管制天下,號令三界呢?就憑你們那點武力暴虐?只怕不出三日,三界就被你們毀得七七八八,妖魔混亂了吧!”
“總比你們這群天界的偽君子好!”鮫精眾部首領紛紛高舉兵刃,似要大開殺戒。
我拂袖背身,留給他們一個冷峻的背影,以及纏繞周身的張狂靈氣:“虛偽又如何?能使三界安寧、普天共濟,即使虛偽也比你們弄得戰火四起蒼生淒慘要好!鱗沙知道他無法給三界澤福,所以他選擇了放棄這種虛榮浮華,選擇了回到我身邊……”
小沙子,你最後留下的安詳笑意,就是這個意思吧……儘管我也不喜歡天界的仙神玉帝,我還是會聽從你那顆善良的心,還三界平安,保三界昌盛……就算天界仙神不懂你的善良,只要我明白就好……
九重天呼嘯而下的罡風吹散了我瑩紫冷淡的長發,投下我孤傲的身姿於雲霧間,靈氣盛凌御風,彰顯著龍威之怒,猶似掌控萬物不可一世的天。
悍威震懾之,竟無人出語反駁。皆看蒼穹摒棄了血色殘陽,意要湧動另一片風雲。
“莫聽他胡言亂語!將他亂刀斬死!”一束焰華法光沖天,鯡塵呼喝著撞破天威,信手指揮他渙部將士朝我進攻!
術法斑斕,刀光冷厲,如同漫天張網般向我襲來!
我依舊靜立原地,背對著那群狂傲之徒。唇角微微上翹,對著面前緊張擔憂的仙神們笑了笑。我不經意地彈了彈指間,長袖微動。只那一瞬,近身而來的術法兵刃統統化為灰塵,在我指下成微風浮動。下一秒,我揚袖而拂,天光霎時陰暗如晦!眾人皆未反應過來之時,天庭重歸光明,只是剛剛進攻的鮫族渙部眾將,已成了冰冷的屍體。
“你……”鯡塵驚呆了,長劍從手中脫落,噹啷一聲墜了地,如她那高傲的心般,一併碎了。
鰈夢隱恨地瞇了眼,不甘與無奈交織在他妖嬈的笑中:“不愧是神諭中的禍患……既然你執意不許我族滅天,是要亡我鮫族於此麼!”
“不,”我轉回身,生風凌禦天庭,“我說了,誰也不幫。你鮫族也別想滅天,天界也別想誅殺妖族。剛剛那些鮫精的死,只是給你們一個警告。只要有我在,你們就別妄圖逾越雷池。”
仙神期許地望向我,鮫精震驚地瞪著我。天庭之上,三界之內,無人敢違抗於我。強大的靈力,既使我成了禍患,也使我成了救世之主。命運從未料到,我會走這條與它相反的路。
“鮫王已死,但永世無法往生;祭司退隱,不再過問族事。”我淡漠地昭告著殘酷的現實,“鰈夢,現在鮫族以你為首。你覺得還有希望違抗我,與天界鬥下去麼。”
鰈夢劍眉輕蹙,花容醉人妖媚。他側了首,只見其餘首領皆已嘆惋消沉。即使不願承認,但他鮫族的興復之望仍是瞬息沉匿在了血色洪流中,永無回天之力。
“你們鮫族,從來只是希望一洗被貶為妖的雪恥。如今,你們也歸了仙神之籍,何必再以三界生靈的血為你們只圖一時快意的報復而白白流淌?這只會讓你們背上永世的罵名與罪惡!”我立於天庭玉階,用那震懾四野的聲音錚錚而道。
鮫精額間的眉心鱗,霎時黯了光澤。他們,垂下了數世不屈的高傲頭顱。他們不得不認,雄心也罷,鬧劇也罷,一切已走到了盡頭。
鰈夢隱去了假意的笑,眼底是坦蕩蕩的純粹:“我等放棄滅天,退回海宮麼?即使我族放棄了,難保天界這群虛偽君子日後不來報復誅我一族!”
“算你有自知之明!”玉帝捋著長須悠然昂首,“鮫族逆天,罪大惡極,必要誅族而滅!”
鮫精紛紛怒而嘩然,剛剛平息的滅天之欲又被攪起!
我翻個白眼回頭,不屑地望向玉座上的天界玉帝:“陛下,以你現在的狀況,有什麼資本來談條件?逼死鱗沙,天界也‘功不可沒’哦,就不怕我倒戈相向,幫了鮫族?!”
“椒圖,你膽子不小!”玉帝怒道,身側諸仙侍趕緊勸慰,王母也無奈地搖著頭,奈何我不得。
“如果陛下不希望重掌天界之權,願意屈於鮫族之下,那麼我也不必費力氣了,”我冷冷拂袖,“撒手不管這天界存亡,對我也沒壞處。”說著,我幾欲乘風下階,踏雲離去。
風嵐微動,終聞玉座之上一聲悵嘆,玉帝聲洪依舊:“天庭向來寬宏,小小鮫妖作亂,平息便可,念其為鮫神後代,朕以仁慈為懷,不予追究便是。”
我微微一笑,玉帝也終於頂著張虛偽的仁慈面具屈服了。
“既然陛下也同意了,那麼——”我緩緩從袖中取出一物,信手抖了抖,那張薄如蟬翼的契紙在我指間騰起靈幻霧氣,“這是聖鵬天尊留下的東西,可以用來置印設契。一旦用它設下封印契約,任何人不得違背。鰈首領,陛下,以此為契,定三界安寧,你們可有意見?”
玉帝不耐煩地捻著長須,冠上玉鐺晃蕩著,映射著他默許的眼神。鰈夢迴首望了眼眾鮫精,堅毅的鮫精留給鰈夢信任坦蕩的風度。他微微叩首,鳳眼揚起傲意,回眸對我輕笑:“可以,但,我族必須重歸仙籍,海宮也封予我族為領地。”
“六哥人也不在了,下界江海不如都交由鮫族掌管吧,”我無視玉帝的怒意,擅自下了命令,“所以,讓你鮫族歸仙籍,但你們在名義上需得向天界稱臣。我想陛下也不會反對的。”一句話,堵上了幾欲拍案的玉帝的嘴。
八方湧起凌御之風,吹散了化不開的血腥戾氣。
眾目睽睽之下,契紙自我指間浮漾而起,凌於天庭之上,恍然激射出了萬丈光芒,將陰暗森冷驅盡,普天重沐天光。
“我鮫族,歸順天庭,抵掌下界水域,永不反叛。”鰈夢字字鏗鏘,俊顏沉靜立下重誓。
“朕認許鮫神後裔重入仙籍,今後以禮相待,永世招好。”玉帝洪聲許諾,眾仙為證。
契紙應下了契數,聖光普照三界。終了化作一縷煙塵,融入時光的洪流。
聖戰血洗蒼穹,天光再塑天道。
逆命的神諭,隨那不可一世的命運一起,在天庭聖光下化為虛無之煙。

TOP

最終章笑泯須臾
天亂盡時終有末,聖光初照始來源。
契紙汲注我的靈力,窮其畢世光靈,驅散了天庭陰霾。輝煌莊肅重歸九天,血腥罪惡皆成過眼煙雲。諸仙瞑神靜沐聖光,洗盡心底的塵埃,還來一片清明聖潔。
一切,都將重頭開始,摒棄那所謂命運的羈絆。
天照聖年,妖魔退回下界,安守下界巢穴。鮫神後裔歸位仙籍,分掌下界江海之源,取代龍神蚆嗄之職。凡人稱其為下界四海龍王。
至此,天庭以仁治天,神諭之說廢棄,天地循理而存。
  
我環視天庭之殿重整的繁榮之景,心底說不出的坦然自在。鮫族退下天界,諸仙似受了契紙聖光的感化,一改從前的囂張跋扈模樣,變得虔誠有禮。就連那玉帝,也不似從前那般蠻橫苛刻。莫非,契紙上融了什麼高深的術法,能感化人心?
無暇去管了,我輕鬆地舒了口氣。垂眸,不看四方位列的仙神,我對著玉座之上的玉帝屈膝而拜:“罪臣椒圖,先有弒傷天將一罪,後有對陛下出言不遜一惡,自知罪大惡極,請陛下治罪。”
畢竟,逼退鮫族之時,我擅自代玉帝做了主,無論我立了什麼功,都會背上這大逆不道的罪名。而如今,我也不想為逃這一罪名再與天界大動干戈。
座上玉帝威嚴如故,聲洪傳斥九重雲霄:“椒圖,你固有逆反之罪,但又念及你力挽狂瀾,重振天界雄威,朕已與眾仙卿相商,免你死罪。”
我微然一笑,死罪可免,活罪難逃,況且我又有著讓天界擔憂的強大靈力,他們無論如何不敢任我逍遙自在。
“椒圖聽旨,”傳旨仙官高聲念著天旨,天庭的金輝隨之熠熠灼人,“罪臣椒圖犯上逆天,罪無可恕。今決意將其囚押東華山之底,廢其天庭仙職。千年之後,待其誠悔過錯,再釋其出山,重返仙職。欽此!”
眾仙允然。罰罪逆之人押在東華山底一千年,也算是個重罰。但一千年後將還其自由與仙官名分,也是玉帝開恩。
我稍稍抬了頭,平靜悠然的神色如古井幽泉:“恕臣不肖,敢問陛下,還有比這再重些的刑罰麼?”
“怎麼,你嫌這輕了?”玉帝捻鬚,眼底頗有驚愕,“椒圖,你究竟要怎樣!”
“罪臣聽聞,天界除死罪外最重的刑罰,當是革除仙籍,貶入下界,”我風清雲淡地說著,“就像曾經的鮫神那樣。況且罪臣仍有著神諭中稱為‘禍患’的靈力,若不一併廢去,只怕陛下難以安心哪。”
“大膽!”玉帝斥責道,目光掠過庭上眾仙,“椒圖,莫以為眾仙卿為你請命,你就可以如此囂張!”
我深深叩首:“罪臣不過實話實說,還請陛下包涵。其實,罪臣實在不宜留在天界為仙,陛下貶臣入下界,既為陛下省心,又遂了臣的願,豈不是兩全其美?”
一言既出,只讓天庭震驚。有著滅天之能的人,竟自願放棄這榮耀,去改變曾讓天庭人心惶惶的命運之諭。
眾仙紛紛諫言,有人勸我,有人勸玉帝。不出多時,我的未來已經決定。
“椒圖,看在你亦有功勞,朕便應了你。”玉帝執起天印,御筆書下天旨,“龍神宮椒圖,除去仙籍,貶入凡世,永世不得返天歸仙!”
“謝陛下恩典。”我盈盈而拜,眼角漾起從未有過的舒暢。
棄了命運,丟了仙緣,墮了凡塵,終了神力。
一襲紫衣銀紗,我帶著一身的清寧素靜,輕盈飄離那恢弘的雲間樓宇。任那九重蒼穹罡風繞雲,留不住一抹淡然的倩影。
我會去凡世下界,找回自由,尋回情份。
  
“跑那麼急,趕去投胎?”一聲輕柔的妖媚之音在身畔響起,似是藏了無數諷意敵意。
天界盡頭,南天門。
我剛剛出了南天門,身側的金碧宮柱旁就傳來這熟悉的聲音。停下了腳步,我轉身,迎上倚在柱旁的曼麗之人,輕淡笑道:“鰈首領還沒走?莫非在等我敘舊?”
鰈夢撩了撩鬢髮,僅露的鳳眼彎出無限風韻,卻是陰氣逼人:“跟你敘舊?哼,只不過想看看你要虛偽到什麼地步……居然放棄了仙籍,真是不懂你的心裡在想什麼……”
“人各有志,”我走到他身邊,望著那半面傾國傾城的絕色容顏,“鰈首領雖然聰明,但對有些超脫之事仍是無法參透呢。”
“你真的很讓人討厭,”他傲氣似的揚頭別開眼神,刻意掩去鳳目中的惱意,“第一次在洞庭湖見了你,就讓我覺得渾身不舒服。”
我挑起眉毛:“是麼,那時鰈首領可是對我千般示好,差點讓在下誤會首領對我有情哦……”
“要不是因為神諭所言,我早就掐死你了。”柔媚的語音絲毫不掩飾他真實的心情,鰈夢這蛇蠍美人終於不再與我虛情假意地瞞裝。
天邊雲霓彩霞繚繞,渲染著織錦般的光景。
“夢,究竟等我做什麼?”我淡淡問道,捨棄了那一份嬉笑。
美人半垂下容顏,青絲如瀑。狹長的鳳眼凝鬱了許久的惑意,沉澱著不為人知的哀傷:“我想問你,愛情……到底是什麼?我看了這麼多,音兒泣血捨命,鲪悔淡漠一切,王上甚至……他們都不在了,我也問不出結果……告訴我,當初你願為金猊抵抗天命時,又是怎麼想的……”
我以為,如他這般陰鬱高傲之人,斷不會因心底的無情而煩怨許久。難道,他亦有情殤……
“這種感覺很難說,”我斜倚著金雕之柱,瞑目半晌,“不想看到對方受一絲一毫的傷害,若他皺一下眉流一滴淚,只覺得天地要崩塌了一般,什麼天大的事也不如他的微微一笑……”
身邊之人不禁輕嘆:“就是這種感覺?九兒死在我面前時……”
“你說什麼?”我側目望向他,驚訝地瞥見他半面花容之上恍逝的一抹心碎之色。
他隨即恢復了陰媚氣質:“我可不像你這麼胸無大志,為區區愛情,至於麼,哼!”
我坦然而笑:“你錯手打死九兒時可不是這麼想的吧……沒什麼好丟臉的,承認吧。要是覺得愧疚,不如就好好地愛一回……鯡音的眉心鱗在你那裡麼,她是個懂愛的好姑娘,守著她的轉生吧。她需要有個人愛她,你也需要。”
鰈夢斜了眼瞪我:“誰要你多嘴!去下界過你的日子,少來插手我的事!”
如此陰柔的美人也跟我撕破臉皮,看來真是我戳到他的痛處了。
“你怎麼知道我一定會去下界?又是從天機上看的?”我調侃一句,“天機的最後,究竟說了什麼?”
他揚了劍眉,鳳目挑起旖旎姿容:“你的天機末處,是空白……結局麼,就要看你如何抉擇了。不過我早猜到你會這樣做……命運麼,誰都可以自己去填補空白,不是麼?”
原來如此。我颯爽而笑,命運只是開端的迷信,沒有結局。生命正是那處空白,等著自己去填充描繪。走到最後,方是豁然開朗。
“不妨再告訴你,”鰈夢叫住欲走的我,“天機中有透露金猊的著落。‘日落禾洲無盡深,月影孤處誰蒙紗’。自己去猜吧,我就知道這麼多。”
我頓了足,回過頭,望向那青絲半遮的媚麗雅顏,不禁悠悠抿唇:“夢,你真的很漂亮。”
他沖我嫵媚一笑:“你真的很討厭。”
南天門盡,我凌了雲端輕風,了卻三生仙緣。
身後,鰈夢撫起他的水簫,淡音縹緲,又是一曲困龍調,似在思念往昔佳人。
困龍一時,翔龍一世。
我縱身跳下天界雲端,將那困龍之嘆化作指間煙塵。從此,龍翔四海,無拘無束。
  
人世蒼茫,伊人何方。
我駐足於堅實的大地,舉目徜徉遼闊四方。金猊,人海茫茫,你在哪裡?
“日落禾洲無盡深,月影孤處誰蒙紗。”
我念著鰈夢留給我的謎,心中漸漸明朗。
“日落禾洲無盡深”,日在禾下,是個“香”字;“月影孤處誰蒙紗”,為月蒙紗影,那是天上的“雲”。香雲香雲,不正是金猊在龍神宮的宮殿之名麼?
我不覺一笑,香雲並非指金猊的住處那般簡單。龍之八子金猊,掌盡廟堂香燭煙火之祝。香雲,是那廟堂高燭的香火別稱。
如此,金猊的下落已然明了。金龍生自香雲間,落凡盤桓香爐邊。
光陰流轉,我踏遍江河南北,問盡天下人,何處是那香火最鼎盛的廟堂?
世人眾說紛紜,無人告訴我一個相同的答案。
我笑著答謝他們,坦然去尋找下一個能告訴我答案的人。
如果世間要磨礪我,哪怕傾盡我一生,也要去到天涯海角找回那生沐香雲的人。
或許找了幾天,或許找了幾月,又或許是幾年,我躊躇著踏莎行至京城郊野。聽聞如今的帝王年輕有為,頗有先帝遺風,將天下治理得昌盛繁榮。故地重遊,依稀發現曾經我背著重傷昏迷的金猊走過的鄉間阡陌旁,荒野之處雲煙裊裊,帶著沁人的熏香味道。
我尋香而去,發現不遠的村莊外,有座簡陋的草廟。村民告訴我,那廢棄已久的破舊廟宇近來莫名有了一個廟祝,整日在草廟裡燃著遍地的香爐,像要修煉成仙一般。
香雲廟,就是那草廟匾上朽爛難認的字跡。我站在荒蕪的廟堂外,念著那熟悉而又陌生的廟名,寂然的心不禁感慨過往。胸口鎖骨上的金盞花紋印忽生暖意,溫熱流遍我的思緒。
推開草廟沾染灰塵的門,隱約看見磚石地上無數個燃著熏煙的香爐。似在列成一個修行的陣法,將一個隱沒在黑暗中的身影圍至其中。
“請問……”我隔著那漫天的熏煙白霧,淡然開口。
“滾出去,別打擾我修煉。”背對著我席地而坐的人不耐煩地斥道,清麗的聲音依舊帶著火氣。
我不禁垂首抿唇,淡淡地回應:“哦,其實我只想來看看,這裡賣不賣熏香。”
“想要就自己拿一個走,少煩我。”不近人情的怒意蔓延開來。
“可是,普通的熏香到處都有,我想買一種‘追魂香’,”我跨過數只香爐,慢慢靠近那個聞聲而愣的人影,“追魂香可追憶往昔流年,亦可喚回三生情願。曾有人為我燃過追魂香,如今,我也想為他而燃。可以麼,金剛大神?”
矇矓熏煙中,那人的身影顫抖著站了起來。射入草廟的淡光映照上那披散肩頭的燦金髮絲,流淌著水似的柔情。回眸,側首,轉身,高貴如故的雅麗容顏凝著萬千憤怨委屈,用那黃金般的瞳眸傾訴著一腔深情。
“小螺!”撕心裂肺的呼喚斥散了熏煙香雲,燦金如瀑,身形恍而至我眼前。下一刻,我已擁入那溢滿清香灼盡火熱的懷中。
“混蛋,王八蛋,死田螺!”呢喃著哭腔的倔強怒罵不絕於耳,溫淡如蘭的氣息噴灑在我面頰旁,絲絲金發撫去我一身風塵,直把我融回從前,“你還好意思找我……那麼開心地丟了我就跑,害我一直躲在這鬼地方修煉……原想修煉回一身靈力,就去天界把你烤成田螺幹……”
“不用去天界了,我這不是主動來任你罰了麼。”習慣性地展臂,纏繞上他綢緞般的髮絲,圈住他曼妙的腰肢,“這回我再也不走了,跟你一起滿世界飄著去。”
“天界呢?鮫精呢?”金猊疼惜地揉去我眉間的淡漠,吻著紫瞳的清澈,“到底經歷了什麼,居然你比我還憔悴……誰敢欺負你了,我非殺了他!”
輕輕掐一把他的腕子,沖他咧嘴一笑:“沒事了,全讓我擺平了。放心,以後換我保護你,這世上再沒人敢打攪我們倆逍遙快活了。”
  
草廟的香雲熏煙升騰天邊,凝成素靜的彩霞。斜陽漸晚,餘暉染暈著草廟廢棄的門檻,映出異樣金黃。
京郊阡陌間,雜草叢生,草廟投下的孤影遠方,兩個追逐了半生的人仍在嬉笑著追逐。
“小螺,到底去哪裡啊?!你個泥地裡爬的田螺還給我跑這麼快!”高貴的金色點綴著灑脫,褪去那份典雅,他仍是個有點小氣的男人。
紫色劃過綠茫茫的草海,留下一串淡淡的笑聲:“自己慢還嫌我。京城郊野有片竹林,以前是鲪悔藏身的地方,估計他不會再去了,不如我們就替他免費看房子好了。”
“哈,抓到你了!還跑得掉麼!先讓我親一下再說!”囂張得意的男人終於露出了久違的笑顏。
“跟誰學的……還親什麼親……餵,夠了,趕緊去搶房子,萬一給別人搶了,咱可沒錢買房子,”我反手扣住金猊不安分的手,拖著他跑起來,“房價可是高居不下哦……而且那麼好的地段,有水有山有竹子有菜園,根本就是田園別墅麼……”
“小螺,你越來越羅嗦了!”
“嫌棄我?”
“哼,”忽而身後之人傲氣笑了聲,冷不防環臂圈上我的腰,猛地把我撲倒進草叢裡,壓得我動彈不得,金眸燦爛明媚,揚起一抹戲謔,“小螺,我想現在就新帳舊帳一併算,好好懲罰你一回。”
說著,人已迷醉。纏綿染盡夕陽紅,吟得飛鳥低徊鳴。
三分醉意,七分情亂,交頸而臥仰看蒼穹浮雲,如憶往昔年華韶光。
“以前你答應過我,一起曬太陽的……”我懶懶嘆道,“天界的太陽還是沒這裡的好看哦……呵,以後,你就陪我曬一輩子吧……”
“好,”金色的瞳孔閃爍著天下最迷幻的光彩,“我們一起……永遠……”
永遠會是多遠,只怕海枯石爛也不是盡頭。
歲月風塵如一瞬,灰飛煙滅情不老。
不問平生命幾何,龍且逍遙翔情天,只把須臾作笑泯。
  
————全文完————

TOP

[發帖際遇]: 阿染販賣軍火, 不小心賺到佣金現金173Ds幣.


還好還好!
最後結局是我理想中的那一對.....^0^
實在是...
不得不說,這篇故事裡廢話還蠻多的...
而廢對(假攻)也很多.....
多番波折啊= =|||

TOP

發新話題

當前時區 GMT+8, 現在時間是 2025-2-27 17:05

Powered by Discuz! 6.0.0Licensed © 2001-2014 Comsenz Inc.
頁面執行時間 0.044914 秒, 數據庫查詢 6 次, Gzip 啟用
清除 Cookies - 聯繫我們 - ☆夜玥論壇ק - Archiver - WAP
論壇聲明
本站提供網上自由討論之用,所有個人言論並不代表本站立場,並與本站無關,本站不會對其內容負上任何責任。
假若內容有涉及侵權,請立即聯絡我們,我們將立刻從網站上刪除,並向所有持版權者致最深切的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