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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綜漫)最強咒術師的心動法則》作者：暮橘【完結+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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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悠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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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8-14 19:59
標題:
《(綜漫)最強咒術師的心動法則》作者：暮橘【完結+番外】
文案：
鈴搖，一名女中學生，
撿到了一個自稱最強的男人
但他只有十釐米。
鈴搖覺得只有十釐米的5t5脆弱極了，於是悉心照顧他
生怕他被風吹走了、從桌子上掉下去摔斷腿、走在路上被人一腳踩扁。
直到某天——
咖啡館裡出現咒靈，鮮血淌了一地
5t5破窗而來，輕輕一抬手就解決了咒靈。
轉過身時站在她的身前，一米九的身高看著像小雞仔一樣的鈴搖，
他微微俯下身，笑眯眯說道：
「在我沒來之前，是不是被嚇傻了？需要哥哥送你回家嗎？」
■直男x專克直男小姑娘
■私設很多，時間軸亂燉，人物關系混亂（倒也沒有
■高專悟，1v1，戀愛小甜文
內容標簽： 綜漫 情有獨鐘 甜文 咒回
搜索關鍵字：主角：鈴搖，5t5 ▏ 配角： ▏ 其它：
一句話簡介：直男x專克直男小姑娘
立意：流浪的貓遇上笨小孩，穿過夜霧晨曦和大海，背著銀河來。
原創網
作者:
悠于
時間:
2021-8-14 20:02
第1章 相逢就是緣[1]
鈴搖第一次見到五條悟的時候，他只有十釐米。
並且，從天而降，直接掉在了她的窗台。
「我們帝光中學是東京名校，無論是教學設施還是學院氛圍，在東京都是排名第一。」
「不僅是良好的學習環境，課外活動也非常值得一提……」
「鈴搖同學？」
校長的腳步停了下來，回頭試探性問著。
跟在他身後的少女穿著中學生的制服。
頭發干干淨淨地束成辮子，隨著她的走動在身後劃著跳躍的弧度。
她的皮膚很白，像是萬年不見光，近乎透明。
從窗口泄進來的光錯落在她臉上，如同斑駁的星光。
鈴搖從窗外回過神來，笑容很亮，說話時聲音清澈，此時有些歉意：「對不起，我在聽，我只是有些好奇，忍不住多看了幾眼，學校真的很漂亮。」
校長對鈴搖笑得很和藹，「沒關系，我先帶你去你的班級，你現在是帝光中學的學生了，以後有很多機會好好了解學校。」
他又繼續說剛剛的社團問題，「現在開學已經有一段時間了，社團入社也已經過去了很久，但如果你有喜歡的社團，隨時可以加入。」
鈴搖不太懂這些規矩，只是直覺上不太合適，好奇問道：「這樣可以嗎？」
校長和藹得過分，禮貌中甚至有幾分討好的意味：「你是宗像先生介紹入學，我不會讓入學的事情給你帶來困擾，你安心入學吧。」
鈴搖跟在校長身後，她揉了揉鼻子。
宗像禮司的面子可真好用啊。
不僅是學校，包括她的生活的方方面面，宗像禮司都安排得非常好。
由於她還未成年，又要方便上學，她住在了一戶姓鈴的人家，鈴先生是一位中學老師，很普通的上班族，而鈴太太在市內開了一家甜品店，他們曾有一個跟她一般大的女兒，但不幸亡故，所以很願意收養鈴搖。
周末和課業不忙的時候，她也可以去鈴家開的甜品店裡幫忙。
上學。
家庭。
課余活動。
非常完美的中學生活，與鈴搖向往的中學生活一模一樣，而現在還有一個非常關鍵的環節——加入一個有趣的社團。
這樣，完美的中學生活就可以開始了了。
然而，夢寐以求的中學生活，在入學後的第三天泡湯了。
徹徹底底的泡湯了。
「鈴搖——」
樓下傳來媽媽的聲音，「我去店裡了哦，你在家裡要認真寫作業，還有社團的事情，自己決定哦。」
鈴搖正給窗台上的幾盆盆栽澆著水，很乖巧地答應著：「媽媽路上注意安全。」
借著窗台澆水的視野，確認媽媽已經走遠後。
鈴搖轉身拉開了書桌的抽屜，對裡面躺著的男人說道：「你可以出來了。」
說是男人，其實有些勉強。
因為對方的身量實在是太小太小，就像一只玩偶，可以捏在手心。
如果不是他會動會說話會思考，鈴搖不敢相信這樣的大小真的是人類。
而對方躺在她抽屜裡放著的鉛筆盒裡，枕著她的橡皮擦，兩條腿翹著二郎腿，腳尖有一搭沒一搭地晃著。
明明藏在別人家裡的人是他，他看起來反而比鈴搖悠閑太多。
抽屜拉開的瞬間，抽屜裡的視野有了亮光。
他似乎有些不適應這突然出現的光線，懶懶地推了推鼻梁上架著的圓片墨鏡，唇角有弧度：「那來算一算我們的賬吧。」
鈴搖眨了眨眼，很疑惑：「算賬？」
他改躺為坐，「自我介紹一下，我的名字是五條悟。」
「算賬的意思是互相交換名字嗎？」
「……」坐在她鉛筆盒裡五條悟嘖了一聲，「有點難搞。」
鈴搖再次眨了眨眼，依然很疑惑。
五條悟似乎沒再糾結這個問題，撐著腦袋懶洋洋說道：「相逢就是緣分，像我們這樣的相逢更是千載難逢的緣分，所以先互相知道一下名字，明白了嗎？」
「我明白了，那……自我介紹一下，我的名字是鈴搖。」她學著五條悟的句式說完，湊近一點，腦袋擱在抽屜上，眼巴巴望著坐在鉛筆盒裡的五條悟，「可是五條悟，你為什麼只有這麼一小只，你是吃什麼長成這樣的？還是說，是天生的？是特殊基因遺傳嗎，還是生了什麼病？」
五條悟眉毛挑起來一根。
抖了兩下。
似乎暫且忍住了什麼，咧嘴一笑，「那當然是獨門秘寶，怎麼樣，你也想長成這樣嗎？如果你想，看在我們這麼有緣的相遇上，我很願意跟你分享。」
鈴搖眨著眼繼續盯著他看。
眼睛澄澈，此時卻充滿了困惑和好奇，像是面對新鮮事物的孩童，一點都沒有摻雜掩蓋。
至於五條悟，他現在一定是心情好極了，不然怎麼會一直喋喋不休。
他甚至站了起來，跳躍著展示自己的身姿：「你看，變成這麼小可是有很多好處的，逃課不會被老師發現，偷偷溜進甜品店裡吃東西也不會被店員發現，還可以鑽進電影院裡看每一場喜歡的電影哦——」
「鈴搖。」五條悟興奮的喋喋不休迅速冷卻下來，雙手環在胸前，語氣充滿不滿：「我數三個數，把我放下來。」
「抱歉抱歉，我實在是沒有忍住，因為你剛剛跳來跳去的樣子真的很像鄰居家早起打鳴的大黃雞，很可愛。對了，五條悟，你想被放在哪裡？」鈴搖拎著五條悟的衣服後領，滿臉歉意很真誠。
「隨便哪裡，我開始數了，三——」
咚。
落地聲相當干脆，壓根沒輪到五條悟數第二個數字。
鈴搖看著自己腳邊以臉著地趴著一動不動的五條悟，遲疑道：「你……還好嗎？」
五條悟撐著胳膊坐了起來，扶著腰，走了兩步。
倒地。
他再次掙扎著站起來，顫顫巍巍，像是即將離世的老大爺。
再次倒地。
整個人脆弱極了。
鈴搖意識到自己闖禍了，從她的手直接掉到地上，這個距離不算什麼，可對於一個只有娃娃那麼大小的人來說，那不亞於墜崖啊。
她真是太大意了。
鈴搖連忙小心翼翼地把倒地不起的五條悟捧了起來，而對方躺在她的掌心，似乎很痛，齜牙咧嘴揉著腰。
小太陽鏡也歪了，墨色鏡片斜斜歪在鼻尖上。
恰好露出他一雙眼睛，鈴搖這才看清他的眼瞳是漂亮的藍色，如同奢侈的寶石，又像是澄澈的天空，非常好看，她不免多看了一會兒，有些失神。
直到五條悟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你不說話是什麼意思，你不會是不想對我負責吧？」
「呃……負責，當然負責。」
「哦——」五條悟扶好鼻尖上架著的小太陽鏡，擋住了他眼睛，一時看不起他在想什麼，但他的語氣相當不滿，大抵是不太高興的。
也是，好端端的被人扔到地上摔得不輕，是她她也會不高興。
五條悟繼續說：「負責就好，那剛剛的要求你也都答應了吧？」
「……」
雖然沒聽清剛剛五條悟說了什麼請求。
不過，此時五條悟渾身上下似乎都散發著不快的氣息，讓她開不了口。
「你不會是想出爾反爾吧？」
「……那個，其實我剛剛沒有聽清楚你說過什麼要求。」
「要求嘛，也不算麻煩，我也不是那種趁機敲詐的壞人，我人品超——好——的——」說到這個，他揚起笑，看起來心情又好了許多，不像剛才那樣委委屈屈，他慢條斯理說道：「反正只要接下來照顧好我的飲食起居，一切都聽我的，我想出去曬太陽，你就要帶我去公園散步，我想吃甜食，你就要去買回來，在我的傷養好之前做到這些，不過分吧？」
鈴搖第一次把別人摔成這樣，內疚極了：「嗯，不過分。」
「你運氣好，遇到的是我這麼好說話的人，要是換成把別人摔斷胳膊腿，要求可就不止這些了，哎呦，我這摔得渾身都疼了，粗略估計骨頭得斷了七八根吧——」
「我送你去醫院！」
「……不用，好像也沒有那麼嚴重，我再休息休息觀察一下。」
「一定要去醫院才行！」
「用不著。」
「這是我該做的，你不用跟我客氣。」
靜默幾秒後。
五條悟嘆了口氣，很悲涼地說：「不是我跟你客氣，而是我不能去醫院那種地方，我這異於常人的大小，如果被送去醫院，一定會被當成奇異人種關起來研究的吧，說不定還會被解剖……只是，我有很重要的約定沒有辦到，在那之前，我還不能死去，所以我不能被其他人發現。」
大概是他的語氣太悲傷了。鈴搖很感動，誠懇地向他說道：「我明白了，我會保護好你的。」
「嗯？」五條悟扶了扶鼻梁上的小太陽鏡，墨色鏡片擋住了他的眼睛，看不清他此時的情緒，可他聽起來柔弱極了：「那就拜托你了，我只能靠你了。」
鈴搖從來沒有聽過這般依賴的語氣，保護欲湧了上來，再次保證道：「交給我吧。」
第2章 相逢就是緣[2]
「你好像很喜歡這些花花草草？」
身後，五條悟問。
鈴搖正給盆栽小心澆著水，回答他：「難道他們不可愛嗎？」
還不等五條悟回答，鈴搖先一步繼續說道：「而且我還給他們取了名字，都是非常符合他們的名字，對了，你今天剛到我家，我還沒給你介紹一下呢。你說相逢就是緣分，所以要交換一下名字對吧，理所當然，我也該給他們介紹一下——」
鈴搖清了清嗓子，轉過身來。
半側這身面向坐在書桌上的五條悟，盡管對方單手托著下巴好像並不是很耐煩的樣子，但這也無法抑制她此時想分享的心情：「這棵金豆橘的名字叫大橘，聽說到了秋天的時候會結出橘色的小果子，而且還可以招財進寶，學習進步……」
五條悟懶洋洋說道：「一株盆栽老板為了賣出去，騙你的。」
「怎麼會？老板說得很認真，他還再三向我保證……」
「就是因為你滿臉寫著很好騙才會那樣說。」
鈴搖癟了癟嘴，有些不太高興地看著他。
五條悟被這樣的眼神盯了一會兒覺得心裡毛毛的，直覺對方是在不高興，但又不覺得自己說錯了什麼。
估計是因為經過他的提醒，得知自己被老板騙了吧。
於是五條悟安慰她：「你還小，容易被騙很正常啦，騙子最喜歡的就是你這樣看起來很好騙的中學生了，所以你不用太在意。」
「……」
為什麼，為什麼他安慰了之後，鈴搖好像更不高興了？
五條悟決定轉移話題：「我知道了，他叫大橘，介紹下一個吧。」
鈴搖指向第二株盆栽，介紹喜歡的盆栽時心情恢復了一些：「這個魚川真柏的名字叫小魚，他是所有盆栽裡最貴的一個，老板特意囑咐我他喜歡陽光，要每天給他曬太陽，不過等到了夏天很熱的時候就要多澆水了，不要會脫水的……」
「是脫發吧？」
「？」
五條悟托著下巴，小太陽鏡懸在鼻尖上，看起來懶洋洋的：「太陽曬太多了不會掉葉子嗎，那邊——」
他指向她的魚川真柏，「葉子好稀少。」
「……」
「介紹第三棵吧，看這個樣子，應該是叫小山？大山？大飛機？」
「……」
鈴搖嘟著臉不再看他，轉過身去，繼續澆水，並說道：「小橘不想認識你。」
「哦，原來是叫小橘，你取的名字都沒什麼風格啊。」
「…………」
鈴搖沒搭理他，五條悟找了個合適的地方睡覺了。
一直睡到晚飯時間，五條悟被餓醒。
一陣飄香鑽進他的鼻腔，他就是這樣被餓醒的。從暫時躺著的鉛筆盒裡站了起來，看到鈴搖正在吃晚飯。
五條悟直接說道：「我餓了。」
鈴搖抬眼看了他一眼，沒理他。
繼續吃。
不知道為什麼不受待見的五條悟：「？」
他提大音量：「鈴搖——我餓了——」
鈴搖放下筷子，很認真地說：「就算你道歉，我也不會原諒你的。」
「？」五條悟指了指自己，「我道歉？」
「我不會原諒你的，你不要白費口舌了。」
五條悟覺得他們在跨服聊天，決定回歸主題：「我說我餓了——」
鈴搖握著筷子，再次抬起眼睛看向他。
對視了幾秒，這才說道：「我答應了你在你的傷養好之前會照顧好你，我說到做到，那也請你道歉吧，這件事就扯平了，怎麼樣？」
五條悟望著她，困惑道：「剛才我就想問了，我要道歉什麼嗎？」
鈴搖站了起來，走到窗台旁邊，站在那幾盆盆栽身前說道：「給大橘、小魚、小橘道歉。」
「？？？」
「今天是你們的初次相識，可是你說了很失禮的話，這會讓他們很不開心，所以需要你道歉。」
五條悟臉上寫滿了懷疑人生：「我給你的盆栽道歉，他們聽得懂嗎？」
本以為鈴搖又要說什麼讓他覺得很奇怪的話，可是這回她沒有說什麼。
她伸手摸了摸那盆金豆橘的葉子，恰好此時窗外有風吹過，枝葉在她的手指下輕輕搖曳，這樣看起來，就好像金豆橘因為喜歡她的觸碰所做的回應一樣。
鈴搖輕輕笑了起來，笑容清澈明亮，柔和得像此時簌簌拂過的晚風。
放下撫摸金豆橘的手，這才回答他：「萬物有靈，生命是恩賜，亦是束縛，再渺小的善也可以救人，再渺小的惡也可以害人，最好的選擇就是彼此尊重，平等共存。」
「……」
房間裡一時沒有了聲息，鈴搖以為五條悟是打算賴掉，轉過臉去准備教育他。
可是一轉頭，四目相對時，小太陽鏡微微垂下懸在鼻梁上，露出一半漂亮冰藍的眼眸，正定定看著她。
說不上那是怎樣的眼神，又或許說，什麼都沒有，因為太平靜了。
平靜得像是霧氣散去的湖面。
他的音量不大，低緩中帶著幾分笑意，聽起來卻比之前要靠譜些許，「你說得對，我該向他們道歉。」
下一秒，他音調揚起，「可是我受傷了，我過不去，怎麼辦啊鈴搖？」
當鈴搖把五條悟捧起來的時候，他哎呦一聲。
鈴搖神色變得謹慎一些：「是不是我晃到你的傷了？」
五條悟嘆氣：「起碼又晃斷了三根骨頭吧。」
鈴搖：「？」我開始懷疑你受傷的真實性。
五條悟對她一笑：「當然是不可能的！像我這樣的人，這點小傷，根本不被我放在眼裡。」
「那……」
「但我們事先說好的，作為把我摔傷的補償，這段時間你要照顧好我，什麼都聽我的。我能忍那是我體質好，你可不能因為我看起來很輕松就不管我哦？」
怎麼看都像是威脅嘛。
之前還口口聲聲說自己人品超好。
鈴搖笑出聲，「不是，我剛剛想說的是，我要不要去給你買點藥？」
五條悟：「不用藥我也可以恢復，太多此一舉了。」
「我是說，止痛藥之類的？就算體質好，恢復得很快，可是你痛的時候也不舒服吧，所以我想買點止痛藥之類的，還有繃帶，我可以給你塗點藥。」
面對鈴搖寫滿真誠的眼睛，五條悟難以形容自己心裡湧上來的一點情緒，他反思自己是不是不該說這個謊？
床邊的盆栽很近，風拂過時，枝葉搖曳。
像是回應風的溫柔，連拂動的幅度都像是歡欣鼓舞。
五條悟別開臉，避開了那雙清澈的眸子，聲調依然是那般沒把事情放在心上一樣：「那也是多此一舉。」
「比起這個，你多想一些切合實際的事情，比如說，我現在餓了，比如說，晚上我睡在哪裡，還有，我有洗澡的習慣，我需要干淨的換洗衣服，這些都很重要。」
鈴搖的臉上露出一點為難。
她憋著這一臉為難沉默了好半天。
五條悟不明所以：「怎麼了？」
鈴搖閉了閉眼，認命似的說道：「我明白了，那就……失禮了。」
五條悟：「？」
鈴搖再次露出很誠懇的神色，一字一句像發誓一樣，說道：「我會閉上眼睛給你洗澡的，我不會占你便宜。」
五條悟：「？？」
第3章 相逢就是緣[3]
「針線盒倒是有，不過你需要縫補什麼東西嗎，是哪裡壞了，可以讓我幫忙哦。」
「不用啦，不是哪裡壞了，只是想做一些手工品，是學校的課外作業。」
捧著針線盒子，跟媽媽交談完，鈴搖推開門的一條縫，確認五條悟沒有站在門口，不會被媽媽看見，這才推開了門走進房間。
回頭對媽媽揮揮手：「媽媽早點休息吧，晚安。」
鈴搖把針線盒子放到桌面上，打開了小台燈。
四周望了一圈，沒有找到五條悟。
「五條悟，你在哪裡？」
「你找一下啊，不是很簡單的事嗎？」房間裡，五條悟回應了他。
可是音量不大，簡短的一句話，她也一時分辨不出五條悟的位置。
想到五條悟現在小小一只，她往各種夾縫角落裡找了一圈，甚至趴到地上去看看五條悟是不是掉到桌子底下去了。
可是五條悟好像可以看到她是所作所為一樣，在她看向桌底的時候，五條悟說道：「我怎麼會掉到桌子底下去，你在想什麼？」
鈴搖撓撓頭，站起來，腦袋撞到了抽屜上。
五條悟的聲音再次出現，多了幾分無語，「你這也能撞到嗎？」
「……你看得到啊。」
「就算看不到，被你的腦袋撞了這一下，對我來說約等於五級地震吧。」
鈴搖總算知道了，扶著抽屜的邊沿，拉開抽屜。
果然，五條悟躺在裡面。
小太陽鏡架在鼻梁上，看起來就像躺在沙灘椅上度假一樣，說是五級地震，可怎麼看都是悠閑的模樣。
鈴搖有些抱歉：「那是不是撞疼你了？」
「不用擔心，我說過，這種傷勢對我來說不值一提。倒是你，腦袋估計得撞個包吧？」
鈴搖學著他的表情，滿不在乎的那種，笑著說：「不用擔心，這種傷勢對我也不值一提。」
「……」他的表情有這麼欠揍嗎？
鈴搖把五條悟撈出來，從針線盒裡拿出軟尺，有些不知道該從哪裡量起。
對上五條悟的目光時，頭一次在他的臉上看到了鼓勵的表情，他說：「快點，我現在就想換衣服睡覺。」
「那就……對不起了。」
鈴搖用軟尺圍住五條悟，量了胸圍，腰圍，還有臀圍。
數據記錄好，拿出事先找好的舊衣服裁剪了布料，嘗試著縫補一件新的衣服。
五條悟坐在桌面上堆疊的高高的書層上，像是坐在一座小山的山頂，腿腳垂在空中，有一搭沒一搭地晃蕩著。
他撐著腦袋，低頭看著台燈下的鈴搖。
她低垂著頭全神貫注，她的皮膚很白，像是萬年不見光一樣，在台燈明晃晃的燈光下，更是白得近乎透明。頭發是很柔順的那種，此時為了方便，用發圈束在了腦後，有幾根滑落的頭發隨後又被別在了腦後。
怎麼看都是一個乖巧聽話的普通中學生。
甚至有點呆呆傻傻。
「對了。」鈴搖忽然抬頭，猝不及防四目相對。
微微垂下的小太陽鏡下露出一半藍色的眼眸，漂亮得炫目，五條悟仍然撐著腦袋，看起來無聊極了：「嗯？」
「睡衣我有一點手工方面的經驗，可是內衣……我不太會做，而且男孩子的內褲我也沒有見過，不知道會不會有些不太一樣的地方，我……」
「鈴搖。」
「我在！」
「那種東西我自己來！」
「哦哦好的好的，那我只做睡衣就可以了吧……那換洗的衣服呢，你也不能一直只穿著這一套衣服吧？或者我去裁縫店裡問問好了。」
「當然要去裁縫店好吧，只不過今晚來不及去了，勉強將就一下而已。」
「其實我覺得我做得也不算難看，當當當當，大功告成，你下來試一下吧。」
又到了裝傻的時候：「太高了，我跳下去肯定會摔傷。」
「對不起，是我疏忽了。」鈴搖捧著五條悟，把他從書堆上抱下來，放到桌面上。
五條悟撿起放在一旁剛剛做好的睡衣，雙手抖了抖，看了幾眼，「不錯，看起來還挺像回事。」
鈴搖開心地笑起來：「是吧，我就說我的手工還不錯嘛，我很擅長刀劍之類的活。」
「還有貼身衣服對吧，這種東西我自己也可以輕松搞定。給我剪刀——」
五條悟一伸手。
然而並沒有一把剪刀遞到他手上。
他歪頭一看，那把剪刀都能把他腦袋剪下來，他縮回手：「算了，沒有剪刀也一樣。但是現在，我給你十分鐘，不許回頭。」
鈴搖不明所以，瞪大眼睛，困惑地看著他。
五條悟露出有些頭疼的神情，耐心地解釋道：「我也是有隱私的，明白嗎？」
「對不起，我明白了。」
看著鈴搖秒速轉身背對著他的背影。
五條悟無聲嘆了口氣，小聲抱怨道：「真是的……搞不明白為什麼會選定了這裡。」
「五條悟……」
「說。」
「我現在去給你做個浴缸吧，正好你那邊做完之後，就可以直接放熱水洗澡了。」
五條悟對她的腦袋已經有些失望了，懷疑道：「你要做浴缸？」
「正常人使用的淋浴已經不適合你了吧，所以找個什麼東西放好熱水洗澡可能會比較方便。」
「該不會隨便找個杯子把我泡進去吧？」
「不會不會，杯子太深了，我怕你爬不出來。」
鈴搖說得很真誠，她是真的這樣考慮的。
五條悟聽起來非常不對味兒，他覺得他被質疑了，於是堅定道：「我就要杯子，越深越好。」
鈴搖擔憂道：「這樣不好吧，萬一你真的爬不起來了，我也不方便去撈你……」
五條悟更加堅定：「我就要杯子！越深越好！」
「我明白了。」
放下這句話，鈴搖噔噔噔跑下了樓。
當鈴搖回來的時候，五條悟回頭，看清楚鈴搖手裡拿著的杯子時，眼皮跳了一下。
鈴搖搖了搖手裡的礦泉水瓶，問他：「這個夠深了嗎？」
五條悟自信回頭：「只是個礦泉水瓶而已，就它了。」
「啊？這，五條悟，你真的要在礦泉水瓶裡洗澡嗎，還是算了吧，這個洗起來可能也不太舒服……」
「我就要它。」
「要不還是……」
「不要再說了，我就要礦泉水瓶！」
「……」
寬敞的洗漱盆裡，溫水一圈一圈劃過漣漪。
水流聲不時跳起水花，仔細聽，還可以聽到衝浪的聲音。
鈴搖看了一眼手機上顯示的時間，朝著浴室裡提醒道：「五條悟，你已經洗了半個小時了，還沒有結束嗎？」
裡面傳來歡快的回答：「沒有哦——」
還伴隨著浪花的聲音。
水聲劈裡啪啦非常熱鬧。
鈴搖懷疑道：「你是在裡面游泳嗎？」
裡面傳來更加歡快的聲音：「這次猜得很准嘛！很久沒有游泳了，這個盆子真的太適合游泳了。」
「差不多了就出來吧，水溫變涼了容易著涼的。」
「沒問題的，畢竟我可是最強的啊——呼——衝——」
又玩起來了。
游泳真的這麼有趣嗎？
鈴搖戳著筆帽，有點寫不進去作業了，想了一會兒，又跑回浴室門口，對裡面的五條悟說道：「我拜托你一件事好不好？」
立面的水花聲暫停下來，隔著門，五條悟的音量不大，「該不會是想讓我教你游泳吧？」
「可以嗎可以嗎？」
「我對教小鬼游泳這種事沒興趣哦。」
「這樣啊……好吧。」
鈴搖站了起來，准備繼續回去寫作業。而後，她聽到門後五條悟的聲音，在浴室悶鈍的霧氣裡，顯得比平時多了幾分妥協：「心情好的時候也可以吧。」
鈴搖眼睛一亮，「那你什麼時候心情好？」
「……」五條悟道：「現在別打擾我游泳，還有，礦泉水瓶那件事忘掉。」
第4章 相逢就是緣[4]
鈴搖收拾好了書包，束好辮子。
拉開抽屜，昨晚給五條悟緊急做了一個暫時的小床，此時五條悟正蓋著她的舊衣服縫的被子睡覺。
她一打開抽屜，光線泄了進來，五條悟腦袋埋在做工看起來有些粗糙的枕頭裡，語氣也因為光線不適而有幾分抱怨，「怎麼了嗎？」
白色的頭發散亂在枕頭上，枕頭的邊縫得有些毛躁，可他昨晚好像睡得還蠻好的。
鈴搖第一次看見別人睡覺，此時躺在被窩裡的五條悟小小的一只真的很可愛，她忽然想到桃井五月說過的她喂養的小貓咪，是不是也是這樣小小的一只。
只是她沒有任何接觸和養小動物的經驗，不知道桃井五月所說的面對小貓咪的時候的心情，是不是就是現在這樣，滋滋冒泡的喜悅。
就連說話的語氣裡充滿了女孩子面對小動物時的寵愛，說道：「等我放學回來，我會給你重新好好做一個枕頭，你會睡得舒服一點。」
「那個啊，不用那麼麻煩。」
「我一定會照顧好你的。」鈴搖握著拳。
她現在終於懂得了養小寵物的心情，愛他就要給他最好的生活，給他足夠的寵愛，讓他做全世界最幸福的小貓咪。
只是她的小寵物性格好像不夠溫順。
五條悟翻了個身，小太陽鏡已經架在了鼻梁上，遮住了他的眼睛，但仍然可以從他的臉上看出不可置信幾個字，「你剛剛說，照顧我？」
鈴搖點頭：「嗯！」
「昨天可能有些話沒有對你說清楚，作為把我摔傷的補償，在我的傷好之前，你都要聽我的，但是我並不需要一個中學小丫頭照顧。」
「嗯嗯！那麼我就去上學了，你在家裡要乖哦。」
「……？」
這一臉幸福陶醉的表情和語氣是什麼？
他沒有理解錯吧？鈴搖剛剛的表情是這樣形容的吧？
五條悟坐在抽屜裡，望著鈴搖背著書包出了門，直到那腳步聲都已經聽不見了，他仍然滿臉納悶。
他剛剛沒說清楚嗎，很清楚了吧。
算了，現在的中學生理解能力太差了。
「鈴搖——」
走到教學樓門口的時候，鈴搖還在想著給五條悟做衣服的事情，而桃井五月遠遠就看到了她，直接向她跑來。
鈴搖被衝勁撞得微微後撤了一下，仍然微微笑著：「上午好呀五月。」
「社團的事情怎麼樣，周末有好好考慮嗎，有沒有想加入的社團？」
「嗯……有一起養寵物之類的社團嗎？」
「當然沒有啦，不然我喂養的小貓咪可以大家一起喂養。你對小動物感興趣嗎，上周跟你說小貓咪的時候你好像沒有很高的興致呢。」
「也不是小動物，只是比自己要小一點，有點不知道該怎麼照顧。」
「這個嘛，多陪它玩，給它買好吃的零食，還有玩具，最重要的還是陪伴啦。」
「陪伴？」
「是啊，小動物也是有情緒的，自己待久了會郁悶的。」
雖然五條悟不是小動物。
可就因為他不是小動物，他的情緒才更應該照顧一下吧。
鈴搖想到自己白天都在學校裡，五條悟自己一個人在家，由於不能被其他人發現，他不能亂跑，也不能離開她的房間，應該很無聊吧。
今天放學回家之後，問問他的意思好了。
如果他想跟自己一起上學的話。
而且五條悟看起來年齡也不大，應該也需要來學校學習吧。
鈴搖心裡打算了好多東西。
盡管五條悟的出現很突然，可既然在她身邊，她就有義務保護好他，更何況他還因為她受了傷，他還那麼小，他太需要照顧了。
直到耳邊一聲尖叫，把鈴搖的思緒打斷。
「發、發生了什麼？怎麼這麼多血？」桃井五月的聲音聽起來帶著驚慌的顫抖。
距離上課還有幾分鐘，而大部分同學都已經在教室裡坐好了，可是平日裡最是熱鬧喧嘩的課間時間，死寂得可怕。
沒有一個活人的氣息。
所有人七橫八豎躺在地面上，血泊躺了一地，像是經歷了一場屠.殺，連空氣都泛著死的氣息。
桃井五月被這樣血腥的畫面嚇到了，全身僵住，片刻後才強忍著心情清醒過來，轉頭對鈴搖說道：「我這就去找老師過來！」
然而桃井五月剛剛轉身，迎面一道重力劈下，血液四濺，桃井五月也倒地不起。
鈴搖的家距離帝光中學並不遠，更何況咒靈出現後湧現的大量咒力。
五條悟使用咒術飛速抵達了咒力湧現的現場，卻發現這裡是一所學校，學生們身上穿著的校服，似乎在鈴搖家的陽台上見過。
忘記問那個笨蛋中學生是哪所學校了。
不會恰好就是鈴搖上學的學校吧？
那個家伙，瘦得被籃球砸一下都能暈過去的樣子，碰到這種咒力的咒靈……該不會才來到這裡一天就直接斷了線索吧。
「鈴搖！」
……幻聽？
怎麼會聽到五條悟的聲音，他應該在家才對。
「我說，鈴搖，你不要裝死！」
這這這，這不能是幻聽了！
鈴搖循著聲音扭頭看過去，高高的樹椏上，層層疊疊的櫻花四散紛揚，五條悟正站在櫻花樹後的教室窗台上。
說不上什麼表情，但是不太好看。
一只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見鈴搖看了過來，桃井五月收回手，發出困惑：「你在看什麼呢？我剛剛好像聽到有人在叫你，聲音很近，可是周圍又沒有看到其他人，你有聽到嗎？」
「啊……我好像沒有聽到，對了，你不是還有籃球社的資料急著要整理嗎，快點去忙吧。」
「真的沒有嗎？」桃井五月覺得自己好像沒有聽到，四周看了看，的確沒有其他人，不過籃球社的資料確實很趕，她捧起已經吃好的便當，朝鈴搖揮揮手：「那我就先走啦，下午上課見。」
「嗯嗯，下午見。」
扭頭目送著桃井五月離開，鈴搖這才松了口氣，放下手裡的便當盒，從台階跳下來跑到櫻花樹下。
層層橫亙在前的枝椏將她和窗台之間隔了一個距離，她沒法再靠近一些。
只好壓低聲音以防驚動其他人，小聲問道：「你怎麼來學校了？」
五條悟雙手插.在兜裡，小圓片太陽鏡下的眼睛直直盯著她，打量了大約兩秒，「你還活蹦亂跳的嘛。」
鈴搖眨了眨眼，茫然道：「這話應該我來說才對，你受了傷，好好在家休息就好了，怎麼跑到學校來了？」
「還有……」鈴搖一手撐在櫻花樹的樹枝上借著力，前傾身體向五條悟靠去，另一只手伸向五條悟的臉，很軟的觸感，她忍不住笑了起來：「怎麼像是跟誰打了一架的樣子？」
五條悟微微皺了皺眉，盯著面前距離他很近的鈴搖。
可那張白皙小巧的臉上滿臉困惑，像是發自內心的關切他做過什麼。
他側開臉，別開了她的觸碰，「你不知道嗎？那只咒靈我順手解決了。」
「咒靈？」鈴搖一愣，「咒靈是什麼？」
五條悟眉皺得跟深，看向她的目光多了幾分審視。
鈴搖不知道五條悟為什麼突然不說話了，而且目光很奇怪，她解釋道：「我有很多東西都不太了解，上周五月帶我去籃球社的時候，我看到他們遠遠的把一個球扔到那麼小一個框裡的時候，真的太驚奇了，還有折紙，五月可以把一張白紙做成小房子，這一切都太驚奇了，所以，如果是什麼我沒聽說過的東西，你可以告訴我。」
半晌，五條悟不再看她，「算了。既然你不知道，那就當我沒說過。」
鈴搖眨了眨眼，還是不知道五條悟剛剛說了些什麼。
五條悟又問她：「學校裡的傷亡情況呢？」
「都沒事了！有幾個胳膊有點擦傷，送去醫務室做了一下消毒就可以了，都不是什麼很嚴重的傷。對了，你怎麼知道我們學校有人受傷？」
「只是有人胳膊有擦傷？！」
「是呀。」鈴搖彎眼笑著，像是在等人誇獎一樣。然而五條悟又是一句話都不說了，鈴搖有些不解，問道：「這樣不好嗎？」
「這樣很好，只是，好得超出了我的想像。」
抵達帝光中學後，直接找到了咒靈所在的位置。
那只咒靈是他親手解決的，咒靈的水平他非常清楚，如果不是他及時趕到，這座學校都會淪為血海。
可是……只是幾個人的胳膊受了點擦傷。
沉思之際，身體忽然騰空。
五條悟抬眸，鈴搖正把他從窗台上抱過來，她的動作碰到了面前的櫻花樹椏，一時間櫻花紛紛揚揚，紛亂如雪。
「？」五條悟看著自己被她的手捧到了與她對視的高度，挑了挑眉：「放我下來。」
「你是怎麼找到學校來的？」
「放我下來。」
「先回答我嘛。」
「……」五條悟笑了一聲，隨即拖著音調以不滿的語氣說：「我才想說呢，自己不小心把我一起帶過來了，我在書包裡藏了一個上午都沒有發現我。」
「我從書包裡拿出便當盒的時候沒有看見你呀。」
「我有腿。」
「所以你是藏起來了嗎，我明白了！」
「……」也太好騙了吧。
第5章 相逢就是緣[5]
到了放學時間，有社團活動的都去參加社團了。
桃井五月也抱著厚厚的資料准備去籃球社，問道：「真的不一起去籃球社嗎？」
鈴搖對她抱歉地笑了一下：「對不起……我今天有重要的事，只能下次了。」
「啊沒關系的，那下次再一起去吧，我先走了哦。」
「嗯，明天見。」
教室裡的學生陸續離開，周圍沒有多少人了，鈴搖才低下腦袋看向自己的書包。
她拉開一點拉鏈，從淺淡的光線裡找著五條悟的位置。
然而還沒看清，五條悟的腦袋從拉開的拉鏈縫隙裡冒了出來，白色的頭發被蹭得有些亂。
鈴搖下意識伸手去幫他把頭發捋順，彎著眼笑，「現在放學了，我們去裁縫店吧，今晚就可以穿舒服一點的睡衣了。還有換洗的衣服，可以把現在穿的這件換下來。」
可這一動作遭到了五條悟的不滿：「這種動作也太多余了。」
「啊……對不起。」鈴搖縮回了手。
下一秒，五條悟跳到了她的課桌上。
他雙手環在胸前，兩條腿懸在空中晃蕩著，小太陽鏡片遮擋住了他的眼睛，可他的神色依然很清楚，淺淡的，沒有多少笑意。
鈴搖愣愣看著自己的書包的位置，又愣愣看著此時坐在她桌子上的五條悟。
愣了好久，才發出聲音：「你這是……怎麼做到的？」
五條悟漫不經心地說：「隨隨便便就能做到哦。」
「……」
鈴搖再次看了看自己書包距離桌子的距離，這個跳躍高度，怎麼看也不像是隨隨便便能做到。
「說點正事吧。」五條悟說道。
「嗯？什麼事？」
「鈴搖——」教室門口有去而復返的同學，衝進教室裡，一邊喊著鈴搖的名字。
鈴搖第一反應迅速撲到課桌上，用身體把五條悟籠罩住。
不能被其他人看到！會被抓去研究，還會被解剖的。他還有很重要的約定沒有完成，她一定要保護好他！
「我要先回家了，教室記得關門關窗。」去而復返的同學一邊拎起桌子上的書包，一邊對鈴搖說。
鈴搖點頭，答應道：「好，我會記得關。」
目送著同學離開了教室，鈴搖才松了口氣，重新坐直。
重見天日的五條悟似乎臉色更不好看了。
他的頭發被她蹭亂了。
小太陽鏡也歪在鼻梁上。
露出的一雙藍色眼眸定定盯著她，像是在譴責。
鈴搖有些不好意思，道歉：「對不起對不起，剛剛太急了，我怕你被發現。」
五條悟重新把小太陽鏡扶好，再次擋住了那雙好看的眼睛，「我直說了吧，裁縫店不用去了，以後也不用做這種掩護了，因為我要走了。」
「……？」鈴搖眨了眨眼睛，看起來好像沒有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麼，「你要去哪裡，我可以送你過去，你不是受了傷還沒有好嗎？要注意休息吧。」
五條悟抓了抓頭發，看著小姑娘滿臉的認真，突然有些頭疼：「這麼說吧，我沒有受傷，坦白來說，一開始都是騙你的，只是隨便找了個借口想留下來而已，因為我有一個想知道的答案，但是看樣子在你身上也找不到，所以不打算浪費時間了。」
半晌，他才聽到鈴搖的聲音。
一如她平時說話時那般，細細小小的聲音，她低垂著眼睫，遮住了眼眸，可看起來仍然是快速低落了下來，「……這樣啊，我明白了。」
有一種被他欺負了的感覺，而且像是馬上要哭出來了。
這種情況下要怎麼做，要安慰一下嗎？
五條悟不擅長這種事，不過既然是因他而起，那還是安慰一下吧，「你也不用太難過，反正我們也不熟。」
……怎麼說完好像情緒更低落了。
他嘗試著再次開口：「我走了之後也不會再回來，用不著因此難過。」
…………到底怎麼安慰人啊！
「可是，……，我好像。」
鈴搖終於開口了，五條悟心底放松了一些。
但她說了一半又停了下來。
五條悟：「你好像什麼？」
鈴搖抬起了眼睛，看向他，額前的碎發下露出一雙清澈明亮的眼睛，此時看向他的眼神也是清澈的目光。
她笑了一下，坦蕩地說：「可是我好像很喜歡你。」
「…………？」
五條悟出現的那天，很突然。
他像是從天而降。
那時候鈴搖正在給自己的盆栽大橘澆水，她轉身去拿小鏟子的功夫，回個頭，五條悟就坐在了她的大橘身上。
他小小的一只，坐在盆栽的枝椏上，雙腿交疊，單手撐在膝蓋上托著腦袋，懶洋洋的模樣，看起來跟普通人坐在樹上沒什麼區別。
頭發是很漂亮的白色，坐在窗台前，背景是窗外的晴空，染著清光的臉部輪廓十分耀眼，鼻梁高挺，架著一副小太陽鏡。
沒有過多的表情，可是他坐在那裡，整個人都像是在發光，讓人一眼就看到了他的存在。
他開口說的第一句話是，「下午好啊，方便收留我一下嗎？」
明明是請求別人的話，從他口中說出來，竟然有幾分輕佻散漫，小小的一個坐在盆栽枝椏上，像是居高臨下一般，精心安排的偶遇。
真的很難讓人忘記啊。
鈴搖第一次見到這樣的人。
「所以說，是他先找到你，靠近你，跟你接觸，然後你告白了，他就溜了？」桃井五月問。
五條悟離開了，原本計劃的去裁縫店也只好取消。
鈴搖走到了籃球社，遠遠就找到了桃井五月，而幾句話的時間，桃井五月就察覺到了鈴搖有些悶悶不樂。
幾番問下來，鈴搖省略了五條悟只有玩偶那麼大小的事實，只說是認識了一個人，而他現在走了。
她說道：「也不算吧，他本來就是要跟我告別的。」
桃井五月握拳，「渣男！」
鈴搖疑惑道：「為什麼那麼說？」
「狗男人！」
「這個又是什麼意思？」
桃井五月握住她的雙肩，正色道：「姐妹，你不要傷心，好男人到處都是，走了就走了，下一個更乖。」
「可是，……，我好像沒有傷心。」
鈴搖回到家裡，放下書包，拿出書本准備寫作業的時候，風有些大，她起身去把窗戶關小一點。
目光落在了窗外的幾盆盆栽上。
昨天，她在五條悟的要求下，在盆栽樹椏之間牽了繩子作為臨時的晾衣服的地方，上面還飄飄搖搖掛著五條悟昨晚換下來的衣服。
她拎起那一件小小的衣服。
想起五條悟臨走前給她留的聯系方式，她拿出手機，一個一個數字輸入五條悟的號碼。
並在寫好了信息：「你的內褲落在我家了。」
點擊發送。
在她說出喜歡五條悟之後，五條悟石化了許久，大概，大概是真的石化了。
隨後，他略一勾下巴，小太陽鏡下露出眼睛的漂亮藍色，輕佻又散漫，「這樣不合適哦，你只是個普通的中學生而已。」
本以為鈴搖會更加低落。
然而鈴搖的眼睛裡依然是清澈真誠的笑意，她說：「我明白。」
「？」
「雖然不知道你想要找的答案是什麼，很抱歉我沒能讓你找到想要的，可是，我很感謝你的出現，因為你，我體會到了我想要尋找的東西。如果，我是說如果，我們還有機會再見的話，請向我打個招呼吧。」
女孩子脆脆的聲音像新鮮的梨子，清清甜甜，每一個字都拂過春日的落櫻，卷在風中。
嫌麻煩的話到了嘴邊變成了：「我的聯系方式，我只說一遍。」
「……什麼？啊啊啊請等一下，我找一下紙和筆。」
「還有，沒有事情不要打擾我，我會拉黑哦——」
「請放心，我一定不會給你帶來困擾的！」
鈴搖看著手機上發送出去的短信。
這，應該不算打擾吧？
幾分鐘後，手機傳來信息震動。
五條悟回復了信息。
「？」
第6章 相逢就是緣[6]
從咒術高專出來的路上。
夏油傑手裡捏著手機，看了看走在前端的五條悟，確認道：「這就是你要給我看的東西？」
五條悟回答道：「是啊，從情報上來看，我一個人也可以解決的吧。」
「可是……」夏油傑露出一個微笑，「你的界面上是一條信息通知哦，你的內褲落在別人家裡了呢，悟。」
「？」
已經走出去三米遠的五條悟一個閃身回到夏油傑面前，奪回自己的手機，看清楚手機屏幕上，原本打開的情報界面被忽然彈出來的短信覆蓋。
那是個陌生號碼，是他之前沒有添加過的聯系人。
可是即使沒有備注，用腳趾頭猜都知道發短信的人是誰！
而此時，站在身側的好友露出了高深莫測的笑容，一臉了然似的說：「看來你這兩天的生活很精彩。」
「你不要亂想啊！」五條悟把手機往夏油傑一塞，頭也不回地繼續往前走：「騷擾信息而已，刪除之後繼續看情報。」
「哦。需要幫你拉黑嗎？」
「隨便。」
「嗯，我幫你拉黑了，晚上睡前記得自己從黑名單裡拖出來哦。」
「……」
已經入夜，街道上的行人相對於上下班的高峰時期顯得冷清不少。
還未打烊的咖啡館坐落在鬧市的街角，裝飾著明亮鮮艷的霓虹燈，門口掛著的自動歡迎貓咪正一聲又一聲說著歡迎光臨。
路過這家咖啡館的行人都會忍不住多看一眼，倒不是因為今天的咖啡館有多麼不一樣，而是落地窗邊的桌位上坐了一個年輕的女孩。
很漂亮的眉眼，皮膚白得透光，穿著代表著中學生的校服，長發綁在腦後束成馬尾。
不同於來到這裡約會聊天的成年人，她只有一個人坐在這裡。
並且，面前擺了好幾本作業書。
現在正咬著筆尖做著算術。
「你好，這是你的甜品。」侍應生小姐端著餐盤放到了鈴搖面前。
鈴搖連忙將作業本挪了一下空位置，方便侍應生小姐放甜品。
察覺到侍應生小姐之前往三號桌那邊頻頻回頭，鈴搖多問了一句：「那桌也只有一個客人嗎？」
小姑娘說話的聲音細細軟軟，很容易讓人親近。
侍應生小姐便跟她多聊了幾句：「是啊，那桌的客人好奇怪，從來了之後就一直在自言自語似的說話，而且也不點東西，我去問一下好了。」
鈴搖點的甜品全部擺放好，侍應生小姐對她溫柔一笑，「請您慢用。」
「謝謝你。」
喝了一口熱可可，鈴搖重新拾起筆，打算繼續寫作業。
運算方程式才演算了一步，鈴搖又放下了筆，拿起手機，找到聯系人裡的伏見猿比古，發送了一條信息過去：「你的情報推算確定是最近嗎？我已經在這裡寫兩天作業了，一放學就過來，可是一點奇怪的事情都沒有發生，更沒有人受傷。」
伏見猿比古的信息回復得很快，他回復道：「不會錯的，要相信我啊小鈴搖。」
「好吧。信息回得這麼快，你又在電腦前加班嗎？」
「最近的死傷事故多了起來，想不加班都不行啊。幸好你在帝光中學上學，不然那天就不只是教學樓遭到破壞那麼簡單了，我的工作還要多一些。」
鈴搖想像著伏見猿比古坐在電腦前一邊加班一邊垮著眉毛的樣子，忍不住笑了起來。
摁著手機鍵盤打字，准備再回信息過去，卻忽然聽到刺耳的尖叫聲此起彼伏。
那是人類面對死亡時發出的極度恐懼的慘叫。
空氣中綻開血腥味。
她倏然抬起頭，溫馨的咖啡廳裡，坐在靠近前台處，原本正約會的男女此時身首異處倒在了台前。
四肢散亂，破碎得不像人類。
這樣的殘忍情形，哪怕是訓練有素的殺.手也不可能短短幾秒鐘的時間做到，如果是投放殺傷力巨大的武器，也不可能只精准殘害兩個人，更何況周圍的桌椅設施都沒有受到毀損。
又是非正常死亡事件。
這樣殘忍血腥的死狀嚇壞了咖啡館裡的所有人，慌不擇路竄逃著，然而一個接一個都在眨眼間破裂成滾著鮮血的屍塊。
剛剛還跟鈴搖閑聊了兩句的侍應生小姐見狀嚇得腿一軟，跌倒在地，她掙扎著往外爬時，注意到了仍然在原地的鈴搖。
眼瞳因為極端恐懼而收縮，忽然有一瞬的清醒，朝鈴搖喊道：「快、快點逃啊，快點逃。」
原本准備發送出去的短信全部刪除，換了一行簡單的字。
「來了。」
死亡最終沒有繞過任何一個人，侍應生小姐話音落下，從頭顱開始一寸寸破裂，綻開，滾落成一塊一塊的肉塊。
內髒和□□混雜一片，破碎得無法分清哪一塊是屬於哪一個人，而有一只眼睛仍然朝向鈴搖的方向，那句「快逃啊」甚至還在空氣中彌散著。
鈴搖坐了下來，手機振動的屏幕上顯示著伏見猿比古的回復：「收到。」
再過十分鐘左右，大家都會來了吧。
收拾好自己的作業本，有一角沾染了血漬，她折了折，撕掉，然後塞進書包。
鈴搖閉上眼睛。
心中默念著祭文。
「嘩啦——」
身旁的落地玻璃窗在巨大的衝勁下破碎成無數碎片，伴隨著熟悉的聲音喊著她的名字：「鈴搖——」
鈴搖睜眼望過去，有些怔住。
已經破碎的落地玻璃窗散了滿地的碎片，棱角分明的，晶瑩剔透的，頭頂招牌的霓虹燈仍然亮著晃眼的色彩，散落在滿地玻璃碎片上，像是踏著星河奔過銀河而來。
這一幕有些熟悉，熟悉得讓人恍惚。
直到那個喊著她名字奔來的人穩穩落在了她的身前。並且，一個用力霸道而固執的將她扯到他的身後。
他的個子太高，鈴搖不得不仰著頭，只能看到咖啡廳溫暖的燈光染著他一頭銀白的頭發，微微側著的半個臉部輪廓裡，可以看見他的鼻梁上架著的小太陽墨鏡。
他笑得散漫而輕佻，又像是有些興致勃勃，看著咖啡廳中央，「我趕來的很及時嘛，你啊，到我身後去躲好點，可不要被殺掉了。」
鈴搖眨了眨眼，小聲反駁著：「我不會被殺的。」
「嗯？」五條悟回頭看她一眼，隨即咧嘴一笑：「那當然，我既然來了，你想死都沒機會了，我可是最強。」
鈴搖很想問最強是什麼意思，可是到了嘴邊，還是問了一個最最最想問的問題：「五條悟，你是怎麼做到的，幾天時間就長這麼高了。是吃了什麼保健品嗎，還是說，天生的？是特殊基因嗎？還是你的病治好了？」
頭頂突然被大掌從上狠狠扣住，五條悟摁著她的腦袋，斜睨著她，語氣惡劣地一字一句笑道：「好奇會害死貓，小鬼。」
鈴搖閉嘴了。
眨了眨眼，表示自己不問了。
五條悟這才滿意地松開她的腦袋，轉了轉手腕，朝咖啡廳前台走去，那裡是最先死亡的約會男女所在的位置。
咖啡廳內的情形格外殘忍，這樣的血腥場面他見過無數次，但是這樣的畫面對於一個普通人來說，恐怕會做好長時間的噩夢吧。
更何況是那樣一個瘦弱得看起來風一吹就倒了的小丫頭。
「你也不用太難過，反正我們也不熟。我走了之後也不會再回來，用不著因此難過。」
「可是，……，我好像。」
「你好像什麼？」
「可是我好像很喜歡你。」
女孩子的聲音脆脆的，軟軟的，如同她細白的眉眼一樣，每一個字都輕得像彼時拂過夕陽的落櫻，卷著溫柔吹落在風中。
她望著他的眼睛清澈又干淨，讓人說不出什麼拒絕的話來，干淨得讓人只能用真誠來形容。
她說，「雖然不知道你想要找的答案是什麼，很抱歉我沒能讓你找到想要的，可是，我很感謝你的出現，因為你，我體會到了我想要尋找的東西。如果，我是說如果，我們還有機會再見的話，請向我打個招呼吧。」
回到高專後就接到了第一個任務，市中心有一家咖啡館裡查詢到了一級咒靈的蹤跡，並且已經在那附近陸續發生了好幾起命案，死者的形態都很殘忍血腥。
五條悟施展咒術先一步抵達了咖啡館。
他沒有想到的是，遠遠就看到了鈴搖，她干干淨淨地梳著馬尾，坐在鬧事街尾的咖啡館裡，居然神情專注地寫著作業，與咖啡館整體氛圍格格不入。
下一秒，血花迸開，一個又一個生命倒下。
鈴搖站在原地不動，像是已經嚇得魂飛魄散。
他沒有想到這麼快就與鈴搖再見面。
並且，是在這樣的地方。
「我就說嘛，這種咒靈你一個人就可以解決。」
遲遲趕來的夏油傑從咖啡館的正門走進來，還沒有被破壞的玻璃門上發出歡迎光臨的聲音。
夏油傑掃視了一周咖啡館裡的死亡情況，目光落在落地窗旁邊的鈴搖身上，神色怔了怔：「這是，還有幸存者？」
五條悟從前台櫃桌上跳了下來，大步向鈴搖走去，一邊回答夏油傑：「那當然了，我趕到得這麼及時，沒道理有小姑娘在我面前死去。」
最後，五條悟停在了鈴搖面前，他微微俯下身，笑眯眯說道：「在我沒來之前，是不是被嚇傻了？需要哥哥送你回家嗎？」
夏油傑在一側不贊同道：「你這樣說話像是調戲小姑娘的流氓，本來見到了這種事就很難承受了，你也不怕小姑娘把你當成壞人做一晚上噩夢嗎？」
而後，鈴搖點頭，「需要。」
五條悟回頭衝夏油傑得意道：「你看吧！你看吧！由我親自送回家怎麼可能會做噩夢！」
鈴搖道：「你的內褲還在我家，你去拿走吧。」
五條悟：「？」
夏油傑微笑：「原來是這樣啊，悟，我明白了，那麼我先一個人回高專了。」
五條悟：「？」
夏油傑已經推開玻璃門走了出去，留下一地殘渣血腥的咖啡館內，五條悟與鈴搖四目相對。
五條一手插在口袋裡，由於個子很高，此時的鈴搖站在他的面前就像一只手就可以捏爆的小雞仔一樣。
他伸出手用力扣在鈴搖腦袋上，俯下身湊到她面前，略微傾斜的小太陽鏡片下露出的藍色眼眸微微眯著，說不上是危險還是冷靜，他一字一句吐字清晰：「不准再提這件事，聽明白了嗎？」
鈴搖猶豫了一下，還是誠懇地發出疑惑：「可是，我怎麼處理它呢？」
「扔掉，或者藏在哪裡，怎樣都好。」
「我明白了，那個，……，」鈴搖看了看扣在自己腦袋上的大手，「可不可以放開我？」
第7章 相逢就是緣[7]
五條悟一放下手，鈴搖便小跑到咖啡館中央，一路上踩過血泊濺起了幾簇血花。
五條悟皺了皺眉：「你不要亂跑。」
鈴搖朝他看了過來，細細軟軟的聲音對他請求道：「我現在還有事要做，一分鐘，不要打擾我，好不好？」
五條悟看她差點被一條斷裂的胳膊絆倒：「你……」
隨即，他後面的話消失在了一瞬的怔愣之中。
肉塊血液散落布滿的咖啡館中央，鈴搖站在那裡，輕輕閉上眼，長睫覆蓋著眼底。
周圍有淺淡的光暈凝聚著，籠罩著鈴搖，當她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那些光暈化作漫天飛散的螢火。
鈴搖站在中央，漫天流螢匆匆雀躍著，像是風暴雨點，穿梭在她的裙擺和袖口。
地上躺著的屍體逐漸拼湊成完整的人體。
前台上最先死亡的情侶，躺倒在地的客人，侍應生，店長，流螢卷著他們的身體像是新生一樣抽條生出完整的身體。
地板上的血跡也一寸寸消失，一個個完整的人躺在地上，就像昏睡過去一樣。
夜色已深，長街上來往車輛早已過去了高峰期，街道邊一排排的店鋪亮著霓虹燈，大大小小的燈光沿著街道像是琳琅滿目的寶石。
街尾的咖啡店門前停了幾輛車，一隊身著青色制服的人陸續依次從車上下來，頭頂霓虹燈喧囂熱鬧，此時在包圍下顯得有些萎靡。
推門進去的時候。
門上的自動歡迎裝置發出「歡迎光臨」的聲音。
距離門最近的侍應生小姐連忙走上前來准備詢問需要，注意到進來的一隊人滿臉嚴肅，一時嚇住，忘了要說什麼話。
「伏見哥哥——」
伏見猿比古聽到有人叫他的名字，隨後在角落的一個桌位上看到了鈴搖，她正朝自己開心地招手：「我在這裡。」
她的旁邊還坐了一個沒見過的人。
白色的頭發，戴著古怪的墨色小太陽鏡，他手伸得很長，正摁著鈴搖的腦袋，在她打了招呼之後，將她分神的腦袋又摁了回去，並說道：「為什麼這麼簡單的作業你都不會？」
伏見猿比古走到鈴搖那桌，拉開椅子坐到了鈴搖對面，問道：「看樣子，這次被你順利解決了？」
鈴搖的腦袋被旁邊的人摁著，動彈不了，只好對她露出一個笑容以示親切：「是啊。」
伏見猿比古嘖了一聲，似乎覺得不太對勁：「從以往的死亡事件來看，這次的特異能力並不簡單，即使是你的話，也沒那麼容易搞定吧。」
「那個……這次有人幫忙。」鈴搖指了指正摁著她腦袋的五條悟，「就是他。」
「嘖。」伏見猿比古打量了一眼五條悟，淡淡說道：「不像是個靠譜的家伙。」
五條悟眯了眯眼：「你說什麼？」
伏見猿比古語氣淡淡：「我說，欺負一個中學生小女孩的人，不像是個靠譜的家伙。」
「哦。」
五條悟看了一眼正坐在他旁邊的鈴搖，小姑娘瘦瘦小小的一個，她的腦袋被他的手扣著，毛茸茸一個還沒有他的手大，感覺輕一用力就可以捏爆。
頭發干干淨淨地束成一個馬尾，額前的劉海下，她正眨著一雙眼睛看著自己，癟著嘴表達自己腦袋被扣著的不滿。
於是，他手指一勾，扯下了她綁著辮子的發繩，並狂風暴雨般在她已經散下來的發頂上一頓狂揉。
揉得毫不客氣。
柔柔順順的頭發瞬間變成了風暴席卷過後的雞窩，毛茸茸亂糟糟一坨。
五條悟滿意地放開手，這才對伏見猿比古笑道：「那這樣是不是更過分。」
伏見猿比古：「……」神經病吧。
鈴搖：「……」為什麼受傷的人是我。
鈴搖捏起筆，打算把剛剛演算出來的結果先寫上，防止自己一耽擱就忘了。
剛拔下筆蓋，兩道聲音同時響起。
伏見猿比古：「你這樣還能寫作業？」
五條悟：「剛剛就說了你算的不對，你還選。」
鈴搖筆尖頓下，抬眸對上兩道目光，想了想，作業更重要，於是緩緩扭頭問五條悟：「可是……我剛剛算出來就是這個結果啊。」
五條悟指向她草稿紙上的演算步驟：「這裡就算錯了，笨蛋。」
鈴搖看了兩秒，醒悟過來，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對不起，我的確算錯了。」
伏見猿比古靜靜看著兩人一來一回，問道：「這是你的同學嗎？」
「啊？」鈴搖回神，連忙搖頭，沒想到與五條悟異口同聲反駁道：「當然不是。」
「嘖。」伏見猿比古淡笑一聲，站了起來，手放在腰邊的佩刀上，「既然事情解決了，那我也可以結束加班了，看樣子，今天不需要我送你回家了吧？」
鈴搖眨著眼有些茫然：「為什麼？」
伏見猿比古笑道：「如果這家伙半路把你扔下了，你可以打電話給我，我會趕過來的。」
「嗯，謝謝伏見。」
「不是說好的要叫哥哥嗎？」
「謝謝伏見哥哥。」
「那我就先走了，下次見。」
自動門上的裝置發出「歡迎下次光臨」的聲音。
已經破碎散落的落地窗外，停下的一長串車有序離開，霓虹燈的光亮依然閃爍艷麗，照亮著長街的熙攘繁華。
咖啡館內恢復了與街道上一樣平和的繁華，蘇醒後的客人們繼續吃著甜點聊著天，空氣裡飄散著香甜的氣味。
「該回答我的問題了，鈴搖。」
五條悟向後一仰，整個人靠在軟沙發椅上，頎長的身型在柔軟的椅子上顯得懶散又隨意，可偏偏這樣吊兒郎當的坐姿放在他的身上格外惹眼。
鈴搖目送著伏見猿比古他們的車離開，聞聲回過頭時，對上五條悟微微露出的半片藍色眼眸。
他唇角彎著淺淡的弧度，眼眸是攝人心魄的藍色，這樣看起來比方才神經病一樣突然揉亂她腦袋看起來更正經和善一些，可鈴搖莫名覺得背後一些涼。
她下意識往後挪了挪。
屁股還沒動一釐米，五條悟長臂一撈，輕輕松松把她拎了回來，他前傾著身體，將她拽到身前，距離靠得很近。
近得可以看見他鼻梁上的小太陽鏡後面的眼眸，還有他垂眸看著她時密密稠稠的眼睫，他漫不經心笑著：「怎麼了，現在這麼怕我啊？」
「沒……」
「哦。不是怕我。」五條悟沒放開她，俯下身盯著她看了一會兒，而後眼睛一彎，笑得輕佻又淺淡：「那叫我一聲哥哥也不虧吧？」
鈴搖有些困惑：「你看起來比我大很多，叫哥哥也是應該的，只是……為什麼突然糾正稱呼的問題。」
「那就叫一聲聽聽。」
「哥哥。」
「加上名字哦。像剛剛那樣。」
「五條哥哥？」
「很乖嘛小鈴搖。」
鈴搖無語了：「……不要像伏見哥哥那樣好不好。」
眼看著五條悟臉色不太好看，並且伸手又要禍害她的腦袋，她先一步捂住自己的頭發，投降道：「先、先說正事吧。」
侍應生小姐在這個時候走了過來，對五條悟說道：「抱歉，我們今天要提前打烊了，實在是不好意思，今天店裡出現了一點狀況。」
五條悟暫時放過了鈴搖，目光觸及桌面上的一堆甜食和熱可可，又對侍應生小姐說道：「她這些結賬了沒？」
「還沒有。」
「那我來吧。」
五條悟站起身，跟著侍應生小姐去了前台，他的個子很高，一起身就成為了咖啡館內視線的焦點。
前台那對在約會的男女注意五條悟走了過去，女生不滿地抱怨了一句：「你看看你，再看看別人的男朋友，你連約會都跟我AA制。」
男方回道：「就知道跟別人的男朋友比，你有別人的女朋友一半乖巧嗎？」
收拾好書包隨後跟上來的鈴搖：「？」
他倆……說的是她和五條悟嗎？
似乎是為了印證她的懷疑，女方再次說道：「你手上的表是我送你的生日禮物，你的球鞋是情人節送你的禮物，你這件外套是祝賀你找到工作的賀禮，你全身上下的東西都是我花的錢，可你送了我什麼？你只送過我一根開架口紅，放在我的化妝包裡是最廉價的一根，現在約會你還跟我AA，你是不是想跟我分手？」
男人似乎被一通數落很沒面子，怒道：「你還有臉說我，每次出門你都在看別的男人，路上送傳單的小哥，店裡做收銀員的小哥，你看一個就誇一個，現在你還拿一個高中生來嘲笑我，在你的眼裡，我連這個高中生都不如？」
女方臉上一陣紅，正欲反駁，前台的收銀員小姐的聲音打斷了她的反駁。
「您好，一共四萬五千零四十八元。」
頭頂裝飾的燈光炫目，收銀員小姐的笑容愈發迷人。
正在吵架的情侶：「……？」
剛剛跟上來走到五條悟身旁的鈴搖：「………………」
情侶的吵架爆發得更凶了，女方怒火中燒：「你看看你！你憑什麼看不起人家高中生，人家高中生請女朋友吃個甜點花的錢都抵得上你一個月工資了！」
小女朋友·明明只點了兩塊蛋糕和一杯可可·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多零用錢·鈴搖：瞳孔地震。
第8章 相逢就是緣[8]
收銀員小姐打包好了大包小包的甜品，包裝袋疊好，十分禮貌地將甜品袋遞給了五條悟。
五條悟接過後，轉身面向鈴搖時，笑得滿臉是花：「好啦，我們回家吧。」
鈴搖看著他手上拎滿了包裝袋，胳膊間還夾著幾個，有點像是連夜搬家的倉促感，於是主動提出：「我幫你拿一些吧。」
「小鈴搖很懂事嘛。」
「……不要那樣叫我好不好，真的很奇怪。」鈴搖剛剛說完，懷裡一股腦多了一大堆甜品，她抱著手腳不太夠用，哭笑不得：「五條悟，你給我的是不是也太多了？」
五條悟善意地微笑著提醒：「怎麼不叫哥哥了？」
「五條哥哥，太多了。」
「拿不下就放在地上吧。」
「啊？」
「頭繩呢？」
鈴搖更懵了，伸出手腕，「在這裡。」
五條悟從她手腕上將發圈取了下來，繞到她的身後，鈴搖還抱著一整懷的甜品不知所措，感覺到發頂一下又一下的梳理，她好奇地問出聲：「是在幫我梳頭發嗎？」
「你怎麼連把頭發整理好都不知道？」
她張口要解釋什麼。
五條悟下一句已經說道：「像只炸了毛的貓。」
於是她的解釋變成了沒好氣的抱怨：「可是剛剛那個人誇我乖巧。」
「哪個？」
鈴搖指了指身後的咖啡館，「就是吵架的那個男人，嘶……有點痛。」
馬尾綁好了，就是最後那一下拽的頭皮有點緊，她仰頭，看著站在她身後的五條悟，由於他比她高很多，這樣仰著頭剛好可以看到他下顎的弧度。
棱角分明，是那種張揚而耀眼的好看。
辮子綁好，他重新繞回她的面前，將她一直死死抱著沒舍得放到地上的甜品一一拿回自己的手裡。
他身形高大，手腳也比她長很多，盡管大包小包像極了連夜搬家的行李，可看起來比她輕松多了，就像他此時漫不經心的笑意，好像這點小事根本不會讓他困擾。
他懷裡滿滿當當大包小包，卻絲毫不影響他，他輕笑一聲：「他還說這些都是給我的小女朋友買的呢。」
「……」
「別緊張，逗你的，說什麼都當真，真讓人感到麻煩。」
他一邊說著，一邊往前走，沒有回頭，催促道：「快點跟上啊，跟丟了別告狀怪我不送你回家。」
沿街的霓虹燈混著稀薄的月光，跳躍在他的頭頂、肩膀、背影，此起彼伏，喧鬧而沸騰，而他愈漸前行的背影像是融進了這五光十色了。
鈴搖看著那背影看了許久，覺得眼睛有一點酸。
好像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人也是這樣，他忽然的出現，光芒萬丈，不可阻擋，離開的時候，他說的明明是很快就會回來。
可是他再也沒有出現過。
五條悟腳步緩了下來。
回頭，看到鈴搖還站在咖啡館門口，於是他折回身向她走過來。
街道上匆忙而過的交通工具劃過轟鳴聲，霓虹燈在他的身後混在風裡，像是會呼吸一樣，比夕陽還要濃烈的色彩，隨著他去而復返愈來愈近的腳步，將他身後的整座城市塗抹成謝幕後的灰色。
燈光翻湧，照亮了他的臉部輪廓。
他白色的發在風中被吹亂，在鼎沸喧鬧的燈光裡，泛著淺銀的星光。
鈴搖看到五條悟去而復返，意識到自己是不是發呆太久了，連忙小步朝他跑過去。
結果迎面一個甜品袋扔了過來。
鈴搖慌忙去接，險些砸到臉，再次看過去時，五條悟已經走到了她的面前。
她愣愣看了一眼手裡的甜品袋，問道：「這是？」
「你應該會喜歡吃這個。」他笑眯眯地說。
「可是……」
「你看我拿這麼多東西，拿起來很辛苦的，幫我分擔一小袋怎麼樣？」五條悟俯下身，湊到她臉前，笑得像朵花，「拜托拜托。」
鈴搖看著他胳膊上還掛著大包小包，再次真誠提議道：「我還可以再幫你拿一些。」
五條悟低笑出聲，掛著大包小袋的胳膊抬起來，在她額頭前敲了一下，「不用了，這種事用不著你來做。你跟在我後面吃就可以了，不過，吃完了可以再找我要哦。」
鈴搖遲疑了片刻，緩緩點了頭，這一次跟上了五條悟的腳步。
她撕開包裝袋的封口，撲面而來便是甜品的清甜，她拿了一小塊咬了一口。
五條悟適時問道：「怎麼樣怎麼樣，是不是很好吃？」
鈴搖很誠實地回答：「很好吃。」
「這個曲奇餅我買了全部口味哦，等會兒到了家再給你嘗一嘗其他口味，我很推薦抹茶味，非常非常推薦！」
「五條……哥哥，我喂你一塊吧，真的很好吃。」
「啊——」五條悟不客氣地停下腳步，俯下身體，張開了嘴巴，等著投喂。
五條悟咽下了曲奇餅，「比想像中好吃一點嘛。」
鈴搖一愣，反應過來：「你不知道好不好吃還一下子買這麼多？」
「嗯？」
「這，這，五條悟，你花錢都是這樣大手大腳的嗎？」
五條悟側頭看她一眼，唇角笑意一勾，「放心吧，這些肯定吃得完，不是還有你嗎？」
「我？」鈴搖低頭看著抱在懷裡的曲奇餅，小聲確認道：「我也可以吃嗎？」
「當然，我請客。不過——」他音調拉長，小太陽鏡下的眼睛斜睨著她，「我的問題，要回答。」
回到了鈴搖家樓下。
鈴搖准備去開門，回頭看了看五條悟，有些不知道怎麼辦才好，為難道：「你之前住在我家的時候只有這麼小一個……」
她的手比劃了一下大小，路燈晦暗裡，她舉到他面前的手腕細細白白的。
「可是你現在突然變得這麼大，我怎麼把你帶進去？」
她提議道：「要不改天吧，我周末的時候再約你見面，時間也很充足。」
「不行哦。」五條悟笑眯眯地說，「我今天就要知道。」
「那……好吧。那就這樣吧，你在這裡等著，我進去之後看看爸媽在不在客廳，如果不在我就帶著你偷偷上樓。」
鈴搖不放心地囑咐他，「聲音一定要小，腳步輕一點，千萬不可以被發現。」
鈴搖說話的時候湊近了一些，聲音壓得很小很小，生怕驚動了家裡的人。
五條悟連連點頭，十分靠譜地保證：「知道了知道了，快點上去吧，記得把窗戶打開。」
「窗戶？」鈴搖回頭看了一眼樓上自己房間的位置，「怎麼了嗎？」
「要保持通風——」五條悟對她露出一個安心的笑容，「快去吧。」
「你一定要站在這裡別亂動哦，等我來接你，最重要的是一定要小聲一點，非常非常小聲……」
再次看到五條悟點頭。
鈴搖放心了，這才拿出鑰匙開了門。
五條悟站在門口，聽到裡面的交談時，鈴家人關心著鈴搖的情況。
一番聊天過後，鈴搖回到了自己的房間，打開了窗戶，對著他比了一個ok的手勢。
隨後就噔噔噔准備下樓來接他。
然後，身後一聲咣當巨響。
鈴搖聞聲回頭。
五條悟蹲在窗台上，身上拎滿了甜品的大包小袋，衝她一笑：「怎麼樣，我這樣上來是不是就不會驚動你的家人？」
然而回答他的是鈴搖雙目圓睜、面部石化。
樓下傳來媽媽的聲音：「鈴搖，剛剛是什麼聲音？」
鈴搖回過神來，怕媽媽在這個時候進來，連忙回答道：「沒事沒事。拿書的時候不小心掉下來了，我會收拾好的。」
解決了媽媽那邊的問題，鈴搖再次回過頭來看向五條悟。
五條悟從窗台上跳下來，滿懷的甜品往她的桌子上一放，隨即做了幾個轉體動作扭了扭腰，伸了伸胳膊，一邊說道：「總算可以坐一會兒了，今天真的太累了。」
下一秒，鈴搖小步跑到了他的面前，滿臉不開心。
五條悟不明所以：「你這是什麼表情？」
鈴搖說：「低頭。」
「？」
雖然不知道什麼意思，但還是照做了，反正小丫頭一個也做不出什麼事來。
然而事實證明，他錯了。
鈴搖用力扣住五條悟的腦袋，小小的手掌在五條悟頭頂上用力摁著，白色的發絲穿雜在她手指間。
她的力氣不大，就像她纖瘦的手腕一樣，盡管從她的表情來看，已經用了十足的力氣想給他個教訓，然而這樣的力道就像調皮的小孩子搗蛋一樣，絲毫沒有威脅力。
五條悟笑了一聲，莫名有些輕佻，「學得很快啊，鈴搖。」
「道歉！」
「嗯？」
「給大橘、小魚、小橘道歉！」
「……」
五條悟回頭，看向了他剛剛跳上來的窗台，原本擺在那裡的盆栽被擠到了一邊，有一盆甚至岌岌可危隨時會倒地。
「……」
鈴搖瞪著他，澄亮的眼睛嚴肅極了，「道不道歉！」
「我道歉。」五條悟轉臉向盆栽，「對不起。」
鈴搖這才松開了手。
五條悟漫不經心看過來，「怎麼撒手了？」
鈴搖氣散了之後，沒了一瞬間的膽子，有點慫：「你都道歉了……」
五條悟身體向後一仰，靠在了櫃子上，笑得懶洋洋的，「哦。那現在輪到我了。」
第9章 相逢就是緣[9]
「跟我念，」五條悟張開嘴巴，以教小孩子識字的口吻說出來，「詛——咒——」
鈴搖頭也沒抬，繼續寫作業，面無表情蹦出發音，「詛咒。」
「不對哦，語氣不對，要像我這樣，詛——咒——」
「……，詛……咒。」
「簡單來說，目前國內平均每年都有近萬人非正常死亡或者失蹤，大多數都是被詛咒所害。」
鈴搖停下了筆，抬頭看向他，「今天晚上咖啡館裡的死亡，也是詛咒嗎？」
「答對啦！獎勵你一塊曲奇餅。」五條悟從甜品袋裡拿出一塊曲奇餅迅速塞到了鈴搖嘴裡。
曲奇餅有些大，鈴搖沒法一口直接吞掉，拿下來之後再小口咬著吃掉。
五條悟見狀才意識到女孩子一口的大小跟他不一樣。
鈴搖分了三口才把曲奇餅吃掉，並喝了一口熱好的牛奶。
五條悟：「喂我一塊。」
鈴搖：「？」
五條悟：「快點快點！」
「……」
鈴搖一臉茫然地拿起了一塊曲奇餅，還沒遞過去，五條悟腦袋一伸直接從她手裡叼走並一口吞了。
他一遍嚼著曲奇餅，一邊含糊不清地說道：「學會了嗎，要像我一樣，大口大口吃。」
「…………」
鈴搖覺得自己實在理解不了五條悟，於是決定不搭理他，言歸正傳，問道：「詛咒是什麼？」
「從人類的負面情緒中產生。」好在五條悟也言歸正傳了。
「負面情緒，是指恐懼、恥辱、憎恨之類的嗎？」
「鈴搖，你看不見嗎？」
「詛咒嗎？說起來……在咖啡館的時候我就很疑惑了，你和你的朋友好像在看什麼東西一樣，你朋友沒有來之前，你的動作也像是在跟什麼東西對峙。可是我什麼都沒看見，我那時候還以為是我的眼睛花了。」
她說完，卻久久沒有等到五條悟的回應。
他一言不發，只是定定看著她，小太陽鏡懸在鼻梁上，眼睛是好看的藍色，不是稀薄的藍，像是冰涼的、昂貴的藍寶石。
而後，他淡笑一聲，「沒有咒力的一般人是看不見詛咒的，除了快要死了或者特殊情況，不過很多時候還沒看見就已經被殺掉了。」
「所以，也回答一下我的問題吧。」五條悟放下了吊兒郎當的腿，身體前傾，湊到了鈴搖面前，「你沒有咒力，也不是咒術師，可是很顯然，你能救活被詛咒殺了的人，哪怕身體破碎得無法拼湊完整，你也能把人救活，那種力量是怎麼回事？」
鈴搖捧著牛奶杯，看著突然湊到自己臉前的五條悟，這樣突然拉近的距離沒有讓她露出羞怯，而是很認真地思考了一下，回答道：「哥哥們說，這是我與生俱來的能力。」
五條悟揪住其中一個字眼：「哥哥們？」
鈴搖不知道這裡有什麼不妥，但她向來有問必答，於是點頭，「嗯。」
「小鈴搖，你哥哥不少啊？」
「也有姐姐。」
「那麼特殊能力的事情先放到一邊，先來回答一下這個吧，你的哥哥姐姐們是怎麼回事？」
鈴搖捧著牛奶杯，不太能理解五條悟這麼問是想要哪方面的回答，於是給了一個比較中肯的介紹，「他們很厲害的，城市裡的非正常死亡和失蹤事件都是由他們解決，然後我負責救人。」
「哦？你的哥哥姐姐們還能祓除詛咒？這麼說，他們也能看見詛咒了。」
她搖了搖頭，「詛咒這種說法我是第一次聽說，他們應該也是不知道的，我們一直以特殊異能事件來稱呼這些非正常死亡或者失蹤的情況。祓除……這是你今天解決掉那個詛咒的意思嗎？」
「對。所以你的哥哥姐姐們的解決方式是？」
「武裝彈藥轟炸。」
「……」
「還有這個。」
五條悟再次提起一點興趣，「嗯？」
鈴搖放下牛奶杯，拿出手機熟練地撥通了一個電話。
五條悟不知道她要做什麼，總覺得小丫頭又要搞出什麼讓他無語的事情來。
幾秒鐘過後，電話那頭接通了，鈴搖脆生生說道：「小白哥哥！」
五條悟：……
這又是哪個好哥哥。
第10章 相逢就是緣[10]
「在這個時候打擾你……我在寫作業呢，學校生活也很習慣，沒有，同學都很好相處，大家都很好。不是，我其實打電話過來是有一個請求……可不可以給我看一下你的劍呀？」
電話掛斷後，鈴搖放下手機，澄澈的杏眼彎成月牙，「好了，搞定了！」
說著，鈴搖拉過五條悟的胳膊就往窗邊走。
她的力氣不大，拽著他的胳膊壓根沒有任何牽制力，但她像是急著給他看什麼一樣跑得很快，五條悟只好站起來跟在她身後走了過去。
她指著夜空，對他說道：「你往那裡看。」
她仰著頭看著夜空，說話時的語氣雀躍，手仍然拽著他，像是迫不及待想要分享自己的寶物的小孩。
而隨後他看到的景像，確實可以稱之為寶物。
已經深色凝重的夜幕裡，銀色白光緩緩上升，隨後在高高懸起的夜空深處凝著一把巨大的銀色的劍。
鈴搖拽著他的胳膊，笑得眼睛裡都是雀躍：「那個就是小白哥哥的達摩克利斯劍，是有著與普通人不同力量的像征，除此以外，還有其他屬性的劍，不同的劍有著不一樣的屬性，他們都很強！」
五條悟：「哦，其他劍呢，給我看看吧。」
鈴搖滿臉的笑意垮下來一些：「不太行……」
五條悟繼續笑眯眯地說：「打個電話不就可以了嗎？」
「那個……小白哥哥比較好說話我才敢打電話，其他人……我不敢。」
五條悟繼續哄騙：「叫聲哥哥不就可以了嗎？」
「不是那麼簡單的事……」
鈴搖愁得臉都要皺起來了，掙扎於五條悟很想看和自己貿然說看劍會被罵之間。
這時，頭頂一沉。
她愣愣抬頭。
五條悟的手扣在她的發頂，不同於在咖啡館時那般半帶威脅的用力，動作很輕，像是在摸小動物那樣。
他咧嘴一笑：「那你叫我聲哥哥，我給你看個有趣的東西。」
「……」鈴搖眨了眨眼。
「童叟無欺哦，我人品超級可靠的，叫了不吃虧，叫了不上當。」
沒禁住誘惑，「……哥哥？」
五條悟笑得更燦爛了，滿面春風，「那你可要看好了哦——」
他順勢環住鈴搖的腰，像提小貓一樣拎了起來。
鈴搖還沒來得及感覺突然被抱起來的失重，再次看清面前視野時，發現自己竟然不在房間裡！
陌生的裝修，桌子，沙發，床，電視機。
每一樣都不是她熟悉的東西，完全陌生的環境。
她一轉頭，鼻尖撞上五條悟的胸口，撞得腦袋有些暈。
鈴搖暈乎乎問著，「這是什麼……是幻像嗎？」
五條悟長腿往前一邁，在沙發上坐了下來，他彎眼睛一彎，笑得人畜無害：「不是。」
「那這是？」
「歡迎來到位於東京郊區的東京都立咒術高等專門學校，這裡是我的宿舍。」
「………………」
鈴搖轉身拔腿就跑。
五條悟兩三步便走了過來，從她的身後摁住門，發出疑惑：「跑什麼？」
鈴搖欲哭無淚：「這裡離學校好遠，我明天上學會遲到啦的。」
聞言，五條悟怔了一下，失笑道：「你不應該先奇怪怎麼一突然就到這麼遠的地方來的嗎？」
鈴搖仰頭望著他，澄澈的眼睛裡比他還不解：「不是你帶我過來的嗎？」
「所以啊。」五條悟放下了摁著門的手，略一側身，靠在旁邊的牆壁上，對她笑道：「不是有我嗎。」
鈴搖遲疑了一陣，不確定這樣說會不會惹人不高興，但還是把自己心中的質疑說了出來：「我以為你是故意帶我出來，不打算……」
「哦呦，想不到我在你心裡是這種壞人，」
「我不是那個意思……，……對不起。」她剛剛好像的確是這個意思來著。
「說了叫聲哥哥就帶你看個有趣的東西，怎麼樣，有趣嗎？」
看著五條悟滿臉寫著「我就是很有趣」，鈴搖有些無語，於是她選擇了不回答。
並且轉過臉去不看他。
第11章 相逢就是緣[11]
當鈴搖再次回到房間的時候，也就是眨眼一瞬間的事情。
感覺一晃眼就又回到了自己的房間，桌子上還擺著今天才買回來的各種甜品。
鈴搖仍然覺得暈乎乎的，再回頭看看，五條悟在自己的身後，只是他似乎不打算久待，蹲在她房間的窗台上，笑眯眯地問她：「瞬間移動的體驗怎麼樣，是不是非常有趣？」
鈴搖覺得五條悟此時的笑容可以用得意忘形來形容，頓了頓，到了嘴邊的話變成了：「一點都不好玩。」
「啊呀，被嫌棄了，真讓人傷心啊。」五條悟彎唇一笑，表情看起來一點都不覺得他在傷心，「明明就很開心嘛，撒謊可不好哦。」
「……」
鈴搖又坐回自己的椅子，作業還沒有做完，還有幾頁練習題沒有寫。
房間裡一時安靜下來，只有筆尖在本子上寫字時劃過的輕微聲音，她做得焦頭爛額，一道題算了好幾遍都沒有算好。
就在這個時候，房間裡再次響起五條悟的聲音：「鈴搖。」
鈴搖一怔，轉過頭，猝不及防對上一張近在咫尺的臉，五條悟不知道什麼時候忽然坐到了她的旁邊，笑眯眯地說：「我們做個交易吧。」
「你不要這樣突然冒出來，很嚇人。」她小聲抗議。
「我們能力互換，我帶你體驗瞬間移動，你救被詛咒殺害的人類，怎麼樣？」
「……」鈴搖與他對視了兩秒，小聲說道：「你想讓我去救人，當然要用這個瞬間移動把我帶過去啊，這根本不算是交易……雖然我很樂意救人。」
「小鈴搖不笨嘛。」
「………………」
五條悟對她笑著：「那就這樣說定了？」
「還是做個交易吧，畢竟，誰知道你會什麼時候突然出現，很耽誤我上課和寫作業的，作為交換，……，」鈴搖看了看他的臉色，聲音很小，有些沒有底氣：「你幫我寫作業好不好？」
「作業要自己寫。」
鈴搖表情垮下來一些：「可是我做不出來……」
「不行——」
「……那好吧。」
「那就這樣說好了哦？」
鈴搖因為做不出來作業仍然有些悶悶不樂，「嗯……」
五條悟越過她的肩膀，撿起攤開在她面前的作業本，掃了一眼，便說道：「十道題，你就做對了兩道。」
鈴搖聞言頓時眼睛瞪得很大，不可置信道：「怎麼會？我算得很辛苦，怎麼會只做對了兩道？」
隨即想到自己算的時候就頭暈腦脹，五條悟說沒做對……那八成就是沒做對。
她垂頭喪氣道：「我真的盡力了。」
五條悟看了看鈴搖垂著的腦袋，再看了看手中的作業，發出疑問：「你上課的時候沒有好好聽嗎？」
鈴搖聳拉著腦袋，有些沮喪：「聽不懂老師在說什麼算嗎……」
本以為又會收獲五條悟的嘲笑，可是這回沒有，他只是拿過她的筆，在紙上快速寫過什麼。
而後鈴搖眼前白晃晃的一花，一張紙舉在她的面前，還沒看清紙上寫的是什麼，五條悟的臉一晃而過湊過來笑眯眯地說：「你今晚的作業要用的公式都在上面了，對應題目的順序從上到下排好，可不要有了現成公式都算錯哦。」
鈴搖眼睛一亮，就要伸手去拿，五條悟手臂迅速舉高。
她墊腳嘗試了幾次，根本碰不到五條悟的手。
幾次相處下來，鈴搖也差不多明白五條悟是什麼意思了，於是放棄了掙扎，「你說吧，這次是什麼要求？」
五條悟高高舉著紙，眼睛彎成月牙狀，笑得滿臉是花：「也不算什麼很過分要求。」
「哥哥。」
「爭取全對哦。」五條悟很爽快的把紙放到她手裡。
「……」
說完，他又跳回了窗台上，離開前，回頭對她笑著說：「合作愉快小鈴搖，我很歡迎你救人的時候帶上作業。」
鈴搖這次反應很快，喜道：「意思是說每次你都會這樣給我寫好公式嗎？」
然而窗台上一閃而過，話還沒說完，五條悟已經不在了。
望著空蕩蕩的窗台，鈴搖自言自語道：「跑得好快啊。」
不過今晚的作業應該沒問題了！
鈴搖拿著紙立馬回到書桌前，按照五條悟寫好的公式一題一題算下來，比之前焦頭爛額翻了半天書都找不到公式下筆要輕松多了。
居然只用了半小時就寫完了作業。
鈴搖心滿意足地收拾好作業，拿起手機看一眼時間，卻意外看到桌面上顯示著一條新的未讀信息。
「可以哦。」
五條悟。
第12章 流螢[1]
下午的數學課安排了小測驗，鈴搖愁得一個中午都在教室裡做練習題。
一邊做一邊不停翻書，看到像是能用的公式就套進去寫一下，有時候已知的數值用不上，也就知道公式找錯了，偏偏有些時候套進去能算出來，於是她也不知道做得對不對。
這個時候就格外想念五條悟。
鈴搖摸出手機，打開。
空蕩蕩的信箱裡沒有一條新的信息。
「鈴搖，這個曲奇餅好好吃啊，在哪裡買的？」
桃井五月從社團回來時，看到鈴搖坐在位置上對著手機發呆，打了聲招呼仍然沒有理她。
但是鈴搖好像聽到了，只是遲鈍了半拍才回答她：「啊？這個是朋友買的，你喜歡就多吃一點。」
回答得也牛頭不對馬嘴。
桃井五月坐了下來，這才好好看著包裝袋上的店名，起初只是覺得有些眼熟，多看了幾眼之後，桃井五月驚訝道：「這家甜品很貴的！你家裡給你的零用錢很多嗎？」
「啊？不是，是朋友買的。」
「男朋友？」
「是男性朋友。」
「不錯嘛鈴搖，女孩子就是要這樣，擺脫了一個渣男，就要快速從失敗的戀情中走出來。」
鈴搖想起前幾天說起五條悟時，桃井五月就說到過渣男這個字眼，於是問道：「你說的那個渣男……是我前幾天說的那個人嗎？」
「就是他，狗男人！」
「這個也是他買的……」
「…………」
桃井五月放下甜品袋，很認真地勸她：「鈴搖，千萬不要在一棵樹上吊死，假如他下次又始亂終棄呢？」
鈴搖茫然道：「始亂終棄？」
「就是又丟下你跑了之類的。」
「應該不會吧，他說過以後會跟我合作，有需要的時候會來找我。」
桃井五月驚：「有需要才找你？你怎麼這麼被動。如果你真的放不下的話，那當然要主動出擊啦，你剛剛是在考慮要不要聯系他嗎？別糾結了，要主動出擊！」
「……好。」
雖然，總覺得桃井五月說的話跟她想的不在一個頻道上，可是又覺得是在說同一回事。
鈴搖打好字，確認再三，點擊發送。
「你什麼時候來找我？」
等了好一會兒。
沒有回信。
直到下午的隨堂考試開始，鈴搖才死心地收回了手機。
並且有些後悔，早知道還是不發信息了，說不定五條悟會覺得她沒事找事打擾到他了，以後還是等五條悟聯系她吧。
卷子發了下來，鈴搖暈暈乎乎做完了卷子，整張卷子感覺沒有幾道題有把握得分。
交了卷，已經預想到考得不怎麼樣了，心情也郁悶很多。
鈴搖走出教室，經過櫻花樹時，幾簇櫻花簌簌落下，像是漫天飛雪劃過眼前。
她愣愣抬頭去看，卻似乎看到什麼東西一晃而過，隨後她聽到了一個不太真切的聲音叫著她的名字。
「考得怎麼樣？」
那個聲音又問了一句。
這次她真的確定了，的確是五條悟的聲音。
她四處看了一圈，可是沒有看到五條悟。
五條悟嘆了口氣，提示她：「看樹上啊，笨蛋。」
鈴搖再次抬頭，這次認真找了一下，居然真的看到五條悟，此時正蹲在櫻花樹椏上。
小小的一個，像個玩偶那麼大。
她下意識走過去把他抱了下來，用手臂擋住，然後壓低聲音用很小的聲音問：「你、你怎麼又變成這麼小了？」
五條悟笑眯眯地說：「為了方便來看你嘛。」
鈴搖眼睛一亮：「真的嗎？」
「假的，是為了方便看你考試怎麼樣，蹲在樹上可是看得一清二楚哦。」
說到考試，鈴搖的表情肉眼可見低落下去：「所以……我考得怎麼樣？」
「比上次所見好多了，起碼十道題能做對三個。不過沒關系，反正多做對一題少做對一題是一樣的，都是不及格。」
「………………，我覺得你好像沒有在鼓勵我。」
「啊哈哈，抱歉抱歉，言歸正傳，跟我來吧。」
「啊？我還有八分鐘就要開始下一節課了——」
後面的抗議還沒來得及說完，鈴搖眼前一暈，教學樓前的櫻花樹搖曳了幾簇花落，紛紛揚揚，已經沒有了鈴搖的蹤影。
鈴搖睜開眼時，她被五條悟撈在手臂間像拎著小貓崽一樣。
五條悟把她放下來之後，她轉頭看見站在自己身側比自己高幾個頭的五條悟，愣了一下：「你是什麼時候又變那麼大呢？」
「不錯不錯，問題很好，不過救人更重要哦。」五條悟微微俯下身，與她視線平視，彎著眼笑眯眯地說：「開始吧，小鈴搖。」
「你是不想回答吧……」她小聲嘟囔著。
頭頂落下輕柔的重量，五條悟的手掌摁在她的腦袋上，像是哄小動物那樣揉了兩下，語氣依然是那般漫不經心，卻多了幾分禁止的意味：「小孩子好奇心太重可不是好事哦。」
第13章 流螢[2]
漫天流螢消散，橋上七橫八豎的殘肢復蘇成完整的、有生命的人類。
只是，死而復生後的人們已經不記得被詛咒殺掉的事情，記憶只停留在被殺之前，復活之後，繼續趕著路。
五條悟注意到了這一點，看到大家復活後若無其事的樣子，問道：「你還能抹掉他們被詛咒殺死的記憶？」
鈴搖點頭：「死亡的時候很痛苦，甚至有些人死去的方法很殘忍，如果這些畫面都留在記憶裡，會做噩夢吧。」
「考慮得很周到啊你。」
鈴搖仰頭看向他：「這句話是在誇我嗎？」
「當然。」
鈴搖唇角的笑容才提起一半，忽然想到什麼，臉色一變：「不行了，馬上要上課了。」
她抓住五條悟的胳膊，急道：「快點帶我回去！」
「不用擔心，畢竟有我在嘛。」
五條悟反手握住她的胳膊，將鈴搖拉進懷裡，鈴搖鼻尖撞到了五條悟的胸口，硬邦邦的有點痛。
轉身時，身後剛好是教室。
走廊裡來來往往人很多，看樣子還沒有上課，鈴搖松了一口氣。
而這時耳邊炸起一串尖叫聲：「啊啊啊這個人好帥！！！！！」
鈴搖被嚇了一跳，才發現走廊裡來來往往的女同學都都往看向她的方向。
……確切來說，是在看五條悟。
「啊啊啊他好高啊！！！！是高中生嗎！」
「身材超有型啊！！」
「前輩可不可以摘掉眼鏡看一下啊！！！」
鈴搖怕五條悟覺得被冒犯，連忙轉頭對他說說：「對不起，你不用太在意她們……」
「……」
已經摘下了小太陽鏡的五條悟微微低頭，「嗯？你說什麼？太吵了，沒有聽清楚。」
鈴搖聽著耳邊炸起的更激烈的尖叫：「……」
五條悟落地後站的位置靠在教室門，鈴搖面無表情把他往旁邊推了推，丟下被女生包圍後從容淡定的五條悟進了教室。
教室裡安靜太多了。
幾乎所有女孩子都擠在了外面的走廊，教室裡空曠得只剩下寂寞的桌椅。
鈴搖的位置靠窗，她走過來才看到桌面上有幾瓣落櫻，是不知道什麼時候隨著風落進來的花瓣。
抽屜裡還放著沒有吃完的曲奇餅，她吃了一塊。
還是甜得恰到好處的味道。
於是她又吃了一塊。
直到上課時間到，鈴搖才收了起來，教室裡並沒有安靜下來，空氣裡還浮蕩著未平息的熱議，零零碎碎的竊耳低語裡隱約可以聽到在討論五條悟。
老師轉身吼了一句：「安靜上課！」
那些低低不斷的聊天聲才短暫的停了下來。
老師滿意的轉身繼續在黑板上寫字。
藍色的粉筆。
很容易讓人想到五條悟的眼睛，是比這粉筆的顏色還要漂亮的藍，比海灣的藍更透亮，又不是稀薄的藍，如同昂貴的、冰涼的寶石，陳放在玻璃櫃裡，近在咫尺的相隔。
「鈴，明天是周末了吧？放學之後來一趟Scepter4，可能有一些工作需要麻煩你。」
放學的時候，打開手機收到了這樣一條信息。
鈴搖回了信息：「我已經放學了，我這就過來。」
信息回復很快。
宗像禮司：「伏見已經到學校了，他接你過來。」
「好，謝謝。」
鈴搖收拾好書包就往校門走，剛走到門口就看到了伏見猿比古，他正低頭看著手機，眉頭微皺，似乎心情不太好。
准備過去的時候，碰到了同班的女同學，她們很熱情的湊上來跟她說話：「鈴同學，今天下午那個很帥的前輩你認識嗎？」
鈴搖點頭：「不過我們不太熟。」
五條悟是這樣說的。
「啊……那你有他的聯系方式嗎？」
鈴搖手裡還捏著手機，一時沒有開口。
她不擅長說謊，可是這一刻，她很想說謊。
「有。」
女孩子立即變得興奮起來，「可不可以給我們啊！！！下周請你喝奶茶！！」
「……好。」
打開通訊錄，看到自己下午發送過的那條短信，五條悟一直都沒有回復。
「今天學校裡發生了什麼事嗎？你看起來情緒不太好。」
上了車，伏見猿比古這樣問。
鈴搖很誠實地點頭：「下午考了試，有一個……前輩，說我做錯了很多，應該不能及格了。」
「嘖，沒關系，慢慢來，你才剛剛開始上學嘛，能做對已經很了不起了。」
「嗯。」
第14章 流螢[3]
車內，鈴搖接通著宗像禮司的電話。
伏見猿比古駕駛著車輛前往郊區的一處莊園，也就是此行的目的地。
電話裡，宗像禮司說道：「伏見在數據分析中發現了一個有趣的規律，這樣的非正常死亡事件在每年入夏的時候格外頻繁，這其中的理由還在分析中，但或許是個線索。」
鈴搖想到了五條悟，上次見面說好了合作的那天，五條悟說過關於詛咒的東西。
她將這一信息說出來後，電話裡的宗像禮司和正在開車的伏見猿比古同時陷入了沉默。
片刻後，伏見猿比古說道：「如果說這些非正常死亡事件的凶手是人類的負面情緒，那麼高發時間是入夏時，我可不可以猜測為冬季堆積的怨氣持續到春天，入夏時爆發？」
電話裡的宗像禮司聽到了伏見猿比古的聲音，說道：「詛咒的事情是我第一次聽說，但我之前有過這樣的猜測，所以這一次的非正常死亡事件，我決定讓你來試一試。」
鈴搖嗯了一聲，「我會盡力。不過……伏見哥哥一起來的話，他會危險吧？我可以自己來的。」
「詛咒雖然不能傷害你，普通人類卻可以傷害你，一個漂亮的中學小女孩這麼晚一個人來郊區，誰都不會放心的。」伏見猿比古說道。
「可是詛咒……」
「那就拜托你保護我了呢。」
「……好，我一定會保護好你。」
車輛已經駛入郊區，除了夜色中不斷向前延伸的公路，沿途荒蕪凄清。
再加上近幾個月以來不間斷發生的死亡事件，原本在附近居住的人也迅速搬離，呈現出較之普通郊區更孤寂的氛圍。
車燈掃過路面上未清掃的已經干涸的血跡，伏見猿比古嘖了一聲，「有點恐怖片的感覺啊。」
他問鈴搖：「你不害怕嗎？」
鈴搖的口吻很平淡，「我見過被詛咒殺死的人類，他們死去時的慘狀比這可怕一百倍。」
「說起來，你入學有一段時間了，有體會到什麼感情嗎？」
腦海裡晃過那雙藍色的眼眸，平靜的時候，很容易讓人想到大海。
鈴搖點頭，「嗯，我有收獲。」
伏見猿比古有些驚訝，原以為不會有什麼收獲，「是什麼？」
「如果對一個人的出現充滿了驚喜，這算是喜歡吧？」
「這……」伏見猿比古嘖了一聲，有些說不上來，「或許是吧。」
「原來這不是肯定的回答啊，我明白了，我會繼續體會的。」
伏見猿比古將車停在了路邊，「按照目前為止發生的數起非正常死亡事件的數據分析，我只能開到這裡了，再往前，是最遠距離受害者死亡的地點，雖然這個位置也不一定安全，也許那個所謂的詛咒只是暫時沒有找到攻擊目標了而已，畢竟，自從連續不斷的死亡事件之後，這一帶已經被視為了坊間流傳的鬧鬼凶宅。」
路燈也有些壞了，晦暗不明的光線有些看不清前面的狀況，工人們一聽說要來這裡修燈，說什麼說什麼都不答應，於是只好任由路燈如此。
鈴搖下車後，朝著伏見猿比古伸出手，「在解決之前，一直握著我的手吧，這樣我可以保護你。」
伏見猿比古很自然地放了上去，握住鈴搖的手，緩緩往前走著，一邊四處環顧：「自從死亡事件頻發，這一帶已經沒有人來了，那個詛咒今晚會不會出現也不一定。」
鈴搖也露出一個苦惱的表情：「如果今天它不出現，那我明天還要來，它一直不出現，我就一直要過來，很耽誤寫作業的。」
伏見猿比古笑出來，「小鈴搖也有煩惱了啊。」
「非常煩惱。」
「突然覺得脖子有點冷，你有感覺到嗎？」
鈴搖茫然地搖頭。
伏見猿比古：「按照你那個朋友說的，沒有咒力的普通人是看不到詛咒的，而你又不會被詛咒傷害，那麼解釋我的脖子為什麼冷的原因只有一個了，詛咒來了，並且試圖殺掉我。」
聞言，鈴搖更用力地握住了伏見猿比古的手，原本只是牽著一只手，她立即將另一只手也握在手中。
有流螢從相握的手中撲扇著飛出，在夜色裡，像璀璨的星光。
伏見猿比古見狀說道：「看來，不是你在的話，我已經死掉了。」
鈴搖皺著眉：「可是這樣怎麼才可以解決掉它？我們都看不見它的存在，無法知道它所在的位置，我總不能對著你的脖子動手吧，那樣會誤傷你的。」
伏見猿比古思索了一會兒，提議道：「你的那個朋友呢？」
鈴搖一愣。
伏見猿比古繼續說道：「可以試試能不能聯系上他嗎？」
「他……應該不會接我電話吧。」
鈴搖想起自己發的信息，五條悟一直沒有回，緊接著帶她救了人又送她回學校，在走廊裡被女孩子圍堆尖叫時，他也很樂在其中的樣子，最後連他什麼時候走的都沒注意，本以為會告個別。
可能說是朋友也比較勉強吧。
在伏見猿比古的注視下，鈴搖還是硬著頭皮打開了手機。
這一眼卻有些發愣。
六個未接來電，全部都是來自同一個人。
五條悟。
就在鈴搖以不知道怎麼形容的心情回撥電話的時候，晦暗不清的路燈下，鈴搖看見自己的影子旁多了一個高高長長的影子。
隨著腳步靠近，影子也越來越近。
這個人的影子也如果他本人一樣張揚，黑色的影子充滿了高調。
鈴搖回頭，燈光如暗火墜落，她愣愣地望著那雙冰藍色的眼眸，與五條悟四目相對。
模糊不清的燈火裡，五條悟站在距離她三步之遙的地方，他很高，鈴搖與他對視時要仰著頭。
不同於下午才見過時的得意忘形，他此時表情不多，只是棱角分明的下頜骨依然彰顯著這個人唯我獨尊的個性。
他率先笑了一下，目光落在她和伏見猿比古緊握的手上，不鹹不淡說道：「不接我的電話，跑到這種鬼地方來約會？」
鈴搖眼睛一亮，上前一步握住五條悟的手：「你能看見詛咒吧？」
五條悟：「……」
他看了看自己被握住的手，又看了看鈴搖另一只手同樣握住伏見猿比古。
他把手扯了出來，對她說道：「這話該我來說才對，你對詛咒一無所知，就不要來這種地方添亂。我沒有那麼多機會保護你，你明白嗎？」
然後，他的手又被拽過去握住。
五條悟：「？」
「你到底聽不聽得懂我在說什麼？」
鈴搖用了些力，怕他再一次掙脫開，但是她的這點用力對五條悟來說根本不值一提。
燈光朦朧裡，鈴搖的眼眸是澄澈一望不見底的黑，她很少露出這樣認真且焦急的神情，似乎是在看著過馬路時不聽話亂跑的小孩一樣。
一半擔心，一半著急。
被人用這樣的眼神看著很奇怪，因為他向來是為弱者擔憂的那一個。
五條悟沒有再次掙開，因為當他看到鈴搖和伏見猿比古的身後再次出現了咒靈，咒靈長長的手指正在向他們的脖子伸去。
他低頭看向鈴搖：「你握著我的手，是因為被你握著就不會死，對吧？」
鈴搖重重的點頭。
他笑了一聲：「別拿那種擔心小孩子的眼神看著我了，今天也讓你看明白吧，我啊，是不需要你的能力來保護的。你帶著他，到那邊的空地去，眼睛要睜大一點。」
他指向了一個大約十米的距離。
鈴搖很堅決地搖頭：「我也不能放開你。」
「反正就算死了，你也能把我救活的吧？」
「……，是的。」鈴搖回答的聲音很小，眼底仍然隱隱惻動著堅持：「可是，即使能夠救活，我也不願意親眼看見死亡，活著和死後重生，我覺得是不一樣的。」
余光裡，咒靈的利齒企圖刺進鈴搖的脖頸，可是利齒碰過的地方彌漫著流螢，如若漫天繁星，就像那天在咖啡館見到的一樣。
流螢穿梭在她扎起的馬尾之間，爍爍璀璨，溫柔活潑。
五條悟彎下腰，與她對視，揉了揉她的腦袋，難得耐心的問：「哪裡不一樣？」
鈴搖微微怔了一下，她只是直覺如此，可她沒有認真想過這個答案。
這個時候的五條悟似乎比往日耐心很多，藍色的眼眸一眼望去像極了深邃的海，無窮無盡的海底裡是永遠窺探不透的秘密，以及溫柔。
鈴搖思索了一會兒，認真地說：「人死亡的時候很痛苦，那種痛苦對於活著的人來說是無妄之災。」
他淡淡一笑，由於距離很近，可以看見密密稠稠的眼睫落下的一片剪影，「你不是可以抹去死去時的痛苦記憶嗎？反正也不會記得痛苦，沒關系的吧。」
「……」鈴搖一時語塞，她皺著眉，並不想認同五條悟的說法，可是又說不上來哪裡不對。
五條悟揉了揉她的腦袋，說道：「去那邊空地上等我吧。」
他微微笑著，冰藍的眼眸卻像俯看眾生的月光，讓人感覺不到溫度。
鈴搖頭一次沒有在他的目光下退縮，她凶巴巴地威脅道：「這話該我來說才對！請你去其它地方等我，如果你不聽話，那麼你被殺死之後我也不會救你！」
五條悟神色冷淡，輕抿著唇，就在鈴搖以為五條悟真的會失去了耐心的時候。
他忽然一笑，舌尖輕抵著唇腔，下巴微揚，笑得漫不經心，「好啊。」
第15章 流螢[4]
「如果你非要在這裡也行，反正你不會死，你握著他的手，他也不會死，對吧？」
昏暗的路燈下，五條悟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像是站在空蕩蕩的深淵。
可他站直以後高高在上的俯視和唇角漫不經心的笑意，像是此時冰涼的月光。
鈴搖不知道他為什麼忽然明知故問，遲疑著點頭，「嗯。」
「那我就直接開始了。」
這麼說著，五條悟從口袋裡拿出來一個東西，丟到了鈴搖手裡：「戴上這個，就可以看見了哦。」
鈴搖根本沒有手去接，啪的一聲，掉到了地上。
她看著腳邊落地的一副眼鏡，黑框的，像極了讀很多書的樣子。
隨即，鈴搖聽到五條悟在她頭頂嘆了口氣，很頭疼地說：「你真是，寧可讓東西掉在地上也不放開我的手嗎？」
鈴搖張嘴正要說什麼，五條悟一伸手，做了一個暫停的手勢，說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想救人，對吧？」
她點頭。
五條悟單手將眼鏡撿了起來，直接往她眼睛上一架，他沒有給人戴過眼鏡，動作很直接粗暴，戴上去之後左右歪扭著，鈴搖皺著眉，無聲抱怨著。
五條悟伸手調整了一下，定睛看了看，這才咧嘴一笑：「不錯，挺適合你的嘛。」
鈴搖已經有了直覺，當五條悟笑得這麼好看，估計是沒好事。
她轉頭看向伏見猿比古，試圖從伏見猿比古臉上得到一個靠譜的答案。
然而伏見猿比古咳嗽了一聲便轉開了頭，不作回答。
再回過頭來的時候，五條悟笑得兩眼彎彎湊到她的臉前，「准備好了嗎？很恐怖哦？」
「很恐怖是指？」鈴搖有些不解。
眨眼的一瞬間，五條悟已經從她的面前閃身到了她的身後。
視野裡沒有了五條悟的遮擋，在眼鏡的作用下，原本空無一物的路燈上盤旋著一條巨大的猶如蟒蛇般的怪物，可它不是蟒蛇，因為它有著人類的頭臉，長長的頭發像死氣的水藻貼在頭皮上，毫無美感地垂下來，覆在蟒蛇般濕滑的身體上，甚至有點惡心，而女人的臉正吐著長長的舌頭，有污濁的黏液不斷從舌尖落下。
五條悟站在鈴搖的身後，看不見他的神情，但從他的語氣也聽得出來他此時充滿了得意忘形的笑：「怎麼樣，怎麼樣，是不是很恐怖？」
「…………」鈴搖面無表情：「還好。」
五條悟低下頭，仔細觀察了一下鈴搖的面部表情，咦了一聲，若有所思道：「瞳孔很正常，肌肉也沒有緊繃，居然真的沒有害怕嗎？看起來很弱一個，膽子還挺大嘛。」
而後五條悟嘆了一口氣，很失望地說：「還以為會看到你露出一點有趣的表情，既然你的反應這麼平淡，我的樂趣也失去了一半，那還是早點解決早點回去吧。」
五條悟伸出手准備祓除這個詛咒。
然而視線裡，面前忽然亮起青色的光，鈴搖神色凜著，「伏見哥哥，佩刀借我一下吧。」
伏見猿比古對她說：「要記得拔刀禮。」
五條悟暫停動作，一臉好奇：「拔刀禮？那是什麼？」
隨後他看見鈴搖握住伏見猿比古腰間的佩刀刀柄，拔出的瞬間有淡青色的光，鈴搖滿臉認真：「鈴搖，緊急拔刀。」
五條悟眨了眨眼：「然後呢然後呢？會跳舞或者轉圈嗎？就像魔法少女那種動漫一樣，換裝，光環，還有喊出口號之類的——」
「……」
不管他說了什麼，鈴搖一動不動盯著面前的咒靈，小臉滿是嚴肅，絲毫沒有被五條悟影響。
而後，她握著刀柄，將泛著淡青色光的配件刺向了咒靈的脖子。
即將命中砍下去的瞬間，鈴搖聽見耳邊一聲轟鳴巨響，隨後那坨碩大的咒靈劈成了兩半，重重落在了地面上，身下的馬路也凹陷碎裂。
鈴搖握著還沒砍下去的劍，緩緩扭頭。
五條悟仍然站在她的身後，只是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另一只手只伸出了兩根手指，方才似乎也只是這樣簡單抬了手，咒靈便飛了出去並四分五裂。
此時他剛剛放下手，衝她一笑，像是極其可靠的前輩，但是這個表情放在五條悟臉上，一點也感覺不到可靠，他說：「這個咒靈長得太難看了，所以還是我來吧。」
這麼說著，他又低頭看向她手裡握著的佩刀，非常不滿意地搖著頭：「拔刀禮太尷尬了，實在看不下去了。」
「……」
「嗯？你這是什麼眼神？」五條悟很疑惑，怎麼鈴搖突然瞪他了。
鈴搖扭頭不看他，把劍還給了伏見猿比古，說道：「我們回去吧，我該回去寫作業了。」
伏見猿比古看了一眼五條悟：「你的朋友呢？」
雖然不太想搭理說話不好聽的五條悟，但還是好心問了一句：「你要不要跟我們的車一起回去？」
聞言，五條悟先一步轉身，長腿一邁：「太慢了，我會比你先一步到。」
什麼先一步到？
然而還沒等鈴搖問出口，五條悟已經沒有了人影。
開車回去的路上，鈴搖看著手機上的六個未接來電，全部都來自五條悟，時間是她放學那會兒。
忘記問了，五條悟打電話是有什麼事嗎。
就在這個時候，屏幕一動，顯示著五條悟的名字多了一條信息。
還沒看清楚，又發了一條。
接連發了好幾條信息。
「這些甜品放在這裡怎麼還沒吃完？」
「還能吃嗎？」
「沒事，試一試就知道能不能吃了。」
「還不錯，不像是會拉肚子的口味。」
「等你回來一起吃哦，小鈴搖。」
鈴搖眼睛睜大，看著那還在噔噔噔不斷彈出來的信息，難以形容此時此刻的心情。
好不容易等五條悟間隔的空隙，她回復道：「你的話有點多。」
「……」
「你這樣說我，我會很傷心的。」
鈴搖：「真的嗎？」
五條悟：「總之就是你能不能快一點啊，我等著真的很無聊，早知道直接把你抓過來一起帶回來了。」
鈴搖：「我沒有讓你等啊……」
五條悟：「很傷心，真的，你說這樣的話，我真的很傷心。」
鈴搖：「對不起……」
五條悟：「你也知道你對不起我就好，所以等會兒要好好回答我的問題。」
鈴搖：「……？」
五條悟：「我等你哦。」
伏見猿比古從後視鏡裡看到鈴搖的臉色不太好看，關心道：「發生了什麼事嗎？」
鈴搖摁滅了手機屏幕，光線淡去的昏暗裡，她面無表情地說：「沒有，只是想起來數學作業還沒有寫。」
第16章 流螢[5]
「好，媽媽也早點休息。」
鈴搖回到家裡跟媽媽聊了幾句天，到了自己的房間門口，手在門把上頓了頓，這才推開了門。
她的房間不大，風格也很簡約，一個書櫃，一個書桌，一個睡覺的床，窗台上的幾盆盆栽，一眼過去就能看見房間的全貌。
盡管沒有多余的女孩子喜歡的裝飾，但依然可以看得出來，這是一個女孩子的房間。
所以當鈴搖推開門，看到五條悟坐在她的書桌前的椅子上，顯得格外格格不入。
他的身量很高，坐在她的椅子上似乎有些手腳拘束，於是椅子的位置被他拉開到離桌子遠了一點的距離，這才有了放腿的空間。
聽到她開門的聲音，五條悟轉過身來，衝她笑著打招呼：「你回來啦。」
誰知道鈴搖臉色一變，像是受到驚嚇一樣，並且迅速關門。
五條悟愣了一下，摸了摸下巴，不解道：「這是什麼表情，難道我現在看起來不是很帥氣嗎？應該很開心才對啊。」
鈴搖已經兩步跑到了他的面前，一張小臉皺著，很嚴肅地說：「你小聲一點好不好，被爸爸媽媽聽見了怎麼辦！」
「……哦。」
見五條悟答應得這麼順利，鈴搖松了一口氣，語氣放緩了一些，繼續講道理：「而且你這樣不經過我的允許就動不動跑到我的房間裡來，真的很危險，萬一剛剛進來的人是我媽媽怎麼辦！」
「你被爸爸媽媽罵一頓。」
「…………」
五條悟想了想，「你爸爸媽媽應該不會揍你吧？」
「……」鈴搖瞪著一雙鹿眼，好半晌才說出話來，「你還是走吧，我要睡覺了。」
「作業不寫了嗎？」
「……」
五條悟坐在她的椅子上，他原本就個頭很高，即使是坐著，跟她說話的時候視線的高度剛剛好。
可以看見他的小太陽鏡後漂亮如藍寶石的眼睛，細細密密的睫毛，以及，總感覺像是利誘的笑容，看起來格外不懷疑好意。
鈴搖決定有骨氣一次，拒絕道：「我自己也可以寫。」
「小孩子有夢想是好事啊，那就好好加油哦。」五條悟也不推脫一下，就這麼干脆的答應了下來。
一點轉圜的余地都沒有留。
……突然有一點點後悔。
想到作業本一片片紅筆批改留下的錯題痕跡，還有翻著書怎麼都找不到該用什麼公式計算的焦頭爛額，鈴搖心情一下就低落了下去。
但是說出去的話馬上又不能馬上就這麼反悔。
尤其是五條悟此時滿眼笑容望著她。
她更說不出反悔的話。
於是鈴搖決定有骨氣到底：「所以你走吧，我真的要睡覺了。」
「啊呀，明明答應了要回答我的問題。」
「快點問，問完就走。」
「好的好的，問題很簡單的，應該用不著一分鐘就可以。」
本以為會問關於今晚祓除詛咒的事，誰知道五條悟竟然從口袋裡摸出了手機，他打開屏幕，翻出畫面，舉到鈴搖面前，屏幕面對著她。
五條悟的笑容可以稱得上是燦爛，然而他笑眯眯的眼湊近過來，讓鈴搖覺得有些意味不明的危險和壓迫感。
「這是怎麼回事，可以告訴我嗎？」
鈴搖目光挪到他舉到面前的手機屏幕。
一連串的短信。
都是沒有備注名字的陌生號碼。
內容嘛……告白，肉麻的情話，求約會，問名字，問年齡，問學校。
一頁顯示不完，五條悟近在咫尺的臉笑眯眯看著她，十分貼心地提醒：「可以翻頁哦。」
「……」
「翻一下嘛。」
「……不用了。」
「真的不往後看了？」
「……嗯。」
五條悟收回手機，隨手一放，彎著笑的眼像是審視一般，「那就解釋一下吧，這麼多人給我發垃圾信息是怎麼回事？」
鈴搖聲音很小，「是她們問我要的……」
「你就給了？」
「……嗯。」
五條悟覺得有些偷頭疼，可是小姑娘一雙鹿眼茫然地看著他，似乎是察覺得到他不太高興，眨眼間蒙著怯生生的愧疚感。
他話到了嘴邊，語氣不由自主放緩了一些，「為什麼要給？」
鈴搖聲音不大，細聲細氣的，此時語氣裡透露著困惑，「她們想要，而我正好有，不可以給嗎？」
「……」
五條悟定定看了她許久，忽然覺得她這呆呆傻傻的模樣有些好笑，問了一句，「你上過幼兒園嗎？」
鈴搖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問這個問題，愣愣回答道：「沒有。」
「小學呢？」
「沒有。」
五條悟摸了摸下巴，「倒是有問必答嘛。有好朋友嗎？」
鈴搖想起桃井五月，分享零食的時候，桃井五月說過因為她們是朋友嘛，那應該就是朋友吧。
於是她點頭，「有。」
「好了，不怪你了。」五條悟重新拿起手機，刪除了那些陌生號碼的短信，這次不再是隨手一放，而是放回了口袋裡。
再次看向鈴搖的時候，之前那種意味不明的壓迫感也消失了，他笑得淺淺淡淡，甚至不如剛才給她看短信的時候燦爛，可是就是有一種，可靠的感覺。
藍色的眼瞳對她微微笑著，像是溫柔的天空，亦或是平靜的海洋，溫柔得讓人心安的藍。
手機放好，五條悟把胳膊放在椅子靠背上，腦袋擱在胳膊上，這樣低低的高度與站著的鈴搖是剛剛好的平等的對視。
小太陽鏡片懸在鼻尖上，他語氣很嚴肅地說：「這次就不怪你了，但是不能有下次了，明白嗎？」
「不太明白……」鈴搖處於茫然狀態。
「有人教過你不能說謊，對吧？」
「嗯。」
「但是沒有教過你要拒絕，對吧？」
「……嗯。」
「那麼，作為前輩，這個道理由我教你吧。」五條悟說話時是笑著的，看起來真的很像個可靠的前輩，聲音也可以說得上是耐心，「這個電話號碼是我的，雖然你有我的聯系方式，但是你沒有經過我的允許就給了別人，就會給我帶來困擾，比如這樣很多奇奇怪怪的短信，能明白吧？」
鈴搖連忙點頭，小腦袋像小雞啄米一樣，以此來誠懇地顯示自己的歉意：「對不起，我沒有想到……」
這麼說著，五條悟的手機又叮咚了一聲。
接著又是一聲。
信息提示音沒有停。
鈴搖意識到那些都是因為她給了電話號碼而收到的騷擾信息，臉色有些發白，愈發愧疚。
五條悟平時都是開的震動，這次特意開了提示音。
抬眼看見小姑娘越垂越低的腦袋，五條悟把鈴聲改回了震動，那接連不斷的聲音才停了下來。
鈴搖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意識到自己這次是真的給別人添了很大的麻煩，有些不知道怎麼面對五條悟，手指不安的握在一起。
忽然，頭頂一沉。
她一怔，微微抬頭，五條悟的手掌摁在她的頭頂上，近在咫尺的臉微微笑著：「這次就算了，以後明白要怎麼做了吧？」
鈴搖重重點頭，「我知道了，我會拒絕。」
「那麼到了舉一反三的時候了。」五條悟的手仍然放在她的腦袋上，笑眯眯地問：「如果有人問你要你的聯系方式呢？」
鈴搖不確定地小聲問著：「……也要拒絕嗎？」
「你覺得呢？」
「給我的聯系方式，不會給別人帶來困擾吧？」
「不會哦。」
「那就……給？」鈴搖不知道怎麼才是對的處理方式，看著五條悟的表情，不太確定地給出答案。
五條悟笑了一聲，扣在她腦袋上的手輕輕揉了一下，拿了下來，說道：「不要總是覺得不能給別人帶來麻煩，有的時候也要想想自己啊，如果會讓自己感到麻煩的話，也是要拒絕的。比如說這樣，如果你給了聯系方式以後，每天都收到很多騷擾短信，是不是會感到困擾？」
「會。」
「如果你可以接受，那就不用拒絕，如果不願意承擔這種麻煩，那麼就算拒絕也沒關系。」
「可是被拒絕的人呢？」
「嗯？」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我此時的想法，好像是從很久很久以前，又或者是我天生就有這樣想法，我總覺得，我活著的理由就是不能給別人帶來麻煩，如果被拒絕的人因為我的拒絕不快樂，我也不會快樂。」
她這樣說的時候，眼神是有些泛空的空洞，就好像，連她自己都不確定是不是如自己所說這樣。
而後，看向他的時候，似乎是希望可以從他口中得到一個肯定的答案。
五條悟：「……」
他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他的身量很高，站直以後，鈴搖站在她的面前愈發顯得像個茫然的小孩子。
看著她滿眼困惑，澄澈的鹿眼像是孩童一樣，不懂世故，不懂人情，五條悟頭一次覺得自己果然不適合教小孩子。
於是他選擇了簡單粗暴的方法，直接把她拎起來扔到了她睡覺的床上，被子往她身上一扔，語氣很凶：「困了就早點睡覺！」
鈴搖眨了眨眼：「哦。」
見她又要坐起來，五條悟又很凶的說：「剛剛不是就說困了嗎，讓你睡你還不睡？」
「……可是鞋還沒有脫。」
「……」
五條悟：果然照顧小孩子很麻煩！
第17章 流螢[6]
已經是晚上十點半了。
夏油傑看著手機上的撥號界面，而面前站著的夜蛾正道正等著他的回答：「悟還沒有回來嗎？」
「還沒有，不過應該是跑去哪裡玩了吧，那個咒靈雖然說是准一級，但對於悟來說，應該不是什麼麻煩。」
說話間，電話接通了。
五條悟的聲音從電話裡傳來，可他的聲音不大，似乎是刻意把音量放小了，「怎麼了？」
「啊，是這樣的，老師見你還沒有回來，讓我來問問你那邊的情況。」
「這個啊，咒靈已經解決了，沒什麼問題。」
夏油傑轉述給夜蛾正道之後，夜蛾正道囑咐了一句明天早上的課不能遲到就走了。
電話還沒掛斷，夏油傑嘆了口氣：「所以你在忙什麼？」
五條悟的聲調聽起來張揚又隨意，「輔導小孩寫作業呢。」
「？……」夏油傑懷疑自己聽錯了，「哪來的小孩？」
「在外面撿的。」五條悟隨口一答，答案聽起來也不怎麼靠譜。
「那你自己注意一點，不要把小孩子欺負哭了。」
五條悟不滿地嚷嚷起來：「啊？我是那種人嗎？我是認真地給小孩子輔導作業好不好？」
說到這個，五條悟還多添了一句：「真是搞不懂，中學的數學很簡單的吧，這都不會，每天寫作業愁得臉都皺成一團了，哪有那麼難。」
夏油傑捕捉到關鍵信息：「是個中學生？」
五條悟：「是啊。」
「我還以為是很小的小孩子呢，中學生的話，你也大不了多少吧，叫學弟或者學妹還差不多。」
「我覺得她的腦子跟小孩子沒什麼區別。」
「還是個女孩子？」
「哪裡不對嗎？女孩子也是小孩子啊？」五條悟領悟不到為什麼夏油傑忽然關注點在這裡。
夏油傑微微一笑，「中學生，女孩子，這個人我應該見過吧？」
「……」五條悟嘶了一聲，顯然也想到了上次和夏油傑一起去咖啡館祓除詛咒的那天。
他不回答，夏油傑好像並沒有打算放過他，微笑著問：「所以你的內褲拿回來了嗎？」
「…………」
「好了，我開個玩笑，明天早上還是早點來上課吧，關於這次被你祓除的咒靈，或許還有一些東西沒有解決。」
「知道了。」
窗台前。
電話掛斷後，五條悟收起手機。
回過頭一看，鈴搖躺在被窩裡，只露出一個腦袋在外面。
她的發質很軟，睡覺的時候胡亂散在枕頭上，由於她睡得很熟，頭發也被揉亂成雜亂的模樣，看起來毛茸茸一個腦袋。
可是她的睡相很好，眼睫輕輕閉著，覆蓋下來像是羽扇，落在白皙稚嫩的皮膚上，整個人透露著不懂世故的天真。
說她是小孩子，真的一點都不是誇張。
除了個頭和年齡擺在那裡，其他無論哪方面都像個新生的嬰兒。
明明是很普通不過的家庭養大的孩子，父母都是正常的工作，家庭環境也很和諧，可不知道為什麼會養成這樣的性格。
說是單純都不夠形容，確切來說，更像一個與世隔絕長大的小孩突然看到了外面的世界，什麼都不理解，什麼都覺得新鮮。
還有那樣能夠復活死人的特異能力。
怎麼看都不是個普通小姑娘。
除了……
五條悟走到了書桌前。
台燈開著，擺著鈴搖的數學作業。
再往前翻翻，是之前寫過的作業，錯誤率極高，全錯也不是沒可能，能做對三道題以上都是極小概率的大喜事件。
只有這寫不出作業的樣子，像個普通的中學生。
五條悟轉身准備離開，剛剛邁出一個腳步，又停頓回來。
隨手抽了一支筆，將紙條壓住，這才離開。
「鈴搖，媽媽要去店裡了，自己在家認真寫作業哦。」
早飯吃完，媽媽打了招呼就出門去了家裡開的店。
鈴搖照常給自己的盆栽澆了水，松松土，一系列日常做完，這才回到書桌前，找出要寫的作業。
一想到這周周末的數學作業，鈴搖頓時心情低落下去很多。
然而走到了書桌前，看見自己的作業習題冊就擺在桌子上，她有些愣。
她不記得自己昨晚上有把作業拿出來呀……
昨天晚上，她把五條悟送走以後就洗洗睡了。
她不喜歡作業，連書桌都不想多看一眼，直接躺下睡覺。
是媽媽檢查了她的作業嗎？
想到自己的習題冊上一連串的錯題……鈴搖臉色有些發白，被媽媽看到一定會被教訓的！
作業本上還放著一張白紙，用筆壓著，鈴搖手指放上去，想到媽媽檢查完作業後很生氣或者傷心的留下對她說的話，她有些沒有勇氣翻開。
閉了閉眼，鈴搖心一橫，將紙翻了過來。
她睜開眼睛，小心翼翼看過去。
——整頁紙密密麻麻的公式。
頁碼，題號，挨著順序寫了下來。
鈴搖整個人都呆愣住了，過了許久才反應過來，看著下面一連串的題號，她連忙找出習題冊。
頁碼，題號。
……天啊，這一整本習題冊上所有的題目，都寫出來了。
可是這本習題冊是要一直用到明年升年級的啊，也就是說，接下來一整年的數學作業，都不用愁了？
手幾乎是顫抖著，鈴搖找出手機，翻到五條悟的聯系號碼。
也顧不上之前說過的不許擅自打擾他，鈴搖編輯了短信，「是你給我寫的嗎？」
點擊發送。
——發送失敗。
鈴搖愣愣看著發送失敗的提示，再次點擊發送。
再次失敗。
這是……被拉黑了？
屏幕上的提示字幾秒後就消失了，只留下一串顯示著未發送的信息。
而抬頭的備注上寫著他的名字，五條悟。
窗外有風吹過，那頁寫滿五條悟字跡的白紙在風中飄搖落下，她身上有些寬松的睡裙被風吹得一蕩一蕩的，細軟的頭發也被吹開，凌亂的散落在臉頰上。
鈴搖最後一次試探著點下了發送。
……發送失敗。
第18章 流螢[7]
體育館內一時歡呼喝彩。
沸騰喧鬧像是掀翻的人海，幾乎可以穿透耳朵。
「青峰君這個投籃真的一點機會都不給啊！！！」
「太強了，實在是太強了！」
「帝光中學加油啊！！」
眼看著這一場比賽的比分開始反超，並且帝光中學的節奏掌握得很好，在場的帝光中學學生都很激動。
桃井五月轉過身很興奮地給鈴搖說又進了一球的時候，鈴搖像是突然回神一樣，隨後嗯嗯了兩聲。
相比起場內觀眾的投入，鈴搖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她本就是安安靜靜的性格，但人類該有的表情情緒還是能夠很明顯看得出來，而鈴搖現在注意力不在這上面，回應時的眼神也像是在走神。
桃井五月擔憂道：「鈴搖啊，你最近是發生了什麼不太開心的事嗎？」
耳邊喧鬧鼎沸，鈴搖的聲音埋沒在裡面，她點了點頭，「嗯。」
「還是因為那個狗男人嗎？」
至今不明白什麼是狗男人，但鈴搖知道桃井五月說起這個詞是指五條悟，於是她再次點頭，「嗯。」
「我早就說過嘛……千萬不要在一棵樹上吊死，始亂終棄有了一次就會有第二次，他這次又是丟下你跑了？」
在觀眾席再次爆發的喝彩聲中，鈴搖聲音被淹沒得很小，「他的聯系方式用不了了，我聯系不上他了。」
「把你拉黑了？」
「應該是這樣吧。」
「果然是渣男！」
「其實我之前就很想問了，渣男是什麼意思？」
「啊啊啊赤司大人好帥啊！！！！」
「是心動的感覺啊啊啊！！！」
觀眾席上，再次爆發一陣喧鬧的喝彩。
坐在鈴搖和桃井五月周圍的人興致高昂，情緒投入十足，桃井五月被這喝彩聲吸引過去，一看球場，帝光中學領先的比分越來越多，一時間也歡呼雀躍起來。
鈴搖關於渣男的疑問又失去了回答。
比賽結束的時候，桃井五月開心地去拉起仍然坐著的鈴搖，見她仍然悶悶不樂，安慰道：「別想了，你都不開心好幾天了，找點開心的事情做吧。」
鈴搖問道：「我看起來一直都不開心嗎？」
「是啊，超級明顯的。」
鈴搖摸了摸自己的臉，可是觸覺上感覺不到不開心的表現，她早上扎頭發的時候照過鏡子，也看不出來不開心是什麼樣子。
可是桃井五月說她這好幾天都不開心。
周末去Scepter4的時候，見到她的人也問她是不是有什麼不開心的事。
五條悟聯系不上了。
她的確是不開心的，可是她不知道為什麼這種不開心別人一眼就能看見，她明明跟平常沒有什麼兩樣呀。
放學後，伏見猿比古開著車來接鈴搖了，一同在副駕駛的，還有Sceper4的副長淡島世理。
見到她的第一眼，淡島世理關心道：「你的朋友還沒有聯系上你嗎？」
鈴搖嗯了一聲，淡島世理隨即安慰道：「如果對方也把你當成朋友的話，不會這樣一聲不吭就斷了聯系的，也許現在他只是太忙了。」
「我不知道……也許是我惹他不高興了。」鈴搖坐在車的後座，垂著腦袋，看起來悶悶不樂。
「應該不會吧，你的朋友不是說過不怪你嗎？」
「嗯。」
「或許，如果你真的很想知道怎麼回事，你可以主動去找他。除了聯系方式，你還知道其他關於他的事嗎，比如說住址、學校之類的？」
淡島世理的話忽然提醒了鈴搖。
郁悶的腦袋忽然抬了起來，眼睛亮晶晶的，「他帶我去過他的學校！就在東京郊區，名字好像是……咒術高等專門學校……全稱好像是叫這個。」
聞言，淡島世理怔了一下。
她看向在開車的伏見猿比古：「這個學校，你聽說過嗎？」
伏見猿比古沉思了一會兒，在大腦內的信息裡搜刮到了一點關於這個學校的記憶，不確定地說道：「似乎是個宗教類的學校。嘖，看起來不像是普通上學找工作的孩子會選擇的學校。」
鈴搖的眼睛亮亮的，滿眼期許說道：「很遠嗎？今天的事情結束後，可以帶我去嗎？」
「遠不遠要定位看一下位置才知道，不過，你不是說他帶你去過嗎？你怎麼還會問這個？」伏見猿比古問道。
「他……」鈴搖抓了抓頭發，「他直接帶著我飛過去的，一眨眼就到了。」
「這個也是他所說的咒力吧？」
「應該是吧。」
淡島世理在此時感嘆了一聲：「咒力這種東西真是亂來啊。」
鈴搖仍然在期盼那件事：「所以……我可以去嗎？」
淡島世理對她微微一笑：「當然可以。不過，這次的任務，你要認真完成。」
鈴搖用力點頭，「一定！」
車緩緩駛出城區，來到了郊外的一座廢棄的莊園。
這樣的莊園一看便是富人玩樂的資產。
車在莊園外很遠的馬路對面就停了下來，鈴搖一個人推開了那扇雕花鐵門。
莊園內太過安靜，靜得仿佛死寂。
就在今天上午，這座莊園內發生了大規模死亡事件，莊園內包括主僕在內所有活人都一夜死去。
早晨來送報的中年人一走進來，看到如此血腥一幕，當即嚇暈過去。
但是他醒了過來，而沒有被殺掉，於是他飛快的報了警，經過警方的調查，這件事交到了Scepter4這邊處理。
偌大的莊園裡，幾乎已經被血浸透，連空氣都是血腥味。
鈴搖站在其中，卻沒有多少不適，澄澈的眼底依舊平淡得像清澈的湖水。
她的脖子上掛著一條鏈子，綴著一副眼鏡。
看著自己的手腕已經翩飛的流螢，鈴搖戴上了眼鏡，視線裡多了一些之前看不見的東西。
……面前是個血盆大口。
是一張女人的臉，正盯著她看，手指扣在鈴搖的手腕上，可是她絲毫傷害不了鈴搖，只有連續不斷飛出的流螢。
女人的臉滿臉驚慌，還會說話：「怎麼會？這怎麼會？」
鈴搖戴上眼鏡以後就看得見這個咒靈，也聽得到她說的話，回應道：「你是在問我嗎？」
「你看得見我？你是咒術師？！」
鈴搖很誠實地搖頭，「我不是。」
女人卻似乎並不聽她的誠實，確認了她是咒術師，掐著她手腕的力氣是用力了許多，然而結果只是更多的流螢翩飛而過。
在死寂血腥的莊園裡，翩飛的流螢像墜落的繁星，溫柔而活潑的圍繞著纖細稚嫩的少女，這一幕看起來竟然有些夢幻。
——這是五條悟趕到莊園落地時所見的畫面。
以及，鈴搖在聽到他的腳步聲後，緩緩回過頭。
逆著光線，她看清是他之後，表情漸漸轉化為愣住。
「好久不見啊小鈴搖。」
五條悟十分親切地打了招呼，長腿兩步就走到了她的跟前，跟她說話的時候，已經習慣性地微微俯下身，方便跟她對視。
而後，他看見小姑娘的表情由怔愣緩緩變為控訴。
澄澈的眼眸蒙著怯生生的委屈。
距離很近，那樣的表情露在小姑娘仍有些稚氣的臉上，讓人忽然生出一些罪惡感。
五條悟滿臉不解，再次確認小姑娘的眼睛裡是有些委屈的控訴，遲疑道：「你這是什麼表情？」
鈴搖覺得眼睛有些不太舒服，眨了眨眼，企圖把那奇怪的不適感眨掉。
可是奇怪的東西反而更多。
濕潤的液體粘著睫毛，這樣的感覺一點都不舒服。
她一邊不停眨著眼睛，最後用手去揉，一邊說道：「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現在是什麼表情，沒有人告訴過我，這樣奇怪的感受是什麼，真的……太奇怪了啊。」
忽然，有人的手撥開了她揉著眼睛的動作，視線模糊裡，她看到五條悟臉上帶著明顯的手足無措，滿臉頭疼。
幫她揉眼睛的動作也十分沒有章法，生疏得手勁沒輕沒重。
五條悟看著手指上的眼淚越擦越多，心底有些說不上來的煩躁，以往從來沒有過這樣的心情，一時不知道該如何是好，越發的手忙腳亂，於是凶道：「別哭了啊！」
「……，對不起。」
「…………」五條悟覺得自己更罪惡了。
可是他也想不明白幾天沒見，鈴搖怎麼突然就哭了起來。
他沒有安慰小女孩的經驗，想了想，只能想到一個理由：「都告訴過你咒靈長得很醜，你自己說不怕的，這下好了，被醜哭了吧？」
站在身後既殺不掉鈴搖也殺不掉五條悟只能干著急的咒靈：？
說誰醜？
第19章 流螢[8]
「很糟糕啊，悟。」
從大廳正門慢慢走過來的夏油傑看清楚鈴搖臉上掛著淚，語氣多了幾分指責：「把小女孩弄哭了。」
五條悟嚷道：「別用那種眼神看著我啊，我正在給她做思想工作好不好？我早就跟她說過，咒靈很可怕的，她自己膽子大，非要看。」
「是這個原因嗎？」夏油傑微微笑著，有些懷疑。
「那還能是因為什麼啊？」
這麼說著，五條悟看了看此時正站在鈴搖身後的咒靈。
這個咒靈是個女人的外形，長發貼著臉，像是濕漉漉的水草，滑膩又惡心，臉上的五官也嚴重扭曲，即使不動也透露著一股驚悚。
這樣驚悚的五官就像是人類在極度恐懼時扭曲而成的模樣。
再低頭看看小姑娘定定盯著他看的眼睛，澄澈的眼眸潤著沒有擦干的霧氣，卻倔強地看著他不放，那樣的倔強好像是怕他消失不見一樣。
這次她是一個人來的，卻不是空著手。
腰間掛著的佩刀，顯然是她有備而來的武器。
大概想得到鈴搖為什麼會出現在這個地方了。
他頓時有些頭疼，語氣也不是多麼好，看著小姑娘滿臉的稚氣和那一用力就能摔斷的小胳膊腿，沒好氣道：「你這麼弱，來這種地方干什麼？是不是作業太少了，太閑了？」
五條悟伸手拽著她細小的胳膊，像是拎小雞仔一樣把她拽到旁邊，「知道咒靈恐怖就別來搗亂了，一邊玩去，這種事讓哥哥們來就行了。」
夏油傑在一側看著五條悟一臉煩躁，把鈴搖拉到身後去的動作卻沒有用太多力，頓時笑意微妙了一些。
嘴上罵得很凶嘛。
那個咒靈的手一直拽著鈴搖，此時也沒有放手。
看到五條悟要把這個看起來就柔軟好欺負的中學生拉開，她用足了力氣，似乎是想把鈴搖的胳膊給撕裂下來，然而只有無數流螢撲扇而過，輕盈得像星光點點。
咒靈因此更為惱火，力量轉為打在了牆壁上。
巨大的承重柱轟然倒塌，牆壁連帶著屋頂一寸寸破裂，而後，在重力的牽引下，塌陷落下。
五條悟和夏油傑臉色一變。
五條悟順勢拽過鈴搖，一把將她抱了起來，迅速跳到莊園外落地。
屋頂坍塌只是一瞬間的事，當五條悟抱著鈴搖跳到了安全的地方，還未轉過身時，身後的大廳已經發出巨石砸落的轟然巨響。
那咒靈見這也沒能傷到他們，從石碓中站了起來，臉上是猙然笑意，卻是看向五條悟：「你越是保護她，她就越該死。」
五條悟一手攬著鈴搖，小太陽鏡片擋住了他漂亮的眼睛，露出的笑意卻張揚，「我可沒有跟咒靈聊天的習慣啊。」
這麼說著，他把鈴搖轉身扔給了夏油傑，「你看著她，別讓她被偷襲了。」
夏油傑低頭看了一眼鈴搖，鈴搖一轉眼就被扔到夏油傑面前，懵懵地還沒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
他想到剛剛所見的那些流螢，說道：「她可沒那麼容易死吧。」
「嗯？」五條悟聞言，微微側頭，余光掃了一眼鈴搖，轉回頭去時笑得隨意，「咒靈是拿她沒辦法，但是跑兩步就摔倒還是可能的。」
「……」
那咒靈目睹著五條悟和夏油傑將鈴搖保護著的畫面，愈發發狂，揚起利爪就要像鈴搖攻擊而去。
五條悟知道這樣的攻擊不會傷害到鈴搖，於是頭也沒回，專注於術式。
忽然，臉側一團火熱飛過，繼而漫天火焰落在了咒靈的身上。
咒靈全身被火灼傷，痛苦掙扎，慘烈地叫著。
五條悟猛然回頭。
眼睛定定望著此時站在夏油傑保護下、手心聚著火焰的鈴搖身上。
她長發束成靈動的馬尾，發絲柔軟，規規矩矩地束在腦後，火焰映著她白皙稚嫩的皮膚，像是活潑跳躍的精靈，親吻著她的手指尖。
察覺到五條悟近乎審視的目光，她不知道五條悟在想什麼，但大概也猜到又要問一些關於她的問題。
於是她先一步說道：「我的時間不多，有什麼問題回去再問我吧，我現在需要把她解決掉。」
「鈴搖。」他叫住她的名字。
「請稍等一下吧。」鈴搖的語氣很誠懇。
她說話的時候向來聲音小小的，連表情也細細小小的，以致於五條悟看到她的時候，總覺得一只手就能捏爆她，但此時她看向他的眼神卻帶著不能退讓的堅持。
夏油傑剛才就注意到了鈴搖抬手的動作，只是還來不及想什麼，一剎那間，鈴搖就已經聚起了火焰。
他一時看得驚怔。
但此時鈴搖站在他和五條悟之間，小小的一個，就算有那樣的能力，但怎麼想都覺得有一點過意不去。
於是他語氣溫和地說：「這個咒靈的等級不低，很難辦的，就算你不會被咒靈傷害，想要祓除它，也需要費些力氣。這種麻煩的事情不如交給你旁邊這個大哥哥，他最適合做這種麻煩的事了。」
鈴搖抬頭看了站在她旁邊的大哥哥一眼。
五條悟瞥她一眼，冷哼一聲。
顯然夏油傑看起來更可靠一些，於是她問夏油傑，「那他會不會受傷？」
「嗯……這個嘛，你不用擔心。」夏油傑第一次聽到有人懷疑五條悟會受傷，唇角微微彎起笑意，正准備解釋一下。
旁邊聽到這句疑問的五條悟炸了毛，「鈴搖，你說什麼？」
鈴搖眨了眨眼，有些不解五條悟為什麼突然聲音這麼大。
她重述道：「我擔心你會受傷……」
「哦。」五條悟面無表情看著他，然後手掌向後一翻，那咒靈瞬間向後飛去，重重砸在了癱倒的石堆裡，五條悟揚起恣意的笑，「看明白了嗎？我很強。」
「不是你這種，跑兩步都可能會摔倒的，小、鬼。」
最後那個咬字可以說得上是咬牙切齒。
鈴搖不知道五條悟為什麼要這麼說自己，她從來沒有跑步摔倒過呀，於是她反駁道：「我不會摔倒。」
「哦？」小太陽鏡下的眼睛用一種懷疑的目光看著他，他的笑容十分好看，可以說得上是張揚：「我給那個咒靈留了口氣，剩下的事情就交給你了哦？」
夏油傑有些無奈：「悟，你留一口氣干嘛？」
「給她發揮的機會啊。」五條悟回答得十分自然，他站直了身體，很高的個頭，看向她時目光是居高臨下的俯視，笑得張揚好看：「好好表現啊鈴搖。」
「嗯！我會的！」
小姑娘回答的也認真極了，竟然看出了幾分摩拳擦掌的期待。
夏油傑：「……」
果然能夠跟五條悟和諧相處這麼久的女孩子也不能用一般思維去理解啊。
於是他看見那個瘦瘦小小的小姑娘，手放向腰間，准備去拔刀。
而五條悟眼疾手快地摁住了她的手：「拔刀禮太尷尬了，還是就用剛剛那個吧。」
「可是……」鈴搖微微皺眉，有些猶豫。
「給我看看那個嘛，看一下，就一下，求求你了小鈴搖。」
夏油傑看著忽然撒嬌的五條悟，面無表情：「…………」
小姑娘果然禁不住五條悟這種央求，眨了眨眼，「那……好吧。」
這麼說著，她放棄了拔刀的動作。
手心中捧起紅色的焰火，而後她向著咒靈所在的方向飛過去，那簇火焰像是有生命一種，在空中變為巨大的火球，轟然命中已經被五條悟揍得只剩一口氣的咒靈。
火焰燃燒著，咒靈逐漸化為灰燼。
夏油傑靜靜看著這一幕，再看向鈴搖時，目光多了些耐人尋味。
沒有咒力的氣息，一丁點都沒有。
可是這樣的力量居然真的祓除了詛咒，盡管那只咒靈已經被五條悟揍得只剩一口氣，但對於沒有咒力的人來說，也不是能夠輕易解決的。
「五條……哥哥。」
鈴搖忽然拽住五條悟的袖子，原本想直接稱呼他的名字，但是想到接下來的話多少有點拜托他的意思，於是改口叫哥哥。
五條悟不明所以地低頭看著自己被拽著的袖子，「嗯？」
「伏見哥哥在莊園正門門口等我，麻煩送我過去，謝謝你。」
「你……」
話沒說完。
鈴搖眼睛一閉，直接倒地。
五條悟眼疾手快把她撈住，看著昏睡不醒的鈴搖，抬頭看看夏油傑，一副懷疑人生的語氣：「居然真的走兩步就暈倒了？」
夏油傑已經不能直視了，無語道：「你早就猜到會是這個結果吧，你還用那種撒嬌的語氣讓她用火，而不是拔刀。」
「我哪有撒嬌？！」
「別問我，你回去用同樣的語氣問問硝子。」
五條悟低頭看著不省人事的鈴搖，頭疼地嘆了口氣，將她抱穩，「行了，那就先把她送到她那邊的人手裡吧。」
走到莊園的院子時，看到滿地的鮮血和屍體，夏油傑想起來什麼，說道：「那這些人？」
「等她醒了再說吧。」五條悟神色淡淡，低頭看了一眼昏睡過去的鈴搖，露出幾分頭疼的神色。
居然真的說暈就暈過去了。
第20章 流螢[9]
黑色的轎車停在莊園外。
伏見猿比古一直觀察著莊園內的情況，莊園的入口他一直盯著，隨時注意著莊園內。
但還是沒注意到五條悟是什麼時候來的。
五條悟抱著鈴搖，空出一只手來敲了敲車窗。
是淡島世理坐的那一側的車窗。
由於車窗是防偷窺的材料，從外面看不見車內的情況，車內的人卻看得一清二楚。
淡島世理看著這個陌生的人，懷裡抱著昏睡過去的鈴搖，當即就下車並拔刀。
五條悟反應很快，當他看到淡島世理下了車就刀尖向他時，五條悟已經閃身躲開。
手裡抱著鈴搖的動作卻穩得很，沒有讓鈴搖感到一絲晃動。
隨後下車的伏見猿比古連忙對淡島世理解釋道：「副長，他是鈴搖的朋友。」
淡島世理警惕地打量了一眼五條悟。
他的個頭很高，即使看起來很年輕，似乎只是個高中生，但是這樣的身高放在人堆裡也絕對是最惹眼的那個，偏偏還長了一張張揚俊美的臉，那副顯然不符合這個年齡段審美的小太陽鏡架在高挺的鼻梁上，不僅沒有覺得奇怪，反而給這個人添了幾分離經叛道。
不管怎麼看，都不是一個普通的學生。
起碼，跟鈴搖這樣中規中矩的中學生不像是一路人。
伏見猿比古見淡島世理仍然沒有放下警惕，走過去，壓低聲音，進一步解釋道：「這就是小鈴搖說聯系不上了的那個朋友。」
淡島世理驚了一下：「那個佛學校的學生？」
咒術高專對外是私立宗教類學校。
在淡島世理的印像裡，大概就是穿著袈裟或者和尚之類的造型，再不濟，也該是個面相和善、性格淳樸的類型。
這個人……怎麼看都不像好吧！
五條悟站在遠處不知道淡島世理和伏見猿比古在說什麼，但是想到鈴搖暈倒過去之前交代過一定要送到他們手裡，所以現在還是耐心等著。
終於，似乎兩位說通了什麼。
「把她抱到車裡來吧。」
盡管淡島世理這麼說著的時候，看他的表情仍然充滿警惕。
五條悟不知道那眼神的怪異感是什麼意思，只是覺得自己好像被懷疑了。
直到把鈴搖小心安穩地放到了車裡，跟夏油傑離開的時候，夏油傑微笑著說：「你好像被嫌棄了，悟。」
五條悟一臉想不通的表情，「我剛剛就想說了，那個女人看我的表情是什麼意思？」
「大概是堤防壞人拐走女兒的表情吧。」夏油傑微微笑著，說得雲淡風輕。
五條悟：「？？？」
他猛然回頭看向停車的方向。
盯了好一會兒，五條悟才轉回頭，張大嘴巴驚恐道：「那個女人看起來那麼年輕，居然是鈴搖的媽媽？保養也太好了吧？」
夏油傑：「……」
「不對啊，鈴搖的媽媽我在她家裡看到過啊，不是她啊。」
「所以，你想通我說的是什麼意思了嗎？」
「……干媽？」五條悟自我否定道：「也不像是啊。」
「…………」
鈴搖是在車即將開到家的時候醒的。
她睜開眼睛，看見車內懸掛著的平安符，茫然了一下，這才徹底清醒過來：「伏見哥哥，淡島姐姐。」
淡島世理率先回頭看向她：「你醒了？」
「嗯，」她坐了起來，扭頭看著車窗外的街道，意識到已經開離莊園了，「那些人還沒有救。」
「應該救不回來了吧。」伏見猿比古在這個時候說道。
鈴搖一時沒有應聲。
伏見猿比古繼續說道：「如果你想試一試，我還是會帶你過去。但是結果你應該也清楚，這樣的人不是第一個，之前你沒有救回來，這一次，恐怕也很難救回來。」
靜默片刻，鈴搖小聲說道：「我還是想試試。」
「好，那我這就掉頭。」伏見猿比古很尊重鈴搖的想法，但是鈴搖相較於從小在普通家庭長大的孩子，在人情世故方面，確切來說，是人類的情感方面，是缺失的。
掉頭回莊園，誰都知道是多此一舉。
但還是願意縱容。
與其說是縱容，不如說是一次又一次用事實告訴她，人間並非純真良善的地方。
夏油傑和五條悟還沒有走，站在莊園裡的花園裡。
這一座莊園富麗堂皇，精心設計的花園裡樹木叢生，遠遠看去，如同精靈居住的森林。
如果不是躺滿了屍體的話。
鈴搖去而復返的時候，五條悟和夏油傑正站在一顆兩人粗的大樹後面，因此視線裡，並沒有被鈴搖發現。
伏見猿比古和淡島世理就站在花園門口的地方，沒有再進一步走過來，只讓鈴搖獨身前往。
而後，五條悟看見那個瘦瘦小小的小姑娘周身翻飛著流螢，在日暮漸漸落下的昏暗裡，那些流螢遠不如夜晚看起來那麼震撼，可是這樣的景像依然美得盎然心驚。
流螢在她的裙擺和發絲間翩飛穿梭，向著那些躺倒在地的屍體飛去。
這樣的情形不是五條悟第一次見，按照前幾次所見，接下來，躺在這裡的屍體就會復活醒來。
他給夏油傑使了個眼色。
盡管沒有出聲，但以兩人之間相識許久的默契，夏油傑還是接收到了五條悟的言下之意：「我跟你說過鈴搖能復活被咒靈殺死的人類，你看著吧，馬上這些人就活了。」
然而，大量流螢不斷翩飛而過。
圍繞著那些躺倒在地的屍體，卻遲遲沒有見到蘇醒的跡像。
五條悟愣了愣，定著眼睛看著。
流螢越來越多，像銀河墜落一樣，幾乎將世界包圍，而鈴搖站在流螢的中心，神情專注，那些屍體絲毫沒有生氣。
終於，鈴搖體力不支，搖搖欲墜倒下。
伏見猿比古這才走到她身後，扶起她，低聲說道：「我們回去吧。」
鈴搖最後看了一眼那些屍體。
白皙的小臉因為用了太多力量而更加雪白，隱隱有些虛弱的味道，可她的眼神卻仍然在執著著什麼，那樣澄澈的眼睛裡，是純粹的悲傷。
因為無法救活他們而流露的悲傷。
鈴搖再次離開後，夏油傑沉默著看著那些躺倒在地的屍體。
五條悟撓了撓頭發，嘶了一聲：「原來她也不是什麼人都能救活的？」
沒有聽到夏油傑的回應，五條悟轉頭看了一眼夏油傑：「傑？」
「這些人救不活也罷。」他語氣很淡，淡漠得讓人聽不出什麼意味，像是惋惜，又好像不是。
五條悟想了想，最後思緒還是回到了那個小丫頭身上，想到她悲傷的表情，一時有些說不上來的煩躁，「只是鈴搖好像很傷心。」
「嗯。這麼說起來，你還把她惹哭了。」
「我？？」五條悟再次鄭重解釋道：「都說了是被咒靈給嚇哭的，關我什麼事啊，我一來她就在哭，我可什麼都沒做啊。我怎麼會無緣無故欺負一個小女孩？」
「是不是，你要自己去問問才知道。」
五條悟本來想說這有必要問嗎。
可是脫口而出的話還沒到嘴邊，腦海裡一閃而過鈴搖轉身看清是他以後，澄澈的眼眸由平靜轉為霧蒙蒙的委屈，眼淚順著白皙的臉頰落下，落在有些稚氣的臉上，看起來格外讓人愧疚。
那樣的眼神，就好像他做了什麼大錯特錯的事情一樣。
而最後所見的畫面，鈴搖因為救不活這些人而悶悶不樂的模樣，回頭看著屍體的眼神裡隱隱有些自責。
「算了，那你先回高專吧，我去看看小丫頭作業寫得怎麼樣了。」
當五條悟抱著大包小包的甜品跳到鈴搖房間的窗台時，伸出手正要打招呼。
然而，房間裡的兩個人聽到窗台上咣當一聲，一齊回了頭。
鈴搖的媽媽看著窗台上什麼都沒有，愣愣地問鈴搖：「你剛剛有聽到什麼聲音嗎？好像有什麼落在窗台上的聲音？」
「……」
鈴搖小步跑到窗台前。
探身出去看，什麼都沒有看見。
就在她准備離開的時候，忽然，窗台上的盆栽枝葉晃了晃。
鈴搖順著晃動看過去。
迷你大小的五條悟蹲在她的盆栽枝椏上，小太陽鏡懸在鼻尖上，由於她站著是俯視的視角，可以看見他漂亮如海藍寶石的眼睛，美得張揚奪目。
四目相對時，五條悟衝她一笑。
鈴搖媽媽見鈴搖久久發呆，一邊說著，一邊就要往盆栽這邊走，「怎麼了，有看到什麼情況嗎？」
「……不知道，只是，我在看我的盆栽。」
「沒有被砸壞吧？」
「沒有沒有。」鈴搖余光裡瞥著藏在盆栽裡的五條悟，說道：「媽媽，時間也不早了，我想先睡覺了。媽媽也早點休息。」
送走了媽媽，鈴搖趴在門口，從小小的門縫裡確定媽媽下了樓，這才關上房間的門。
轉身。
五條悟靠在她的書櫃旁邊，高高的個頭看向她時目光是俯視的角度，鈴搖仰著頭看他，可以看到他線條緊繃分明的下頜線。
他把手裡提著的大包小包隨意往桌子上一放。
慵懶隨意地靠著書櫃，笑得張揚卻漫不經心，「小鈴搖學會說謊了嘛。」
第21章 流螢[10]
鈴搖仍然站在門口，後背抵著門，沒有向五條悟走過去。
隔著幾步的距離，鈴搖看著五條悟那半點露在小太陽鏡外的藍色眼睛，挪開了對視的目光，「我沒有說謊。」
「那就是，學會了隱瞞。」五條悟嘴角一咧，說得直白。
她小聲堅持著：「隱瞞不是說謊。」
「說起來，我一直很好奇，」五條悟緩緩朝她走了過來，長腿兩步就邁到了鈴搖面前，距離貼近，鈴搖又不得不仰著頭才能與他對視。視線裡，五條悟問道：「是有什麼人詛咒過你嗎？」
鈴搖有一瞬的茫然：「什麼詛咒？」
「關於不能說謊的詛咒。」
「沒有……吧。」
「不太確定的語氣哦？」
「因為我小時候的記憶不多，」她仔細想了想，說道：「我小的時候生過一場大病，宗像先生說過我差點因此死掉，醒來後就不太記得了，對於小時候的記憶只有一個很模糊的大概。」
「這樣啊。」五條悟看了一眼面前個頭小小的鈴搖，一副腦袋不太好用的樣子，於是語氣隨意說道：「既然不記得就算了。」
「為什麼要說它是詛咒呢？你對我說過，詛咒是從人的負面情緒中產生，可是宗像先生說過誠實是很好的品格，那它就不該屬於詛咒啊？」
鈴搖看他的時候不得仰著頭，澄澈的眼睛問得很真誠。
眼巴巴的模樣，像是認真聽老師講課的乖學生，等待著老師給一個答案。
眸子清亮。
到了嘴邊的語氣多了幾分耐心：「誠實本身是美好的品質，但是要求你不能說謊的人，或許有自己的私心。總之，也許你說得對，不一定是詛咒，或許只是家教嚴格，從小對你的要求之類的。」
「比起這個，我們來說一點更重要的事吧。」
五條悟彎眼一笑，這笑容燦爛親切。
……但是不知道為什麼。
有一種毛毛的感覺。
鈴搖仰頭望著五條悟那張俊美微笑的臉，遲疑了很久，後背貼著門的動作更緊張了一些，「你問吧。」
五條悟一眼就看到鈴搖滿臉緊張和警惕，於是笑得更燦爛親切：「別害怕嘛，就是一些小小的問題，不用擔心哦，我又不會欺負你。」
「……你會。」
鈴搖很小聲的嘟囔著。
五條悟聽得不太真切，但隱隱約約聽到些什麼，於是彎下腰湊到鈴搖面前一些，笑得更親切：「你剛剛說什麼？」
「…………」
「啊呀，不能說謊，但是學會了隱瞞和沉默是嗎？」
「…………」
五條悟笑眯眯的，語氣十分親切：「我什麼時候欺負過你？」
五條悟的個頭比她高許多，此時為了湊近跟她說話，微微彎著腰，鈴搖因此被他的身形圍困在門前。
周遭都是五條悟的氣息，說不上來是什麼味道，很清淡，有些與世隔絕不通人性的狂妄，還有一點甜品的甜味，這一點甜品的清甜味讓他沾染了一些人間煙火氣。
鈴搖有些不適應這樣近的異性氣息，不由自主再往後靠了靠，然而身後是門板，她只能僵硬地貼在門板上。
抬眼看了看五條悟的臉。
很好看的一張臉。
線條輪廓分明，高挺的鼻梁上懸著的小太陽鏡遮住了那雙藍如冰雪的眼睛。
他笑得算得上是親切。
可偏偏不管怎樣的笑容放在他的臉上，都隱隱約約透露著一點不懂人間疾苦的高高在上，像是個生來尊貴的大戶人家的少爺。
見她不說話，五條悟彎著眼笑得更好看了，「怎麼不說話了？」
遲疑著，她還是小聲抗議道：「……你拉黑了我。」
「？」五條悟的笑容有一瞬間靜止，隨後一副你在開什麼玩笑的表情：「我拉黑你什麼？」
「電話。」
「？」
如果不是知道這個小丫頭不會說謊，他會以為鈴搖在故意整蠱他。
就在五條悟大腦在記憶裡搜刮自己是不是什麼時候干過這事的時候，鈴搖再次開了口。
已經說開了話題，鈴搖似乎膽子大了一些，說得很完整，語氣裡帶了點委屈和控訴的意味：「你那天明明說了這次不怪我的，可是你回去就拉黑了我的電話，你……你言而無信。」
「那天？」五條悟其實沒怎麼把那些小事放在心上，而且時間也過去好幾天了，因此他一時有點沒想起來鈴搖說的是哪件事。
鈴搖提醒道：「我給了別人你的電話號碼，你收到很多騷擾信息。」
「哦哦哦。」
「你說了這次不怪我。」
「我沒怪你啊。」五條悟納悶。
「可是你轉頭就拉黑了我。」
「…………」
五條悟大腦混亂，「你等等。」
他從口袋裡拿出手機，在通訊錄裡翻找著鈴搖的號碼。
雖然沒有給鈴搖備注名字，但是鈴搖之前給他發過信息，所以他隨便找一找就能找到。
……還真找不到。
鈴搖看見五條悟表情的變化，證據確鑿地指控道：「是不是沒有找到？」
「……等一下，等一下。」
五條悟有點不信邪，打開了黑名單列表。
這可比找通訊錄簡單多了。
鈴搖的號碼就在第一個，都不用再往下翻了。
鈴搖看到五條悟一秒石化的表情，踮起腳看向五條悟的手機屏幕，這一看就看到了自己安安穩穩地躺在黑名單了。
再次看向五條悟時，眼神裡的指控和委屈更加明顯。
小姑娘本就一臉稚氣，眼睛純粹又干淨，向來沒有半點偽裝掩飾，就連此時不開心的情緒都滿滿當當的落在那雙澄澈的眼睛裡。
水汪汪地盯著他，看得他生出一些莫名的愧疚感。
於是五條悟再次彎下腰，把手機湊得離她近一些，當著她的面把她從黑名單裡拉了出來，「好了好了，我給你拉出來了，現在你不在黑名單裡了。」
「哦。」鈴搖的不開心似乎淡了一些。
但看起來仍然是悶悶不樂的。
「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不是我做的，你要相信我。」五條悟解釋道。
「嗯。」
她點點頭。
但仍然有些悶悶不樂。
顯然這樣干巴巴的解釋並沒有完全消彌小姑娘被拉黑了的情緒。
就在五條悟不知道該怎麼哄好小孩子的時候，看著通訊錄了一連串的名單，唯獨鈴搖沒有備注名字，只是一串號碼，他忽然想通了是怎麼回事。
他連忙拉著鈴搖解釋道：「我想起來是怎麼回事了，真的不是我拉黑的！」
「嗯？」他忽然拉住她的動作有點急切，鈴搖有點沒反應過來，看向他時有些不知道他為什麼那麼興奮。
五條悟說道：「我上課的時候，手機一直收到騷擾信息，被班上的某個女同學嫌棄了，她問了我怎麼回事之後，就幫我把所有發過信息的陌生號碼都拉黑了。正好我也沒有給你加備注名字，估計被誤當成陌生騷擾號碼給拉黑了……」
「哦。」鈴搖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誤會解除，五條悟覺得心理壓力小了許多，笑著說道：「這下知道是怎麼回事了吧？我無緣無故怎麼會拉黑你。」
小姑娘眼睛一抬，看向他的目光平平靜靜，無聲地控訴著：「為什麼不給我加備注？」
「我怎麼知道會發生這種事啊。」
「……」
五條悟眼看著鈴搖嘴巴一癟，好不容易緩和的表情又要變為不高興，連忙說道：「我現在就給你加上，你可千萬別哭啊。」
「我不會哭。」鈴搖平靜地反駁。
五條悟一邊在手機上打著字，一邊說道：「還說呢，也不知道今天是誰啊，一見到我就開始哭。我還以為是這次的咒靈太強了把你嚇到了，結果居然是因為這件小事嗎？」
「這不是小事。」
「好了好了，給你加上備注了。」五條悟點下了確定，這才抬起眼看向鈴搖，「你今天是怎麼回事，一直在跟我頂嘴哦？」
「……我不是頂嘴，我只是。」
「我知道——」五條悟先一步打斷她，搶斷她的話，彎著眼笑：「你只是沒有說謊。」
對於被打斷的話，鈴搖看著他的眼睛，很誠實地點了下頭，「嗯。」
而後，她墊了墊腳，想去看五條悟給自己加上的備注。
眼睛還沒有瞄到。
五條悟眼疾手快地手一抬，舉著手機拿到鈴搖摸不著的高度，薄薄的眼皮撩了點輕佻的笑：「想看啊？」
「……」鈴搖頓了一秒，試探著叫出口：「哥哥？」
五條悟笑出了聲，不是什麼嘲諷或者玩笑的意思，只是單純覺得小姑娘這輕車熟路的樣子很可愛，「現在很熟練了嘛？不過這次不行，就算你叫哥哥也不能給你看。」
鈴搖癟了癟嘴，看起來不太高興。
「不高興也不給你看。」五條悟眼睛笑得更彎了。
鈴搖癟著嘴盯著他看了兩秒。
五條悟笑眯眯的與她對視。
鈴搖看著他：「渣男。」
五條悟：「？」
鈴搖繼續眼巴巴看著他：「狗男人。」
五條悟：「？？？」
第22章 流螢[11]
「……」
五條悟盯著鈴搖看了幾秒。
在這樣的注視下，鈴搖有點心慌，於是別開了目光，並伸出手推了推站在自己面前的五條悟，「……我要寫作業了。」
然而鈴搖的這點力氣別說把五條悟推開了，就是一毫米都沒有動。
五條悟低頭看了一眼推在自己腰上的手，眯著眼，笑得意味不明：「現在想起來要寫作業了？」
「……」
「不能說謊對吧？所以你沉默的意思就是，果然想寫作業只是臨時想的借口？」
「…………」
「解釋一下吧鈴搖。」五條悟微微俯著身。
小太陽鏡懸在鼻梁上，這樣湊近一些的距離裡可以看見他漂亮的藍色眼瞳，此時帶點笑意，卻莫名有些壓迫感：「渣男是什麼意思？」
「……我不知道。」
「哦，那狗男人呢？」
鈴搖眨巴著眼睛，怯生生的模樣，卻依然很誠實：「我也不知道。」
「……」五條悟覺得自己被耍了，可是一低頭，鈴搖眨巴著眼睛望著他，眸子是清亮亮的澄澈，他頓時有些沒轍，到了嘴邊的話不由自主放軟了一些語氣：「你這些是聽誰說的？」
小姑娘非常誠實，有問必答：「我的好朋友。」
五條悟一挑眉：「是女孩子？」
「嗯。」
「我渣過她？」
鈴搖下意識想反駁，可是突然想起來自己也不知道桃井五月是不是見過五條悟，也許他們以前私底下認識，只是自己不知道而已，於是沒有立即做出回答。
可是這一秒的遲疑落在五條悟眼裡，味道就變了。
他滿腦子懷疑人生：我渣誰了？我渣誰了？我渣誰了？
但是目光一轉，看到鈴搖怯生生望著他的眼睛，他又不能對小姑娘發火。
於是克制住滿腦子問號，問道：「說清楚，我渣了誰？」
鈴搖依然很誠實：「我不知道。」
五條悟：「？」
他一手扣在鈴搖腦袋上，小姑娘幾乎被籠罩在他的身形落下的陰影裡，顯得瘦瘦小小的一個，尤其是手掌下的腦袋，感覺一個用力就能捏爆。
鈴搖還沒反應過來，五條悟高大的身影已經俯身向下壓過來，湊近的笑眼有些惡劣，幾乎是咬牙威脅道：「鈴搖，話可不能亂說。」
「……」
鈴搖被困在五條悟的身影裡，他本身的清淡氣息縈繞在鼻尖，這樣的味道是冷淡得有些不通人性，如同俯看人間坐擁權勢的神明，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
如果非要用什麼來形容現在的五條悟的話，大概就是媽媽時常叮囑自己在學校裡不要招惹的那一類壞學生。
可是，很好聞。
這樣的味道，聞著就會心安，像是記憶裡就深深鐫刻在靈魂的安心。
所以即使五條悟拿出來自認為能夠嚇哭小孩的表情時，鈴搖還是眨巴著望著他。
頭一次生出一點挫敗感。
五條悟繼續凶巴巴的，語氣真的很凶，「那我為什麼是渣男？」
鈴搖仍然亮著一雙眼睛，安靜地看著他，「我的朋友是這樣說的。」
「哦？具體說說？」
鈴搖有問必答，回答得十分誠實：「她說你對我始亂終棄，還說你一聲不吭就丟下我跑了，始亂終棄有了一次就會有第二次，在還勸我在同一棵樹上吊死不值得。」
「……」
五條悟不知道現在該擺出什麼表情來比較合適，明明是有點被胡說八道亂造謠的生氣，但是居然還有點覺得小姑娘什麼都不懂卻說得有條有理的樣子挺可愛。
鈴搖被他高大的身形籠罩在陰影下，仰著頭看他，盯著他唇角的半點笑意看了一會兒。
忽然膽子有些大。
她眨了眨眼，說道：「所以……渣男是什麼意思？」
五條悟說：「你還小，這種東西不用知道。」
「可是……我想知道為什麼你是渣男。」
「都說了我不是！」
「所以請告訴我吧，我想自己判斷。」
五條悟看了一眼鈴搖，停頓片刻，似乎是有點拿對方沒辦法的無奈，說道：「渣男的意思，就是人品極其惡劣的人渣，用很不好的方法，傷害了喜歡他的人。」
「……哦。」鈴搖似懂非懂的模樣。
「明白了嗎？」
鈴搖再次問道：「那始亂終棄算是用很不好的方法嗎？」
五條悟挑了挑眉，直覺告訴他，這個問題不能答是。
但面對鈴搖滿眼真誠、清亮亮的眸子，困惑與求知裡滿滿的都是對他的信任，這讓他說不出謊話。
於是他點頭，「算是吧。」
果然，這個問題不能回答是！
鈴搖重重點了頭，「所以說你就是渣男。」
「………………」
五條悟扣在她腦袋上的手用了些力，抓著她的腦袋左右晃了晃，說不上多麼粗暴用力，但也不算輕。
起碼，鈴搖有些暈暈乎乎的，眼睛還沒聚焦，就指控道：「你這是惱羞成怒吧？」
五條悟壓低聲線，語氣有些威脅，很凶：「鈴搖，我對你不叫始亂終棄，始亂終棄是有戀人關系才能用的詞，而我們，不是戀人！」
「對不起。」鈴搖道歉。
五條悟摁著她腦袋的手這才松了松。
小姑娘雖然腦子不太好，但是很誠懇，對就是對，錯就的錯，不會胡攪蠻纏地狡辯。
她道歉了就是真的道歉，很懂事。
於是五條悟把手拿開了。
只是，手剛剛離開鈴搖的頭頂，還沒有收回來，鈴搖被他晃得腦袋暈暈的，伸手去揉腦袋的時候，碰到了他的手。
鈴搖的手很小，細細白白，就像她笑起來時溫溫順順的眉眼。
觸碰到手掌的瞬間，是微微的涼意。
五條悟有片刻的停頓。
只是鈴搖似乎沒有察覺到這突然的觸碰，仍然自顧自地向自己的腦袋伸出。
於是，毫無預兆的，她再次將他的手摁回了她的腦袋上，細細小小的手掌覆蓋在他的手背上。
五條悟准備抽回手的時候。
鈴搖抬頭，彎著子夜般澄亮的眼睛，問得小心又好奇：「那你有戀人嗎？」
小姑娘長得一團稚氣，本就年齡不大，又一臉天真不通人情世故，看起來更顯得弱弱小小的一個。
她說話時眼睛清亮，細細軟軟的語氣，透著這個年齡該有的小心和好奇，以及那一點點藏都不懂得怎麼藏的怯意。
五條悟不太喜歡別人問這種問題。
無聊，沒意義，多管閑事。
他不通人性、不知天高地厚的狗脾氣也不是一天兩天了，除了熟悉的人，沒誰會問他這種私人的問題，就算問了，回不回答也全看他心情。
然而，到了嘴邊。
抿著唇，說出口的話變成了：「沒有。」
隨後他看到鈴搖松了一口氣的模樣。
不知道為什麼忽然就想到了他說要離開的那天下午，鈴搖情緒有些低落的說，可是，我好像很喜歡你。
看向他時，額前的碎發下露出一雙清澈明亮的眼睛，女孩子脆脆的聲音像新鮮的梨子，清清甜甜，每一個字都拂過春日的落櫻，卷在風中。
……突然想起來些什麼啊。
五條悟抽回被鈴搖摁在手掌下的手，反手在她額頭上一敲，「小孩子不要總是問這些問題，好好學習，好好聽課，數學作業寫完了嗎？」
五條悟自覺沒有用力，但是低估了小姑娘的細皮嫩肉，鈴搖痛得臉都皺成了一團，細細的眉眼癟在一起，讓人看了有些愧疚。
然而，鈴搖捂著腦門，仍然固執地反駁道：「我沒有總是問。這是我第一次問。」
這反駁有理有據。
認真又不服氣。
五條悟再次敲了一下她的腦門，這次力道放得更輕了一些，理論上是不會敲痛的，但是鈴搖被剛剛那一下敲出了心裡陰影，條件反射哎呦了一聲。
五條悟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他沒有用力吧？
再轉頭看看鈴搖。
鈴搖仍然抱著腦袋，一副被他凶神惡煞模樣欺負得不敢說話的模樣，說出口的話卻膽子一點都不小：「而且我也不是故意想問你這些，我這麼問是有原因的。」
「嗯？什麼原因？」
「如果你有戀人的話，一定不能對她始亂終棄啊，你可不能成為渣男。」
「……」
小姑娘認真沉思了一秒，補充道：「狗男人也不可以。」
「………………」
第23章 草莓味[1]
五條悟簡單粗暴地把鈴搖拎到了書桌面前。
來時買的甜品隨手放在了桌子上，五條悟此時往她面前挪了挪。
鈴搖看了看甜品，又看了看五條悟。
然而對方下巴揚著，壓根沒看她。
鈴搖心底隱隱雀躍著一個念頭，忍不住確認道：「給我買的？」
「所以說啊，不要用那樣的詞彙來形容我，非常非常不合適。」五條悟趁此說教，余光瞥著她，似乎還在為了鈴搖前面說的話不高興。
「……我只是實話實說。」鈴搖小聲悶悶堅持著自己的立場。
五條悟樂了，終於拿正眼看她了，「真是好奇啊，到底是因為什麼而不能說謊的呢？」
鈴搖眨巴著眼睛跟他對視著。
可是鼻尖嗅著香甜的甜品味道，她有些心不在焉。
她不時余光盯梢著桌子上的甜品。
這樣的小動作壓根沒逃過五條悟的眼睛，很無語，直接隨便扯過一袋扔進鈴搖懷裡，「想吃就吃啊。」
鈴搖壓根沒在意五條悟這一點都說不上溫柔的動作，接住甜品袋的時候心底冒起喜滋滋的雀躍。
五條悟繼續問道：「你能想起來一點什麼嗎？」
然而，鈴搖只是愁眉苦臉望著他。
又低頭看看手裡的甜品袋。
「……」
對視一秒，五條悟從對方的目光裡讀懂了些什麼。
伸手把甜品袋拿回來，隨便一撕，包裝袋便撕開了一個開口。
再次塞回鈴搖手裡，看著鈴搖舒展開的眉眼，無語嘆了口氣：「連包裝袋都撕不開嗎？」
「我想不起來。」鈴搖小口咬著甜品，回答他之前問的問題，「小時候的事情我只記得一點點。」
「沒有關於不能說謊的記憶嗎？」
「……沒有吧？」鈴搖停止了咀嚼，歪著腦袋想了一會兒，說道：「沒有。這個很重要嗎？」
「算了，就算是詛咒也沒什麼關系，小孩子誠實點挺好的。」五條悟余光裡看著鈴搖繼續埋頭吃著甜品。
細細密密的長睫像一片羽扇，在眼底垂下溫柔的落影，吃東西的時候是小口小口的動作，安安靜靜的模樣，像是專心啃著胡蘿蔔的兔子。
倒是突然想到了她救不活莊園那些人的時候，滿臉愧疚的樣子。
「嗯？」鈴搖感覺到頭頂的輕揉，她抬起頭。
五條悟的手輕輕放在她的腦袋上，動作不太自然隨意地揉著，說道：「不用對自己太自責。」
「什麼？」
「如果盡力了，就不用對自己太自責。」
鈴搖仍然是仰頭看他。
一臉茫然。
「還有，雖然你有著這樣那樣奇奇怪怪的能力，咒力也不能傷害你，但你怎麼說也只是個十多歲的中學生而已，能夠讓你受傷的方式有很多。那些地方太危險，你……」
「你是想說，讓我不要去做那些危險的事情嗎？」鈴搖似乎明白了五條悟接下來要說的話。
「而且你的能力也不是想用就用的吧？不然也不會只是用了一個火球之後就暈倒。」
「……嗯。」
靜默了半晌，鈴搖沒有等到五條悟的下一句，她低頭繼續啃了一口甜品。
很好吃的味道。
蛋糕上塗抹著均勻的奶油，還有盈紅的草莓。
大家教過她，接受贈予的時候要說謝謝。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五條悟今天會帶蛋糕給自己。
鈴搖咽下這一口蛋糕，很誠懇地說了一句：「謝謝你的甜品，我很喜歡。」
「哦，你喜歡就行，都是你的。」五條悟還在想措辭，回答得也很隨意。
「這個蛋糕真的很好吃，你要不要來一點？」
五條悟目光看著別處，仍然在想措辭，隨意一答：「不用。」
「五條哥哥。」鈴搖叫他。
忽然被這麼一叫。
五條悟有點愣。
雖然哥哥這個稱呼他經常拿來開玩笑，但實際上也只是開玩笑的地步，往往是鈴搖有求於他的時候，覺得逗小姑娘很好玩，才會說叫哥哥。
鈴搖的聲音脆脆的，清清甜甜，像梨子一樣。
五條悟的思緒被打斷一些，轉過頭來，「嗯？」
「可不可以低下來一點點。」她仰著臉跟她說話，在他的個頭面前，她顯得瘦瘦小小一個，有時候為了方便跟她對視不得不彎著腰。
以為鈴搖是要跟他說什麼，五條悟沒有多想，習慣性地彎腰下去，湊近一些。
視線幾乎平視，五條悟開口道：「你想說……」
被塞了一口蛋糕。
直接堵住了他後面要說的話。
是他平時就很喜歡的蛋糕，清甜又不膩人的奶油味，選口味的時候，特意選了女孩子可能會喜歡一點的草莓味。
甜，軟，唇齒間都草莓的味道。
而塞了他一口蛋糕的始作俑者手裡還拿著小叉子，彎著澄亮的眼睛，帶著些許期許，問他：「好吃嗎？」
「鈴搖，這是我買的。」五條悟說。
「什麼？」
「我買的蛋糕當然好吃啊，笨蛋。」
「……哦。」
鈴搖還想說什麼，這時候樓下傳來媽媽叫她的聲音。
她暫時放下小叉子和蛋糕，跑到門口，推開了門，聽清楚媽媽說的話之後，應了一聲：「我馬上就來。」
她轉過身，壓小聲音，對五條悟說了一句：「媽媽讓我下去幫個忙，很快就會回來，你等我一下哦。」
五條悟問道：「等你干什麼？」
鈴搖愣了愣，「也是哦……」
他走了過來，到鈴搖身前，鈴搖還沒有反應過來，背後被人一推，她整個人被推出了房間門外。
回頭，門正在緩緩關上。
而漸漸關閉的視線裡，五條悟對她說了一句：「快點去。」
門關上了。
鈴搖望著緊合的門，有些郁悶，但是樓下媽媽在催，她只好跑下樓去了。
桌子上還放著小半塊沒有吃完的草莓蛋糕。
紅色的草莓瑩瑩可愛，安安靜靜地躺在雪白細膩的奶油裡，很容易讓人想到小姑娘不好意思的時候漲紅的臉。
五條悟再次叉了一小塊蛋糕。
是草莓的味道。
香甜，溫柔，很軟。
第24章 草莓味[2]
「所以你就用了王的火？！」
酒吧內。
八田美咲兩手重重拍在吧台上，驚得玻璃杯輕晃了兩下，臉上的表情是一副要揍人的樣子：「那個混蛋在哪，叫什麼，給我信息，我去揍他一頓！」
草薙出雲扶穩酒杯，有些無奈道：「你聲音這麼大，會嚇到鈴搖的。」
「啊，啊，這，對不起啊。」八田美咲重新坐回沙發上。
鈴搖搖了搖頭，微微笑著，「沒關系，我很喜歡這樣的美咲。」
「是是是嗎。」八田美咲有些不自然的臉色，輕咳了一聲，重新說回話題：「不過話又說回來，那個混蛋讓你用火，你就用了？不要隨隨便便聽奇怪的人的話啊。」
「我覺得他不是奇奇怪怪的人。」
「我不是說他奇奇怪怪，我的意思是說，……，怎麼說呢。」八田美咲知道鈴搖的性格，說話最好是直接一點，彎彎繞繞的潛台詞太多了，鈴搖可能聽不懂，但是對著鈴搖，他又沒辦法把真相說得那麼直接，感覺怪傷人的，於是他一時有些不知道怎麼說下去。
而鈴搖還乖乖坐著，一副認真聽他繼續說的樣子。
八田美咲放棄了思考，直說道：「總之你不要總是別人要求你怎麼做，你就答應了，你凡事還是考慮考慮自己好不好？你明知道用了王的火會暈倒啊。」
鈴搖想了想，回答道：「當時伏見哥哥和淡島姐姐在外面等我，沒關系的。而且我也覺得尊的火威力會大一些嘛。」
「……就算是有伏見那家伙在，也不一定可靠啊。」八田美咲小聲吐槽著自己的偏見，不過還是回歸了正題，「就算有伏見在，萬一那個家伙不把你送到伏見手裡怎麼辦？隨隨便便就讓你用火的人，怎麼看都不像是好人吧！」
鈴搖有些茫然，扭頭看了看坐在她旁邊的安娜。
安娜也點著頭贊同八田美咲的看法。
這讓她更疑惑了，「我覺得……他應該是個好人。」
「隨隨便便就從窗台溜進你房間的高中男生，怎麼看都不像是好人會做的事啊！」八田美咲說。
鈴搖小聲反駁：「……可是他幫我寫好了一整年的數學作業。」
「哈？」八田美咲失去了表情。
草薙出雲擦著玻璃杯的動作也停了一下，看了過來，「幫你寫了一整年的數學作業？」
說到這個，鈴搖臉上揚起很快樂的笑容，重重點頭，「是啊，每個題的思路和公式都寫好了，只需要代入數字算出來就好了。」
草薙出雲嘆了口氣。
八田美咲先一步喊出聲：「一本數學作業就把你給哄騙了嗎！」
「……哄騙？」鈴搖重復著這個字眼，沉思了一會兒，「他好像沒有騙我。」
八田美咲繼續做思想工作，「也許只是還沒開始騙而已，先哄，哄得你心甘情願被騙，到時候讓你做什麼不都是輕而易舉嘛。」
鈴搖似懂非懂，茫然著點頭，「哦……」
這麼說著，八田美咲拍著鈴搖的肩膀，露出很鄭重的表情，嚴肅囑咐道：「你一定要記住啊，尊的火只能用一點點，比如說點根煙什麼的。」
草薙出雲聽不下去了，「鈴搖怎麼會抽煙？」
「鈴搖當然不會抽煙啊！」八田美咲撇了撇嘴巴，「我是說那個居心叵測哄騙鈴搖的家伙，聽起來就那麼不靠譜，肯定會抽煙什麼的吧！」
他轉頭繼續對鈴搖囑咐道：「記住哦鈴搖，如果他教你抽煙喝酒什麼的，千萬不要學！」
「……好。」鈴搖懵懵懂懂地答應著。
見鈴搖答應了下來，八田美咲這才放心下來。
想到鈴搖來吠舞羅的初衷，問道：「對了，你說讓我送你去哪裡？」
說到這個，鈴搖眼睛亮了起來，眼睛裡盈著清清亮亮的雀躍：「東京都立咒術高等專門學校！」
八田美咲撓了撓頭，「這是個學校嗎？完全沒有聽說過啊。」
草薙出雲在這時候說道：「這個學校我倒是聽過，似乎是個宗教類的私立學校。只是，鈴搖什麼時候跟這個學校的學生認識的？難怪藍衣服那群人不願意帶你去，大概是不放心你吧。」
鈴搖連忙解釋道：「那倒不是，宗像他們今天要加班，所以沒時間……但是我今天真的很想去。」
說著，鈴搖望向八田美咲，眨了眨眼，平靜地說：「求求你了，美咲。」
「啊……啊啊好吧，我跟你一起去，就算是不靠譜的家伙，也沒人能欺負你。」
鈴搖開心地重重點頭，「謝謝美咲！」
八田美咲別過臉去，語調不自然地催促著：「好了好了，趁現在時間還早，我們早點去吧，感覺還挺遠的。」
東京郊外。
距離公路很遠，走進山林以後，沿著石路遙遙走了很遠。
視線裡早已經沒有了屬於現代化城市的痕跡，而是被繁密的樹木代替，如果不是沿路而來的石板路可以看得出是有人類活動的痕跡，這樣深入的林木，怎麼看都像是個人跡罕至的風景區。
「鈴搖，你確定你要來的是這個地方嗎？」八田美咲有些累了，扶著樹干，有些喘氣。
相比起八田美咲的呼吸不暢，鈴搖看起來平靜很多，她回頭看到八田美咲疲憊的模樣，還好心地倒回來扶著八田美咲，「應該是這裡吧。」
八田美咲驚了：「應該？你也不確定嗎？」
「……嗯，我上次來的時候，沒有看到路是怎麼走的。」反正一眨眼，她就已經從房間到了五條悟的學校，連怎麼回事都還沒搞明白。
「算了，定位是不會錯的，沿著定位走就好了。」
當八田美咲和鈴搖在山林裡走了將近兩個小時，八田美咲的肚子發出飢餓的咕嚕聲，八田美咲終於撐不住了。
他扶著樹干，吐槽道：「這個導航到底靠不靠譜啊，怎麼走了這麼久都沒有找到你說的那個學校？既然是學校，沒道理位置這麼隱蔽吧。」
這麼說著，他又低頭看了看手機上的導航，納悶道：「明明顯示就在這附近了，怎麼找了這麼久還是找不到？」
而後，八田美咲的肚子又發出了一聲飢餓的咕嚕聲。
八田美咲有些不好意思地清了清嗓子：「沒事啦，我們繼續往前走走看吧，導航顯示就在這附近，肯定找得到的。」
「美咲就在這裡等我吧。」鈴搖停下了腳步，面對著八田美咲。
「你在說什麼話啊，我怎麼可能讓你一個人在這深山老林裡，多危險啊？不管怎麼樣，我要親眼看到你見到你的朋友才行。」
鈴搖微微笑著，從口袋裡拿出紙巾，想給八田美咲擦汗，而八田美咲有些別扭地下意識後撤了一下。
只是鈴搖看不懂這樣的小動作，還是伸手去擦掉了汗。
也不明白為什麼八田美咲忽然臉漲紅。
但她還是笑著說完了自己要說的話：「就算美咲不說我也知道，走了這麼久很累的，美咲就在這裡休息一會兒吧，我自己再往前看看，到時候我會電話聯系你的。」
八田美咲頂著一張漲紅的臉，堅持道：「不行啊，很危險的。」
「沒關系，反正我死不掉的，不是嗎？」鈴搖給了他一個讓他安心的笑容，「所以沒關系的，而且這裡是學校嘛，也不會很危險的。」
「……，那你，那你只能去十分鐘哦，十分鐘之內還沒有找到的話，要回來跟我彙合。」
「嗯！我一定會的！」
鈴搖忽然想起來手裡一直拎著的小食盒，她打開蓋子，八田美咲這才知道鈴搖一路上帶著的盒子裡居然都是點心甜食。
看起來就很誘人。
八田美咲目瞪口呆。
鈴搖拿了一小塊遞給八田美咲，「本來是想作為謝禮送出去的，可是美咲陪我走了好幾個小時的路，所以也當做美咲的謝禮吧。」
「謝、謝、謝謝。」
「怎麼了嗎？」
「沒、沒沒沒怎麼啊。」
「可是美咲現在說話的節奏好奇怪，像是草薙君聽的音響卡住了一樣。」
「……沒事啦，你快點去，只有十分鐘哦！！」
當鈴搖拎著食盒繼續沿著石路往前走。
繁密的樹林枝椏垂落，隱隱可以聽見溪水的聲音。
空氣中彌散著暮春初夏悠揚的風。
頭頂的樹葉沙沙作響。
鈴搖抬頭看了過去。
風細細拂過樹葉，撒下金色稀碎的光點，而光影搖晃裡，鈴搖看見了一個黑色修長的身影。
他坐在樹影婆娑間。
稀碎的光影斑駁錯落，他微微仰著頭，像是在看著遠方，又好像只是在沉思著什麼，靜止的側臉輪廓如同雕像。
風吹起他黑色的發絲，幾乎同時，他好像察覺到了樹下石徑上的鈴搖正在抬頭看著他。
目光遙遙望了過來。
四目相對。
是……很漂亮的黑色眼睛，冷冷淡淡，即使那不斷跳躍的光也沒能染上半點熱度。
看清楚鈴搖後，他似乎意識回神，怔愣片刻後，從樹上跳了下來。
落地，走到鈴搖的面前。
他個子很高，鈴搖不得不仰著頭，他微微一笑，「你是來找悟的吧？」
鈴搖點頭，「嗯。」
「他現在不在學校，不過，應該也快要回來了吧，你要等他嗎？」
他說話的聲音很好聽。
低緩，溫和，就如同他此時淺淡的微笑一樣，是恰到好處的禮貌和親切。
不像五條悟，要麼凶巴巴的，要麼狠狠揉她腦袋，就連笑眯眯的模樣也不像是要好好說話。
但他也不像五條悟那樣，習慣性地微微俯身方便跟她說話。
「我……我可以等嗎？」鈴搖小聲問著。
也許是鈴搖這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樣太有趣，他低笑了一聲，「當然可以，我可以帶你到學校裡等他。」
「謝謝你！」鈴搖雀躍著，眼睛笑得彎成月牙，忽然想起來什麼重要的事，又斂下笑容，說道：「我們見過好幾次，這次又是麻煩你幫忙，但是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聞言，他指了指自己，微微笑了起來，「我嗎？」
頭頂枝葉繁密，稀碎的光點散落在他眉眼間，他開口時的聲音也像是這樣溫和的溫度，「夏油傑，這是我的名字。」
第25章 草莓味[3]
陽光細細碎碎的從枝葉中散落。
在路面上落下搖曳的光影。
夏油傑低頭看了一眼鈴搖手裡提著的食盒，順手拿了過來，對她微微笑著說道：「我幫你拿吧。」
鈴搖覺得這樣不太好意思，「沒關系，我不會累的。」
「沒道理讓女孩子手裡還提著東西。」夏油傑微微笑著，目光暗暗打量著鈴搖的臉。只一眼就不動聲色收回目光，仍然笑得溫和：「你是自己來的嗎？」
經過這一提醒，鈴搖想起來八田美咲還在等自己。
拿出手機一看。
……八個未接電話。
已經過去了十五分鐘，超過約定時間了。
鈴搖連忙將電話撥通回去。
電話只響了一聲就接通了，裡面傳來八田美咲的有些急切的聲音：「鈴搖！你在哪裡！」
「我……這裡是……」鈴搖看了一眼四周，除了腳下的石板路，周圍都是樹木，也沒有個地標什麼的，一時有些不知道怎麼說。
這時候夏油傑湊了過來，提議道：「是你的朋友嗎？讓我來跟他說吧？」
八田美咲聽到了夏油傑的聲音，警覺道：「你旁邊有人？」
鈴搖：「嗯，遇見了之前見過的人，應該也是這個學校的學生，我讓他跟你說吧。」
想了想，還是把電話遞給了夏油傑。
夏油傑接手電話以後，給鈴搖一個讓她放心的笑容，而後轉過身，說了些什麼，幾句話就說完了。
然後，又回到鈴搖身邊，他微微俯身湊到鈴搖身邊，與她個頭齊平，「看一下鏡頭。」
鈴搖還沒搞清楚情況，就看到夏油傑舉著的手機摁下了拍攝鍵，相機裡的畫面定格，留下了她懵懵的表情。
動作很快。
夏油傑點擊了發送以後，把手機還給了鈴搖，「好了，你的朋友已經回去了，我帶你去學校吧。」
鈴搖看了一眼手機上的通話記錄。
八田美咲收到合照以後，還發了一條短信：「回到家之後要給我報個平安哦。」
奇怪的是，之前她和八田美咲走了一個下午都沒有找到的咒術高專，居然走了幾分鐘就到了。
學校很安靜，建築的風格也的確不同於外面的城市，樹木遮掩著古樸的房屋，寧靜得有幾分與世隔絕。
「在看什麼？」夏油傑注意到鈴搖一直在四處看著。
鈴搖收回張望的目光，老老實實地說出自己的疑惑：「我和美咲走了很久都沒找到，沒想到就在這麼近的地方。」
「因為今天這裡布下了帳，沒有咒力的非咒術師進不來，所以你們不管走了多久都只能在這附近徘徊。」夏油傑耐心解答。
「帳？」鈴搖看向他，「也是咒力做到的嗎？」
夏油傑怔了一下，隨即微微笑了起來，「原來悟都沒有告訴過你嗎？」
「這是我第一次聽說。」鈴搖的表情更困惑了，「他應該告訴我嗎？」
「嗯，起碼我是這樣以為的。」對上鈴搖茫然望著他的眼睛，夏油傑笑了一下，解釋道：「悟提起過你很多次，不止是我，等會兒你會見到悟的其他同學，大家應該都認識你，因為悟在我們面前提起過你很多次了。」
鈴搖睜大眼睛，指了指自己，澄澈的眼睛裡滿滿的不敢相信，「提起……我？」
夏油傑的腳步不算快，鈴搖的步伐剛剛好可以跟上。
不像五條悟，自顧自地長腿邁著，走出去老遠了都沒有察覺鈴搖沒有跟上，回過頭瞅見她小步跑著半天沒跟上，還會倒回來吐槽她怎麼這麼慢。
夏油傑笑得很淡，是恰到好處的溫和，換了一個話題，「你今天過來有跟悟說過嗎？」
「……沒有。」
「原來如此，不然，他應該會早點回來。」他抬頭看了看天色，已經不早了，「是想給他一個驚喜嗎？」
鈴搖低垂著頭，語氣有些抱歉：「我……我沒有想到要提前說一聲。」
她不安地捏著衣服的角，苦惱了一會兒，想出一個不那麼為難的辦法：「要不我今天還是回去吧，我跟他約一下時間再過來。」
沒有聽到夏油傑的回答，卻聽到他低笑出聲。
鈴搖不知道他為什麼要笑，她……說得很好笑嗎？
夏油傑微微彎著笑意，「沒關系，悟不會因此不高興的，你們是朋友啊。」
「朋友？」
「朋友之間不會因為這種小事而不開心，所以你不用擔心。」夏油傑拿出手機，摁了幾下，才抬頭對她笑著說：「而且我發短信跟他說有急事找他，他應該很快就到了。」
「謝謝你。」
「不用客氣。」
從門庭走到上課的教室路有些遠，石板路周圍開著一些白色的小花，這些小花並不像精心種植的，迎著風細細開放著，自由而溫柔。
夏油傑把鈴搖帶到了一間空教室，「實際上，今天大家都有任務在身，因此，雖然是周末，現在學校裡卻沒有幾個人在。」
推開了門，裡面只有幾張桌椅，卻空蕩蕩的，他說道：「你先在這裡等一會兒，悟回來了我會告訴他你在這裡。」
「嗯，謝謝。」
鈴搖接過夏油傑遞過來的食盒，望著這空曠的教室，顯得有些局促，只在最近的座位上坐了下來。
坐姿很乖巧，手腳規規矩矩的放著。
像是個在認真聽老師上課的老實孩子。
夏油傑再次看了看手機，看到五條悟的回復之後，有些無奈：「這家伙又去買甜品了，可能還要過一會兒。」
「沒關系，我可以等他。」鈴搖回答的時候，抬頭看到夏油傑扎起來的頭發有些散亂，目光定在那裡。
夏油傑注意到她的目光，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頭發，「是頭發亂了嗎？」
「嗯。」鈴搖點頭，「我……我會扎這種頭發，我可以幫你。」
說完，似乎是不確定自己這樣說是否得體，又加上一句，「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夏油傑從旁邊提了一個椅子放到鈴搖前面，背對著她，坐下來，「那就拜托你了。」
得到了夏油傑的委托，鈴搖格外專注認真。
動作小心地從夏油傑的頭發上將發圈取了下來，生怕自己會扯到夏油傑的頭發。
原先的頭發還沒有散下來，這時候聽到夏油傑說道：「其實你可以直接一下子把頭發扯開，不用擔心會扯痛我。」
想法被戳中，鈴搖有些不好意思的臉紅，「對不起，我，我太慢了。」
「沒關系，我不是責怪你，只是告訴你不用太在意我的感受，扯到頭發這樣小的疼痛，我不會在意。」
「好，那我……那我直接扯了。」
鈴搖手指勾住皮筋，用了力，不再像剛才那樣小心翼翼一點一點把頭發拉出來。
皮筋一扯，夏油傑的頭發散落下來，利落地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鈴搖伸手握住頭發，用手指代替梳子，一下又一下認真地梳理，而後握住皮筋重新扎好，她扎得極其認真，無論做什麼都認真得投入百分百專注，扎好的頭發也整潔到一絲不苟的程度。
滿意地看了一眼重新扎好的頭發，鈴搖開口：「好了……」
「傑——」
「我回來啦！！！！」
伴隨著一道由遠及近飛速劃來的喊聲。
尾音還沒落下，砰的一聲，教室的門被大力打開。
鈴搖和夏油傑同時抬眼看了過去。
門被無情地拍在了牆上，五條悟仍然保持著推門而入的動作，一手拍在門上，一手拎著甜品袋。
目光時而劃過夏油傑，時而劃過鈴搖。
小太陽鏡微微下滑，以一種搖搖欲墜的姿勢懸在他的鼻梁上。
畫面似乎靜止了一秒。
而後他兩步邁到了鈴搖和夏油傑面前。
夏油傑微笑著回應他，「你回來得有點慢，比你說好的時間晚了幾分鐘。」
然而五條悟的目光完全不在夏油傑身上。
他盯著安安分分坐著的鈴搖，而對方的手還放在夏油傑的頭發上，見他這樣一動不動地盯著自己，有些瑟縮地縮了縮脖子。
遲疑了一會兒，慢慢開口道：「五條……」
「這就是你說的有急事等我？」五條悟根本沒聽她把話說完，扭頭看向夏油傑。
夏油傑站了起來，卻不是回答五條悟，而是對鈴搖說：「頭發扎好了嗎？」
鈴搖偷偷看了一眼五條悟，見五條悟還是盯著她，她縮了縮脖子，回答夏油傑：「嗯。」
夏油傑：「謝謝，既然悟到了，那我就先走了。」
「好。」
夏油傑的身影消失在門口。
空蕩蕩的教室裡只剩下五條悟和鈴搖。
「我說——」五條悟兩手落在桌面上，微微彎了腰，湊近一些，很近很近的距離，藍色的眼眸是冰藍的寶石，使鈴搖不得不將目光轉回五條悟身上，他才說道：「他已經走了，該回神了。」
第26章 草莓味[4]
五條悟與鈴搖之間隔著一個課桌。
他的雙手撐在桌面上，臉湊得很近，近得可以看見他細細密密的睫毛，以及漂亮到像寶石一樣的眼睛。
……如果不是看她的眼神有一點點可怕的話。
鈴搖本能地身體後撤了一點點，試圖拉開與五條悟的距離。
在五條悟的注視下，嘗試著先開了口：「你，你回來了。」
「鈴搖。」
「嗯。」
「你是被傑帶過來的？」
鈴搖想到夏油傑說學校周圍布下了帳，所以她和八田美咲才一直在附近徘徊也沒能找到學校，遇見夏油傑之後才順利進來了。
那麼……被夏油傑帶進來的，這個說法應該是成立的吧？
想通了道理。
鈴搖點頭，「嗯。」
然後，然後就不知道為什麼五條悟不說話了。
他抿著唇打量著她，看了好久好久也沒說話。
鈴搖：「那個……」
幾乎是同時開口，五條悟：「你什麼時候跟傑關系這麼好了？」
「……關系好？」
看著鈴搖的眼睛裡露出茫然，五條悟進一步說道：「就是說，你來高專找他，他帶你進來這件事，你們什麼時候關系這麼好的？」
「不是不是，是他帶我進來的，但我不是來找他的，我們……我們這樣關系就算好嗎？」
然而五條悟的關注點卻不在鈴搖的疑問上，「你不是來找他的？」
「嗯。」這麼說著，鈴搖推了推他，只是她的力氣根本推不動五條悟半分，只好用嘴巴提出請求：「你讓開一點好不好。」
五條悟雖然不知道鈴搖要干什麼，但還是聽了她的要求，稍微站起一點身體。
距離桌子稍微遠了一些。
鈴搖這才順利把剛剛被五條悟壓到的食盒拿到手裡，她往五條悟面前送了送，笑著說：「我是來感謝你的，這個是給你的謝禮。」
「……」
安靜了一秒。
鈴搖見五條悟站著沒說話，不禁問道：「怎麼了嗎？那個……你可以打開看一看，如果你不喜歡可以告訴我，我不會介意，我下次再給你帶其他東西。」
見他沒吭聲，鈴搖又問道：「好不好？」
「……」
五條悟摁著她手裡的食盒放回桌子上。
在鈴搖困惑的目光中，五條悟抬眼看向她，而後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我頭發亂了嗎？」
「……有一點。」
五條悟干脆地湊到鈴搖面前，很直接的口吻：「給我也扎一個。」
「…………？」鈴搖懷疑自己聽錯了，確認道：「是像夏油傑那樣的發型嗎？」
五條悟一挑眉，反問她：「不可以嗎？」
「……我沒有多余的發繩。」
「哦，」五條悟目光一挑，看了一眼她的發尾，「把你的給我。」
鈴搖睜大眼睛，下意識去摸自己的頭發。
她出門的時候習慣扎著頭發，細細軟軟的頭發全都在腦後規規矩矩的束成馬尾，發梢垂在白皙的肩頸上。
五條悟拉過凳子，坐了下來。
胳膊撐在桌面，托著下巴，仰頭看著仍然呆呆站著的鈴搖，催促道：「快點啦。」
鈴搖有一點點郁悶，伸手摸向自己的馬尾辮，猶豫著要不要散下來。
五條悟托著下巴，嘴巴一張一合，聲音像催命的喇叭：「不是要感謝我嗎？我想要這個謝禮。」
「那……好吧。」五條悟這樣一說，鈴搖沒有了猶豫的理由。
手指一用力，綁住頭發的發繩扯了下來。
她的頭發是柔順的發質，發繩一取下來，頭發乖乖巧巧地散落下來，柔順的垂在腦後。
發絲滑了下來，拂過鈴搖的側臉。
在頭發的掩映下，本就巴掌大的臉顯得更小巧，加上她有些郁悶的表情，怎麼看都像是被欺負人的樣子。
皮筋還拿在手裡。
五條悟直接把腦袋湊到了她的手邊，小太陽鏡下的一雙眼睛彎著笑：「快點快點。」
「……可是，你的頭發有一點點短，夏油傑那樣的發型，可能扎不起來。」
「我可不管哦——」
「那我，那我自己看著來？」
「要好看才行！」
怎麼樣才算好看啊……
鈴搖盯著五條悟的腦袋，有些犯愁。
由於五條悟的個頭比她高出許多，這個時候為了方便她，坐下來之後，下巴擱在桌子上，趴著腦袋任由她發揮。
鈴搖伸手向五條悟的頭發，觸碰到發絲的瞬間，手指頓了頓，不知道為什麼忽然有些緊張。
五條悟察覺到這一瞬的停頓，抬眼看向她：「怎麼了嗎？」
他的腦袋趴在桌子上，抬眼看向她時，有一瞬間看起來像乖乖等著主人回家的大狗狗。
「沒事。」鈴搖搖了搖頭。
手指從五條悟的頭發間穿過，他的頭發不像夏油傑那樣長，干淨利落，散落在她手掌上，白得如同銀絲織成的線，在此時透過紗窗的光線下，熠熠發光，就像他的性格一樣，張揚得讓人挪不開眼。
她說，「我沒有梳子，只能這樣給你梳理一下。」
「沒關系啦，怎麼樣都可以。」五條悟隨口回應著，腦袋安靜不懂，眼睛卻不怎麼安分，瞥到一邊盯著那個食盒，長臂一撈，攬到了面前，「這個是給我的吧？」
鈴搖正專注著梳理頭發，話題一轉，她分神看過來，點頭，「嗯。」
話音一落，吧嗒一聲，食盒的蓋子暗扣摁開。
五條悟掀開蓋子。
眨了眨眼。
食盒裡依次有序的擺放著蛋糕，奶油，草莓，恬淡的粉色。
呼吸間是有些甜的味道。
他抬頭，「你做的？」
鈴搖梳理著頭發的動作停頓下來，「嗯，那天你給我買的草莓蛋糕很好吃，我就自己嘗試做了一點，作為感謝你的謝禮。」
五條悟樂了，眉頭一挑，「謝我什麼？」
語調淡漠，但是「快點誇我」都要寫在臉上了。
這樣的表情如果被其他人看到，估計會給五條悟一個白眼，然後丟給他一句愛要不要。
鈴搖只是覺得五條悟現在的表情有點……明知故問的感覺。
但謝謝是要說的。
於是她很老實地說道：「你送給我的那個可以看見詛咒的眼鏡，還有我的數學作業。」
「哦——」五條悟拖長音調，從食盒裡拿起叉子，吃了一口蛋糕，「還以為你不記得這些呢。」
鈴搖睜大眼睛，連忙給自己解釋：「怎麼會？我一直都記得，只是不知道該怎麼謝謝你。你買了很多甜品，我覺得你應該是喜歡吃甜食，所以才想到了這個辦法。」
「哦。」五條悟連續吃掉了三塊蛋糕，鼓著腮幫子，說話有些含糊不清，「還不錯，但是味道不夠甜，下次多放點糖。」
「好，我記住了。」鈴搖回答得很乖巧，手裡的皮筋扎緊，她手頭的事情也完成， 「我給你扎好了。」
五條悟挑著眉看向自己的頭頂，只是什麼都看不到，於是問鈴搖：「好看嗎？」
「應該……好看吧？」
五條悟：「應該？」
「我沒見過男生扎頭發，夏油傑是第一個，可他本身頭發就比較長，所以不知道這樣的發型對男生來說好不好看……但是我覺得你很好看，所以不管什麼樣的發型都很好看。」鈴搖很誠實地說出自己的想法。
也不知道為什麼，五條悟忽然彎眼笑了起來。
不是之前整蠱她的時候讓人心裡毛毛的笑。
就是像是心情很好一樣，突然開心起來。
五條悟點著頭，一副孺子可教也的模樣，很滿意地說：「你有這個覺悟就好。」
「什麼覺悟？」
然而下一秒，五條悟站了起來，拉過她的胳膊就把她往教室外面拽，「走啊，帶你去玩。」
「你你你你不照鏡子看一下嗎？」
「沒什麼好看的。」
「萬一你不能接受怎麼辦，你看一下，如果不喜歡，我給你拆掉。」
「不用啊——」五條悟嘴角一咧，笑得張揚狂妄，「我怎麼樣都好看！」
他的步子很快。
鈴搖胳膊被他拽著，跟在後面要小跑才能跟上。
恍惚間抬頭看見他的側臉。
教室出來後是冗長的走廊，沿路的窗戶投放進來的光，像一扇扇變幻的魔鏡，明明滅滅的光如同走馬燈一樣依次從他臉上劃過。
輪廓分明的側臉和緊繃的下頜。
眼角眉梢都是笑。
幾分狂妄，幾分張揚，幾分不知天高地厚，像神明般高高在上，又或是禍世當道的妖邪，要麼渡天下蒼生，要麼毀人間正道。
可他一定是前者。
就如同此時窗外烈烈明亮的陽光一樣，所有陰霾都在光線下無處可遁，刺眼得讓人第一眼就難忘。
依稀記得很多很多關於以前的事。
可是細心去想的時候，又似乎什麼都沒有。
只隱隱約約想起來有那麼一個人，他站在古樸的屋檐下，靜止不動時像一尊雕像，冷淡入骨，向她投來的眼睛卻如同蔚藍的天空，亦或者是深海。
第27章 草莓味[5]「抱著這個。」
五條悟帶著鈴搖繞了幾個樓層，到達一間地下室。
他進門先去開了燈。
然後，從櫃子裡挑了半天，塞給了鈴搖一個毛絨娃娃。
是只兔子。
……但是不太可愛。
縫線露在外面，縫得很粗糙，眼睛瞪得很大，有點像是生氣了，顏色也髒髒的，像是在泥巴裡滾了一圈。
五條悟把這只兔子玩偶扔給她之後，又繼續在櫃子裡翻找了一會兒。
似乎是沒有找到自己原本想找的東西。
於是只好作罷，退而求其次，五條悟略帶嫌棄地看了一眼鈴搖手裡的兔子玩偶，「算了，就這個了吧。」
鈴搖抱著兔子，「這個是做什麼的？」
「等會兒你就知道了。」五條悟再次拽過她的手腕，把她拉到了這間地下室唯一的沙發上，摁著她的肩膀讓她坐了下來。
他的胳膊從她旁邊繞開，撿起沙發上隨意放著的遙控器。
一摁，前方的大熒幕上亮起光線。
在鈴搖疑惑的目光中，五條悟對她咧嘴一笑：「我們看電影。」
「……，好。」
看電影的全程。
鈴搖抱著兔子玩偶。
五條悟坐在她的旁邊。
他拖著下巴看得津津有味，時而不斷問她，「怎麼樣，這個手術室的畫面是不是很嚇人？」
鈴搖：「……還好。」
「這個呢這個呢，這個走廊，好多血，看起來非常的靈異！」
「嗯，這裡挺嚇人的。」
「哇哇哇鈴搖你看這個！！這些內髒道具做得也太逼真了，這個一定很恐怖吧？」
昏暗的光線裡。
只有熒幕散發出的淺淡的光，晦暗模糊之間，看不清楚五條悟的臉，只是依稀可以感覺到他時而轉過頭來看自己。
她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想起夏油傑說的話，既然她和五條悟是朋友的話，那麼……應該做出一點點朋友該有的反應吧？
這麼想著。
鈴搖伸出了手。
學著往日宗像禮司教自己道理的時候一樣，拍了拍五條悟的肩膀，光線昏暗的視線裡，看不見五條悟的表情，但可以感覺到他身體僵硬了一瞬。
鈴搖繼續說道：「你不要害怕，這些都是假的。如果你實在害怕，我們不看了好不好？」
五條悟的音調突然提得很高：「你在說什麼？誰害怕？」
「你不是害怕嗎？」
五條悟冷哼一聲，「這個世界上還沒有讓我害怕的東西。」
「那你為什麼一直問我，我以為你是害怕……」
「……」五條悟嘆了口氣，「算了。」
模糊的光線裡，鈴搖看見五條悟站了起來，而後消失在了淺淡的視線裡。
隨著他的腳步聲離開，幾秒後，地下室的燈打開。
燈光一瞬照亮了整個空間。
視野突然恢復光亮，鈴搖有些不適應地眯了眯眼，再次睜開眼時，五條悟已經走回了她的身邊。
他一手拿起遙控器，關掉了大熒幕上播放著的恐怖電影，一手把她懷裡抱著的兔子玩偶扯了過去。
五條悟沒有看她，而是低頭看著那個髒兮兮的玩偶，盯了一會兒，語氣很嫌棄：「還以為是什麼很了不得的東西呢，一點用都沒有嘛。」
鈴搖這個時候才問出自己一開始就有的疑惑：「你給我這個……是為什麼？」
「這個啊。」五條悟說：「這個是夜蛾老師做的咒骸，它會感知拿著它的人的心情，當出現緊張的情緒時，會發出貓的叫聲。」
鈴搖看著五條悟懷裡的兔子玩偶……咒骸，「它不是兔子嗎？」
「啊？是兔子嗎？」五條悟拎到自己眼前，眯著眼看了一會兒，放棄了辨認：「算了，反正做得很難看，說它是獨角獸也可以吧。」
「哦……」鈴搖伸手戳了戳咒骸的臉，毛茸茸的，其實摸起來還挺舒服的，「它真的會感知到緊張的情緒嗎？好神奇啊。」
「本來是想找那個感知恐懼情緒的咒骸，找了個遍都沒有找到，只能將就這個了，緊張的情緒也差不多嘛。不過——」五條悟捏著咒骸的耳朵，似乎是覺得這個像兔子又像貓的咒骸耳朵捏起來還挺有趣，話是對鈴搖說的：「原來你真的不害怕這些恐怖的東西啊。」
他是想起鈴搖每次見到咒靈都反應平平，正好夜蛾正道的咒骸在這裡，想看看鈴搖的膽子到底有多大。
影片還特意挑了影評分數最高、公認的恐怖系數滿星的片子。
「……我說了我不害怕就是不害怕。」鈴搖一雙眼睛圓滾滾的瞪著他，語氣有些不開心，「我不會騙人。」
「啊，對不起對不起，是我的錯。」語氣是笑著，半點沒有感覺到愧疚的誠意。
但是沒關系。
鈴搖覺得自己很大度，而且夏油傑的說得對，朋友是不會因為這點小事生氣的。
於是她說：「沒有關系，我們是朋友，我不會因為這點小事跟你生氣。」
他有一瞬的訝異，迅速扭頭，目光望了過來。
張了張嘴，最後眉眼誇張地扭在一起，以一個異常嫌棄的表情說：「朋友？」
他指了指自己，「我和你嗎？」
鈴搖眨了眨眼，用力點頭，「嗯！」
她仰著頭，眼睛因為快樂而微微彎著，她的笑意裡是簡單而純粹的快樂，好像因為這一點點小事就迎風展開笑顏的花朵。
不一定是什麼很漂亮的花，但絕對一眼就能注意到。
「行吧，那就是朋友吧，謝謝你的大度善解人意啊，好朋友。」他說得有點無奈，有點無語，咬著最後那個字眼，聽起來有點嫌棄。
而鈴搖聽不懂這些奇奇怪怪的語氣潛台詞，只是從五條悟口中聽到了好朋友這個稱呼，因為這點肯定笑得更開心了。
五條悟徹底被打敗了，手裡抱著醜不拉幾的咒骸玩偶，看著鈴搖彎彎的眼，忽然生出一點心軟的情緒。
心裡還沒有想清楚，手已經抬了起來。
而後輕輕落在了她的頭頂，他沒有看她，淡淡說道：「之前我沒有想過關系這方面的問題，你這樣說倒是提醒了我，你說得對，是朋友吧。」
「但是——」五條悟忽然對她一笑，小太陽鏡擋住了一半的眼睛，絲毫不能掩蓋住他渾身上下散發的自大，「我的朋友可不是那麼好當的哦。」
「有什麼特別的嗎……？」鈴搖問。
「當然。」五條悟對她笑著，語氣很神秘，「作為我的朋友，要相信我，要聽我的，要喜歡我喜歡的東西，我說加糖就要加糖，我無聊的時候要陪我，我生氣的時候自覺不要打擾我，最重要的一點是——不要連名帶姓直接叫我的名字。」
「…………」
五條悟彎著眼笑，「怎麼樣怎麼樣，能做到吧？」
他彎著眼，身體歪到了鈴搖面前。
距離近了一些，觀察著鈴搖的表情。
可是沒有出現預期的被他折磨到的表情。
她安安靜靜的，似乎真的在認認真真思考這些能不能做到。
五條悟覺得這個平淡的反應有些無趣，繼續說：「現在後悔還來得及哦？」
「那個……」鈴搖開了口。
五條悟眉眼彎彎，「怎麼樣，考慮好了嗎，如果覺得太為難，要不要考慮一下退而求其次的關系？」
「退而求其次的關系是什麼？」鈴搖忽然有些好奇。
「這個啊，就簡單多了。」五條悟隨意的說，「像之前那樣就可以了。」
「那麼，之前那樣的關系是……？」
五條悟燦爛一笑，「叫哥哥。」
「……」
「做出選擇吧鈴搖。」他笑眯眯看著她，笑得十分親切。
如果其他認識五條悟的人看到五條悟這副模樣，一定看得出來這家伙又在故意逗人玩。
鈴搖認真的思考著。
再次抬起頭的時候，回答也很認真，「我都可以做到，只是最後一個……關於稱呼的問題，其實我至今為止都有點不太清楚，宗像教過我，不同親疏遠近的人有不同的敬稱，可是我很少接觸除了他們以外的人，因此，實際上我不知道該用怎樣的稱呼叫你的名字比較合適。」
鈴搖吐字很慢，輕輕緩緩。
如同她說話時永遠認真的表情，以及此時表達自己的困惑時，滿眼真誠。
那樣純粹的真誠映滿五條悟的眼睛，莫名其妙的，沒有由來的，有了一點點玩笑過分的愧疚。
雖然，她不會計較。
五條悟斂下了吊兒郎當的笑臉。
發出了一聲鈴搖不明白為什麼的嘆氣。
而後，他垂著眼看她，緩緩說道：「夏油傑是我的朋友，你可以像夏油傑一樣稱呼我。」
鈴搖嘗試著叫了一下，「悟？」
「嗯。」這次沒有多余的玩笑。
像是舔到了舌尖的一點蜜糖，鈴搖的臉上浮現出很細細小小的雀躍，眼睫在眼底落下彎彎的陰影。
五條悟懶著聲調問道：「你呢？你的朋友是怎麼稱呼你？」
「我……」鈴搖想了想，回答他，「我就叫鈴搖，我喜歡這個名字。」
地下室裡安靜了下來。
他高高站著時，鈴搖仰視的角度只能看到他輪廓分明的下頜。
而後，五條悟再次拽過她的胳膊，朝著樓梯走去，「行了，既然電影不好看，帶你去玩點別的。」
樓梯走了一半，突然想起來手裡還抱著咒骸，五條悟腳步停下來，「等等，先把這個……」
他的腳步停得突然。
鈴搖本來就小步跑著才能跟上五條悟，這忽然一停，猝不及防被撞了一下，在重力的牽引下，身體向著樓梯下面倒下。
五條悟反應很快，只一眼就眼疾手快拽著鈴搖的胳膊，就勢將她拉了回來。
力氣有點大，鈴搖的鼻尖撞在五條悟的胸膛上，撞得有點疼。
她的臉貼在五條悟的胸口。
耳邊驀然炸起五條悟的聲音，聲調高揚，似乎是對此不滿著，聽起來凶巴巴的：「鈴搖，你怎麼走個樓梯都不會啊？」
鈴搖有些郁悶。
她又不是故意的，五條悟為什麼又突然凶她？
也不知道五條悟凶她的時候該怎麼做比較好，五條悟剛剛說的那一串作為他的朋友該做的事裡，好像也沒有提到這一條啊……
越想越郁悶。
鈴搖沒轍，只好誠心誠意道歉，不然還會被凶吧。
她抬手。
捏住五條悟的臉。
輕輕扯了一個嘴角向上的弧度，想讓他的表情看起來開心一點。
聲音很誠意，小聲地說：「對不起，我會注意的，你不要生氣了，好不好？」
就在這時——
「喵嗚嗚嗚嗚嗚喵嗚喵嗚喵喵喵喵喵——」
鈴搖被嚇了一跳。
看著五條悟夾在胳膊間的咒骸，這個咒骸為什麼在這一刻突然像是炸了的喇叭，她有些無措地看向五條悟。
而五條悟的表情在她忽然抬手碰到他的臉的瞬間僵滯。
他一動不動靜止在原地，她的手指抵在他的唇角，捏著他的臉，輕輕柔柔，給他扯出來一個奇怪的弧度。
她的指尖有些涼。
像盛夏炎炎時，抬頭望見細細綿綿的雨從屋檐墜落，落入池塘，湖面的淺淺漣漪，泛著微涼的霧氣。
「喵嗚嗚嗚嗚喵嗚——喵嗚——」
咒骸還在叫著，沒有停下來。
在安靜只有兩個人的地下室裡，格外刺耳。
第28章
「嗚嗚嗚喵喵喵——喵嗚——」
不大的地下室裡, 咒骸的聲音刺耳怪異。
它被抱在五條悟懷裡，嘴巴一張一合，不斷地怪叫著。
鈴搖被這咒骸忽然炸起來的聲音嚇了一跳, 而且咒骸的叫聲怎麼都不肯停下來，她抬頭問五條悟：「這個怎麼停下來啊？」
在怪異的喵嗚叫聲中, 五條悟只是一雙眼睛淡淡看著她, 總是高揚的唇線此時也薄薄的抿著。
鈴搖試探著又叫了一下他的名字，「五條……」
恍然想起剛剛糾正的稱呼問題，她頓了頓，「悟？」
「你拿著。」
五條悟沒看她，隨手把咒骸往她懷裡一塞。
而後, 咒骸停止了奇怪的叫聲。
鈴搖懵懵地看著懷裡已經安靜下來的咒骸，再抬頭看看五條悟, 而五條悟把咒骸扔給她以後就繞過她下了樓梯，沒說什麼，也沒看她。
鈴搖不知道五條悟這是什麼意思，頓了頓, 下意識跟上五條悟的腳步下了樓梯。
回到了一開始找咒骸的櫃子, 五條悟沒有看她, 說道：「把它放回去。」
「直接放嗎？」
「你也可以把它的毛拔禿再放回去。」
「……我為什麼要拔禿它？」
「那不就得了？不是直接放還能干嘛？」
鈴搖癟了癟嘴，把咒骸放回櫃子以後, 偷偷瞄了一眼五條悟，小聲說了一句：「為什麼突然這麼凶啊……」
「因為這個咒骸跟你一樣笨蛋, 看著來氣。」
鈴搖頓時閉緊嘴巴，睜大眼睛看著五條悟。
她說得這麼小聲，五條悟都聽得見嗎？
「不要以為自己聲音很小，笨蛋就是笨蛋, 連說別人壞話都沒有天賦，下次對我有什麼不滿心裡想想就可以了，千萬不要說出來。不然，就會像現在這樣——」
五條悟終於轉過頭來正眼看她了。
但不是來好好說話的。
而是來報仇的。
他一伸手，鈴搖就條件反射要去捂自己的額頭，實在是被五條悟之前敲出了心理陰影。
但是這次五條悟的目標根本不是鈴搖的額頭，而是學著她剛剛在樓梯上的行為，直接伸手捏向她的臉。
鈴搖的臉很小，在五條悟的手掌對比下，還沒有五條悟的手大，而五條悟從來沒有捏過別人的臉，這一下手沒輕沒重的，直接把鈴搖捏得眼淚汪汪。
五條悟見狀，松了力氣，只是手仍然停留在鈴搖的臉上，問了句：「痛吧？」
鈴搖眼淚汪汪地點頭。
「所以下次還說我壞話嗎？」他斜斜看著她。
鈴搖：「……」
五條悟笑了一聲：「不想說謊，所以沉默，對吧？」
捏在鈴搖臉上的手用了用力，只是這次他有意識地控制力氣，試了幾次也知道小姑娘細皮嫩肉的承受程度是什麼了。
這次倒是沒有捏痛，但是看著手指間的臉肉被他搓圓捏扁，鼻子眼睛嘴巴皺在一起，再加上鈴搖抿著嘴巴不說話的樣子，整個人像個白白軟軟的包子。
還是沒有多少肉的那種。
在五條悟的搓圓捏扁下，鈴搖開了口，聽起來有些郁悶：「那不能叫說你壞話……」
她看他一眼，眼神意味不明，像是在控訴，「我從來不說別人壞話。」
五條悟樂了，「哦，那你這叫什麼？」
「……實話實說。」
「嗯？」五條悟故意彎下腰，把耳朵湊到鈴搖面前，「聲音太小了，聽不見。」
明明剛剛那麼小聲都聽得見……
鈴搖頭一次對五條悟產生了懷疑，五條悟是不是故意的啊？
五條悟觀察著鈴搖的表情，看到鈴搖臉上浮現出的無語和懷疑，忽然心情好了一些。
鈴搖看著五條悟唇角那抹笑意，不太開心的別過頭，一字一頓說出來：「我是實話實說。」
「哦。」五條悟捏著她的臉，往自己的方向提了提，鈴搖被迫再次轉過頭看向他。
而五條悟近在咫尺的眼睛笑得不懷好意，「意思就是說，我很凶，對吧？」
「嗯。」
「還真敢答應哦？」
「我……有什麼不敢的。」鈴搖抬起手，放在五條悟的手上，想把五條悟捏著自己臉的手掰下來。
小姑娘的手細細白白的，搭上來的觸碰瞬間，感覺到的是涼涼的溫度。
她力氣不大，又怕扯痛自己的臉，只能一點一點的掰開。
有點逗貓的樂趣。
鈴搖掰不下來，反而因為這一番折騰，臉團的肉有點泛紅，她停下了動作，抬眼瞪了一眼五條悟：「放開我。」
五條悟很爽快的松了手。
鈴搖反而有點懵。
……還以為還要多說一會兒才會放開她呢。
「干嘛？你想在這裡吃晚飯啊？」
五條悟已經走到了樓梯的第二個台階，回頭看鈴搖還在原地。
只是他說完沒有立馬回頭走，而是等鈴搖小跑到他旁邊之後，才重新抬起腳步。
鈴搖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你們吃飯的時間這麼早嗎？」
「從高專到外面的飯廳，路程加上點餐，吃飯時間差不多吧。」他懶著聲，答得隨意。
「去外面吃嗎？」
「難道你想吃我們學校的食堂嗎？今天學校裡的人很少，食堂不營業哦。而且你遠遠過來一趟，總不能就讓你吃一頓食堂吧，我可不欺負小孩子。」說到這裡，五條悟看了她一眼，「而且是你這樣瘦不拉幾、走兩步就會暈倒的小孩子。」
「……」
鈴搖決定忽略五條悟突然對她的偏見，「……我的零用錢不多，去外面吃的話，我可能付不起。」
五條悟看她一眼，眼尾揚起一點笑，「誰說要你付錢了？」
鈴搖：「可是AA制可能也不太夠……」
她只帶了回家的路費。
還有路上口渴了想喝水的礦泉水的錢。
她的零用錢很少很少，所以都是能省就省。
「不用你跟我AA，我請。」走到了樓梯的盡頭，他一推門，外面的陽光傾瀉過來，在他的臉上留下一道明亮的光，他下巴一抬，語氣很自然，但是莫名有一種張揚，「跟我在一起的時候用不著擔心錢的問題，帶著人就可以了。」
鈴搖眨了眨眼：「是作為你的朋友的福利嗎？」
「啊？」五條悟顯然把之前隨口一說的玩笑話轉頭就忘，一時沒反應過來鈴搖的腦回路，但是這樣說好像也沒錯，「是吧。」
「這樣的話，跟你做朋友也不算吃虧。」
「吃虧？」五條悟毫不留情地一手扣在了鈴搖腦袋上，「哦，跟我做朋友委屈你了嗎？」
「倒也不是……只是你的條件有些苛刻。」
「你把話再說一遍。」五條悟盯著她，隱隱有些威脅的意思，潛台詞大概是：你要是真敢再說一遍，我就敲爛你的頭。
聽得懂五條悟言下之意的人，八成沒人真的敢把話再說一遍。
但是鈴搖聽不懂潛台詞。
於是她，一本正經，認認真真，把話重復了一遍：「你的條件有些苛刻。」
「哦，怎麼苛刻？」五條悟眯著眼，氣息克制在危險的邊緣。
鈴搖眨了眨眼，像背課文一樣，背得一字不漏，「作為我的朋友，要相信我，要聽我的，要喜歡我喜歡的東西，我說加糖就要加糖，我無聊的時候要陪我，我生氣的時候自覺不要打擾我，最重要的一點是——不要連名帶姓直接叫我的名字。」
五條悟終於想起來了之前自己故意逗她的時候隨口說的話。
她說話時輕聲細語，從五條悟的口中說出來，又欠揍又張揚，但是換了鈴搖的語調，聽起來莫名有些可愛。
他扣在鈴搖腦袋上的手揉了兩下，看著鈴搖被他晃得有些暈，這才停下來，笑了一聲，意味不明，「你記性挺好啊？」
鈴搖穩住了腦袋，沒那麼暈了，才回答他：「嗯，我的語文課成績一直很好，默寫的題目都是滿分。」
「我不是在誇你。」
「啊？那……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呢——」五條悟學著她之前眨眼的樣子，眨了眨眼，一臉無害，「我的條件就是這麼苛刻，所以你一定要好好記住，牢記在心，一刻也不能忘記，我會不定時抽背的。」
「…………」鈴搖隱隱約約有一種對方在開玩笑的感覺，可是看著五條悟彎著眼對她笑的臉，眼睛如同昂貴的寶石般稀有的藍，此時盈著彎彎的笑，於是她點頭，「我會好好記住的。」
「行了，我們出發。」
五條悟拽過她的胳膊，鈴搖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一手環過鈴搖的腰，再次看清面前的景像時，已經不是林木掩映著的咒術高專校園內。
……而是一條繁華的街市。
抬頭。
面前就是一家餐廳。
草坪上插著餐廳的名字，寫的卻是法文，鈴搖完全看不懂。
現在即將到晚餐的時間，不時有車開過來，繞過門前的草坪，在停車位停好了車，立即有穿著黑色燕尾服的侍者替客人拉開車門，恭恭敬敬。
只是，原本迎接的侍者，在聽到五條悟報出名字之後，緊接著是風風火火趕來的總經理，顯然一路趕來得很匆忙。
總經理畢恭畢敬道：「五條先生，不知您今晚大駕光臨，今晚的座位都已經被預定了，只有一個平時預留的vip座位，如果您不嫌棄的話，我們會立即為您安排。」
五條悟似乎常來，對此沒有什麼疑問，「可以。」
「請隨我來。」
「哦對了，把套菜裡的酒換成牛奶，熱的。」
總經理有一瞬的驚訝，但很快斂下，「好。」
侍者身上的西服熨燙得沒有一絲褶皺，身上雪白襯衣厚實而優質。餐廳內一切井然有序，燈光和葡萄酒在桌子之間無聲地浮動著。
鈴搖跟在五條悟的身後，顯得有些局促。
她沒有來過這樣的餐廳，裡面的燈飾亮晶晶得像寶石鑲嵌，腳底的磚面干淨得如同鏡子，每一步都宛如踏在冰面上。
侍者為鈴搖拉開了椅子，鈴搖沒太習慣別人的服務，坐下的時候仍然有些拘謹。
這一切都陌生而虛幻，只有坐在她對面的五條悟是整個世界裡唯一真實而熟悉的。
直到侍者退開。
鈴搖才往前湊了湊腦袋，小聲說，「悟……」
五條悟目光分給她一點，「說。」
「我……可不可以坐在你旁邊。」
「嗯？」五條悟轉過來看向鈴搖，她的頭發散著，因為微微垂著頭，頭發落下來的陰影掩映下，她的臉看起來更小。
一雙眼睛帶著期盼地看著他，顯得有些不安。
他忽然笑了一聲，身體向後懶懶一仰，靠在了座椅的靠背上，眼皮撩著點笑，「可以啊。」
得到五條悟的肯定，鈴搖如蒙大赦，當即就雀躍著跑到五條悟旁邊的座位上坐好。
離他近了，又聞到了熟悉的、屬於五條悟的味道，那種緊繃著的局促感才舒緩下來。
這個時候，侍者來上飲品，有序擺放在銅雕花推車裡，瓶面折射著燈光，亮得像水晶。
酒杯上貼著的標簽寫的是法文，她都不認識，只是依稀覺得杯子看起來很昂貴。
鈴搖小聲問五條悟：「這些是什麼？」
一個玻璃杯放到了她的面前。
白色的，冒著熱氣。
五條悟注意到她向自己投來的目光，看她一眼，笑了一下，「怎麼，你想喝酒？不可以哦，小孩子多喝點牛奶，長高一點。」
鈴搖雙手捧住玻璃杯，有些郁悶地說：「……我不矮。」
「哦，你身高是多少？」
「一米五七。」
「嘖。」
「……？」
「我一米九。」
第29章
餐桌上的菜都是鈴搖沒有吃過的東西。
鈴搖吃得很慢, 每一口都要慢慢嚼碎才咽下去。
五條悟坐在她的旁邊，手機放在桌子上，似乎信息一直沒有停過。
最後一條信息, 五條悟多看了幾秒鐘。
然後，手機一擱, 轉過頭來問鈴搖：「吃飽了吧？」
鈴搖嘴巴正嚼著, 宗像禮司教過她，嘴裡的東西還沒沒有咽下的時候不可以說話。
於是她還沒回答。
但也用不著她回答了，五條悟低頭一看鈴搖面前的餐具。
可以，吃得很慢。
約等於沒吃。
五條悟嚴肅道：「沒吃飽也不能吃了，回去讓食堂阿姨給你加個餐, 下次再挑個時間請你吃，現在有點事情, 要回一趟高專。」
鈴搖終於咽下了咀嚼的東西，看著五條悟擦了擦嘴，手機一拿，這就拎起她的胳膊准備走, 連忙問了一句：「我也要一起去嗎？」
她這一問。
五條悟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一樣, 回頭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表情莫名輕松了一些，「不錯, 你要跟我一起回去吧。」
鈴搖有些不太願意，「可是……媽媽讓我早點回家。」
「我送你很快的。」
「你會送我回去吧？」
「你這是什麼語氣, 懷疑我？你對我的人品質疑？」五條悟突然語氣有些不滿，眯了眯眼。
這個眼神讓她感覺有一點點危險。
鈴搖縮了縮脖子，很誠實地說：「……嗯。」
「……，鈴搖, 你還真敢答應。」五條悟無語了，在鈴搖面前產生了一種被打敗的挫敗感，讓人一點成就感都沒有。
明明剛才的語氣是想威脅來著。
但是對方一點都沒有被威脅了的自覺！
太無語了。
付了賬。
回頭准備叫鈴搖走。
結果，一轉頭，小姑娘還站在自己的座位面前，手裡捧著牛奶。
聽到他這邊結賬結束的聲音，加快了喝牛奶的速度，咕嘟幾口匆匆喝完。
然後小步跑到五條悟面前，嘴角還糊著牛奶的白漬，笑得明明亮亮，像是得到了禮物那樣的小竊喜，「好了，我們走吧。」
五條悟樂了，掃了一眼她身後桌子上的空玻璃杯，「你喜歡喝牛奶啊？」
「嗯！」
「喜歡就買點放在家裡慢慢喝啊，超市什麼的隨便哪裡都可以買得到吧。」
鈴搖一愣，「那個……超市裡也有賣的嗎？我以為是只有這裡才能喝到。」
五條悟目瞪口呆，「不會吧，你不會之前沒有喝過牛奶吧？」
「………………」五條悟的這個反應，讓她覺得自己好像是個什麼都不知道的笨蛋，「嗯。」
「嘶。」他歪了歪腦袋，表情有點像是無話可說。
「……？」
他目光歪回來，看了她一眼，真的只有一眼，「怪不得這麼矮。」
「…………」
他的話還沒說完，「回去給你媽媽說你要喝牛奶，讓你媽媽給你買回家，每天喝一杯，知道了嗎？說不定還能多長兩釐米。」
「……」
「瞪我干嘛？瞪我我也一米九，你，一米五。」
「……一米五七。」鈴搖弱弱地糾正。
五條悟冷哼了一聲，「在我面前你就算一米七也是矮。」
「………………」
「還瞪我，我說錯了嗎？」
鈴搖扭開頭，「我不去了，我自己回家。」
「不去不行。」
這麼說著，五條悟拽過鈴搖的胳膊，大步邁著穿過走廊走了出去。
他本就人高腿長，著急離開，走得也快。
鈴搖在後面一路小跑才能跟上。
出了餐廳的門，還沒喘過氣來，腰上一緊，接著一個晃眼，她人已經在咒術高專了。
醫務室的門被砰的一聲推開。
帶起一道倉促的風。
所有人都被這巨響嚇了一跳，只有夏油傑很淡定地抬眼看向門口。
「七海——」
「感覺怎麼樣，還活著嗎？」
即使已經習慣了五條悟各種高調的出場方式，但是現在這樣，手裡拎著個小女孩的樣子還是讓在場的人都有一點點風中凌亂。
而當事人，也就是本次任務中受了傷的七海建人正全身裹著繃帶，躺在救治的病床上，斜斜看了一眼突然出場的五條悟。
目光往上看了看五條悟的頭頂，腦後的頭發扎了個小辮子，隨著他的動作很有活力的晃動著，發圈還是粉色的。
再往下看了看五條悟手裡拎著的小女孩。
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大概是介於不知道自己現在是死了還是死前的神經錯亂之間。
他平淡地說：「還好，暫時沒死成。」
聲音聽起來卻很虛弱，氣息不足。
家入硝子也是同樣的目光這樣看著五條悟。
看了一眼他的頭頂，又看了一眼五條悟手裡拎著的小女孩，有一種前所未有的無語感。
但是七海建人傷勢嚴重，所以暫時忍住了白眼的衝動，很嚴肅地趕人清場：「好了，你們先出去吧，七海傷勢很嚴重，要費些力氣，我試試看。」
就在這個時候，五條悟終於把鈴搖放了下來。
在眾人一臉莫名其妙的表情中，五條悟低頭拍了拍鈴搖的腦袋，笑眯眯地說：「救個人就送你回家，可以吧？」
家入硝子：？
七海建人：？
夏油傑：微笑。
鈴搖仰著臉，抿了抿嘴巴，而後伸出一根手指。
五條悟看著那根彎起的小指，小太陽鏡一垮，叫道：「你是小學生嗎？多大了還玩拉鉤這一套？再說了，我怎麼會在這方面耍你啊，我不送你回家把你留在這裡有什麼好處？」
五條悟無情地嗤笑道：「幼稚！」
然後伸出小指，跟鈴搖拉了鉤。
家入硝子：？？
七海建人：？？
夏油傑：微笑。
鈴搖走到了七海建人旁邊，他全身上下都裹著繃帶，似乎傷得不輕。
家入硝子觀察著鈴搖，抬頭問五條悟：「你帶回來的這個小妹妹擅長反轉術式？」
五條悟撓了撓頭，「這個啊，我也不知道。」
鈴搖的那個東西能叫反轉術式嗎？不能吧，她連咒力都沒有。
家入硝子顯然誤會了五條悟說的不知道的意思，有點動氣：「七海傷勢很重，每耽誤一分鐘就會多一層危險，這種時候你就不要亂來了行不行？」
「我好像……沒事了。」七海建人在這個時候突然說話。
聲音不同於之前的中氣不足，聽起來正常多了。
他身上還裹著繃帶，嘗試著坐了起來。
家入硝子震驚，回頭看到幾秒鐘之前還渾身是傷的七海建人完好無損的模樣，目光轉向鈴搖，張著的嘴巴愣愣著忘記合上。
流螢漸漸散去，在她的發尾和手腕間翩飛漸淡，最後散去。
她回頭，想跟五條悟說救好了，然而一轉頭對上了家入硝子正盯著她看的目光。
眼睛裡滿滿當當的難以置信。
半晌，她才發出聲音，問鈴搖：「這是你的術式？」
「不對，這不是，」接著她自己否定了自己，「你的身上沒有咒力的痕跡。而且即使是反轉術式，能夠在說話間就把一個瀕死重傷的人完好無損的救活，這種程度不是普通的咒術師可以做到的，可我之前完全沒有聽說過有這種能力的咒術師。」
「好了——」
五條悟的胳膊忽然從後搭過來，放在鈴搖的肩膀上。
他站在鈴搖的身側，懶著聲調說道：「你一口氣都不喘的說了這麼多，會嚇到小孩子的。」
家入硝子：？
她一副死魚眼盯著五條悟：「你有臉這麼說我嗎，你覺得是你更容易嚇到小孩子，還是我更容易？」
「……」五條悟忍住了，說道：「總之，你說了這麼多，鈴搖一個字都聽不懂。鈴搖，你聽懂她在說什麼了嗎？」
後面這句是低頭看向鈴搖。
在五條悟和家入硝子的注視下，鈴搖一臉茫然，很誠實地搖了頭。
家入硝子還是覺得匪夷所思：「她說聽不懂就是聽不懂？你什麼時候這麼輕而易舉相信別人了？」
「我……」鈴搖下意識地想要為自己解釋。
才發了一個音節。
「她才不會說謊。」五條悟的聲音。
語氣有點笑，但鈴搖在這點笑聲裡沒有聽出來一點在誇獎自己的意思，好像是在嘲笑自己笨蛋……
而後，他再次看向鈴搖，指了指自己腦袋上扎的辮子：「鈴搖，我扎著這個辮子好看嗎？」
鈴搖點頭，「好看。」
五條悟笑容燦爛，轉頭翹起鼻尖對家入硝子說道：「你看吧，多誠實！」
家入硝子：「………………」
「行了，我先送她回家，有什麼問題回來問我。七海既然傷好了，給他找件衣服穿上，這一身繃帶綁著，像個僵屍一樣，醜死啦。」
五條悟推著鈴搖走出了醫務室。
留下三個人沉默了好一會兒。
家入硝子再次打量了一眼毫發未損的七海建人，話是對夏油傑說道：「這個小妹妹是他從哪拐來的？」
「之前悟提到過的那個人。」夏油傑淡淡地提示。
家入硝子反應了好一會兒，語氣有些吃驚：「就是她？！」
「對。」
家入硝子一巴掌拍在自己腦袋上，還是覺得有些虛幻：「居然是這麼一個小妹妹，我還以為是個起碼成年了的咒術師。看起來是真的小，還在上小學吧？」
夏油傑微微笑了一下，「中學一年級了。」
「嘶。」家入硝子覺得不可思議，「五條也下得了手。」
「他們之間有合作，大概就是，鈴搖答應了救被詛咒傷害的普通人。」
「作為交換呢？」
「沒有交換。」
家入硝子一愣，「無償的嗎？」
夏油傑笑了一下，「鈴搖也很希望救人啊。在認識悟之前，本身也在救人，只是作為一個普通的中學生，她的活動範圍很小，救到的人數也有限。如果非要說有什麼作為交換的話，大概就是悟用術式帶她更快的去救更多的人吧。簡單來說，是有著相同的願望，所以是個很順利的合作。」
家入硝子聽著還是覺得有點玄幻，下意識想抽根煙，又忽然想到七海建人剛剛從重傷瀕死的狀態恢復，摸煙的手又縮了回來。
七海建人看出了家入硝子想抽煙的意圖，說道：「想抽煙就抽吧。我似乎是沒什麼關系。」
「說起來，還沒有問你，你感覺身體怎麼樣？」家入硝子問。
七海建人活動了一下身體，自己也覺得很驚奇，「說實話，非常的好，甚至連上次任務時還沒養好的傷都治好了。」
這麼說著，看到自己手臂上前兩天不小心劃傷的傷口也愈合了，「像脫胎換骨了一樣。」
家入硝子差點煙都沒拿穩：「這小妹妹的治療能力，按照咒術師的等級來分，起碼得是個特級吧？」
「悟說到過，被咒靈拍得四肢粉碎的屍體也能直接復原，七海這只是個小傷口，當然更不在話下。」夏油傑補充道。
「我的天。」家入硝子震驚之余，忽然想到很嚴肅的事，「這小妹妹可千萬要保護好，萬一被咒靈或者詛咒師發現了她這樣的存在，嫌她礙事直接殺了可就太糟了。」
夏油傑笑著說：「這你不用擔心，詛咒傷害不了她，比起這個，反而應該擔心普通人傷到她，畢竟她摔跤還是會流血的。」
「那就更需要保護了啊，還是那麼小一個小孩子，有她在的話，可以救活很多人。」
「不過，她也不是什麼人都能救回來的，上次莊園的那個任務，她一個都沒救回來。」
「這……是她的能力有什麼限制嗎？」
「這要問悟了。」
「啊？五條沒告訴你嗎？」
「確切來說，是他沒有問鈴搖。」
家入硝子無語：「這個問題那麼關鍵，居然不問清楚。」
夏油傑想到五條悟進來的時候頭頂上扎著的小辮子，發圈上有個粉色的蝴蝶結，一看就是女孩子的發圈，他笑了笑，「誰知道呢。」
第30章
購物中心外的廣場上。
東京的落日早已落下, 入夜後的燈光開得很亮，各色燈光中行人擁擠，有一起逛商場的情侶, 也有一起約著出來看電影的年輕中學生，熱鬧得仿佛燈光都在沸騰。
而購物廣場的一棵布景的裝飾樹旁。
站了一個個子很高的少年, 他身量頎長, 即使是人流往來密集的購物中心，依然是第一眼就會看過去的矚目存在。
發型有些奇怪。
利落張揚的短發在頭頂腦後的位置綁了個朝天辮子，仔細看的話，發圈還是粉色的，綴著蝴蝶結, 一看就是女孩子的東西。
但是臉很好看，這樣的發型放在他這張臉上, 反而多了幾分離經叛道，張揚自若。
整個人就是站在那兒不說話都像是帶著惹眼的光，明亮又囂張，過路的女孩一眼看過去幾乎都挪不開眼。
有些女孩子躍躍欲試想上去要聯系方式, 稍稍靠近一些之後才發現他的旁邊還站了一個小姑娘。
個子矮矮的, 低著頭, 專心吃東西，小口小口吃得安安靜靜。
再加上目光幾乎都凝聚在他的身上, 所以沒有注意到旁邊還有個女生。
其實認真來說，小姑娘也不算矮, 扔在人堆裡也不過是普通的身高，頂多算是普通偏下。
但是有了對比，怎麼看都是個瘦瘦小小的小姑娘。
「是他女朋友？」
「肯定是吧，你看到那個男生扎頭發的發圈沒有？男孩子怎麼會有這種發圈啊, 一看就是女朋友的吧。」
「手裡提著那麼多東西，都是牛奶，看起來就好重，而那個女孩子只拿了一盒東西在慢慢的吃。連我爸爸都不會這樣拎著好多東西等我慢慢吃完，這除了女朋友沒其他可能了吧？」
「都沒有催她快點吃誒！我男友每次購完物都一副生無可戀的樣子，一直不停催我走快點，別說等我吃東西了，就連我走慢了都會嫌我，這個男生看起來性格很不好惹，但是對女朋友好耐心哦。」
「而且他一直都只看他旁邊那個女生，其他人他都沒看一眼……」
小聲議論著的女生們從旁邊走過。
最後這句話是從鈴搖旁邊擦肩而過時說的，鈴搖恰好聽見了。
她愣了愣，直覺她們說的可能她和五條悟。
她剛剛叉起一顆肉丸子，聞言，抬頭。
居然真的是在盯著她看……但是那個目光，有點像是要把她的臉戳出窟窿的犀利。
四目相對，鈴搖手裡拿著小叉子，想了想，問五條悟：「你要不要吃一口？」
結果，五條悟冷哼一聲。
鈴搖眨了眨眼，不知道五條悟為什麼又不高興了。
五條悟鼻子翹得老高，「現在終於想起我來了？我還以為你吃完都不會想到我呢。」
鈴搖語氣很無辜：「可是……你不是說是給我買的嗎？」
「哦，是給你買的，所以我就一口都不能吃了是嗎？」五條悟拿下巴看著她。
「……對不起，是我的錯。」鈴搖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小叉子，「可是我剛剛不是問你要不要吃一口了嗎，你好像不是很高興，你為什麼不高興？」
「……」五條悟覺得自己早晚被氣死，可偏偏鈴搖又不是故意的，這要是換了個人故意這樣說話，他早就拎起來打一架了。
算了，是個腦子不聰明的笨蛋。
跟笨蛋有什麼好氣的？
五條悟放下了翹得老高的鼻尖，猛然一低頭，直接叼走了鈴搖小叉子的肉丸。
在鈴搖目瞪口呆中，幾口嚼碎，咽下。
並且毫不留情的評價，「難吃。」
鈴搖覺得自己的口味被嫌棄了，弱弱地反駁：「我覺得很好吃。」
五條悟繼續毫不留情地評價，「你看什麼都覺得好吃。」
鈴搖：「……」
可是五條悟說得沒錯。
原本，五條悟是要送她回家的，想到因為帶她回高專救人而提前結束了晚飯，她本來就吃得慢，一頓飯就沒吃幾口，於是就帶她來購物中心了。
本來是想找個餐廳，結果鈴搖一眼就看中了一樓小食店裡冒著熱氣的小丸子。
甚至都不能算是個店面。
位置就在一樓來來往往的門口，桌椅都沒有，客人付了錢就帶走。
這種滿大街都是的小吃，五條悟是壓根不會多看一眼的。
但是鈴搖眼睛定在那裡，五條悟走出好遠了才發現鈴搖沒跟上，轉身原路返回，一看鈴搖還站在那裡，兩眼望著小食店，魂都沒了。
五條悟特別無語，看她兩眼巴巴望著那爛大街的小吃，錢包裡扯出錢來，往她手裡一塞。
鈴搖愣愣回神，看著手裡突然多出來的錢，仍然有些腦子沒回神，不明白是什麼意思。
五條悟：「想吃就去買。」
又加上一句，「欠你一頓晚飯，不用跟我客氣。」
鈴搖還真沒跟她客氣。
一樓的小吃很多。
她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多吃的東西，每一樣都覺得新鮮，每一種都很想吃。
一開始，她還是跟五條悟客氣的。
花的是別人的錢，不能太為所欲為，這個道理她還是知道的，這要是在平時，她真的不會這樣，可是這些東西看起來真的太好吃了。
她就像一個剛剛接觸世界的小孩子，什麼對她來說都很誘惑。
在誘惑面前，理智就像冒頭的土撥鼠，一冒出來就會被錘子敲打下去，如此往復，終於屈服於誘惑。
這種小吃的價格非常便宜，都是很普通的人常吃的小吃，所以五條悟付錢的時候不僅不覺得鈴搖花得多，反而覺得一次又一次遞錢很麻煩他，直接錢包丟給她，讓她自己付。
於是，一路上就變成了——
「給我想吃這個。」鈴搖捏著他分錢包，眼巴巴看著他，等他批准。
五條悟：「買。」
「還有那個……」
「買啊！」
「那邊那個……」
「錢包在你手上你問我干嘛？！」
旁邊的路人老板還勸架，「不要對女朋友這麼凶嘛。」
五條悟一巴掌重重拍在櫃台上，小太陽鏡垂下，眼睛盯著老板，語氣很危險，「不會說話就把嘴閉上，這麼幼稚一個小孩給你當女朋友你樂意嗎？鈴搖，叫哥哥！」
後面那句是吼鈴搖的，想證明一下他們根本不是情侶關系。
老板是個普普通通生意人，哪見過這種囂張個性的人，當即嚇得手一抖，丸子掉了一顆。
鈴搖看著丸子掉了很心痛，再看向五條悟的時候，表情有些不高興。
「……」
五條悟等了幾秒也沒等到鈴搖叫哥哥。
一扭頭，鈴搖正挎著臉看他，眼神頗為怨念。
五條悟頓時被她看得發毛，「又怎麼了？」
鈴搖指了指老板掉的肉丸子，「我少了一個。」
五條悟莫名其妙，「他手抖掉了，你怪他啊，看我干嘛？」
說完，想到了什麼，自以為很有道理，說道：「錢包不都給你了嗎，你想多買幾個自己付錢不就行了嗎？」
鈴搖很誠實地告訴他，「我不想多買幾個，是你嚇得他手抖了才掉了一個丸子，所以怪你。」
「……」五條悟無話可說了。
老板眼看著剛才這麼趾高氣昂的一個人，轉眼在小姑娘面前閉了嘴，想到自己在外做生意侃侃而談、回到家還是乖乖聽老婆話的樣子，連錢包都是給老婆管著，出門都是老婆拿著他的錢包付錢，頗為感同身受。
於是沒憋住笑，噗嗤一聲。
五條悟回頭，目光如電，迅速鎖定他。
老板立馬收拾起偷笑，一臉嚴肅，專注於做丸子。
付錢，拿走丸子。
鈴搖一口接一個，吃得滿臉幸福。
五條悟看了一眼那滿大街都是的小吃，看一眼都知道是什麼味道，濃濃的香精和劣質的批發原料，吃一口下去全都是澱粉，毫無美味可言，再看看鈴搖陶醉的表情。
非常無語。
鈴搖本來走得就很慢，一邊吃著東西，注意力不在走路上，步子就更慢了。
好幾次，五條悟人已經過完路口了，一回頭。
很好，鈴搖人在幾百米開外，一手叉子，一手盒子，吃得完全忘了還有他這個人。
當他幾步又邁回鈴搖面前，站在她的身前，擋住了她緩慢的烏龜行走，鈴搖才從丸子裡分了神，抬頭，看到是他，似乎是完全沒有察覺剛剛他都已經走出去很遠了又倒退回來，問道：「怎麼了嗎？」
「算了。」
五條悟忍住了。
不為了別的，只是這一刻突然有些挫敗感，小孩子很麻煩，尤其是腦子不好的小孩子，特別特別麻煩。
他一拎鈴搖的領子，兩步把她拽到了廣場噴泉旁邊的裝飾樹下面。
有個椅子。
他一用力，把鈴搖摁在椅子上坐下，說道：「在這等著，我沒回來之前，不要亂跑，也不要跟其他人亂走。」
「還有，錢包給我。」
鈴搖很聽話，把手裡一直攥著的錢包遞給五條悟。
然後，繼續低頭吃丸子。
……也不知道剛剛說的話她聽到沒有。
算了。
反正幾分鐘很快。
跟一個笨蛋有什麼好氣的呢！！跟笨蛋生氣的人才是笨蛋！
五條悟來去很快，鈴搖才吃掉第三顆丸子，五條悟就已經拎著四箱牛奶回到了鈴搖面前。
面對著鈴搖投來的疑惑的目光。
五條悟說道：「給你買的，你不是喜歡喝嗎？」
鈴搖看清楚箱子上的包裝字樣，眼睛一亮，「牛奶？」
「你不是識字嗎？這還要問我？」
然而五條悟的嘲諷絲毫沒有任何作用，鈴搖看著那四個大箱子，滿眼亮晶晶，彎著笑意，「謝謝你！」
「喜歡喝就多喝點，早上喝，睡前喝，說不定成年之前你可以長大一米八吧。」
「……」這個她聽出來了，是嘲諷。
看到鈴搖的臉上終於如他所願露出了不高興的表情，他從心底裡產生了一股極大的自豪感。
每次鈴搖都是平平淡淡的表情，這讓他很挫敗。
心情一好，五條悟說話氣都順暢了，「走，送你回家。」
鈴搖急忙去摸自己的口袋，拿出一個小錢包，「我把牛奶的錢給你……」
望著她錢包裡那幾張少得可憐的小零錢。
五條悟：「你這些連買個紙箱子的錢都不夠。」
鈴搖：「……那怎麼辦？」
「不怎麼辦，用不著你給錢。」忽然想到鈴搖的性格比較較真，他又多說了一句，「你今天救的人，是我的後輩，所以就當做是謝禮吧。」
「可是……我救人是應該的，不用謝禮。」
而後，她看到五條悟笑了一下，淺淺淡淡。
他本就散漫得很，又長了一張極為張揚俊美的臉，眼裡只要有點笑，就顯得格外招人。
「你想救人是你的事，但是對於被救的人來說，感謝是被救的人的事，這並不衝突。你可以選擇救或者不救，這是你的權利，被救的人也可以選擇感謝或者不感謝，這是被救的人的權利。」
他的語速比起平時來，並不快，甚至有刻意放慢，像是怕她聽不明白一樣。
燈光明亮裡，廣場上人流來往，喧鬧沸騰。
她身後的裝飾樹掛滿星星點點的燈，暖色襯托，她想了好一會兒，似乎有點明白了，問道：「那我是不是也有接受或者不接受感謝的權利？」
五條悟笑了一下，有點欣慰，小姑娘現在腦子靈活了不少，「是。」
然後，她又陷入了沉思。
目光不斷游移，一會兒看牛奶，一會兒看錢包，似乎是做極大的掙扎選擇。
五條悟也懶得催她，在椅子旁邊坐了下來，往後一仰，懶懶散散地靠在椅子靠背上，慢慢等她糾結。
「我想好了。」她忽然說。
「說來聽聽。」
她彎眼一笑，「我選擇接受。」
「我覺得救人是我應該做的事，所以即使被救的人想要感謝我，我也應該拒絕。」她說，「可是，你不一樣。」
最後那句是提起了五條悟一點興趣，目光一斜，分了一點給她，「我哪裡不一樣？」
「我們是朋友啊，所以，我覺得我可以接受你的饋贈。就像你請我吃晚飯，又請我吃很多好吃的東西一樣，我們是朋友吧？所以……可以接受吧？」
說到後面，她兩眼巴巴看著他，子夜般的眼瞳漆黑，又明亮。
有點不確定，有點期待，還有……真誠，把對答案的信任百分之百的投放在他身上，仿佛無論他說什麼，她都會認真記下來。
就像之前他開玩笑說的那一長串做他的朋友應該做到的事，她全部當真，並且一字不差的記下來。
已經入夜後的購物中心喧鬧沸騰，萬千燈火將微涼的夜照得斑斕熱烈，有燈光在噴泉碎裂的水珠中一閃而過，如同灑落的星光。
人來人往，交談聲，歡笑聲，嘈雜紛揚，從他們身邊不斷經過，重疊交錯。
她細軟的發絲被風拂過，在散落的整夜燈光濃烈裡，微微泛著淺淡的光。
世界有片刻的靜止。
就像地下室那時咒骸猛然炸起時的心情。
五條悟轉過頭，沒有看她，「你想接受就接受，那是你的權利，不用問我。就算是小孩子也要學會做出自己的選擇，我只是把道理告訴你。」
「哦。……」
五條悟站了起來，「走了，送你回去，我也要回高專了。」
「那個……」鈴搖拽了一下他的袖子。
五條悟：「說。」
鈴搖問：「我們是朋友吧？」
五條悟無語了：「……你怎麼這麼多廢話？」
「我的意思是說，既然是朋友，你要跟我媽媽說一下。」
五條悟：「？」
鈴搖：「今天回家晚了，媽媽會擔心。以往回家這麼晚都是因為伏見哥哥他們的工作需要我，他們都會跟媽媽說一下原因，不然媽媽會擔心。今天也晚了，所以……你要跟我媽媽說明白才能走。」
五條悟：「…………」
第31章
五條悟拎著鈴搖落地。
到了鈴搖的家門前, 鈴搖死死拽著五條悟的衣袖，像是生怕五條悟說話不算話轉頭就跑了一樣。
看了看這拽著他的手，五條悟再次覺得自己的人品遭到了質疑。
他直接一手摁下了門鈴, 低著頭對鈴搖說道：「你現在是怎麼回事，似乎對我偏見很大啊？」
鈴搖縮了縮脖子, 「我沒有……」
「沒有？都答應你了, 你還一副我會反悔的樣子，難道不就是不相信我嗎？」
「我沒有不相信你……」
「哦，那你說，不是不相信我，是什麼？」
「我就是……覺得這樣有安全感一點。」
五條悟：「……」
他張了張嘴, 准備說什麼的時候，門開了。
是鈴搖的媽媽。
暖黃的燈光從門內傾斜出來, 鈴搖媽媽開門看到了鈴搖，臉上的焦急轉為欣喜，語氣仍然有些著急和擔心，「你怎麼這麼晚才回來？」
「我的朋友需要我去幫個忙, 所以耽誤了一點時間。」
說完, 鈴搖抬頭看向五條悟。
示意他該他說了。
五條悟從來沒有什麼面對長輩時該有的自覺, 偏偏因為他的出身和能力，沒有人敢指責什麼, 也沒有人敢說他這樣不對。
所以他開口說得很隨意，不覺得有什麼壓力, 「對，就是我，鈴搖幫了我一個忙，所以回來得晚了一點。」
其實媽媽在開門的第一眼就看到了五條悟。
畢竟, 這樣一個高個子又耀眼的一個人，很難不注意到。
只是她第一時間更擔心鈴搖的事，所以才先問了鈴搖。
這會兒聽到五條悟開了口，她再次把目光放到五條悟身上，看了一眼他頭頂的辮子，又看了看他手裡拎著的四箱沉沉的牛奶。
媽媽扯出一個笑，僵硬地招呼道：「原來是這樣，是你送鈴搖回來的吧？進來喝口水吧。」
「喝水就用不著了，我把她送到家就好了。」
五條悟說完，頭也不回的走了，到了沒人的地方才施展術式離開。
媽媽一言不發，沉默著幫鈴搖一起把四箱牛奶搬進了屋裡。
鈴搖覺得媽媽這個時候好像情緒不太對，但又無法具體察覺怎麼回事。
直到睡前，媽媽終於憋不住了，敲了鈴搖的房間。
進屋後，開門見山說道：「鈴搖，你告訴媽媽，你是不是在跟他戀愛？」
「戀愛？」鈴搖想了想戀愛的意思，搖頭說道：「我們是朋友。」
「怎麼樣的朋友？」
朋友還有分類嗎？宗像禮司沒有教過這個呀。
鈴搖撓了撓頭，有些遲疑地說道：「就是好朋友。」
「不是男朋友？」媽媽再次確認道。
這個她知道。宗像禮司特意強調過，男性朋友和男朋友不是同一個意思，男朋友是更親密的一種關系。
於是鈴搖搖頭，「不是，是男性朋友。」
媽媽想起五條悟扎頭發的那根發圈，那很顯然是鈴搖的東西，鈴搖扎頭發的發圈都是她買的，她可不會認錯。
如果是有什麼實際需要，借個發圈也無可厚非。
可是那個男孩子一頭利落的短發，實在想不出來除了故意要了鈴搖的發圈之外的情況。
但她知道鈴搖的性格，鈴搖不是那種撒謊的小孩，鈴搖否認了那就是否認。
媽媽問了最後一個關鍵的問題，「那些牛奶是你買的？」
鈴搖很誠實地搖頭，「是他買的。」
聽到這個答案，媽媽心裡全都明白了。
又是要鈴搖的發圈，又是給鈴搖買牛奶，這怎麼看都是年輕人追女朋友時引起對方好感的方式。
於是，媽媽的臉色嚴肅了許多，握住鈴搖的手，很認真地說：「那個男孩子，以後不要接觸太多了，明白嗎？」
鈴搖茫然地問：「為什麼？」
「他是你們學校的嗎？」
「不是……」
「是你們學校高中部的學長嗎？」
「不是……」
「外校的，對吧？」
「嗯。」
媽媽更用力地握住鈴搖的手，鄭重其事說道：「不管你們是什麼樣的方法認識的，偶遇也好，朋友介紹也好，都不要相信這是緣分或者巧合，花心的男人在追求的時候總是會不擇手段的。你這個年齡段媽媽也是經歷過的，像他那樣的男孩子，在學校裡一定從來不缺人追，他卻想方設法對你討好，結果一定是你受到傷害。」
媽媽繼續補充道：「而且他雖然晚上送你回家，卻沒有什麼禮貌，要麼是家境不錯，要麼是對你不夠重視，無論是哪種，跟他在一起都會讓你很難相處。」
鈴搖聽得雲裡霧裡，但是媽媽說得很認真，生怕她聽不進去一樣，於是她沒敢質疑。
見她不說話，媽媽又說道：「總之你記住，跟他做朋友可以，但是如果他有進一步的要求，一定要理智拒絕。」
「進一步的要求是指？」鈴搖問道。
「單獨見面，約會，身體接觸，這一類的都最好拒絕。」
「……」鈴搖蜷縮著手指，喉嚨有些緊，沒能發出回答的聲音。
媽媽又說道：「媽媽不是不允許你戀愛，而是擔心你受到傷害。你的性格比較實，像他那樣的男孩子，一定會傷害你的。」
沉默片刻，鈴搖忍不住抬頭問道：「他是什麼樣的男孩子？」
「他啊。」媽媽一副過來人的口吻，「長得又高又帥，本就是不缺女生喜歡的類型，又懂得買東西討女孩子歡心，這樣的男孩子戀愛經驗可不會少，你在他的面前就像一張白紙一樣，你玩不過他，結局一定會讓你很傷心，那是媽媽不願意看到的。」
媽媽走後，鈴搖洗了澡，換好睡衣，躺在自己的床上。
被子是洗干淨的清香，還隱約有著太陽的味道，很舒服的被窩。
天氣漸熱，窗戶半開著通風。
已經入夜的寂靜裡，遠處車輛開過的聲音像輕微的耳鳴，在閉著眼無法入睡的昏沉裡格外清晰。
第三次數綿羊入睡失敗之後。
鈴搖摸出了放在床頭的手機，看了一眼上面顯示的時間。
已經是晚上十二點半了。
明天是新的一周，還要早起上學，於是她閉上眼睛繼續入睡。
十分鐘後，再次摸出手機。
屏幕發著淡淡的光，灑在她的臉上。
鈴搖找到五條悟的電話號碼，想到媽媽說的話，慢慢打字編輯著短信。
還沒發送出去，鈴搖放了放手機，仰頭看著房間的天花板。
然後，閉著眼點下了發送。
應該收到了吧。
就算睡了，明天也可以看到了吧。
鈴搖這樣想著，把手機放回了枕邊，然而手機靠近枕邊的時候，在寂靜的夜裡，鈴搖聽到了一點細微的、嘈雜的聲音。
像是有人在說話，很小，很遠，近在耳邊，又遠在千裡外。
突然意識到什麼，鈴搖拿起手機一看。
……正在通話中。
聯系人，五條悟。
鈴搖手忙腳亂連忙把手機貼到耳邊，那聲音果然清晰了許多，但是只來得及聽到五條悟的聲音，電話就掛斷了。
只剩下回歸寂靜的忙音。
幾乎是想也沒想，鈴搖直接摁下了回撥電話的鍵。
畫面再次切回撥通電話的等待界面，她才後知後覺……為什麼要回撥電話，她本意也不是想打電話呀，而且，電話接通了要說些什麼？
鈴搖准備摁下掛斷。
可是電話在這個時候接通了。
從她點下回撥到接通，有一秒鐘嗎？
……沒有吧。
「喂，鈴搖，給我說話！」
寂靜的夜裡，五條悟的聲音從手機裡傳來。
鈴搖才如夢初醒般，連忙把手機貼在耳邊，第一次跟五條悟通電話，不知道為什麼心髒跳得很快，捏著手機的手心都有些不自然地緊握著。
「鈴搖！？」五條悟的聲音再次不耐地吵起來。
她連忙回應：「我，我……我在。」
「哐當——」
窗台上，一陣很響的聲音。
這樣的聲音對於鈴搖來說不是第一次聽，但卻比以往每一次都心驚肉跳。
她怔愣著緩緩轉頭，看向窗台。
已經寂靜的深夜，連星星都沉默著，除卻馬路上的路燈散發著的稀薄暗淡的光，整座城市如同已經陷入沉睡的困獸。
昏暗的光線裡，窗台上的頎長身影被昏暗籠罩著，依稀可以看見他長腿一伸，從窗台上跳了下來。
隔著晦暗模糊的光，鈴搖看不清楚他的臉，只能看到他側著身，身材修長，在她小小的房間裡隨便走了兩步就走到了她的書桌面前。
桌子上的台燈被他打開。
燈光乍然亮起的瞬間，呼吸好像一下被放空，鈴搖怔然望著那張方才還在電話裡不耐煩吼著她的名字的臉。
他的眉眼在朦朧的燈光交錯下，輪廓深刻又張揚，而後，他抬眼向她看了過來，小太陽鏡遮住了半片眼眸，唇線輕揚。
四目相對時，他笑了一下，他本就是一副張揚俊美的臉，哪怕是隨意挑了挑眉眼，也顯得格外招人惹眼。
「嘖，這不是好好活著嗎？」
他的聲調懶懶散散，手裡還拿著手機，隨便一摁。
通話掛斷。
他隨手把手機放了起來，長腿一抬，邁到鈴搖面前。
五條悟個子高高的站在她身前，鈴搖不得不仰著頭，她聽到自己聲音卡了一下，才問出口：「你、你怎麼來了？」
五條悟笑了一聲，意味不明，「這不是要問你了嗎？」
「我……？」她忽然想到五條悟每次來找自己的理由，翻身准備去穿鞋，「是要去救人嗎？」
「鈴搖——」
房間外的樓梯，忽然傳來媽媽的聲音。
還有愈來愈近的腳步聲，「發生什麼事了？我聽到你房間有什麼聲音？」
台燈朦朧的燈光裡，五條悟看到鈴搖渾身僵了一下，像是受到了什麼驚嚇一樣，扭頭看向他的表情格外慌張。
五條悟覺得有些奇怪。
以往也不是沒有撞到媽媽要進她房間的情況，也沒見鈴搖這麼緊張啊？
莫名其妙。
門開了。
媽媽探頭進來，房間裡只有鈴搖，她呆呆站在窗邊，表情還沒完全放松下來。
媽媽問道：「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嗎？」
鈴搖不想說謊，支吾著不知道該怎麼圓過去。
就在鈴搖不知道怎麼辦才好的時候，媽媽看到了窗台，借著房間裡台燈的燈光，再看看鈴搖焦急的表情，以為她是擔心盆栽，於是安撫道：「原來是盆栽摔倒了，沒關系，明天媽媽給你買個新的盆回來。那個瓦片可能會割傷你，你不要弄了，先睡覺吧，明天還要早起上課呢。」
說完後，媽媽關上門走了。
再次安靜下來的房間裡，五條悟從鈴搖的床上一掀被子，露出那頭即使燈光昏暗也絲毫不掩張揚的短發。
變小後藏起來的五條悟從再次變回原來的個子。
他本就站在床邊，變小後就直接跌落在鈴搖的床上了，這一變大，於是整個人都躺在鈴搖的床上。
五條悟的身量比鈴搖高許多，這樣標准的床根本放不下他的長腿長手，他的腳搭在床尾，翹著腳尖，漫不經心地笑了她一聲：「也不知道你在怕什麼，我每次變小都變得很及時好不好，也不看看我是誰。」
「……」
沒有預期的回應。
五條悟皺了皺眉。
今天鈴搖怎麼回事，這麼安靜？
莫名其妙大半夜給他打電話也就算了，接通了一句話都不說，現在也是，連個聲音都沒有。
五條悟扭頭。
昏暗的燈光下，鈴搖已經小跑跑到了窗台旁邊，看了一眼她的盆栽，大約幾秒鐘的時間，她快步匆匆跑回五條悟旁邊。
有點氣勢洶洶的味道。
只是她本身就一團稚氣，這點氣勢洶洶放在她的身上，看起來就像只急了想咬人的兔子，沒有半點威脅力。
五條悟嗤笑了一聲，下巴朝天，等著看鈴搖又要准備教訓他什麼。
……但是。
微弱的燈光裡，五條悟低頭看著此時整個人栽倒在他懷裡的鈴搖，他的手懸在半空，放下也不是，不放也不是，頭一次有了進退兩難的不安。
鈴搖朝她跑過來的時候，跑得很急，再加上房間裡燈光很暗，她一腳踢到了床角，痛得整個人都往前一絆。
正正好好跌落在他懷裡。
細細軟軟的頭發拂散落在他的手背上，鼻息間是很近的、屬於女孩子獨有的恬淡清香。
在寂靜得沒有星子的深夜裡，被無限放大。
「鈴搖。」
「……」
「你，先起來。……」
第32章
鈴搖想從五條悟身上站起來, 手掌撐在五條悟的胸膛上，用了力，但是這樣的力氣對於五條悟來說很癢。
於是五條悟直接拎著鈴搖的衣領, 把人從他的身上提了起來。
而小姑娘抱著自己剛剛撞在床角的腿，痛得臉都皺成了一團, 卻沒有坐下來, 而是迅速地站到了一邊。
皺著一張臉，再加上剛才匆匆向他跑來時的氣氛，整張臉看起來像個白白嫩嫩的包子。
還是沒有多少肉的那種包子。
五條悟也不再躺著，他坐了起來。
看著站在面前臉皺成一團的小姑娘，莫名有些想笑, 「干嘛，又要讓我給你的盆栽道歉？」
鈴搖鼓著臉, 一雙圓滾滾的鹿眼瞪著他，「嗯。」
「對不起——」他拉長音調，給盆栽道了歉，目光又轉回來看向鈴搖, 懶散笑著：「可是因為你的盆栽被我撞壞了, 你媽媽進來的時候才沒有刨根問底問你發生了什麼事, 你也不用說謊找借口，你是不是要給我說謝謝？」
「……」
「懂得感恩的小孩子才是好孩子哦。」
「……謝謝。」鈴搖很小聲的快速道了謝, 聽起來有點孩子氣的不情願。
五條悟有種得逞的快樂，嘴角翹得老高, 伸手就要去摸鈴搖的腦袋。
軟軟的，小姑娘晚上才洗了澡洗了頭，吹干後是蓬蓬松松的觸感，像是毛茸茸的小動物。
然而, 剛剛摸上去的瞬間，小動物好像有點炸毛。
五條悟看著鈴搖忽然又瞪著他的眼神，有點莫名其妙，「我還要向誰道歉？」
鈴搖瞪著他，一字一句說得清清脆脆，「你騙我。」
五條悟覺得有點好笑，他指了指自己，笑了一下：「我啊？我騙你什麼？」
「我不應該對你說謝謝。因為，是你突然出現才把媽媽驚動了，如果你不來，我的盆栽也用不著摔壞，所以，這本來就是你的錯。」
她直直站在他的面前，穿著寬松的白色棉質睡衣，空蕩蕩的裙擺下露著一截細白的小腿，長發柔軟的從肩膀散到背後。
借著台燈朦朧的光，看起來比平日裡還要乖巧柔順許多。
這一字一句說得口齒清晰、邏輯有序，滿臉嚴肅，盡管多日的相處下來，五條悟知道現在的鈴搖真的非常非常認真，但就是莫名有點小孩子在賭氣的感覺。
「我還想問你呢，大半夜不睡覺給我打什麼電話？打了電話又不說話，我還以為你遇到了什麼危險，你倒好，人好好的，不僅活蹦亂跳的，還有力氣指責我？」五條悟哼了一聲，下巴翹得老高。
他從鈴搖的床上站了起來，台燈籠罩下，胸口往上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
以及他的聲音，「我還沒問你呢，給我打電話是想說什麼？」
「你……是以為我遇到了危險，才來的？」鈴搖的聲音小小的，沒有回答，而是問了一個不相干的問題。
眼眸黑亮，細密的長睫緩慢地眨著，小心地等待著回答。
五條悟有點沒聽清楚，彎下腰，湊近一點，「啊？你說什麼？」
他的臉再次出現在台燈光線範圍內，小太陽鏡懸在鼻梁上，輪廓分明，細細密密的睫毛下是藍色寶石般的眼睛。
鈴搖不敢說太大聲，怕又驚動媽媽，於是自己也湊近一些。
氣息暖暖淡淡的拂過五條悟的臉和耳邊，有點熱，有點癢。她的聲音清清脆脆，咬字很輕，「你來找我是以為我遇到了危險嗎？」
五條悟不覺得邏輯有問題，很直接的承認了，「是啊。」
他繼續抱怨吐槽：「你電話打過來的時候我都准備睡覺了，看到你突然打了個電話過來，本來不想接，但是想到你之前都是發短信，從來沒有打過電話，又是這麼晚了，以為你是遇到什麼危險了。結果接通電話之後也一句話都不說，像是被人塞了布條綁架了一樣。我就想著來你家看看，我明明親手把你送到家的，要出事也是在家出事。誰知道啊——」
他冷哼一聲，垂眼看著鈴搖，一副不樂意的樣子，「誰知道你這家伙不僅好好的，還怪我摔壞了你的盆栽，下次我再管你的閑事，我就倒立給你看！」
「……對不起。」她誠意地道歉。
五條悟鼻子翹得老高，「道歉也沒用，晚了。」
鈴搖有些苦惱，「那我要說什麼，你才會原諒我？」
看著她一雙眼睛求助般地望著自己，澄澈的鹿眼裡藏著內疚和不安。
五條悟垂著眼皮，看了她片刻，唇角一揚，勾出點高興的笑，拖長音調說道：「無論你說什麼——都不原諒——」
果然，他這麼一說，鈴搖的表情就肉眼可見的垮了下去。
垂著腦袋，還有點傷心。
五條悟下巴翹得老高，眼睛卻斜斜偷看著鈴搖的表情，想看看鈴搖還會不會說什麼，莫名其妙的，覺得有一點有趣。
預期的繼續求他原諒的話沒有出現，就在他考慮是不是玩得有點過分，搞得小姑娘過於內疚的時候。
衣服下擺被扯了扯。
力氣很小，如果不是他現在安靜不動，幾乎感覺不到這小幅度的拉扯。
鈴搖的手拽著他的衣服，腦袋仍然是垂著，「我知道了。」
聲音平平靜靜，還有點悵然若失的味道。
五條悟納悶，不會吧，他這次玩笑真的玩過火了嗎？
小姑娘真的內疚到這種程度了嗎？
「謝謝你擔心我。」她說。
小太陽鏡從鼻梁上一垮，露出五條悟極為不樂意的神色，「誰擔心你啊？」
聞言，她抬起了頭，「……對不起，我以為你這樣是擔心的意思。」
「……」
「那個，其實我只是想給你發個信息，好像不小心點錯了，點到了打電話的鍵，所以……對不起，打擾了你休息。」這麼說著，她把他往窗台的方向推了推，「你回去吧。對不起。」
「……」五條悟低頭看了看推在自己腰間的手，再看了看鈴搖低著的腦袋，還有那軟綿綿有點失落的聲音，故意揚起聲調：「那我就真的回去了哦？」
「嗯。」她回應。
「最近很忙，我可沒空搭理你，所以就算你再給我發短信，我也不會回哦？」
「嗯，我不會再給你發短信了。」她答應得很平靜，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也不會再打擾你。」
「？」不太對勁啊。
五條悟被她推著走到了窗台前。
鈴搖淡淡地跟他說了一句晚安，轉身就走回了自己的床邊，拖鞋一脫，鑽進了被窩，也沒管他走不走。
好像是默認了他會走一樣，又或者是壓根沒有多想，剛剛說晚安的時候就默認了他會走。
鈴搖躺了一會兒，奇怪的是，五條悟來過一次之後，無法入睡的失眠好像也安穩了許多，她很快就睡著。
只是做了很多奇怪的夢。
夢裡是古樸的高高屋檐，她被圍在中間，屋子很大，周圍都是穿著和服的女人，她們井然有序、面無表情地給她穿著衣服，梳頭，戴配飾，手指熏了香，忙忙碌碌著。
這時候有個男人走了進來，他看了一眼她，沉聲問道：「誰給她挑的這件衣服？」
有個女人膽戰心驚站了出來，「是……是我。」
那個男人眼皮也不抬，淡淡說道：「拉出去。你們給她換件藍色的衣服。」
他身後的侍從迅速拖著那個女人出了屋子，還未聽到慘叫，聲音就卡在了喉嚨，人頭落地。
在場的女人俯身應聲，他走後，她們迅速給她換了衣服，臉色更為肅穆恐懼。
最後，她被送出了院子，坐進了黑色的車裡。
腳下踩著的木屐不太習慣，坐上車之後才覺得放松許多。
耳邊聽到奇怪的聲音，像是血肉鈍開的割裂聲。
她回頭往窗外看去。
已經緩緩駛出院子的玻璃窗裡，她看到她剛剛走出來的那個院子，服侍她穿衣打扮的女人們被押著跪在院中，嘴巴都用布條塞住，發不出一點聲音。
她們被死死摁著，動彈不得，卻還是死命掙扎，是人類本能的求生。
站在她們身後的侍從舉起刀。
血液濺滿了整個黃昏。
頭顱遠遠的滾落，眼睛仍然是睜著，保持著死前的絕望神情。
…………
……
鈴搖在壓抑中驚醒，眼前一片漆黑，仍然是深夜。
脖子耳後是冷汗，胸口悶得無法呼吸，像是溺水的人剛剛被撈上岸，整個人都浸泡在冰冷之中，大口大口呼吸著空氣。
已經寂靜的深夜，連路燈都顯得格外沉默暗淡。
鈴搖去摸枕邊的手機。
燈光亮了起來，才隱隱約約覺得回到了真實的人間。
時間是，凌晨五點半。
再過幾個小時就要起床上學了。
她眯著眼，想再睡一會兒，突然瞥到信息窗口有幾個未讀信息。
強撐著眼皮，鈴搖打開了未讀信息。
……一連串的名字，都是五條悟。
「？」
「很好，鈴搖，這就是你對我的評價是吧？」
「我就說呢，怎麼答應得這麼乖，原來早就想好了要跟我絕交是吧。」
「明天給我等著！」
「[圖片]」
鈴搖點開了最後的那張圖片……一張放大的五條悟的臉，手裡捏著一個礦泉水瓶，已經被他捏扁了。
圖上畫了箭頭，配了字。
箭頭指向被捏扁的礦泉水瓶，大字加粗標著字——鈴搖。
鈴搖：「……」
照片看起來拍得很隨意，有點晃動的模糊，對於大多數人來說，是個很死亡的拍照角度，但是放在五條悟的臉上，仍然好看得讓人忍不住多看幾眼。
看著自己當做礦泉水瓶狠狠捏變了樣，驀然的，莫名有些想流淚。
窗外蒙蒙亮起的光預示著黎明的即將到來。
鈴搖摸了摸脖子上從夢中醒來時的汗，照片裡的五條悟揚眉笑著，這一刻清晰的聽見了自己的呼吸聲。
原來是夢啊。
剛才。
第33章
「鈴同學好會做飯啊……」
「這個腌檸檬看起來好想吃。」
「不可以啦, 這是等會兒赤司君他們比賽的時候要補充能量的！」桃井五月這麼說著，眼睛也直勾勾盯著便當盒，對鈴搖笑道：「果然讓鈴搖來做便當是個非常正確的選擇。」
在旁的另一個女同學點頭道：「鈴同學的媽媽是不是很會做飯？」
被問到這個問題, 鈴搖怔了一下。
她點了點頭，「媽媽在市中心有開一家甜品店, 她會做很多好吃的蛋糕, 平時做的飯也很好吃。」
「甜品店！！」女孩子聽到甜品店，莫名有些興奮，看向鈴搖的目光都多了幾分羨慕，「我小時候最希望家裡開甜品店裡，或者其他的小賣店, 超市什麼的，這樣我就可以想吃什麼就吃什麼了。」
另一個女孩子笑她, 「算了吧，你不是一直都說要減肥嘛，要是你家裡真的開了甜品店，你可就再也減不了肥了。」
「也是哦……說起來, 鈴同學好瘦啊, 家裡開著甜品店, 媽媽很會做吃的，自己本身也很會做吃的, 可是鈴同學太瘦了。」這麼說著，捏了捏露在校服袖子外面的手臂, 「一點肉都沒有。鈴同學是平時就吃得比較少嗎？」
面對同學熱切的詢問，鈴搖回答：「沒有……我每次都有吃飽。」
「而且鈴同學的皮膚好白啊。」
「看起來也軟乎乎的。」
「再長大一些，會是很多男孩子喜歡的類型吧？」
「我覺得隔壁班的河谷就好像很喜歡鈴同學……」
「你們兩個——」桃井五月從中間把她們兩個分開，打斷了她們的對話, 「先去活動室，把比賽要用的東西一起幫忙搬過去。」
轉頭又對鈴搖說道：「我先去把腌檸檬給赤司君他們，你先去觀眾席找位置坐好吧，我馬上就來。」
鈴搖點點頭，「嗯。」
好友離開之後，鈴搖望了望四周，尋找著路標指示牌。
體育館她不是第一次來，之前的比賽，桃井五月有帶她來看過。
找到路標，按照指示的場館號碼，找到相應的比賽館。
今天的比賽很重要，據說，據桃井五月說，這場比賽的主將沒有一個高年級學長，全都是今年才從一年級中升上來的一軍，其中也包括她時常提到過的青梅竹馬青峰大輝。
體育館裡的人很多，所以鈴搖的步子走得不快，只能順著人流慢慢前行。
「同學我想問一下——」身側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聲音很活潑，像跳躍著的陽光。
鈴搖聞言抬頭看過去。
是一張很好看的臉，耳朵上有一粒耳釘，穿著帝光中學的校服，頭發的顏色跟他明亮燦爛的笑容一樣，是活潑的黃色。
有一點眼熟。
「什麼？」她問。
他的個子比較高，體育館內人來人往很吵，因此他稍微低了低頭，距離近了一些，這才問道：「你是帝光中學的學生吧？」
「嗯。」
「啊哈哈總算找到同校的了。是這樣的，我也是帝光的學生，今天是臨時決定來看比賽的，所以不太清楚比賽的場館安排，可以方便告訴我嗎？」對方笑容燦爛，熠熠生輝，讓人很難不產生好感。
鈴搖點頭，「好。」
鈴搖從書包裡找出小本子，上面是她記錄的比賽賽程，還有桃井五月給她寫的備注，時間地點都非常清晰。
她遞給了面前的同校生，對方如獲至寶翻頁看了起來。
但是，幾乎是只瞄了一眼，對方就把本子還給了她。
鈴搖一愣，「你……看完了？」
對方笑眯眯地點頭，「是啊。」
「……好快啊。」
「一般般啦。」
接過自己的小本子時，鈴搖隱隱約約聽到了周圍的人竊竊私語。
很小聲，但是壓不住語氣裡的興奮。
鈴搖不是很喜歡聽別人的交談，可是，大家似乎格外熱情了一些，她還是聽到了，尤其是那句——
「黃瀨涼太你都不知道嗎？今年的超人氣新人，聽說啊，他從入學以來幾乎所有社團都參加了一遍，但是都沒待多久就把社團的比賽記錄給打破了，覺得無趣，就退了社團加入新的社團，簡直是逮著什麼會什麼，會什麼精什麼，完美到讓人感到挫敗啊。」
「他還兼職模特呢，人氣爆棚，上期的雜志我差點都沒有搶到！」
人流很擠，再加上被黃瀨涼太吸引的注意力，行走的腳步並不能算快。
鈴搖聽到了周圍的聲音，再次抬頭看了看這張剛剛向她求助的人的臉，頓了頓，嘗試著叫了一下他的名字，「黃瀨……涼太？」
果然，他低頭，對她笑了一下，「啊，對，是我的名字。」
難怪覺得眼熟……鈴搖是聽說過這個名字的，班上的女同學提到過這個名字，還有他封面的雜志，她也看過。
再次偷偷看了一眼這張臉，不得不承認，的確如她們所說的那樣好看。
怪不得很受歡迎啊。
這次比賽來看的觀眾很多，鈴搖終於擠進場館的時候，位置已經剩的不多了，還要給桃井五月占一個。
黃瀨涼太也坐在了她旁邊的位置，比賽還沒開始，黃瀨涼太四處張望著，似乎對籃球賽很感興趣。
看了好一會兒，他轉過頭來，笑眯眯地問鈴搖：「你對學校的籃球社了解有多少？」
「……哪方面？籃球我不太看得懂。」
「啊這樣，那隊員呢？」
「基本上都知道吧。」桃井五月在籃球社裡活動，再加上她的青梅竹馬現在已經進入了一軍，經常跟她說很多，鈴搖聽得多了也基本上有了個了解。
聞言，黃瀨涼太很開心的彎起眼，「那個那個，有個個子很高，皮膚比較黑，打籃球超級帥特別酷的隊員，你知道叫什麼名字嗎？」
聽到皮膚比較黑，鈴搖心裡突然有了一個答案，但是保險起見，又問了一些其他信息，「是一軍的成員嗎？」
黃瀨涼太有些為難，「這個啊……我也不清楚，但我覺得應該吧，我看過他打球，超級酷！能打得那麼好，理所當然應該是一軍吧？」
「如果是一軍的話，你要找的應該是青峰大輝同學，他今天會上場，等會兒你可以看見他，再確定是不是你要找的人。」
「哇哦——那真是太好了！非常感謝你！」
他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
像太陽。
鈴搖心裡忽然這麼想。
桃井五月沒有來，給鈴搖發了短信，說今天籃球社臨時安排她記錄數據，而且有高年級的學姐在旁邊帶著她教她記錄，所以沒法過來陪她一起看了。
連說了好幾聲抱歉。
鈴搖回了一句沒關系，又多寫上了自己遇到了黃瀨涼太，現在在跟黃瀨涼太一起看比賽，所以不會很悶。
桃井五月收到信息後，一連發來好幾個感嘆號，「是那個小模特嗎！」
「是啊……」
「太羨慕你了TAT」
鈴搖還想說其實黃瀨涼太一直在問你的竹馬青峰君，但是字還沒有打完，手機界面直接被一個彈出來的電話給覆蓋了。
來電顯示，……，五條悟。
鈴搖頓時有些苦惱，五條悟怎麼會想到突然給她打電話呢，之前都是發短信的呀。
而且不是昨晚上走之前說過了這段時間很忙，就算她發短信，他也不會回的嗎？
這個電話是接還是不接啊……接的話要到場館外面，比賽現場太吵了。
「啊啊啊青峰君投球超帥啊——」
耳邊立馬炸起一陣震耳的歡呼轟鳴。
「這個這個，鈴搖你快看這個，這個投球真的超帥啊——」
猶豫之際，身旁的黃瀨涼太再次拽著她，指著場上的比賽情況，非常興奮。
鈴搖的注意力再次被拉回了比賽場上。
其實她不太看得懂比賽，之前跟著桃井五月看過幾次比賽，桃井五月會跟她講一些基本的規則，但她幾次都沒怎麼看懂，只能根據現場的氛圍和歡呼聲來判斷是優勢還是劣勢。
反而是第一次看比賽的黃瀨涼太……很快就搞明白了比賽的大致規則，並且反過來給鈴搖講道：「這個球直接把帝光的節奏給找回來了，可以說是非常關鍵的一個球。原來他的名字是青峰大輝嗎？啊呀，果然籃球看起來就很有趣啊。」
電話在這個時候也掛斷了。
鈴搖握著手機，回應黃瀨涼太，她想到了之前聽說過的黃瀨涼太，幾乎每個社團都只待了一段時間就離開了，「你是因為覺得無趣才沒有在一個社團裡待很久嗎？」
「啊……是啊。」他笑得很輕松，有點苦惱的樣子，但看起來仍然陽光滿滿，再次看向場中央奔跑追逐跳躍的比賽，他笑了一下，「也許這次會長久一點吧，我覺得籃球很有趣。」
「嗯，希望你這次可以如願以償。」
黃瀨涼太托著下巴，目光從比賽轉到鈴搖身形，笑著說道：「你呢？有沒有什麼一直在尋找的東西，或者目標？」
她點頭，「有。」
他笑起來眼睛彎彎，「那我也同樣祝你如願以償。」
能夠如願以償嗎？……應該能的吧。
握著的手機再次震動起來。
還是五條悟的電話。
鈴搖再次愁得皺眉，這要怎麼接電話啊，場館裡這麼吵，只能去外面接電話。
可是她坐的這個位置靠裡面，想出去的話，就要不斷麻煩別人讓一讓。
手指頓了頓，點下了掛斷。
這次不是自動結束的掛斷，而是鈴搖親手點的掛斷鍵，掛斷後不過幾秒，五條悟發來短信：「？」
又發來一條：「不接我電話，還掛我電話是吧？」
鈴搖怕他生氣，連忙給他回了信息：「我這裡很吵，接通後會聽不見你說話。」
很快，五條悟回復道：「在哪。」
「在體育館，看籃球比賽。」
「啊？你怎麼會喜歡籃球？」
「我不可以喜歡嗎？」
「可以是可以，就是很奇怪啊，你怎麼看都跟籃球沾不上關系好吧？」
鈴搖有點不服氣，她雖然沒有打過籃球，可是她可以看比賽呀，也可以跟桃井五月一起看籃球社的訓練。
這些都很有趣好不好。
鈴搖的語氣有些不高興，「我就是喜歡。」
「行吧。」
他又發了一條，「給我發個位置。」
鈴搖仍然有點不高興，莫名有些賭氣，「不要。」
「可以。」五條悟回。
鈴搖愣愣看著這條信息，有點摸不准這個可以的意思，是同意嗎？可是她感覺……五條悟沒有那麼好應付呀。
緊接著，五條悟的短信又發了過來，「現在會拒絕我了。」
想了想，鈴搖還是給他回了信息，「嗯。」
「不錯。」
「？」這個是誇獎的意思嗎，應該不是吧。
「有本事別讓我找到你在哪，要是被我找到了，昨天的賬，今天的賬，我一起算。」
鈴搖有點郁悶，「你肯定能找到我呀，你不是知道我家的住址嗎。」
「在！你！回！家！之！前！」
……好，好可怕。
「鈴搖？」黃瀨涼太的聲音，見鈴搖握著手機滿臉郁悶，他問了句，「發生什麼事了嗎？」
「不算什麼事，沒關系。」鈴搖把手機收了起來。五條悟又不是宗像禮司，怎麼會這麼容易就找到她，就連宗像禮司也要用Scepter4的定位系統才能精確地定位一個人的位置。
……再說了，就算找到也沒什麼關系啊。
她跟五條悟有什麼賬要算嗎？沒有吧？
比賽接近尾聲，場館內的氣氛也喧鬧到了頂點，尤其是當帝光中學一球又一球拉開比分的時候，場內的歡呼聲更是興奮。
鈴搖看不太懂比賽，這個時候也覺得很緊張，坐直身體一直盯著賽場上。
最後一球，是青峰大輝的扣籃。
以一個絕對碾壓的姿勢將比分拉開。
「帝光中學獲勝——！」
裁判宣布結果的剎那，全場歡呼。
距離下一場比賽還有二十分鐘的中場時間，離場的也好，還要接著等下一場比賽的也好，言語間的話題都是帝光中學。
帝光中學的比賽過後，還有其他學校的比賽。
不過鈴搖放學後要按時回家，今天來看比賽都是跟媽媽提前說過的，恰好黃瀨涼太也只打算來看帝光中學的比賽，所以現在又一起離了場。
黃瀨涼太走在前面，他本就走到哪裡都是受歡迎的存在，一路上揚著一張好看的臉燦爛笑著，不時說著「讓一讓」這樣的話，擁擠的場館內居然很快就走了出來。
鈴搖跟在後面，頭一次有了狐假虎威的快樂。
時間已經是黃昏，從場館出來，迎面落入眼中的是輝煌的夕陽，澄黃如金燦燦的顏料，塗抹在體育館的天空。
「今年的帝光中學真的不得了，一年級就有那麼多能夠上場當主力的選手，而且今天在沒有高年級學長的情況下，全靠一年級，居然贏了去年區第一的蘭名中學，太匪夷所思了。」
身側來來往往離場的人這麼說著。
鈴搖和黃瀨涼太都聽到了。
黃瀨涼太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體育館，笑得格外好看，像是一種莫名而來的輕松感，「果然沒有白來啊，我決定明天就去遞入社申請，這次應該會有一個很不錯的社團體驗了吧？」
鈴搖仰頭看著旁邊笑得開開心心的黃瀨涼太，莫名覺得黃瀨涼太的笑容很有感染力，她也忍不住跟著笑起來，「我覺得籃球社應該不會讓你失望，大家都很厲害，到時候我也會給黃瀨加油的。」
「啊呀，初次見面關系還不算太熟悉的人，名字後面要加敬稱哦。」黃瀨涼太微微笑著說。
鈴搖恍然想起宗像禮司教過自己的很多東西，她的朋友很少，接觸的人也很少，所以總是忘記，頓時有些不好意思，「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沒關系啦，我的意思是說，你這樣稱呼我也沒關系，畢竟你今天幫了我大忙啊。」
「大忙？」
「沒有你帶路的話，我可沒那麼順利找到比賽場館。」他這麼說。
鈴搖覺得黃瀨涼太說的有點誇張，「可是……以黃瀨的人緣，隨便一個帝光中學的學生，都會帶你進來的吧？」
「話是這樣說啦。不過今天的比賽看得很有趣，這多虧了你，跟其他人坐在一起可沒有那麼自在。」他笑起來時嘴角彎彎。
鈴搖不知道他說的沒那麼自在是什麼意思。
就在這個時候，身後的體育館裡陸續出來的其他觀眾湊了過來，為首的兩個女孩子膽子大一些，走到了黃瀨涼太身邊，「那個……黃瀨SAMA可不可以給我簽個名？」
「嗯？」黃瀨涼太無奈笑了一下，接過本子，「可以哦。不要擁擠，排好隊，一個一個來——」
鈴搖回頭看過去。
……好多人。
聽到了黃瀨涼太的許可，圍過來的女孩子們明顯興奮了許多，按照他說的挨個排了好幾隊等待。
黃瀨涼太似乎早就已經習慣了這樣的場面，被這麼多雙眼睛盯著看，一個接一個簽名，沒有絲毫不自在。
簽了幾個之後，黃瀨涼太對鈴搖無奈笑了一下，「就像這樣。換做其他人的話，恐怕聊天的關鍵都不在比賽上了，那樣可不是我樂意接受的。」
哦……她似乎明白了。
「你還有事的話就先走吧，可以的話，下次籃球社的社團活動，我們還會見的，要給我加油哦——」黃瀨涼太抽空跟她說完，接過下一個小本子，簽名。
鈴搖在這一刻突然生出一股敬佩感。
在被這麼多人圍堵著的局面，還能這麼淡定。
鈴搖說了再見，轉身想從黃瀨涼太周圍的人群裡擠出去，但是旁邊的幾個女生像是故意跟她做對一樣，手腳橫放著，鈴搖要過去，對方也不讓。
「麻煩讓一讓……」
聽到她的聲音，幾個女生狠狠瞪了她一眼。
……非常可怕的眼神。
更可怕的是，輪到她們要簽名的時候，她們立馬換上了甜美的笑容，對黃瀨涼太說道：「這裡這裡，簽在這裡。」
對方的身體仍然蠻橫地攔住她，甚至還狠狠踩了一腳鈴搖。
這一腳用力十足，鈴搖頓時痛得淚花都湧了，她打算開頭向黃瀨涼太求助，然而對方似乎看出了她的意圖，又狠狠踩了一腳。
並且狠狠瞪了她一眼，大概是威脅她不許告狀。
……好痛。
鈴搖痛得本能地彎腰。
這時從人群中忽然撥開一只手，將她周圍的人與她之間攔開一個距離，而後粗暴地環住她的腰，直截了當將她從人堆裡撈了出來。
眼前一晃，還沒看清楚怎麼回事。
只來得及聽到周圍人群的一陣驚呼，隨後而來的是驚喜的尖叫，此起彼伏，這種尖叫聲很熟悉，上一次五條悟出現在她教室門前走廊的時候，也是這種震耳欲聾的尖叫聲，遠遠近近，裡裡外外，都是驚喜的叫聲。
但是目前，現在最重要的是，她得救了，有人把她從人堆裡撈了出來。
被接連狠狠踩了兩腳的腳還很痛，她嘗試著用另一只腳支撐自己，向對方道謝，「謝謝你……」
身體站直的那一刻，鈴搖也看清了是誰把她撈了出來。
她頓時整個人僵硬在那裡，眼睛愣愣望著他，那句謝謝你的尾音也停在了喉嚨。
夕陽像會呼吸的焰火，在灼灼燃燒的黃昏裡，將他的輪廓也塗抹成明亮濃烈的色彩。
他背對著身後緩緩落下的夕陽，風卷著落日的顏色落在他的頭發上，肩膀上，頎長的身形上。
他的瞳孔裡倒映著鈴搖看清他的臉時完全呆住的模樣，於是他笑得更燦爛了。
小太陽鏡一垂，懸在鼻梁上，露出一雙湖面般冰藍色眼眸，與他身後濃烈的夕陽相比，如同清冷的冰凌，放在他的臉上，卻像稀世昂貴的寶石一樣，耀目得讓人一眼就難忘。
「找到你了，是我贏了哦——」他笑了一下，手仍然攬在她的腰上，還沒有放下來，彎起的唇角看起來像是得逞的笑容，「小、鈴、搖。」
一字一頓，有些惡劣的語氣。
五條悟看著鈴搖滿臉呆住的模樣，心裡得意不已，越想越解氣，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昨晚發短信罵他，虧他還以為她有了什麼意外，大半夜匆匆趕來，今天還連個定位都不告訴她。
膽子這麼大了，真是氣死了！！
就在五條悟心裡想著一百種怎麼教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笨小孩的時候，他看到鈴搖正看著他的眼睛淚眼汪汪。
她本就一雙眸子澄澈清亮，盈著淚水的時候看起來濕漉漉的，像是雨天走失後被淋濕的貓，可憐兮兮。
「等、等等——」
五條悟剛才的狂傲惡劣頓時慌了神，「你你你，你哭什麼？」
「我還什麼都沒有做啊！！」
「別哭了！！！！」
「……求你了，別哭了。」
「我做錯了什麼你先告訴我再哭好不好！」
第34章
「啊啊啊這個人好帥！」
「個子好高！！！是高中生吧！」
「這個身高說不定是哪個學校的主力隊員！」
耳邊此起彼伏炸起來的尖叫, 五條悟聽著更頭疼了。
在人這麼多的地方又不方便用術式，只好拎起鈴搖用腿離開。
然而，平時一拽就跟著走的鈴搖定在那裡沒動。
不僅沒跟著走, 還蹲了下去。
「那個是他女朋友吧？」
「啊好可惜……居然已經不是單身了。」
周圍的人看了看五條悟拽著鈴搖的手，話題立馬變成一副很可惜的語氣。
五條悟聽不下去了, 周圍的討論聲嘰嘰喳喳的的實在太吵了。
他拉了拉鈴搖, 鈴搖蹲著沒動，他問道：「就算我又做了什麼不對的事，我們換個地方行不行？這裡你不嫌吵啊？」
「……」鈴搖蹲著沒動。
「看著挺帥的，對女朋友好凶哦——」
「我男朋友都不會對我這麼凶的。」
「這一看就是惹女朋友不高興了嘛，態度還這麼差。」
「……」
五條悟忍住了, 這些都是普通的人類。
似乎是察覺到了五條悟臉色變得不好看，圍觀人群暫時閉了嘴, 半晌後，再次小聲說道：「這麼凶，幸虧長得好看，不然應該會找不到女朋友的吧……」
五條悟真的忍不了了, 也不管鈴搖蹲在地上不動了。
他彎腰把鈴搖從地上撈了起來, 攔腰抱住, 長腿一邁，快步走著離開了體育館。
而圍觀的女生看到五條悟這個直接又強勢的公主抱, 愣了一秒，立刻化為尖叫。
「果然這就是男朋友長得高的優勢嗎！公主抱誒！」
「真的好有型哦！！！」
「好霸道的公主抱, 太羨慕了！！！！」
五條悟：「……」
這些普通人是瘋了嗎？
「……？」鈴搖感覺自己突然就騰空了，然後就快步移動起來，她抬頭。
夕陽裡勾勒著五條悟的下頜和脖子，喉結微動, 線條分明。
「你要帶我去哪裡？」五條悟走得很快，她第一次被人這樣抱著走，很怕自己會掉下去，於是伸手拽住五條悟的衣服。
聞言，五條悟笑了一聲，低頭看向她，笑得說不上友好，甚至有點冷嘲熱諷的意思：「終於說話了？我還以為你傻了呢。」
「……，我沒有傻。」鈴搖拽著他衣服的一角，「那個……你到底要帶我去哪裡？」
「當然是找個安靜的地方啊，你不覺得這裡很吵嗎？又擠又吵。」
「不覺得。」鈴搖回答得很自然。
「我覺得！！」
「……我覺得這裡很好。」頓了頓，她繼續緩緩說道：「這裡的大家都很好，會為了同一件事而開心，也會為了同一件事而流淚，鼓勵也好，歡呼也好，擔憂也好，所有的心情都在一起，我很喜歡這裡。」
五條悟垂著薄薄的眼皮看她，周身那股張揚凌厲的氣勢似乎淡了一些。
只是，下一秒，他又高高揚起下巴，冷嘲熱諷道：「幼稚。」
「……我覺得我這樣不是幼稚。」
「我就是覺得很幼稚！」
「我……」她想給自己辯解。
「在我看來，你無論做什麼，都、很、幼、稚。」五條悟直接打斷了她的話。
頓了頓，鈴搖還是說道：「宗像對我說過，人的七情六欲很復雜，大多數人喜歡的東西，也一定會有人討厭，但是我不能因為那一點討厭而否認大多數人的喜歡，同樣的，也不能因為大多數人都討厭而否認它值得被喜歡，最重要的是，要確定自己的心情，自己是喜歡還是討厭，這是最重要的。」
五條悟走得很快，但是體育館也很大，又不能用術式，所以這會兒仍然在體育館內。
來來往往的人學生很多，都是來看比賽的，五條悟的身高和臉本就回頭率極高，又是這樣高調的公主抱的動作，迎面看過來的，都是驚奇。
五條悟在這樣頻頻的注視中依然揚著下巴，絲毫不覺得不自在。
鈴搖說話時聲音輕輕柔柔，她說得很慢，而且這次沒有被五條悟打斷，「宗像之前問過我想過什麼樣的生活，我說我不知道，我想過大多數人都喜歡的生活，所以宗像帶我去了學校，恰好那天有看到社團活動的訓練賽，那時候我就覺得，我應該會在這裡找到我真正喜歡的東西。」
「……」
她感覺到五條悟的安靜，抬頭，只能看到一個線條緊繃的下巴，「悟？」
「說完了？」
「嗯。」
「之前就很想問了，你一直提到的宗像到底是誰？」
「……我沒有說過嗎？」
「沒有！」五條悟瞥她一眼，「每次說話的時候總會提到一些我壓根不認識的人的名字，又不介紹一下是誰，是干什麼的，你是笨蛋嗎，你不說是誰我怎麼會認識？但是想了想你本來就不怎麼聰明，懶得跟你提。」
「宗像是伏見哥哥他們的王……」鈴搖停頓了一下，問道：「伏見哥哥你認識吧？」
五條悟非常無語了，「我見過兩次了吧？」
「我怕你忘了……」
「我不是你。」
「……？」
「記性沒那麼差。」
「…………」鈴搖繼續說道：「在沒有被爸爸媽媽領養之前，我在Scepter4住過一段時間，那段時間都是宗像給我聯系家庭和學校，還有一些做人的道理，但是要學的東西太多了，我學得很慢，所以來到學校之後，好像沒有很多人喜歡我，我也就只有桃井五月一個朋友。宗像人很好，雖然有一點嚴肅，但是很耐心，……不會罵我笨蛋，也沒有嫌我腦子不好。」
五條悟笑了一聲，薄薄的眼皮低垂著看她，他的笑意很淡，但是放在他這張極為俊美的臉上，看起來莫名張揚。
「在借此抱怨我罵你笨蛋和嫌你腦子不好吧？」他說。
「……嗯。」她悶著聲，很小聲很小聲的應聲。
「你還真敢答應。」五條悟笑了起來，不知道是該笑她膽子大，還是她的誠實，他威脅的意思都這麼明顯了，還每次都敢點頭的人，鈴搖真是頭一個，偏偏她一臉誠心，讓人半點生不起氣來，只能自己無奈又無語。
「不能答應嗎？可是我是……」她的話沒說完。
五條悟截住了她的話，「你是實話實說——我知道。你不用每次都強調，難道你不知道你強調了之後更讓人生氣嗎？」
「……不知道。」
「……」
「對不起，我不知道這樣會讓你生氣，我以後……」
「停！」五條悟再次打斷她的話，他的腳步沒有停，迎著落日的風輕輕拂過他的頭發，在夕陽裡微微發光，他笑著說道：「我就隨便一說，我沒有生氣，不用想以後怎麼做。」
鈴搖小心觀察著他的臉，見他說話時嘴角是微微揚著，也確實感覺不到那種很凌厲的氛圍，但還是小心地確定了一下，「真的嗎？」
「假的。」他回答得不假思索。
「……，對不起。」
這次五條悟是真的感覺到無奈了，他腳步停了下來。
直截了當地把鈴搖放了下來，覺得又好氣又好笑，「騙你的。」
「……」鈴搖有點不高興，「為什麼要騙人？」
他嗤笑了一聲，「我又不是你，我可沒有不能說謊的原則。」
「…………」
「看我干嘛？走不走，你不回家嗎？」說到這個，五條悟想到剛剛鈴搖莫名其妙蹲在地上不走，兩眼淚汪汪的樣子，他問道：「還有啊，你剛剛到底在哭什麼？」
這麼說著，他摸了摸自己的臉，有些疑惑：「我真的這麼可怕嗎？難道這次的威脅很有效果？」
他有低頭瞥了一眼鈴搖。
想到這小姑娘剛剛還跟他頂嘴一套一套的，也不像是被嚇到了啊？
「我剛剛不是哭，是有人踩了我兩腳，很痛……」鈴搖不知道該怎麼描述，就是很痛，非常非常痛，眼淚一下子就痛得鑽了出來，她真的不是哭。
不知道該怎麼把這種情緒表達清楚。
然而五條悟沒有詳細問，只是眉頭一挑，聲調也淡了下來，冷冷淡淡地問：「誰啊？」
「啊？」鈴搖反應過來五條悟是問她誰踩了她，她連忙搖頭，「不認識。」
「跟那個黃頭發有關吧？」
她眼睛微微睜大，問道：「黃頭發是指黃瀨嗎？」
「敬稱都不加了啊，看樣子你跟那個黃頭發很熟？」
「今天剛剛認識的……」
五條悟垂著薄薄的眼皮，語氣涼涼的，「你的那個什麼宗像不是教過你嗎，剛剛認識的人關系還不太熟，名字要用敬稱。」
「可是……」鈴搖眨了下眼睛，不明白為什麼五條悟突然又變得有點……不太好相處的樣子，但她還是很誠實地說出了原因，「黃瀨說我可以這樣叫他。」
「哦。」五條悟皮笑肉不笑地冷哼一聲，「才認識就挺熟了嘛。」
「……其實不算熟，只是相處比較愉快。」
「剛剛還說什麼沒有多少人喜歡你，只有桃井五月一個好朋友，這話是你說的吧？」看著鈴搖點了頭，五條悟又哼了一聲，「我看你朋友可不少，什麼伏見哥哥，宗像哥哥，小白哥哥，現在是不是還有一個黃瀨哥哥？」
鈴搖有點茫然，她感覺……五條悟說的話，跟她自己想的，不是同一個意思。
總之就是怪怪的。
無論是語氣還是表情，都不太好應付。
她抿著唇，在想該怎麼跟五條悟解釋清楚，然而忽然想到了什麼，她連忙搖了搖頭，「不對，我剛剛說的不對。」
五條悟眼皮微垂著，表情淡淡，看起來一副脾氣不好樣子，周遭圍繞著一股很危險的氣息，像是隨時會捏爆她的腦袋一樣。
「哦。」他的回答不冷不熱。
「我不是只有桃井五月一個朋友，我還有你。」
他垂著眼，冰涼的藍色眼瞳分了她一點目光，「？」
「你也是我的好朋友，我很喜歡你。」她微微笑著，咬字清晰認真，想了想，又加上一句：「你是我最喜歡的朋友。」
「……」
鈴搖見五條悟不說話，困惑道：「我說的不對嗎？」
夕陽如同會呼吸的紅，渲染著體育館外的天空，在這比日出還要濃烈的大片大片黃昏裡，鈴搖細細軟軟的頭發被風吹亂，在夕陽裡微微發光，如同染著焰火的蘆葦。
她抬頭望著他，眼睛清亮，純淨得像此時寧靜下來的天空。
「原來你之前說的喜歡我是這個意思。」他垂著視線，忽然很淡地說了這麼一句。
鈴搖聽見了，點頭，「嗯，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就很喜歡你，現在也很喜歡你。」
「——喜歡我就對了！」
接著，腰上一緊，她還沒反應過來，人已經貼在了五條悟的胸口，鼻間是熟悉的、只屬於五條悟的味道。
他的聲音近了一些，從頭頂傳來，不再是剛剛那樣皮笑肉不笑的冷冷淡淡，如同張揚跳躍而來的光，「踩你的人長什麼樣，告訴我！」
五條悟腳步走得很快，鈴搖怕掉下去，緊緊拽著他的衣服，腦袋往他身上靠了靠，「找她干嘛……你要跟她講道理嗎？」
「講道理？」他低頭看她一眼，笑得有點誇張：「你那個什麼宗像教的你嗎，被欺負了要講道理？」
「……沒有，但是宗像每次都會跟別人講道理。」
「好，那我就去跟她講道理。」他唇角勾著不把人放在眼裡的弧度，「好、好、講、一、講。」
「……」她怎麼覺得，五條悟說的這個講道理，跟她認知裡的講道理，不太一樣？
第35章
五條悟抱著鈴搖折返比賽場館的門口時, 人群都已經散去了。
下一場比賽很快就要開始了，所以門口已經沒有多少滯留的人，就算有幾個匆匆而來的人也是急急忙忙往場館內跑, 生怕趕不上比賽開始。
至於踩鈴搖的那個女生，也早就沒了影。
「那個……」鈴搖扯了扯五條悟的衣服, 「可不可以放我下來？」
五條悟繃著臉, 毫不猶豫地把她放了下來，冷淡地說：「我也沒興趣抱你這樣的笨小孩。」
「……」鈴搖不知道為什麼五條悟好像又不太高興了。
她說錯什麼話了嗎？
沒有吧……
腳還有一點痛，她小心地用另一只腳撐著力，站穩了，這才抬頭問五條悟：「對了, 你來找我是有什麼事嗎？」
結果，這個問題好像問得更不對。
因為五條悟的臉色看起來更不好看了。
他鼻子朝天冷哼一聲, 看起來極度不爽，「昨晚上給我發的短信，你不會完全沒有印像吧？」
鈴搖眨了眨眼，很茫然, 「那個短信是有哪裡說的不清楚嗎？」
「清楚, 實在是太清楚了, 清楚到有些東西我本人都不知道是這樣的。」這麼說著，五條悟重重敲在了她的腦袋上, 瞪著她的眼睛莫名加了幾分壓迫感。
「……」鈴搖連忙伸手去掰五條悟的手，企想把他的手從自己腦袋上掰下去, 掰了好一會兒，紋絲不動，她不高興地放棄了，「我們講道理好不好。」
五條悟一聽, 樂了，笑得格外好看，「好啊，那我們好好講一講。」
「……」剛剛說去找那個踩她的女生的時候，五條悟也說的好好講一講道理，但是怎麼感覺，這個講道理的方式都一樣的不友好。
鈴搖又去掰五條悟的手。
還是掰不下來。
抬頭看去，對上五條悟十分友好和善的笑容。
她換了一個方式抗議，「邊走邊講好不好，我還要回家。」
這次五條悟的手倒是放下來了，漂亮的眼睛綴在密密稠稠的眼睫下，與她對視了大約一秒，彎眼一笑，果斷干脆地說：「不好。」
鈴搖的嘴角肉眼可見的癟了下去。
五條悟笑得更好看了，「不高興也不行。」
「……那你說吧。」
「早點這麼乖不就好了嗎？」五條悟笑嘻嘻地伸手把手機摸了出來，打開短信，最上面那條就是昨晚上鈴搖發給他的短信。
他把短信打開，屏幕轉過來，對著鈴搖。
彎著眼笑得十分友好和善，但是周身的氣勢頗有幾分不好好說話就打一架的危險，他俯身彎腰下來，與她視線持平，彎著眼笑，「讀一遍吧？」
鈴搖本能地後撤一步，然而半步都沒有挪動，後背抵在了身後的樹干上。
頭頂枝椏繁密的枝葉在風中沙沙作響。
她抵著樹干，看了一眼五條悟彎著眼笑的臉，再看了看短信，茫然道：「你不是已經看到了嗎，為什麼要讀？」
五條悟笑意斂了一些，唇角彎著要笑不笑的弧度，「我讓你讀你就讀。」
「……」
鈴搖目光挪回面前的手機屏幕，看著那條自己昨晚發給五條悟的短信，一字一頓認認真真的念了起來，平緩柔和得像讀課文一樣，「很抱歉深夜打擾你，但是媽媽告訴我，你這樣的人不適合有更深的接觸，單獨見面、約會、身體接觸，這一類最好都拒絕，媽媽說像你這樣的男孩子感情經歷很豐富，一定會傷害我，所以我們以後就做到不單獨見面、約會、身體接觸，可以嗎？」
念完最後一個字，鈴搖抬頭，「我讀完了。」
他沒動，問道：「什麼意思？」
「就是這個意思呀……我沒有寫清楚嗎？如果你有哪裡不懂，你可以問我，我給你解釋。」
「你解釋？」他笑了一下，意味不明的笑意，密密稠稠的眼睫垂下，在他好看的臉上落下清冷的陰影。
「嗯。」
「行。」五條悟收回了手機，但仍然俯著身，她的身後抵著樹干，五條悟高大的身形將她困在陰影之中。
他的音調平平淡淡，有幾分笑意，「第一個問題。」
鈴搖也認真了起來，一副上課回答老師抽問的模樣，「你問。」
「昨晚上，發了這個短信，立即又給我打了電話是什麼意思？」本來，鈴搖打電話的時間，他已經准備睡覺了，接到電話後，鈴搖在那頭一聲不吭，還以為出了什麼事，直接就趕過來了。
回來後才看到鈴搖給他發的這個短信，差點把他氣死。
鈴搖想到昨晚那個錯亂撥出去的電話，而後是五條悟以為她遇到了危險直接趕到她家裡，她有點窘迫，聲音也弱下去一些，「我……我不小心摁到了撥號鍵。」
「原來是摁錯了。」他意味不明地低笑一聲，聲音聽起來是一如往常的輕松，音調揚著，「我就說嘛，平時頂破了天給我發個短信，怎麼會給我打電話。」
「……，你可以問第二個問題了。」
「第二個問題很重要，你給我想好了再回答。」他瞪著鈴搖，語氣很凶。
「……」鈴搖想說自己每個問題都會認真回答，但是對上五條悟的眼神，她小幅度地點了個頭。
他眯著眼，好一會兒，才問出口：「像我這樣的男孩子，感、情、經、歷，很豐富？」
鈴搖點點頭，「嗯。」
他克制了一會兒，終於沒忍住，再次揚起手，狠狠扣在了鈴搖的腦袋上。
鈴搖當即被他搖得頭暈。
好不容易停下來了，眼前還是暈暈乎乎的，聽到頭頂上五條悟的聲音，一字一頓說得氣極，「老子連初戀都還在！」
他氣得不行，額前的碎發吹得亂飛，「我清清白白，初戀、初吻、初夜……」
猛然打住。
突然意識到這玩意兒少兒不宜，鈴搖不適合聽，立馬轉了口。
「總而言之，根本不是你說的那樣好嗎！」
鈴搖捂著腦袋，暈暈乎乎之際想到媽媽說過五條悟這樣的男孩子很受女生歡迎，她下意識反駁：「怎麼會？喜歡你的女生應該很多吧？」
「多少算多？」
「呃……十個以上吧？」
五條悟冷笑一聲，「那不好意思，我們學校所有女生加起來都沒有十個。」
鈴搖下意識反駁，「不可能吧。」
「你周末有空對吧？我周末就把你抓到我們學校，親自給你數一數，一共有幾個女生。」
沉默了一會兒，鈴搖小聲說道：「還是不要了……我媽媽說，單獨見面、約會、身體接觸，這一類的都要避免。」
「哦。」五條悟不冷不淡的應了一聲。
而後，鈴搖感覺到那只一直摁在自己腦袋上的手再次作亂，摁著她的腦袋左搖右晃，絲毫不講道理。
晃了好一會兒，五條悟終於停了下來。
鈴搖已經暈得兩眼冒金星了，而這個時候，五條悟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一字一句非常清晰，壓著點惡劣的笑聲，「這樣也是身體接觸哦，小鈴搖。」
「……」
好不容易才緩過神來，鈴搖捂著腦袋，抬眼看向五條悟的眼神多了幾分委屈，還有控訴，「媽媽說的果然沒有錯，你會傷害我。」
「你媽媽說的沒錯，花心的男人不能太多接觸，戀愛經驗豐富的男人也會讓你受傷。」他笑眼彎彎，看起來十分友善，但是這點友善壓下來向她靠近時，莫名有些危險的氣息，他眯了眯眼，「但是，我再給你說一遍——」
「戀愛經驗這種形容，跟我半毛錢關系，都、沒、有！我的初戀、初吻都還在！」他狠狠瞪著她，看到她眼神瑟縮了一下，滿意地說：「你記住了，不要每次都給我扣很多帽子，之前說我是渣男狗男人也就算了，這次我也給你解釋了，你要是再敢亂胡說的話——」
摁在她腦袋上的手用了用力，作勢又要揉她腦袋，惡劣的語氣威脅道：「聽明白了嗎？」
「那個……我有疑問。」鈴搖小聲說。
五條悟：「問！」
「初夜呢？」
「？？」
「你前面說到了你的初夜，但是剛剛那裡又沒有提。」她頓住，看著五條悟愈發不好看的臉色，依然很誠實的提出自己的疑惑，「為什麼不提了？所以初夜還在不在……」
「鈴、搖。」他憋著勁狠狠叫住她的名字，打斷了鈴搖的還沒說完的話。
鈴搖愣愣看著五條悟，話被打斷了，然後呢？
怎麼沒有下文呀？
又等了一會兒，仍然沒有等到五條悟的聲音。
鈴搖嘗試著再次開口，「那個……初夜，是什麼意思？」
「不許問！」這次五條悟終於有聲音了。
但是語氣不太好，很凶。
鈴搖很納悶，也不知道五條悟好好的怎麼又變得那麼凶。
想了想，她抬起手，撫上五條悟摁在自己腦袋上的手，小聲說道：「我不問了，你放下來，好不好？」
落日緩緩墜落的黃昏裡，他的身後是熊熊燃燒的夕陽，烈焰一樣火紅橘嬈的顏色，風吹拂著他淺色銀白的發，在夕陽的顏色裡泛著溫柔的光。
他目光定定盯著她，如同此時風卷起拂過他發絲的夕陽一樣灼熱。
半晌。
他才開了口，聲音略低，暗而沉，「這種問題不要問一個男人，不只是我，也不可以問其他人，只要是男人，都不可以問，聽明白了嗎？」
「……好。」她不太懂，但很聽話。
想了想，又問道：「可以問宗像嗎？」
見他沉著臉沒說話，她連忙補充道：「在找到合適的家庭領養我之前，都是宗像教我人際社會的一些東西，他說我有不明白的的事情，不方便問別人的時候，可以問他。」
良久，五條悟才回答她，「不可以！」
「那……好吧。」
「——走了！」五條悟站直身體，高高的個頭，目光向下看她時有幾分居高臨下的感覺，「比賽看完了，你要回家的吧？」
「嗯。」
「我直接把你送到家，還是你自己走？」
「我要自己走。」
五條悟彎唇笑了一下，「怕你媽媽看到我？」
「……不是，我是想在回家路上那家書店裡買本雜志，你直接把我送到家的話，就沒法路過那裡了。」
五條悟一挑眉，有點驚訝，「我不記得你的書架上有雜志啊，你什麼時候開始看雜志的？」
「你、你偷看我的書架。」
「說的這是什麼話，你的房間我隔三差五就進去，你的書架那麼大個擺在那裡，用得著偷看嗎？」
「…………」
鈴搖鼓著臉，皺得像團包子。
一路上都沒跟五條悟說話。
書店不遠，就在學校附近，走了幾步就到了。
平時來這裡買書的學生很多，穿著各個學校的制服。
鈴搖進了書店，按照標牌上的區域劃分找到了雜志區，五條悟跟在她的身後，一副悠閑的模樣。
但是鈴搖忽然停下不動了。
他低頭，有些莫名其妙，「你要買的雜志找到了？」
鈴搖沒回答，而是輕輕地拉了一下他的衣服，仰頭很小聲地說：「那個踩我的女生……是那個。」
「嗯？」他順著鈴搖手指指著的方向看過去，片刻後，笑了一聲，「哦，看來真是巧。」
他順手摁在她的腦袋上，不是之前那樣惡劣的搖頭晃腦，很輕，寬大的手掌貼合在她的腦袋上，有幾分可以依靠的安心。
額前的碎發被揉亂，然而五條悟的手掌也只是停留片刻，她看到五條悟的身影從她身側而過，直直朝著前面那個女生走過去，只給她留了一個高大的、可靠的背影。
第36章
雜志區擺放著的都是最新一期的雜志。
各種類型的雜志都有。
然而賣的最好的始終是有關明星、偶像一類的娛樂性雜志, 往往剛剛上新就一售而空，而本期的《星光》今天剛剛上新，跑了好幾家書店和報刊, 都賣空了。
好不容易找到了這家，進門就問了店主, 萬幸還剩五本。
池田美望著貨架上高高擺放著的雜志, 對著封面上黃瀨涼太的臉欣賞了好久，一臉陶醉。
半個小時前，還在體育館偶遇了黃瀨涼太，甚至還要到了簽名。
無論怎麼想，今天都是最幸福的天！
但是, 貨架擺放得太高了，很難拿到。
池田美墊著腳尖, 伸手試了好幾次，始終拿不到。
……這家店主也太不會做生意了吧，把熱賣的周刊擺到那麼高的地方，怪不得只有這家店還沒有賣出去。
頓時有些懊惱。
今天在體育館的時候, 有個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小丫頭跟黃瀨涼太走得很近也就算了, 她狠狠踩了她兩腳出了這口惡氣, 現在又拿不到雜志，這口氣也要出了才行。
池田美打算去前台找店員。
然而一轉身, 猝不及防身後站了個人。每排書架之間本就距離不寬，她這一轉身, 差點撞到對方。
池田美下意識破口罵道：「你站我後面干嘛？！」
話說完，一抬頭，……突然有點後怕，小步後撤了一下, 後背撞到書架。
對方個子很高，兩米高的書架在他的身後，幾乎沒有多少落差，看向對方的臉的時候，不得不仰著頭。
一頭短發干脆利落，臉是瘦削緊繃的輪廓，皮膚白，高鼻梁，架著一副小太陽鏡，不僅不覺得怪異，反而整個人看起來張揚又耀眼，有幾分離經叛道的氣質。
池田美頓時看入了神，忘了剛才自己猜罵過對方。
不過對方似乎也沒在意這個，伸手將書架上的《星光》拿了下來，唇角要笑不笑的問道：「你想拿的是這個？」
「啊……對，剛才不好意思，是我太失禮了。」池田美在對方那張俊美好看的臉下有點失神，而對方又好心的幫她把拿不到的雜志拿了下來，她心花怒放，伸手要去接過來，「太謝謝你了，那個……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可以加個聯系方式嗎？」
「啊？」對方一副聽錯了的表情，很嫌棄地看了她一眼，這一眼飛速掠過，隨即歪頭探出書架，向前台的店主問道：「店長，你們店裡這種雜志還有幾本啊？」
店長正在忙著收銀，這個時間是放學時間，正是書店裡生意最好的時候，忙忙碌碌有點分不開心。
他抬頭看了一眼，飛速回答：「五本！」
「哦——那麻煩你把剩下的所有雜志都給我吧，我都買了！」五條悟對店長喊道。
這本雜志不便宜，即使深受歡迎，來買的學生也往往是湊了很久的零花錢，付款的時候也一臉肉痛。
像這樣一口氣就買掉五本的，還真是少見。
店主立即高興起來，加速了手裡的收銀工作，一邊對五條悟招呼道：「稍等稍等，我這裡馬上就好！」
「我沒關系哦——」五條悟回答了店主。
身體收回來，低頭，看著對方一臉懵逼，五條悟笑得更張揚好看了，「你剛剛說什麼？想要我的聯系方式？」
池田美以為對方這樣問的下一步就是交換聯系方式了，也顧不上計較雜志被他一口氣買光的事，再說了，說不定他會送給自己呢？
於是她連忙點頭，「可以嗎？」
五條悟嗤笑了一聲，懸在鼻梁上的小太陽鏡遮住了他的眼睛，只從唇角的弧度依然可以看得出來，是笑對方不自量力的意思，「當然——不——可——以——」
池田美愣在原地。
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可能是被羞辱了，那麼雜志就不能退讓了，趁現在老板還沒有把剩余五本都賣給他，她先拿走一本去付錢。
這麼想著，她左看右看，找到了之前自己沒打算用的爬梯。
搬過來，架好，爬了兩級台階，就要伸手去拿雜志。
身後一只手在這個時候伸過來，直截了當地把雜志抽走。
她回頭，對方笑得一臉惡劣，「這是我的哦。」
她很生氣，也顧不上對方長了一張好看的臉，當即罵道：「你還沒有付錢，那就不能是你的！」
「原來是這樣啊。」五條悟笑得滿不在乎，語氣也說不上是友好。
而後，他一伸腿。
池田美腳下的爬梯被他抽開，池田美立即以一個狗啃爬的姿勢摔倒在地。
人體落地時有一聲很大的聲音，來往的人聽到聲音，紛紛探頭過來圍觀，看清楚池田美王八狀爬在地上，都沒忍住笑了出聲。
這些笑聲全部清楚的落進了池田美的耳朵裡，她羞憤不已，從來沒有這麼丟人過。
偏偏膝蓋和胳膊都摔得很痛，她沒法立即站起來，只能忍著那些笑聲，狼狽地緩緩爬起來。
她站好之後，身體歪七扭八地捂著被摔痛的手肘，在身形高大的五條悟面前，像一只瘸腿的流浪狗，朝著那群圍觀笑話的人狂怒喊道：「看什麼看？滾啊！！！」
圍觀的人被嚇得連忙逃開。
少了那些讓人丟臉的笑聲，池田美才再次看向五條悟，「就因為我對你出言不遜？你要這樣報復我？」
「出言不遜？啊，那個啊，如果是平時的話，確實值得我報復回來。但是這次可不是因為這個。」五條悟說。
「那我到底是什麼時候得罪了你？」
五條悟懶懶散散靠在身後的書架上，語調散漫，「本來呢，按照我的方式，直接拎起來揍一頓或者踩回來就好了。但是我家小孩讓我講道理，所以，我決定先跟你講講道理——」
池田美聽得雲裡霧裡。
而後聽到五條悟一歪腦袋，朝著書架的另一頭喊了一聲，「鈴搖？過來。」
聲音依然是那副懶懶散散的散漫樣，卻有一點不同，多了一份人間煙火氣。
她朝著五條悟的目光看過去，有個穿著帝光中學校服的小姑娘挪了出來。
她一眼就認出來了，是半個小時前在體育館跟黃瀨涼太走得很近的那個女生！她當時看著很氣，直接狠狠踩了她兩腳。
所以……這個很不好惹的高中生，是來給她出氣的？
鈴搖走到了五條悟身邊，仰頭看向他，問道：「可以回家了嗎？」
五條悟又好氣又好笑，斜著眼瞥著她，說道：「她踩你幾腳，自己踩回來。」
鈴搖睜大眼睛，看了看池田美，想到她之前狠狠瞪自己的樣子，往後縮了一下，又看向五條悟：「我……踩她？」
五條悟抬起手，摁在她的腦袋上，小姑娘的頭發細細軟軟，摸起來像毛茸茸的小動物，他說：「你放心踩，有我在，你就算多踩幾腳都沒事。」
「……」
「干嘛？你還怕我打不過她？」
「不……不是，我沒踩過別人，我試試看……」鈴搖還是有點害怕，主要是之前被池田美踩得很痛，有一點心理陰影，本能的害怕。
但是頭頂放在她腦袋上的手掌溫溫柔柔，有一種安心的力量。
閉了閉眼，鈴搖一腳……踩了下去。
又踩了第二腳。
縮回來，抬頭對五條悟說：「好了。」
結果看到的是五條悟嘴角抽搐的模樣，他一臉無語，「你這也叫踩？貓都比你踩得痛。」
然後，她看到五條悟長腿一伸。
之後她看到池田美痛得臉都皺了起來。
五條悟的聲音威脅道：「最好是憋著不出聲哦，不然我多踩你一腳。啊——還有一腳，你踩了她兩腳對吧？」
於是又是狠狠一腳。
看著池田美眼角痛得泛出淚花。
很好，比鈴搖之前哭得慘多了。
五條悟很滿意地收回了腳。
並伸手把書架上剩下的幾本雜志抽了出來，數了一下，五本，都在這裡了，他刻意往池田美眼前晃了晃，揚唇笑得十分燦爛，「你很想要？那我就都買走了哦——」
走的時候還不忘拎著鈴搖的衣服，生怕這笨小孩傻乎乎愣在原地發呆。
店主這邊也忙完了，本來要去幫五條悟拿雜志，看到五條悟自己把五本都拿了下來，臉都笑成了花，連忙接過來結了賬。
走出書店，五條悟把五本雜志直接塞到了鈴搖手裡。
然後後知後覺想起來，鈴搖來書店是要買雜志的，又拎著鈴搖的衣領往回走，「你不是也要買雜志嗎，買哪本？」
「啊？不用了不用了，我要買的就是這個。」鈴搖捧著五本厚厚的雜志，臉上洋溢著開心的笑，在漫天暖調的夕陽裡，像朵迎風飄搖的小花。
五條悟之前只顧著池田美，雜志長什麼樣都沒看。
這才低頭瞥了一眼。
很好，封面上那麼大一張臉，半小時前才見過。
黃頭發，耳朵上一只耳釘，笑得比鈴搖現在的一臉幸福還燦爛。
他一伸手又把五本雜志從鈴搖懷裡抽了出來，在鈴搖一臉怔愣中，盯著雜志封面上的臉看了頂多一秒，眯著眼說道：「你就是為了買黃瀨涼太的雜志？」
「嗯。」
鈴搖想去拿回雜志，然而手一伸過去，五條悟立馬舉得很高。
這個高度，她就是跳起來都摸不到。
她不高興地癟著嘴，「給我。」
五條悟冷笑一聲，「我買的，為什麼要給你？」
「……你剛剛都給我了。」
「剛剛就是借你看一下，我可沒說要給你。」
「……」
「我就是拿回去墊桌角、糊牆、折紙飛機，都不會給你！」
「……哥哥。」
「叫爸爸都沒用！」
第37章
房間, 台燈下，鈴搖埋頭寫著作業。
她寫得有點吃力，因為這些晦澀的知識對她來說是從頭學起, 數學有了五條悟的解題思路，反而是寫起來最簡單的。
還有英語作業……非常麻煩。
寫了大約十分鐘。
鈴搖緩緩抬頭, 看向坐在她旁邊的男人, ……抿著唇不說話，眼巴巴望著對方，無聲地表達自己的求助。
五條悟察覺到了鈴搖的注視，頭也不抬，「不行——」
「……可是我真的寫不出來。」
五條悟終於抬起眼皮給了她一個眼神, 然後，抓起自己面前的雜志晃了晃, 「只能選一個，要雜志，還是要我幫你寫作業。」
鈴搖抿著唇，糾結了很久, 默默無聲轉身繼續寫作業。
「選雜志是吧？那你自己寫, 別問我。」
鈴搖繼續埋頭寫作業。
五條悟翻著手裡的雜志, 除了封面和開頭那幾頁黃瀨涼太，整本雜志還是挺有意思的。
再次翻回雜志封面。
看著那張笑得燦爛的臉, 五條悟狠狠把雜志扣在了桌面上。
鈴搖抬頭：「怎麼了？」
五條悟面無表情：「我樂意！」
鈴搖一臉茫然，「你樂意什麼？」
「……」五條悟再次拿起雜志, 把封面舉起來對著鈴搖，「他跟你是同一個學校的？」
「嗯。」
「同年級？」
「嗯。」
「同班？」
「……在隔壁。」
「很好。」
「……？」
見五條悟又不說話了，鈴搖茫然道：「怎麼了嗎？」
五條悟專注盯著面前的雜志，盯了一會兒, 鼻子翹得老高，看天花板，看書櫃，看燈管，就是不看鈴搖。
鈴搖又道：「那個……你今晚是有什麼話要跟我說嗎？」
五條悟回答得飛快，「沒有。」
「那你為什麼還不走呀？」鈴搖話音一落，就感覺到五條悟周遭的氛圍壓抑了一些，她頓了頓，還是把話說完了：「你不幫我寫作業……又沒有什麼話要說的話，你可以早點回去，你回去晚了不會有人擔心你嗎？」
五條悟笑了一聲，滿是不屑，「我是最強的，不需要擔心。」
「哦……」
寫了一會兒作業，鈴搖覺得有些渴，就下樓去倒杯熱水喝。
走到門口，又歪回腦袋來問：「你要喝水嗎？」
「管好你自己吧，小鬼。」
「……」
為什麼五條悟今晚這麼不好相處啊。
明明那個雜志他一臉不喜歡的樣子，但是又不肯讓給她，說話也怪怪的，要麼突然不理人，要麼突然就很凶。
到了樓下，想了想，還是額外找了一個杯子。
倒了兩杯熱水，快步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然而一推門，房間裡空蕩蕩的，五條悟已經不在了，那五本雜志擺放在桌子上。
愣了一會兒，她把杯子放下，找到手機，給五條悟發了條短信過去：「你回去了嗎？」
「不是有個笨小孩一直在趕我走嗎？再不走，說不定就會拿掃把把我攆出去，我會很傷心的。」五條悟回得很快。
並且發了一個大哭的表情。
這個表情哭得特別傷心，鈴搖看著有點過意不去，連忙回復道：「我不是趕你走的意思。」
等了一會兒，五條悟沒有回。
鈴搖又發了一條短信，「你的雜志忘記拿走了。」
還是沒有回。
一直到鈴搖寫完了作業，洗了澡，回到床上躺好准備睡覺，五條悟都沒有回。
想了想，又發了一句，「對不起。」
這次五條悟倒是回了信息，「那種雜志我才不需要，留給笨蛋看。」
鈴搖眨了眨眼，盯著短信裡那個笨蛋的字眼。
再想了想桌子上那幾本雜志，她決定認了，回復的短信很簡短，「晚安。」
這一晚睡得不怎麼安穩，夢做得很多很雜，只是她醒來就忘，不記得夢到過什麼內容。
但是夢裡那種壓抑的情緒一直纏繞著她，她這一整天都因此沒什麼精神。
上課學習的的內容很難，對她來說。
學得很費勁，人又沒有什麼精神，因此這一天過得格外緩慢。
好不容易熬到了放學，桃井五月要去籃球社的活動，今天沒有什麼比賽，所以桃井五月也就沒有叫她。
因此當鈴搖說要一起去的時候，桃井五月非常震驚，「你今天怎麼想起來要去籃球社啊？」
鈴搖有些不好意思地實話實說，「昨天遇見了黃瀨，他說今天就要來籃球社，我想看看。」
桃井五月眼睛一亮，「你很喜歡黃瀨君嗎？」
「嗯。」
「啊啊啊我也很喜歡！走啦走啦，一起去看看。他才加入的話應該在三軍，我們直接去三軍那邊看看。」
桃井五月拉著鈴搖到籃球社的時候，是標准的社團活動開始時間，然而三軍的練習似乎早就已經開始了。
推門一進去，裡面滿滿當當都是人，相當的熱鬧。
三軍的管理遠不如二軍和一軍那麼嚴格，除了主力隊員，其他的社員基本都集中在三軍，因此這裡有大部分是因為興趣愛好而來的，氛圍也就比較輕松。
但往常也不像今天這樣……這麼熱鬧。
三軍的成員比較多，場館也比較大，籃球場在中央，周圍圍了不少的人，除了社團成員外，還有很多明顯不是社員的女孩子。
桃井五月大概猜到了原因，嘆氣道：「應該都是來看黃瀨君的吧，果然黃瀨君很受歡迎啊。」
「他在嗎？」鈴搖擠在後面，墊著腳，望著層層人群裡面，但是人太多了，什麼也看不到。
桃井五月還沒回答。
這時候耳邊爆發一陣尖叫——
「啊啊啊黃瀨SAMA好帥啊！！！」
不用桃井五月回答了，桃井五月無奈一下，「知道了吧？」
鈴搖再次墊了墊腳，「可是什麼都看不到啊……」
「跟我來啦，我可是正兒八經的社團成員，這裡我可熟了，有個小通道可以直接爬到二層的座位那裡。」
穿過人群，摸到了二層的高台。
高高的位置，終於看清楚了籃球場中央，黃瀨涼太在其中很惹眼，一眼就能看到。
他今天是第一天來，正在跟著學長學一些基礎技巧和規則，偶爾犯個錯會滿臉笑意說著抱歉抱歉。
但他進步很快，練習了這麼一會兒，已經可以突破教他的學長的防守了。
在場的女生看懂的比賽不多，但是看得懂黃瀨涼太周身散發的那股勁，一看到黃瀨涼太運球投籃，尖叫聲不斷。
再進一個球的時候，全場沸騰。
一起打球的學長有點頭疼，笑道：「今天熱鬧得有點全國決賽的感覺啊，這多虧了黃瀨。」
「啊？抱歉抱歉，我也不知道她們是從哪裡知道我今天會來籃球社的。」黃瀨涼太摸了摸後腦勺，略帶歉意的笑著。
手裡運著球，說話間余光一略，忽然注意到了高高的二樓觀眾席那邊，站了兩個女生。
二樓觀眾席幾乎沒有人，所以一眼略過去就看到了。
他認出來其中一個是鈴搖。
當即揚起笑臉伸手朝她揮了揮，以作打招呼。
學長無奈地笑：「別給粉絲打招呼了，雖然你很有天賦，但你今天才開始練手，分心的話可能會輸哦。」
「啊？那個可不是粉絲，是個很可愛的女孩子。」
「認識的人？」
「是哦——雖然是昨天才認識。」
「你這樣高調的跟她打招呼，她會被你的那些粉絲仇視的。」學長一副很懂的樣子。
「誒會嗎？」黃瀨涼太運球的動作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周圍的人，好像的確有人在不停往鈴搖那邊看。就這片刻的分神，學長果斷地搶走了他的球，黃瀨涼太連忙回神，「啊啊啊學長你故意分我的心！」
「是你自己要分心，可不能怪我啊！」
看台上，桃井五月還要去一軍的活動，看了一會兒就戀戀不舍離開了。
臨走前還特意交代了鈴搖離開的通道在哪裡，怕她離開的時候找不到路。
鈴搖一直趴在二樓觀眾席的站台上，氣氛很好，熱鬧又輕松，沉悶在胸口一整天的陰郁也因此散了許多。
她看得入神，沒注意到口袋裡的手機在震動。
社團活動結束之後，她拿出手機才看到有幾個未接來電。
看清楚來電人是五條悟，她愣了一下，腳步不由自主停了下來。
想了想，給五條悟回了電話。
但五條悟沒有接。
「喵——」
「喵喵喵——」
夕陽落下的街道裡，前面的巷子傳來細細的貓叫聲。
她聞聲抬頭，循著聲音慢慢走過去。
到了巷子口一探頭，本以為會看到一只貓，然而……好像是個人。
落日的暖色斜斜的從巷子的圍牆落進來，將對方的頭發染成金燦燦的橘，他背對著鈴搖，穿著帝光中學的校服。
聽到腳步聲，他回頭，視線看清巷子口的人是鈴搖，眼睛裡一瞬轉為笑意，「你來得剛好，你喜歡貓嗎？」
鈴搖看著金色斜陽裡笑眼明亮的人，點頭的幅度都不由自主減輕，「嗯。」
比起她的局促，黃瀨涼太自在輕松許多，他彎著眼笑，「這只小貓我已經在這裡遇到它一個星期了，它現在每天都會在這裡等我。今天社團活動晚了一些，它好像還有點不高興。」
「貓也會不高興嗎？」鈴搖輕聲問著。
「當然會啊，衝我叫了好多聲呢。」他側著臉跟她說話的時候，鈴搖才看清他的手裡拿著小罐子，黃瀨涼太正倒出來喂給它吃。
小貓很漂亮，雪白的毛，很小一只，耳朵軟軟的。
正合攏爪子蹲著一口接一口的吃，它吃的時候腦袋一垂一垂的，動作很小，很可愛。
鈴搖第一次見到貓吃東西，瞪大眼睛看了很久。
黃瀨涼太見她看得專注，一雙鹿眼圓溜溜地盯著不動，笑著說道：「你如果喜歡的話，可以摸摸它，它的脾氣很好，不會咬人。」
「真的嗎？」她這麼問的時候，手已經忍不住伸了出去。
頓了頓，輕輕放在了貓的頭頂。
觸感是前所未有的柔軟，茸茸的毛在手指尖軟得心都融化了。
鈴搖本來是試探著摸了兩下，但是小貓一直在埋著頭專心吃東西，沒有任何不願意的東西，她膽子大了一些，又摸了兩天。
她笑了起來，露出一小排瓷白的牙，「它好可愛啊。」
「是吧是吧，我也覺得它很可愛。不過天氣預報說過幾天就要下雨了，還不知道它到時候會去哪裡躲雨。」
鈴搖的手一停，問道：「它不回家嗎？」
黃瀨涼太對她笑了笑，說道：「它沒有家的啊，不然也不會流浪了。」
手掌下是貓乖乖的腦袋，它吃東西的時候小口小口，吃得很急，但它很乖，一直埋頭吃著。
白色的茸毛蹭了很多污漬，看起來有點髒，尾巴很小一根，安安靜靜地圈在身體旁邊，可愛之余多了幾分可憐。
黃瀨涼太的語氣聽起來很郁悶，「可是媽媽和姐姐對貓毛過敏，不然我就直接把它帶回家了，現在只能每天過來喂一點吃的。」
鈴搖眼睛一亮，「我可以把它帶回家嗎？」
黃瀨涼太愣了一下，笑著說：「如果你家裡允許的話，當然可以。」
胸腔裡有什麼無法抑制的情緒在慢慢溢出。
那是一種難以形容的情緒。
好像這一刻忽然很想做這一樣一件事。
鈴搖連忙拿出手機，想給媽媽打個電話征求意見。
手機一打開，呃……五條悟？正在給她打電話？
鈴搖幾乎是想都沒想就選擇了掛斷電話。
找到媽媽的電話號碼，撥通過去。
媽媽在這個時間不算忙，很快就接通了，聽到鈴搖的請求之後，回答道：「可以啊，如果你喜歡，可以帶回家養，但是你要好好照顧它，要有耐心，不能對它不負責。」
得到了許可，鈴搖更開心了，連連點頭，「我會的，我一定會照顧好它！」
電話掛斷。
鈴搖握著手機，再次看向黃瀨涼太時，眼睛因為開心而亮晶晶的，雀躍十足的語氣，「媽媽同意我把它帶回家啦！」
黃瀨涼太也松了口氣的樣子，跟她一起笑，「以後它就有家了。」
鈴搖伸手摸著貓的腦袋，指尖是茸茸的柔軟，她重重點頭，「嗯！」
有家了啊。
它。
以後不會再流浪了。
「對了，你家在哪個方向，我陪你一起把它抱回去吧？貓比較認環境，帶它走遠一點的話，可能會因為害怕而跑掉，到時候你追不到它的話，可能它又要繼續流浪了。」
鈴搖報出了一串地址後，黃瀨涼太想了一會兒，說道：「不在一個方向啊……不過也沒關系，我去找個紙箱子過來，方便抱著它，你在這裡等一會兒哦，我很快。」
「那個——」
鈴搖的話還卡在喉嚨，黃瀨涼太已經飛速跑出了巷子。
她重新蹲下來，看著小貓埋頭吃著東西，再次去摸了摸它的腦袋。
黃瀨涼太果然回來得很快，他在就近的社團活動室借了一個紙箱子，雖然說是借，但社團的社長一看到黃瀨涼太的臉，二話不說把箱子遞給了黃瀨涼太，並很劃算的要了一張合照。
黃瀨涼太抱著紙箱子回來，「抱歉抱歉，合照耽誤了一點時間，不過似乎沒有什麼大問題，把它抱進來就送它回家吧。」
貓很小一只，黃瀨涼太的手掌一撈就把它撈進了紙箱子。
琥珀似的眼睛小心地看著周圍，看到黃瀨涼太以後，好像找到了安全感，安安穩穩地蹲在裡面。
鈴搖的眼睛一直盯著它看，忍不住道：「它好乖啊。」
「沒錯沒錯！對了，你有沒有想過給它取一個什麼樣的名字？」
「我……還沒有想過。」
「哈哈沒關系啦，回去以後可以慢慢想，以後多叫它的名字，它自然而然就知道你是在叫它了。」
回去的路上，黃瀨涼太說了很多關於養貓的常識，還順路在寵物店買了貓砂和貓糧，黃瀨涼太也一起幫忙提回了鈴搖的家。
到了家門口，黃瀨涼太把所有東西都交給鈴搖，「那我就先回家了，你要好好照顧它啊，如果遇到什麼不懂的地方都可以問我。」
鈴搖接過紙箱子，低頭看著裡面探頭探腦的小貓，忽然想到一個問題，「可是……我去哪裡問你？你平時好像很忙。」
「對哦，那這樣吧，你加我的聯系方式吧，這樣隨時都可以問我。也可以拍它的照片發給我，讓我看看它成長的樣子。」黃瀨涼太從書包裡扯出一頁紙，快速寫好自己的聯系方式，給了鈴搖。
最後，他拍了拍貓的腦袋，對它笑著說：「那我就先回去了，要聽這個姐姐的話，好好長大。」
他揮了揮手，「我走啦——」
黃昏的風又暖又輕，黃瀨涼太的背影在一片燦爛金黃裡慢慢走遠。
手裡的紙箱子有著沉沉的重量，它承載著一個很小很小的生命，胸口那種翻滾湧起的心情再次不斷翻騰而過。
她輕輕戳了戳貓的腦袋，它立即抬抬頭方便她的觸摸，微微抬起來的小下巴又瘦又小，可可愛愛。
這樣的感覺很復雜，好像很久以前也曾有人這樣對她說過，這裡就是你的家啊。
像是在夢裡一樣，她也曾一瞬間以為自己以後永遠都不必再流浪。
鈴搖拿出鑰匙開了門。
這個時間爸爸媽媽都還在上班，她自己找了地方給小貓安置了貓砂，又打開熱水給小貓洗了個澡。
小貓真的很聽話，起初還怕它對水很排斥，只是用一點點水試探了一下。可它似乎沒有打算反抗，只是睜著一雙圓溜溜的琥珀眼睛看著她，非常好奇，絲毫不覺得害怕。
鈴搖見狀，開心地揉了揉它的腦袋，「那你在這裡等一下哦，我去給你找一條干淨的毛巾，還有黃瀨給你買的沐浴露，我去拿剪刀剪開封條，要乖啊。」
也不知道它能不能聽得懂，總之很乖巧地蹲在盆子裡，沒有要走的樣子。
鈴搖想著快去快回，噔噔噔跑上樓。
推開房間的門——
嘩啦。
門推開。
鈴搖一頭撞在了一個硬邦邦的胸膛上，她跑得很快，這一衝進撞得不輕，當即撞得鼻尖生疼。
她皺著臉抬頭。
冷冷淡淡的視線，五條一動不動站在門口，就立在她一拉開門撞到的地方，斜斜倚在門框上，垂下的目光定定地看著她。
鈴搖嚇了一跳，好半天沒說出話來。
反而是五條悟先開了口，比起以往懶懶散散什麼都不放在心上的聲調，此時略顯低沉，「電話不接，還掛我電話？」
第38章
五條悟的問題讓鈴搖突然想起來在巷子時, 她掛斷的那個電話。
當時著急給媽媽打電話問可不可以養貓的事。
而之後也一心都在小貓身上，完全沒有想起來要回個電話。
小貓還在盆子裡等著，它剛來, 會認生，她走開久了不知道會不會因為害怕而躲起來, 黃瀨涼太一路上給她講過這些東西。
五條悟堵在門口, 她也先不計較為什麼他突然又在自己家，而且是從自己房間出來的，說道：「等下再給你解釋，好不好？我現在急著給小貓洗澡，你讓一讓, 我進去拿東西。」
好在五條悟沒有過多的言行，身體往旁邊一讓, 鈴搖就快步溜進去。
拿到了需要拿的東西，又快步從五條悟身邊跑過，噔噔噔跑下了樓，一看到小貓還在水盆裡, 怪怪的舔著爪子等她, 她從松了口氣。
毛巾, 沐浴露，溫水, 一切都准備好。
鈴搖把袖子往上挽，試探著把小貓放進水盆裡, 見它沒有反抗，這才繼續。
「這就是那個黃頭發陪你一起帶回來的貓？」
頭頂突然出現五條悟的聲音。
她抬頭，看了一眼五條悟，見他神色淡淡, 不知道為什麼覺得有些奇怪，不過她更吃驚的是，「你怎麼知道我遇到了黃瀨？」
「這個啊——」五條悟身體往旁邊依靠，懶懶散散地倚在牆上，他說得很自然輕巧，「我在你學校等你的時候都看到了。」
水龍頭下，給小貓衝著水的手一停頓。
鈴搖猛然轉頭，上五條悟的眼睛，他仍然神色淡淡的，好像在說一件很普通不過的事，鈴搖卻驚得好半天才磕磕絆絆說出話來，「你、你那個時候在我學校……」
「是啊。」他回答得很輕松的語氣。
水流默默的順著手指流下，直到小貓叫了一聲，她才連忙繼續手上的洗澡，咬了咬唇，很內疚地說：「不起……那個時候著急想問媽媽的意見，所以就掛斷了你的電話。但是，我應該在之前看到你打電話的時候就給你回一個的。」
越想越覺得內疚。
她垂著頭，看起來格外喪氣，「不起……實在是不起。」
洗浴室裡安靜下來。
只有水龍頭的流水聲，輕輕緩緩。
忽然。
——「嘁。」
五條悟笑了一聲。
是熟悉的、帶著冷嘲熱諷、不屑一顧的笑聲。
而後，她聽到了五條悟那平常的語調，懶洋洋的，不知天高地厚的，輕飄飄的語氣：「騙你的，剛剛在窗戶看到了你和那個黃頭發一起回來，猜到的而已。」
「……真的嗎？」鈴搖的表情放松了一些。
「假的。」他扭過頭，一副懶得看她的樣子。
鈴搖給小貓洗完了澡，用毛巾給它擦了水。
擦了一會兒，她停了下來，仰頭看向五條悟，他仍然別著臉，只能看到一個輪廓分明的側臉和緊繃的下頜，他的個子高高的，甚至看不到他的表情。
她看著那張側臉，說：「你不要騙我，如果我真的做了讓你不高興的事，請你一定要告訴我，我會改。我不想讓你覺得不快樂，也不想在無意中做了什麼讓你不開心的事，因為，你我來說，很重要。」
頓了頓，她重復了一遍，「非常，非常，非常重要。」
「——？」五條悟的頭抵在牆壁上，原本是視線微仰看著遠處，緩緩的，他垂下一點視線。
鈴搖正給貓擦著水，挽上去的一截袖子露出細白的手腕，她說話的時候，仍然專注於給貓擦水。
馬尾的發梢掃在小姑娘白皙的後頸上，經過一天的活動，頭發一些散，一些細細軟軟的頭發散亂在耳邊、脖頸上。
他收回視線，像是很隨意的問著，「有多重要？」
「我的朋友很少，你是唯一一個會給我出氣的人，還會請我吃東西，雖然總是說我笨蛋，但還是把雜志給了我，我很感激你。」
「你的那個什麼宗像呢，伏見哥哥，小白哥哥呢？」
「他們……小白哥哥早就不管地面上的事了，宗像的立場跟我不一樣，伏見哥哥是他的盟臣，他們願意管我也許只是因為他們善良，他們其實用不著管我的。」鈴搖的聲音越來越小，說到後面，悶悶地近乎聽不見。
「……」
良久，頭頂一沉。
鈴搖愣愣抬頭，從額前碎發的縫隙裡，看到了五條悟那張好看的臉，他的手掌寬大、干燥，僅僅是這樣輕輕地摁在她的頭頂上，也可以感覺到安心的溫熱。
他的手掌輕輕摁著她的頭，眼睛卻看向別處，拖長著音調，「我餓了——」
「誒？」
「很感謝我的話，請我吃頓晚飯。」
鈴搖的神色再次鮮活起來，眼睛亮晶晶的，「好，……好，可以，你、你等我給它把毛吹干，我最近攢了一點零用錢，可以請你吃好吃的東西，我等會兒就給媽媽打電話說我要出去，你，你想吃什麼呀？」
「隨便啦——」五條悟終於不再一副懶懶散散的模樣靠著牆，他走到鈴搖身後，彎著腰，湊近看著還有些濕漉漉的小貓。
小貓似乎不怎麼怕生，一雙眼睛滴溜溜看著五條悟。
大小瞪小眼，貓的瞳仁是深琥珀色，純淨又天真地與五條悟視，不怕生，也不膽怯。
五條悟盯了許久，嘟囔道：「怎麼回事啊，怎麼撿回來的貓都這麼像你。」
鈴搖的眼睛忽然一亮，「你也覺得很像我嗎？」
「啊？——啊，啊，就是很像你啊。」他伸手嘗試著去戳了戳小貓，小貓感覺到他的觸碰，很小很小聲的喵了一下，一雙眼睛仍然滴溜溜看著他，沒有什麼要害怕的反應。
他忽然展開笑意，又去輕輕地戳了兩下。
鈴搖說道：「我聽到黃瀨說可惜不能帶它回家的時候，我感覺我的心跳砰砰砰跳得很快，那個時候就在想，我可以帶它回家就好了，我很想讓它有一個家。」
五條悟逗貓逗得很開心，手指不停逗弄著小貓，聞言，微微抬起下巴，朝她這邊側了側，「你有給它取名字嗎？」
「我剛剛想到了一個。」
「什麼啊？」
「鈴鐺。」
「噗——」五條悟一口氣沒忍住，直截了當地笑了出來，笑得額前的碎發亂顫。
注意到鈴搖臉色沉了下去，不太好看，他才勉強收斂了一下，「不是，你怎麼會想到取這麼一個名字？」
鈴搖不太高興地悶著聲說：「我覺得很好聽。」
「好聽是好聽啦，但是——」五條悟又有點沒忍住笑，眼看著鈴搖又要不高興，他立馬憋住，說道：「我覺得這個名字用在你身上也毫無違和啊。」
「……」
「真的不是開玩笑！鈴鐺鈴鐺鈴鐺鈴鐺——」五條悟彎著眼笑眯眯地說，「非常適合你！」
「……」
「走啦走啦，請我吃飯，不是說好的請我吃飯嗎，快點按照你之前說的那一串安排執行！」
鈴搖徑自抱起已經擦干的小貓，一聲不吭頭也不回的往樓上自己的房間走。
五條悟摸了摸腦袋，後知後覺，鈴搖真的不高興了？
半個小時候，鈴搖數了數錢包，拿好鑰匙，准備去附近的車站坐車去市中心。
這期間一句話都沒有跟五條悟說過。
而五條悟一直跟在鈴搖身後，鈴搖腳步不算快，他也故意湊合著鈴搖的腳步，像條尾巴一樣不緊不慢地跟在身後。
不時還伴隨著不同的、奇奇怪怪的聲調。
「鈴搖——」
「鈴——搖——」
「鈴~搖~~」
「鈴……搖！！！」
鈴搖面無表情，頭也不回。
終於，在五條悟第N次以奇怪的音調叫她的名字的時候，鈴搖頓住腳步。
五條悟也立馬跟著停了下來，眼巴巴好奇等著後續。
鈴搖抿了抿嘴，她的眉眼柔和，即使是不高興，眉毛也是秀氣地微皺著。
五條悟不停眨著眼，一臉期待她說什麼的樣子。
鈴搖很認真地跟他講道理：「鈴鐺是貓的名字，我的名字是鈴搖。」
「哦，原來是因為這個不高興。那我是不是要道歉？就像之前你的盆栽道歉那樣？」
鈴搖本來是要點頭，可腦袋也點到了一半。五條悟提到的那個盆栽忽然在腦海裡靈光一閃，某個很新奇的想法在腦海裡浮現，並且越想越覺得很想嘗試。
「你這是什麼表情？」五條悟看著鈴搖原本都乖乖點頭了，轉瞬間表情愣住，而後眼睛越來越亮，搞得他有點慌。
鈴搖仰著臉，一雙鹿眼亮晶晶的，滿眼期待：「可不可以換一種方式道歉？不用你說不起。」
「……你先說說看。」
鈴搖飛快地伸出手，指向了窗台。
五條悟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轉過頭來，毫不猶豫地拒絕：「不行！」
「讓我試試，好不好？」
「不好！！」五條悟一臉無語，語氣是窮凶極惡的那種，「你的腦子裡到底都在想什麼啊？你為什麼會有那種想法啊？」
「……就是突然有的。」
「不行！！！！」
「哥哥。」
「哥哥也不行！」五條悟下巴一抬，閉著眼就是拒絕。
「……悟。」
「哼。」
「求求你了，一分鐘吧，就一分鐘好不好？」
五條悟斜了一點視線給她，忍了忍，凶巴巴說道：「就一分鐘啊？多一秒我會讓你好看的！」
鈴搖瞬間眉開眼笑，當即就去拉住五條悟的胳膊，往窗台的方向跑，「好，我一定會守時的。」
而五條悟一臉鍋底黑。
窗外上整整齊齊擺放著鈴搖的盆栽。
每天早上，她都會檢查盆栽的生長情況，澆水、修剪，這一切完成後才會下樓吃早飯。
而此時，鈴搖以早起侍弄盆栽的態度，十分謹慎小心地埋著土。
盆栽的花盆是上次被五條悟打碎之後重新買的，媽媽覺得女孩子會喜歡粉紅色之類的顏色，所以特意買的花瓣盆，整個花盆的造型是一朵粉色的花。
最後一點土鋪好，鈴搖笑得兩眼彎彎，非常開心，拍了拍手上的土，「好啦——」
五條悟站在盆栽裡，只有半截身子露在土外，抱著胳膊，冷冷看著她，「你還有二十三秒。」
「啊啊啊稍等稍等，我想拍一張照片！」鈴搖一邊說著，一邊急急忙忙拿出手機，手忙腳亂地打開相機功能。
鏡頭裡，五條悟已經變為只有玩偶大小，半截身體埋在土裡，只露出的一半身體抱著胳膊顯得極度不高興。
就在鈴搖以為五條悟要忍無可忍破土而出的時候，五條悟不冷不淡開了口：「鈴搖。」
「啊……二十三秒這麼快嗎？」
「我是說，給我推一下眼鏡。」
「哦哦哦，好的。」
鈴搖彎腰，湊得近了一些，五條悟變小以後，眼鏡也隨之變得很迷你，她小心地手指蹭過去，推了一下。
手剛放下來。
五條悟的聲音毫不留情地提醒道：「一分鐘時間到了。」
「誒……好吧。」她有點失落，戀戀不舍地說：「一分鐘過得好快啊。」
「你想多玩一會兒也行。」
鈴搖開心道：「真的可以嗎？」
「有條件。」
「請說。」
「養貓的問題有不清楚的，問我，不許問那個黃頭發。」
「……？」鈴搖愣了一會兒，不確定道：「你聽到了我和黃瀨的話？」
「我甚至還看到了他給你他的聯系方式！」
「可是……」
「可是什麼？」五條悟瞥他一眼，作勢要從土裡爬出來的樣子。
鈴搖連忙答應道：「那我不問他了。」
「這還差不多。」
「可是你懂得怎麼養貓嗎？」鈴搖有點不放心。
「嘁——再給你說一遍啊小鬼，我、是、最、強、的，不要隨隨便便質疑我啊。」
「那……」
「你怎麼這麼多廢話？」
鈴搖頓了頓，可是心底的蠢蠢欲動難以掩蓋，她還是問出口：「那作為交換，你可不可以每天都變小一分鐘啊？」
原本以為五條悟又會凶她，她都做好了心理准備。
哪知道，五條悟忽然望了過來，唇角一彎，揚著點意味不明的笑，「每天？」
鈴搖沒覺得哪裡不，但是看五條悟的語氣，好像不是要拒絕的意思，連忙點頭，「嗯！」
聞言，五條悟笑意更深。
小太陽鏡懸在鼻梁上，他笑得散漫，「好啊。」
鈴搖有點愣神，五條悟……這就答應了？剛剛讓他變小的時候，他還凶巴巴一副不情願的樣子，就這一分鐘都是說了好久才答應，還講了不許問黃瀨涼太的條件……
這個怎麼答應得真麼快呀。
她再次確定道：「你……真的答應了？」
五條悟淡淡撩起眼，寶石般的眼睛，海和天一樣讓人忘我的藍，他勾起點弧度，揚起的聲線懶散、輕佻。
「——求之不得。」
第39章
鈴搖從來都是在家裡吃飯, 唯一一次在外面吃飯，還是五條悟請她吃東西的那一次。
所以，當鈴搖鎖好了門, 捏著小錢包下了樓，眼睛還盯在手機屏幕上, 頁面裡都是搜索東京好吃的東西。
五條悟把小貓安頓好, 小貓很乖巧地躺進去，雪白一團，腦袋和尾巴都蜷縮成一團，閉著眼睛開始睡覺。
這才走出來，看到鈴搖還在低著頭在手機上搜索, 直接把她手機一抽。
鈴搖抬頭，「等一下, 馬上就找到了……」
五條悟笑眯眯地說：「不用找了，我直接帶你去。」
幾秒鐘後，五條悟拎著鈴搖抵達了繁華的商業中心。
然後……毫不客氣地對著菜單這個這個那個那個點了一大通，這才十分滿意地把菜單遞給服務員。
服務員一看這點的菜都是店裡最貴的, 心想這是一單大生意, 笑臉如花地捧著菜單離開了, 就連臨走前那句「請您稍等」都帶著輕飄飄的風。
而後，五條悟單手撐著下巴, 笑眼彎彎地看著臉色很郁悶的鈴搖，「怎麼樣怎麼樣, 我吃這些應該不過分吧？」
五條悟掃了一眼就知道了她的錢包裡有多少錢。
於是，他點餐的時候精打細算，正正好把鈴搖錢包裡攢的零用錢全部花光，一分不剩。
鈴搖還不知道五條悟是故意按照她的錢包余額來點的菜, 只是很郁悶，五條悟點的東西雖然很貴，但又不是她付不起的情況，可是余額也一點不剩了。
對上五條悟那雙燦爛無比的笑眼，鈴搖更加郁悶，「……很過分。」
誰知道，五條悟反而笑得更燦爛了，「怎麼會怎麼會？鈴搖是錢包不夠了嗎？如果不夠的話，可以我來哦——」
「……夠的。」
就是因為夠，才更郁悶。
完全花光了啊……
五條悟一副那就放心了的樣子，連連點頭，「夠就好夠就好，那我就只負責吃了哦——？」
「……嗯。」
上菜很快，服務員把菜品全部擺好。
五條悟直接開動，一點都不跟鈴搖客氣。等他吃飽的時候，鈴搖還在小口小口喝著湯，面前的東西幾乎沒有動過。
他咬著吸管，看著鈴搖吃飯，覺得實在是匪夷所思，「你吃東西怎麼這麼慢啊？」
鈴搖聞言抬頭，看了看自己面前的餐具，再看了看五條悟那風卷殘雲已經差不多吃完的食物，「我……小時候有人教過我，吃飯的時候要小口的吃，要咀嚼滿十次才能咽下去，嘴巴裡有食物的時候不可以說話，所以我一直都是這樣吃飯的。」
五條悟覺得更加匪夷所思了：「你那個宗像吃飯這麼古板嗎？」
「啊……不是宗像，是很小的時候家裡有人這樣教我，我已經不記得了，但是習慣一直這樣保持著。媽媽也說這個習慣很好，吃慢一點不會傷胃，所以我就沒有改。」
「倒是跟高層那群只會講大道理的老頭子一個習慣。」
五條悟嗤笑了一聲。
吐槽歸吐槽，但是也沒催，就那麼靜靜坐著，一手撐著腦袋，懶懶散散地看著鈴搖吃飯。
她吃得很慢，小口小口，雖然吐槽她這樣的習慣像那群老頭子，但其實看起來挺像剛剛撿回來的那只小貓，垂著小腦袋吃得認真。
直到口袋裡的手機不停震動。
五條悟拿出手機一看，是家入硝子的電話。
他接了起來，家入硝子說話很快很急，但這不妨礙他聽明白家入硝子說了什麼。
電話掛斷後，五條悟收起手機，「鈴搖，吃飽了嗎？」
鈴搖咬著一個蛋餃，點頭，「嗯，差不多了。」
然後，她看到五條悟飛速結了賬，並拿起桌子上她還沒喝完的牛奶塞進她的手裡，拎著她就往店門外走。
鈴搖捧著牛奶，抬頭看著五條悟，大概猜到了什麼，「是有人出事了嗎？」
「是啊，本該是輕松就能解決的二級咒靈任務，但是卻意外出現了一級咒靈，現在傷亡很慘重，硝子的治療也忙不過來了。」
幾秒種後，抵達了咒術高專。
五條悟指了指門口，情況比較緊急，說話也比較簡明：「你從這裡進去，直著走，你上次來過，應該記得醫療室的路吧？」
鈴搖點頭，「我記得。」
「去醫療室救人。」
情況緊急，五條悟收起了往常懶懶散散的態度，轉身就要離開，卻感覺到衣角有什麼牽絆住了他。
他低頭，是鈴搖扯著他的衣角，仰著臉，小聲地問：「那你呢？」
「我？當然是要去解決咒靈那邊的情況了，任務臨時交給我處理了。」
「一級咒靈是不是很危險？」
五條悟愣了一下，而後微微勾起唇角，揉了一下她的頭頂，豎了一個大拇指，「別擔心我啊，我再跟你說一遍——」
「我、是、最……」
「你是最強的。」鈴搖接上了五條悟後面的話，想了想，她放下了攥著的衣角，「那我在這裡等你回來。」
話說完，她就快步朝著咒術高專門口的小路跑進去。
夜風緩緩拂過，天色已經落入黃昏過後的夜幕，咒術高專門口的路燈不是特別刺眼明亮的光線。
鈴搖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昏暗的光線裡。
五條悟這才回眸，施展術式離開了高專。
醫療室的路，鈴搖還記得。
當她找到醫療室的時候，還沒有推門進去，就聞到了血腥味，還有身體被燒焦的味道，很難聞。
她敲了敲門，不一會兒，有人開了門。
燈光從門內泄露過來，鈴搖也看清了開門的人。
對方個子很高，她仰著頭，從對方的細微的表情裡，辨認出了一種難以形容的悲傷和沉重，還有……自責？
很復雜的情緒。
只是，對方在看到她的一瞬間，那樣的情緒似乎消彌了一些，怔愣著叫出她的名字，「鈴搖？」
「嗯，是我。」
夏油傑將門敞開大一些，方便她進來。
醫療室裡燈光很足，她一步從黑夜裡邁了進來，這時，夏油傑問道：「是悟帶你過來的嗎？」
「嗯。」
「你來得太好了。」夏油傑帶著她進了裡面的隔間，手抵在門口，本來要推門而入，忽然想到裡面的傷亡情形很血腥，推門的動作停了下來，低頭對鈴搖說道：「傷亡情況很嚴重，不止是我們的後輩，還有其他咒術師，也一起帶了回來。」
他的話只說到了這裡，鈴搖以為他是擔心自己救不回來，於是向他保證道：「沒關系，只要是能救回來的人，我都能救。」
夏油傑緩聲說：「我的意思是……可能會有一些血腥，你會害怕嗎？」
原來是這個啊。鈴搖笑了笑，「沒關系，不會。」
夏油傑推開了門，鈴搖也看清了裡面的情況。
這次不僅僅是鮮血和斷肢，甚至還有大面積的燒傷，有些部位已經被燒焦，看不清楚人體原本的形態。
頭頂是醫療室裡慘白的燈光。
光線落下來，家入硝子正在專注於治療，可她一個人進度很慢，尤其是她正在專注治療的那個人，鈴搖一眼就已經看清楚了，那個人已經死亡了，沒有任何生命的特征。
家入硝子的術式結束，躺著的人仍然沒有轉好的跡像。
她重重敲在桌沿，痛苦又自責。
「讓我來吧。」鈴搖走了過去。
家入硝子這才注意到跟著夏油傑進來的鈴搖，然後就看到了那熟悉的流螢從她的手掌間翩飛而起，在這傷亡慘重的醫療室裡，這些流螢像有生命一樣，靈動晶瑩地掠過。
當鈴搖救好所有人之後，回頭，卻發現夏油傑已經不在醫療室裡了。
受傷的、昏迷的、甚至已經死亡的人醒來後，已經不記得自己死亡的痛苦，在略顯擁擠的醫療室裡，向家入硝子問著現在的情況，反而比之前還忙碌了一些。
鈴搖悄悄走出了醫療室。
咒術高專她只來過一次，她對這裡面一點都不熟悉，只能沿著路慢慢走著。
由於位置位於城郊，沒有嘈雜的人聲和轟鳴而過的車聲，靜得似乎可以聽到樹木草叢間的蟲鳴。
逐漸入夏的晚風卷著一絲微熱，悠揚拂過，多了幾分沉悶。
終於，頭頂樹葉沙沙作響，鈴搖在頭頂的樹干上找到了夏油傑。
他遠遠的就聽到了腳步聲。
聽到鈴搖停下來的聲音，他才淡淡開了口，「你是在找我嗎？」
鈴搖仰著頭，看著樹上的夏油傑，「嗯。」
夏油傑輕輕一個躍身跳了下來，從樹影的陰暗裡走到了她的面前，路燈將他照亮。
他對她淡淡一笑，「在擔心悟嗎？」
「……嗯。」
「不用擔心，只是個一級咒靈而已，對於還沒有成為一級咒術師的後輩們來說，的確很危險，但是對於悟來說，只是個一級而已。」夏油傑給了她一個微笑，語氣淡淡，「更何況，他是最強的啊。」
「他也是這樣告訴我的，可是我不知道，他為什麼是最強？」
「這個啊。」夏油傑的視線挪開，他淡淡笑著，「今年夏天開始，他就變成了最強。他在你的面前，似乎從來沒有用過無下限術式吧？」
鈴搖一臉的茫然，「是很厲害的術式嗎？」
「一無所知的樣子嘛，看來的確是在你面前就解開了啊。」夏油傑微微一笑，「等他回來，親自問問他吧。」
鈴搖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好。」
夏油傑緩緩邁開腳步，「去裡面坐著等吧，以悟的實力，他很快就會回來了，不用擔心。」
鈴搖跟上夏油傑的腳步，遲疑了一會兒，小聲說道：「其實……我是有話想對你說。」
夏油傑的腳步一頓，停在原地，神色有細微的錯愕。
片刻後，他緩緩笑了一下，「你說吧，我會聽著。」
「其實我也不是很清楚我想說什麼，只是我感覺到了，你好像不是很開心。」她頓了頓，「是因為後輩受了傷嗎？」
夜風緩緩拂過。
卷起夏油傑耳邊的長發，微微的吹動著。
他神色未變，許久後，才對她笑了一下，他再次提起腳步，一邊說道：「也可以這樣理解。不用在意。」
「是這樣的嗎……」鈴搖連忙跟上他的腳步。
夏油傑卻沒有再回答她。
他的腳步走得很慢，鈴搖跟在身後也是完全可以跟得上的速度。頭頂枝葉沙沙作響，伴隨著夜風悠揚，空氣中的熱度顯得略微沉悶。
夏油傑走的方向不是回醫療室。
腳底下長長的石板路通往著未知的盡頭，只有頭頂昏暗的月亮，以及遠處晦暗模糊的燈光。
他的半個身影都像是被藏進了黑暗裡，只有一個依稀的輪廓。
終於，在一個空曠的小操場，夏油傑的腳步停了下來。
他微微仰著頭，頭頂是稀薄的月光，緩緩說道：「一年前，我和悟有一個任務，保護一個女孩，但最後，她還是死掉了，就在我的眼前。」
他垂下眼，眼底的柔和減淡，就像此時稀薄的月光一樣冷淡。
他看向鈴搖，「在這之後的一年，悟成為了最強，我卻漸漸有了這樣那樣迷茫的時刻，強者的職責真的有意義嗎？」
片刻後，他看到鈴搖滿眼的茫然。
他笑了一下，「算了，你還小，聽不懂這些。」
「……有的吧？」
而後，有一只流螢從夏油傑的眼前翩飛而過。
似銀又似水晶，又像是有生命一樣，刻意在夏油傑的眼前停住。
夏油傑愣了愣，伸出手指，那只流螢便在他指尖停了下來。
月色溫柔的晚風裡，鈴搖一字一句輕輕慢慢說著，「沒有人肯定我的意義，可是，這就是我的職責。」
「宗像曾告訴過我，得到了肯定又被否定，會比一開始就沒有人肯定更讓人痛苦，所以一開始就要堅定自己的意義不是為了任何人，只是因為自己可以做到。」
「如果有一天，曾經肯定過我的意義的人消失了，或者不再肯定我，我仍然會做這些事，不是每個人都能找到自己存在的意義，可是一旦找到了，那就不要懷疑。」
鈴搖一字一句說得清清脆脆，她從手掌間翩飛出更多的流螢，縈繞在沉默怔愣的夏油傑周圍。
如同星河墜落。
將他周遭所有的黑暗照亮。
漆黑無聲的寂夜裡，他站在一片明亮的流螢裡，眼底染著流螢的銀白光影，再次對她露出笑容，說的話卻是模棱兩可的，「謝謝。」
第40章
五條悟果然回來得很快, 其他咒術師還需要在路程上花費的時間，五條悟也可以用術式很快就返回。
連發絲都沒亂一根。
他回來的時候，鈴搖雙手還捧著飯店裡帶回來的牛奶, 小口喝著，夏油傑坐在旁邊, 兩個人也沒說什麼話。
五條悟精准落地在兩人面前。
夏油傑似乎早就已經習慣了五條悟這樣的出場方式, 眼皮都沒抬一下，「回來得很快啊。」
「一級咒靈而已，就這樣——咻——啪——很簡單就搞定了。」
說完，他轉頭看向鈴搖。
她咬著吸管，從他忽然出現就兩眼望著他, 一雙黑眸子夜一般，定定看著他不放。
連牛奶都沒喝了。
本來想逗她的話頓時卡在嘴邊, 「你、你這樣看著我干嘛？」
他自己摸了摸後腦勺，條件反射地開始反思，「我又做錯了什麼嗎？沒有吧——吃飯的錢也是我付的，臨走的時候還把你沒喝完的牛奶帶上了, 啊, 難道是因為我前面故意點很多東西嚇唬你讓你付錢, 是因為這個生氣？」
夏油傑在一旁微笑著，「行了, 你先送她回家吧，已經是晚上了, 家裡人會擔心的。」
「哦哦哦，走啊，鈴搖，回家了。作業是不是還沒寫啊？」一邊說著, 五條悟一邊把鈴搖拎了起來，「牛奶拿穩了啊，半路掉了可不能怪我。」
隨後，咻的一下，成功抵達了鈴搖的家。
五條悟把她拎到門口，放下來，「作業好好寫哦。」
說完就轉身准備回高專。
衣角被扯住。
他停下來，側頭看著攥著自己衣角的手，目光抬過去，看到鈴搖抿了抿唇，而後小聲地說：「你可不可以等會兒再走？」
「——啊？」
「我有話想對你說。」
「可以啊。」五條悟彎眼一笑，燦爛無比，「當然可以。」
他轉過身來，身體一斜，靠在了門上，「那你先上去，把你房間的窗戶打開。」
「……不用，這個時間爸爸媽媽還沒有下班，你可以從門走進去。」她的眼神多了幾分幽怨：「你跳到窗戶上會把我的盆栽撞壞。」
「——？」五條悟當場就不樂意了，一巴掌重重拍在門上，眯著眼：「我重要，還是盆栽重要？」
「……」
鈴搖沒說話，五條悟覺得非常離譜，叫道：「這也要猶豫嗎？啊？難道答案不是理所應當選我嗎？」
「…………」
「快點！就算要猶豫一下再選我，猶豫的這點時間也夠了啊，快點說出答案！」
鈴搖小小地往後挪了一步，拉開了一丁點距離，很認真地說：「……你們都很重要。」
「……」五條悟覺得自己要被氣死了，伸手就要去揉小姑娘的腦袋，但是鈴搖似乎早就想到會是這個結果一樣，不停往後仰著。
五條悟精准地抓住了鈴搖的腦袋，一頓亂搖，「一級咒靈在我面前都是一腳被踩爆的份，你還想躲哪去？」
本來還在微弱掙扎的鈴搖停了下來。
五條悟察覺到了，「怎麼了？」
話音落下，他看到鈴搖慢慢抬起手，洗洗白白的手掌，緩緩握住了他摁在她腦袋上的手掌。
她的手很小，覆蓋上來也只有淺淺的重量。
手掌下，她抬起眼，對他笑著說：「我本來很擔心，那個咒靈不會傷到你就好。」
「……」
五條悟縮回手，轉身，面對著門。
他閉著眼，干巴巴地命令道：「快點開門，有什麼話早點說完，我還要回高專，我可是很忙的！」
「好。」
鈴搖找出鑰匙，開了門，打開了燈。
燈光一亮，角落裡探出一個毛茸茸的腦袋，圓溜溜的眼睛看清楚開門的人之後，發出一聲細小的「喵嗚」的聲音。
鈴搖換好了鞋，小步朝著蹲在角落裡的貓跑過去。
她小心地把小貓抱了起來，忍不住浮現出開心的笑，「鈴鐺，你怎麼在門口啊，我不是把你放在我房間睡覺嗎？是來迎接我的嗎？」
「喵嗚——」小貓又叫著。
軟乎乎的聲音。
「走啦，帶你回房間睡覺。」她蹭了蹭小貓的頭。
扭頭，見五條悟站在原地，一雙眼睛以一種很可疑的眼神盯著她懷裡的貓。
小貓似乎也察覺到了五條悟目光裡的不善，縮了一下，往鈴搖懷裡鑽去。
鈴搖說道：「你不會又要問我，你和鈴鐺誰更重要吧？」
五條悟下巴一抬，從她身邊繞過，徑自走上樓梯，丟下語氣很狂傲的話：「幼稚。」
「……」
當鈴搖抱著小貓走到自己的房間，五條悟已經一手貓糧一手貓碗，給小貓倒著貓糧。
聽到鈴搖進來的聲音，他頭也不抬地說：「它也太能吃了吧？明明走之前才給它倒了滿滿一碗，這就已經吃得只剩十六顆貓糧了。」
鈴搖眨了眨眼：「你怎麼知道是十六顆？」
「我數了啊！」
「……這也要數嗎？」
五條悟一臉嫌棄：「你走得太慢了，我上來之後等你的時間只能數一數碗裡的貓糧了。」
又看了一眼她抱在懷裡的貓，更加嫌棄道：「你把它放下來行不行？它又不是沒長腿，在家裡又不會走丟，一直抱著干嘛？」
小貓在懷裡蹭著她，眼睛圓滾滾地望著她，好奇又依賴。
鈴搖抱著它心情都柔軟了很多，也就沒在意五條悟這不算多好的語氣，笑著回答道：「它小小一個很可愛啊，看到它這樣小小的一個就很想抱在懷裡。」
五條悟無語了，「這算什麼理由啊？——我也會變小啊。」
「……？」鈴搖停下逗貓的手，抬眼，看向他。
接收到了鈴搖的目光，五條悟頓了一下，「你那是什麼眼神？」
片刻後，他揚眉笑了起來，兩眼彎彎，聲調散漫：「哦，你想抱我是嗎？」
「……算了。」她又低下頭，繼續逗貓。
五條悟眉毛垮了下來，「怎麼就算了？」
「你沒有這麼可愛，也沒有軟乎乎的毛，抱起來應該也不會那麼舒服。」她說得非常誠實。
然後——
哢嚓一聲。
鈴搖再次抬眼看過去，目睹了小貓的貓糧袋子在五條悟的手中捏扁成一團。
她睜大眼睛，「你、你干嘛？」
「明天給你買新的。」
「……可是你為什麼要捏貓糧呀？」
「你有什麼話想對我說？」五條悟沒有回答，把捏成一團的貓糧袋子往垃圾桶裡一丟，站了起來，走到她的面前。
「那個啊……」說到正事了。鈴搖把貓放了下去，小貓還扭著尾巴不想走，她摸了摸它的腦袋，對它說道：「先自己玩一會兒吧。」
這才抬起頭看向五條悟，思前想後，先問道：「其實是關於你的問題……你一直說你是最強的，可是我不太明白，你為什麼是最強？」
畫面靜止了一秒，然後，五條悟以一個你在說什麼傻話的表情看著鈴搖，眉毛擰成一條，滿臉無語：「最強就是最強啊。」
「……」鈴搖意識到自己問的方式不對，有些犯愁，思來想去，還是決定最直接地問道：「我今天跟夏油傑說話了。」
五條悟眉毛一挑：「？」
為什麼突然提夏油傑。
「他說你是最強的，讓我不用擔心你，可是我問他為什麼你是最強的時候，他提到了無下限術式……讓我親自問問你。」她說得很慢，因為自己都沒有什麼頭緒，說了一堆，也不知道五條悟領悟到她想說的是什麼沒有。
她垂著頭正想著要怎麼繼續說才能表達清楚自己的意思。
這個時候，她聽到五條悟低笑了一聲，很輕，如同一片落羽鑽進了胸腔，在心尖上輕輕撓著。
然後，五條悟的手伸到了她的面前。
鈴搖不明白他的意思，抬頭看他，「什麼？」
五條悟笑著，卻收斂起了平時那懶懶散散的模樣，嗓音低沉，多了幾分耐心，「你的手放上來試試看。」
鈴搖心底一團茫然，還是聽他的話，慢慢把手放了上去。
可是，卻在他掌心上面的一點距離停了下來，無論怎樣都無法觸碰到他的手掌心。
她愣住。
抬頭，五條悟正對著她笑，「這就是我的無下限術式。」
「……就是，永遠都碰不到你的意思嗎？」
「對。」
而後，那層隔閡在她和五條悟手掌間的無限距離消失了，她的手掌落了下來，貼合在五條悟的手心。
真實的觸感。
是自己曾經感觸到過很多次的溫熱的、干燥的、讓人安心的手掌心。
他的手掌寬大，她的手放在上面，顯得很小一個。
五條悟另一只手從桌子上隨手撿了一支筆遞給鈴搖，放到了鈴搖的手心裡，然後他退後一點，站遠了幾步。
說道：「用它扔我。」
鈴搖問道：「怎麼扔？」
五條悟揚起唇，笑得滿不在乎，「當做仇人來扔比較好。」
「可是……」她看了看筆尖，真的當成仇人來扔的話……應該會很痛吧？
似乎是看透了她的擔憂，五條悟笑了一下，說道：「別擔心我啊，你剛剛也看到了，碰不到我的，別擔心，隨便怎麼扔都好。」
鈴搖握了握筆，用力，朝著五條悟身上扔了過去。
筆在即將觸及五條悟的地方停了下來。
鈴搖看到這神奇的一幕，欣喜道：「你的這個術式好厲害，居然真的不會傷害到你。」
嗯……可是為什麼五條悟的臉色不太好看？
鈴搖不知道怎麼回事，愣了愣神，看著五條悟黑如鍋底的臉色，小聲詢問著：「悟……怎麼了嗎？」
五條悟站在原地。
伸手。
指了指自己腰下的地方，沉聲問道：「你為什麼朝這裡扔？」
鈴搖順著他指的地方看過去，眼神仍然懵懵懂懂：「我就是隨便扔的呀。」
「行。你長得矮，我不跟你計較。」五條悟走到她面前來，在鈴搖一臉懵懂茫然的神色中，一字一頓，不急不緩，說道：「宗像沒教你的東西，今天我來教你。」
鈴搖仍然摸不著頭腦，「什麼？」
而後，她看到五條悟眉眼間收斂起了平日裡見慣了的調笑。
壓低的聲音帶著幾分成熟男性的低沉：「不要碰男性的腰腹以下，不然——要、負、責。」
「……？」鈴搖睜大眼睛，想了想，才緩緩開口道：「碰到了就要負責嗎？」
「對！」
「…………」鈴搖還是覺得有點不能理解，目光向下挪去，那個腰腹以下的位置……很特殊嗎？不就是兩條腿嗎？
啊，五條悟的腿那麼長，難道這麼一長段距離都是禁止觸碰的範圍嗎？
在鈴搖目光下移的那一刻，五條悟一巴掌拍下來。
扣住她的腦袋。
眼睛視線也被瞬間擋住。
然後，她聽到五條悟有點惱羞成怒的聲音：「往哪看！」
「……？」鈴搖覺得更不能理解了，「看也不可以嗎？」
「不可以！」
條件好苛刻啊……鈴搖頓時覺得五條悟好可憐，居然這麼長一截範圍都需要被小心保護，於是她以一種近乎憐惜的語氣軟綿綿說道：「悟，那你一定要保護好自己啊。」
五條悟：「？」
聽著怎麼那麼不對勁呢？
第41章
小貓比想像中聽話又粘人。
鈴搖早上醒的時候, 她剛剛坐起來，小貓就喵嗚一聲跳到她旁邊。她穿好衣服洗漱刷牙，小貓也一直跟在她旁邊轉。
直到出門上學, 小貓仍然蹲在它房間的門口望著她。
看著莫名有些舍不得。
「上午好啊鈴搖。」
課間的時候, 鈴搖在走廊裡遇見了黃瀨涼太。
他率先打了招呼, 問著小貓的情況：「小貓怎麼樣, 昨天在你家過得還好吧？」
提到小貓, 鈴搖嘴角上翹, 重重點了個頭：「它很乖, 只是早上出門的時候, 它看起來很安靜，不知道它一個人在家會不會孤單。」
黃瀨涼太說：「那就給它買點零食吧，它有零食吃的時候會很開心，如果零用錢不夠的話, 也可以學著自己做一點小零食給它吃。」
「好。」
到了班級門口，黃瀨涼太跟她說了拜拜就繼續往前走了。
一進教室, 鈴搖立即被桃井五月還有其他幾個女孩子圍住。
在鈴搖摸不著頭腦之際，桃井五月先說道：「你和黃瀨同學關系已經很好了嗎？」
「是朋友。」她回答。
另外幾個女生搶過話頭, 滿眼冒星星, 「是什麼時候的事！！！」
「哇我剛剛看到黃瀨同學跟鈴同學走在一起的時候，我都不敢相信！」
「黃瀨同學雖然人緣很好, 可是很少有跟人這樣一起走。」
「跟黃瀨同學關系好的人也很少見啊……」
她們又轉頭過來看向鈴搖：「所以是什麼時候的事！」
「……就是最近。」
「哇哇哇那個那個鈴搖, 可不可以拜托你，幫我們爭取一下合照的機會好不好！」女同學更興奮了。
「……」
「對不起。」
頭一次，鈴搖說出了拒絕的回答。
看著幾個女同學冷下來的表情，鈴搖有一種被人盯著後脊梁的涼意，心底湧出來的, 卻是莫名的暢快。
最後是桃井五月救場，笑著說了幾句，把鈴搖從人堆裡拉了出來。
見鈴搖沉悶著一直沒說話，桃井五月笑著說道：「不用擔心啦，就算拒絕也沒關系，本來你也沒有那個義務。再說了，黃瀨的合照機會又不是很難，他一般都不會拒絕，只不過人比較多，排隊比較麻煩，她們想要合照自己也可以要到的。」
「摁。」她小聲回答著。
但仍然沉悶著，也不知道她聽進去沒有。桃井五月說道：「真的沒關系的啦，每個人都有拒絕的權利，是我的話我也會拒絕，畢竟，萬一惹黃瀨同學不高興了，也會影響你和黃瀨同學的關系。」
說到這裡，桃井五月笑著拍了拍鈴搖的肩膀：「不過——我還是第一次見到你拒絕別人啊，之前看你一副很好欺負的樣子，還擔心你太老實了會被欺負呢。這樣就對啦，不想做的事就不要做。」
鈴搖終於抬起眼，「……真的沒問題嗎？」
「沒問題啦！如果她們真的因為這個生氣了，那也是她們自己的問題。」
「那就好……」鈴搖舒了一口氣，心情也輕松了不少，「因為之前我把一個朋友的電話號碼給了別人，他因此收到了很多騷擾信息，他告訴我要學會拒絕別人，所以當時……還沒有來得及想太多，就直接拒絕了，拒絕之後又覺得很不安。」
「你的朋友說得沒錯啊，不懂得拒絕的話，很容易吃虧的。」桃井五月一副小孩子終於開竅了的滿足模樣，隨後八卦道：「你的那個朋友應該挺受歡迎的吧？不然怎麼會要他的電話號碼？」
「誒？」鈴搖一愣，她在大腦裡搜索著關於五條悟的信息，想起五條悟出現時那些尖叫，說道：「應該算是受歡迎吧？」
桃井五月正色道：「那你可一定要小心啊，這種很受歡迎的男孩子搞不好是個感情經驗豐富的老手，你可一定要穩住自己的心。」
這次鈴搖連忙替五條悟解釋道：「不是不是，他說自己初吻、初戀、初夜都還在，不是感情經驗豐富的老手。」
結果，她話音一落，桃井五月一口笑噴出來。
好半天才收回笑，一臉笑斷氣的樣子，「他跟你說的？」
鈴搖一臉茫然，不知道桃井五月為什麼會笑成這樣，點了點頭，「嗯。」
「告訴你初戀、初吻還在也就算了，為什麼還要說初夜也還在？這怎麼想都像是奇怪的暗示啊！」桃井五月憂心忡忡地說：「你要小心啊，如果他約你去一些人不多的地方，一定要小心。」
鈴搖覺得更疑惑了，好像每個人在聽到她說起五條悟的時候，都會這樣那樣的理由讓她離五條悟遠一點，好像五條悟是什麼十惡不赦的大壞蛋一樣。
「……」
「……可是我覺得，他應該不是壞人。」
桃井五月嘆了口氣，更加擔憂了，「不能只從表面判斷一個人啊，前幾天電視上播出的那個殺人犯你看到沒有，破案的時候鄉裡鄉親都很意外，都覺得他不會是殺人犯。」
鈴搖似懂非懂，想了想，還是否定道：「我還是覺得他不是壞人，他會幫我寫數學作業，還幫我照顧貓。」
桃井五月突然眼睛一亮，「你養貓了？什麼時候的事？」
「就是昨天，一只流浪的貓，我帶它回家了。」
「哇哇哇好幸福啊！！」桃井五月一臉羨慕地看著她，說：「小貓咪也好幸福啊，遇到好媽媽了，我覺得你應該很適合養貓，它肯定會超幸福的長大。」
「媽媽？」鈴搖注意到了這個字眼。
「對哦——小貓會把你當成它的媽媽，會很依賴你，熟悉之後還會把你當成媽媽踩奶呢。」
鈴搖放學回到家之後，換好鞋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小貓咪。
昨晚回來時還會在門口等她的小貓咪，今天卻沒見蹤影，她快步跑上來回到自己房間。
推開門——
「鈴鐺跳起來跳起來！」
「再跳高一點嘛。」
「對就是這樣再來一次——」
「啊呀，你回來了。」
鈴搖站在門口，手扶在門框上，呆呆看著坐在自己房間中央的五條悟。
他的手裡拿著一根長棍，頂端裝飾著許多毛絨球和彩色絲帶，小貓蹲在他的腳邊，腦袋仰得高高的，一雙眼睛專注地盯著五條悟手中的長棍。
尤其是他一晃，那個長棍的絲帶揮舞起來，小貓立即撲騰著跳起來。
即使鈴搖開門進來，小貓都沒有注意，一門心思望著五條悟手裡的長棍子。
鈴搖看得目瞪口呆，張了張嘴，不知道自己該先驚訝哪一個好。
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你怎麼又在我房間？」
五條悟仍然坐在那裡，沒有要起來的意思。一手晃動著手裡的棍子，彩帶晃動，發出叮叮當當的聲音，小貓興奮地撲過去，他又高高舉起來，小貓撲了個空。
他似乎心情不錯，聲調懶散，「你說的這是什麼話，什麼叫又在你的房間？」
他笑了一下，抬眼看向鈴搖，小太陽鏡懸在鼻尖，露出一雙攝人心魄的藍色眼眸，「那天可是你要求我的啊——」
五條悟音調拖長，掐尖嗓子，故意學著她的語氣：「可不可以每天都變小一分鐘啊？」
說完，他又恢復了正常的聲音，揚唇笑著：「你還記得吧？你是這樣說的哦？」
鈴搖：「所、所以你是特意過來變小給我玩的嗎？」
「錯——」
「誒？」鈴搖心底湧起的一團開心又降下去一些。
五條悟笑眯眯地糾正：「不是變小給你玩，而是陪你玩——」
「不一樣嗎？」
「當然不一樣！」五條悟繼續逗著小貓，手裡的長棍上晃下搖，小貓撲騰得不亦樂乎，他眉眼帶著笑，整個人看起來懶洋洋的，「我可不是你的寵物，本來陪小孩子玩就很麻煩，成為小孩子的寵物會更麻煩，我才不干。」
鈴搖知道五條悟說的小孩子是指自己，心底有些不服氣，小聲反駁著：「我不覺得成為我的寵物會很麻煩，五月說鈴鐺會把我當成它的媽媽，它會超幸福的長大。」
五條悟一聽，樂了，「你是它媽媽？哦，那它爸爸是誰？」
「……」鈴搖想不出反駁的話，嘴角下壓，「也可以沒有爸爸。」
五條悟轉頭看向小貓咪，面無表情地說：「聽到了沒，你只有媽媽，沒有爸爸。」
「……」鈴搖動搖了。
只有媽媽，沒有爸爸，這句話從五條悟的嘴裡說出來，怎麼聽起來有一點點可憐，尤其是它還那麼小，看起來好像更可憐了。
鈴搖皺著眉，語調失落：「那怎麼辦啊……」
「怎麼辦？」五條悟重重笑了一聲一聲，身體前傾向她湊近了一些，手指著自己，「我給它買貓糧買玩具，還逗它玩，我不能當它爸爸嗎？」
鈴搖眼睛一亮，「你、你給它買了貓糧和玩具？」
「是啊。」他往她的櫃子一指，「貓糧和玩具放在那兒，再說了，我手裡拿著這麼長一根逗貓棒你看不到嗎？」
終於知道五條悟手裡拿著的長棍子是什麼東西了，鈴搖湊近一些，一臉的好奇：「這個是叫逗貓棒嗎？鈴鐺好像很喜歡玩。」
「是哦。」五條悟又晃了兩下逗貓棒，彩色絲帶和毛球在空中飄搖晃動，小貓立馬興奮地撲了過去，五條悟笑著說道：「貓的狩獵本能，都挺喜歡這種動來動去的東西。」
「所以啊——」
他扭頭，看向鈴搖，眼尾上挑，眉眼間彎著散漫的笑，「給個回答啊，鈴搖。」
「可、可以啊。」鈴搖小聲說：「主要是你剛剛說陪小孩子玩很麻煩，我以為你肯定也會嫌小動物麻煩……」
「麻煩？」五條悟摸了摸鼻子，「嗯，確實挺麻煩的。」
「那……」
五條悟抬抬眼皮，唇角揚著的笑意輕佻又張揚，「我不怕麻煩。」
而後，他放下了逗貓棒。
將小貓抱了起來，面對著鈴搖，他滿臉堆笑：「叫媽媽。」
「……」
聽不懂人話的小貓仍然望著放在地上的逗貓棒。
鈴搖沒有聽到小貓的回答，有一點點失落。
五條悟又把小貓轉過來對向自己，笑眯眯地說：「叫爸爸。」
他撿起逗貓棒，晃了一下，發出叮叮當當的聲音。
小貓咪：「喵——」
五條悟連連點頭，「很好，爸爸明天給你買罐頭。」
第42章
房間裡。
變回玩偶大小的五條悟此時正坐在小貓的背上。
他非常興奮, 並且對鈴搖喊道：「快點啦，快點搖那個逗貓棒——」
鈴搖眼巴巴看著五條悟坐在貓背上，一臉羨慕和郁悶, 聽話的把逗貓棒晃來晃去, 而坐在小貓背上的五條悟非常快樂地享受了一次雲霄飛車。
她一邊晃著逗貓棒, 一邊托著腮看著五條悟, 總覺得哪裡怪怪的, 「總感覺你是在欺負鈴鐺。」
五條悟心情很好, 抱著小貓的脖子, 「嗚呼——」
「沒有啊, 鈴鐺玩得也很開心嘛。」他叫道。
鈴搖看了一眼小貓，好吧，小貓好像也跟沒在意背上多了一個人的樣子，滿眼都是逗貓棒。
看著五條悟趴在小貓背上好像很好玩的樣子, 她有些悶悶不樂，「我也想趴在鈴鐺背上。」
「啊？」五條悟下巴一抬, 炫耀道：「那沒辦法了，只有我可以變小。」
「你為什麼可以變小？」
「不錯啊鈴搖。」五條悟撩起眼, 低笑了一聲, 聲調說不上是誇張還是嘲諷，「又找到機會問我為什麼可以變小了。」
鈴搖眨了眨眼, 沒反駁, 「所以為什麼？」
「這麼說起來，其實是個秘密。」五條悟從小貓背上跳下來。
變回一米九的個子，走到鈴搖面前。
他俯身，招了招手，示意鈴搖靠近一點。
很神秘的樣子。
鈴搖湊了過去, 距離拉近，五條悟腦袋再次低下來，湊到她的耳邊，「你可千萬不要告訴別人哦。」
好像還是個很了不得的大秘密。
鈴搖更嚴肅了，重重點頭，「嗯，我不會告訴別人的。」
湊近的耳邊，五條悟的聲音壓著成熟男性的低沉，音量像是直達心髒，有點酥麻。
他的語調帶點笑意，「其實我被詛咒了，這是詛咒我的人死前對我的詛咒。」
「……？」
鈴搖睜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猛然轉頭。
然而五條悟的臉還湊在他的耳畔，她猝不及防的轉頭，鼻尖磕上了五條悟的側臉上。
嘴唇擦過他的側臉。
很輕，像一片飄落的風，帶點女孩子剛剛洗過頭發的香味，是清甜的果香。
鈴搖捂著撞到的鼻子，連忙後撤一步，這才隔出些距離來，驚訝道：「你、你不是最強嗎？而且有那個無下限術式在，別人也碰不到你呀，為什麼還會被詛咒？」
五條悟沒有回答。
他緩緩站起身，抬眼，看向她的神色很淡。
他垂著薄薄的眼皮看她。
鈴搖不明所以，「……怎麼了？我說錯話了嗎？」
「不，你說得對，我是最強的，我怎麼會被詛咒？」他語調不鹹不淡。
片刻後，他伸手碰了碰自己的側臉，手指輕微地觸碰了一下，這才彎起點意味不明的笑，「所以——」
「是騙你的哦。」
鈴搖的嘴角肉眼可見地垮了下去，「你可不可以不要騙我。」
「誰讓你要問我這種問題啊。」五條悟的手指仍然停靠在他的臉頰，嘟囔著：「我自己都不知道怎麼回事。」
「你……自己都不知道？」鈴搖愣了一下，「是天生的嗎？」
「當然不是！反正就有一天突然就這樣了，不過也不是什麼困擾，有時候變小也能方便做一些事，所以一直沒去追究到底是怎麼回事。」說到這裡，五條悟眼睛一斜，「我警告你啊，不許跟別人說我可以變小這件事。」
鈴搖問道：「別人不知道嗎？」
「當然不知道！」
「夏油傑呢？」
「傑也不知道！」
「你們不是好朋友嗎……」
「好朋友也是有隱私的好不好？再說了，這種事說起來也很奇怪，我可不想被其他人知道我會變成小矮子。」
「哦……」也有道理。
想了想自己也不會把考試考得很差告訴五條悟，差不多就是這個道理吧。
鈴搖想通了，一抬頭，對上五條悟冰藍的眼眸，他的眼神很平靜，卻一直盯著她看。
她一瞬的失神，「怎麼了嗎？」
五條悟沒說話。
她這才注意到五條悟的手指一直停靠在臉頰上。
「你的臉怎麼了嗎？」
終於，五條悟笑了一聲，垂下的眼眸撩著薄薄淡淡的藍，他拖著懶懶散散的聲調，「沒怎麼啊，只是突然覺得還是不要解開無下限術式比較好，不然莫名其妙就會被小狗蹭一口。」
鈴搖沒聽懂，有些摸不著頭腦，「你被小狗……咬了？要不要打狂犬疫苗呀？」
「狂犬疫苗就不用了，這個小狗沒有狂犬病。」
「哦……那還是挺危險的。我聽夏油傑說過，你平時都沒有解開無下限術式，怎麼還會被小狗咬？」
「這個啊——」五條悟碰了碰自己的側臉，而後，手伸了下來，在她的臉頰上狠狠一戳。
小姑娘白白嫩嫩的臉被他戳出一個小小的肉窩。
她的臉上沒有多少肉，瘦瘦小小的一個，突然被戳了這麼一下，整個人都懵懵的。
五條悟笑眼彎彎，「也有解開術式的時候啊，比如說現在。」
鈴搖愣了一下，反應過來，不滿道：「你是在說我是小狗嗎？」
「我可沒這樣說。」他又戳了一下鈴搖的臉，笑得燦爛。
「你就是這個意思。」
「啊，那我說被小狗蹭了一下，你知道是什麼意思嗎？」
「我知道。」
「說來聽聽說來聽聽。」
「你是怪我剛剛轉頭的時候撞了你，可是，就算你覺得不滿，也不能說我是小狗。」鈴搖說得很認真，輕聲細語跟五條悟講著道理。
半晌，五條悟的手放了下來。
他再次碰了碰自己的臉頰，便放下了手，重新撿起逗貓棒，隨意地晃動著，小貓很興奮地跳了起來。
許久後，逗貓棒的鈴鐺聲戛然而止。
五條悟像是自己跟自己的鬥爭失敗了一樣，沉悶地放下了逗貓棒，抬眼看向鈴搖，一臉的不高興，「——算了，笨小孩，等你腦袋想得明白，不如等鈴鐺成年後生一窩的崽。」
「鈴鐺好像是公貓……」鈴搖弱弱的說。至於被罵笨小孩，她已經習慣了，也不是第一次被這樣罵了。
「公貓？」五條悟提起貓尾巴一看，「你從哪看出來是公貓？它這麼小，連貓球球都沒長，是公是母還是要長大一點才看得出來吧？」
「貓球球？」鈴搖愣愣聽著這個詞。
「誰跟你說的他是公貓？」
「黃瀨……」
「他沒提這個吧？」
「沒有……」
「那還差不多，他要是在你面前說這些東西，我就敲爛他的頭！」
「……」
「行了，其實今天過來還有一件事要跟你說。」他放下了逗貓棒，頓了頓，說道：「有新的任務，我要去一趟比較遠的地方，可能三四天的時間不會在東京吧。」
「哦……」
五條悟挑眉，「你這是什麼反應啊？」
鈴搖：「……沒有什麼反應啊。」
「我的意思就是說！你能不能有一點反應啊！你要三四天見不到我！」
鈴搖撓撓頭，「那就回來再見啊。」
「……」五條悟瞪她幾眼，忍住了，「總之，有什麼情況都可以跟我說，短信也好，電話也行。」
「沒關系，你忙你的就好，我不會打擾你。」
「……」
鈴搖也不知道為什麼五條悟走的時候看起來臉色很不好，像是有誰惹他生氣了一樣。
不過。
五條悟走了，她可以好好陪小貓玩一會兒了，除了逗貓棒，還有其他的玩具沒有玩過。
她拿出五條悟放進來的盒子，一樣一樣拆開來看，種類還挺多的，光是逗貓棒都有好幾種。
不管哪一種，小貓都會露出興奮的眼神。
以至於第二天上學的時候，鈴搖對桃井五月說到這些玩具的時候，忍不住誇贊了五條悟一句：「鈴鐺的爸爸當起來很可靠呢。」
桃井五月一口水噴出來。
坐在她旁邊的青峰大輝捧著剛從便利店買的面包，反應很快地躲開了，不爽道：「五月，你搞什麼啊？」
桃井五月好不容易嗆回了聲，轉頭看向鈴搖：「什麼？爸爸？」
想到小貓玩五條悟買的那些玩具的時候特別可愛，鈴搖忍不住翹起嘴角，「嗯！」
「等等，等等，我有一點……反應不過來。」桃井五月問道：「這個爸爸是怎麼回事？」
話音剛落，她自己想到了什麼，驚喜道：「你有男朋友了？」
「是男性朋友。」鈴搖糾正著，繼續說道：「你上次對我說，鈴鐺會把我當成媽媽，但是我朋友說鈴鐺只有媽媽，沒有爸爸，聽起來好像有點怪怪的，所以他就成了鈴鐺的爸爸。」
「鈴搖啊……」桃井五月一副很無奈的樣子，「你這樣很容易被壞男人騙啊。」
「……不對嗎？」
「非常不對勁啊！！貓咪又不是人類，再說了，你也不是它真正的媽媽，我說它會把你當成媽媽的意思是它對你的感情會很依賴，並不是說它真的需要一個爸爸媽媽啊。」桃井五月嘆氣。
隨即憤憤道：「那個花言巧語的男人是誰，哪個學校的，說出來給我聽聽，我讓阿大去把他好好教訓一頓，看看是哪個混蛋居然這樣對你！」
一心都在吃面包的青峰大輝瞥了一眼桃井五月：「喂，你不要隨隨便便就給我安排了啊。」
桃井五月扭頭看向青峰大輝：「阿大，你自己說，你會無緣無故哄騙一個小女孩一起當小貓的爸爸媽媽嗎？」
「當然不會啊！我很閑嗎？」
「所以對方那個家伙肯定是圖謀不軌！」桃井五月非常肯定。
「這個我也不懂啊！」青峰大輝幾口就把面包吃完，一個遠距離投球，包裝垃圾精准的投進了垃圾桶。
青峰大輝伸了個懶腰，「我先回教室了啊，剛買的寫真還沒看呢。」
看著青峰大輝已經走遠的背影，桃井五月無語了：「總是看那些不良的東西！」
鈴搖忽然有些好奇：「不良的東西是什麼？」
「咳，就是雜志寫真啦，小麻衣你知道嗎？……算了你肯定不知道，反正就是很性感很的那種寫真。」
桃井五月一時半會兒也解釋不清楚。
尤其是鈴搖兩眼茫然、完全想像不出來的樣子，桃井五月放棄了語言描述，她也沒有仔細看過，每次青峰大輝都會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迅速藏起來，生怕被她沒收走。
到了放學後的社團時間，直接帶著鈴搖去了一軍的儲物室，桃井五月非常清楚青峰大輝的東西都放在哪裡，尤其是他最喜歡看的小麻衣寫真，那是必然會塞進儲物櫃裡，休息時間就看兩眼。
——果然。
一拉開抽屜，最新一期的寫真就大刺刺擺放在儲物櫃最上層。
桃井五月拿起來遞給鈴搖，「就是這種寫真。」
鈴搖呆呆看著封面上穿著白色泳衣的美女，「這個姐姐很漂亮啊。」
「漂亮是漂亮啦，可是，鈴搖，我跟你說哦——」桃井五月指著寫真上豐滿的部位說著：「凡是喜歡看這種穿得很少、身材很豐滿、長得又很漂亮的美女寫真的人，都很好色的。」
鈴搖問道：「青峰同學他……」
「他就是很好色啊！零花錢全都買寫真！而且我之前問過他喜歡什麼樣的類型，他居然說喜歡胸大的！真是無語。」
「……」
胸大。
胸。
鈴搖低頭望了望，再看了看桃井五月。
……許久後，她才緩緩說道：「是不是胸大一點才比較好看？」
「啊？」桃井五月愣了一下，繼而反應過來鈴搖可能是在糾結於胸大小，連忙安慰道：「沒關系啦，才一年級，發育的時間還有很多，平時多吃點，你看你這麼瘦一個，哪裡都沒有多少肉。」
「……嗯。」
鈴搖琢磨著回家之後跟媽媽說一下菜譜的問題，桃井五月推薦了好多大補的菜，說是她就是這麼吃長大的。
然而回到了家裡，還沒推開門，又聽到了逗貓棒叮叮當當的聲音。
心跳有一瞬的跳動。
像是跳脫的節拍，在規律的心跳聲裡格外明顯。
她的手扶上了門。
頓了頓，緩緩推開。
——空蕩蕩的房間。
中間只有小貓自己在用爪子刨著逗貓棒。
那叮叮當當的聲音就是小貓自己弄出來的。
聽到開門聲，它看了過來，喵嗚了一聲，快步向鈴搖跑過來。
鈴搖蹲下來迎接它，摸了摸它的腦袋。
許久，她笑了一下，「我好笨啊。」
「剛剛聽到逗貓棒的聲音，第一個反應居然是悟又過來了。可是他明明昨天才告訴過我，接下來幾天都不會在東京，我為什麼會冒出那樣的想法呢？我果然是笨蛋吧。」
小貓聽不懂她說的話，仍然蹭著腦袋撒嬌似的與她親昵。
鈴搖笑著給它順毛。
再次笑了一下，「真的好笨。」
第43章
「這次一年級的野營在周末, 也就是明天開始，為期兩天。明天上午八點在學校門口集合，大家記住, 帶的東西不要太多, 因為還要爬山, 行李要自己背。」
放學的時候, 老師再次強調了一遍周末的野營, 這才正式宣布放學。
老師一走, 教室裡克制著的興奮終於壓抑不住, 熱烈地討論著周末的露營。
鈴搖的座位周圍都是女孩子。
她們的話題大概就是——
「我要穿我剛買的那條新裙子, 拍照一定非常好看！」
「我今晚也要去購物，買新的發卡和配飾，搭配得好看一點。」
「啊呀，搭配得好看一點是給誰看的？是不是長谷……」
「啊啊啊你不要說啦, 會被他聽到的！」
「你說，我要不要帶兩個色號的口紅, 兩天換著塗？」
「我要不要戴上爸爸的相機啊，到時候大家拍照片。」
女孩子們嘰嘰喳喳, 討論得格外熱情。
鈴搖收拾著書包, 耳朵也一直聽著她們的聊天，心情很好, 嘴角也不由上揚, 莫名有些期待明天的露營。
余光裡瞥到了自己身上的制服裙子。
而耳邊嘰嘰喳喳的討論聲裡說著各種各樣的打扮，她忽然想到自己的衣櫃，都是媽媽給她買回來的裙子。
她好像從來沒有過打扮這方面的概念。
在Scepter4的時候，淡島世理是為數不多的女性，那時候帶她去買過一次衣服。
可那是她第一次看到外面的世界, 紛繁漂亮的衣裙像是怦然打開的魔盒，晃得她眼花繚亂，最後還是淡島世理給她選了幾條裙子。
可是在Scepter4待的時間不長。
很快，她就有了願意收養她的家庭。
媽媽很喜歡她，給她買過很多衣服，她不懂女孩子的搭配，媽媽就會成套給她買好，她只圖穿著舒服就好，對裙子的美感毫無概念，更何況平時上學都要穿制服。
露營的話……是不是要穿條好看的裙子呢？
這麼想的時候，肩膀上一沉。
「鈴搖——」
伴隨著桃井五月的笑聲，她一把將鈴搖摟近一點，笑著說道：「社團活動結束之後，要不要一起去購物中心？明天要野營了嘛，去買點東西，我還安排了阿大一起，幫我們提東西。」
學校的野營在兩天前就已經有了通知，鈴搖回家告訴了媽媽，媽媽第二天就買了很多東西回來，都是野營用得到的食物、工具等等。
其實仔細想想，也沒有什麼多余的需要買的東西，媽媽比她考慮得周到許多。
可是——
周圍熱熱鬧鬧的，女孩子的歡笑聲，男生打鬧著的聲音。
這一刻的熱烈絢爛，好像是把她拖進了真實的人間，真實地觸摸著人間的悲歡。
鈴搖點了頭，「嗯，我給媽媽打電話說一下，不然回家晚了她會擔心。」
「沒問題！那我先去籃球社啦，再過段時間就是很重要的比賽了，赤司君交給我很多資料要分析，最近忙得要暈過去了，社團活動結束我們電話聯系！」桃井五月撿起書包，一邊揮著手，一邊飛快地離開了教室。
下午的陽光正盛。
從飄蕩著的薄薄紗窗中晃動而過，在桌面上留下浮動的光影，金色，燦爛，明亮，如同一道掠過的刻影，在空白漫長的生命裡留下了屬於這一刻的烙印。
准確來說，鈴搖算是籃球社的一員。
她入學時間比正常的入學時間晚了一些，已經錯過了正常的社團招新，看著學校簡介上的各式社團，她毫無概念，完全想像不出來這些社團是做些什麼，最後選了籃球社。
起碼，有桃井五月每天在耳邊念叨著，她對籃球社熟悉一些。
只不過像她這樣的女孩子，既沒法作為球員參加比賽，也不像桃井五月那樣有分析數據的才能，被調到一軍做著經理的工作。
所以大多數時候就是跟其他幾個女孩子一樣整理著器械材料之類的，空閑時間比較多，看看比賽之類的。
鈴搖跟另外幾個女孩子搬完了器械就坐在一旁的觀眾席上。
經過一段時間耳濡目染，她也懂了許多籃球的規則，她覺得籃球很有趣，看得也很入神，看到黃瀨涼太進球的時候，會跟著大家一起開心地鼓掌。
訓練結束之後，鈴搖跟著大家一起收拾好東西就打算去一軍那邊等桃井五月。
一軍的訓練要晚一點才結束。
小步跑向一軍訓練館的路上，鈴搖的心情都是雀躍著的。
這一個下午的心情都很好，想到再過一會兒就可以跟桃井五月一起去購物中心，鈴搖感到心底開心得冒泡。
連腳步都輕快了許多。
鈴搖摸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又准備放回口袋裡。
忽然。
心底裡生出一點想要分享的想法。
她又把手機拿了出來。
找到五條悟的號碼。
「明天學校要去野營，等會兒要跟好朋友一起去購物，我第一次跟好朋友一起逛街，好期待呀。」
編輯好後點擊了發送，鈴搖的嘴角彎彎的。
「那個扎馬尾的——」
這個時候，遠遠有幾個高個子的男生朝鈴搖這邊喊著。
鈴搖愣愣地抬頭看過去，他們穿著籃球社的球衣，但現在一軍還在訓練，看樣子應該是已經提前結束了訓練的二軍或者三軍成員。
他們見鈴搖聞聲看了過來，又喊道：「對，就是你，過來一下。」
五條悟收到短信的時候，拿起來一看是鈴搖，他鼻尖朝天冷哼了一聲。
很好。
還知道給他發短信。
他忽略了自己嘴角翹得越來越高的弧度，直接打電話過去。
好在這次鈴搖接電話了，沒有把他的電話掛斷。
五條悟已經准備好了開口就罵她一頓出氣，電話一接通，他就先開口：「你不是說不會打擾我，回來再見嗎？」
他下巴翹得老高，就等著聽鈴搖怎麼說。
結果——
「你等一下，有學長叫我過去，我先掛了。」
「……？」
「——嘟。」
電話掛斷。
「……」
五條悟捏著手裡的易拉罐，變了形，丟進垃圾桶裡。
什麼學長，這又是什麼學長？
鈴搖以為是籃球社的學長找她做什麼事。
畢竟，她算是籃球社後勤的一員，平時需要搬運籃球器械之類的，學長都會安排。這幾個學長雖然沒見過……但應該，也是臨時需要她做什麼事吧。
鈴搖掛斷五條悟的電話之後就小步跑了過去。
然而學長帶著她去的方向卻不是籃球社的器材室，而是往一條鈴搖沒有去過的小路走。
她向來話不多，很少主動去問什麼，默默跟在後面。
直到小路的盡頭是樹林掩映著的角落，即使是陽光正盛的下午，這裡也陰暗得幾乎不透光，幾個學長才停了下來。
黃頭發學長點了一根煙。
他一笑，煙圈噴薄迎面而來，鈴搖被嗆了一聲。
黃頭發學長笑著說道：「你就叫鈴搖，對吧？」
「嗯。」鈴搖覺得這幾個學長有點奇怪，不像是之前讓自己做事的樣子。但是宗像禮司告訴過她對人要有禮貌，所以她仍然輕聲問道，「找我是有什麼事嗎？」
「有啊，當然有。」黃頭發拍了拍她的臉，眯著眼笑：「長得挺可愛的，只不過這個身材嘛……嘖，挺寡淡的。」
他話音一落，另外幾個學長也跟著笑了起來。
那笑聲很怪異，不像是開心，不像是嘲笑，但是讓人很不適，一種刺得渾身發癢的不適。
尤其是當他們的目光移到她的胸口時，那種不適的感覺格外明顯。
鈴搖後撤一步，稍微隔開一些距離，「請不要這樣。學長們有什麼事可以直接說。」
「事情嘛，倒是挺簡單的。」黃頭發吐了一口眼圈，「你跟黃瀨那個小模特走得很近，對吧？」
鈴搖點頭，「我們是朋友。」
「哦——朋友啊。」黃頭發流裡流氣地笑了一下，「跟哥哥幾個也交個朋友，怎麼樣？」
「……」鈴搖下意識皺了眉。
她很少拒絕別人。
而且，朋友這個詞從他的口中說出來，感覺多了一層厚厚的污濁。
她開了口，「不好。」
幾個高個子學長怔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出來。
黃頭發嘖了一聲，「小妹妹，你還真敢拒絕啊？」
「為什麼不能拒絕？」鈴搖問。
「像你這樣弱不禁風的小妹妹，別說我們五個人了，就是我這一個拳頭，都能讓你斷條腿了。啊呀，可惜太干癟了，不然拍點裸.照一定非常好看。」
黃頭發吐了一口眼圈，抖掉煙灰，「給你個認錯的機會吧。」
「我有個干妹妹，喜歡黃瀨，看你不順眼，讓我好好教你做人。但是呢，我這人就喜歡交朋友，如果你今天把哥哥們照顧舒服了，我就讓你好好回家，聽得懂吧？」
鈴搖沉默了一會兒，很誠實地回答：「沒聽懂……」
「還裝呢？」黃頭發冷笑一聲，目光瞥到她的胸口，「干干癟癟一個，沒什麼滋味。倒是這張嘴長得挺可愛的，倒是能爽一爽。」
他一瞥旁邊的人，「村內，你們幾個把她摁住，我先來。」
另外幾個學長眼睛裡冒著光，「要不要衣服也脫了？」
「嘖，要胸沒胸，你們就喜歡這種幼齒的是吧？」
「嘿嘿，大哥你也知道……」
「你們自己看著來，別礙著我就行，要是把人弄疼了，嘴沒穩住咬我一口，我要你們好看。」
「放心吧大哥。」
五條悟抵達帝光中學後，隨便逮著一個學生問了籃球社的位置。
他給鈴搖打過電話，然而鈴搖都沒有接。
幸好之前聊天提到過社團的事，知道鈴搖這個時間應該是在社團活動。
然而他從三軍問到一軍，都沒有找到鈴搖，反倒是他出現過的地方，周圍都是嘰嘰喳喳的叫聲，非常吵。
找不到鈴搖，他開始逮著人就問。
但是鈴搖顯然也不是人緣多麼好的那一類，她平時就安安靜靜不太愛說話，在班級裡規規矩矩的，普普通通，沒多少存在感，問了好幾個都說不知道。
最後，五條悟心煩氣躁的地跳到了籃球館的屋頂上。
他想著，這地方高，視野寬闊一點，應該能看遠一點。
這還真讓他看到了鈴搖。
就在他腳下的這棵樹底下。
幾個高個子的男生拎著鈴搖的胳膊腿，其中一個十分惡劣地朝她噴著煙，捏著煙頭，要往鈴搖臉上燙過去。
體育館角落的樹下。
鈴搖全身都被摁著，而黃頭發的手裡捏著煙頭，紅色的火點，燙人的熱度。
「你們還是放開我吧。」鈴搖平靜地說。
黃頭發笑了一聲，「真的有意思，你們瞧瞧，這個一年級居然沒有害怕，之前哪個不是已經開始哭著跪地求饒了？」
「哈哈，還讓我們放開她呢，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黃頭發眯著眼，「看來你是不知道什麼叫害怕啊。」
話音還未落下時，他就已經捏著煙頭往鈴搖的手背燙了過去，看到鈴搖終於抖了一下，他得意笑了起來，「接下來就是往你臉上燙了哦？你說，往你胸口上燙會怎麼樣？黃瀨看到會不會覺得很好看啊？哈哈哈哈哈——」
黃頭發的笑聲猛然被打斷，像是被宰的牲畜，叫聲在割喉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並且，他整個人被踢翻在地，角落裡久未經打掃的灰土騰起了一陣塵霧。
他被重重踢翻到身後兩米遠的樹上，樹干被晃動，落下幾篇落葉。
而後是轟然倒地的聲音。
在鈴搖和另外幾個高個子的眼裡，五條悟是從天而降的。
並且還沒有落地的時候，就一腳把為首的黃頭發狠狠踹到了兩米外的樹干上，在轟然倒地和塵土飛揚裡，五條悟才落了地。
露在眾人視線裡的，是連發絲都張揚著的臉，然而那張俊美逼人的臉上，此時卻沒有多少好看的臉色。
唇線緊繃，輪廓分明的下頜透露著幾分危險。
高挺的鼻梁上是一副小太陽鏡，微微一垂，本該是漂亮得令人失神的藍色眼眸，此時像冰一樣，冷淡的眼神看著他們，仿佛可以化為刀刃。
五條悟沒有回頭，眼眸一斜。
開口時，語氣很淡，卷著幾分冷厲：「你們還不放開她嗎？」
幾個高個子被五條悟這余光一掃，立即感受到了一股從頭到尾的恐懼和威壓，下意識地松開了手。
五條悟一伸手，將鈴搖攬了過來，而後將她打橫抱了起來。
長腿幾步就離開了現場。
鈴搖窩在五條悟的懷抱裡，探出腦袋裡，黑眸亮晶晶地看著五條悟的下顎輪廓，「悟？你怎麼在這裡？是任務提前結束了嗎，你那邊的任務要不要緊呀，有沒有受傷之類的。哦對了，你是怎麼找到我的？你知道我們學校的籃球社是在這裡嗎？」
五條悟的步子很快，幾步就走完了僻靜小路。
到了外面寬敞、陽光明媚的地方，來來往往都是帝光的學生，他這才把鈴搖放了下來。
手掌在她額頭上一摁，轉身就走，只留給她一句：「閉嘴，等會兒再問。」
「……？」鈴搖看到五條悟折返回去的背影，摸不清頭腦，連忙問道：「你要去哪裡？」
「收拾人渣。」
「啊？可是沒必要把我抱出來呀……我不會礙事的。」
五條悟的背影消失在小路入口。
光影搖曳下，只留下他輕飄飄一句懶散的聲調，「小孩子不能看打架。」
第44章
鈴搖坐在訓練館外面的公共長椅上。
頭頂的建築物遮擋了一片陽光, 光線斜斜落下來，停在鈴搖身前的位置。
她伸出腳尖，沾了一點陽光。
又縮回陰影。
再次伸到陽光底下去。
又縮回來。
很單調無聊的小動作, 鈴搖反反復復玩得很有興致。
五條悟出來的時候, 就看到鈴搖像個幼稚園小朋友一樣樂此不疲的玩著。
書包安安分分地放在膝蓋上, 頭發扎得規規矩矩, 低著頭, 一直盯著腳上無聊的小動作。
正是社團活動的時間。
校園裡來來往往很熱鬧, 體育館路情緒高漲的加油聲和籃球摩擦撞擊的聲音, 還有稍微遠一點的嬉笑打鬧聲, 深深淺淺環繞在聽覺裡。
只有鈴搖坐著的那一小片陰影是安靜的。
連風都安靜了許多，只是微微拂過她耳邊的一點發絲。
在他走出來的一瞬間，鈴搖就聽見了腳步聲，扭頭看過來。
看清楚是五條悟, 她漆黑的瞳亮起點光，停下了樂此不疲的小動作, 拎著書包小步朝他跑過來。
到了五條悟面前，仰著頭, 「好了嗎？」
五條悟活動著胳膊, 一出來就看到小姑娘邁著小腿跑到他面前，他停下腳步, 「好了啊。」
鈴搖癟了癟嘴, 「有一點久。」
「也不看看是為了誰啊？」五條悟敲她一下。
他敲得不重，但是氣焰很足。
鈴搖仍然樂呵呵的，仰著頭看他，「你怎麼會在我們學校呀？你不是要三四天不在東京嗎？」
「有個笨蛋接了我的電話，居然說要去找學長了, 我就來看看是什麼樣的學長。還真是來得及時啊——」
說到這裡，他臉色一變。
整張臉沉了下來。
他不由分說拽過鈴搖的胳膊，看了一眼，放下，又去拽另一條胳膊，看了一眼，放下。
抬眼，問鈴搖：「那個人渣燙你哪裡了？」
鈴搖伸出左手，「這只手背。」
五條悟拽過來看了一眼，小姑娘的手細細白白的，哪有一點疤痕傷口，他問：「你自己用你的那個能力治好了？」
「不是，我的能力只能救重傷重病或者死而復生這一類，這種普通的小傷口我也沒有辦法。」鈴搖笑著說，「這個是小白哥哥的能力。」
五條悟的臉色肉眼可見的沉了下去，把她的手放開，涼涼的說：「你的小白哥哥是什麼能力？」
鈴搖彎眼笑著，脆生生的語氣有一種小孩子炫耀的口吻，「不變！」
「哦，聽起來很厲害哦？」五條悟斜著眼，語氣壓根挺不出一點誇獎的意思。
然而鈴搖聽不懂他的潛台詞，再次笑眼彎彎的點頭，「真的很厲害，傷口之類的很快就會愈合如初。」
「……」
就像小孩子說到心愛的玩具，話題根本不知道停下來。鈴搖還在興高采烈說著，「所以剛剛我都沒有擔心，反正有小白哥哥的不變在，怎麼樣都沒事……」
打斷鈴搖的是五條悟的魔爪。
一巴掌重重扣在鈴搖腦袋上，泄氣似的一頓亂搜，揉得鈴搖分不清東南西北。
並且伴隨著五條悟終於忍不住了的聲音，「笨蛋！我不是要聽你講你的小白哥哥！我好歹也是為了你打了一架，怎麼也不見你關心一下我啊？」
「那……」鈴搖在暈頭轉向中抬手撫上五條悟的手腕，她的手指溫度涼涼的，搭上來的一瞬，有點沁人心脾的突然，「你有沒有受傷呀？」
五條悟的手停了下來，冷哼一聲，「問的是什麼廢話，太敷衍了吧？就幾個普通人渣，能把我怎麼樣啊？」
「……哦。」
「就連特級咒靈在我面前都是挨打的份，幾個普通人，而且還是中學生，我一只手就捏爆了！」
鈴搖張了張嘴，「你、你把人捏爆了？」
說完就要往小路那邊跑。
身後領子被拎住，五條悟像是拎小雞仔一樣把鈴搖拎了回來，拽回自己面前，五條悟一臉無語：「你干嘛？」
鈴搖說道：「你把人捏爆了，我要去把人救回來啊，不然到時候學校也會有責任，我跟他們接觸過，我也會去警局……說不定野營就泡湯了，很麻煩的。」
五條悟頓時笑了出來，「你傻不傻啊，那明顯就只是一個誇張的說法。你放心，人還好好的，沒少胳膊沒少腿，但是狀況很慘就對了。」
鈴搖想了想，好奇問了一下：「有多慘？」
「大概渾身都是傷疤吧，既不能構成犯罪的程度，又足以讓人痛不欲生的程度，我可是非常會把握這個標准的，總之你不會惹上任何麻煩。」五條悟眉飛色舞地描述著，對自己的傑作相當滿意：「估計以後見到你都會繞著走吧。嗨呀，連咒力都沒用呢，教訓這種不懂事的中學生真的太沒難度了。」
「哦……」
然後，她看見五條悟的臉色又沉了下去，「我要是沒及時趕到怎麼辦啊？你怎麼就那麼聽話的跟人來這麼角落的地方，而且還是這麼多男孩子，很危險的知不知道！」
鈴搖眨了眨眼，「可是我不會受傷啊。」
五條悟毫不留情地在她腦袋上重重一敲，「煙頭燙到手的時候痛不痛？」
鈴搖頓時蔫了下去，很郁悶地點了點頭，「痛。」
「就算傷口會愈合，可是受傷的時候也會痛好不好！以後不要那麼聽話跟別人走了，難道宗像沒有教過你，不要隨隨便便跟陌生的人走嗎，尤其是異性，尤其是去人少的地方。」五條悟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語氣。
「沒有……」鈴搖想到了什麼，連忙補充道：「尊教過我。」
五條悟一挑眉，「尊又是誰。」
「就是美咲哥哥他們的王……」
「美咲哥哥又是誰？美咲，這明顯是個女孩子的名字吧！」
「這……」鈴搖眉眼皺成一團，不知道該怎麼向五條悟解釋，最後放棄了，「尊和宗像一樣，算是我的前輩？或者說，長輩？啊不我知道怎麼形容……」
「……」五條悟看著小姑娘愁眉苦臉的樣子，莫名心情好了很多，但仍然故作嚴肅，板著臉說：「先不糾結身份的問題了，你先說說看，尊是怎麼教你的？」
啊終於有一個她會回答的問題了。鈴搖緊皺的眉頭頓時放了下來，笑著回答：「尊說，遇到危險的時候，可以用火燒他們。」
五條悟一挑眉，「尊教的很暴力啊？」
「對啊……所以我剛剛被他們摁住的時候，就是在糾結，我要不要用火，感覺這樣有一點太暴力了。」
「你用了火不是會暈倒嗎？」
「只用一點點沒事的。」
「我之前就想問了，為什麼你用了火會暈倒啊？看到你放大火球的時候還以為你起碼是個劍士級別，誰知道只是個小劍客。」
鈴搖有一點聽不懂，「劍士……小劍客，……，這個是咒力的級別嗎？」
「哦，這個啊，這個當然不是，這個是最近玩的一個游戲裡的等級，總之呢，劍士是最強的，小劍客就是最菜的。」五條悟笑眯眯地摸了摸鈴搖，「你聽得懂了吧？」
「……」鈴搖嘴角垮了下來，「我不是最菜的。」
「所以呢，所以為什麼用了火會暈倒？」
鈴搖還是有些不高興，別過臉去不看五條悟，「因為火是尊的能力，尊的屬性跟我相性不合，所以只能用一點，用一點沒事的。」
五條悟把鈴搖別過去的臉扳回來。
小姑娘臉上的肉不多，全部掐在手裡也就那麼大一團，這突然的動作，鈴搖滿臉都是錯愕，一雙黑眸眨著眼，滿是茫然。
五條悟很嚴肅地問：「為什麼會跟那幾個人渣到那麼偏僻的小角落裡去啊？」
鈴搖整張臉都被五條悟掐在手裡，下巴被捏得圓圓的，說出來的聲音也有些含糊不清：「他們是籃球社的學長啊……」
五條悟板著臉，很認真地說：「就算你有這樣那樣的能力，傷口愈合也好，救人也好，能用火也好，也麻煩你記住，你只是一個中學一年級。像你這樣的小朋友，讓你受傷的方式有很多，就算身體的傷痕可以用能力治愈，但是造成的其他傷害卻不會消失，人類的社會不是非黑即白，比你想像中要復雜許多，你不能因為他們是同社團的學長就自動劃分為善類。」
「以後，除了百分百信任的人……算了，估計在你眼裡誰都可以信任，總之，除了你的好朋友，其他人再要帶你去陌生的地方，一定要問清楚，不合適的話一定要拒絕，聽明白了嗎？」
「嗯。」鈴搖倒是很聽話。
就是因為太聽話了，她答應得太乖巧，讓人反而有種不放心的感覺。
他很頭疼地說：「笨蛋一個，要是以後被人騙去了更遠的地方，我去哪把你找回來啊。」
五條悟甚至已經開始想著回去問問看，有沒有什麼可以隨時追蹤定位的咒骸。
忽然，眼前微光閃過，有淺淺的光。
他和鈴搖站在落日的背光處，背後體育館的影子將他和鈴搖籠罩在影子裡，比起光線下的明亮，這裡稍顯陰暗。
因此，當這只撲閃著光的流螢飛到五條悟面前的時候，他一眼就注意到了。
這種流螢他見過很多次。
鈴搖救人的時候，就會有這樣的流螢翩飛在她的身邊，星光斑斕。
五條悟視線垂下來，正好對上鈴搖笑意澄澈的眼，「你送過我可以看到詛咒的眼鏡，我也送你一個禮物吧。」
她手掌一合，那只流螢停止了翩飛，停留在她和五條悟之間，忽閃著淺淡的光。
鈴搖拉開書包的拉鏈，從裡面找出一個很小的玻璃瓶。
瓶口的塞子打開，流螢便飛了進去，她將塞子塞好，流螢在透明的玻璃瓶裡熒熒發光。
手掌心往五條悟面前一送。
她笑著說：「有了這個，以後不管我在哪裡，你都能找到我。」
「……」
他沉默不語的這一秒，鈴搖見他沒有動，拿起他的手，將他的手掌心掰開，小玻璃瓶子放到了他的手掌心上。
並且，小姑娘很嚴肅地說：「它很重要的，你不能把它丟掉。」
玻璃瓶子是涼涼的觸感，就像她的指尖一樣。
在夏日悠揚的風裡，略顯溫柔。
五條悟看了一眼被塞到手心裡的玻璃瓶，半晌後，唇角彎起。
撩起眼，語氣卻淡淡的，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丟掉了會怎麼樣？」
本來以為，這流螢是她幻化而來，與她的能力息息相關。
而且又是可以追蹤的東西，起碼會是一些很嚴重的後果，比如說信息暴露、能力缺失等等。
結果，小姑娘嘴一垮，一字一句說得十分嚴肅，「我會很不高興。」
五條悟的滿不在乎臉沒崩住，噗嗤一聲直接笑了出來。
「你、你笑什麼？我說認真的，我真的會很不高興。」鈴搖鼓著臉，嘴角垮著，看起來真的很不高興。
五條悟手心合攏，放進了自己的兜裡，嘴角翹得很高，「知道了知道了，我這不是收起來了嘛。」
鈴搖的表情這才緩和。
五條悟笑眯眯地問道：「這麼重要的東西你就隨便給我了嗎？」
鈴搖眨了眨眼，「你不是怕找不到我嗎？」
「所以就給我？哦，那要是其他人也有這個擔心，你也會給其他人？」五條悟眯著眼，語氣聽起來有點危險。
「不會啊。」
「這還差不多。」
「其他人不會找我。」鈴搖語氣輕飄飄的，不是因為不在意，好像是已經習慣了這樣，所以不會再在意。
她垂著眼睫，影子被籠罩在了身後體育館的陰影裡，瘦瘦小小一個，看起來像迷路的小孩。
「有的。」五條悟說。
帶著點篤定的口吻。
鈴搖緩緩抬起頭，有點怯生生的茫然。
五條悟揉了揉她的腦袋，收斂起了往常懶懶散散的輕笑，低聲說道：「或許以前沒有，但是現在有了，你不是在學校裡認識了好朋友嗎，那個叫桃井五月的女孩子，還有領養你的爸爸媽媽，他們都會擔心你。如果你不見了的話，他們都會去找你的。」
背後是緩緩落下的巨幅黃昏，風吹過時，如同卷起的萬頃焰火，一點一點將鈴搖漆黑的眼眸照亮。
她似乎也逐漸意識過來現在的自己有了朋友和家人，再次露出笑容，重重點頭，「我總是會忘記我已經有家了，還有好朋友，他們都會擔心我，五月還會約我一起去購物中心，他們都是好朋友。」
「就是……就是總感覺不真實，所以總是會忘記。」她淺淺笑著。
對上五條悟垂眸看著她的藍色眼眸。
她笑了一下，補充道：「我不會忘記了，起碼，你會擔心我，還會來救我。」
五條悟滿意地點頭，「這還差不多。」
這時候手機振動了，鈴搖拿起手機一看。
是桃井五月給她發的信息，說社團活動已經結束了，清點完東西就出來，問她在哪裡。
鈴搖一邊回著短信，一邊對五條悟說道：「五月約我去購物，買明天野營要用的東西，……」
話說到一半。
桃井五月發過來一個購物清單，是她在社團活動的時候想好的。
鈴搖掃著那一串的東西，第一眼看到的居然是內衣。
她頓時漲紅了臉。
大概是最近這方面的話題出現得太頻繁了，她第一眼的注意力居然在這裡，腦子裡突然想起青峰大輝的小麻衣寫真、桃井五月的身材、還有剛剛那群學長盯著她的胸口很嫌棄地說她干癟清湯寡水。
五條悟還在等著鈴搖的下一句，「什麼什麼，然後呢？」
鈴搖放下手機。
深吸了一口氣，抬眼看向五條悟，做了幾番心裡掙扎，在五條悟眨著眼搞不懂狀況的目光中，說道：「悟，我真的很……干癟嗎？」
五條悟：「……？」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鈴搖，細胳膊細腿，他理所當然的語氣：「是啊，瘦得風都能吹走。」
然後，他看到鈴搖神色明顯地暗淡下去。
他繼續說道：「早就想說你了，飯量那麼小，多吃一點也不會瘦成這樣啊。」
小姑娘好像更不高興了。
五條悟停下了數落，還是打算安慰幾句：「沒事，多吃點飯，還會長的。」
「……」
「……我知道了。」
鈴搖垂著腦袋，有幾分垂頭喪氣，「果然還是胸部大一點比較好看吧。」
「………………？？？？？」
五條悟懷疑自己耳朵聽錯了，要麼就是自己腦子出問題了。
幾秒鐘後，他才恢復了思考能力，「你你你剛剛說什麼？」
鈴搖以為他沒聽清楚，抬起頭緩緩慢慢清晰地再說了一次，然後問他：「你也覺得胸部大一點比較好看吧？」
「……」
「悟，你的臉為什麼這麼紅呀？」沒有聽到五條悟的回答，反而看見奇怪的紅色蔓延到了五條悟的耳根。
「……」
「…………」
五條悟本就皮膚白，這樣的紅色蔓延在他臉上格外明顯。
尤其是鈴搖一雙眼睛望著她，他僵硬了好半天才緩過神來，故作凶巴巴的樣子說道：「是誰跟你說這些話的！」
第45章
「……」
「——嗡。」
打破局面的是電話的震動聲。
五條悟拿出手機, 是夏油傑的電話。
他只好暫時放下對鈴搖的質問，接通了電話，「干嘛啊傑？」
「語氣不太好的樣子, 是遇到什麼麻煩了嗎？」電話那頭, 夏油傑直接就聽出來了五條悟的語氣比平時多了幾分煩躁。
五條悟垂眸瞥了一眼鈴搖, 「啊, 大麻煩, 有個小孩子被人教壞了, 我在這准備做教育工作呢。」
鈴搖指了指自己, 意思是：……我嗎？
而電話那頭的夏油傑覺得更玄幻, 干笑了兩聲，「你才是不要把小孩子教壞了啊。所以，看樣子，你那邊的任務已經提前結束了？」
「是啊——那種咒靈而已。」
「既然這樣的話, 要麻煩你先回來一趟了，這邊好像有突發情況, 可能有新的任務需要你去解決。」
五條悟瞥了一眼鈴搖，回答道：「知道了, 我馬上就回來。」
電話掛斷。
五條悟再次眯起眼睛盯著鈴搖, 「說清楚，是誰跟你說的這些話——」
鈴搖：「你不是馬上要回去嗎, 不要緊嗎？」
五條悟板著臉, 「快點回答我啦！」
鈴搖縮了縮脖子，直覺覺得不小心說錯話的話會被五條悟毫不留情地揉腦袋。
但是五條悟一雙眼睛微眯著，像精准的儀器探射線，頗有幾分她要是不好好說話也會被揉腦袋的架勢。
抿了抿唇，鈴搖小聲老實交代了：「就是……剛剛那幾個學長。」
——果然。
看那幾個人渣就一副色眯眯縱欲過度的樣子, 看著就惡心，幸好剛剛沒手下留情，直接把他們揍成了豬頭。
鈴搖見五條悟的臉色又沉了下去，就連周身的氣息都變得壓抑許多，她以為自己說錯了話，連忙說道：「其實他們也沒有……」
「你還幫他們說話！」五條悟打斷了鈴搖的話，氣得瞪眼：「以後遇到這種眼睛盯著你看、嘴巴不干淨的猥瑣男，直接燒死他們！」
「太、太暴力了吧……」
「反正燒死了都能救回來嘛！」
「……」鈴搖決定換個話題，「你不是要回去嗎，怎麼還不走呀？」
五條悟：「很好。」
鈴搖：「什麼很好？」
「又趕我走。」
「……我不是那個意思。」
「你就是這個意思！！！」
「……」
「鈴搖——」
身後桃井五月的聲音。
鈴搖聞聲回頭看過去，已經結束了社團活動的桃井五月朝她這裡跑這，身後還跟著……青峰大輝和黃瀨涼太。
在她回頭時，黃瀨涼太也朝她打招呼：「鈴搖——」
鈴搖不由笑了起來，抬起腳步准備朝他們走過去。
忽然想到還有五條悟，准備回頭跟五條悟說一聲什麼，然而她還沒轉過頭，身後的手掌摁著她的腦袋將她往前一推。
而身後的聲音說道：「——笨蛋。」
再回頭時，只能看到一個慢慢走遠的背影。
桃井五月已經跑到了鈴搖身邊，她順著鈴搖的目光朝那邊看著，「剛剛跟你站在一起的那個人是誰啊，個子好高啊，而且沒有穿我們學校的制服……是其他學校的朋友嗎？」
「嗯。」鈴搖點頭，這是青峰大輝和黃瀨涼太也在後面慢慢走了過來，她問道：「怎麼黃瀨也在？」
桃井五月一副無奈的樣子：「黃瀨同學非要拉著阿大打球啦，可是阿大又約好了要跟我們一起去購物嘛，黃瀨同學就跟著來了……」
然後又湊到鈴搖耳邊，壓低聲音說：「其實阿大也不是很想跟我們一起購物的，多虧了黃瀨非要纏著他打球。」
鈴搖：「青峰同學不是很喜歡籃球嗎？」
「喜歡籃球是沒錯啦，可是自從黃瀨同學進了籃球社，每天都找他一對一，阿大現在一聽到一對一就頭大。」桃井五月忍不住偷笑。
「喂五月——你還在那裡磨磨蹭蹭的干嘛，快點啊，不是說了給我買小麻衣寫真嗎？」青峰大輝已經催起來了。
提到小麻衣寫真，桃井五月就一臉無語，「就知道看那些東西。」
青峰大輝毫不留情地揭短：「你不是也買黃瀨的雜志嗎？」
桃井五月的臉頓時漲紅，尤其是黃瀨涼太就在旁邊，聽到自己的名字，一副豎起耳朵很好奇的樣子，桃井五月的臉更紅了，「你不要把我扯進來好不好，我可沒有盯著人家的胸部看！」
「那你看的是哪裡？」
「要你管！」
「……」
作為把青峰大輝賄賂過來幫忙提東西當苦力的報酬，是最新一期的小麻衣寫真。
出了校門，直接抵達了最近的書店。
青峰大輝輕車熟路地走進去，在書架上抽出一本寫真，遞給桃井五月，十分自然的說出：「付錢。」
桃井五月瞪了他一眼，接過來去付了錢。
鈴搖和黃瀨涼太在旁邊等的時候，鈴搖目光隨意看著，貨架上擺放著最新雜志，目光同一頓，停在了其中一本雜志上。
封面上寫著黃瀨涼太的名字。
她好奇地拿起來翻了一下，果然在裡面的內頁看到了黃瀨涼太，她笑著舉到黃瀨涼太面前，「這個上面有你。」
「嗯？我看看我看看。」黃瀨涼太湊了過來，「啊真的，這個是上個周拍的了，拍得還不錯嘛。」
鈴搖翻過來看了一眼零售價。
好像價格可以接受。
黃瀨涼太察覺到了她的想法，笑著問：「你想買它嗎？」
「嗯。」鈴搖點頭，淺淺笑著，很誠實地說：「這上面的你真的拍得很好看。」
而後，擺放在她面前的那本雜志被抽走了。
黃瀨涼太拿著它走到了收銀台。
在青峰大輝和桃井五月一人一句「你買自己的雜志干嘛」、「沒有這麼自戀吧」之中，黃瀨涼太笑著說道：「不是買給自己的啦。」
然後，他走回了鈴搖的面前。
雜志放到了她的手裡。
黃瀨涼太笑眼彎彎，「送給你。」
鈴搖心花怒放，抱緊雜志：「謝謝！」
像是一遍不夠，她又說了一遍，「謝謝你，黃瀨。」
「噗嗤——」黃瀨涼太笑著，「不用那麼客氣。」
鈴搖抱著雜志，抬眸時，望見他耳邊的耳釘熠熠生輝。
像此時書店外落日彌漫的黃昏一樣美好得不像話。
忽然就有了想要留住這一刻的想法。
鈴搖踟躇了一下，小聲的、期待的語氣，漆黑的眸裡隱隱有光，「黃瀨，我……可以跟你合照嗎？」
「誒？」黃瀨涼太一瞬的錯愕，而後笑了起來：「可以啊，當然可以。」
黑如子夜的眼眸恍然亮了起來，溢滿光彩。
她手忙腳亂從書包裡找出自己的手機，打開相機功能，又停了下來，她望著書店外的那一片黃昏落日，「可不可以在那裡拍？我很喜歡那裡落日的顏色。」
「當然可以。」黃瀨涼太沒有什麼意見，目光看過去時，贊同道：「今天的黃昏真的很漂亮。」
「嗯！」
青峰大輝和桃井五月從書店走出來的時候，一個沒頭腦，一個不高興。
剛付了錢，青峰大輝就撕開了包裝，直接翻開寫真。
桃井五月滿臉無語。
一走出書店，看到鈴搖正跟黃瀨涼太在合照，她轉眼就忘了青峰大輝，興衝衝跑了過來，「鈴搖——你們是在合照嗎？」
快門按了下去，鈴搖正打開照片看看拍的怎麼樣。
黃瀨涼太很會拍照，他的個子比鈴搖高很多，可是依然完整的把兩個人同框，而且不會讓鈴搖顯得腿短。
角度也很好，她最喜歡的那片落日也照了進來，如同塗抹斑斕的油畫，在他們的身後布下絢爛的背景。
光線柔和，落進鈴搖的眼睛裡，小姑娘的眼睛像是會發光。
鈴搖回答她：「嗯，剛剛照了一張，黃瀨拍得很好看。」
桃井五月也湊了過來看到照片，贊嘆道：「哇哇哇真的好會拍照啊，鈴搖你好可愛！！」
鈴搖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了低頭。
桃井五月一把把她肩膀攬過來，再次點開了拍照鍵，「我也要跟鈴搖拍一張，我也要，這麼久了我們還沒有一次合照呢。」
鏡頭打開，剛好映著三個人的臉。
鈴搖提議道：「青峰同學要不要一起過來呀？」
「——他啊。」桃井五月抬眼望過去，青峰大輝壓根就沒注意到他們三個人的情況，出了店門就杵在那開始翻寫真，桃井五月朝他喊道：「阿大！不要再看啦，過來一起拍個照！」
最後的照片是——
鈴搖站在最中間，左邊黃瀨涼太，右邊桃井五月，兩個人笑容燦爛，一人比了一個剪刀手放在鈴搖腦袋上，像是長了一對兔耳朵。而青峰大輝站在最後面，滿臉無聊，配合著扯了一個笑，好在五官好看，看起來像個拽拽的不良。
照片拍好之後，桃井五月和黃瀨涼太嚷著把照片發給他們一份。
點擊了發送之後，看著聯系人裡的名字，最近的聯系人裡有五條悟的名字。
鈴搖點下了五條悟，給五條悟也發了過去。
並且寫了一條信息：「我和我的好朋友。」
「鈴搖——快點跟上啦！」
前面桃井五月回頭發現鈴搖走得很慢，沒有跟上，停下來朝她揮著手。
風自遠處翻卷而來，掀起層層彌漫的落日，將前面三個人的身影染成溫暖的色調，風吹起桃井五月的長發，在風中溫柔的飄動。
落日在此時如同定格了的畫面。
胸腔裡湧起飽滿、熱烈的情緒，鈴搖一邊回答著：「馬上——」
一邊繼續編輯著信息，嘴角是發自內心的笑容，像是孤零零開在田野的花朵，迎風搖曳著，一點一點幸福的綻放著。
「有了合照，以後每天都可以看到好朋友，還有我最喜歡的夕陽。」
信息發送過去之後，鈴搖提起腳步跟上他們。
好不容易才追了上去，鈴搖扶著旁邊的桃井五月喘著氣。
桃井五月無奈道：「跑慢一點嘛，我們會等你的。」
此時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來件人是五條悟。
——[圖片]
「那怎麼可以沒有我的照片？」五條悟發來的信息。
鈴搖打開了五條悟發來的照片，嘴角一點點爬上笑容。
照片裡的五條悟離鏡頭很近，幾乎大半都是他的臉，額前的碎發有些亂，碎發下是一雙藍如星海的眼眸。
比天空還要藍的顏色，在銀絲淺白的碎發下，透著寶石般昂貴的湛藍。
像是陽光的碎片灑滿了世界，連帶著他身後的背景也成了光芒耀眼的模樣。
而他在大片大片金燦燦的、明亮的、閃爍的畫面裡，是格外矚目的存在。
桃井五月也一眼就看到了鈴搖手機上的畫面，本來是無意地一瞥，這一眼頓時挪不開眼，驚叫道：「哇哇哇這個人好帥啊！！！」
「是哪個明星嗎叫什麼名字叫什麼名字！」
五條悟的第二條短信發了過來。
在上面的提示窗裡顯示著內容：「以後也可以天天看見我=w=」
「……」
「——啊！！！！！」
「鈴搖！！！這個是、是你男朋友吧！！」
「好會說情話！！！」
在桃井五月震耳的驚叫聲中，鈴搖愣愣聽著「情話」這個詞，具體的含義她不太清楚，可是這個詞放進耳朵裡熨貼著溫燙的熱度。
一半困惑，還有一半自己也分不清楚的、卻砰砰跳動著的的心情，給五條悟回了信息：「這句話是情話嗎？」
第46章
「五條這是什麼表情？」
「便秘——？」
「不對, 有點像是神經失常，瘋癲過度的那種感覺。」
以上，是家入硝子無情的吐槽。
就在幾分鐘之前, 五條悟拿出了手機, 迅速且極度招搖地拍了一張照片, 然後就不知道怎麼回事一直處於自戀過頭的傻笑狀態, 手指閑閑地敲著字。
但是這樣的傻笑狀態沒有持續多久, 整個人僵在那裡。
再然後, 就變成了現在這樣耳根泛紅、人體僵硬的狀態。
而夏油傑在一旁只是微微笑著, 處於一種笑而不語的狀態, 不鹹不淡地說了一句：「說不定真的有點神經失常的感覺吧。」
家入硝子喊了一聲，「五條——」
「啊？」五條悟回頭。
「你不是剛剛任務回來嘛，回來之後又被叫過來幫忙，你不回去休息嗎？」家入硝子問。
「哦哦哦……」回答了幾聲, 又扭過頭繼續看著手機屏幕。
側臉輪廓深邃緊繃，薄唇輕抿, 一副苦惱的樣子，偏偏耳根泛紅, 在白皙的皮膚上格外明顯。
家入硝子傻了眼, 合理懷疑道：「不會又在看不良內容吧？」
「——好歹回去躺在被窩裡偷偷看啊。」她再次吐槽道。
夏油傑微笑著提議道：「你今天也很忙了，這裡結束了就回去休息吧, 我去問問看。」
「行吧。」家入硝子瞥了一眼還蹲在欄杆石柱上盯著手機看的五條悟, 轉身走了兩步，腦子裡猛然冒出一個很奇異的想法，又倒退回來。
夏油傑愣了一下，「怎麼了？還有什麼事嗎？」
「你過來你過來。」家入硝子招了招手，夏油傑湊過來之後, 她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猜測道：「五條該不會是偷偷戀愛了吧？」
「嗯？為什麼會這麼想？」
「不然為什麼會盯著手機傻笑啊。」
夏油傑瞥了一眼，五條悟專心看著手機，眉頭皺著，一副很愁人的樣子，但是嘴角翹得高高的，「是有點像傻笑。」
「是吧是吧？你知道點什麼嗎，他最近一段時間有沒有接觸什麼女性。」
夏油傑想了想，不確定道：「小女孩算嗎？」
「…………」家入硝子頓時石化了，幾秒鐘後才一副見鬼的表情，努力控制著音量，壓低聲音說：「那個一年級中學生？」
「嗯。」
「雖然五條平時也不怎麼靠譜，但是這也太離譜了吧，那個中學生才一年級吧，這才開學半年，四舍五入，才剛剛國小畢業啊！太禽獸了，實在是太禽獸了。」家入硝子一臉看不下去了的表情，拍了拍夏油傑的肩膀，鄭重道：「你跟他好好溝通溝通，我先回去了。」
手機屏幕上是兩條短信。
一條是鈴搖發過來的那一句：「這句話是情話嗎？」
第二條是五條悟的回復：「這又是誰教你的？」
突然問他胸部的問題還沒好好教育清楚呢，這又冒出來一個奇怪的詞，這又是誰教壞了鈴搖啊！
再然後就沒有下文了。
鈴搖一直沒有回復，他一直盯著屏幕看。
盯盯盯。
盯了不知道多久，依然沒有回復。
而他的大腦裡反復琢磨著，他說情話了嗎？是剛剛發的這句嗎？這是情話嗎？情話就是這樣說的？這就是情話？
再往前翻翻——
上一句是鈴搖給他發的短信：「有了合照，以後每天都可以看到好朋友，還有我最喜歡的夕陽。」
五條悟一字一句又看了一遍。
——所以根本不是他說情話啊！是鈴搖說有了照片每天都可以看到好朋友，他可是鈴搖親口所說的、最喜歡的一個好朋友，沒有他的照片合適嗎？
當然不合適！
因此他才發了那條短信啊，不管怎麼說，都是鈴搖先這麼說的吧。
肩膀上忽然一沉。
而後是夏油傑的聲音：「在笑什麼？」
「——笑？」五條悟回頭，頓了一秒，而後手指指向自己，「我嗎？」
「是哦。」
「我哪有在笑啊！我現在正頭疼著。」
夏油傑沒有反駁，而是把自己的手機拿了過去，湊到五條悟眼前：「看看這個。」
是剛剛拍的照片。
五條悟一個人蹲在欄杆的石柱上，一手拿著手機，一手撐著臉，小太陽鏡懸在了鼻尖，眼睛死死盯著手機屏幕，大有一副研究人生哲理的架勢。
嘴角高高地彎著。
五條悟瞪大眼睛盯著照片。
夏油傑還不忘補刀，說道：「照片上的這個人是你吧？」
「——？」五條悟伸長脖子看了一會兒，瞥開目光，繼而把自己的手機舉到夏油傑面前，「我是在看這個啊！我這樣是在說情話嗎？這不就是我平時說話的正常語氣嗎？」
五條悟猛地舉起手機，差點磕到夏油傑的下巴。
幸好夏油傑避開了，稍微拉開一點距離，看清楚了手機屏幕上的字，他上下看了一遍，不確定地說道：「……算吧？」
「……」片刻後，五條悟盯著夏油傑，拖長的音調帶著一絲質疑，「傑，你有談過戀愛嗎？」
「……」夏油傑誠實地回答了，「沒有。」
「所以你也搞不懂對吧？」
「也許會比你懂一點。」
「？」五條悟不服氣，「同樣是沒有談過戀愛，為什麼你會比我懂一點？」
夏油傑微微一笑，「畢竟你在其他方面也不怎麼靠譜。」
「傑。」
「不打。」
「今天必須打一架！！！！」
「改天再打吧。」
「這為什麼還要挑日子？！」
夏油傑指了指五條悟的手機，「很晚了，再不去鈴搖家的話，鈴搖就睡覺了。」
說完，夏油傑就處於慈祥的微笑狀態。
安詳地看著五條悟的臉色又僵硬變為漲紅又變為僵硬，最後認輸似的說道：「你怎麼會知道我要去啊？」
「這很好猜吧。」
在五條悟眯著眼審視般的眼神裡，夏油傑微微笑著說得極其淡定：「入夏以來爆發的詛咒比其他季節還要多，本來應該是最忙的時候，可是即使是忙得腳不沾地，也會在深夜之前結束任務。尤其是這次的任務，明天說好了三四天，提前結束了呢。」
「——那樣也不能說明什麼。」五條悟眼睛瞥向別處，最後的掙扎著嘴硬一下。
嘴上是這麼說著，五條悟已經從石柱上跳了下來，朝著宿舍的方向走。
他拎起衣服的衣角聞了聞。
從任務現場接到鈴搖電話就匆匆趕到了帝光中學，收拾了那幾個人渣之後，又被叫回了高專，衣服也沒換，澡也沒洗。
身後夏油傑注意到了五條悟的這個小動作，故作不知的語氣問道：「你今天不打算去鈴搖那裡嗎？怎麼這就回宿舍了。」
「換身衣服啊。」五條悟的語氣回答得理所當然。
再次揪起衣領聞了聞。
好像沒有什麼味道……應該沒有什麼味道吧。
不知道為什麼，忽然就想到了鈴搖，小姑娘似乎很愛干淨，制服裙子總是洗得干干淨淨，白色的棉質短襪，鞋子也擦得像新的一樣。
靠得近的時候，還能聞到清淡的香味，是混著沐浴露和衣服上的皂莢香。
果然還是先回去清理一下吧。
鈴搖回到家已經很晚了，跟媽媽聊了一會兒天之後，才回到房間洗澡，換上自己的睡衣。
在購物中心買的東西都堆放在桌子上。
買的東西很多，有零食，還有一些飾品。
桃井五月帶著她逛了一個晚上的購物中心，從衣裙逛到了首飾，琳琅滿目幾乎晃花了她的眼，她新奇地看著一排排的商品，從手鏈看到發卡，再從發卡看到項鏈，花樣多到讓她每一樣都很喜歡。
……最後，桃井五月給她買了好多漂亮的發卡，還有成對的手鏈，她一條，桃井五月一條，戴在手腕上一起拍了照。
鈴搖擦著半干的頭發，又把毛巾放下，去拆手鏈的盒子。
看完手鏈又看發卡。
嘴角翹著開心的笑容，像是清點自己的寶物一樣，挨個看完。
最後……唔，是個粉色的袋子。
鈴搖手指頓了頓，覺得自己的臉有一點發熱。
在抵達超市的時候，桃井五月派青峰大輝和黃瀨涼太去買零食，然後就拉著鈴搖轉到了另一邊，一家門面裝潢都是粉紅色的店鋪。
遠遠的玻璃窗就可以看見裡面都是各式……內衣。
鈴搖意識到什麼，漲紅著臉，很靦腆地跟在桃井五月身後。
看著桃井五月在導購員的介紹和試穿下，一口氣買了三件，並且感嘆道：「發育太快了……之前的內衣穿起來都小了，非常悶，總算有新的內衣了。」
然後，桃井五月瞥向鈴搖的胸口，語氣很自然地問道：「鈴搖，你也差不多應該買內衣穿了吧？」
「……媽媽有給我買。」
「這樣啊。」隨後桃井五月就轉身對導購員說道：「姐姐看看她適合穿什麼樣子的？」
導購員立馬又熱情滿滿地介紹了N個款式。
從舒適度到樣式，五花八門，而桃井五月拎起那一件又一件內衣挑選著，問鈴搖：「你喜歡哪一個？」
「啊……要選嗎？」
「當然！我送給你。我們鈴搖有男朋友了，不能再像小孩子一樣了。」桃井五月把那件少女粉的內衣往鈴搖面前挪了挪，「這件怎麼樣，我覺得它的顏色好可愛，跟你一樣可愛。」
導購員也在這個時候笑著說：「我也覺得這個顏色比較適合。」
不知道為什麼，臉熱得更厲害了。
鈴搖點了點頭，「我也喜歡這個。」
「那就這個吧。」
本來還打算讓鈴搖試一下，但是鈴搖實在是不好意思，只好作罷。
導購員說道：「小姑娘現在才發育，穿這個型號應該不會錯，回去試一下，如果不合適的話可以再來換。」
鈴搖從紙袋子裡拿出內衣，很甜的粉色，是她剛好喜歡的草莓慕斯的粉。
她回頭看了看窗戶，有些不放心，還是走過去把窗簾給拉上了。
這才回來把睡裙脫掉，小心地將少女粉的內衣穿上。
後背的扣子她不太扣得准，試了好幾次，才勉強把第一顆扣子扣上，又摸索著去扣第二顆扣子。
還沒有吹干的頭發濕漉漉的搭在肩頭，有些微涼。
「——砰。」
「……」
「——！」
身後傳來熟悉的窗台碰撞聲。
鈴搖嚇了一跳，也不顧上扣子還沒扣完，下意識雙臂護在胸口。
而後又意識過來，自己在家穿的家居服是一條長及膝蓋的睡裙，她為了試內衣，整條睡裙都脫下來搭在床頭，除了自己手臂護著的胸口，整個身體都裸露在初夏溫熱的空氣裡。
空氣的溫度有點高，微微燥熱。
鈴搖沒敢回頭，感覺到自己的臉再次漲熱起來，顫著眼睫：「是悟……嗎？」
「你、你快點把衣服穿上啦！穿好再叫我！」
是五條悟的聲音，繃著壓低的聲線。
「那你不要回頭……」
「笨蛋！我才不會看的好不好！」
鈴搖去解扣子，本來就不太熟練，再加上心底慌亂一團，扣子解了半天都沒有扯下來。
可是身後很安靜，沒有聽到五條悟的聲音。
沒有印像裡總是對自己凶巴巴的催促。
心情稍微緩和了一點，冷靜了一些，這才把扣子解了下來。
她捂著胸口伸手去拿搭在床頭的睡裙，穿好，這才松了口氣。
鈴搖偷偷回頭。
窗台旁邊，熟悉的、高大的身影背對著她，微微仰著頭，面對著窗外已經入夜的暮色，紗窗在晚風裡微微拂動，他也如同靜止的雕像一樣，只是沉默的、克制地站在那裡。
她小聲說：「我換好了……」
五條悟這才睜開眼睛，喉結微滾，盯著窗外遠處的夜色看了片刻，才緩緩轉過身來。
小姑娘已經穿好了睡裙，白色的裙擺有點寬松，晃晃蕩蕩下露出一雙細白的小腿，腳上穿著棉質的小熊拖鞋，毛茸茸的熊耳朵掩著半點瑩白的腳踝，此時有點局促地站在原地。
腦袋也微微垂著，沒敢抬眼看他。
頭發擦得半干，濡濕的搭在肩膀上，微微浸透的水漬透著。
她的聲音小得像擦過耳邊的風，卷了幾縷靦腆才傳進耳朵裡，「你怎麼來了……」
身後的窗戶是半敞著的。
有風吹進來，帶點初夏的溫熱，本該是舒適的溫度，可是拂過臉頰時莫名覺得滾燙。
五條悟彎起個弧度，笑意扯開，熟悉的調侃玩笑話到了嘴邊，卻壓了又壓，怎麼都說不出來。
最後，那縷弧度淡了下去。
開口時才聽見自己的聲音比想像中低沉：「……，我不知道。」
第47章
「……？」
鈴搖愣愣站在原地。
有一瞬間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不知道？
她磕磕碰碰才開口問出來：「那你……那你是走錯了嗎？」
「……」
說完才發現自己問了一個傻問題。
啊……怎麼會是走錯嘛，除了她的房間，五條悟不會再用這種方式去其他地方了吧？
……誒。
對哦。
五條悟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緊繃的臉色一秒被逗笑, 「你問的什麼傻問題啊？」
而在看清鈴搖的表情又變為垮著嘴角、鼓著腮, 隱隱有不高興的架勢, 五條悟一瞬懵住：「……你這又是什麼表情？」
「你有沒有去過別人的房間？」鈴搖盯著他, 軟綿綿的聲音有幾分質問的嚴肅。
「？」五條悟叫道, 「我去誰的房間？」
「其他人。就像進我房間這樣, 咚的一下子從我的窗台跳進來, 想進來就進來。你有沒有這樣去過別人房間？」
「——？」五條悟一臉比鈴搖還莫名其妙的表情，「我去其他人房間干嘛？」
「哦……」鈴搖收回了審視的眼神。
眼看著鈴搖的臉色又緩和回來，五條悟仍然一臉莫名其妙，什麼鬼問題？
他干嘛要去其他人房間？
——哦, 還真讓他想起來了。
於是五條悟又改口說道：「有過。」
「……」鈴搖的目光又望了過來，沉默地看了他一會兒。
走過來。
手推在他的胳膊上, 把他往窗台外面推，並且冷漠無情地說：「我要睡覺了, 明天還要早起。」
鈴搖的力氣壓根推不動五條悟, 連五條悟身邊的一絲空氣都沒有推動。
抬頭，有點生氣的模樣, 再次重復一遍：「我要睡覺了。」
言下之意就是——
五條悟鼻子一哼, 十分裡帶了九分的不樂意，「你想趕我走？」
他垂著眼，眼底薄薄的藍透著點不高興。
鈴搖在他的眼神下有一點慫，推著他的手縮了一下，而後, 又鼓起勇氣，抬頭，剛剛張口准備說話——
「不走。」五條悟頓時咧嘴一笑，那個笑容在他的臉上綻開，格外張揚。
並且，下一秒，他自顧自地走向了她的書桌。
拉開椅子，坐了下來，大搖大擺地靠在椅子靠背上，笑得非常好看，「我為什麼要走？」
鈴搖張了張嘴，然而這次也是還沒有發出聲音，再次被五條悟打斷——
「就算要趕我走，好歹給我一個理由吧？」五條悟懶懶散散地支起腦袋，下巴一抬，笑得絲毫不覺得自己賴皮，「說說看啊，讓我走的理由是什麼。」
「……」鈴搖張了張嘴，確定五條悟不會再打斷自己了，這才說道：「你……」
再次被打斷。
穩穩當當地截斷了她的話。
五條悟笑得散漫，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啊，問我有沒有這樣去過別人的房間對吧，我說有過，然後你就想趕我走。」
「……」
雖然三番兩次被打斷很不開心，但是五條悟說對了。
所以也沒有什麼好補充的了。
鈴搖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五條悟身體前傾，一副興致勃勃的樣子，「為什麼我說有過就要趕我走，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
鈴搖更不高興了，癟著嘴角，「你還是先解釋一下吧。」
「——嗯？解釋什麼？」五條悟彎著眼，一副無辜的好奇臉。
鈴搖也不計較他明知故問：「有過。是去過哪裡？」
五條悟沒應聲，只是彎著眼盯著她笑。
小太陽鏡懸在鼻尖，露出的那一雙眼睛是明鏡似的藍，比海灣還要深邃的藍，有著寶石般的冰冷感，可是他一笑，便像整夜蔓延開來的星海。
他支著下巴，似乎終於是欣賞夠了鈴搖不開心的模樣，這才懶懶的聲調說道：「半夜溜進傑的宿舍給他扎了雙馬尾。」
「……」
見鈴搖不說話，五條悟彎著眼笑，「我還拍了照呢，要不要看？」
「……」
「——真的不看一下嗎？很可愛哦？」
終於，鈴搖開口了，並且轉身去收拾東西，沒再看五條悟，「無聊。」
「怎麼會無聊呢？明明剛剛一副很在意的樣子哦？」五條悟不依不饒的笑。
鈴搖把明天露營要用的東西收拾進包裡，原本媽媽就幫她收拾好了，晚上購物又買了些東西，鈴搖打算把漂亮的發卡也帶上。
她忙著自己的，壓根沒想理五條悟。
然而五條悟卻不肯給她清淨的機會，他撐著腦袋在一旁看著，嘴巴念叨著沒停下來。
她拿起發卡。
五條悟：「這個太幼稚啦——」
「……我本來就才一年級，五月說現在的中學女生都流行這個發卡。」鈴搖反駁。
她拿起項鏈。
五條悟：「不好看——」
鈴搖不看他，「我覺得很好看。」
她拿起發圈。
五條悟：「這個顏色不好看——」
鈴搖：「黃瀨和五月都覺得好看。」
最後，她拿手鏈，桃井五月買了一對，她們兩個一人一條，還戴在手腕上一起拍了照。
她很喜歡這條手鏈。
所以，五條悟還沒有說話，鈴搖率先瞪著他，「不許說它不好看。」
結果五條悟瞪了回來，眼睛瞪得比她還大，「說清楚！」
鈴搖轉頭，茫然地問，「什麼？」
五條悟：「說清楚另一條手鏈是在誰手裡！」
「五月呀……」鈴搖繼續茫然，「你怎麼知道它還有另外一條？」
「哦。」五條悟那一副即將要跟人打一架的收了起來，然後以輕飄飄的口吻說道：「這一看就是情侶款好不好。這個吊墜是月亮，另一個肯定是什麼星星之類的，這種款式挺多設計都有。」
「……」鈴搖拿著手鏈愣愣站在那裡。
抿著唇，許久沒有說話。
當五條悟意識到鈴搖太安靜，回眸，冷不丁對上鈴搖淡淡的視線，他頓時心裡又有點發毛，連忙說道：「怎、怎麼了？我又說錯什麼了嗎？沒有啊——就是很常見的設計嘛，光是我見過的都有好幾個珠寶牌子有做這種設計的手鏈了。」
鈴搖還是沒說話，眼睛淡淡望著他。
五條悟也不管鈴搖為什麼沉默，直接把話說完了：「而且啊，你這個手鏈一看就是很便宜的普通人工合成材料做的，估計過不了多久就會褪色，說不定還會生鏽哦——」
「……」
五條悟抬眸看過來，彎眼一笑，「不過你要是喜歡，我可以買給你。你是喜歡星星還是喜歡月亮？」
「……」
「干嘛？你干嘛不說話？」
「……」鈴搖手裡還攥著那條和桃井五月一人一條的手鏈，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道：「……情侶款？」
「啊？」五條悟一臉無語，「你搞半天就是在糾結這個？我不是一開始就說了嘛，是情侶款，所以我才問你另一條在誰手裡嘛。」
「……那，你給我買的話，也是你一條，我一條嗎？就像我和五月那樣。」
其實鈴搖想問的不是這個問題。
在五條悟說到情侶款的一瞬，「情話」這個詞就像一直留在心底，一個相關的提及，它就從腦海裡冒了出來。
她向來有話直說。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想要問的問題就是問不出口，最後問出來的，卻是這個問題。
手鏈還放在她的手中，吊墜是銀色的月亮，還是嶄新的，在燈光下折射著打磨過的光亮，亮得晃眼。
在看到這對手鏈的時候，桃井五月和她都一眼就喜歡，桃井五月感嘆道：「可惜我沒有男朋友，不然我一定要買了它。鈴搖你要不要買給你和你的男朋友？」
鈴搖這個時候才解釋道：「他不是我的男朋友……是我的好朋友。」
桃井五月愣了一下，遺憾道：「原來如此。那我們戴吧？你一條，我一條，我們買來當姐妹手鏈！」
男朋友。
第一次聽到這個詞的時候，她以為就是男性朋友的意思。
小白哥哥溫柔笑著說，男朋友不是男性朋友的意思，是一種很特別的關系，你現在還小，等你有了每天都想要見到的那個人，你就會明白。
「——鈴搖。」
五條悟的聲音。
將她從走神中拉了回來。
鈴搖茫然地抬起眼，猝不及防對上五條悟近在咫尺的藍色眼眸，「怎麼了？」
五條悟一副被她氣吐血的模樣，「你剛剛不是問我，是不是也是你一條我一條，你在想什麼啊，這麼快就忘了？」
「對不起……有一點走神。」鈴搖小聲道歉，「那……是你一條我一條嗎？」
「我才不喜歡戴這種東西，也就你們女孩子才會喜歡吧，再說了，我們又不是情侶。」最後那半句說完，他滿臉的漫不經心一淡，而後別開了目光，依然是拖長的音調：「兩條都給你，你想戴哪條戴哪條，反正你不是喜歡嗎。」
「……算了。」她忽然小聲說。
五條悟轉過頭看向她，「怎麼就算了？」
「一對的東西當然是要兩個人都戴才有意義呀，就像我和五月，我們雖然不是情侶，可是我們是好朋友，所以我們一人一條依然很有意義。如果成對的東西沒有對應的人的話，就沒有了意義。」
半晌，五條悟把手機拿出來。
一通操作，打開了一個頁面，是時尚單品的介紹頁面，有詳細的設計介紹和款式展示圖，然後把手機丟給了鈴搖：「自己選。」
五條悟手機丟得很隨意，鈴搖一個沒接穩，跌到了地上。
鈴搖嚇了一跳，手忙腳亂撿了起來，翻過來一看手機屏幕還好好亮著，這才松了一口氣，「對不起……我沒接穩。」
「啊？」五條悟瞥了一眼手機，再看了一眼鈴搖一臉的歉意，一副嫌棄鈴搖大驚小怪的模樣：「沒關系啊，就算摔壞了再換一個就是了。快點選啦——」
鈴搖愣愣地說：「可是手機不是很貴嗎？」
「也沒有很貴吧。」五條悟說得很隨意。
「……」
手機屏幕亮著的畫面不是五條悟遞給她時打開的頁面。
剛剛手忙腳亂撿起手機的時候，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哪裡，界面上是手機桌面的畫面。
映入視線的手機壁紙是——
「漂亮是漂亮啦，可是，鈴搖，我跟你說哦——凡是喜歡看這種穿得很少、身材很豐滿、長得又很漂亮的美女寫真的人，都很好色的。」
「青峰同學他……」
「他就是很好色啊！零花錢全都買寫真！而且我之前問過他喜歡什麼樣的類型，他居然說喜歡胸大的！真是無語。」
……
……
五條悟望著被塞回自己手裡的手機，並且小姑娘板著臉再次把他往外面推，他一臉懵逼：「我又怎麼了？」
鈴搖不說話，仍然把他往外推。
雖然推了半天都沒有推動，但是渾身上下都寫滿了很不高興的氣勢。
她的力氣不大，推在他的腰上有點癢，他忍不住伸手把她的手摁住，這才抬眼問她：「到底怎麼了啊，先說清楚。」
而後，他看到小姑娘板著臉，面無表情地抬頭看著他。
動了動唇，「色狼。」
「………………」
五條悟當場就不樂意了。
准備教育小姑娘不要亂說話。
結果竄上腦門的是今晚跳窗進來時撞見的背影，小姑娘瘦小的腰和細白的腿，濡濕的頭發散落在瑩白的肩頭，整個人小小的一個，白得像團光。
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五條悟別開眼睛，「我、我真的沒有看見，我轉身的速度很快。」
「……？」鈴搖略微睜大眼睛，也恍然想起來今晚試內衣的時候五條悟突然闖了進來，於是更加不高興了，推在他腰上的手再次用力一推，「色狼！」
第48章
五條悟深吸一口氣, 冷靜下來。
瞥了一眼推在自己腰上不停用力的手，毫不留情地露出嘲笑：「行了，別推了。」
鈴搖很堅持, 再次推了一下, 「我要睡覺了。」
五條悟咧著那一彎嘲笑, 「都說了別推了, 推又推不動, 白費這個力氣干嘛？」
「……」鈴搖放下了手。
五條悟滿意點頭, 「這才對嘛。」
鈴搖面無表情：「那你自己走。」
「……」
五條悟嘶了一聲, 但是想到自己不小心撞到人家在換衣服, 這本來也是他理虧，小姑娘臉皮薄，沒跟他當場絕交就不錯了。
而且。
余光觸及一點小姑娘的肩頭，濡濕的頭發搭在肩膀上透了些水漬, 布料貼在皮膚上，隱隱約約可見的白。
……算了。
至於手鏈的事。
五條悟打開自己的手機, 打算讓鈴搖挑一個，挑完他就走。
結果一打開手機, 映入視線的不是自己打開的新品介紹網頁, 而是手機桌面。
高清的壁紙，是井上和香的最新寫真照片。
白色的襯衣半敞, 隱隱露著雪白的溝壑, 襯衣的下擺是一雙長腿，性感得讓人血噴的程度。
……好像突然意識到了什麼。
再抬眼看了看，小姑娘正板著臉望著他，一副他是什麼絕世大壞蛋的表情。
心裡咯噔一下。
他好像忽然想通了一些什麼。
五條悟連忙打開相冊，企圖迅速換一張桌面, 並趕緊解釋道：「等等，那個，我也不知道你會看到啊！」
鈴搖無動於衷地重復著那個詞：「色狼。」
「只是一張手機壁紙而已怎麼就是色狼！」五條悟還是為自己辯解一下。
鈴搖探了探頭，瞥了一眼他桌面上的井上和香，雪白的胸部在敞開的襯衣下格外性感，她腦袋別開，不去看五條悟，再次重復著：「就是色狼。」
「……」五條悟迅速掃著自己的相冊，打算換一張壁紙，「好了好了，我換掉行不行，我換掉。」
鈴搖終於又轉過頭來，點頭，「嗯。」
並且腦袋伸了過來，想看五條悟換的新壁紙。
結果，五條悟相冊一劃，所有照片，全都是……胸部很大的美女寫真。
「……」
五條悟也沒料到鈴搖會探頭過來看，忽然感覺到鈴搖周遭的氛圍又多了幾分怨念，他迅速劃到最後面，手指飛快地把一張系統自帶的風景圖設置為壁紙。
這才抬頭，咧開嘴，扯著笑，「換好了換好了。」
「……」
他再次把手機遞給鈴搖，貼心地把手機界面退回主頁，方便鈴搖看清楚，他彎著眼笑得十分敷衍：「你看，現在壁紙是風景。」
鈴搖只抬抬眼皮看了一眼，「哦。」
「……？」還有哪裡不對勁嗎？五條悟看了一眼壁紙，沒有啊，就是風景圖啊。
然而鈴搖開口也不說這件事了，平平靜靜的語氣說，「我真的要睡覺了，你什麼時候走？」
「……」
第二天。
咒術高專。
家入硝子和夏油傑居然早早地就在教室裡看到了五條悟，兩個人都是一副見鬼的表情，互相交換了一下眼神之後，都在對方眼裡看到了「你知道是怎麼回事嗎、我也不知道」的意思。
最後，是夏油傑先走過來打了個招呼，「悟，今天是周六，怎麼這麼早在教室裡？」
夏日的清晨亮得特別早，透白的光已經把教室照亮。
五條悟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一手撐著下巴，定定望著窗外，小太陽鏡遮住了他的眼睛，讓人分不清他是在看什麼還是在發呆。
聽到夏油傑的聲音，五條悟回神過來。
回頭，看到了走過來的夏油傑，身後還有家入硝子。
他又轉回頭去，繼續看著窗外，懶懶的聲調，「今天有任務啊。」
「有任務你還在這裡坐著？」家入硝子問。
五條悟說得漫不經心：「還早，大概八.九點才過去。」
夏油傑和家入硝子再次交換了一個眼神，依然在彼此的眼裡看到了迷茫。
平時五條悟都不是一個准時守時的人，按照夜蛾老師的話來說，就是總是能在遲到的邊緣卡在別人可以接受的範圍，令人火大，又覺得罪不至此。
……八.九點才過去的任務。
看了一眼教室上掛著的時鐘，才七點。
這已經不是遲到不遲到的問題了！
按照五條悟的效率，提前的時間甚至都可以多完成一個任務了。
家入硝子非常不可思議：「那你這麼早在這裡干嘛？」
風吹著窗簾動了動，窗外的樹椏微微晃動著。
才剛剛天亮不久的天際敞著淺淡的白，透著迷茫的日光，閑閑散散的照拂著地面。
五條悟沒有立即回答。
而是在這樣清淡的清晨日光裡，停頓了片刻後，才拖著他懶懶散散的聲調回答：「——睡不著，就干脆起來了。」
「睡不著？怎麼會，你平時睡眠質量不是挺好的嗎？」夏油傑說。
家入硝子點頭補充，「睡眠質量好到讓夜蛾老師火大。」
難得的是，今天的五條悟沒有立即反駁或者為自己辯解。
他仍然保持著撐著下巴的動作，望著窗外，清白的日光將他藍色的眼眸映成稀薄的藍，淺淡得看起來有些像是在發呆。
片刻後，他扭過頭來，看向家入硝子，「硝子，你會嫌棄我的手機壁紙是井上和香嗎？」
「……」
「……」
結果，五條悟好像絲毫不覺得自己突然問了這麼個問題讓人無語，見家入硝子一副石化的模樣，他眨了眨眼，很茫然的語氣：「所以果然是會嫌棄嗎？」
被五條悟這樣一副無辜大狗狗的眼神盯著，家入硝子暫時忽略了這個問題的奇怪，說道：「你的手機壁紙關我什麼事啊？」
家入硝子一哽，「不過，你的手機壁紙居然是井上和香嗎，原來你平時都在看這種東西啊。」
夏油傑在一旁微微笑著補充：「最近才換的井上和香，除了井上和香，之前還有酒井瑛裡、久紗野水萌、鈴木愛理、瀧澤乃南。」
「……」家入硝子再次哽住，扭頭，以一副很可疑的表情盯著夏油傑：「你為什麼能說出這麼多名字啊？除了出名的那幾個，我都沒什麼了解。你不會也看這些東西吧？」
「這……」夏油傑停頓了一下。
五條悟很直白地補充：「傑也會給我分享啊，又不是我一個人在看。所以手機壁紙是井上和香很奇怪嗎？硝子——快點回答我這個問題啦。」
家入硝子：「為什麼非要執著這個問題啊，剛剛不是說了嗎，你的手機壁紙不關我的事。」
「哦……」大概是沒有得到滿意的回答，五條悟的語調聽起來悶悶的，他再次轉回頭去，望著窗外。
夏油傑和家入硝子再次交換了一下眼神。
——他這是怎麼了？
——你有思路嗎？
——沒有。你呢？
——我也沒有。
然後，大約安靜了一秒，夏油傑和家入硝子同時想到了什麼東西，兩人四眼相對，亮光一閃。
接著兩個人齊刷刷地繞到了五條悟面前。
在五條悟還沒反應過來的懵逼中，夏油傑和家入硝子一人一個凳子拉開，坐在了五條悟面前。
兩人唇角彎著笑。
面帶審視，從頭到腳洋溢著八卦的味道。
家入硝子：「那個中學生？」
夏油傑：「鈴搖？」
「啊？哦，是啊。」五條悟承認得很自然，但他看了眼面前的兩張臉，「可是你們這是什麼表情啊，好奇怪。」
夏油傑收回了八卦的神情，輕咳一聲，「你怎麼突然問起手機壁紙的事了，你的手機壁紙不是一直都是這種類型嗎？」
「嘶。」五條悟似乎想到了什麼不太愉快的回憶，神情垮了下來，嘟囔道：「就是鈴搖啊，她看到了我的手機壁紙，非要說我是色狼。」
他又坐直了一些，為自己辯解道：「所以我剛剛才那樣問硝子，可是硝子都說了沒關系吧。」
「等等。」家入硝子准備重申自己的觀點，「我是沒什麼關系，因為反正平時的你看起來也沒什麼靠譜的樣子，就算手機壁紙再奇怪一點都不會覺得怪異。」
「可是！」家入硝子嚴肅起來，「那個中學生除了有不得了的治療能力，無論是言談舉止還是性格方面，怎麼看都是規規矩矩的小朋友吧，而且還是很聽話的乖孩子那一類的。你給她看到那樣的東西，說你是色狼一點都不過分。」
「……」五條悟看向夏油傑，企圖得到一點點支持：「傑——」
然而夏油傑並沒有為他說話，而是嘆了一口氣，「悟，你該不會不覺得自己有問題吧？」
「……我知道了。」五條悟再次悶下腦袋，銀白淺色的發絲在風中搖搖晃晃。
夏油傑和家入硝子依然沒有放過教育五條悟的機會。
夏油傑：「以後去見鈴搖的時候好歹收拾得靠譜一點吧。」
家入硝子：「她應該會跟你絕交吧？畢竟現在的你在她那裡的印像，應該跟安全教育手冊上寫著的避免接觸人群很像。」
夏油傑：「不過鈴搖性格很好，你好好解釋，道個歉，應該還有挽回的機會。」
家入硝子：「女孩子要哄。」
夏油傑：「真誠一點啊悟。」
家入硝子：「說話也不要那麼欠揍了，回頭又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等哪天真的絕交了，我看你就不是一天睡不著那麼簡單了，估計失眠的黑眼圈能成為胖達的同類吧。」
「……」
風從窗戶吹進來，輕輕飄飄的吹過五條悟銀白的碎發。
夏油傑和家入硝子你一言我一語說個不停，雖然嘴上說是講道理，但有那麼一點幸災樂禍的味道。
——誰讓這個家伙強的離譜，平時又總是說些話做些事讓人吃癟，難得有一次看到他郁悶成這樣，一聲不吭地聽人念叨個不停。
太難得了，實在是太難得了。
甚至有一點想試探試探五條悟的底線在哪的意思，看看這家伙會在什麼時候炸毛。
結果。
太安靜了。
從頭到尾，都太安靜了。
他仍然支著下巴，線條分明的輪廓在窗外的光線裡形成一道深刻的剪影。
那副架在他鼻梁上的小太陽鏡也少了點往日離經叛道的張揚，靜靜地懸在鼻梁上，如同此時那淺淡藍色的眼眸一樣，像是沉睡的深海。
風微微吹起他的發，在清晨透白的光線裡，安靜得多了幾分柔軟。
夏油傑和家入硝子偷偷交換了一個眼神。
停下了念叨。
而這個時候五條悟放下了支著下巴的手，低聲說了句：「知道了。」
「……？」
夏油傑有點不放心，「你知道什麼了？」
「你們不是說這件事是我不對嗎？道歉要真誠一點——」五條悟拿出手機，手指不停按著鍵，在操作著什麼，開口時依然是那副懶懶散散的聲調，比起平時多了幾分願意聽意見的認真。
這個時候電話接通了。
五條悟對電話那頭說道：「是梵琳珠寶嗎，最新一季新款的手鏈還有嗎，哦，那我全都預定了，名字是五條悟，我等會兒就到店來拿。」
然後撥通了第二個電話。
第三個。
第四個。
在夏油傑和家入硝子逐漸石化的表情中，五條悟把所有知名品牌東京店都打了一遍。
最後一個電話打完，五條悟又打了一個給五條家的電話，找人幫他去挨個付款取貨，這才收起了手機。
頓時覺得心情輕松了許多。
又恢復了滿臉張揚的模樣，一低頭，看到夏油傑和家入硝子還坐在凳子上，臉上的表情介於你有病還是我們有病之間。
五條悟眨了眨眼，「你們兩個怎麼了？」
「……」
沒人回答他。
不過五條悟此時心情非常好，很體貼地關心了一下：「你們怎麼還坐在這裡，你們今天沒有任務嗎？」
「……有，再見。」
第49章
鈴搖早上吃早飯的時候就接到了桃井五月的電話。
帝光中學一年級的第一次露營, 每個一年級都期待又興奮。
鈴搖也不例外。
鬧鐘還沒響的時候，她就已經醒了，而且不管怎麼閉眼都睡不著。
她干脆起床, 打開衣櫃, 在衣服裡面換了一件又一件。
桃井五月在電話裡飛快地囑咐著：「要穿我們說好的那條裙子哦, 還有我們的姐妹款手鏈也要戴上, 發卡也是發卡也是, 啊對了, 一定要穿安全褲！不然裙子會走光的啦。」
鈴搖在這頭不停點頭。
嘴角爬上笑容, 怎麼都抑制不住。
通話結束的時候, 媽媽正端著熱好的牛奶出來，看到鈴搖滿臉綻開笑意，笑著問道：「是桃井那孩子嗎？」
鈴搖笑著點頭，「嗯！」
牛奶遞到了鈴搖面前, 溫熱的玻璃杯，捧在手裡暖著掌心, 鈴搖小口抿著，聽到媽媽一臉溫柔的說：「能交到好朋友就好, 桃井那孩子性格活潑開朗, 剛好跟你互補，相處久了, 你也會開朗許多。」
鈴搖點著頭, 抿了一小口牛奶，還有點燙，氤氳的霧氣裡，抬著眼睫說：「她很好。」
想了想，又補充道：「對我也很好, 我很喜歡她。」
媽媽對她笑了笑，「她對你很好的話，你也要回饋才是，愛意是對等的，接受饋贈，也要感恩。」
鈴搖再次點頭，彎著眼睫笑著說，「宗像也是這樣告訴我的，他說別人對我的好，我一定要感謝。」
媽媽揉了揉她的腦袋，「我現在也要去店裡了，你吃完了就出發吧，記得要鎖門哦。爸爸出差了，過幾天才會回家，不鎖門的話家裡會很不安全。」
「好，媽媽路上注意安全。」
鈴搖吃完早餐，把碗碟洗好放回櫃子裡。
回到房間重新檢查了一遍自己的書包，要帶的東西都在裡面了。
又照了一遍鏡子。
裙子，手鏈，發卡，對著鏡子眨了眨眼，摸了摸頭發，滿心歡喜的期待著露營。
小貓在這個時候跳了過來，圍在她的腳邊不停喵喵叫著。鈴搖摸了摸它的腦袋，瞥到它碗裡的貓糧已經空了，又去給它倒了貓糧和水。
小貓埋頭吃了起來。
鈴搖摸著它的小腦袋，忍不住開始擔憂。
爸爸出差在外，媽媽的店裡也是從早待到晚上才會回家，小貓一個人在家，貓糧吃完了沒人給它倒怎麼辦，等媽媽下班回家，說不定已經餓壞了。
小貓吃得忘我，絲毫沒有察覺到鈴搖即將有兩天不在家。
忽然，摸著它腦袋的手一頓。
遲疑了一會兒，鈴搖拿出了手機，在通訊錄裡翻找著電話號碼。
指尖停留在五條悟的名字上，想到昨晚的事，情緒有點不愉快，可是想到小貓，最後還是摁下了撥打電話。
……算了。
鈴搖在電話接通之前又把電話掛斷了。
就在她掛斷之後不過一秒，手機屏幕的畫面猝然一變。
來電顯示，五條悟。
「……」
點了掛斷。
而後，五條悟的短信飛速發了過來：「？？？」
鈴搖打字很慢，慢吞吞的才編輯好短信，發了過去：「我今天和明天都不在家，麻煩你到家裡來給鈴鐺換貓糧和水，還有貓砂也要鏟。」
五條悟回復很快：「？？？？？？？？？」
鈴搖：「為什麼發這麼多問號。」
五條悟：「你找我就是為了這個？」
鈴搖：「那不然還有什麼嗎？」
五條悟：「你今天和明天要去哪，跟你爸爸和媽媽一起去旅游嗎？」
鈴搖：「學校組織的一年級露營呀，我沒跟你說過嗎？」
五條悟：「？？？？？」
五條悟：「你什麼時候跟我說過！」
鈴搖：「那我現在跟你說了。」
五條悟：「……」
站在五條悟身邊的洋館管理人員本來正在介紹著最近的靈異事件，最近陸陸續續死了很多人，而來處理這樁事的是最強咒術師的五條悟，洋館管理人員不免松了口氣。
雖然這個最強咒術師五條先生看起來吊兒郎當一副不良的樣子，但好在還蠻負責的，一直在聽他說著詳細的情況。
然後。
也不知道為什麼，他看到這位五條先生忽然額跳青筋，周圍氣壓高了八百度，一副隨時會爆炸的樣子。
再然後，忍了下去。
並再次拿起手機，狠狠摁了幾下，點擊了發送鍵。
「行，告訴我露營地點。」五條悟發的短信。
鈴搖：「……不要。」
五條悟：「快點說！！！」
鈴搖：「不要。」
五條悟：「鈴搖。」
鈴搖：「干嘛只發一個我的名字，有話直接說完好不好，發短信也是要錢的。」
五條悟：「？」
然後，鈴搖收到了一條話費充值成功的短信。
看了一眼短信上顯示的充值數額，她呆愣了很久，有些哭笑不得，「是你充的嗎？這個話費我就是幾十年都花不完啊……」
五條悟才不管這個吐槽，眼巴巴盯著自己想知道的答案，「快點說，在哪裡。」
盯了半天，沒有等到回答。
耳邊是管理人員小心翼翼地聲音：「五條先生……您在聽嗎？」
「我聽得到，你繼續說。」五條悟隨口一答。
眼睛卻死死盯著手機屏幕，眨都不眨一下。
管理人員看了一眼五條悟盯著手機屏幕不放，吞了吞口水，還是顫巍巍往下講。
忽然耳邊一道風聲劃過，再之後，那個一副幼稚園小朋友賭氣模樣的五條先生已經閃身在他面前，手掌是結印的手勢，而面前的長廊已經分裂成一道長長的斷塹，石板的裂紋深如樹痕。
管理人員面露驚恐，「是、是那個東西來了嗎？」
五條悟微微側頭，輪廓分明的下巴抬高，笑得漫不經心，「是的，差一點你就死掉了哦，不要分心啊。」
管理人員：……是誰分心更嚴重啊。
當然吐槽的話沒敢說出口。
並且，下一秒，那位五條先生再次舉起了手機，抿著唇，大有一副要跟誰打一架的架勢。
鈴搖：「不要。」
五條悟：「為什麼不告訴我嘛！！」
鈴搖：「不准過來打擾我露營。」
五條悟：「很好。」
鈴搖：「我也覺得很好。」
五條悟：「現在學會拒絕我了是吧。」
鈴搖：「色狼。」
五條悟不甘示弱：「笨蛋！」
鈴搖：「色狼。」
五條悟：「笨蛋！！」
鈴搖覺得自己的句號不夠氣勢，於是學著五條悟，改了標點符號：「色狼！！」
五條悟頭一次看到鈴搖發嘆號，還發了兩個，氣得鼻子都歪了，狠狠摁了一串：「笨蛋！！！！！！」
鈴搖：「色狼！」
五條悟不甘示弱。
再次發了一串的笨蛋和嘆號。
然而——
發送失敗。
五條悟：「？」
——發送失敗。
點下撥打電話。
——對不起，您撥打的用戶暫時無法接通。
很好。
拉黑我。
五條悟瘋狂敲著字，「當初是誰被我拉黑之後眼淚汪汪的一見到我就哭來著，現在反過來拉黑我了是吧，我也拉黑你！！」
——發送失敗。
五條悟狠狠點著操作鍵，飛快地把鈴搖拖進了黑名單。
非常解氣。
然後，又把鈴搖從黑名單裡拉了出來。
再次發了短信，「你給我等著！！！」
當然還是發送失敗。
五條悟看著自己連續好幾條都是發送失敗的提示感嘆號，把手機狠狠塞回了兜裡。開口時，那副要把人揍一頓的人語氣把洋館管理人嚇了一跳，「站這裡別動，不要礙手礙腳的。」
洋館管理人瑟瑟發抖，剛剛突然被咒靈襲擊了，而這位前來祓除詛咒的咒術師也不知道為什麼突然脾氣很不好，顫顫巍巍地說：「好、好的。五條先生，你如果還需要我……」
「啊？你別礙事就行了。」
五條悟邁著長腿大步走遠。
找到咒靈之後，直接使用咒術將咒靈踏成碎片。
鈴搖還在出發的校車上。
老師清點好人數之後，大家就自由坐好了位置。由於鈴搖和桃井五月排隊排在後面，等她們上車的時候，已經沒有多余的雙人座了，於是兩個人不得不分開，各自跟其他同學坐在一起。
一年級的露營是兩個班一起。
自然而然的，隔壁班的黃瀨涼太也在。
從開始排隊上車開始，兩個班的女生就開始不斷往黃瀨涼太的方向看，但是黃瀨涼太戴著耳機，注意力從始至終都在手裡的手機上，似乎是在玩什麼游戲，非常起勁。
到了上車的時候，黃瀨涼太才把耳機取下來一些。
而車廂裡的女孩子都眼巴巴望著他，示意自己旁邊還有空位置，希望他過來坐。
黃瀨涼太走過來的時候，鈴搖正在手機上搜索。
——井上和香。
猶豫了很久很久，還是忍不住心中滋生的好奇，她也不清楚為什麼會有那種好奇，就是莫名其妙的，像是藏在心裡的焰火止不住的燃燒。
搜索出來的內容大多數都是圖片。
不同場景、不同姿勢的寫真，可是都不約而同地顯示著姣好的身材和漂亮的臉蛋。
鈴搖愣神片刻，鬼使神差地去摸了包裡放著的鏡子，在小巧的鏡面裡看到了今天出門時刻意打扮過的自己，嶄新的發卡，提前跟桃井五月搭配好的裙子，有她最喜歡的蕾絲邊。
再看了看手機屏幕裡的井上和香……
井上和香還是好漂亮啊。
莫名地心情郁悶了許多。
就在這個時候，她聽到了黃瀨涼太的聲音，在跟她旁邊的同學說話：「千村同學早上好，我可以跟你換一個位置嗎？我想坐在這裡，這邊有太陽，我想曬一曬陽光，可以嗎？」
「啊、可以可以。」坐在鈴搖旁邊的女生失神了一會兒就忙不迭答應了。
身邊的陰影一換，是千村同學站起了身。
黃瀨涼太把包放到上面的置放架上，坐了下來，垂眼時看到鈴搖緩緩抬頭投來的困惑的目光，他彎著眼燦爛一笑，「早上好啊鈴搖。」
「——你今天很漂亮，發卡是昨天新買的嗎？裙子也很可愛哦。」
第50章
鈴搖是第一次被人誇好看, 她有些不好意思的垂下視線。
而黃瀨涼太坐下來之後，余光不小心掃到了鈴搖手機上的頁面，是鈴搖剛剛點開的井上和香大圖。
氣氛微妙的靜止了一瞬。
鈴搖察覺到黃瀨涼太是看到了自己的手機頁面, 慌忙解釋道：「那、那個不是我想看的, 是我有一個朋友喜歡看這個東西, 我就是有一點好奇……」
黃瀨涼太笑了一下, 「你有一個朋友？」
鈴搖：「……嗯。」
黃瀨涼太仍然微微笑著。
莫名其妙的, 鈴搖忍不住補充道：「真的是有一個朋友……」
「知道啦。」黃瀨涼太露出一副猜測的模樣, 笑道：「男性朋友？」
鈴搖一怔, 「你怎麼知道？」
黃瀨涼太彎著眼笑, 「女孩子應該很少看這方面的東西吧，就算是看女模特也是比較偏好時尚穿搭那一方面。」
「哦……」說清楚之後，反而沒有一開始那麼局促了。鈴搖再次看了一眼圖片上的井上和香，聲音小小的, 「她真的好漂亮。」
黃瀨涼太湊了過來，眨了眨眼, 腦袋又收了回去，語氣很隨意：「唔, 是很漂亮, 是大多數男性都會喜歡的類型。」
鈴搖更沮喪了一些，「果然是吧……」
「不過——」黃瀨涼太特意拖長了音調, 等鈴搖愣愣抬頭, 他才笑著說了下一句：「鈴搖也很可愛啊。今天的裙子真的非常好看！」
鈴搖頓時臉頰有點發熱，「謝謝……」
忽然，鈴搖有了一點想法。
她遲疑著抬頭，看了黃瀨涼太一會兒，小聲地說：「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黃瀨涼太已經順手把手機游戲打開了, 剛剛上車找座位的時候，不得不暫停了游戲。
這會兒坐好了，黃瀨涼太又把游戲打開，想繼續剛剛沒有打完的對局。
聽到鈴搖的聲音，他把剛剛戴上的耳機扯了下來，「嗯嗯，你問。」
「你也會喜歡看這一類的東西嗎？」
鈴搖茫然地眨著眼睫，問得極其單純茫然。
讓黃瀨涼太頓時有些哭笑不得。
他故意眨了眨眼，「如果我說我喜歡，你會不會覺得我是變態之類的，然後就再也不理我了？」
鈴搖差點脫口而出說不會。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想到了自己看到五條悟手機壁紙的那一瞬間，默默把五條悟歸類為了變態。
這片刻的遲疑落在黃瀨涼太眼裡，黃瀨涼太理解為了肯定，只是礙於情面不好意思說出口。
不過黃瀨涼太倒沒有多少在意，他笑了笑，「說實話的話，看到了會多看兩眼，但要說喜歡的話，也說不上喜歡。比起這個，游戲更有意思哦——」
他晃了晃手裡的手機。
是游戲的畫面，已經加載好了，進入了游戲的界面，耳機裡的提示音提示著游戲開始的倒計時，黃瀨涼太連忙轉過頭來進入戰鬥。
黃瀨涼太戴上耳機專注玩游戲去了，鈴搖低頭看著自己手機界面上的井上和香。
車輛已經開動，陽光不斷劃過，在車廂裡劃過連續不斷的金色光影。
許久後，鈴搖才再次動了動手指，找到了自己的聯系人列表。
把五條悟從黑名單裡拉了出來。
然後，陷入了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的茫然。
在看到五條悟的手機壁紙的那一瞬間，是徒然升起的不高興，於是她把這種不高興歸類為了對五條悟人品的質疑，再加上桃井五月之前也吐槽過，喜歡看這種寫真的人都很好色，所以，她覺得五條悟是色狼。
……可是為什麼，同樣的問題放在黃瀨涼太身上，好像沒有這樣的不高興。
是因為黃瀨涼太沒有把這樣的照片設置為壁紙嗎？
還是因為黃瀨涼太沒有說自己很喜歡這種照片？
又或者，有其他的什麼她沒有想到的理由嗎。
緊接著。
手上的手機不停震動。
鈴搖低頭看過去，是剛剛被他拉出黑名單的五條悟，短信蹭蹭蹭往外冒。
「……」
鈴搖覺得，還是把五條悟放回黑名單吧。
露營在東京郊外，基本上一直都處於爬山和走路的狀態。
下了車之後，桃井五月又溜到了鈴搖身邊。
走了一個上午的路，隊裡的女生早就已經氣喘吁吁，甚至有些男生也開始腿軟走不動了。
桃井五月趴在鈴搖肩膀上，看到鈴搖面不改色的樣子，驚奇道：「鈴搖，你不累嗎？」
鈴搖點頭，「很累。」
桃井五月更驚奇了，「那你為什麼連汗都沒有出啊？」
鈴搖摸了摸額頭，「有出一點汗。」
桃井五月：「只出一點汗！你看我，我腿都軟得走不動了，太累了，這一路上還要采摘植物回去寫觀察作業，真的太累了，早知道每天社團活動的時候那兩圈跑步我就不偷懶了。」
鈴搖笑著伸出手，「我扶著你吧。」
桃井五月感動得靠過來扒住鈴搖，「太累了，實在是太累了，什麼時候才能走完啊，這樣下去我發型都要亂了，我還期待晚上的篝火晚會呢。」
鈴搖：「篝火晚會？」
桃井五月點頭，「是啊是啊，剛剛在車上的時候老師說過行程，你沒有聽嗎？」
鈴搖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我在跟黃瀨玩游戲……」
桃井五月睜大眼睛：「什麼什麼？你跟黃瀨一起玩游戲？」
鈴搖：「嗯……」
桃井五月：「算了算了，我跟你說吧，篝火晚會是晚上八點的時候，白天都有各種實踐活動，只有這個篝火晚會是純娛樂活動，大家那麼興奮都是因為這個。而且——」
桃井五月忽然拖長聲調，一副神秘兮兮的表情。
她湊近一些，笑著說：「我聽學長學姐們說過，篝火晚會可是促進感情的大好時機，每年都會有人在這個時候告白，據說每年都會在篝火晚會上成好幾對呢。」
鈴搖愣愣地聽著，「成好幾對？」
「就是談戀愛的意思！」桃井五月嘿嘿笑著，「不過我們這次有黃瀨涼太在，估計到時候大多數人都會把目光放在黃瀨涼太身上吧，我們看熱鬧就行了。」
「……」
「咦，你怎麼不說話了？」桃井五月眨了眨眼，而後一副發現新大陸的表情，「你、你也喜歡黃瀨？」
「不不不是……」鈴搖連忙否認，「我是在想你前面說的那句話，談戀愛的意思，就是有男朋友的意思嗎？」
「那當然啊。」
鈴搖眨著眼，眼神純淨又茫然，一副求知的樣子，「之前有前輩給我解釋過男朋友和男性朋友的區別，可是他說得很淺顯，我一直沒太懂，他說等我以後長大了就明白了。」
桃井五月噗嗤一聲笑出來，「算了算了，你是完全還沒有開竅的樣子，不懂就不懂吧。不過——」
「什麼？」
「那個那個！就是在你手機看到的那個！白色頭發，藍色眼睛，還有一個小太陽鏡的帥哥，你們發展怎麼樣了？」
說的是五條悟吧。鈴搖有點郁悶，帶了點賭氣的語氣：「我把他聯系方式拉黑了。為什麼要提到他？」
「他不是說沒有談過戀愛，初戀也還在嘛。那麼大一個帥哥在你身邊誒，還給你發照片，說什麼每天都可以見到他，我覺得他對你肯定有意思。可是你們這個進展……怎麼還倒退了啊，居然聯系方式都拉黑了？」
「進展？」
「咳，就是，就是往那方面進展啦。這種大帥哥真的很難得誒，我非常建議你把他追到手哦！」
鈴搖還是有點茫然，「追到手會怎麼樣？」
桃井五月嘿嘿一笑，「追到手就是男朋友啦，他就會每天都陪你，會給你買你喜歡的東西，零食啊、奶茶啊、你喜歡的發卡啊手鏈啊裙子啊，還會請你吃飯，你難過得想哭的時候還會一直安慰你，一直陪著你，有人欺負你的話，還會保護你，總之——男朋友就是安全感，他在身邊就會感覺到心情很放松。」
「……？」
桃井五月把自己看言情小說的那些理論全都搬了出來，說得十分上頭，「跟他在一起的時候會開心，就算沒法見面，也會發短信打電話聯系，玩真心話大冒險之類的游戲的時候，第一個想到的名字會是對方，當然也會有吵架啊生氣啊什麼的，但是賭氣的時候還是會想對方，即使告訴自己不要想，不經意間出現在腦海裡的那個名字也一定是對方！」
「…………？」
看著鈴搖更加茫然，一副完全聽不懂的表情，桃井五月嘆氣，「算了算了，還是等你長大一點吧，真的完全沒有開竅嘛，晚上的篝火晚會好好看他們的熱鬧就行了，我猜今晚黃瀨一定是搶手貨，萬眾矚目的那種。」
到了晚上的篝火晚會。
還真如桃井五月所說的那樣，黃瀨涼太成了萬眾矚目的搶手貨。
不過也有目光不在黃瀨涼太身上。
鈴搖不是那種很會湊熱鬧的性格，桃井五月就陪著她坐在原地聊天。桃井五月人緣很好，知道的事情也多，這會兒一邊磕著瓜子一邊給鈴搖介紹：「你看你看，裡美趁大家都去玩游戲搶黃瀨的彩球的時候，偷偷坐到了高夏同學旁邊，你快看你快點，高夏同學不好意思了！」
鈴搖很認真的在看。
桃井五月說什麼她就看什麼。
她大概明白了一點，「所以是裡美喜歡高夏同學，還是高夏同學喜歡裡美？」
桃井五月神秘地笑， 「那誰知道，等她把高夏同學追到手，成了男朋友之後，我們去問問就知道了。」
鈴搖聽話點頭，「嗯。」
過了一會兒，桃井五月又興奮笑了起來，「哇哇哇他們又換游戲了，這個好刺激誒！」
鈴搖看了過去，女同學都閉上了眼睛，圍成一個圈，有人自告奮勇當主持人數著倒計時，全場很靜，男生們都避開得遠遠的。
現場太安靜，鈴搖不禁壓低聲音，問桃井五月，「這個是玩什麼？」
桃井五月也放小聲音，「這個啊——叫做命中注定。」
「……？」
「玩游戲的人抽簽，抽一個數字，然後閉上眼睛，倒計時結束後，再往前走，抽的數字是幾，就往前走幾十步，睜開眼睛時見到的第一個人就是自己的命中注定。」
鈴搖覺得這個玩法不太對勁，「可是在場的人只有班上的同學呀……難道命中注定的人都是同班同學嗎？」
「所以只是個游戲嘛，大家各懷心思罷了。如果有喜歡的人，就事先找到對方在的位置，然後朝那裡走過去，到時候就可以順勢告白了。就算沒有喜歡的人，大家湊個熱鬧嘛。」
「哦……」
這輪游戲結束的時候，鈴搖還在吃著零食。
桃井五月一把將她拽了起來，往人堆那邊拽，「走走走，我們也去玩命中注定。」
鈴搖手裡還拿著糖，愣愣地說：「可是我沒有喜歡的人呀。」
「我也沒有啊。」桃井五月彎著眼笑，「誰說命中注定只有戀人關系了？到時候你就瞄准我的位置，直接撲進我懷裡，這說明我們是命中注定的好朋友！」
鈴搖很喜歡這個說法，翹起笑容，「嗯！」
在游戲規則的組織下，鈴搖聽著口令閉上了眼，閉眼之前特意看好了桃井五月的位置，桃井五月也飛了一個眼神朝她使眼色，鈴搖連連點頭。
主持人在中間喊著：「安靜——誰也不可以出聲音哦，腳步聲呼吸聲都要控制。」
「在心裡默念三遍自己剛剛抽到的數字。」
「倒計時結束以後，數字是幾，就繼續往前走幾十步，一定要走滿才能睜眼哦——」
「……三、二、一！開始往前走！」
鈴搖閉著眼。
腳步很慢地往桃井五月那邊挪。
因為她抽到了最大的數字，五，一共要走五十步……萬一走遠了，說不定就錯過了。
全場鴉雀無聲，眼前一片黑暗，於是聽覺被放大。
腳步聲，火苗竄動的聲音，還有遠處……呃，不知道什麼倒坍的聲音，到了後面，腳步聲漸漸消失了，鈴搖估計是別人的步數比較少，已經停下來了。
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經走遠了，錯過了桃井五月的位置……
還有四步就走滿了。
鈴搖閉著眼，心底裡默默地倒數。
四十七。
四十八。
還有兩步就可以睜開眼睛。
四十九。
……
「鈴搖——」
寂靜的夜裡，由遠及近傳來的聲音，那聲音出現的一瞬，鈴搖有了片刻的錯愕。
可是那個聲音太過清晰，就好像直接抵達心髒的震顫，張揚得讓人沒法懷疑是不是聽錯了。
……
五十。
鈴搖緩緩睜開眼睛，抬起眼眸，黑色的瞳卻恍然被光亮映滿。
漆黑的夜裡，有人正向她走過來。
千萬點螢火在漆黑的深夜裡無聲地閃爍著，他如同置身於銀河，晚風卷著巨浪滔天的螢火將他的輪廓照亮。
流螢圍繞在他的身邊。
不是一只，也不是幾十只，數不勝數，似銀河又似水晶，在他的身旁仿佛整夜綻放的焰火。
他淺色的頭發在風中吹揚著，如同他此時微微揚起的下巴和唇角張揚的笑，連發梢都帶著幾分狂妄，在晚風吹拂而過的深夜裡微微發光。
世界好像剎那間被分割成了無數碎片，周圍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連帶著他身後的森林、河流、黑夜，都成為了模糊破碎的黑白電影。
而他的身影在黑白的世界裡，如同踏著火光和煙花，格外濃烈。
他越來越近，沒有哪一刻的時間像現在這樣，靜止得如同被按下了暫停鍵，連呼吸都跟著暫停。
直到他走到了鈴搖面前，熟練地彎下腰，與她視線對齊。
小太陽鏡滑到鼻尖，露出了那一雙在漫天流螢裡藍得流光溢彩的眼睛，他彎眼一笑，密密稠稠的眼睫垂落下片刻的落影。
「還是被我找到了哦，小鈴搖。」
他伸手。
重重摁在了她的腦袋上，是熟悉的、讓人安心的寬大的手掌，頭頂是他的聲音，咬著的字眼帶了幾分笑，「——笨、蛋。」
流螢萬千，圍繞在他們周圍，將周圍的黑夜都照亮。
在漆黑的世界裡如同輝煌的焰火，鈴搖緩緩抬起眼。
視線相撞的時候，時間也仿佛一瞬的停滯了，而他依然彎著那雙昂貴寶石般的藍色眼眸，漫天流螢裡，熠熠發光。
映滿她的模樣。
……
……
「這些流螢是你的能力幻化而來，它們與你息息相關，與你是共通的，所以，當有人想要找到你的時候，你的流螢會告訴對方你的訊息。」
高空，飛船上。
白銀之王，第一王權者，阿道夫·K·威茲曼，也就是鈴搖稱之為小白哥哥的人，此時正拿著厚厚一疊演算草稿紙，一手撐著筆，慢慢跟鈴搖講著他剛剛計算出來的結果。
鈴搖站在威茲曼的身後，威茲曼有一頭很長的銀白長發，她沒有這麼長的頭發，所以對威茲曼的頭發極其感興趣。
好在，威茲曼脾氣很好，對她向來縱容，於是任由鈴搖玩著他的頭發，編成了長長的麻花辮。
聽到威茲曼這樣說，她疑惑道：「那這樣的話，豈不是只要抓到了我的流螢，就可以知道我的蹤跡？那萬一遇到什麼變態跟蹤狂怎麼辦呀。」
威茲曼笑了起來，溫柔地說：「不用擔心，不會的。因為這些流螢是你的能力幻化而來的，所以，只有愛你的人，流螢才會告訴他。並且啊，按照我剛剛計算出來的結果，你在對方心裡越重要，流螢就會變得越多哦——」
鈴搖眨了眨眼，「我現在溜下飛船，你用流螢來找我好不好？」
威茲曼愣了一下，無奈地說：「你是想測試一下你在我心裡有多重要嗎？」
「……嗯。」
威茲曼揉了揉她的腦袋，用令人安心的語氣說：「不用擔心，你對我們來說都很重要，不用擔心再被丟下了。不過，我很期待哦——」
鈴搖停下了編麻花辮的手，茫然地問，「期待什麼？」
威茲曼溫柔笑著說：「期待那個會在漫天流螢裡找到你的人出現。」
……
……
第51章
露營的地點在郊區山野。
遠離了城市的喧嘩, 入夜後，靜得能聽到叢間的蟲鳴，遠處的水流, 以及篝火裡火燭蹦開的跳躍聲。
五條悟跟著流螢找到鈴搖的時候, 心裡想了一萬遍怎麼收拾她。
很好。
掛他電話。
不告訴他露營地點。
還拉黑他。
非常好。
以為不告訴他, 他就找不到了是嗎？
這小姑娘該不會忘了前幾天她才親手把自己的流螢送給他了吧, 五條悟氣憤地從兜裡摸出了小玻璃瓶。
透明的瓶身, 透著裡面一只小小的微弱的熒光。
當五條悟摸出小玻璃瓶, 把流螢放出來。
那一只輕輕飄飄的流螢繞著他轉了又轉, 像是在識別他的氣味是否可靠一樣, 而後翩飛而出的流螢越來越多，流連如星河，越來越多，越來越多。
五條悟站在星河旋渦裡, 有一瞬的錯愕。
等找到了鈴搖，一定要好好教育她一下, 沒事變出這麼多流螢干嘛，太誇張了吧。
然而——
見到了小姑娘, 對方卻只顧著看著他, 愣愣地望著他發呆。
五條悟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鈴搖？」
他這一抬手, 手臂上掛著的一串大大小小的紙袋搖擺晃動起來。
鈴搖眸光動了動, 看向了他手臂上的一連串紙袋。
五條悟眨了眨眼，「干嘛一句都不說。」
隨即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彎了彎唇角，笑得格外燦爛，「一天沒見了, 是不是想我了？」
鈴搖這個時候才看清五條悟的兩條胳膊上都掛滿了包裝袋，一長串，大包小包，數目多得一時數不過來。
她眉眼浮現出一絲茫然：「你胳膊上怎麼掛這麼多東西？」
終於聽到鈴搖說話，五條悟嘴角一翹，笑得十分好看，並且還拍了拍鈴搖的腦袋，「不錯嘛，至少還記得我是誰，沒有傻到那個程度。」
「……」
眼看著小姑娘臉部一垮，馬上又要不高興。
五條悟迅速轉移話題，他將兩條手臂一展，成一字型伸開，於是那掛滿胳膊的包裝紙袋像一串燈籠一樣，在空中搖搖晃晃。
而五條悟的表情比這一串紙袋還誇張，「這些都是送給你的。」
鈴搖指了指自己，半晌才不可置信地開口道：「……送給我？」
「對哦！」五條悟仍然展著他的雙臂，還上下晃了晃胳膊，那些印著昂貴奢侈品像征的商標在空中晃晃蕩蕩，他笑著說：「你不是想要手鏈嗎，也不知道你喜歡什麼，那天晚上本來想讓你選一個自己喜歡的，可是某個人嫌我是色狼，連夜把我趕走了，所以我只好把所有東京店的手鏈款式都買了一遍，總會有你喜歡的吧？」
流螢明亮如火，在他們周圍環繞，像潮水襲來的烈風。
星風爍爍，好半晌，鈴搖才扯出一個哭笑不得的表情，「那也太多了吧。」
五條悟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掛滿手臂的包裝紙袋，再次晃了晃胳膊，兩串紙袋晃晃蕩蕩，他這才抬頭露出一個十分燦爛的笑，「還好哦，我覺得一點都不多。」
「……」
「悟。」
頓了頓，她想說的話還沒說出口，五條悟伸手扳住她的肩膀，將她轉了個身。
他在身後說：「好啦好啦，我知道你感動得快要哭了，不用太感動，都是你的，只要以後別再說我是色狼就行。先去救人——」
說完，他非常不放心，彎腰俯身下來，湊近一些，很嚴肅地語氣說：「以後不准再說我是色狼，聽到沒有！只是個壁紙而已嘛，而且我都換掉了！」
「……」提到壁紙，井上和香的照片立即晃入腦袋，雪白性感的丘壑，纖細的腰肢，光潔修長的腿。
本來鈴搖壓根沒想起來這碼事。
莫名其妙的，突然又有些不高興。
鈴搖抬眼瞪他，「就是色狼！」
五條悟飛快地反駁：「都說了我不是！」
燈火明亮裡，鈴搖一雙眼睛黑白分明地瞪著他，純純粹粹地寫滿了不高興。
五條悟選擇轉移話題：「快點先去救人啦，都是你的同學朋友哦，你應該不忍心他們都躺在那裡吧，快點去救人啦。」
鈴搖這個時候才順著方向看過去，篝火仍然燃燒著，只是方才還熱熱鬧鬧歡笑打鬧著的人七橫八豎地倒在地上。
沒有血腥味，可是鈴搖感知到了他們都已經死亡，似乎是窒息而亡，所以沒有任何血腥的味道傳來。
她連忙放出自己的流螢，陣陣星風撲朔而去，將倒地的同學們圍繞住。
「他們……這是什麼時候的事？」鈴搖一邊放著自己的能力，一邊問著五條悟。
五條悟站在她的身側，「剛剛你走過來的時候有沒有聽到什麼聲音，砰，哄，咻，啪，之類的？」
五條悟每說一個語氣詞就做一個動作，鈴搖面無表情看著，「聽到了。」
「就是那個時候哦——」五條悟晃著掛滿胳膊的紙袋，似乎是找到了新的樂趣，玩得不亦樂乎，一邊說道：「我過來的時候順便把咒靈給收拾了，那個聲音就是我干的。」
鈴搖一怔，「我以為是遠處施工的聲音傳過來了……」
「別廢話了，快點去救人，然後我帶你去別的地方。」
鈴搖已經邁開腳步往前跑了，聽到五條悟說的話，又停了下來，「你要帶我去哪裡？」
五條悟一展雙臂，那滿胳膊的紙袋晃晃蕩蕩，就像他此時笑得明晃晃的眼一樣，「你出來露營都不查附近的資料嗎，這裡有個湖啊，很漂亮的。」
「……沒有。」
「那你快點去救人，我帶你去，還有哦——」他晃了晃滿胳膊的袋子，笑嘻嘻地說：「等你一起拆開看看。」
「算了吧……篝火晚會結束後還要集合回宿舍，老師還要點名。」鈴搖語氣帶了些失落。
「篝火晚會？什麼時候結束？」
「大概九點半吧……」
五條悟摸出手機看了一眼，「那不是快了嘛。」
「回宿舍之後還要點名……」
「那就點完名再出來啊。」
「怎麼出來啊……」
「借口要去上廁所，出了門就溜出來嘛。」
「我要是沒有回去，舍友會覺得不對勁的。」
五條悟做事情從來沒有考慮過這麼多條條框框，頓時覺得很麻煩，嘶了一聲，「那你就等舍友都睡著了再出來啊。」
「可是……」
五條悟無語道：「還有什麼可是啊？舍友都睡著了，哪裡還知道你是不是要溜出去，還有什麼可是啊？」
小姑娘被他一頓嫌棄，頓了頓，還是小聲說了出來：「可是……那樣你要等很久。」
「……」
半晌後，五條悟唇角一勾，眼睫垂下，在眼底落下一片陰影，他笑得輕佻又張揚，「哦，原來是擔心我啊。」
「……」雖然總覺得五條悟這個語氣有一點奇怪，跟漫畫書上畫的調戲女生的壞人一樣，但他說得沒錯，於是鈴搖緩緩點了頭，「嗯。山上蚊子很多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話音落下，五條悟忍不住捧腹笑了起來。
而且愈發停不下來，甚至笑出了幾分淚花。
鈴搖被這忽然一串的笑聲給嚇到了，而五條悟笑了許久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她隱隱約約感覺到了嘲笑，於是臉垮了下來，「你為什麼要笑，而且笑得那麼大聲……」
頭頂，五條悟的手掌重重扣了下來。
他好不容易才斂下來的笑，還有幾分憋不住的氣音，聲調不穩，「笨蛋。」
「……」
頭頂的手揉了揉她的腦袋，揉得格外快樂，五條悟彎著眼說：「不要總是因為我讓著你就忘了我是最強的啊。」
鈴搖感覺到了，五條悟就是在嘲笑自己。
尤其是現在正在自己頭頂上揉來揉去作亂十分猖狂的手，帶了一百分的嘲諷。
她伸手就要去把五條悟的手給拍下來，並且警告他：「不准揉我腦袋。……？」
沒有碰到五條悟的手。
沒有意料之中的觸碰感。
忽然意識到了什麼，之前五條悟對自己說過的無下限術式，而後五條悟湊過來的藍色眼眸彎著明晃晃的笑，語調輕揚，「所以說，不用擔心我，快點過去吧。」
「……嗯。」
鈴搖轉身往篝火那邊跑。
結果，剛跑兩步，領子被人拎住。
五條悟把她拽了回來。
鈴搖一臉茫然：「不是讓我快點過去嗎？」
五條悟面無表情，板著臉，語氣凶巴巴的：「先把我聯系方式從黑名單裡拉出來，不然我怎麼聯系你啊！」
「……哦。」
「你還一副不情願的樣子？」
「……哼。」
「你還哼？？？」五條悟瞪大眼睛，「鈴搖，你現在膽子越來越肥了，還敢對我哼了是吧？」
「……」
「行，你不說話，不說話就是默認了吧。當初也不知道是哪個家伙，被我拉進了黑名單的時候，一見到我就眼淚巴巴往下掉。你看我都沒有哭，才不像你，那麼弱。」
「……」鈴搖本來只是賭氣，聽到五條悟舊事重提，還故意拿她當對比，當即就不高興了，原本答應了從黑名單裡拉出來，改口道：「那你也哭，你哭我就把你從黑名單裡拉出來。」
「………………」
五條悟氣得額前碎發不斷亂飛，四目相對，鈴搖也不甘示弱跟他對視瞪著。
半晌，五條悟把她領子松開，腦袋一歪，不看她，冷酷無情地說：「那我不帶你去了！手鏈也不給你了！我全部都給自己戴！我一個胳膊戴十個，一條腿戴二十個，都不會給你！」
鈴搖小小的瞄了一眼五條悟胳膊上掛滿的袋子，頓了一下，壯著膽，小聲反駁了回去：「不要就不要，我才不要！」
「哼！那我現在就帶著它們回高專，我一個一個戴上！」
「那、那你就走吧。」
四十分鐘後。
女生宿舍。
已經熄燈了，女孩子們還是很興奮，舍友們羨慕又八卦的感嘆著，「今天晚上裡美告白成功了，而且手機屏幕都換成了今晚的合照哦。高夏同學呢？」
裡美同學在大家的熱切關注下，靦腆地說：「他也換成了我們今晚的合照。」
於是大家更加八卦地笑了起來。
不過今天走了很多路，大家都很累，很快，話題結束後，都進入了夢鄉，甚至還有人發出熟睡的鼾聲。
十分鐘後——
「你抱緊沒有啊？掉下去我可不管你哦？」
宿舍外的樹木下。
五條悟半蹲著，鈴搖趴在他的背上，手扶在他的肩膀上。
月光很亮，落在他淺色的頭發上，如同銀絲織成的線，在風中微微發光。
往日裡習慣了仰著頭才能看著他，而此時的五條悟半蹲在她身前，留了一個寬大的背給她，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有了一種自己都分不清楚的膽怯。
尤其是觸碰時，指尖的觸感像是可以直達心髒，有著微微顫動的緊張。
於是鈴搖沒敢過多的攀附上去，只能輕輕地扶在五條悟的肩膀上。
鈴搖回答他：「……應該不會掉下去吧。」
「什麼叫應該不會啊，當然是肯定會掉下去！」五條悟露出很頭疼的樣子。
他站了起來。
頭頂月光溫涼，夜風淺淺裡，許久後，他嘆了口氣，一副認命的語氣，「算了。」
「什麼算了？你、你該不會是想這個時候反悔吧，你要是反悔——」
後面的話忽然噤聲。
因為身體在下一秒猝然騰空，雙腳離地，而後是一個突然的失重感，她被五條悟抱了起來。
在不知為何一瞬屏住的呼吸中，她聽到五條悟低笑一聲，有幾分滿不在乎，他低頭看過來，與懷裡的鈴搖四目相對，他彎起一個弧度，「反悔？你以為我是你啊。」
「我、我什麼時候反悔過？」
「剛剛啊，本來都答應了要把我從黑名單裡拉出來，轉頭就改口——」他捏尖嗓子，扭捏作態，「那你也哭，你哭我就把你從黑名單裡拉出來。」
說完，他恢復了自己原本的嗓音，眼角眉梢都勾著笑，「這是不是你說的？」
「……」
鈴搖扭頭，埋進他的胸懷裡，悶著聲拒不承認，「不是。」
「真的哦？」
「說不是就不是。」
「啊，本來還打算哭一哭的，既然不是你說的，那就算了吧。」
鈴搖又從他胸懷裡鑽了出來，「是我說的。」
「嘁——」
「……，那你到底要不要哭？」
「笨蛋，又沒有讓人傷心的事，我怎麼哭得出來？」
「哦……」想了想，鈴搖又抬起腦袋問，「那你什麼時候會傷心？」
五條悟越聽越不對勁，眉頭一挑，質疑道：「很想看我哭？你是不是癖好有點奇怪？」
「……沒有，我只是好奇。我知道你很強，在我的印像裡，從來沒有見過你為了什麼傷神過，所以我剛剛甚至在想，像你這樣的人，是不是一輩子都不會為了什麼傷心，也不會哭？」
「有吧。」他眨了眨眼，很認真地想著，語調卻輕飄飄的，「好像小的時候有過什麼很傷心的事，聽家裡老人說過，不過我自己沒什麼印像了，過去太久了。」
「哦……那一定是很傷心的事吧。」
「誰知道呢？反正都不記得了，估計也不是什麼重要的事吧，不然怎麼都會有點印像的。行了，別閑聊了，准備出發——」
第52章
山野裡沒有燈, 只有頭頂朦朧的月光，林間的景物只有一個模模糊糊的輪廓。
但是當接近那片湖泊的時候，遠遠就能看見。
湖面灑滿了銀白的月光, 像一塊通透的鏡子, 被染成了寶石般, 在月色微涼裡, 波光粼粼。
鈴搖的腦袋埋在五條悟的懷裡。
直到落了地, 她才探出腦袋來, 仰著頭問五條悟：「就是這裡嗎？」
「沒錯。」
五條悟把她放了下來, 同時也把串滿兩條胳膊的包裝紙袋也依次拿了下來。
湖邊有人工修造的長條石椅, 五條悟往石椅上一放，朝鈴搖揮手，「過來啦——」
鈴搖小步跑過來，問道：「這個湖好大, 可是為什麼在地圖上沒有顯示？昨天五月在地圖上搜索導航的時候，也沒注意到這裡有個湖。」
包裝紙袋很多, 窄窄的石椅顯然放不下，所以五條悟正在一個一個整齊擺好, 以防掉下去, 回答得漫不經心，「因為是個人工湖吧, 而且是幾年前才有的, 根據咒術會那邊的說法來看，據說是五六年前有詛咒師使用咒力時把地面打穿，地下的水湧了上來才成了湖，後來政.府順勢修了水渠引流導水，改造成了人工湖。總體來說, 效果還不錯。」
鈴搖愣愣看著這一大片湖泊，湖面遼闊，遠遠望過去，模糊的月光下，幾乎看不到隔岸的盡頭。
她不可思議道：「這、這麼大一個湖都是那個詛咒師用咒力打出來的？」
五條悟點頭，「是的哦。」
鈴搖頓時臉色嚴肅起來，「詛咒師跟咒術師是不是不一樣？既然叫做詛咒師……是不是會做壞事？」
五條悟一副欣慰的樣子，摸摸她的腦袋，「不錯，會獨立思考了。」
「……」也顧不上五條悟又在嘲笑她，總之還是人類的安危更重要，她連忙說：「那這個詛咒師現在在哪裡，有他的信息資料嗎，這個詛咒師一定要交給宗像，不對，或許應該交給黃金爺爺比較好，一定要逮捕並處罰才行。有這樣的力量，又心術不正，一定會傷害很多很多人。」
「不用擔心，已經處死了。」五條悟笑著揉了揉她的腦袋，頓了頓，再開口時語氣帶點涼涼的不屑，「不然上層那群家伙早就坐立難安了。」
「上層……？」
「總之——不用擔心。但是你現在腦袋靈光了不少嘛，能自己想到很多東西，這非常值得表揚！」五條悟咧嘴一笑，把手裡還沒有擺放到石凳上的各個包裝紙袋一舉，拎到鈴搖面前，笑嘻嘻地說：「這些是獎勵！」
「……」鈴搖面無表情地說：「你不是說，這些都是給我的嗎？」
「是啊是啊，再加一個獎勵的名義不是更有趣嗎？」
「沒有。」
五條悟癟了癟嘴，露出一副傷腦筋的樣子，「你這樣會讓我很沒面子啊。」
「……」
五條悟把最後幾個包裝紙袋擺好，雙手按在鈴搖的肩膀上，把她推到了凳子上，摁著她坐了下來。
對她笑著說：「好了好了，你自己挑吧，雖然這些都是你的，不過先挑一個最喜歡的戴上嘛，剩下的每天換一個都行哦。」
鈴搖望著凳子上滿滿當當整齊擺滿的包裝紙袋，再抬頭看了看五條悟。
月光下，五條悟銀白的發絲如同星輝織成，在月白的光線裡，星軌一般浮游。
五條悟抬頭，見鈴搖還在發愣，再次催道：「快點快點，快點拆開看看啦。」
「哦……」
鈴搖這才回神，從最近的一個包裝袋開始拆。
十分鐘後——
鈴搖眼睛一亮：「這個好可愛啊。」
五條悟：「上一個你也是這麼說的。」
鈴搖再拆開一個，「我好喜歡這個！」
五條悟：「上一個你也很喜歡。」
鈴搖再次拆開，「這個小貓貓的吊墜好像鈴鐺啊。」
五條悟，「貓不是都長得一樣嗎？」
陸陸續續拆了十幾個，每拆開一個，鈴搖都會露出很喜歡的表情。
一開始的時候，五條悟還會說，喜歡就戴上啊，到了後來，他已經看清楚了，鈴搖是喜歡每一個。
但是難得小姑娘這麼高興，而且這些本來也是買來哄她開心的，五條悟也極其配合的在旁邊不停點頭和嗯嗯嗯。
雖然看起來很敷衍。
小太陽鏡也垮在了鼻尖上，撐著腦袋，藍色的眼眸懶懶散散地看著小姑娘拆開一個、開心地看半天，再拆開一個、開心地看半天，再拆，再拆，不停地拆。
「這個也好看！」
「嗯——好看——」
不過這次鈴搖沒有馬上去拆下一個，而是又多問了一句，「你也喜歡這個嗎？」
「喜歡——」敷衍的語氣。
「那你戴這個太陽的吧。」
「戴——嗯？什麼？」五條悟下意識地敷衍，然後瞬間回神，他瞥向鈴搖手裡拎著的手鏈，「我戴？」
鈴搖眨了眨眼，「是啊。我和五月的手鏈是月亮和星星，你再戴上這個太陽的話，這樣我就相當於同時跟兩個好朋友一起戴手鏈啦。」
似乎是為自己的天才想法感到十分開心，小姑娘說這話的時候，笑得兩眼彎彎，甚至還有那麼一點「我是不是很聰明」的驕傲在裡面。
結果。
等了幾秒，沒有等到五條悟的回答，他視線淡淡落在她手裡遞過來的手鏈上，好像也沒有要接過去的意思。
鈴搖催促道：「快點戴上嘛。」
這次五條悟理她了，他的視線從手鏈挪了上來，定定落在她的臉上。
晚風淺淺裡，他的發梢在風中微微吹動，小太陽鏡垮在鼻尖上，露出的一雙藍色眼眸靜如此時明可鑒人的湖面，沒有一絲波瀾，也沒有溫度。
他碰了碰嘴唇，斬釘截鐵地吐出回答：「不——要——」
鈴搖臉上的笑容停滯，半晌，才試探地問著：「你、你是不喜歡嗎？可我剛剛問你的時候，你說喜歡啊。」
「成雙成對的東西本來就是情侶才戴的東西，你想要拿來跟好朋友一起戴也無可厚非，但是三個人一起是什麼意思？」五條悟不急不緩的說著，再次瞥了一眼她手裡的手鏈，視線挪開，只留給她一個輪廓深刻的側臉，「這樣的話干脆你再去買一百條一模一樣的月亮好了，你戴著星星，然後給每個好朋友都發一條月亮，什麼小白哥哥啊、宗像啊、伏見哥哥啊、美咲哥哥啊、黃瀨啊，這樣也算是滿足了你，還足夠公平。」
說完，他斜了點笑，「我說的對吧？」
「……」
鈴搖怔了怔，對上五條悟眼尾那點薄薄的笑意，莫名覺得有些空蕩蕩的慌張，她連連搖頭，「不對。」
「哪裡不對？明明就非常有道理嘛，完全符合你的想法啊，你的意思就是想跟好朋友一起戴手鏈嘛，在你的心裡，桃井五月是很重要的朋友，我也是，所以我要和那個小丫頭一起跟你戴同樣寓意的手鏈。」五條悟語調平緩，說到這裡，停頓一下，抬起眼看了過來，「所以，我的提議也沒有什麼不對啊？」
說完，他垂下視線，藍色寶石般的眼眸被細細密密的眼睫遮住，只能看到一片落影。
五條悟只淡淡掃了一眼，從鈴搖手裡把那條太陽的手鏈拿了過來，「算了，反正買這些也是為了哄你開心，你喜歡就行。」
說著就要去解開手鏈上的扣子。
「……」
手鏈卻在這個時候被奪了回去，銀色鏈條在月光下一晃，抖落著細碎的光。
手鏈又回到了鈴搖手裡。
五條悟沒有過多反應，收回空蕩蕩的手，只淡淡撩起眼看向她，唇角勾起點意味不明的弧度，很淡，「怎麼了，我不是都說了要戴嗎，怎麼又拿回去了？」
鈴搖手心裡攥著那條奪回來的手鏈，局促不安地從凳子上站了起來。
月光微涼裡，鈴搖垂著頭，柔順的發尾順著臉頰垂下來，將她的表情隱沒在陰影裡，可是依然可以感覺到鈴搖的不安與慌張，「對不起，是我沒有想清楚，我沒有想到這個……對不起。」
「我知道啊，所以我說算了。」五條悟伸手，遞到她的面前，「不是要給我戴嗎，給我吧。」
五條悟的手攤開在她的面前，借著銀白的月色，他的手掌是骨節分明的細長。
這只手曾無數次揉過她的腦袋，有整蠱的時候，也有生氣的時候，有時候還有一種讓人安心的保護，欺負過自己，也抱過自己。
可是就如第一次見到五條悟的時候那樣，他抬起眼眸，比天空還要湛藍的顏色恍然闖入她的視線，有一種一眼就過去了一萬光年的深邃。
很難讓人遺忘。
也不想遺忘。
鈴搖把攥著手鏈的手往後縮了縮，聲音很小，在只有兩個人的寂夜裡，很清晰，「我不給。」
五條悟撩起一點笑，「怎麼又反悔，你今晚反悔的次數是不是有一點多？」
然後，她看到鈴搖迅速轉身把那條太陽吊墜的手鏈扔回了包裝紙袋。
又慌慌張張在一堆自己拆過的包裝袋裡翻找著。
五條悟靠近過去，低頭幫她看著，「想換一個？你要找哪一個，我幫你找。」
五條悟一開口，鈴搖好像如夢初醒一樣，猛然扭頭過來看向他。
漆黑的眼睛裡亮著執著澄澈的光，許久，她才說：「你最喜歡的是哪一個？」
「我？我隨便都可以，你喜歡就行，反正都是買給你的。」五條悟聲音平靜，說得滿不在乎。
「不行。」小姑娘好像反而還著急，伸手過來拽著他的衣袖，一雙眼睛定定望著他，著急又肯定地說：「不行，一定要你喜歡。」
「……」五條悟挪開眼，掃了一遍剛剛陪著鈴搖拆過的包裝盒。其實鈴搖拆的時候他看得很隨意，大多數都處於一半走神一半敷衍的狀態，但他記性好，即使是堪堪看過兩眼，也大約有一點印像。
他指了一個，「那個吧。」
鈴搖連忙丟開他的袖子，去拆盒子，拆開後裡面只有一條，她怔了怔，「可是這個……只有一條啊。」
五條悟又指了另外一個盒子，「那就它吧。」
鈴搖又快速去拿那個盒子，打開，這次是一對了。
眉眼頓時展開笑意，她拉過五條悟的手，攤開，放到五條悟的手心，「你先拿著。」
五條悟有點搞不清楚鈴搖想做什麼，但是下一秒看到鈴搖伸手去拆自己手腕上的手鏈，他忽然想明白了什麼，問道：「你不跟你的好朋友戴姐妹手鏈了？」
鈴搖解著扣子，扣子的鎖眼很小，需要花點時間才能解下來，她一邊解釋道：「我明天會跟五月解釋，她不會怪我的。」
「我也不會怪你啊。」五條悟說，「我剛剛不是都答應了嗎。」
「……」小姑娘埋著頭專心拆著手鏈，停頓了一下，繼續費勁地拆鎖扣，她說不出具體的為什麼，可是她很清楚心底的想法是什麼，「……我不要，就算你答應了也不要。」
「……」
月光灑滿湖面的夜晚裡，風拂過發梢，是溫熱的溫度。
他垂眼看著面前一心要拆掉手鏈的小姑娘，半晌，低聲問道：
「為什麼。」
「我不知道……」手鏈很難拆，也許是因為她心裡著急，手腳慌亂，明明戴上去的時候很好戴，拆下來卻花了好多時間。
偏偏五條悟又問她這樣的問題，她沒有多余的精力去思考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做，可是又怕自己說不出理由，五條悟會不相信，於是她再次說了一遍，脆生生的聲音說得極其認真，一字一句，「我不知道為什麼，可是聽到你那樣說的時候，我很難過，我無法形容那種難過，好像只有不那樣做，難過才會緩解。我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心情，我真的不知道。」
在天國號飛船上的時候，她跟威茲曼一起看過很多影視，有電視劇，有影片，有紀錄片，有新聞。
威茲曼對她說過，「人類的感情很復雜，痛苦，哀傷，悔恨，喜悅，興奮，慶幸，還有很多很多，而且有的時候好幾種感情會混雜著同時出現，痛苦的同時喜悅，後悔的同時感到慶幸，這並不矛盾。」
「現在聽不懂沒關系，等你到了地面上，你會有自己的感受。但是，有的時候，眼睛看到的不一定是真實的，最重要的是，你要聽從自己的心意，道義也好、規則也好、眾口紛紛也好，只要你的心情是那樣告訴你的，就要相信自己的心情，那是最深刻的、最真實的感受。」
鈴搖呆愣愣地看著屏幕上播放著的紀錄片。
再看了看威茲曼溫柔的笑容，一半不解，一半期待的問：「等我到了地面上，會體會到那些感情嗎？」
「會的哦。」
他拍了拍鈴搖的肩膀，微笑著說：「相信自己的心情，然後，按照自己的心情去做你想做的事就好。」
手鏈終於拆了下來，鏈條垂落下來，在風中搖晃著。
鈴搖松了一口氣，把手鏈收起來，然後去拿五條悟手心裡的盒子裡的手鏈。
兩條都捏在手指間，她仰著臉，笑得快快樂樂：「悟，你戴哪一個？」
「……」
「悟？你為什麼不說話，……，你是不願意嗎？」
鈴搖一手拎著一條手鏈，仰著臉，笑意逐漸收斂為忐忑，不安地看著他。
終於，五條悟伸手，拿走了其中一條。
鈴搖松了一口氣。
而後，五條悟的手伸到了她的面前，他的聲音淡淡的，如此時穿過二人之間的溫熱晚風，「你給我戴。」
鈴搖茫然地看了看自己手裡的手鏈，又看了看五條悟伸到面前來的手，「戴我手裡這個？」
「嗯。」
「那你剛剛拿走的那個……」
他笑了一下，很淺，「我給你戴。」
原來不是拒絕。
鈴搖緊繃的心弦再次放了下來，她開開心心的點頭，「好！」
也不知道是戴手鏈比拆手鏈簡單，還是因為沒有那麼手忙腳亂，借著月光，很輕松就扣好了鎖扣。
手鏈是銀白色，比起她和桃井五月一起戴的那一對月亮和星星，五條悟手腕上的這條看起來要簡單很多，細細的銀白，像一彎月光落在他的手腕間。
可是越看越覺得好看，尤其是戴在五條悟的手腕上，好像怎麼都看不夠。
「好了——該你了。」五條悟打斷了她的發呆，低聲道：「伸手。」
「哦。」她乖乖巧巧的把手遞到了五條悟面前。
天氣漸熱，早已換成了短袖，她的手遞了過來，觸碰到的是女孩子細嫩的手腕，她的溫度要涼一些，所以五條悟手指的溫度很明顯。
干燥，溫熱，還有一點癢。
因此有一點坐立難安的局促。
不過好在五條悟動作很快，手鏈很快就戴好了，鈴搖連忙縮回手，目光落在手腕上，她快快樂樂地搖晃著手，璀璨細閃的吊墜晃動著閃爍的光。
她彎起眼對五條悟笑，「很好看！」
而後，目光落到了五條悟跟她同樣戴著手鏈的手腕上，想起來自己和桃井五月戴好手鏈的時候，桃井五月拍了很多照片，於是她拿出手機。
開開心心地提議：「我們拍照！」
五條悟別開臉，在晚風裡只留給她一個側臉，「很幼稚。」
「幼稚也要拍。」鈴搖已經打開了拍照功能，不打算給五條悟拒絕的機會，直接拉過五條悟的手，參考著之前桃井五月跟自己拍手鏈時的動作，握住了五條悟的手。
照片拍好，鈴搖放開了五條悟的手，很滿足地欣賞著照片。
怎麼看都是越看越好看！
終於看夠了，這才意識到五條悟從她拍照開始就很安靜。
她抬頭看過去，眨了眨眼，「悟，你怎麼了？」
結果，一個暴扣錘了下來。
五條悟的手掌重重扣住她的腦袋，左搖右晃，壓低的聲音聽不出來是生氣還是其他的什麼，凶巴巴的語氣，可是又跟印像裡生氣的凶巴巴不一樣。
「笨蛋！誰准你隨便牽男性的手！以後不准這樣做！！！」
「……」
鈴搖被搖得頭暈，她覺得很委屈，小聲地辯解：「我沒有隨便牽男性的手。」
「那你剛剛是干嘛！！！」
「拍照啊……」
「那也是牽手！！」
「可我不是隨便牽男性的手啊……」
「這還不叫隨便！？」
「又不是其他人。」鈴搖委屈巴巴地抬頭看著五條悟，「悟也不可以嗎？」
「……」頭頂上的手猝然停頓下來。
片刻後，五條悟放開了她，嘴巴上還是凶巴巴的，「不准隨便牽其他男性的手，聽到沒有？」
「……哦。」
第53章
自從戴上了手鏈, 鈴搖一路上都在晃著自己的手腕。
銀鏈上墜了一顆小小的風鈴，只有貓眼大小，可是很精致, 連上面藍色的金魚花紋都能看清。
「鈴搖, 你已經傻笑很久了。」旁邊的五條悟略帶嫌棄的提醒。
但是這絲毫不能消磨鈴搖的快樂, 她甚至把手腕伸到了五條悟面前, 晃來晃去, 笑得快快樂樂, 「你看, 真的很好看。」
「……」五條悟懶得理她。
「不好看嗎？」鈴搖很執著。
「……」五條悟依然懶得理她。
鈴搖執著地又問了一遍, 「真的不好看嗎？很好看啊，而且這不是你選的嗎，你應該很喜歡呀。悟，你為什麼喜歡這個？」
「……」
見五條悟還是不理自己。
月光微涼裡, 她仰頭只能看到他輕抬的下巴連著脖頸和喉結，輪廓分明的側臉, 小太陽鏡架在鼻子上，擋住了眼睛, 一副懶得理她的樣子。
「悟！」她提高了一點音量。
五條悟眼皮都沒動一下, 懶懶散散的聲調回答她，「在聽, 在聽。」
「在聽才怪。」
「你知道就好。」
「……」鈴搖覺得很掃興, 把手縮了回來，但是晃了晃手腕，小吊墜在月光下閃爍發光，她還是覺得很開心。
五條悟終於露出一點無奈的表情，問道：「你為什麼高興成這個樣子？」
鈴搖的目光一直在手鏈上, 手腕晃來晃去，總之就是很開心，笑著回答：「我也不知道啊，就是很開心。」
目光瞥到五條悟的手腕，他的手隨意放在褲兜裡，露出的一小截手腕上，細細的銀白手鏈微微發光。
鈴搖把自己的手湊了過去，兩條手鏈並排在一起，月光明亮，隨著腳步的走動，手鏈在月光下微微發光。
下一秒。
五條悟的手從褲兜裡抽了出來，就近拽過她的手腕，腳下的步子加快，嘴巴上的語氣也不怎麼和氣，「走快一點啦。」
「那個……剛剛就想問你了，去那個高一點的小亭子裡看什麼，看星星嗎？」
「我才不告訴你。」
「……」鈴搖癟了癟嘴，「反正到了都是會看到的，為什麼不告訴我。」
「別人不想告訴你的事情，不要一直問啦！」
「……我就要問。」
五條悟嗤笑一聲，滿不在乎的聲調：「那你問吧。」
鈴搖眼底劃過一絲茫然，剛剛不還說不要一直問嗎，怎麼突然改口了？
不過既然改口了，那可能是改主意了吧。
鈴搖欣喜萬分，抬頭問道：「那你是要去帶我看什麼？」
五條悟唇角彎起弧度，音調刻意拖得很長，「不告訴你——」
鈴搖愣了一秒，頓時臉皺了起來，「你耍賴。」
「啊？我才沒有。」
「你都讓我問了，為什麼還不告訴我。」
「你可以問啊，你問多少遍都可以，就算你問一百遍一千遍一萬遍，我又沒說我會告訴你。」五條悟下巴一抬，眉眼展開的笑格外燦爛。
「……」
鈴搖甩開了五條悟的手。
然而剛剛甩開不到一秒，又被五條悟拽了回去，連帶著整個人都被拽到了五條悟面前。
慣性的牽引下，她往前一個踉蹌，額頭撞到了五條悟身上。
手腕被攥在五條悟手中，不至於摔倒。
五條悟高高的個頭居高臨下地垂眼看著她，唇角彎著笑，「干嘛？生氣了？」
鈴搖重重點頭，板著臉來表示事情的嚴重性，「非常生氣。」
她拽了拽自己的手腕，可是那點力氣根本不能跟五條悟抗衡。甚至五條悟都沒有用力，拽著她手腕的力度也不會讓她感到疼。
掙扎無果，抬頭，五條悟眉眼彎著笑，似乎看著她掙扎還挺開心的。
鈴搖試圖講道理，「你也不能隨便握女孩子的手。」
「哦。」
「哦是什麼意思？」
五條悟一挑眉，笑得愈發燦爛，懶懶的聲調說得漫不經心，「我又沒有隨便握女孩子的手。」
鈴搖拽了拽自己才鉗制住的手，「這不就是嗎？」
聞言，五條悟笑得更好看了，故意學她之前說的話，「鈴搖又不是其他人。」
「……」
「…………」
五條悟也不管她什麼反應，順勢拽著她繼續往前走。
起初，她還掙扎著想把手抽出來。可是五條悟的手牢牢的握住她的手腕，壓根不給機會。
鈴搖只好被他拽著跟上他的腳步。
終於走到了小亭子，五條悟滿臉笑眯眯的說：「好啦好啦，到了！」
山腳下。
巨大的外勤車停在那裡，車身上噴繪著煙花公司「幸福人生」巨大的標志和宣傳語。
工作人員早已准備布置好，只等待著訂單單主的安排。
其中一個靠在車旁邊，看著手機上的時間，感嘆道：「我們已經在這裡等了一個多小時了，這些時間都夠多下兩單了。」
另一個同事說，「雖然這荒郊野嶺的蚊子多，但是這個單主錢給的大方，再下十單都夠了。」
「所以才說真是奢侈啊，估計是哪個富家公子哥砸錢哄女朋友開心吧？」
感嘆歸感嘆，但是這一單的報酬相當豐厚。
兩人對這一單外勤都相當滿意，雖然在荒郊野嶺喂了一晚上蚊子。
煙花驀然升向漆黑無垠的夜空，將鈴搖的臉照亮。
當時她正滿臉不高興別開臉，用賭氣的行為告訴五條悟，她非常不高興。
就是在這個時候。
煙花猝然在上空綻開，剎那將她的臉照亮。
嫣紅，深橘，橙黃，湛藍，熒綠，淡紫，銀白，一朵又一朵，如同盛開的花，在漆黑的夜空熱烈綻開。
鈴搖仰頭看著那整夜閃爍燦爛的煙花，眼睛都忘了眨，也忘了自己正在跟五條悟賭氣，下意識就去扯五條悟的袖子，興高采烈地說，「悟！你看，有煙花。」
她仰著頭，目不轉睛地看著那些煙花，注視著那些姹紫嫣紅的絢爛在夜空中接二連三的綻放。
煙花的光亮將她漆黑的瞳映亮，整張臉都洋溢著雀躍。
因此她並沒有注意到，五條悟對於這忽然綻開的煙花並沒有多少驚訝，他甚至只是抬抬眼皮看了一眼，目光便再次落回了鈴搖身上，他低笑一聲，附和著她，「是哦，有煙花。」
煙花沒有停。
一個接一個，焰火似的紅映著落日般的橘，銀白連綿著鳶尾花般的藍紫，錯落輝映，連綿不斷。
山頂的風吹拂著湖面的涼意，過了片刻，鈴搖才從煙花的絢爛中回神，意識到五條悟一直沒有多少反應。
「你……」
她低頭。
沒有預料的，正正好好對上了五條悟正注視著她的目光。
他半蹲在她的面前，視線幾乎與她持平，煙花綻放在他背後的夜空，他似乎沒有轉身去看，始終保持著面對她的方向。
焰火此起彼伏地將他的輪廓照亮，一半的側影陷在光線微弱之中，他看著她的眼神帶著幾分笑意，沒有多麼濃烈的色彩，漫天煙花璀璨裡，清淡得像一彎月光。
目光相對的一瞬，鈴搖感覺到時間有片刻的停滯。
而後，她才把自己驀然停頓的後半句話說完，「你、你為什麼一點都不驚喜，你不喜歡煙花嗎？」
「還行吧。」他這才回頭看了一眼，很滿意地點頭，「是挺好看的。」
鈴搖茫然地看著五條悟眼尾的那點笑，這麼平淡的反應……這是在誇好看嗎？
意識到了什麼，她小聲說道：「你該不會是為了不掃興，隨便敷衍我的吧？」
「啊？」五條悟鼻梁上的小太陽鏡一垮，上下打量了一眼鈴搖，「你為什麼會問出這種傻問題，我敷衍你干嘛。」
「那就好。」
「有什麼敷衍你的必要嗎，反正是誇你還是在罵你你也聽不出來，本來就是笨蛋一個，敷衍太浪費力氣了。」五條悟實話實說。
「……」
鈴搖板著臉，本來想轉身就走，可是視線裡煙花正絢爛，她又有點舍不得，於是選擇看在煙花的面子上暫時先不生氣。
等煙花看完再走。
就在這個時候，煙花在空中綻開，此起彼伏，在漆黑的夜空中連綿成片，煙花環簇，在中央形成了一個「鈴」字。
「……」
鈴搖愣愣看著夜空中忽然形成的文字煙花，「鈴，這是，我的名字？」
煙花沒有停，仍然在熱烈的、璀璨的，一齊向天空升去。
一片凋落，又有無數片相繼而起。
緊隨其後的是「搖」。
「——鈴、搖。」
鈴搖仰著頭，煙花的絢爛映滿她的黑眸，她念出煙花綻放而出的那兩個字。
連起來讀了一遍。
一遍不確定。
第二遍時才如夢初醒般，意識到那的確就是自己的名字。
於是也顧不上方才還在暗自跟五條悟賭氣，她低頭欣喜萬分地去找夜幕中五條悟的位置，與五條悟對視之後，她彎著染滿雀躍的眼，開心得無以復加：「悟，是我的名字！」
奇怪的是，五條悟沒有說多余的話。
嘲笑她幼稚也好，敷衍了事也好，順著她的話也好，什麼都沒有。
他甚至沒有回頭去看身後夜空璀璨的煙花。
對於五條悟這樣平靜的反應，鈴搖覺得自己想要分享喜悅的心情沒有傳達過去，於是扯過五條悟的胳膊，拉著他往煙花那邊看過去，「真的是我的名字！你快看，很好看的！」
五條悟順勢被她扯了過去。
他抬起眼看了一眼煙花，余光裡，鈴搖仰著頭眼睛也不眨的盯著煙花看，像個得到了玩具的小孩子。
緊接著，鈴搖想到了什麼，她連忙去找自己的手機。
並且說著：「啊我怎麼沒有想到要拍下來，趁它還沒消失。」
她手忙腳亂打開手機，生怕再晚一會兒，煙花就沒有了。
這時候她聽到五條悟在身側說：「沒關系啦，還要好一會兒才會消失。」
聞言，鈴搖松了口氣，「那就好那就好。」
相機也打開了。
鈴搖對著煙花一連拍了好多張。
鏡頭晃過的畫面裡，闖入了五條悟的肩膀，她眨了眨眼，然後想也沒想的拉過五條悟的胳膊。
五條悟忽然被鈴搖扯了過來，還沒反應過來，習慣性地低頭，方便跟她說話：「怎麼了？」
「看前面看前面。」
鈴搖彎著眼笑，非常開心。
五條悟側臉看過去，映入視線的是鈴搖高高舉起來的手機，鏡頭裡，他和鈴搖的臉靠得很緊，背後的夜空是此起彼伏熱烈綻放的煙花，夜晚的風微涼，吹拂著發梢。
「笑一下啊悟。」鈴搖還沒有按下拍照鍵，在一旁嚷著。
五條悟立馬咧開嘴角，露出一個十分燦爛的笑容。
鈴搖按下拍攝鍵。
照片拍好，五條悟的表情立馬收了起來。並且無語道：「你什麼時候這麼喜歡拍照了，手鏈也要拍，煙花也要拍，拍東西也就算了，還要拍合照。」
鈴搖埋頭看著手機上剛剛拍好的照片，沉浸在滿足之中，絲毫不理會五條悟的吐槽，語氣仍然快快樂樂，「是五月告訴我的呀。幸福的瞬間要記錄下來，因為人的記憶有限，不記錄下來的話，很容易就會淡忘，可是記錄下來了的話，將來看到這張照片的時候，還會想起來此時此刻幸福的心情。」
說完，還不忘譴責一下五條悟：「你真的很無趣。明明煙花那麼好看，為什麼看起來一點驚喜的樣子都沒有。」
即使是譴責的時候，眼睛也沒離開過剛剛拍好的照片。
太好看了，實在是太好看了。
煙花很好看。
照片上的五條悟也很好看。
所以整張照片好看得讓人舍不得眨眼。
看著照片旁邊顯示的一串功能鍵，有一個按鈕顯示著可以設置為壁紙，她眨了眨眼，突兀地想起來宿舍熄燈前的聊天。
裡美和高夏同學在今晚的篝火晚會時表達了心意，高夏同學成為了裡美的男朋友，並且兩個人都把手機壁紙設置成了今晚的合照。
手指頓在設置按鍵上，猶豫著，始終沒有按下去。
……可是她真的很想，這張合照真的很喜歡。
「我當然不會覺得驚喜了。」五條悟懶著聲調回答她。
幾乎是同時開口，鈴搖抬頭說的話與五條悟的後半句重疊。
「因為煙花本來就是我准備的——」
「我可以把它設置成壁紙嗎？」
話音同起同落。
兩個人對視時，都怔了一下。
而鈴搖在聽清五條悟說的那句話時，整個人都直接在原地傻掉。
五條悟瞥了一眼她的手機，界面上仍然是剛剛拍好的那張合照，他滿不在乎的點了個頭，「是你的手機，你想用什麼壁紙就用什麼壁紙，問我干嘛？」
「……煙花，是你准備的？」鈴搖睜大著雙眼，張了張嘴，好半天才消化了那句話的意思。
五條悟下巴一點，答得漫不經心，「是啊，你不是還在生氣嗎，我也不知道你會喜歡什麼，別人給我出的主意，我覺得不錯。」
說到這裡，他掃了一眼鈴搖滿臉呆愣的模樣，笑了一下，「不過看樣子，你好像挺喜歡的？」
「既然這樣——」
五條悟彎腰湊近過來，笑眯眯地說：「那就不要生氣了，把我從黑名單裡放出來好不好？」
「……嗯，喜歡，很喜歡。」她反應遲鈍地回應著。
「喜歡就好，喜歡就好。」五條悟伸手從她手裡把手機抽了過來，彎著眼笑得十分和藹可親，「那我就把自己從黑名單裡拉出來了哦——」
「啊你還想換壁紙對吧，我幫你換我幫你換。」
解除黑名單。
換壁紙。
一氣呵成。
總共沒有花費十秒鐘。
五條悟把手機塞回小姑娘手裡，笑眯眯地說：「手鏈你也喜歡，煙花你也喜歡，那作為條件，不准再說我是色狼了哦？不然我也會生氣。我生氣的時候超凶的，像你這樣的小朋友我一根手指就能揍哭十個，聽到沒有？」
鈴搖一直呆愣愣站在原地，手機塞回她手心的時候，連動作都沒有變過。
手機的壁紙已經變了。
是她猶豫著想換又不好意思換的合照，漫天的煙花，璀璨如燈花千裡，五條悟站在鏡頭前面，笑得很刻意，可他本就長了一張俊美張揚的臉，無論怎樣的表情放在他的臉上都一樣惹眼招搖，讓人看了一眼就挪不開視線。
煙花在頭頂綻放，連寂寞的黑夜都被映得明亮。
璀璨。
絢爛。
灼灼綻放。
五條悟站在她的身前，為了方便跟她說話，習慣性地微微俯著身，此時笑眼彎彎，那笑容卻有幾分惡劣，像是威脅小學生交保護費的不良少年。
皮膚白，高鼻梁，銀白淺色的發梢在晚風裡吹拂著，碎發下是一雙星海般的眼眸，在熱烈的焰火和清淺的月光裡，熠熠發亮。
是那種即使沒有多少笑也顯得輕佻張揚的長相。
偏偏他總是一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樣，將他那幾分狂妄和不通人性的離經叛道發揮了十足十。
像此時漫天滾燙而熱烈的煙花。
一眼就看見。
一眼就難忘。
……
……
「今天晚上裡美告白成功了，而且手機屏幕都換成了今晚的合照哦。高夏同學呢？」
「他也換成了我們今晚的合照。」
……
「追到手就是男朋友啦，他就會每天都陪你，會給你買你喜歡的東西，零食啊、奶茶啊、你喜歡的發卡啊手鏈啊裙子啊，還會請你吃飯，你難過得想哭的時候還會一直安慰你，一直陪著你，有人欺負你的話，還會保護你，總之——男朋友就是安全感，他在身邊就會感覺到心情很放松。」
「跟他在一起的時候會開心，就算沒法見面，也會發短信打電話聯系，玩真心話大冒險之類的游戲的時候，第一個想到的名字會是對方，當然也會有吵架啊生氣啊什麼的，但是賭氣的時候還是會想對方，即使告訴自己不要想，不經意間出現在腦海裡的那個名字也一定是對方！」
……
「這個啊——叫做命中注定。」
「玩游戲的人抽簽，抽一個數字，然後閉上眼睛，倒計時結束後，再往前走，抽的數字是幾，就往前走幾十步，睜開眼睛時見到的第一個人就是自己的命中注定。」
……
煙花明亮，一朵落下，一朵又升起，此起彼伏將夜空照亮。
五條悟見她沉默著不說話，開口提醒道：「鈴搖？不會吧，不會這個都要考慮那麼久吧？」
說著，他自我懷疑起來，「難道這還不夠誠懇嗎？不應該啊，傑和硝子都很贊成啊。」
「……悟。」鈴搖終於開口。
是細細小小的聲音。
和著夜空煙花綻放時的聲音，微弱得像彼時淺淡的月光。
總算是聽到了小姑娘開口，五條悟松了口氣，連忙笑眯眯湊過去，「在聽在聽。」
煙花在頭頂熱烈綻放。
一瞬間照亮了鈴搖抬起眼看過來時漆黑的眼眸，眼睫纖長，在晚風中微微輕顫著。
她對上五條悟的眼睛。
煙花落下的時候，有一瞬間的昏暗，很快又有升起的煙花將兩人之間照亮。
「你是我的男朋友嗎？」
「……」
「…………」
「……」
煙花一齊升向夜空，璀璨的同時綻放著細微的聲音，仿佛連著叢間的蟲鳴、遠處的溪流，一起牽動著千絲微毫的震顫。
濃烈的焰火在巨幅的夜空中翻滾。
同時將他的輪廓照亮。
在月色卷著浪潮的寂靜裡，心髒的轟鳴如同千軍萬馬奔騰而過掀起的塵浪。
連俯瞰著大地的月光都變得滾燙。
第54章
還未徹底入夜的時候, 世界還有一個模糊的輪廓。
千萬座高樓像是蟄伏在迷霧裡的巨大齒輪，在機械的推動壓力之下，運轉拖拉著人們的世界。
步入夏日之後, 天黑得晚了許多。
可是深夜十二點過後的時候, 世界早已陷入了一片漆黑之中。
夏油傑任務完成連夜趕回高專的時候, 時間是晚上十二點二十四分。
咒術高專位於東京郊外, 偏離了城市的霓虹燈光, 只有朦朧的月光和淺白的路燈, 勉強可以看清路徑的光亮。
所以當他看到宿舍門口的石階上蹲了個人的時候, 他第一眼以為自己看錯了。
馬上就要十二點半了, 這個時間放在平時，大家早就已經睡了，尤其是五條悟，除非還有任務, 不然天塌了都吵不醒他。
結果，稍微走近了一些, 燈光朦朧裡的輪廓越看越清晰。
夏油傑驚訝地說道：「悟？」
那個黑暗裡的人影動了動，抬頭看過來, 一半側影從黑暗中轉了過來。
昏暗的光線下, 依然可以看清對方深邃的輪廓。
五條悟拖著長長的音調，卻不同於往常的懶懶散散, 多了幾分有氣無力, 「你是任務結束了嗎？」
「是啊。」夏油傑走近了，停在他旁邊，問道：「你在這裡做什麼，怎麼還沒睡？」
「睡不著啊。」五條悟隨意的回答著。
結合上一次的經歷，夏油傑猜測道：「是鈴搖那邊的事嗎？」
聽到鈴搖的名字, 五條悟的身形在微弱的光線下頓了頓，腦袋又沒精打采地撐在手上，「是。」
「冥冥小姐不是給你出了主意嗎？難道不合適？」
本來，五條悟一口氣買遍了東京所有首飾店的手鏈，准備大包小包拎過去一股腦送給鈴搖。
他想著鈴搖喜歡手鏈，多買幾個送給她，她心情一好，說不定就哄回來了。
結果，在任務的時候遇到了冥冥，家入硝子當做笑談一樣把這件事講給了冥冥，果然，冥冥的臉色也僵硬了幾秒。
然後很委婉地對五條悟說：「女孩子喜歡首飾是沒錯，可是你這樣也太簡單粗暴了，會顯得很沒有誠意。當然，收到首飾的時候是很開心的，不過對方年紀還小，可能並不能領略到這種貴重首飾的分量，小姑娘喜歡的東西應該更直觀一點。」
五條悟：「……」
家入硝子忍不住笑：「估計五條一句話都沒有聽懂。」
冥冥笑了笑，「簡單來說，送花的效果可能都比送很多手鏈要好很多。」
五條悟眨著眼，看了看家入硝子和夏油傑，「是這樣的嗎？」
冥冥從包裡拿出一張卡片，遞到五條悟，「恰好前幾天有一個慶典公司那邊的任務，順手拿了一張名片，你可以看看有沒有你需要的，不過，這家的業務能力在東京是數一數二的，費用很昂貴哦。」
家入硝子：「你看他隨便就買了那麼多首飾，像是會心疼那點錢的人嗎？」
冥冥感嘆道：「說得也是。」
五條悟聯系上了那家慶典公司，電話那頭的經理天花亂墜說了很多方案，並且誠摯邀請五條悟到店裡來確定方案。
於是五條悟拎著那一串印滿了奢侈品商標的紙袋到了慶典公司。
前來迎接的經理一眼看到了五條悟手拎拎滿的奢侈品，盡管做這方面的生意接觸多了有錢的人，可是這樣的畫面還是讓他感到一絲震驚。
尤其是，對方看起來很年輕，還是個高中生。
因此經理更加熱情了，推薦了店裡最受歡迎的數個方案，可惜五條悟聽著內心毫無波動。
游輪？鈴搖會暈船嗎。
鮮花主題植物園，這個倒是符合冥冥的提議，可是鈴搖要去露營，來來回回折騰也不合適吧。
經理眼看著這位年輕客人一直沒什麼興趣，實在有些摸不准五條悟的喜好。
甩出最後一個方案，經理觀察著五條悟的臉色，慢慢說道：「要不您看看這個？年輕的女孩都喜歡這個，海邊，婚紗，陽光，一定會給您和您的女朋友留下一次美好的回憶。」
「？」五條悟抬起眼皮，視線掃了過來。
經理見五條悟終於有了點反應，以為是對這個方案心動了，繼續介紹道：「方案還有風格選擇，您的女朋友平時喜歡什麼樣的？」
五條悟的視線從方案冊上的印畫說明挪到經理臉上，一字一句，「她不是我女、朋、友。」
經理一怔，隨即道歉，「抱歉抱歉，實在是不好意思，沒有事先問清楚狀況。那麼對方……您是在追求中嗎，您是想要准備一個浪漫的告白？」
五條悟覺得經理更不可理喻了：「你們的方案除了女朋友就是告白對像了嗎？」
本來是嘲諷的意思。然而經理點了頭，回答得很自豪，「是的，我們『幸福人生』是東京最大的婚慶禮儀公司，連鎖店達二十家，我們包辦過鈴木集團千金的婚禮、千海政員二公子的訂婚宴，經驗豐富，甚至還有電視節目特期介紹。」
「……」
五條悟拿出手機，找到冥冥的聯系方式，發了信息過去:「你怎麼沒告訴我這是婚慶公司！」
冥冥回復得很快，也不知道是恰好在看手機，還是一直在等這一刻，「怎麼樣，滿意嗎？」
如果不是後面跟了一個偷笑的表情，這個回復看起來還真的像是在關心他滿不滿意。
五條悟放下手機，再次看向經理，經理戰戰兢兢的問：「您需要什麼樣的？」
「兒童生日派對有嗎？」
終於聽到客人提要求了，經理很激動，連忙介紹：「有的有的，我們的主要業務雖然是婚慶，但是親子生日派對也在我們的業務範圍內。我們的方案包括三歲以下、五歲以下、十歲以下，請問您需要哪個年齡段的方案？」
五條悟面色不改，「十三歲。」
經理：「……」
在一番近乎折騰的溝通過後，最終確定了煙花這個方案。
經過多次調整，總算有了一個確定的方案。
把安排告訴五條悟的時候，經理長舒一口氣，拍胸脯保證道：「五條先生，您放心，這位小朋友收到您准備的驚喜，一定會非常感動。」
感動是感動。
鈴搖看到煙花的那一瞬間，滿臉的雀躍，好像看到了世間最有趣的東西一樣，快樂得無以復加。
興奮的拍照，還拽著他拍合照。
很順利的，黑名單也解除了。
順勢教育一下小孩子，不准再說他是色狼之類的。
可是預期之內的回答沒有聽到，反而是鈴搖拋給他一個完全沒有想到的問題。
「你是我的男朋友嗎？」
時間仿佛停滯了片刻，只有頭頂不斷綻放的煙花在夜空絢爛著。
「……」
「……」
靜了許久，沒有聽到五條悟的回答，鈴搖眨了下眼睛，純淨得像溫柔的月光，「悟？……所以，是男朋友嗎？」
「你從哪學會的問這種問題？」他定定看著她的臉，本想擺出一副教訓小孩的凶巴巴的語氣，可是開了口，才聽到自己的聲線緊繃得近乎低啞。
火光映著她的眼瞳，一瞬照亮的光亮裡，鈴搖與他對視的目光純粹而茫然，「沒有人教我。」
「那你，你為什麼會這麼問？」
「……我不知道，我只是覺得你很像。」
五條悟的輪廓一半隱在微弱的光線下，輕抿著唇線，煙花的光影時而濃烈時而消逝，將他的側影勾勒成一副肖像。
「……」
「因為，……，你對我很好。」見五條悟沉默著沒有說話，鈴搖小聲慢慢說出自己的想法，「會請我吃東西，給我買牛奶，教訓欺負我的人，給我買手鏈，陪我一起戴手鏈，還有寫著我名字的煙花，……我不知道男朋友是什麼意思，可是五月曾給我解釋過，我覺得，這樣應該算是吧？」
「……」
終於，在最後一簇煙花消逝的寂靜裡，五條悟開了口，壓低的聲音回答她，「不是。」
「哦……」
而後，五條悟的手掌覆蓋下來，溫柔、寬大的掌心，很輕的落在她的頭頂。
煙花消逝後的夜風裡，只有月光模糊昏暗的光線，只能看見五條悟隱沒在昏暗裡的下頜，看不清他此時此刻的表情。
他的聲音在頭頂，很輕，低沉，像晚風，「現在，還不是。」
「哦……」
「好了，煙花看完了，我送你回去。」
「嗯。」
「露營是明天下午結束嗎？」
「嗯，明天下午五點。」她仰頭看過去，「你明天晚上要來我家嗎？」
「不去。」
「哦……明天你很忙嗎？」
「不忙。」
「……」她張了張口，想問既然不忙為什麼不來，之前不是每天都會來她家嗎。可是最終還是沒有問出口，悶悶的說了句，「我知道了。」
把鈴搖送回宿舍後，五條悟去了鈴搖的家。
鈴搖房間的窗戶給他開著，方便他進去給小貓換水倒貓糧。
他進來後，先把那大包小袋多余的手鏈放到了鈴搖的桌子上，再去櫃子裡找貓糧。
小貓本來已經睡著了，聽到聲音，睜開眼醒了過來。它看清是五條悟，喵嗚著從窩裡跳下來，繞著五條悟轉。
五條悟摸了摸它的腦袋，它立即乖巧下來，仰著腦袋給他摸。
奇怪的是，小貓柔柔軟軟的小腦袋在掌心蹭著，讓他有一瞬間想到了鈴搖，小姑娘仰著臉問他明天晚上會不會來時，澄亮的黑眸也是這樣乖乖巧巧蹭著腦袋的模樣。
回到高專後，躺了很久都沒睡著。
於是干脆放棄了入睡，直到遇到了深夜任務回來的夏油傑。
面對夏油傑的關心，五條悟頭一次覺得表達很困難，不知道該怎麼說。
半晌後，五條悟把埋著的腦袋抬起來，看向夏油傑：「傑，你真的沒有談過戀愛嗎？」
夏油傑：「當然沒有。」
五條悟還不死心，繼續問道：「暗戀的對像也沒有嗎？」
「真的沒有。你為什麼一副馬上要把我推出去相親的表情？」
——相親。
五條悟的眼睛驀然一亮，「這個主意很好啊！傑，拜托你，就當是為了我，去相親吧。」
夏油傑：「？」
五分鐘後。
家入硝子是被庭院中的轟隆聲吵醒的，就算困得不行，腦子還沒清醒，可是用腳趾想也知道始作俑者是誰。
她直接衝到庭院，「五條，夏油！你們兩個就算要打架，能不能白天打？晚上讓不讓人睡覺了！！」
夏油傑和五條悟沒有停，轟轟隆隆大作戰。
家入硝子勸解無果，威脅道：「我明天告訴夜蛾老師哦？」
夏油傑手一停，咒靈收了回來，無奈道：「打小報告不合適吧？」
五條悟依然狂妄，「哼，告訴夜蛾老師又怎麼樣。傑——你不會這就怕了吧，那我繼續了哦？」
家入硝子：「那我明天就去帝光中學找那個中學生哦？」
五條悟結印的術式頓時一收，「喂！硝子，你干嘛提那個小丫頭啊？」
戰爭解除。
家入硝子滿意轉身，回屋睡覺。
夏油傑笑了一聲，意味不明的弧度，「原來悟現在很在意鈴搖啊。」
難得的，這次回答他的不是反駁。
那顆連發絲都張揚著的腦袋垂了下去，懶懶散散的聲調，「——所以我才睡不著啊。」
他抬起頭，藍色的眼眸亮晶晶地看向夏油傑，忽然，以一種期待的語氣說：「傑，所以，拜托，你還是去相個親吧。」
「？」夏油傑說著就要召喚咒靈，「臨死前允許你為自己說一點遺言，我為什麼要去相親？」
五條悟長嘆一口氣，生無可戀的樣子，也懶得去管夏油傑准備繼續打架的架勢，「說實話……我不知道。」
他又回到石階上，保持著發了一晚上呆的姿勢。
撐著腦袋，小太陽鏡懸在了鼻尖，露出的一雙湛藍眼眸毫無方向地看著前方。
「戀愛經歷我沒有，但是理論上多多少少知道一些。」夏油傑收回了咒靈，很溫和的語氣，像極了循循善誘的人生導師，「你跟鈴搖發生了什麼，可以問問我，也許我會幫到你。」
「真的嗎？」五條悟猛然轉頭，一副找到了救星的樣子，連忙問道：「那麼——她問我，我是她的男朋友嗎，我應該怎麼回答？」
「……？」
「傑？傑？傑？你怎麼不說話，你不是說可以幫到我嗎，你的理論經驗呢，快點告訴我啦。」
「我去睡覺了，晚安。」
「啊？傑，你干嘛——」
眼看著夏油傑毫不猶豫地消失在黑暗裡，回到了自己的宿舍房間。
五條悟再次腦袋聳拉下來，許久後，他抬頭看著夜空中淺淡的月光，在夜色裡坐了很久很久。
直到。
手機振動。
已經是深夜了，不知道誰還會在這個時候給他發信息。
他拿出來一看——
[圖片]
「謝謝你的煙花和手鏈，我很喜歡。」
照片是鈴搖在煙花裡拍的那張合照。
她笑得滿臉燦爛，像夜風裡搖曳綻放的花朵，不一定是多麼艷麗的花，但一定是獨特的。
腦海裡又浮現出鈴搖問的那句話，她的聲音是脆生生的甜，問著那個問題的時候，仰著臉，滿眼澄澈地望著他，純淨得像漆黑的夜空。
……所以才，睡不著啊。
第55章
五條悟一整天都處於心事重重的狀態, 不管別人說什麼都顯得心不在焉。
難得的周末，不用上課，任務也早早完成。
剩下的時間, 基本上是盯著一個地方發呆, 然而就算是發呆, 隨便吐出來的兩句話也能氣死人。
就比如說現在, 冥冥和庵歌姬因為一些原因來了一趟咒術高專。
在庵歌姬說出「你在這裡發呆很礙事, 不如多去祓除幾個咒靈」這句話之後, 五條悟仍然撐著腦袋, 漫不經心地回答了一句：「不會啊, 就算我不在這裡，歌姬還是會做不好，所以根本就不是我礙事嘛。」
庵歌姬當場氣得拎起掃把朝五條悟扔過去。
當然，有無下限術式在, 掃把根本碰不到五條悟，在即將觸碰到五條悟的時候停了下來, 摔落到地上。
聽到掃把落地的聲音，五條悟才後知後覺地轉過頭來。
看了一眼滿臉寫著想殺人的庵歌姬, 還有家入硝子在旁邊拉著她給她順氣, 五條悟無辜地眨了眨眼，「歌姬為什麼那麼生氣, 我說錯了什麼嗎？」
庵歌姬頓時火冒三丈, 可惜又揍不了這個笨蛋，於是改成言語攻擊，惡狠狠地說道：「個性這麼差，活該你沒有人喜歡！！」
「？」五條悟眨了一下眼睛。
然後輕飄飄地轉回腦袋，撐著下巴, 繼續處於發呆神游的狀態。
庵歌姬被五條悟這個反應給驚到了，這、這是什麼反應？
放在平時，五條悟不應該是說出更氣人的話嗎？
行吧。
既然這家伙沒有反駁，估計是自己也有了覺悟。
於是庵歌姬繼續說道：「既然知道自己不招人喜歡，就不要做那麼惹人討厭的事。」
「什麼啊？」五條悟再次轉過頭來，眨了下眼睛，很自然的語氣說道：「歌姬才是個性這麼差，沒有人會喜歡吧？」
「——啊？」庵歌姬氣結，果然是五條悟，果然不能指望他自己有覺悟，她立馬反駁道：「你在看不起誰啊，喜歡我的人都拿著號碼牌排到北海道了！」
五條悟面無表情：「真的嗎，好厲害。」
這個表情和語氣，怎麼看都不像是在誇人吧。
家入硝子連忙給庵歌姬順著氣，「別在意別在意，你也知道五條就是這個樣子的，等會讓不是還有人約了看電影嗎，別破壞了自己的心情。」
五條悟一聽，表情生動了一些，「有人約歌姬看電影？」
庵歌姬下巴一抬，「是啊——所以我才說，你在看不起誰啊，追求我的人大有人在。你才是注意一下自己的個性，小心一輩子都是單身。」
五條悟表情更生動了，干脆整個身體都轉了過來，面對著庵歌姬，再次問道：「你確定是約你看電影，而不是約冥冥嗎？」
「！！！」庵歌姬忍不了了，她覺得她今天必須跟五條悟打一架，她兩步邁到了五條悟面前，一巴掌重重錘在了桌面上，「五條，我最後跟你說一次，我不是你這種連喜歡的人都沒有的笨蛋！」
本來以為大戰一觸即發，庵歌姬已經准備好馬上跟這個家伙打一架了。
然而，五條悟極慢地眨了一下眼睛，隨即露出一副欣喜的表情，「什麼什麼！歌姬有喜歡的人！」
「干、干嘛？你突然湊這麼近干嘛？」
「可不可以描述一下，那種心情是什麼心情！」
「……？」庵歌姬上下打量了一眼面前的五條悟，對方一副求知的模樣，這讓她極其迷惑，她轉過身看向家入硝子和夏油傑，「五條今天是不是病了？」
家入硝子和夏油傑先是搖頭，然後兩個人默契地想到了什麼，一同點頭。
庵歌姬：「所以這到底是病了還是沒病？」
家入硝子微笑：「病的不輕哦。」
冥冥和庵歌姬離開咒術高專以後，五條悟又坐了回去，恢復了從一早起來就看到的那副發呆的樣子。
家入硝子忙著做自己的事，抽空抬頭看了一眼坐在窗邊的五條悟，問道：「五條，你不會真的笨蛋到這個程度吧，這麼簡單的事情還要想這麼久嗎？——雖然個性差了點，可是你不至於真的是笨蛋啊。」
「……」
五條悟坐在靠窗的實驗桌旁邊，一直保持著撐著腦袋的動作，沉靜得像靜止的雕像，光線恰好像銀絲織成的線一樣，將他的輪廓勾勒成一道深刻的剪影。
稀薄的光落進了他的眼底，如同一塊清透的、昂貴的藍色寶石。
許久後，他才慢慢說：「就是因為想的清楚，才要想很久啊。」
家入硝子一怔，看了過來，「所以……你是真的喜歡上那個中學生了？」
「我原本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一直以來，我跟她的交集只不過是我想要帶她去救更多被詛咒傷害的人而已，究竟是什麼時候開始有所改變也沒有注意過，直到她昨天晚上問我是不是她男朋友的時候。」
說到這裡，他稍微停頓了一下，撐著下巴的手放了下來。
家入硝子是第一次聽五條悟說昨晚的事，驚訝道：「小姑娘很直接啊？所以你答應了？」
「這就是我為什麼想了那麼久的症結所在啊。」五條悟仰著頭，目光望著窗外淺白的日光，星海般深邃的藍色眼眸透著點淺淡的光，「我當時居然很想答應。——這就是我的症結所在。」
「她才十三歲啊硝子——」
「連什麼是好朋友都要再三確認才能理解的笨小孩，或許什麼是男朋友都不清楚，這個時候出於私心強加給她一個身份，等她真正能理解的時候，後悔也好、迷茫也好，都會是我的責任吧。」
家入硝子怔愣許久，才慢慢說道：「你居然會考慮得這麼深遠。不過……很有道理啊，小孩子本來就什麼都不懂的年紀，遇到的是個好人也就算了，如果遇到的是個人渣，肯定會受傷害。」
「原來如此。」家入硝子說，「你拽著別人問喜歡的感覺是什麼，不是你自己分不清楚，而是你怕小姑娘沒有搞清楚自己的心意。認真起來也有靠譜的時候嘛，五條。」
「……」
五條悟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家入硝子見五條悟依然坐在窗邊發呆，又說道：「所以你今天都不打算去她家了嗎？我聽夏油說過哦，你每天都會去她家。」
「……」
五條悟的腦袋埋了下去，聲音從胳膊間悶悶地傳出來，「很想去。」
甚至一閉上眼，會想到昨天晚上，鈴搖問她今天晚上會不會去她家的時候，仰著臉，澄澈的黑眸是子夜一般的黑。
可是，不知道該怎麼面對。
像以往一樣自然的相處，可是一想到心底越來越清晰的某個想法，手腳就不自然的拘束著，接觸陌生一些，會顯得很刻意，親密一點，又會讓人多想。
尤其是昨天晚上，鈴搖發過來的照片和短信，她好像沒有受什麼影響，一如既往的表達著自己的心情。
正是因為看得清鈴搖沒有對被拒絕有過多的在意，才更讓人覺得，問出那樣的問題只是一時的疑惑罷了，在這種情況下順勢答應下來，怎麼想，都不該是比她年長五歲應該做得出來的事。
……
……
打破五條悟的僵持的是一通電話，晚上十二點左右。
五條悟看著來電顯示，只猶豫了不到一秒，接通了電話。
五分鐘後，抵達了警署。
詢問室在警署內側，當警察帶領著五條悟抵達的時候，一開門，長椅上的小姑娘立即轉頭看了過來，像是等待了許久一樣。
五條悟走到了她的旁邊，鈴搖伸手攥著他的衣擺，熾白的燈光將她的臉色照得慘白，她的聲音很小，「……你來了。」
「嗯。」五條悟順勢將她攥著自己衣擺的手拽了下來，拉著她回到了長椅上，在她旁邊，陪著她坐好。
警察繼續詢問著。
五條悟來了之後，鈴搖覺得安心了許多，面對警察的詢問，有問有答，也不再像之前那樣不知道該怎麼面對。
五條悟的手沒有放開。
他的手心握在她的手腕上，溫度是干燥的熱，貼近的觸感讓人感到心安，用這樣的方式讓她不必太害怕。
「學校組織了露營，你是6號早上就出發了，今天下午五點才回家是嗎？」警察問。
五條悟來了以後，鈴搖放松了許多。
警察的詢問也順利了不少。
她點頭，「嗯。」
「晚上十點的時候，是鈴美紀平時下班回家的時間，可是到了時間卻沒有回家，所以你給鈴美紀工作的店裡打了電話，但是電話無人接聽，對嗎？」
「嗯。」
「等到了十二點，你打了第二通電話，依然是無人接聽，你報了警。」
「嗯。」
「期間，鈴澤一在外出差，所以你的家裡一直是沒人的狀態嗎？」
「……」問到這裡的時候，鈴搖沒有給出回答。
警察再次開口說道：「你之前說，你的家裡只有父母和你三個人，鈴澤一在外出差，並且現在也沒有取得聯系，那麼在這兩天裡，你的家裡只有鈴美紀對嗎，還有其他人會到你家裡來嗎？」
「……」鈴搖沒有開口。
「有。」一直坐在鈴搖旁邊的五條悟開了口。
警察看了過來，顯然，在同事把五條悟帶進來之前已經做過了身份登記和調查，是咒術界有名的咒術師。
五條悟說：「我去過她的家，她拜托我給貓換貓糧和水，昨天晚上我去過。」
警察記錄下來，問鈴搖下一個問題：「你和這個人的關系是？」
鈴搖回答：「朋友。」
警察又問道：「是什麼程度的朋友？」
鈴搖愣了愣，什麼程度，這個是什麼意思，「朋友……就是朋友啊。」
警察似乎發覺了鈴搖沒有領悟到他的意思，於是解釋道：「這個人可以隨意進入你的家，所以你們的關系應該——」
「男朋友。」
五條悟開口，打斷了警察的後續。
手心裡握著的小姑娘怔愣著，仰頭去看五條悟，五條悟的手掌覆上她的腦袋，輕輕將她摁到了自己懷裡。
鈴搖的額頭抵在五條悟的胸前，視線裡只有他胸前的紐扣，鼻息間是很近很近的、好聞的清淡香氣。
警察記錄了下來。
後續又問了許多問題，生活的細節，鈴夫婦工作的時間安排等等，將近一個小時的時間，才從警署出來。
已經凌晨的東京深夜，高樓林立像是蟄伏的困獸，高高的塔燈灑著燈輝，將街巷照成寂寞的顏色。
從警署出來以後，街道上已經沒有多少來往的人，寬敞的馬路顯得格外冷清。
鈴搖的手仍然拽著五條悟的手腕，以這一點觸碰感到的熱源來為自己尋找安心。
許久後，她才緩緩抬頭說：「你剛剛……說謊，你昨晚明明說過你不是我男朋友。」
「鈴搖。」他沒有回答，而是叫住了她的名字。
「嗯？什麼？」
「你連男朋友是什麼都不知道，就問我是不是你男朋友，你覺得我該在這種時候回答『是』嗎？」
鈴搖眨了眨眼，有點恍然大悟，略帶歉疚的說，「對不起……是我的問題。」
五條悟腳步停了下來，他垂著眼，看了她好一會兒，忽然一笑，難得耐心的說：「我可以是，但我不能這麼做，就算欺負笨蛋很有趣，但我也沒惡劣到在感情上占十三歲小孩子便宜的程度。」
一只手任由她牽著，垂在腿側的另一只手抬起來，在她額頭上碰了碰，指節溫柔地抵在她的額前，「等你再長大一點，或者，等你明白什麼是愛的時候，再問我吧。」
這說到了鈴搖一直以來很苦悶的話題，她頓時愁眉苦臉的說，「我從飛船上下來的時候，小白哥哥就說，希望我在人間可以理解愛的含義，可是這麼久了，我好像一直都沒有感悟。」
「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我真的很喜歡你，那時候你只有，這——麼小一個，那時候是我第一次有想要好好照顧什麼人的心情，後來你說你要走了的時候，我很難過，那個時候，我以為我找到了我想要的答案。可是後來認識了很多好朋友，我開始感到迷惑，我分不清楚對你的喜歡有什麼不一樣，好像就像喜歡五月，喜歡黃瀨，喜歡伏見哥哥他們那樣，可是又好像不太一樣……因為看不到你的時候，我會很想你，很想很想你。」
她抬起頭，眼睛濕漉漉的，茫然的像離家出走後找不到歸路的小孩，「我什麼時候才能長大，或者，什麼時候才能明白你說的那種愛？」
五條悟笑了一聲，眼尾挑著笑意，莫名輕挑，「怎麼，很想讓我當你男朋友？」
「因為五月說過……追到手就是男朋友了，他就會每天都陪你，就算沒法見面，也會發短信打電話。」鈴搖仰著臉，一雙眼睛澄亮茫然，「我很想見你。」
「……」
「……」
「鈴搖。」五條悟斂下那副吊兒郎當的笑，月色下的晚風拂過額前的碎發，露出一雙藍色的眼眸深邃如星海，「只是想見我的話，即使不是男朋友，我也可以在你想見我的時候出現。」
「但是，你想要理解那種愛的話。」五條悟頓了一下，隨即笑得無比燦爛，「愛上我超級容易的哦——我很期待！」
第56章
五條悟把鈴搖送到了家, 由於這次家裡只有鈴搖一個人了，五條悟用不著再翻窗。
鈴搖拿出鑰匙開了門，門鎖打開的聲音在寂靜的深夜裡格外清晰。
她推開了門, 卻沒有急著進去, 停頓下來, 看向身側的五條悟：「你可不可以……」
「可以啊。」五條悟高高的個頭靠在門框上, 笑得漫不經心。
鈴搖一怔：「我還沒說完。」
五條悟伸手, 把她沒有推開的門推開, 笑著對她說：「進去開燈吧。」
然而鈴搖沒有動, 立在原地, 看向他的目光帶著深深淺淺的不安。
五條悟摁在了她的肩膀上，把她往屋裡推，「我會陪你的，等你睡著再走, 可以吧？」
「嗯。」她這才進了屋，開燈, 換好鞋。
一回頭，看到五條悟果然還在, 這才放心的笑了起來。
小貓一直蹲在門口, 聽到鈴搖的聲音，早早就在房間門口等待。
鈴搖一上樓, 小貓喵嗚著跑過來迎接。
她將小貓抱進懷裡, 臉頰貼著它柔柔軟軟的毛，忐忑了一個晚上的心情，終於還是有點難過，「鈴鐺，媽媽會沒事的, 對吧？」
小貓聽不懂，只埋著腦袋撒嬌。
這個周末家裡都沒有人，只有昨天晚上五條悟來換過貓糧，今天晚上鈴搖回家了，可也只待了幾個小時又去了警署，小貓在家見不到人，也處於惶恐不安的狀態。
聽到後面隨之而來的腳步聲，小貓腦袋鑽了出來，掙扎著要從鈴搖懷裡跳下來。
鈴搖不明所以，連忙去追，「鈴鐺，你跑去哪？」
跑到走廊盡頭的時候，迎面撞上來的是剛剛從樓梯走上來的五條悟，至於那只從她懷裡跳下來溜走的小貓，一個躍身就跳到了五條悟懷裡，五條悟彎腰去接它，剛好抱住。
他滿意地抱著小貓走過來，唇角彎著笑，「鈴鐺很喜歡我，有什麼問題嗎？」
「……」
鈴搖不服氣，伸手過去，企圖把小貓抱過來。
結果小貓拼命往五條悟懷裡躲，眼神十分警惕。
鈴搖徹底不高興了，連帶著搶走她寵愛的五條悟都看不順眼，氣鼓鼓地轉身回房間。
還沒有走幾步，肩膀被身後的人握住，將她扳了過來。
再次正面對著五條悟。
他雙手扣在她的肩膀上，失去了懷抱的小貓在他們腳邊呆愣愣地蹲著，時而望著五條悟，時而望著鈴搖，忽然就沒人抱了，它很委屈。
鈴搖彎下腰，把小貓抱了起來，抱怨了幾句：「為什麼你抱它，它就不理我了，你不抱它，它才勉強接受我的懷抱。」
五條悟伸手戳了一下小貓的腦門，故意惡劣的語氣說：「聽到沒有？鈴搖在的時候，只能找鈴搖抱。」
「你也是。」鈴搖抬頭，板著臉。
五條悟：「我？有我什麼事？」
鈴搖：「它讓你抱你就抱嘛，你又把它放下來干嘛。」
「？」五條悟睜大眼睛，「你不是不高興了嗎？」
鈴搖抱著小貓，安撫地摸著小貓的頭，「那你也不能這樣對它啊……它都不開心了。」
「……」
「……」
五條悟忍了。
笨小孩惹他不高興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忍。
五條悟平復好心情，閉了閉眼，這才開口，「你——」
「我餓了。」鈴搖冷不丁打斷了五條悟的話。
「？」
五分鐘後。
廚房。
五條悟檢查著冰箱裡的食材，由於鈴搖媽媽至今沒有音訊，最後一次在家的時間至今也沒能確定，冰箱裡也沒有多余的新鮮食材。
找了一遍能吃的東西，找出一把面條和幾個雞蛋。
鈴搖跟在五條悟的身後，他個子比她高出許多，在他的身後，冰箱內的光景基本都被遮擋，她只能探著腦袋看。
五條悟一回頭，差點撞上鈴搖探頭探腦的腦門。
幸好他反應夠快，往旁邊一挪，隨即又好笑又氣說道：「你站在我身後干嘛，本來就那麼矮一個，還這麼鬼鬼祟祟的站在我身後，下次直接把你腦袋撞成豬頭。」
「……」鈴搖縮了縮脖子，隨即，想到了什麼，又壯起膽子，撐著凶巴巴的語氣說：「我才不矮！」
「哦。」五條悟拿著面條和雞蛋繞開了鈴搖，目不斜視：「一米五。」
「……我一米五七。」
「算了吧。」五條悟有條不紊的開火、放水，准備煮面，薄薄的眼皮掃過來，只瞥了一眼又挪開，「我看你頂多一米五三，誰給你測的身高，沒脫鞋測的吧？」
「………………」
面條煮好後，五條悟端著碗放到了鈴搖面前。
他在一旁坐了下來，順手拿過櫃子上放著的逗貓棒，有一搭沒一搭的逗著貓。結果還沒坐下來幾分鐘，鈴搖轉過頭來，說：「我吃完了。」
「……」五條悟迅速衝到鈴搖旁邊。
低頭看了看空蕩蕩的碗。
再看了看小姑娘捧著碗仰著頭眨巴著眼睛看他。
五條悟震驚：「你怎麼吃得這麼快，你吃飯的速度不是十分鐘才能嚼完一根面條嗎？」
「……」鈴搖瞪著他，「你才十分鐘才能嚼完一根面條。」
五條悟從她手裡接過碗，「所以你還要吃嗎？」
鈴搖立馬回答：「要——」
五條悟下樓，鈴搖繼續跟在他的身後。
他隨口一問：「你晚上沒有吃飯嗎？」
「嗯。」
五條悟意識到一個問題，「你自己不會做飯嗎？」
「……不會。」鈴搖跟在五條悟身後，「只會做一點小甜點，但是不會做飯。」
五條悟猝不及防停了下來。
鈴搖結結實實地撞在了五條悟的後背上，她揉著鼻子，「你干嘛啊？」
「假如明天也沒有你媽媽的音訊，後續，你會怎麼辦？」五條悟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不急不緩，說得很慢。
「……我不知道。」鈴搖眼睫顫了顫，抱有一絲希望，「爸爸會回家吧，今天可能是時間太晚了，他已經休息了，明天再打爸爸的電話，爸爸會回來吧。」
「你爸爸在哪裡出差。」
「……我不知道。」
「你怎麼什麼都不知道？」
「爸爸媽媽很少跟我說工作的事情，媽媽會說店裡的事，不過我也確實聽不懂。」
「算了。」五條悟繼續往前走，聲音淡淡的傳來，「明天你爸媽還是沒有回來的話，你給我打電話。」
「嗯？為什麼？」
「怕你在家裡餓死啊笨蛋！」
「啊，悟你是要來給我做飯嗎？」
五條悟冷哼一聲，「你想得美。」
鈴搖仰著臉笑得快快樂樂，「那我明天可以吃炸魚片嗎？」
「都說了你想得美。」
「咖喱飯也可以！」
「鈴搖你是不是聽不懂我說的話啊，想、得、美！」
「哦，那就普普通通的炒飯吧。」
「……」算了，不能跟小孩子生氣。
幾步已經走到了樓下的廚房，五條悟輕車熟路的開火煮面，下面條的時候，鈴搖湊在旁邊，眼巴巴望著五條悟手裡的面條，「再多放一點吧——」
五條悟瞥她一眼，又放了幾根面條進去。
鈴搖依然眼巴巴望著面條：「我覺得不夠……」
五條悟又放了幾根。
鈴搖：「可以再多放一點嗎……」
五條悟手停在那裡，沒放，瞥著鈴搖：「你確定你要吃那麼多？」
鈴搖不停點頭，「我真的很餓，下午的時候爬山爬了很久，回到家之後一直沒吃飯，剛剛又去了一趟警署，我現在真的很餓。」
「吃不完我把鍋都塞你嘴裡。」五條悟凶巴巴的威脅著，將所有面條都放了進去。
面煮好出鍋之後，鈴搖盛了滿滿一大碗，吃得十分滿足。
但是，果然這一碗見底，鈴搖捂著圓滾滾的肚皮，說了句：「我吃飽了。」
五條悟坐在鈴搖對面，兩條長腿隨意搭著，從鈴搖埋頭吃開始就一直冷冷盯著鈴搖。
果然，一碗見底，小姑娘抬頭說出了吃飽了這句話。
五條悟冷哼一聲，「吃啊，繼續吃。」
鈴搖捧著碗，眨了下眼，「我吃不下了。」
五條悟抬起下巴朝鍋那裡點了點，「還有半鍋呢，繼續吃啊。」
鈴搖縮了縮脖子，小聲說：「我真的吃不下了……」
「哦，你也知道你吃不下了，煮的時候不停喊著還不夠的人是你吧？」
「……嗯。」
「我說什麼來著？你要是吃不完，我把鍋都塞進你嘴裡，自己聽話點過來，不要讓我親自動手。」
「……」鈴搖往後縮了縮，一雙眼睛怯生生地望著五條悟，帶著一點隱隱若現的光，「你不會這樣做的吧，悟。」
五條悟板著臉，語氣冷酷無情，「啊？我為什麼不會這樣做啊？」
鈴搖還在試圖掙扎，「你、你不會忍心的吧？」
「我為什麼不忍心？我數三個數哦，自己過去吞鍋，不然我就只好親自動手了。」
五條悟隨意放著的長腿收了回來，身體前傾，手肘撐在桌子上，微垂的藍色眼眸從小太陽鏡片後露出來，直直盯著她，並開始冷酷無情地倒計時：「三——」
「二——」
「……」
鈴搖坐在椅子上，沒有動，怯生生地看著五條悟的一舉一動，聽著五條悟的倒數，隨時准備好跑路。
數到了二，五條悟遲遲沒有數一。
然後，他站起身，往廚房走去。
鈴搖臉色一變，不會吧，難道真的要去拿鍋了嗎……那、那現在跑應該來得及吧？
鈴搖趁五條悟轉身就廚房的空蕩，迅速站起來往樓上自己的房間跑。
進了房間，砰的一聲關上門，抵在門上，似乎五條悟還沒有追上來，她這才松了一口氣。
幸好跑得快。
然而過了好幾分鐘，依然沒有聽到什麼動靜，她開始感到疑惑……不應該呀，五條悟要追上她很簡單吧，就算當時沒有追上來，過了這麼久也該追上來了啊。
鈴搖試探著把門推開一條縫。
從窄窄的視野往外看。
但是沒有看到五條悟，只有她房間門前那條空蕩蕩的樓梯。
她把門打開了一些，依然什麼都沒有看見，直到她試探著推開門，從房間門口走到了樓梯口，二樓的視野可以看到一樓的客廳、廚房、餐桌。
她之前吃過的那個碗已經不在桌子上了，連帶著五條悟也不在，客廳空蕩蕩的，只有廚房傳來水流的聲音。
鈴搖小步下了樓梯，走到廚房。
終於看到了五條悟。
他站在洗水池旁邊，把剛剛吃過的碗和鍋清洗著。
聽到腳步聲，他沒有轉頭看過來，只是揚起唇角笑了一聲，「怎麼，現在想吃鍋了，主動過來吃？」
溫暖的燈光將他的身影勾勒成明亮溫柔的側身雕像，那燈光從他的頭頂落下來，停留在他的眉眼間、細密的長睫上、骨節分明的手指上、可靠的肩膀上。
銀白淺色的發梢依然是不知天高地厚的飛揚著，隨著他說話抬頭的動作，像錯落在的星輝。
鈴搖走了過來，站到他的旁邊，許久後，才小聲問道：「你怎麼沒有數一啊……」
「你如果很想把這個鍋吞下去，我現在也可以數。」五條悟回答得依然冷酷無情。
鈴搖卻不再像剛才那樣害怕，她仰著臉衝他笑了一下，脆生生地說：「你才不會數。」
五條悟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聽不出來是嘲諷還是冷笑，「鈴搖，你現在是不是膽子越來越肥了？」
「悟，我對你來說是不是特別特別特別重要啊？」鈴搖一點都不害怕，反而湊近一點，伸著腦袋問了個別的問題。
五條悟停下手裡的動作，水流聲細細劃過，在已經凌晨的深夜裡格外清晰。
只靜了一秒，他淡淡撩起眼看了過來，「重要就重要，加那麼多特別干嘛？」
「哦，我對你來說是不是特別重要？」
他收回視線，繼續手裡的清洗，漫不經心地答著：「一般重要吧。」
「騙人，明明就是特別特別特別重要。」
「？」五條悟再次看了過來，「你這是從哪裡得出來的結論，還一副很肯定的樣子？」
鈴搖眨了眨眼，笑得開開心心，「反正我就是知道。我才不告訴你。」
五條悟把碗筷放進櫃子裡，擦了擦手，這才轉過身來面對著她，身體懶懶散散地靠在櫃子上，垂著眼皮要笑不笑的勾著唇角，「鈴搖，你現在是不是越來越得寸進尺了，今天晚上一直使喚我就算了，還一直頂嘴哦？」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現在的悟雖然還是凶巴巴的，但是好像不管怎麼欺負你，一點都不擔心你會生氣。」她神色茫然，又因此有點說不上來的喜悅，笑得單純又開心，「真的好奇怪的感覺啊。」
「鈴搖，你這叫仗勢欺人。」
鈴搖不明所以，「我、我仗著誰的勢？」
他眼尾撩著淺淡的笑，「我的。」
「騙人的吧……仗著你的勢欺負你，怎麼聽都很別扭，哪有這樣的事啊。」小姑娘皺著眉，似乎想不明白這是什麼歪理。
忽然，五條悟彎腰湊了過來。
距離拉近的呼吸裡，可以看見他細細密密的眼睫，眼睛是寶石一般昂貴、冰冷的藍，眼瞳裡倒映著她的臉，於是像一把融化在掌心的暖砂。
鼻息間都是他的氣息，他笑得意味不明，卻很好看，讓人一時間忘記了時間的存在。
他笑了一聲，隨即嘆了口氣，再次抬眸與她對視時，那雙漂亮如星海的眼眸裡滿是可憐，學著她眨眼的動作可憐巴巴地望著她，「鈴搖，你什麼時候才會喜歡上我啊？我也想不用擔心你生氣的欺負你。」
鈴搖一怔，「這、這有什麼聯系嗎？」
他彎著眼笑得格外好看，「當然有啊，快點喜歡上我啦。」
第57章
回到房間洗了澡, 已經折騰到了凌晨兩點鐘。
露營的兩天爬了很多山，回來之後又在警署跑了一趟，爸爸媽媽至今都沒有聯系上, 擔憂和身體的疲憊一起困擾著鈴搖, 洗了個澡出來以後, 所有疲倦都一齊湧了上來。
鈴搖吹著頭發, 眼皮直打架。
在第三次腦袋重重一點後, 鈴搖茫然地睜開眼睛, 才發現自己又差點睡著了。
於是她干脆關掉了電源, 吹風機也放回架子上。
五條悟還沒走, 他坐在她的書桌前，椅子拉得很開，可是這小號的桌椅她坐著很合適，五條悟坐在那裡卻顯得很小, 兩條腿無處安放。
此時他正隨手翻著她的書，聽到鈴搖推開浴室的門出來的聲音, 他頭也沒回，繼續看著手裡的書, 隨口一問：「好了？」
沒有聽到鈴搖的回答。
反而是聽到了拖鞋在地上隨意一撒, 人直接躺到了床上發出的沉悶響聲。
他轉頭，看到的就是鈴搖濕漉漉的頭發垂在枕頭上, 整個人一副生無可戀的樣子躺在床上。
「你頭發都沒吹干, 躺著干嘛？」他開口。
鈴搖困得不行，眼皮都黏上了，回答的時候也有氣無力的，沒什麼精神，「困了……醒了再吹吧。」
「等你醒了頭發還需要吹嗎？」五條悟走過來, 想把她從被窩裡拎出來，但是目光觸及到鈴搖露在被子外沿的一點裸白的肩頭，瑩白得像雪，他目光別開，終歸還是沒自己動手，只能嘴巴喊著：「快點起來，把頭發吹了再睡覺。」
「嗯……馬上就起來……」鈴搖閉著眼，意識昏昏沉沉，回答得也完全是意識模糊的敷衍狀態。
「……」
五條悟伸出手，頓了頓，最終還是探了過去。
手指觸碰到小姑娘瑩白的肩頭，她的皮膚細細嫩嫩，五條悟支起枕頭，把她扶起來靠在了枕頭上，很快就松開了手。
從浴室裡拿出了電吹風，找到附近的電源，通了電，回身過來准備給鈴搖吹頭發，結果鈴搖已經困得不省人事，腦袋歪歪垂垂又要倒下去。
五條悟眼疾手快把她人接住，把她扶正，鈴搖又倒下來，他再次扶正。
鈴搖已經困得半夢半醒，從始至終都垂著腦袋，沒有什麼反應。
折騰了許久，頭發終於吹干了。
五條悟這才把她塞回被窩裡。
鈴搖雖然已經困得沒有什麼意識，但昏昏沉沉之間也感覺得到躺下來舒服多了，於是嘴角翹了翹，滿足地往被窩裡鑽了鑽。
剛剛吹干的頭發還帶著點不服氣的倔，散亂的拂在小姑娘白皙的臉頰上，兩團側臉沒有多少肉，整個人都瘦瘦小小的一個。
她側身躺著窩在被子裡，纖細的脖子下面是纖瘦分明的鎖骨，再往下，雪白的皮膚隱沒在了睡裙的領口。
明明人已經困得不行了，可是睡夢中似乎還是睡得不夠安穩，眼睫輕顫著。
半晌後，五條悟伸出手，手掌很輕很輕地覆蓋在鈴搖的眼睛上。
感覺到手掌下的眼睫眨動時劃過的觸感，輕輕癢癢的，再過了一會兒，那不安的顫動似乎停了下來。
五條悟走的時候替鈴搖關好了燈。
撐了一個晚上的燈光終於暗了下去，鈴搖陷入了安穩的熟睡。
學期將近結束，課業也重了起來。
周末才組織的露營算是最後的放松，周一開始，學業也重了起來。
教室裡，老師在講台上講得唾沫橫飛，座位上的學生卻都聽得昏昏欲睡。
下課鈴聲一響，剛剛還遍地躺屍的同學瞬間精神抖擻，哄鬧著出了教室。
鈴搖一直盯著手機，完全處於心不在焉的狀態。
早上的時候，她給爸爸打了電話，結果跟昨天晚上一樣，是無人接聽。
隨後她又發了短信。
直到現在，還是沒有音訊。
懷揣著一個上午的忐忑不安，她劃開了五條悟的聯系方式，發了短信過去，「爸爸還是聯系不上……」
五條悟沒有回。
也許是在忙吧，而且，五條悟也是要上課的吧？
鈴搖再等了一會兒，仍有沒有任何回信，心底說不上來的恐懼和煩躁。
直到鈴聲響起來，下一節課的老師繼續來上課，鈴搖才把手機收了起來。
不安卻從始至終蔓延著，連老師都察覺了鈴搖的異樣，看到她慘白的臉色，問道：「鈴搖，你是哪裡身體不舒服嗎？」
鈴搖咬著下唇，心事重重的搖了搖頭，「我沒事。」
然而課上到一半的時候，班主任來教室敲了門。他點名鈴搖，「跟我來一趟。」
在同學好奇的目光中，鈴搖出了教室，臨走前沒忘記帶上自己的手機。
心裡一直惴惴不安著的預感在辦公室裡看到身著警察制服的人時，一片又一片的撕為了印證。
老師特意給他們騰出來一間安靜的辦公室。
除了警察以外，還有一個沒有見過的陌生青年，他穿著灰色的西服，戴著一副眼鏡，整個人看起來很斯文，也頗有幾分公事公辦的疏離感。
「鈴小姐，你好，我叫阪口安吾。」他自我介紹著，「橫濱異能特務科受黃金之王御前的命令，調查鈴澤一先生的蹤跡，我是此次任務的執行人。現在調查到了一些情況，需要讓你了解。」
鈴搖的臉色泛白，望著這個來自異能特務科的青年，手指節無力的扶在桌沿上，「黃金爺爺的委托？」
「是。」
鈴搖閉了閉眼，眼睫痛苦地顫抖著，過了好久，才做好了心理准備，勉強地扯出一個禮貌的微笑，「好，麻煩你了，請說吧。」
阪口安吾推了推眼鏡，語氣公正不帶一絲感情，一字一句緩緩說著調查結果：「鈴澤一先生在5號被公司派遣到橫濱分公司出差，5號早上八點抵達分公司，八點二十四分離開了分公司，於八點三十五在過馬路時，被吸.毒駕駛的車輛撞擊，肇事司機為了逃避罪證，將鈴澤一先生的屍體拖到了野外，並且剁成了碎塊，投入下水溝。」
「5號晚上，鈴美紀女士給鈴澤一先生打了電話，未取得聯系，在6號上午撥打了鈴澤一先生所在公司的電話，公司聲稱同樣一直未取得聯系。鈴美紀女士在前往警署報警的途中，同樣遭遇車禍，當場死亡，搶救無效。」
「……」
「……」
「鈴小姐，……，你還好嗎？」阪口安吾暫時停止了陳述。
面前的女孩還只是個一年級中學生，認真算起年齡來的話，也就十三歲左右，整個人看起來稚氣未脫。
她垂著頭，看不清她的表情，可是即使如此依然可以看到她渾身上下克制不住的顫抖，悲傷而絕望的戰栗著，讓人覺得她一定很想哭，只是極力忍著。
「我沒事，你繼續吧。」她很輕很輕地回了一句。
「……好。」阪口安吾有些不忍，繼續說道：「鈴先生與鈴太太的車禍地點，道路監控全都失效，沒有任何錄像，這不屬於普通作案範圍，應該是有異能介入。並且，現場也沒有屍體的痕跡，這也是為什麼警方一直沒有察覺這場事故。你昨天晚上報了警，但是警方毫無線索。」
「……」
「……謝謝。」
阪口安吾看著面前不停顫抖著的小女孩，父母雙亡，這總讓人覺得心疼：「這種事不用對我說謝謝。」
「所以說……我爸爸已經去世三天半了，媽媽也去世兩天半了，對嗎？」
「……對。」
「我知道了。」鈴搖強撐著完成了對話，轉身時才發現腿腳早就已經虛軟無力，走到門口的這幾步都看起來搖搖欲墜。
阪口安吾於心不忍，但他還是公職公辦地說：「異能特務科只能調查到事情始末，但是作案的異能者至今沒有察覺任何蹤跡，所以，暫時……沒法讓你心安，很抱歉。」
「……」
手停頓在門扶手上，許久後，慘白的指節在拉開了門。
門外已經到了下課時間，門一推開，喧鬧嬉笑迎面撲來，歡聲笑語將她淹沒，整個世界只有她一個人處於冰窖之中，涼得從頭到尾、徹徹底底。
鈴搖沒有再回教室，而是在隔壁辦公室找到了班主任老師，問道：「老師，我請半天假可以嗎？」
班主任也大概了解了情況，對此很心疼，但又怕她有什麼想不開的時候，於是問得很仔細。
鈴搖說：「老師你放心，我不會做什麼傻事，我就想回家看看。」
從教學樓走出來，外面的陽光正熱烈燦爛，金色的光線鋪蓋著整座洋溢著歡笑聲的校園。
她站在屋檐遮掩下的陰影裡，抬頭看著那陽光，覺得刺眼得讓人想流淚。
鈴搖從校園走出來，忽然有些不知道該去哪裡，只是身體依然不由自主地往家的方向走。
這條路她走了很多很多遍，早就已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沿路有面包房，她最喜歡裡面的草莓吐司，再往前走有一家書店，學校裡賣得最好的雜志它都有賣，再往前就是車站，坐上車就可以安穩地回到家。
爸爸和媽媽都要工作到晚上才能回家，所以她往往是先寫作業，等爸爸媽媽回來了再一起吃晚飯。
一家人難得坐在一起的晚飯時間，爸爸媽媽會關心她的成績，會關心她在學校裡能不能適應，有沒有好朋友。
爸爸喜歡抽煙，媽媽為此沒少罵過，於是爸爸後來藏起來偷偷抽煙，可身上沾染著的煙味還是會被媽媽一下子就聞出來。媽媽會當場教訓爸爸，這個時候爸爸就會拼命擠眉弄眼，嚷著鈴搖還在呢，不要在孩子面前那麼暴力啊。
依然記得今年年初的時候，宗像禮司將幾頁檔案遞到了她的面前。
宗像禮司說的話，她至今都還記得：「我找到了一家很適合收養你的家庭，這家的丈夫在一家正規公司工作，妻子在市中心開著一家甜品店，經濟基礎良好，夫妻感情也很和諧，沒有不良嗜好，他們有一個女兒，跟你差不多大，但不幸亡故，所以他們很樂意再有一個女兒，只是兩人身體的原因已經不適合再生育，如果你加入這個家庭，他們會把你當做自己的女兒來對待。」
頓了頓，他又說道：「夫妻姓鈴，你也不用改名字。」
——鈴搖。
這個名字在完成法律上的程序後，加入了這個家庭的戶籍。
經過宗像禮司精心篩選和考察後選中的家庭，沒有任何不好的地方，正如宗像禮司簡單那幾句闡述說的那樣，經濟基礎良好，沒有不良嗜好，對她也很好。
從入春再到入夏。
她漸漸體會到了有家的感覺，那種無論什麼時候只要往家的方向跑就會安心下來的感覺，溫暖的、飽脹的情緒逐漸湧滿胸腔，就好像，她已經不再是被放逐的靈魂，漸漸有了可以肆意微笑、不用再擔心被丟下的居所。
從不敢相信到相信，從不習慣到依賴，最後才在那一座座高樓林立的冰冷城市裡，確信了有一盞燈光是屬於自己。
可是，這樣的溫暖破碎得太快。
就在她相信自己以後也有家了的時候，破碎得一點都不剩。
「小朋友，那個人好像一直跟著你。」
忽然，旁邊有人的聲音闖入了她的思緒。
鈴搖抬頭，是一個中年阿姨，手裡拎著剛買的菜，一臉警惕地望著她的身後，善意提醒道：「你要不先跟阿姨到旁邊的便利店待一會兒，萬一對方圖謀不軌，你很危險的。等對方走了，你再打電話讓家裡人來接。」
說著，她憤憤道：「現在的小女孩真不安全，大白天的都有人尾隨。」
鈴搖愣愣聽著，回頭。
這才發現自己不知道走到了哪裡，街頭巷尾是陌生的磚瓦，她一直悶著頭走，連什麼時候走錯了路都不知道。
太陽也早就已經開始西斜，沒有了正午時那股熱辣的勁，偏暖調的橘將巷尾的路面塗成了明晃晃的燦爛。
——那個據說是尾隨她的人，定定站在那兒，腳下的影子在夕陽裡拖得很長。
夕陽恰到好處的將他的身影勾勒成輪廓，如同金子織成的線，細細密密的交錯在他銀白的發絲間，發梢被風吹拂著，落在夕陽裡，微微發著光，像不斷沉墮的黑夜裡恍然亮起的星輝。
在冰冷的、怪獸一般蟄伏著的高樓交錯間，他的輪廓在夕陽裡如此深刻，濃烈的色彩在他的身後形成了一道可靠的剪影。
整座城市都如同破碎成粉末，只有他所在的那一角方向，撐著僅剩的夕陽。
「小朋友，你、你怎麼突然哭了？你別哭，阿姨幫你打電話報警，你別哭，別害怕啊。」
好心的阿姨以為鈴搖是遇到了尾隨害怕，連忙要伸手幫忙。
鈴搖兩手胡亂地抹掉剛剛忽然湧出來的淚水，對阿姨笑了笑，「我沒事阿姨，不用擔心，那個不是壞人，我認識他。我不是害怕，我只是，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剛剛真的不知道為什麼，眼淚突然就不受控制。」
解釋著，眼淚好像越來越不受控制地流下來。
越擦越多。
連帶著聲音都摻上了輕顫，「對不起……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我明明不想哭的，我一直撐著，我不想哭的，阪口君說那些話的時候，我一直忍著沒有哭，可是為什麼現在眼淚根本停不下來啊……為什麼會這樣啊……」
眼淚根本擦不完，擦掉了，馬上又會有眼淚湧出。
她干脆用手捂住了臉，可眼淚在這個時候愈發決堤，從指縫中流了出來，她蹲在了地上，不想讓自己這副難以控制的樣子被人看到，腦袋都埋在了膝蓋間。
背脊因為哭泣而不斷顫抖著。
「小朋友你，你遇到什麼傷心事了嗎？」好心的阿姨眼看著鈴搖忽然哭得愈發收不住，有些慌了神。
就在她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的時候，那個被她誤以為尾隨著鈴搖的年輕男人走到了她的面前。
他的個子很高，即使看起來還只是個年輕的高中生，可他走到了跟前，好心阿姨也不得不仰著頭看他。
他蹲了下去，手掌覆蓋在鈴搖的腦袋上，「我會送她回家的。」
「你們真的認識？」好心阿姨確認道。
五條悟沒有回答她，他的目光一直在鈴搖身上，聽著她哭得愈發撕心裂肺，沉悶的哭聲一聲又一聲，傷心又難過。
他靜靜聽著她哭，直到聽到她的哭聲漸漸平息下來，只剩下不斷的抽泣，才拍了拍她的背，問道：「午飯也沒吃，從上午下了課就一直走到現在，累不累？」
鈴搖還埋在胳膊間，哭腔的聲調從沉悶地傳出來，「不累。」
「不累才怪。」五條悟站了起來，一手穿過她的胳膊，另一只手環過她的腿，將她整個人抱了起來。
走了兩步，五條悟又停了下來，側著臉對那個還在擔心的好心阿姨說道：「不用擔心。」
第58章
「帶你去吃東西, 還是回家？」
到了巷子口，五條悟問。
鈴搖將臉埋在他的胸口，悶鈍的聲音傳來：「回家。」
五條悟提醒道：「你家裡沒有別的食材了, 昨晚所有的面條都被你吃掉了。」
鈴搖悶著聲, 小聲的固執著：「我不餓, 我想回家。」
五條悟低下頭, 看著懷裡抱著的鈴搖, 她像是鴕鳥一樣把整個腦袋埋在他的胸前, 看不見她的臉。
他沒有給商量的機會, 「不餓也要吃飯。」
到了城市繁華的商業中心, 五條悟把鈴搖放了下來。
從上午走到現在，一直漫無目的走了一個下午，午飯也沒吃，早就沒有什麼力氣。腳一落地, 身體不受控制的跌了一下，她下意識地去拽近在身側的五條悟。
五條悟任由她拽著, 平時那副懶洋洋的聲調也收了起來，「還說不餓。」
而後, 那只被鈴搖拽著的胳膊伸了過來, 放在了她的面前。
「……」
頭頂是五條悟的聲音，「要拽就拽緊一點啊, 只扯著那麼一點袖子, 摔倒的時候根本不夠用哦？」
「……」
鈴搖悶著頭，情緒低落著，不是很想說話。
五條悟的胳膊擺在她的面前，她試探著，從扯著的那一點點衣角挪到了他的手腕上。手指尖只輕輕地觸碰到了一點他的肌膚, 她嘗試著，停在那裡不敢再更多接觸。
手腕連著他的手掌，骨節分明，修長白皙。
這只手留給自己安心的時候太多太多，干燥、溫暖，在自己慌亂不安的時候，總會揉著她的頭頂，傳遞著安心的力量。
緩緩的，很小的幅度。
她的手又挪了過去，動作小小的牽著他的指尖，仰著頭小心翼翼的問著，「我可以這樣嗎？」
「……」五條悟從始至終盯著她的一舉一動，包括她視線落在自己的手上就察覺到了。
小姑娘的手很小，又白又瘦，連縮過來握著他手的幅度都是小小的，猶豫再三，也只是握著一截指尖的範圍。
現在的鈴搖看起來就像一個不敢輕易與世界和解的小可憐，望著壁爐裡溫暖的火源，卻只敢隔著櫥窗的玻璃小心的看著，蜷縮在冰冷的街尾望著火源，渴望又脆弱。
五條悟回答她，「當然不可以！」
「……對不起。」她說著，手就放了下來。
然而手剛剛放下來，在半空中被五條悟截住。
整只手滿滿當當的被握在他的手掌心。
他的手掌心是溫熱的溫度，緊緊握著她的手，像是一個堅固的、安全的、完全可以保護她的外殼，讓她可以蜷縮在自己的世界裡盡情脆弱。
鈴搖一瞬間怔住，瞳孔微微擴散，一半沒有反應過來，一半不敢相信。
可是抬頭看過去時，並沒有預期的視線相交。他沒有看她，視線平視著前方，只留給她一個深刻的側臉弧度。
銀白發梢在風中微揚著，他握緊她的手以後就拉著她大步往前面走著，不容置喙地將她拉進了熱鬧的人間。
過往的人流、喧鬧的燈光，在他的腳步裡被扔到了背後，而她被五條悟握在手中，也不得不去追上他的腳步，於是來不及去思考，也來不及去領悟，視線裡只有他被風撩起來的發梢，以及他寬闊可靠的後背。
這不是五條悟第一次帶著鈴搖一起來商業中心。
上一次來的時候，是鈴搖提著食盒去咒術高專，為了給五條悟謝禮，到了晚飯時間，五條悟帶著她出來吃飯。
只是這一次的五條悟比上一次耐心多了，沒有催她，也沒有吼她，耐心得前所未有，甚至看她的眼神都有一點……像是在看一個隨時會去自殺的脆弱人士。
在五條悟第N次把買到的食物塞到她手裡時，說道：「你上次不是喜歡吃這個嗎？多吃點，吃個夠。」
鈴搖望著手裡已經塞過來的不知道是第幾個食物，她沉悶了一整天的臉終於露出一點哭笑不得的表情，盡管這樣的表情仍然像哭一樣難看，她說：「……太多了，我吃不下了。」
五條悟彎腰，漂亮的眼睛湊到她面前，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這是什麼？」
鈴搖摸不著頭腦，「眼鏡？睫毛？眼皮？……雙眼皮？」
五條悟笑了一聲，「是眼睛。」
「你眼睛……怎麼了嗎？」
他彎著那點笑，說道：「我有眼睛，我不瞎，你從開始到現在只吃了兩口。你說你吃不下了，我才不信。」
「……」
鈴搖抱著滿懷的食物，確實，這些都是她很喜歡吃的東西。
上次跟著五條悟來的時候，她恨不得自己能多長幾個胃，每一樣東西都吃一遍，可是她現在……真的一點東西都不想吃。
可是，五條悟俯身在她面前，藍色漂亮的眼眸直勾勾盯著她看。
她很給面子的吃了一口五條悟剛剛買回來的食物。
余光裡，五條悟依然定定望著她。
她又吃了一口。
這才放下勺子，語氣很勉強，「我吃了四口了，真的吃不下了。」
五條悟這才把她抱了滿懷的東西接手過來，邁開步子准備往垃圾桶那邊走，又停頓下來。
他就著鈴搖剛剛放下的勺子舀了一口，眉頭一垮，毫不留情的評價：「很難吃啊，你怎麼會喜歡吃這種東西？」
「……」
五條悟扔完東西回來，繼續陪著她往前面走。
鈴搖一直魂不守舍，一整個晚上都處於五條悟往哪裡走她就跟著去哪裡的狀態，像個木頭玩偶，反應都遲鈍緩緩。
當五條悟的手再次攤開在她的面前。
她的大腦還沒有思考過來，好在今天晚上的五條悟格外耐心，她沒有動，他的手就一直放在那裡，沒有罵她，也沒有做其他的什麼。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意識過來，於是把手放了上去。
手指一收，再次將她的手握進了手心，溫暖的熱源從掌心傳遞過來，再次提醒著她，她不是一個人在漫無目的的游蕩。
一路上，五條悟不停問著，這個要吃嗎，那個要吃嗎，鈴搖都是搖頭。
到了一家開張著的面館門前，鈴搖的腳步停了下來。
裝潢是巨幅玻璃落地窗，站在門外也可以看見裡面的樣子。這家面館生意不怎麼好，跟周圍兩家比起來，稍顯冷清。
此時裡面的客人不多，只有一桌客人，看樣子是一對母女，小孩子還在上小學的樣子，年齡很小，坐在椅子上，兩條腿還能在空中晃蕩著。書包是粉紅色的，放在一邊，面前是一碗熱騰騰的剛剛出爐的面，小女孩埋頭吃著，媽媽坐在她的對面，撐著下巴，耐心地等待。
燈光是暖黃色，從面碗裡騰起來的熱氣在燈光裡冉冉如雲煙。
五條悟感覺到手上牽著的人腳步停了下來，回頭看了過來，順著她的目光瞄了一眼門面，問道：「你想吃這個？」
「……嗯。」難得的，她主動提出想吃什麼東西。
同樣的，五條悟也注意到了店裡唯一的一桌客人。
他緊了緊手心裡握著的手，以這樣的溫度給她一點安心的力量，這才牽著她進了店裡。
服務員很熱心地遞過來菜單，本以為鈴搖又會選很久才能選好，可她只是瞄了一眼就點好了，好像早就確定了自己想吃什麼一樣。
面碗上來之後，她拿起筷子，在熱騰騰的霧氣裡，開始慢慢吃了起來。
她吃得很慢，在五條悟的印像裡，她吃飯就像她說話時細聲細氣的語調一樣，慢得連時間都不由自主靜了下來。
當她吃完的時候，那桌母女已經結賬離開了。
她擦了擦嘴，擱下筷子，仍然垂著頭，雙手捧在碗沿，輕聲說道：「對不起，今天讓你擔心了。」
「……」
五條悟靠在椅子的靠背上，普通桌椅的高度並不高安放他的長腿，於是椅子也往後拉了一些，他撐著下巴，歪著腦袋，眼睛從始至終都在鈴搖身上，從她坐下來到她吃完這碗面。
期間一直很安靜，誰也沒有說話。
終於，鈴搖說了句話，說的是對不起。
五條悟定定望著她，「你知道就好。」
「對不起，其實你不用太擔心，我不會做傻事，而且……我也不會有危險。」她仍然垂著腦袋，聲音小小的，「就算走錯了路，不小心走到了找不到路回去的地方，我也可以給小白哥哥打電話，黃金爺爺也好，宗像也好，他們都會幫我定位到方向或者派人來接我。」
「今天橫濱異能特務科的人來學校找我了，是黃金爺爺命令異能特務科調查這件事。在宗像開始幫我找收養我的家庭之後，黃金爺爺就很少再插手我的事，他一直在為這件事不滿，可是爸爸媽媽失蹤的事，他還是插手管了。在從阪口君口中聽到黃金爺爺的名字時，我就有種很不好的預感，因為，如果是無關緊要的小事，黃金爺爺根本不會插手……果然，阪口君所說的消息，比我想像中還難以接受。」
她捧著面碗，碗裡的熱度已經漸漸消散，那騰騰升起的熱霧也早已冷卻下來。
「我可以救活死去的人，可是連屍體都沒有找到，我怎麼救回來啊……」鈴搖的聲音混上了一些顫抖，「已經四天了，再過一段時間，屍體會腐爛，到時候就算找回來了，我也沒辦法救回來啊……」
她伸手捂住自己的眼，感覺到濕潤再次從指縫中緩緩流出來。
眼睛腫脹，難以克制的眼淚在手掌間不斷湧出，到了後來，手掌難以支撐重量，她將腦袋埋在了胳膊間，悶著聲無聲地流著淚，背脊也因此不斷顫抖著。
店裡的服務員看到了這一幕，猶豫了一下，走過來想問問有沒有什麼需要幫助。
可是還沒走近，她看到那個坐在小姑娘對面的高個子男生豎起一根手指，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而後，他的手放了下來，輕輕覆在小姑娘的後背上，耐心的拍著。
過了好一會兒，鈴搖才終於從悲傷的情緒中緩過來，她的眼睛哭得紅腫，因此長久的哭泣，聲調還沒有穩下來。
淚水眨在眼睫間，纖長的睫毛凝濕，隨著她抬眼的動作，像是浸透的雨簾。
五條悟不停抽著桌面上的紙巾，一張又一張給鈴搖擦著眼淚，濕透了一張，又換一張，好不容易，小姑娘的眼淚才慢慢停了下來。
她微微側過頭，看向了剛剛那桌母女坐過的位置。
座位早就已經空了，小女孩吃完飯的時候就牽著媽媽的手離開了，媽媽一手牽著她的手，一手拎著她的小書包。
她的手指還扣在面碗的碗沿上，好一會兒，才頂著一雙哭紅的兔子眼笑了一下，這樣的笑有點涼，像是自嘲，「從小白哥哥的天國號來到地面上以後，我一直都是跟黃金爺爺一起生活，比起小白哥哥，黃金爺爺顯得嚴肅很多，我總是害怕在他面前做錯事，可是其實黃金爺爺也不會罵我，就算做了讓他不高興的事，他也從來沒有對我說過重話。黃金爺爺有時候也會做飯，他第一次給我做飯，就是這樣一碗面，黃金爺爺煮的面很好吃，可是他喜歡在吃飯的時候給我講大道理，所以我總是吃得心不在焉。」
說到這裡，她頓了一下，視線從那對母女坐過的空座椅收了回來，埋著頭，說得很慢，「那天，他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責任，我也同樣，我注定不能像普通的小孩一樣融入普通的家庭，我可以上學，也可以交朋友，可我應該去救更多的人。我聽不懂他說的是什麼意思，可是我的心裡無比的渴望著被愛，家人的愛，朋友的愛，每個人身處世界可以體會到的那種關愛，於是我不停央求著黃金爺爺，讓我去過普通小孩子可以體會的那種生活。黃金爺爺雖然嚴肅，可他對我總是心軟，最後，他把我委托給了宗像，由宗像負責將我領進人類的社會，後來，我如願有了收養我的家庭，入了學，認識了朋友，可是……我好像還是把事情都搞砸了。」
鈴搖手掌撐著眼睛，不想再讓眼淚流下來，憋了好久，才把眼淚給逼退。
五條悟不太會哄女孩子，可他聽著鈴搖說的這些話，說道：「可是你父母的事情，也不能是你的責任吧。」
「是我的責任。」鈴搖回答著，伸手去包裡找手機，一邊找，一邊說道：「阪口君有將報告發給我，郵件裡寫得很詳細，雖然沒有查找到殺害他們的異能者的蹤跡，但是他們遭受這場無妄之災的確是因我而起……」
手機從包裡找了出來。
屏幕照亮了鈴搖的眼睛，看清那一條未讀短信上的內容，鈴搖也顧不上正在說的話，一下子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眼睛瞪得很大，反復、再三確認著。
五條悟看她這副模樣，意識到了什麼，「是有什麼新的消息了嗎？」
鈴搖狂點頭，又哭又笑，伸手抓過五條悟的胳膊，喜極而泣的模樣像是紅著眼的兔子，「宗像他們找到了爸爸媽媽的屍體，還有沒有完全腐爛的肢體指節，你帶我去，現在就帶我去。」
面館是點完菜的時候就已經付了錢。
所以，鈴搖話音剛落，五條悟直接將鈴搖放在旁邊的書包塞進她的懷裡，然後將鈴搖打橫抱了起來。
店裡的店員面面相覷，被這幅突然偶像劇裡的公主抱畫面給驚到了。
還沒來得及看清，五條悟已經抱著鈴搖大步走出了店門，門簾上的風鈴被撞得叮當作響。
到了外面空曠的地方，看清楚鈴搖手機短信裡寫著的地址，將鈴搖抱緊，發起術式消失在了原地。
第59章
根據異能特務科的報告, 鈴澤一的屍體已經被殘忍分.屍，鈴美紀的屍體則直接從車禍現場消失，就像憑空消失一樣, 全段錄像監控都被屏蔽了, 沒有任何錄像。
Scepter4發動了調查隊員, 在伏見猿比古的分析偵破下, 在今天結束之前, 探測到了兩人屍體的蹤跡。
並在警方的協助下, 最終將屍體找了出來。
鈴澤一的碎屍早已面目全非, 在法醫鑒定之下, 確定了是鈴澤一的身體。和鈴美紀一起，蒙著白布，陳放在中間平坦的地面。
五條悟抱著鈴搖抵達的時候，現場有很多人。
警察, 法醫，以伏見猿比古為首的青色制服, 還有……面帶兔子面具、身著黑色制服的隊伍。
鈴搖的出場方式實在出乎意料，她摟著五條悟的脖子, 落地後,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過來。
Scepter4的成員嚇了一跳，「鈴搖, 這個人……你們這是怎麼回事？」
伏見猿比古是見過五條悟的, 倒沒有多少驚訝，走過來打了招呼，「來的很快啊，是他帶你來的嗎？」
鈴搖的目光被那群靜默站在暗影裡兔子面具吸引，回答得也不在心上, 「嗯。」
她仍然看著那邊的兔子面具，給Scepter4其他成員解釋道，「他是我的好朋友。
伏見猿比古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自然也發現了鈴搖在看什麼，笑了一下，「非時院親衛隊都派過來了，黃金之王還真是重視啊，看來這次你應該不會再有機會蒙混過關了吧。」
兔子面具下看不見人臉和表情，他們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如果不是來自黃金之王的威嚴，他們靜得甚至不會讓人注意，可他們卻是在場所有人裡面最令人感到威懾的存在。
尤其是普通的警方，黃金之王有對國家一切機構優先命令的權力，兔子面具像征的非時院親衛隊在他們的眼中，格外令人緊張。
鈴搖低著頭說，「我本來也沒有蒙混過關……」
伏見猿比古，「那是因為一直以來都安然無恙啊，黃金之王雖然同意了讓你像普通人一樣生活，又把幫你找領養家庭的事委托給了室長，可是實際上一直在等你自己想通道理。」
「……」
鈴搖沒再回答，她望了望靜止在角落裡如同雕塑的非時院親衛隊，走了過去。
兔子面具下是靜默的臉。
在御柱塔的那段時間，她早已見慣了這個面具，這是黃金之王的氏族，只要是黃金之王的命令，什麼都會做。在異能引發的社會混亂中，少不了他們的蹤跡，消除人們腦海裡留下的關於異能的記憶，以此來維持著普通人的穩定。
同時，身為黃金之王的親衛隊，戰鬥能力在諸多氏族中也是數一數二，特殊的情報隊伍也非常成熟。
可以說，沒有什麼是非時院做不了的事。
鈴搖對為首的兔子面具說道：「接下來交給我吧……麻煩了。」
兔子面具的人沒有說話，只是微微一躬身以示遵從。
五分鐘後，在場的所有警察都離開了這裡，並且也抹去了這一段記憶，否則他們第二天看到昨晚親手挖出來的碎屍又活蹦亂跳，恐怕會瘋掉。
最後，Scepter4成員也被要求清場。
臨走前，伏見猿比古對鈴搖說道：「其實不管你怎麼選，黃金之王都不會為難你，就算你還是想像個普通中學生一樣回到家裡，黃金之王也會為你安排好後續，甚至還會重視對你家人的保護。」
他笑了一下，「這麼說起來，嚴肅的第二王權者，對你倒是很縱容。」
「……」沉默許久，鈴搖沒有說話。
兔子面具在一旁冷漠地等候著，以無聲示意著Scepter4成員該離開了。
在伏見猿比古的腳步再次抬起來的時候，鈴搖才開口說道：「謝謝你們……你們對我都很縱容，我知道的。不只是黃金爺爺，其實宗像對我想過普通人生活也並不贊同吧。黃金爺爺雖然把幫我找領養家庭的事我委托給了他，但是他作為Scepter4室長，有很多種方法做到應付黃金爺爺，大可不必真的為我找了一個對我這麼好的家庭。」
伏見猿比古笑了一下，「所以說啊，就算繼續回到你想過的那種生活中也沒關系。」
「……」
「……」
現場所有的人都離開了，只剩下兔子面具的非時院，還有鈴搖和五條悟。
為首的兔子面具視線落在五條悟身上，那意思大概是他也需要清場，但由於人是跟著鈴搖一起來的，所以無聲的問著鈴搖的意思。
鈴搖伸手拽住五條悟的手腕。
握得很緊。
五條悟低頭目光掃了一眼，挑了挑眉，沒說話。
她說，「他……跟我一起，我不想讓他離開。」
為首的兔子面具微微一躬身，而後，他們一起離開了現場。
十幾分鐘以前還站滿了人的空地，頓時只剩下鈴搖和五條悟兩個人，還有地上用白布覆蓋著的屍.體，靜得連空氣都是冷的。
鈴搖遲遲沒有動，五條悟抬起手揉了揉她的腦袋，「快點去吧，救完了還可以一起回家。」
「……」
「怎麼了嗎？」五條悟沒有聽到鈴搖的回答，轉過頭去，看到鈴搖只是沉默望著地上的屍體，他笑了一下，「放心——你救活之後，我會飛快躲起來，或者變小，躲進你的口袋裡，不會讓你被爸爸媽媽抓到早戀的。」
可是小姑娘沒有預料之中的板著臉糾正他的措辭，也沒有一臉不高興的跟他講道理，她仍然悶著聲沒說話。
「……」
「快點去啦，剛剛讓我帶你過來的時候不是很著急嗎？」
「……嗯。」
半晌之後，才有瑩瑩光點從她的手掌間翩飛而出，似有生命的流螢環繞住屍體，星風陣陣。
她在流螢之中走到了他們面前，緩緩伸出手，揭開了白布。
露出了兩張此前朝暮相見的、熟悉的臉，破碎的、已經開始腐爛的屍體也已經恢復完整，胸口平靜地起伏著，顯示著人已經有了生命的跡像，臉色是健康的白皙和紅潤，只是他們暫時還沒有醒。
而後，在流螢漫天的星光爍爍裡，鈴搖伸出手指。
很輕很輕的，抵在了鈴美紀的額頭。
放下來。
然後又以同樣的舉動觸碰著鈴澤一的額頭。
流螢圍繞著她，像戀戀不舍的幽魂，在鈴澤一和鈴美紀的額角、眉眼、唇邊，停駐，離開，又停留，翩飛後又降落，反反復復。
最後，那些流螢才告別似的轉著圈，回到了鈴搖的指尖。
直到那些流螢在黑夜裡消失，鈴搖才站了起來，她回到了五條悟的身邊。
沒有回頭去看復活的父母一眼。
五條悟有些愣，但是那句「你不等他們醒了之後一起回去嗎」被壓在了舌尖，沒有問出口，因為在鈴搖走到他身邊的時候，猛然攥住了他的手。
她的頭壓得很低，只能看到一個失落的腦袋，垂落的頭發遮住了她的臉，她只說了一個字，卻壓著克制的哭腔，「走。」
搭在他手腕上的手很小，如同她說話時細細小小的聲音一樣，可此時似乎是拼盡了全力要拉著他離開，由於力氣不夠，她又搭上了另一只手一起拽著他。
再次開口的聲音，比之前壓著的情緒外露更多顫抖，「走啊——」
五條悟眨了一下眼睛，抬起腳步跟上她要離開的決心。
她的腳步向來不快，她似乎做什麼都慢慢的，很少有露出急躁的時候，個子又矮，所以往往他走出了很遠才發現小姑娘還在身後沒跟上。後來他有意識的放慢腳步，鈴搖才能跟得上他的腳步。
可是此時的鈴搖，幾乎像逃一樣，拽著他的手腕，不顧一切地往前跑著，就像再遲了一步，就會被什麼窮追猛打的困獸給吞沒。
一邊跑，她一邊四處環顧著。
到了一個巷子分岔的拐角，鈴搖只看了一眼，毫不猶豫地拉著他躲進了巷子裡。
這條巷子已經老舊，只有一盞有待維修的破舊路燈，燈光昏黃，時明時暗，從外面看過來時，不仔細看很難看清巷子裡的情形。
鈴氏夫婦已經醒了過來，因為他們交談的聲音飄進了巷子裡，正從外面路過。
是鈴美紀的聲音：「你不是去橫濱出差嗎，怎麼會在這裡？」
鈴澤一：「我也好奇怪啊……而且這個時間你不是在家裡嗎，為什麼會跟我一起躺在這個老城區？」
鈴美紀：「我們該不會是被人打劫了綁架到這裡來的吧？」
「就算有人綁架我們，我也會保護你的。」
「為什麼突然說這麼肉麻的話啊？」
「這算肉麻嗎？我們的女兒去世以後，我現在只希望美紀能夠平平安安的，不過，你如果喜歡女兒的話，我們可以去領養一個。」
……
……
他們的腳步聲和交談聲漸漸走遠。
巷子裡再次恢復了平靜。
燈光微弱的昏暗光線裡，五條悟低頭，看著身前的鈴搖。
進來得匆忙，她把他拉進來之後，直接把他推到了牆壁上，巷子的牆壁在燈光下投下一片小小的陰影，鈴搖就是把他推到了那片黑暗的影子裡。
剛才恰逢鈴氏夫婦從外面路過，於是她也飛快的躲進了影子裡。
並且，飛快的，抬起手捂住了他的嘴。
她個子矮矮的，以往跟她說話的時候總要他先俯身才行，可她捂嘴的動作太突然，也沒有料到鈴搖會捂住他的嘴，於是他沒有先彎腰，而是鈴搖墊著腳。
腳尖在地面上借著力，她不得不用另一只手撐著牆壁來保持平衡，可他後背抵著牆，他的身體占據了她身前的大部分牆壁，於是她匆忙之中是把手放在了他的胸口。
鈴氏夫婦路過的這幾秒裡，一直保持著這樣的姿勢。
鈴搖墊著腳尖站在他的身前，一只手摁在他的胸前，另一只手放在他的唇上，為了不讓身體露在陰影外面，她靠得很近，近得可以聽到彼此的呼吸。
昏黃的燈光像一抹油彩，隱隱若現地將她的輪廓勾勒成柔和的曲線，在近得呼吸被放大了無數倍的貼近距離裡，色彩濃烈得令人心跳靜止。
可是這樣片刻的悸動並沒有多余的心情去想。
因為他從鈴搖這反常的逃跑和鈴氏夫婦路過時的對話中串聯了起來，他把鈴搖放在他嘴唇上的手拿了下來，問道：「你把他們關於你的記憶抹除了？」
「……嗯。」
「……」五條悟想起來以往鈴搖救人的時候，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多余的在人的額頭碰一下，那個時候他就覺得不對勁了。
半晌，他才問道：「你可以隨便抹掉別人的記憶？」
「不是隨便……我只能抹掉關於我的記憶。」她解釋道。
「那你的房間呢？那裡有你生活過的痕跡，他們回家會看到吧。」
「非時院會在他們到家之前清理完畢，所有關於我的痕跡。」頓了頓，她補充道：「非時院是黃金爺爺的親衛隊，交給他們的事，從來沒有出錯的時候，所以……當他們到家的時候，已經完全不會察覺到不合時宜的存在了。」
「……」
「……」
她勉強露出一個笑容，「我覺得我做了對的選擇。」
鈴搖仰起頭，在昏暗的光線裡，抬頭看著他，努力笑得很好看，「雖然我現在很難過，可是我覺得我做了對的選擇。」
五條悟抬起手，覆在她的腦袋上，她的頭發細細軟軟，像是在摸迷路的流浪小貓，「既然是難過的事，為什麼會認為這是對的選擇？」
她憋著眼睛的濕潤，倔強的讓自己保持著笑容，「先任無色之王三輪一言大人的能力是預言先知，他留下的遺言說過，我可以救很多很多人，但是前提是我不能丟失方向，否則，會是很多人的苦難。」
「我不知道丟失方向是什麼，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去救更多人，在此之前，我只想過我渴望的那種生活，就像我們在面館看到的那對母女一樣，我想有家人陪著一起吃飯，每一頓飯都有人可以陪著一起吃，我只想過那樣的生活，我害怕孤獨，害怕寂寞，害怕被丟進黑夜裡，所以我固執地想要抓住那一點溫暖的感覺，我只想每頓飯都有人一起吃……」
「可是我可以任性到十三歲，……卻不能永遠任性，正如伏見哥哥所說，黃金爺爺雖然不滿，但還是會縱容我，宗像也是，小白哥哥也是，大家總會遷就著我，但我不能永遠被縱容著，那樣就愧對我的責任，也愧對他們對我的寬容。」
她說得很慢。
一字一句。
只是不知道是在解釋給五條悟聽，還是說服自己，最終，悶在胸口的理智還是沒能說服情緒，她揉了揉眼睛，不讓眼睛流下淚來，聲音因為壓著哭腔而輕顫，「可我還是很想很想每一頓飯都有人可以一起吃，我不想再一個人孤孤單單的，真的不想……」
「鈴搖。」他的聲音低緩的落在耳邊。
然後，是他的手指。
掰開了她揉著眼睛的手，露出了那雙茫然哭泣著的眼。
四目相對，他看著她，密密稠稠的眼睫眨動著，眼睛是比寶石還好看的藍，他眼尾帶著一點笑，用很輕松的語氣說：「想看星星嗎？」
鈴搖的眼睫還眨著濕潤，怔怔望著他，然後抬起頭往天上看過去，「今天是陰天……看不到星星。」
「我帶你去看。」他說著，彎腰下去環住她的腿，將她抱了起來，「摟緊，脖子肩膀，隨便都好，不然真的會掉下去哦——」
鈴搖仍然茫然著，可她很聽話的雙手環住了他的脖子，還詢問著他的意見：「這樣可以嗎，不會掉下去了吧？」
五條悟笑了一聲，垂眸看著她，用哄小孩的語氣說：「騙你的。」
「我才不會讓你掉下去——」
「就算你掉下去了，我也會第一時間把你拉回來。」
他抱著她走出巷子，從黑暗的陰影下走到光明裡，將黑暗跨到身後，外面明亮的燈光瞬間將他們照亮，皎皎燈光裡，他的發梢張揚，眼尾彎著的笑也同樣晃眼。
「准備好了嗎？」他問。
鈴搖沒有說話，只是目不轉睛地盯著五條悟的下顎，輪廓深刻的線條在燈光明亮裡，像救人於深淵的神明。
直到眼睛都看得有些酸了，她才說道：「嗯。」
她在他的懷裡摟緊他的脖子，隨著他大步前進的腳步，光與黑暗都如同光速劃過的流星與銀河，在他堅實的懷抱裡，只有風能碰到她的發梢，除此以外，再無黑暗。
那一刻忽然想起三輪一言大人留下的遺言。
他說，神愛世人，但總有一些孩子被神遺忘，所以，他把愛的權利給了人類。
他還說，愛是神留給人類唯一的救贖，它讓人有勇氣從容地面對死亡，也是黑暗與迷茫裡照亮你的燈，只要這個世界上還有人愛著你，你就永遠都不會孤獨。
……
……
無數燈光倒推的逆流裡，她近乎依賴的將頭埋進了五條悟的胸口，任由鼻息間都是他的氣味，還有耳邊烈烈劃過的風聲。
恍恍惚惚間，腦海裡又聽見了五條悟說的那句：
「就算你掉下去了，我也會第一時間把你拉回來。」
「我才不會讓你掉下去——」
第60章
鈴搖的腦袋一直埋在五條悟的胸口, 也不管五條悟要帶她去哪裡看星星。
直到她感覺周圍的風向跟之前不太一樣，她才緩緩抬頭看了一眼。
這一眼，她直接驚呆了。
摟著五條悟脖子的手頓時收緊, 鈴搖瞪大眼睛望著下面, 「你、你這是要帶我去哪裡啊？」
風聲在耳邊烈烈作響, 他雙手抱著她, 從她的角度看過去, 只能看到他下顎棱角分明的弧線, 連接著露在衣領外的脖頸, 喉結突起的地方由於他仰著頭的弧線而緊繃著性感。
不知道為什麼, 鈴搖忽然很想很想。
有一個不合時宜的念頭，想伸手去摸一摸，但她還是忍住了。
五條悟不知道她忽然冒出來的想法，嘴角一扯, 笑得明亮，「看星星嘛, 當然要去最高的地方——」
說到這個，他善心大發地問了一聲, 「鈴搖, 你恐高嗎？」
鈴搖摟緊他的脖子，弱弱吐槽道：「現在才問我恐不恐高, 會不會太晚了？」
因為。
她現在已經到半空中了啊！！
此時她正躺在五條悟的懷裡, 腳下是燈火璀璨的城市，而她正在半空中飛速向著面前那棟高樓樓頂飛去。
腳下的車水馬龍、燈光輝煌像是逐漸遠去的人間，隨著距離漸漸拉遠，在視線裡被縮小成模型般的版圖，車燈、路燈、裝飾著街頭巷尾的霓虹, 由公路穿梭而過，像一條條串聯而成的金玉珠鏈，縱橫放在奢侈的寶石珠寶盒裡，渺小而輝煌。
「所以你恐高嗎？」落地的時候，五條悟還沒把她放下來，問了這麼一句。
問得極其敷衍。
鈴搖晃了晃自己的腿，表示自己還是活蹦亂跳著，「我不恐高。」
然後，她又緩緩抬起眼，定在五條悟的臉上，試探性地說道：「而且小白哥哥的天國號航行的位置遠比這裡還要高，在來到地面上之前，我一直都生活在那裡，這點高度對我來說還不至於恐懼。」
果不其然，下一秒，五條悟猛然低頭，好看的藍色眼眸盯緊她，一臉想揍人的表情：「哦，那你回你小白哥哥飛船上看星星吧。」
並且毫不猶豫地把她放了下來。
退到一側，雙臂抱在胸前，額前的碎發被他氣鼓鼓的呼吸吹得亂飛，那副表情擺在他的臉上，仿佛她只要點個頭，他立馬就會把她從這裡扔下去。
「……」
鈴搖眨了眨眼。
五條悟繼續瞪著她，額前的碎發吹得亂飛，露出的一雙藍色眼睛微微眯著，散發著克制的危險氣息。
「噗——」鈴搖表情沒崩住，笑聲從唇角泄露出來。
五條悟瞳孔擴大，不可置信，伸手就去揉她腦袋，「你還笑，你還笑，信不信我真的把你從這裡扔下去啊？」
「你才不會。」她小聲說著，卻很篤定。
「鈴搖，你現在是不是對我太得寸進尺了一點？」他咬牙切齒地說。
「我剛剛在想……如果我提到小白哥哥，你是不是會生氣。」她眨著小小的笑，「原來悟真的就生氣了啊。」
揉著她腦袋的手頓時停了下來，手掌仍然扣在他腦袋上，他一俯身，將他和鈴搖之間的距離拉近，他瞪著她，一字一頓說道：「沒錯，我、很、生、氣。」
他長了一張極其招搖俊美的臉，皮膚白，輪廓分明，一雙眼是寶石般昂貴的、冰冷的藍，即使是冷著一張臉，往人堆裡一站，也絕對是回頭率百分百的樣子。
可偏偏他絲毫不懂得收斂，低調和謙遜兩個詞完全跟他不沾邊，他說什麼做什麼似乎從來不會考慮後果。
於是，充斥在他周遭的，是一眼過去就會被吸引的張揚恣意。
尤其是他瞪著眼一副生氣的模樣時，那絲毫不懂得收斂的狂妄似乎不把任何人看在眼裡，加上他高高的個頭，站在面前時，充滿了不良問題少年的氣息。
在鈴搖過去的人生准則裡，遇到這樣的人是要繞著走的。
可她現在不僅沒有覺得害怕，甚至因為五條悟離得很近，視線裡近在咫尺的都是他的額角、下巴、眼睫、碎發，以及，下顎連接著下巴的那道弧線上性感的凸起。
方才那不合時宜的想法又突兀地冒了出來。
並且在心底蠢蠢欲動，像隱隱竄起的火苗。
「……」
「……」
「喂，鈴搖！」五條悟對鈴搖這副突然走神的樣子十分不滿。
他雖然不想在今天這種時候欺負小姑娘，但他這副樣子也已經是很明顯的生氣了吧，可是鈴搖居然走神？走神？走神？
實在是太不給他面子了。
他二話不說，彎腰環過她的腿，直接把她舉起來抗在肩膀上。
鈴搖被五條悟這突然的舉動嚇到了，趴在五條悟的肩膀上慌忙問道：「你、你干嘛呀？」
這是東京城區最高的一棟大廈，俯視下去，整座城市都如同渺小的螻蟻。
吹過的夜風也格外狂妄。
五條悟額前的碎發被吹開，露出冷白的額頭，小太陽鏡也懸在鼻尖，藍色的眼眸彎著璀璨的笑意。
他一手插在口袋裡，另一只手將鈴搖抗在肩膀上，懶懶散散地站著，連同著回答她的聲調也懶懶散散，做作地拖著長音，「當然是要把你扔下去啦——准備好哦，小鈴搖。」
「等、等等，為什麼要把我扔下去啊啊——」
後面的尾音消失在了墜落的風聲裡。
五條悟居然真的松手了！
她居然真的被五條悟從樓頂扔下去了！
太過分了……嗚。
一分鐘後。
鈴搖坐在樓頂，兩條腿虛軟的晃蕩著，風吹得肆意，把她的頭發吹得亂飛。
五條悟坐在她的旁邊，整個人看起來比之前還要精神了。
何止精神。
甚至可以說是春光滿面，唇角翹得老高，兩條長腿快樂地晃蕩著，估計就差哼首歌了。
鈴搖別著臉不看他，悶著聲，「為什麼要把我扔下去？」
「誰讓你想著別人走神了啊，再說了，我也沒有把你扔下去啊，你不是還沒落地我就把你撈上來了嗎？」五條悟笑容燦爛得像一朵花，明晃晃的笑，「鈴搖怎麼可以不相信我，我明明說過不會讓你掉下去的，當然會把你撈上來啊。」
「……」鈴搖不吭聲，半晌後，語氣帶著不高興，「嚇唬我也不對。」
「哦。」
「……」過了一會兒，她轉過頭來，偷偷瞄了一眼他的喉結，眨了眨眼，「你要補償我。」
五條悟哼了一聲，「我就知道，你現在越來越會跟我討價還價了。」
他瞥她一眼，「先說說看。」
鈴搖固執道：「你先答應我。」
五條悟也不退讓：「你先說。」
鈴搖頓了頓，有一點點沒底氣，還是堅持著，「你先答應。」
五條悟一挑眉，「那你先告訴我你剛剛走神是在想什麼。」
「我……」
「如果是跟你小白哥哥有關，我真的把你扔下去。」
「……」
「啊？鈴搖，你還猶豫是什麼意思？不會吧，不會真的是在想小白哥哥吧。」五條悟音量提高，頭發亂飛著，一副很想揍人的表情。
「不是不是不是，」鈴搖怕他又要把她扔下去一次，連忙順毛，「不是的，我只是有一點不知道怎麼說。」
五條悟周遭的氣勢瞬間收了下去，笑得像朵隨風飄揚的花，善解人意極了，「那你慢慢想，慢慢說。」
「……那個，其實，我剛剛故意提小白哥哥不是為了氣你，雖然，我承認我有一點點自私的想法，很突然的，想知道你會不會生氣，結果你真的如我意料之中生氣了。」
五條悟挑了挑眉，那彎善解人意的笑凝固在嘴角，「你不是說沒有在想小白哥哥嗎，為什麼張嘴解釋又是他啊？」
「這是兩件事。」她板著臉，說道：「你聽我說完好不好。」
「好——」
「我想說的是，你不用吃小白哥哥的醋。他比我大很多很多歲，年輕的時候跟黃金爺爺是摯友，認真算起年齡來的話，跟黃金爺爺差不多是同歲，已經年近九十了，我應該像稱呼黃金爺爺一樣叫他一聲白銀爺爺的，但是……」她頓了頓，「小白哥哥的能力是不變，他一直保持著年輕時的樣子，而且……他長得很好看，我對著他，沒法叫出爺爺這個稱呼，所以……你不用吃醋。」
「停。」五條悟連忙打斷鈴搖，「你剛剛說什麼？」
鈴搖以為他沒聽懂，挑了重點再說一遍，「我說小白哥哥跟黃金爺爺一樣，在年齡上，都是我的爺爺輩……」
「不是，不是這句，這個我聽懂了。我的意思是說——」五條悟提高音量，小太陽鏡垮到了鼻尖上，露出的一雙眼睛滿是不可思議，「誰吃醋？吃誰的醋？我嗎？」
鈴搖眨了眨眼，點頭，「嗯。」
「我沒有吃醋！！」
她平靜地指出來，「你有。」
五條悟心跳混亂，扯著泛紅的耳尖堅決反對，「我沒有！」
「你就有。」
五條悟咬牙切齒道：「你一個笨小孩懂什麼！」
「你很懂嗎？」
「……」頭一次，他覺得他居然吵架超不過這個笨小孩，於是他氣急敗壞地岔開話題，「解釋下一個問題！你走神是在想什麼！」
她說，「我在想，可不可以摸一下你的喉結。」
「……」
「…………」
「……」
風肆意吹過，從兩人之間穿堂而過。
背後是巨大帷幕般的黑夜，腳下是燈火輝煌的東京城市，她和五條悟坐在整座城市最高的樓頂，風把頭發吹得凌亂，發絲之間依稀可以看見她望向他時漆黑明亮的眼睛。
澄澈，寧靜，像風，像黑夜，像此時頭頂爍爍發亮的星光。
風有短暫的停滯，而後，他很快又重新笑了起來。
他眉眼張揚，眼尾撩著笑，看起來是幾分漫不經心的輕佻，在肆意狂妄的風裡，聲音低沉地說：「想摸啊？」
鈴搖稍一停頓，「……嗯。」
他的臉湊近過來，靠在她的耳邊，於是他的脖頸也近在她的面前，聲音從耳畔傳來，「摸啊，想摸就摸。」
「……」鈴搖怔了怔，五條悟居然這麼好說話嗎。
她遲疑著，視線落在他近在咫尺的喉結，緩緩抬起手。
與此同時，他的聲音再次在耳邊低低的響起，帶著幾分笑意，「摸了要負責哦，鈴搖。」
「……」
「…………」
鈴搖的手指頓時僵在那裡，半晌後，緩緩放了下來。
五條悟早就料想到這個結果，把腦袋收了回來，笑得一臉得意，總算是扳回一城了，今晚一直在鈴搖這裡吃癟，怎麼想都覺得不爽。
結果小姑娘沉默了幾秒，放下去的手擰在一起，似乎在做什麼心理准備。
終於，她想通了，抬起頭來再次看著他，「負責你的話，你是不是很貴？」
「——？」五條悟眨了眨眼，他非常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不是自己耳朵出問題了，就是自己腦袋出問題了，「你再說一遍？」
鈴搖鼓起勇氣，再次說道：「我說，要負責你的話，是不是很貴？」
「……」五條悟差點一口氣笑噴出來。
但是礙於小姑娘眉眼間擰滿了認真，一副深思熟慮，真的認真考慮過這個問題的可能性，他暫且克制住了。
憋笑很辛苦。
憋了半天，才樂得上氣不接下氣地去拍了拍她的腦袋，瘋狂點頭，「是啊，我超貴的。每天預約我的號碼牌都要從東京排到巴黎了，所以我肯陪你在這兒吹風，你真的賺大了。」
「……這樣啊。」
「不過呢——」五條悟故意拖著長腔，在小姑娘抬頭看過來時，唇角一彎，笑得格外燦爛，「你有免費的機會。」
鈴搖眼睛亮了起來，「是什麼？」
他摸著她的腦袋，笑意斂了下來，細細密密的眼睫掩著深邃的眼眸，他笑得很淡，勾在唇角的是意味不明的弧度，「等你不會再問我這些問題的時候。」
——絕望了。
鈴搖瞬間失落下去，「你這樣說，讓我想到了小白哥哥說的『等你長大就明白了』，還有宗像說的『以後你就懂了』，五月也說過這種話，她說『等你遇到那個人的時候你就都明白了』，啊——比數學作業還難理解啊。」
「悟，明明數學作業你都能幫我，為什麼這個你卻幫不了我啊。」她看著他的眼神，委屈巴巴。
五條悟笑了一聲，密密稠稠的眼睫垂下，望著腳下燈火輝煌的城市，他淺色銀白的發梢在風中微微吹拂著。
夜已經深了，無數燈光在寂靜的黑夜裡無聲地閃爍著，這次他沒有再回答。
許久後，他抬起手，揉了揉她的腦袋，「因為你太笨啦。」
第61章
東京城區最高的建築。
腳下是一眼望去滿目璀璨閃爍的繁華都市, 這樣的畫面鈴搖不是第一次見。
在威茲曼的天國號上，從玻璃窗望下去，每一天所見的城市都是這樣俯瞰的視角。
只是與那時候所見的心情不同。
那時候的她對地面上的人間充滿好奇和期待, 將自己在電視上所見的畫面與俯瞰視角裡的東京聯系起來, 每天都要問威茲曼一萬遍, 「地面上的生活真的像電視上看到的那麼有趣嗎？」
威茲曼給她一個笑容, 「或許比電視上所見的還要有趣一萬倍。」
鈴搖眼睛亮起來, 再次趴回玻璃窗上, 眼巴巴地望著地面, 「更期待了啊……」
「如果你想的話, 你隨時都可以去地面，中尉也很樂意照顧你。上午視頻的時候，他還關心你，還給你送了一些地面上的甜食, 你在電視上看到那家甜品店的時候，不是嚷著很想吃嗎, 中尉就給你買了所有的口味呢。」
威茲曼口中的中尉，也就是第二王權者, 黃金之王。
年輕的時候, 他們在德國相識，成為了朋友, 威茲曼一直稱呼他為中尉。
鈴搖一想到黃金爺爺嚴肅的樣子, 眼底的興奮頓時弱了下去，「不要了吧……黃金爺爺好嚴厲。」
威茲曼笑了起來，「啊，人是過分正直了一點，但是很容易心軟嘛, 他如果責備你，你撒個嬌就好了。實在搞不定的話，還可以找我幫忙哦。」
「……」
「誒？鈴搖怎麼不說話了？」威茲曼眨著眼，「難道我的提議不好嗎？」
鈴搖一副生無可戀的表情，「明明小白哥哥也會被黃金爺爺訓好不好。」
「咳，哪有哪有。」
「明明就有，今天上午的視頻我又不是不在，我都聽到了，黃金爺爺說——」鈴搖清了清嗓子，學著黃金之王嚴肅的語氣，復述道：「威茲曼，你還要在天空上逃避到什麼時候。」
威茲曼露出無奈的笑，「好啦好啦，不要學中尉說話了。」
他轉過身，打開了投影屏，通過天國號上的設備將地面上的畫面投放在上面，可以選擇每一條街道。
他選擇了一個公園。
已經是傍晚，公園裡有人悠閑地散著步，時不時抬頭看著天空的夕陽。
威茲曼回頭對鈴搖笑著說：「我跟鈴搖不一樣的地方在於，我已經領略過了地面上的風景，也在地面上留下了遺憾，所以我不想再回到地面上。可是鈴搖還沒有在地面上看過星星吧？在地面上看星星，是要仰著頭看的，就像他們這樣，抬起頭才能看到天空。」
他指著屏幕畫面裡的人類，微笑著，「我的領域是整個天空，即使我在天國號裡逃避著地面上的一切，也有中尉負責著地面上的事。可是鈴搖，這些人類需要你的保護，這些保護只有你可以做得到。」
「我也知道跟小孩子談責任是一件很嚴苛的事，所以我不會像中尉那樣一見到你就跟你講很多讓你頭疼的道理，而是每天都讓你從天國號看到完整的人間，我希望你能喜歡這個世界，發自內心的，願意去保護這個世界。」
天國號的玻璃窗上倒映著威茲曼的笑容。
溫柔得像廣袤寬容的天空。
離開天國號的那天，威茲曼一如既往的過著七十年來未曾改變的生活，起床，洗漱，打理銀白長發，收拾房間，看書，做實驗，打開投影屏看著地面上的人類。
她走的時候，威茲曼正坐在沙發上，投屏幕上正放著市中心的一家商場，人來人往，很是熱鬧。
忽然的，她忍不住問出口，「小白哥哥，其實你也沒有真正放下地面上吧？」
威茲曼一怔，沒料到她會問出這樣的問題，而後，對她笑了一下，「誰知道呢。」
樓頂。
晚風肆意的吹過，即使已經入夏，這樣的風吹著仍然有一些涼意。
五條悟一直沒有說話，直到肩膀上一沉，隨後而來的是鈴搖毛茸茸的腦袋順著他的肩膀滑進了他的懷裡。
並且有進一步往下滑的趨勢。
他連忙伸手捧住鈴搖的腦袋，「鈴搖，你干嘛？」
「……」
腦袋捧起來一看。
行，眼睛閉著，人已經睡著了。
她向來安安靜靜的，話很少，就算說話的時候，聲音也小小的，所以她剛才坐在旁邊沒有說話，他也不覺得奇怪。
此時她閉著眼的眼底似乎睡得很沉，像是安心睡去的孩童，眼睫像扇子一樣留下一片乖巧的陰影。
上午得知父母去世的噩耗，一整天都處於魂不守舍狀態，強撐到了晚上，找到了父母的屍體，失而復得的復活了他們，但是，又親手抹去了他們關於她的記憶。
到了現在才算是塵埃落定，雖然是滿心不甘的。
風不停吹過，將她垂在臉側的發絲吹亂。
而睡著後的她，腦袋完全心安理得的栽在他的懷裡，絲毫沒有醒著的時候還懂得保持距離的理智。
五條悟一手捧著她的臉，以防她重心不穩掉下去，另一只手，卻有些無措地僵硬在原地許久。
身體也一直保持著原本的姿勢，一動未動，他低著頭試圖叫醒她，「鈴搖？醒一醒啊。」
「……」
「鈴搖。」
「……」
「笨蛋！」
「……」
「……真是的，不要在這種地方睡著啊，會著涼的笨蛋。」
「……」
叫了好幾次，鈴搖始終沒有要醒的跡像，甚至無意識中感覺到他懷裡的溫暖，又往懷抱的更深處鑽了鑽。
五條悟捧著她的腦袋，感覺到她莽莽撞撞的竄動，愈發哭笑不得，他的手一直抵著她的腦袋，不讓她往懷裡鑽，可是沒有意識的時候只有本能對溫暖的驅使，她依然執著地往他懷裡鑽著，莽撞得毫無章法。
最後，他妥協了。
抵著她腦袋的手放了下來。
感覺到阻礙消失，鈴搖心滿意足地靠在了他的懷裡，甚至因為很享受這樣的溫暖，唇角滿足地往上翹了翹。
整顆腦袋埋在他的頸窩之間，像是窩在被子裡一樣心安理得地窩在他的懷裡。
風吹過她的發梢，柔柔軟軟的發絲拂過他的側臉、脖頸、耳畔，還有幾縷發絲飄到了他的嘴唇上，隱隱約約間可以聞到小姑娘洗發水的清甜香氣。
已經是深夜的樓頂裡。
寂靜得只有風聲。
而藏在風聲裡的，是無限被擴大的、只有他一個人可以聽到的心跳如雷。
許久後，他微微低頭去看她，下巴蹭到她的頭頂，她細軟的頭發摩挲在下巴的皮膚上，像是乖巧的貓。
「……」
「鈴搖。」
「……」
五條悟垂眸，晚風裡，壓低的聲線裡帶著幾分輕得幾不可見的笑，「誰准你這樣睡我懷裡的啊？」
「……」
沒有人回答他，只有懷裡像貓一樣的小姑娘，腦袋趴在他的肩頸間，安穩地睡著。
勻淨的呼吸此起彼伏的灑在他的脖子上，在微涼的風裡，熱度剛好。
須臾後，終於還是低笑一聲，「算了，快點長大啊，笨小孩。」
又坐了一會兒，他才抱著鈴搖從樓頂跳下來。
夜已經深了，來來往往都是燈光。
五條悟才突然意識到，他不知道應該把鈴搖送回哪裡。
……現在的鈴搖，已經沒有家了。
腦海裡閃現過無數個她提到過的名字，小白哥哥，黃金爺爺，宗像，尊，但是仔細想想，也不知道她想去的是哪裡。
鈴搖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凌晨了，她一覺睡了好幾個小時。
不過，她剛醒的時候並不知道時間已經過去了這麼久，睜開眼，望見的是天花板，第一個反應是自己在家，而後才後知後覺想起來自己已經回不去那個家了，然後又想起來，自己不是在樓頂嗎。
她摸著坐了起來，手掌碰到的是柔軟的床。
「……？」
房間裡黑暗一片，沒有開燈。
她在床上胡亂摸著，摸到了自己的手機，她連忙打開屏幕，借著亮光，看到了自己的確是在一間房間裡。
她站起來，想去找房間的燈。
結果，一張白色的紙從她身上飄落下來。
鈴搖撿起來，借著手機的燈光看著上面的字，「我在外面。」
這個字跡她認不出來，只覺得有些眼熟，視線下移，挪到了落款處，那裡畫了一個簡筆畫的小人頭，張揚的短發，小太陽鏡，咧著嘴笑。
很簡單的簡筆畫，大概畫出來不需要三秒，可是這個簡筆畫一眼過去就會讓人想到一個人。
忽然覺得不知道這裡是哪裡也不重要了。
鈴搖去找鞋，但是手機的光線範圍太小，她沒能在一片漆黑中找到。
正在摸索的時候，她聽到了外面的腳步聲，還有說話的聲音，由遠及近。
是五條悟的聲音。
於是她也顧不上去找鞋了，直接光著腳往門跑過去，手剛剛碰到門扶手，那腳步聲已經很近了，近在咫尺，與此同時，門也從外面打開了。
門框往裡推過來，鈴搖差點被撞到。
外面的路燈和月色剎那從打開的門泄露進來，將門前的一方地面照成溫柔的月白，而五條悟站在門口，高高的個頭從居高臨下的位置望下來，月色將他的影子拖得很長。
「悟？怎麼站在門口不動。」身後還有人慢慢走過來。
這個聲音她認識，是夏油傑的聲音。
剛剛聽到五條悟的聲音，估計就是在跟夏油傑說話吧。
鈴搖仰著臉，看著面前的五條悟，開口，「夏油傑也……誒？悟？干嘛？」
她原本想問夏油傑也在這裡嗎，但是話還沒說完，五條悟一步往前到她面前，並且不由分說地直接彎腰環住她的腿，將她扛到了肩膀上。
她小心地趴在五條悟的肩膀上，生怕會掉下去。
好在移動的時間不長，只是幾步，五條悟把她扔回了床上，又轉身去打開房間裡的燈。
光線瞬間敞亮。
也將五條悟的模樣瞬間照亮，只是他臭著一張臉，臉色不怎麼好看，凶巴巴地瞥著她的腳，「你怎麼不穿鞋啊！」
鈴搖慫慫地縮了縮腳，「……我沒找到。」
他伸手一指，「不就在那裡嗎，找不到就多找一會兒啊。」
「可是我剛剛聽到你的聲音了，……就跑出來了。」
幾句話的時間，夏油傑也走到了門口，此時房間裡燈光亮堂，他一眼就看到了房間裡的鈴搖。
不過他的神色沒有過多的錯愕，顯然是早就已經知道了鈴搖在這裡。
他笑了一下，給鈴搖打招呼：「睡得還好嗎？」
五條悟站在她的身前，高大的身形略微擋住了她的視線，於是她微微歪著腦袋，視線越過五條悟看向夏油傑，點了個頭，「嗯，床很軟，不知不覺就睡到了現在。」
夏油傑笑著，「當然，悟的床應該是所有人的宿舍裡最舒服的了吧。」
「……？」鈴搖瞳孔擴大，整個人懵住。
五條悟輕咳一聲，「這是咒術高專。」
鈴搖：「……這個我知道。」
只是，小姑娘說話聲音小小的，抬眸看著他的眼神卻讓他莫名有些心虛。
五條悟別過臉去不看她，強硬地說：「睡我的宿舍哪裡委屈你了，傑都說了，我的宿舍是所有人的宿舍裡最舒服的，你不是也說睡著很舒服嗎？」
鈴搖眨了眨眼，「……我什麼都沒有說啊。」
夏油傑適時地在旁邊補刀：「嗯，鈴搖還什麼都沒說呢，悟自己就開始心虛了。」
「算了，下次再說，鈴搖，把鞋穿上，跟我去救人。」五條悟蹲下來，把鞋撿過來，放到鈴搖面前。
她聽話地彎腰去穿鞋，一邊問道：「是你們學校的後輩嗎？」
「不是。」五條悟說，他眸光冷了一些，「是附近村子的人，被咒靈攻擊了，死了很多人。」
「哦……」
「人有點多，你沒問題吧？」
「不會。」她穿著鞋，回答得很自然。
五條悟還是有些擔心，「一百多個人哦？」
「嗯，沒關系。」
夏油傑在一旁聽著，不由問了出來，「鈴搖的能力沒有什麼缺陷嗎？」
鈴搖一愣，「會有缺陷嗎？」
「比如說，消耗之類的，一次性救太多人，不會消耗過多而感到累之類的嗎？」
「這方面的話，不會啊。」鈴搖已經穿好了鞋，她站了起來，抬頭衝夏油傑笑了一下，「救多少人都不會對我有消耗，因為救他們的人不是我，是他們自己。」
夏油傑還想問，五條悟卻先一步攔住了他的話，直接將鈴搖抱了起來，「既然不會有什麼消耗疲憊的問題，那我自己帶她去了，傑，你回硝子那邊吧。」
「……」
夏油傑望著迅速走出了房間的五條悟，無奈地笑了一下。
這會不會也太護短了一些？
明明剛才在來的路上，五條悟也對鈴搖的能力滿是疑問，但是認識鈴搖這麼久了，他居然從來沒有問過鈴搖的能力方面的問題。
問他理由，他語氣滿不在乎地說，她對自己的意義都茫然，我就不要問太多煩惱的問題了吧？
當五條悟抱著鈴搖抵達了村子，血腥味撲面而來，厚重的血腥彰顯著這裡剛剛有過一場殘忍的屠殺。
鈴搖沒有說話，流螢直接從她周圍翩飛而出，鑽進了村子裡。
由於死亡人數很多，流螢的數目前所未有的大，穿梭過屋檐、路徑、樹椏，遍布村子的每一個角落，盤旋在村子的空中，像落下的銀河，爍爍發亮。
流螢消散的時候，村裡的血腥消失了，人們如夢初醒般醒來，已經忘記了死亡的痛苦記憶，滿臉茫然，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躺在地上。
五條悟帶著鈴搖站在一棵很高的樹椏上，他遠遠地清點著村莊裡的人。
數到最後，他微微一蹙眉，「有一個人沒救活，是你漏了嗎？」
「嗯？有人沒救活嗎？」鈴搖望著那只在自己指尖盤旋的螢火，抬頭對五條悟說道：「能救的都救了，那個人……我救不了。」
五條悟眉頭一挑，想到在宿舍時她說的話，「你說的救他們的人不是你，是他們自己，是什麼意思？」
話音剛落，他自己結束了問題，「算了，不問你這些。」
「沒關系。」鈴搖笑了一下，「沒關系，我可以告訴你。」
「你不想說我也不勉強。」
「悟以前問過我關於我的能力的事，我回答得很籠統，其實我不是不知道你有想進一步深問的意思，但是一直以來我都很逃避我的責任，就像我今天說的那樣，我想像個普通的小孩子一樣，有家人，有朋友，上學，做自己喜歡做的事，所以我總是避免提到關於我的能力的事。」
說到這裡，她仰著臉，對他微微笑著，「不過沒關系了啊，我已經放棄了。那樣的生活，我已經不會再渴望了。明天……我會回黃金爺爺那裡，在黃金爺爺的教導下，背負起我該背負的責任。」
晚風拂過發梢，她的眉眼在淺淡的月光裡笑得細細柔柔，她抬起頭，遙望著夜空，陰天的夜晚沒有星星，就連月光也朦朧。
可在那朦朧的月光裡，她笑著說：「你說帶我看星星，卻帶我去了樓頂，我不傻，我知道即使站的高，陰天就是陰天，依然看不到星星。你讓我看的星星，是俯瞰下去滿是燈光的城市。」
「悟，我也給你看我的星星吧？」
她扯了扯五條悟的衣角，指著不遠處的那座山坡，示意他帶自己去那裡。
五條悟看了她一會兒，忽然一笑，「——好啊。」
他抱著鈴搖到了山坡上，這座山沒有什麼特色，再普通不過的一座山，由於村子的荒落，山上也一片頹敗。
可是鈴搖雙手合十，對他眨著眼笑得兩眼彎彎，「悟，你要看好了哦。」
五條悟唇角勾著笑，「我不會眨眼的。」
鈴搖的手掌緩緩打開，有光從手心乍現，那在她周遭常見的流螢也翩飛在其中，在透亮澄澈的光裡，像星光閃爍。
那光線越來越明亮，然後，像是會呼吸一樣，渲染著整個天空。比銀河還要耀眼的色彩，仿佛渲染著生命一般，流星一般劃過天空。
黑色的夜空被照亮，隱藏在雲背後的月亮頓時黯然無色，整座城市如同偌大的怪獸，無數大樓縱橫交錯，被薄薄的白色籠罩著，像神明降世時隨手攜來的月光。
而遠遠的高空中，懸掛著一把劍。
所有的光線簇擁而上。
風自山間席卷著月色，吹散了鈴搖額前的碎發，露出一雙黑如漆夜的眼睛。
她放下了手掌，仰頭看著高空的那把劍，緩緩說道：「由德累斯頓石板起源的力量，會自行選擇可以召喚達摩克利斯之劍的王權者。不變，命運，熱血，秩序，變革，守護，以及先任第七王權者的預言。」
「而我。」她回頭，微微一笑，發梢在風中被吹亂，「是三輪一言大人逝世以後，在廢墟中被選中的新一任第七王權者，救贖。」
那把劍高高的懸在深遠的高空。
據說，王權者召喚出達摩克利斯之劍的時候，其他的王也會有所感應，就算不能……那麼高的地方，小白哥哥的天國號應該看得到吧。
鈴搖拿出手機，找到聯系人裡的威茲曼，想給他發個短信。
可是手機屏幕亮起來的同時，一條剛剛發過來的短信也跳了出來，是威茲曼。
他說：「我看到了哦，鈴搖的達摩克利斯之劍很漂亮。」
……很漂亮啊。
鈴搖仰頭看著那把高高懸掛在高空上的劍，只有她知道，那把劍召喚出來以後，那肩負在她背上的責任就真的再也沒法逃避了。
漂亮是漂亮。
就是太晃眼了。
不然為什麼……為什麼看久了眼睛會酸酸的。
她努力眨掉了眼睛裡那不由自主泛起來的濕潤，轉頭對五條悟笑著說：「悟，你看吧，是不是跟星星一樣好看？」
高空中懸掛著的劍渲染著微光，籠罩著整座城市，也將她的臉照亮。
眸光閃動裡，克制著的脆弱，一眼就能看到。
他站在光線微弱的陰影裡，輪廓像深邃的雕像，靜默在那裡，一言不發，也看不清他的神色。
許久後，他從陰影裡走了出來，走到她的面前，將她身前所有的光線擋住，鈴搖的身影完全被他的影子籠罩住。
他垂著眼看她的眼神有良久的沉默。
終於，他俯身下來，湊到她的面前，壓低的聲音比起往日那副欺負她時的囂張多了幾分難得的耐心，「你不是想摸喉結嗎？」
「……嗯？」她呆愣愣地抬頭看著他的臉。
他又俯身下來一些，下巴擱在了她的肩膀上，聲線平穩：「給你摸。」
「這次不用你負責。」
第62章
高空中懸掛著的達摩克利斯之劍消失了, 光芒隱去，月光又顯露出來。
光線恢復了月色的朦朧。
在視線暗下來的微弱光線裡，鈴搖定在原地很久很久沒有動。
尤其是輕輕抵在她肩膀上的下巴, 近在咫尺裡, 呼吸間卷在風裡的是他身上好聞的氣味。
五條悟沒有把全部的重量都壓下來, 所以肩膀上並沒有很沉很沉的重量。
可他本就身形比她高大許多, 僅僅是站在她面前的時候, 幾乎將她整個人都籠罩在了身體陰影裡。
他俯著身, 下巴擱在她的肩膀上。
這樣的距離裡就好像被他擁在懷中一樣。
他的發梢在風中吹拂著, 不時掃過她的臉頰, 有一點點癢。
五條悟見她半天沒動，也沒吭聲，微微抬起頭來說道：「怎麼不摸？」
隨著他抬頭，他的聲音從耳邊劃過, 壓著幾分男性成熟的嗓音，在晚風裡落入她的耳中。
「……」
他微微側頭, 抬眸一眼看到卻是小姑娘呆愣愣的臉。
她像是被摁下了開關的木偶，澄亮的眼眸失去了思考能力一般, 撲扇著的睫毛也靜止在那裡, 整個人都透露著一股傻氣。
「？」他緩緩站直身體，「不摸算了。」
「要、要摸。」發傻的小姑娘在聽到他這句話的瞬間, 恍然回神, 眼睛也頓時恢復了神采。
五條悟原本站直身體的動作才做到一半，還沒有完全站直，又被小姑娘一把拽著衣領扯了下去。
她拽得很匆忙，有一點魯莽。
因為怕他反悔，怕來不及, 她幾乎是沒有猶豫地就去拽住那漸漸離去的領子，很用力，一下子又把五條悟拽了回來。
甚至，因為用力過猛，也太猝不及防，五條悟毫無防備，五條悟的下巴一下子磕到了鈴搖的額頭上。
於是鈴搖又痛苦地松開了手，雙手捂著被撞得生疼的額頭。
「……」五條悟無語了，「不是，鈴搖，你有什麼事不會用嘴巴說嗎？是沒長嘴還是嗓子壞了啊？」
他伸手去掰開鈴搖捂著額頭的手。
才剛剛撞到，還沒有顯露出紅印子，但是似乎真的撞得很疼，小姑娘眼睛裡都泛了點淚。
他幫她揉著額頭，動作倒還算輕柔。
鈴搖乖乖巧巧地任由他幫她揉著額頭，癟著嘴說：「我怕你反悔。」
「嘁。」五條悟不以為然地輕笑一聲，「我反悔歸反悔，你再提一遍要求不就是了？」
「我怕你不答應……」
「鈴搖，我現在有多讓著你，你是不是心裡沒數？」
「……有一點點。」
「一點點？」揉著她額頭的手一用力，在她腦門上重重一摁，他壓著笑的低聲帶著點沒好氣，「我看你是一點數都沒有。」
「……」鈴搖抿著唇，抬著的眼眸眼巴巴地望著他，「那你要給我摸。」
「不給。」
「……」
「瞪我干嘛？瞪我也不給。」
「…………」
沉默了好一會兒，鈴搖直接伸手。
然而到了五條悟脖頸前，她卻碰不到五條悟，抬起眼，與五條悟那笑眼彎彎的雙眸四目相對，她才恍然想起來五條悟有無下限術式。
於是她氣悶地放下了手，「你說了你現在是讓著我的，騙人。我要摸。」
五條悟停在她額頭上的手放了下來。
他唇角彎著弧度，意味不明地盯著她笑，「我不是說了嗎，我反悔歸反悔，你再提一遍要求。」
鈴搖露出茫然，「我不是提了嗎？我說我要摸啊……」
五條悟笑眼彎彎，十分燦爛，「撒嬌會嗎？」
「……不會。」
五條悟沒說話，一雙眼睛無聲地對著她笑，在淺淡的月色裡，藍得攝人心魄。
唇角彎著可以說是燦爛的弧度。
對視幾秒，即使他一句話也沒說，也好像在他意味不明的笑意裡領會到了他的想法是什麼……
「……」
「……」
「……」
鈴搖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角，「悟，……，求求你了。」
「嗯？」五條悟彎腰到她面前，耳朵靠在她臉側，很做作地假裝沒聽清，「什麼？聲音太小了，沒聽見。」
鈴搖以為他是真的沒有聽見，因為她剛剛確實因為不好意思而說得很小。
於是她側過臉，嘴唇貼近他的耳朵，聲音小小的，「求求你了，給我摸一下，好不好？」
溫熱的呼吸隨著她說話時的吐息，不時灑在他的耳廓、耳垂。
屬於女孩子獨有的薄薄軟軟的唇瓣，磕絆輕碰間，時而觸碰到了他耳朵的皮膚，像輕飄飄擦過的雲朵，又像是撩人的羽毛。
又熱又癢，隨著小姑娘脆脆甜甜的聲線，鑽進耳膜，融進心底多了幾分熱度。
「……」
鈴搖見五條悟久久沒有說話，以為五條悟沒同意。
她眉頭蹙起苦惱，「這樣也不行嗎？……我真的很努力在撒嬌了。」
「……可以。」五條悟回答她。
聲線低沉，在近得可以聽見彼此呼吸的距離裡，壓著幾分幾不可聞的低啞。
他仍然保持著方才故意逗她時，做作地彎腰假裝聽不見的動作，俯身在她身側，一動未動。
緊繃的下頜連著修長的脖頸，喉結的位置微凸，在微弱的光線裡上下微滾了一下。
聽到五條悟的應允，鈴搖頓時快樂起來，「那、那我摸了哦？」
「嗯。」
鈴搖迫不及待地抬起手，很輕很輕的，飛快地在他喉結上摸了一下。
這一下摸得很突然。
摸完，她還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五條悟的反應，怕他又臨時反悔什麼的。
但是看五條悟臉色平靜，沒有什麼反應，她這才膽子大了一些，再次抬起手，輕輕地撫上他脖子上微凸的喉結。
許久過後，五條悟低笑了一聲，視線掃過來，似笑非笑地睨著她，「鈴搖，你把我當成鈴鐺那個笨小貓了是不是？」
他開口得很突然，說話的時候，喉嚨間微微的震顫，她的手在他喉結上感覺很分明。
她顫了一下，連忙縮回手，無辜地說：「我沒有啊。」
「沒有？」五條悟抬手，摁在了她腦袋上，反復揉著，「你剛剛不就是這樣摸的？像摸鈴鐺的貓腦袋一樣，左左右右反復摸。」
「……」鈴搖被他揉得頭暈，很委屈地為自己辯解著：「那我應該怎麼摸嘛。」
迫害著她腦袋的手停了下來。
片刻後，五條悟望向她，聲線裡有意味不明的笑，「算了，隨便你怎麼摸吧，你現在不能學這些。」
鈴搖很茫然，「學什麼？難道怎麼摸你都要學嗎？」
五條悟一挑眉，許久沒說話。
放在她腦袋上的手掌下是她細細軟軟的頭發，有一縷發梢夾在手指間，他挑起那縷長發，在指尖有一下沒一下的捻著。
到某一秒時，他停下小動作，忽然一笑，「鈴搖，你還是長大了之後再問我吧？」
鈴搖更茫然了，她想了想，小聲提議道：「那我明天回到黃金爺爺那裡以後問問他吧，黃金爺爺懂的東西很多。」
「不可以哦——」五條悟笑眼彎彎地勾下腦袋，額頭抵著她的額頭，鼻尖相碰，密密稠稠的眼睫下是他明亮如寶石的眼，「作為前輩，勸告一下你這個不知道事情嚴重性的小朋友吧。」
他彎著眼笑，聲線低沉，近在咫尺的呼吸間，如同輕哄一般，「不要對我現在不能告訴你的事情太好奇，知道答案以後，你會後悔的，非常、非常後悔。」
「……」
「……」
「…………」
不過五條悟似乎沒有讓她多思考的機會，直接把她撈進懷裡，「走啦，帶你回去。」
然而走了幾步，感覺懷裡的小姑娘像個呆呆傻傻的木偶一樣，連腳步都是盲目地被他拖著。
他停了下來，看著鈴搖這副雙目失神、渾身透露著傻氣的模樣。
這樣子有幾分眼熟。
大概就在十幾分鐘以前，他第一次說可以給她摸喉結的時候，他把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那時候她久久沒有動靜，抬頭看過去時，她就是這副神游的狀態。
很突然，也很莫名其妙。
五條悟有點不明情況，他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鈴搖？」
聽到他的聲音，她緩緩回神，視線聚焦看了過來，「嗯……怎麼了？」
「發什麼呆啊？」
鈴搖茫然地看著他，睫毛微顫，「我也不知道……就是你剛剛跟我說話的時候，心跳得很快，呼吸也有一點困難，就像數學考試公布成績的時候，還有數學老師上課點名點到我的時候，就是那種緊張感覺。」
說著，她自己都很困惑，「可是你又不是數學成績，也不是數學老師，為什麼我會感覺到緊張？好奇怪啊。」
「……」
聽到最後，五條悟淡淡撩起眼。
視線裡，小姑娘的臉還略顯稚氣，眼底浮現著自己都不清楚的疑惑，秀氣的眉眼微蹙著，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樣。
最後，她把對未知的疑惑投到他的身上，抬起頭向他求助：「悟，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
空氣陷入死寂。
鈴搖眨著眼：「……悟？」
小姑娘的長發垂在背後，吹了一晚上的風，有些散亂，幾縷發梢融入黑夜裡蕩漾著，清甜的洗發水香味也將他身前的空氣糾纏成甜味。
五條悟站在她的身前，目光悠閑地從她的發梢掃過小腿。
最後才回到她的臉，對上她漆黑澄澈的雙眼，許久後，他眼尾勾著幾分笑，語氣很輕快：「緊張啊？介意讓我看看你的心跳快不快嗎？」
鈴搖點頭，「可以啊，這有什麼不可以的……」
她的話音還沒落下，五條悟在她剛剛說出「可以啊」的時候就已經俯身過來，視線盯著她的胸口。
小太陽鏡懸在鼻尖上，露出一雙藍色的眼眸如昂貴的寶石，此時湛藍湛藍地定在她胸口上，連眼睫都沒有眨一下。
「……」
「…………」
有風吹過。
這樣的畫面靜止了好幾秒，鈴搖才後知後覺地從茫然中突然醒悟，臉頰微微泛熱，她迅速地一巴掌拍在了五條悟的眼睛上，捂住了那雙意圖不明的眼睛。
小太陽鏡懸在鼻尖上本就搖搖欲墜，她的手拍過來時把小太陽鏡碰到了，啪的一聲掉到了地上。
鈴搖也顧不上了，一張臉皺成一團，「……變態！！」
鈴搖匆忙拍過來捂住他眼睛的動作十分魯莽，她手勁不大，算不上疼，但是帶上了小姑娘滿分的怨氣。
五條悟俯身去撿起掉在地上的小太陽鏡，擦了擦上面的灰。
擦到某一秒時，停頓下來。
「嘖。」
他抬眸，對上小姑娘漲紅的臉，驀然一笑，「是挺變態的。」
第63章
五條悟和鈴搖回到高專的時候, 其他幾個人都還沒有睡。
這次村莊死傷情況太過慘重，連夜蛾老師也沒有睡。
本來擅長反轉術式的咒術師就鳳毛麟角，又是深夜, 如果不是有鈴搖在, 僅僅靠家入硝子根本忙不過來。
夜蛾從夏油傑和家入硝子的口中聽到了關於鈴搖的敘述, 於是就一直等在院子中, 等著五條悟和鈴搖回來。
結果, 還沒落地, 遠遠地就聽到了五條悟的聲音。
「都說了沒有看見啦！你又不是沒有穿衣服！」
另一個聲音小小的, 隔得遠, 不太聽得清楚對方在說什麼。
下一秒，五條悟的聲音又說道：「你的裙子又不是透明的，再說了，裡面還有白色的內衣擋住好不好？」
對方的音量提高了, 也聽得清對方在說什麼：「你、你還說沒看見！你都看見了！！」
五條悟後知後覺，「啊？哦——你說白色啊, 那個、咳，夏天的衣服那麼薄, 我也不是故意的啊！」
「…………」
「……」
在場三人聽到這個對話, 表情逐漸僵硬。
從小路拐角走過來時，五條悟也看到了站在院子中的三個人, 他只愣了一秒就揮手打招呼：「老師也在？怎麼都還沒睡啊？」
夜蛾打量了一眼正在走過來的五條悟, 以及……跟五條悟之間隔著起碼有兩米遠的小女孩，燈光的光線不明亮，看不清小女孩的表情，但是依然可以感覺到環繞在她周遭十分強烈的不高興。
他言歸正傳，「村莊的人怎麼樣了？」
「有鈴搖在, 當然都救回來了。」他一歪頭，對兩米開外的鈴搖笑：「對吧鈴搖——？」
「……」
小姑娘腦袋一轉，壓根沒看他，甚至擺著一副這輩子都不想再跟他說話的架勢。
對於此，五條悟仍然笑眼彎彎，忽然想到了什麼，對夜蛾說道：「哦不對，有一個人沒有救回來。」
夜蛾問：「怎麼回事？」
「我也不知道，我還沒問鈴搖呢。」五條悟腳步停下，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懶懶散散站著，語調也拖得很長：「鈴搖——過來啦。」
「……」
小姑娘腳步也停了下來，但是背對著他，堅決不去看他。
渾身上下都透露著「我很生氣」氣息。
五條悟最後叫了一次：「鈴搖——？」
「……」
「行吧。」五條悟不鹹不淡地落下一聲。
下一秒，五條悟長腿一邁直接到了鈴搖面前，小姑娘人還沒反應過來，只來得及看見視線裡突然闖入的五條悟的臉，以及他那雙笑得明晃晃的眼睛。
緊接著身體猛然失重騰空。
鈴搖瞳孔擴張，趴在五條悟的肩頭，好半晌才說出話來：「你、你放我下來！」
「好的哦。」五條悟答應她的時候，人已經走到了夜蛾老師面前，於是一副貌似很好商量的語氣，把她放下來，說道：「放你下來了。」
鈴搖憋著臉，白皙的皮膚漲得通紅，連耳尖都是紅的。
一雙黑眸瞪著五條悟，本該是很凶狠的表情，可放在那張漲紅的臉上，不僅不覺得凶，甚至還讓人忍不住想捏一下臉。
本來應該是一件很嚴肅的事，可是五條悟在三人面前直接把小姑娘抗了過來的畫面，著實讓三個人都石化了很久很久。
夏油傑和家入硝子好歹之前跟鈴搖接觸過，之前五條悟惹鈴搖不高興，一口氣買下了東京所有首飾店的手鏈，兩人也是親眼所見他有多離譜。
相比起夏油傑和家入硝子，夜蛾老師緩了好久才慢慢緩過勁來。
半晌，才吐出一口氣，目光瞥到小女孩略帶稚氣的臉，此時滿臉漲紅，他頓時有點不知道該怎麼問出口，於是說道：「要不……明天方便的時候再問吧？」
五條悟站在一旁，漫不經心地撩起眼，問得很無辜：「嗯？為什麼明天？現在不也很方便嗎？」
「……」
他轉頭，問鈴搖：「你有事嗎？」
鈴搖迅速扭頭，一個眼神都不給他。
五條悟：「？」
夏油傑：微笑。
家入硝子：微笑。
夜蛾尷尬地咳了一聲，「那……」
他視線挪向鈴搖，想了想，算了，「那還是改天再問吧，既然大多數人都救回來了，只有一個人沒有救回來的話，這個傷亡情況也比原本要好很多了。鈴搖能起死回生，既然連鈴搖都沒辦法，交給其他精通反轉術式的咒術師估計也是無力回天。」
「哦，那就是不問了？」五條悟在夜蛾老師點頭之後，一巴掌扣在鈴搖腦袋上，直接把人往宿舍那邊帶，「走啦，去睡覺。」
在場三個人：「？」
什麼玩意兒？
去干嘛？
誰睡覺？
誰和誰？
鈴搖是被挾持進五條悟房間的。
門關上，五條悟才把她放下來，並且，他高高的個頭抵在門上，直接堵死了她的出路。
鈴搖對上五條悟小太陽鏡下笑眼彎彎的眼睛，莫名想到之前他說看看心跳時的那點笑意，後撤一步拉開距離，滿臉警惕，「你離我遠點。」
五條悟一動未動，身體懶懶地靠在門上，雙手插在口袋裡，語調漫不經心，「房間就這麼大，我去哪？」
「你……」
「你放心——」他直接打斷她還沒說完的話，「今晚房間留給你，我會出去的。」
鈴搖臉色緩和了一些，「這還差不多。」
「不過呢。」五條悟笑著，「畢竟是我的房間。」
鈴搖抬頭，臉色又帶上了警惕。
五條悟笑得燦爛無比，「我有鑰匙啊。」
「……」
掙扎了幾秒。
鈴搖二話不說伸手去扒五條悟的身體，用力想把他從門前推開。
那點手勁放在他的身上像撓癢一樣，毫無威脅，五條悟雙手插在兜裡，微垂著頭，眉眼帶笑地看她徒勞無用的掙扎著。
扒了半天，毫無成果，而且五條悟一句話都不說，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讓她感覺到了五條悟是在故意看她掙扎。
她停了下來，抬頭，果然看見五條悟笑眯眯的眼。
她盯著他，「讓開，我要回去。」
「回哪？」他問。
「隨便哪裡都好，黃金爺爺那裡也行，宗像那裡也行，吠舞羅也可以，隨便哪裡都可以。」她賭氣般的瞪著他。
言下之意，反正不要跟他待在一起。
不過，出乎意料的，這次五條悟沒有百般阻撓。
他只淡淡看了她一眼，身體從背後抵著的門上起來，徑直往房間裡面走去。
沒有了他的身體的阻擋，門近在眼前，鈴搖伸手握上門扶手，推開門之前，聽到了身後傳來的懶洋洋的聲音：「明天我要出差，出發時間的話——」
他看了一眼時鐘，「還有一個小時就要出發了。」
「出差的時間大概要半個月吧，簡單來說，你有半個月見不到我。」
他長腿幾步就邁到了床邊，之前鈴搖睡過的那一團位置還沒有整理過，被子半掀著，露著一小團軟軟的床單褶皺。
還有他之前寫的小紙條，因為剛剛去救人走得匆忙，掉在了地上也沒有收拾。
五條悟撿了起來，揉成一團。
回身，扔進了垃圾桶。
抬眸時，撞上鈴搖沉默下來的視線，他笑了一聲，「門又沒鎖，站在那干嘛？」
「……」
「啊我知道了。」五條悟坐了下來，長腿懶懶散散地搭著，他另一只手從口袋裡拿了出來，撐著下巴，笑得燦爛肆意，「聽說我要出差，突然舍不得我了？」
「……」
鈴搖的手從門扶手上放了下來，安靜地垂在腿側。
盡管五條悟看過來的表情目光都不像是好好說話的樣子，尤其是他一笑，顯得格外輕佻，……但他說得對。
五條悟拍了拍他旁邊的位置，「過來坐啊，站在那裡干嘛？」
遲疑了一會兒，鈴搖還是小步走到了他旁邊，坐了下來。
她埋著頭，小聲問道：「還有一個小時就要走了嗎？」
他靠了過來，下巴微垂，「真舍不得我啦？」
「……」
他忽然笑了一聲，但沒說話。
鈴搖：「你笑什麼？」
「就是突然覺得，你不能說謊挺好的，你沉默我就知道是什麼意思了。」他咧著嘴笑，「真是非常好懂呢！」
「…………」鈴搖板著臉，「但是你今晚做的事，我也不會原諒你。」
「哪件事？」
「就是你問我可不可以看看心跳，可你卻心懷不軌，你……」說到一半，她看到了五條悟眼底憋著的笑意，她猛然打住，意識到五條悟是在明知故問，她更生氣了，「我不說了！」
五條悟無辜地眨著眼，「我真的沒有看見。」
鈴搖悶著頭不理他。
五條悟說：「我說白色的內衣也是瞎說的，你校服的布料超安全好不好，怎麼可能看得見。」
「……」
「不會吧？」五條悟一瞬的錯愕過後，笑了起來，「不會真的是白色的吧？」
「…………」
「啊呀，想不到鈴搖完全在我的審美愛好上呢，難怪——」
鈴搖迅速轉身，捂住了五條悟的嘴。
房間的燈光是明亮的白，光線清晰，小姑娘一張臉漲得通紅，眼睫輕顫著，整個人又氣又不好意思，「你你你不要再說話了！」
五條悟眨了眨眼，示意自己聽到了。
鈴搖嘗試著放下手，見五條悟沒有再往下說的意思，這才徹底放開了手。
不過五條悟的確沒有再往下說下去，雖然，逗小姑娘很有趣，尤其是看到鈴搖滿臉漲紅的樣子，心情格外的好。
五條悟伸手，繞從她身前繞過去，拉開了她旁邊的櫃子，從裡面摸出一把鑰匙扔給她。
並說道：「我等會兒就走了，明天早上，傑會送你回你想去的地方，他的宿舍在旁邊隔著三間，算了，我把他聯系方式給你吧，你找不到的話直接給他打電話也行。」
他把鑰匙扔給鈴搖之後，又去拿手機。
通訊錄打開，找到了夏油傑的號碼，然而一轉頭，鈴搖坐在那裡發呆，他提醒道：「你手機呢？」
「……」
他順著鈴搖的視線看過去，才發現她盯著的是他的手腕，剛剛伸手去拉開櫃子的時候，袖子露上去了一截，銀白細細的手鏈環在他的手腕上。
鈴搖問：「你一直戴著嗎？」
五條悟反問她，「你不會摘了吧？」
「沒有……」她把胳膊伸過來，手腕跟他並排放在一起，抬眼對他笑著，「你看，我也一直都戴著。」
她的手腕很細，跟他放在一起，瘦弱得像抽條的嫩芽。
「行了，自己把手機號存進你手機裡。」五條悟挪開了眼，把自己的手機扔給她，並站了起來，往門那邊走，「存好了就睡覺吧，手機放桌子上就行，我要走的時候進來拿。」
鈴搖接住五條悟扔過來的手機，機身微熱，還帶著他手掌心的溫度，她看著五條悟往外走的腳步，問道：「你要去哪裡？」
「去外面啊，總不能坐在這裡看著你睡覺吧，我可不能保證我不會在你睡著的時候好奇裡面的顏色哦——」他故意拖著長聲調，說得像個調戲小姑娘的流氓。
果然，下一秒，鈴搖毫不猶豫地趕他走，「我會鎖門的！」
「知道啦知道啦。」他隨意地揮著手，推開門，即將邁出門的那一刻，他稍一停頓，身形微微側過來，低聲壓著點晚風般的柔和，「晚安。」
……
……
五條悟出去以後，房間裡頓時冷清了下來。
咒術高專的宿舍說不上大，可是一個人待在裡面時，還是會覺得太安靜。
鈴搖找出自己的手機，按照五條悟手機上給她調出來的界面，一個一個數字比對著，存好了夏油傑的號碼。
然後，她按了返回鍵。
本來想一步一步給他退回桌面，但是從夏油傑的信息主頁退回到聯系人列表時，她一眼就瞄到了聯系人列表最頂端的那個名字——
被拉黑會哭。
鈴搖眨了眨眼，她遲疑著，點開了那個聯系人的主頁。
下面跟著的一串號碼，很眼熟，眼熟到什麼程度呢，大概是她能夠背出來的程度……
忽然想起來，那是剛剛認識五條悟沒多久的時候，她被誤拉進了黑名單，那時候難過了很久。
再次見到五條悟的時候，親眼看著五條悟把她從黑名單裡放出來。
並且，為了防止她再次被誤拉入黑名單，五條悟給她加上了備注。
當時她很想看五條悟給自己的備注，但是五條悟死活不給她看。
……
咚咚咚——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五條悟出來以後就坐在院子裡的圍欄上，腦袋靠在旁邊的石柱上，懶懶散散地抬頭望著天上的月亮。
聽到身後匆匆忙忙的腳步聲，他疑惑地回頭。
看到的是鈴搖，正從宿舍的走廊快步朝她跑過來，她跑得很急，到了他面前的時候，還因為慣性往前撲了一下。
五條悟下意識伸手扶住她，忍不住笑：「不睡覺跑出來干嘛？沒有我就睡不著是嗎？就算投懷送抱也不用這麼著急，你十六歲之後再——」
「這個！」鈴搖打斷了他的胡說八道，手機屏幕舉到他的面前，「你給我加的備注是這個？」
「嗯？——嗯，是啊。」五條悟只掃了一眼，笑得理所當然，「不是事實嗎？」
「…………」
鈴搖不太高興，把五條悟的手機往他懷裡一塞，迅速摸出自己的手機，「我也要給你改！」
「哦，改成什麼？」
鈴搖狠狠摁著字，一邊氣鼓鼓地回答他：「渣男、狗男人、色狼、變態，全都要用上！」
五條悟低笑一聲，伸手把她的手機抽了過來。
在鈴搖抬頭准備搶回去的時候，他把他的手機遞到了鈴搖手裡，笑著說道：「我們重新改一個吧。」
鈴搖還在不高興，「不要。」
五條悟站了起來，高高的個頭，即使不用舉著，稍微閃避一下，鈴搖就壓根碰不到他的手。
他慢條斯理地打完了字，才把鈴搖的手機還給了她，笑眯眯地說：「這樣可以吧？」
鈴搖看著重新回到自己手裡的手機，五條悟的備注那一欄，由名字變成了一句長長的話。
——快點長大啊笨蛋。
鈴搖愣了一下，樂了起來，「你居然給自己的名字改成了笨蛋！」
對於鈴搖笑話他的行為，五條悟只是無聲地笑著，沒有像平時那樣說出讓人氣死的話來。
這樣平淡的反應，鈴搖頓時也覺得無趣起來，笑意很快就停了下來。
五條悟握著她的肩膀把她身體掉了個方向，把她輕輕往前一推，「回去睡覺吧。」
而後，他再次坐回了圍欄的木架上。
微弱的月色裡，將他頎長的身影拉得很長，晚風淺淺吹過時，張揚的發梢在風中像風箏的線。
第64章
鈴搖醒來的時候, 已經是早上八點多了。
她不清楚咒術高專的上課時間，不知道這個時間會不會太耽誤別人……
鈴搖穿好了鞋，到了隔壁隔著三間的房間, 昨晚五條悟告訴過她, 這裡就是夏油傑的房間。
她遲疑了一會兒, 敲了敲門。
又等了一會兒, 門沒有開。
她只好拿出手機, 找到昨晚上才存好的夏油傑的號碼, 給他發了一條短信過去：「我是鈴搖, 請問你現在……」
短信才編輯到一半, 身前的門開了。
一個人影遮住了她面前的視線，鈴搖抬頭時，聽見了夏油傑的聲音，很溫和：「醒的這麼早嗎？還以為你會多睡一會兒呢。」
鈴搖一怔, 收起手機的動作落進了夏油傑的眼裡。
夏油傑笑了一下，「抱歉, 剛剛在穿衣服，開門得開得有點慢, 我聽到了敲門聲。」
「沒關系沒關系, 我也怕打擾你……你們上課時間是幾點呀，不會耽誤你嗎？」
「嗯, 不會, 今天上午跟夜蛾老師請假了，送你回去了再來上課。」
夏油傑說得很自然，自然得讓鈴搖感到吃驚。
她好半晌才反應過來，「為了送我回去，就、就請假不上課了嗎？」
夏油傑笑著, 「是啊，是悟幫我請的假。不過夜蛾老師答應得很痛快，畢竟，你救了很多人，幫了很大的忙，夜蛾老師也很在意你的安全。」
他說話時注意到了鈴搖額角的碎發凌亂的散著，微微一笑，說道：「悟的房間鎖了嗎？」
「嗯！我出來的時候就鎖了門。」鈴搖答應得很乖巧。
夏油傑又問：「那他有把房間的鑰匙給你嗎？」
「給了。」
「那就好辦了。」夏油傑又帶著她回到了五條悟的房間，在鈴搖拿出鑰匙開了門之後，先一步進了五條悟的房間，然後找出了一系列的洗漱用品，都是嶄新的，還沒有拆開。
他把東西一一遞給了鈴搖，又把熱水調好，「好了，洗漱完再出來吧。」
鈴搖握著剛剛拆開的新牙刷，有一點猶豫，「這些是悟的嗎？給他用掉了會不會不太好……」
「沒關系，他不會在意。」
「哦……好。」
洗漱完畢，從洗漱台走出來，夏油傑還在外面站著，手裡拿著一把梳子，還有一根皮筋。
夏油傑給她拉開了椅子，她坐下去，任由夏油傑給她綁著辮子。
梳子一下又一下地從發根梳過，動作很輕，他在身後問道：「平時都是扎高馬尾嗎？」
鈴搖嗯了一聲，「我不會扎頭發，以前在宗像那裡的時候，只有淡島姐姐會梳頭發，她喜歡給我扎高馬尾。被領養之後，媽媽平時上班也很早出門，所以我只會扎高馬尾……」
「想換一種嗎？」
鈴搖露出一點期待，「可以嗎？」
「當然可以。」夏油傑將她的頭發梳好之後撩了起來，扎成高馬尾的辮子繞了幾圈，束成了一小團丸子，固定好。
一直到夏油傑帶著她出了高專，走到附近的地鐵站，鈴搖還處於蹦蹦跳跳很開心的狀態。
她還趁著夏油傑沒有注意的時候拍了照片，給桃井五月發了過去，女孩子總是樂於分享自己的不一樣，她發信息說道：「我扎這個好看嗎？」
桃井五月回得很快，「好可愛啊啊啊！！！嗚嗚鈴搖太可愛了！」
得到了誇獎，鈴搖更開心了，「是我好朋友的朋友給我扎的。」
桃井五月：「關系好繞啊！你好朋友的朋友難道不是你的朋友嗎？不過，鈴搖，你什麼時候回來上學啊？我去問了老師，老師說你請假了……好想你QAQ」
說到這個。
鈴搖看到屏幕上倒映著的自己的臉，神情漸漸淡了下去。
她有一點郁悶地回復：「我也不知道……我要回去問問爺爺。」
桃井五月不解：「誒？為什麼是問爺爺？你爺爺不讓你上學了嗎？」
「應該會吧……還不知道他的意思，我等會兒就見到他了，到時候再回你。」
「好！那我先幫你抄著筆記，很快就要期末考試了，到時候你還回來考試的話，也完全來得及！」
「嗯嗯，謝謝五月。」
抵達市區後又換了一個站。
夏油傑始終一言不發，他不像五條悟那樣總有說不完的話。鈴搖也不是很愛說話的性格，於是一路上很少有交流。
只有下車的時候，夏油傑才會開口叫她。
然而第二趟車的車站很擁擠，鈴搖站在夏油傑的旁邊，她本就個子矮矮的，站在人堆裡很難被人注意到，所以一直被人擠來擠去。
前面似乎還發生了爭吵，兩方的人互不相讓，還有小孩子大聲哭鬧的聲音，扯著嗓門地哭，哭得人心煩氣躁，因此也帶動了旁邊其他人的情緒，大聲呵斥指責著父母為什麼不管好孩子，一時間火氣很重。
原本在爭吵的兩方甚至扭打了起來，在場的人發出一聲驚呼，但是沒人去勸架，大多數處於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狀態。
不過，沒有人去勸架，嘴皮上的功夫沒有落下，周圍的人一直在指指點點，沒有停下來過。
哭鬧聲，叫罵聲，打架的聲音，勸架的聲音，哄鬧成片。
鈴搖站在旁邊不遠處，依稀可以在混亂嘈雜中聽到他們的爭吵，以及周圍人站在道德高點的風涼話似的勸架，於是局勢更混亂了。
打架打得很凶，其中一個人把另一個摁倒在地，抓著腦袋狠狠往地上砸著，嘴裡狠毒地罵著：「我兒子不就是吃個炸雞嗎，啊？礙著你什麼事了？嫌味道大就不要坐這趟車啊？在這裝你媽呢？裝什麼文化人呢？老子揍得就是你們這種裝有文化的孫子！」
被摁在地上的西裝男掙扎反抗著，旁邊圍觀的群眾依然指指點點。
「唉，在車站吃東西確實不對啊。」
「可是小孩子嘴饞一點有什麼問題，小孩子罷了，為什麼要跟小孩子計較。」
「明明可以好好講道理，怎麼會打起來嘛，兩個人都太暴躁了。」
「就是就是，在公共場合打起來像什麼樣子。」
「站遠一點吧，小心被他們誤傷了。」
鈴搖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局面，她在飛船上所見的都是人間美好與溫暖，來到地面上的幾個月生活，也是十分和諧友愛。
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畫面。
尤其是被摁倒在地上的那個人，腦袋一直被按著砸，她很怕這樣下去會出事。
可她不知道該怎麼做，於是她有些無措地抬頭看向旁邊的夏油傑，企圖尋求一個正確的答案：「我們要不要去阻止他們？」
「……」
夏油傑久久沒有出聲。
他輕抿著唇，整個人看起來陰郁又冷靜，不同於鈴搖認知裡那種理智思考的冷靜，夏油傑此時的冷靜更像是事不關己的涼薄。
許久以後，他才說道：「你認為應該怎麼阻止？」
鈴搖愣了一下，「……我不知道。」
她就是因為不知道該怎麼做，才會問夏油傑，可是夏油傑沒有給她一個答案，而是把問題拋了回來。
他說，「保護非咒術師不受詛咒的傷害是咒術師的責任，可是傷害著非咒術師的人是非咒術師，這也是咒術師的責任嗎？」
鈴搖不知道怎麼回答，她甚至感覺……夏油傑這個問題沒有問他，他只是自我質疑罷了。
夏油傑就站在她的身側，從始至終，冷眼看著全程，沒有任何要去阻止這場鬧劇的意思。
這個時候，人群中有人驚呼了一聲，「流血了？不會鬧出人命吧？」
鈴搖聽到有人受傷，也顧不上自己的處理方式對不對，流螢飛了出去，竄進了人群裡。
她翻過手掌，掌心一握，那些翩飛的流螢頓時以收緊的趨勢將兩個人捆綁束縛起來，鈴搖將手往後一劃，流螢像是在她的牽引下聚成力量，綁著兩個人將兩個人強行分開了。
圍觀的人群都被驚到了，看到這一幕一時間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這裡是城市中心，大白天的，哪裡會有那麼多螢火蟲？
而且這些螢火蟲居然像是有生命一樣，硬生生把兩個人給拉開了，太詭異了，實在是太詭異了。
最詭異的是，被揍的那個人還在流血的額頭居然傷口慢慢愈合了——
「有、有鬼啊！！！」
「這個人是鬼！！大家快逃！！！」
混亂的車站頓時鳥獸四散，只剩下了爭吵的幾個人，還有鈴搖和夏油傑。
直到其中一個人到了上車時間，上了車，這場混亂才算作終結。
鈴搖將流螢收了回來，想到剛剛那些圍觀群眾被奇異的現像嚇到的畫面，頓時苦惱無比，「才剛剛決定回到黃金爺爺那裡擔起責任，結果……還沒見到他，我好像就做錯了事，我是不是不該在這種情況下救人？可是不救人，我很怕真的有人被打死。」
夏油傑這次沒有沉默，回答她：「或許吧，或許你是對的。」
鈴搖沒有想到他會答應自己，於是趁此問道：「那為什麼……剛剛你沒有選擇救人？」
夏油傑低頭，對她微微一笑，「你有沒有想過，假如，你救的人不值得被救呢？」
鈴搖茫然地看著他，「為什麼會不值得被救？」
他仍微微笑著，冷靜得近乎涼薄，「如果你救的人又去害其他人怎麼辦，你救他，等於害了被他傷害的人。舉個例子，假如你救的人是個殺人犯，你還會救他嗎？」
「……」
「你的能力是救人，可如果你的拯救沒有意義，那麼為什麼還要去救？」
「…………」
夏油傑問的問題完全超出了鈴搖的認知範圍，她一直以來接受的認知似乎從來沒有考慮過這方面的問題。
認識的人裡，小白哥哥是最不喜歡跟她講大道理的人，他用投影設備讓她親眼看著人間，讓她喜歡上地面上的人間，喜歡她發自內心的願意去保護世界。
黃金爺爺嚴肅又正直，一直教導她，拯救遭受苦難的人類，是你的責任。
宗像禮司……是最在意正義與秩序的那一個，哪怕他身為青之王，凌駕於政府之上，也總是在程序上做到完美，他將青之氏族的力量給她的時候，她也像其他成員一樣念過好幾遍那句「以劍制劍，吾等大義毫無陰霾。」
一直以來，在她的認知裡，救人就是救人。
救人需要有意義嗎……她從來沒有考慮過，夏油傑的這幾個問題，把她整個人都問得懵懵的。
上車。到站。回到了七釜戶，庭院前已經有熟悉的兔子面具在等候她了。
夏油傑跟她道了別，轉身離開。
她回頭望著那個漸漸離去的背影，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他走向的方向不是回家的路，而像是一條沒有未來的迷途。
在跟著兔子面具進去的時候，鈴搖忽然想到了五條悟。
然而在找五條悟的聯系方式時，由於昨晚才換了新的備注，她一時沒有想起來，翻了好幾遍，才忽然想起來——
快點長大啊笨蛋。
……
太無語了。
她低著頭編輯著信息，想要從五條悟這裡得到答案：「如果我救的人是個殺人犯，我是不是不應該救？」
發送過去。
只過了一會兒，五條悟回了信息：「？」
鈴搖又繼續問：「如果我的拯救毫無意義，我是不是就不該去救人？」
五條悟：「？」
鈴搖盯著五條悟連續發來的兩個問號，有點郁悶，「回答我呀，為什麼發問號。」
五條悟直接電話打了過來。
鈴搖看著即將走到盡頭的石子路，馬上就要見到黃金爺爺了，她不知道該不該接這個電話。
……可是，她也很想聽到五條悟的聲音。
尤其是通話的界面在屏幕上晃動著，那句「快點長大啊笨蛋」一直顯示在面前，像是有什麼力量牽引著她，讓她難以抗拒地想要去摁下接聽鍵。
她看了一眼再拐個角就到達的院子，再看了看屏幕上閃動著的來電顯示，鬼使神差的，她點了接通電話。
很想聽到五條悟的聲音。
電話一接通，嘴角不自覺地爬上笑容，「悟，……」
「我不是讓傑送你回去嗎？你怎麼還能遇到奇奇怪怪的人啊，誰跟你說的這些垃圾話，啊？告訴我，長什麼樣，叫什麼名字，是不是什麼邪.教組織的，我出差回來就把他們給端了！」
劈頭蓋臉一頓罵。
「…………」
「說話啊鈴搖，這些廢話是誰跟你說的，——算了，你那小腦袋估計也記不住長什麼樣，我跟你說啊鈴搖，以後再有人跟你講這種廢話，直接給我打電話，讓我好好跟他講講道理，別什麼話都放心上，聽到沒有？」
鈴搖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說，好半晌，才小聲說道：「是夏油傑說的……」
「……」五條悟無語了，「傑怎麼會說這種話，之前一直跟我強調正論，比夜蛾老師說得都多，我耳朵都聽煩了。他原話是怎麼跟你說的？」
院子已經到了。
黃金之王就坐在庭院裡，身後站立著靜候的兔子面具，他看了過來。
鈴搖頓時有一種被老師抓包的緊張感，也顧不上五條悟了，飛快地說了一句「有空再跟你說」就掛斷了電話。
她乖乖巧巧地走了過去，「黃金爺爺……」
黃金之王面色冷靜，視線淡淡地掃了一眼她手裡捏著的手機，「剛剛是在跟五條家的繼承人打電話嗎？」
鈴搖心底猛然一顫，她抬頭，睜大眼睛望著黃金之王。
好半晌，她才開口，「五條家……繼承人？」
黃金之王是現任所有王裡除去白銀之王之外年歲最長者，同時，也因為他的能力是將人的才能最大限度引導出來，因此，上至國家政府，下至社會各個領域，各行各界的優秀人才都遍布著他的氏族。
所以，在實際上，黃金之王才是支配著整個國家的王，對國家的各個機構都有著優先命令的權力。
鈴搖雖然同樣是王權者，但自廢墟中醒過來就一直在白銀之王和黃金之王的名下長大，兩個人都是她的長輩，白銀之王對她格外溫柔縱容，所以在面對黃金之王的時候，總有種不自覺的緊張感。
剛剛在院子裡接五條悟電話的時候，都緊張得心跳加快。
結果一見到黃金爺爺，……居然連她打電話的對像都直接猜到了，她更緊張了，也不知道為什麼被黃金爺爺抓到她在跟五條悟打電話會感到緊張。
黃金之王說道：「嗯，他沒告訴你嗎，他天生六眼，是咒術界御三家中的五條家的繼承人。」
鈴搖又緊張又茫然，「……我不知道。」
她見黃金之王沒再說話，小聲地問著：「黃金爺爺……你為什麼知道我剛剛是在跟他打電話？」
說到這個，黃金之王難得的笑了一下，「很難猜到嗎？你每天都跟他待在一起，都不用非時院的情報機構去調查。不只是我，青王赤王也知道。前幾天宗像還來問過我，你現在年齡太小，太早談戀愛是不是不太好。」
幾句話說得鈴搖頓時臉頰發熱，她不停搖頭，辯解道：「我們沒有談戀愛，我們是好朋友。」
「嗯。」黃金之王喝了一口茶，杯子放下時，緩緩說道：「其實就算談戀愛也不用對我隱瞞，我又不是什麼迂腐不化的老古董，不會干涉你的戀愛自由。」
這、這怎麼感覺並沒有解釋清楚呀。
鈴搖還想解釋：「我們真的是好朋友……」
黃金之王端著茶盞說道：「算了，年輕人的事我就不管了，但是他如果欺負你你可以告訴我，我不會讓你吃虧的。」
鈴搖愣愣呆在原地，滿臉泛熱。
怎麼感覺……根本沒有解釋清楚呀……
第65章
黃金之王給鈴搖的房間很寬敞, 而且早在鈴搖還在白銀之王的天國號上時，黃金之王就已經在給鈴搖准備房間了。
每次視頻通話的時候，關心起鈴搖的情況, 都會問問她對房間的意見。
總體來說, 黃金之王在鈴搖的印像裡雖然正直又嚴肅, 她在黃金之王面前總是不由自己感到緊張, 但黃金之王對她也相當縱容。
在天國號上的時候, 白銀之王作為相識多年的好友, 對他的這位摯友相當了解, 有時候看到鈴搖怕得不敢說話的樣子, 笑著說：「中尉其實很喜歡你的，他前兩天還跟我抱怨呢，他說鈴搖一見到他都不敢說話，讓他很苦惱, 還問問我該怎麼辦。」
視頻通話還在連著。
黃金之王在視頻那頭板著臉，「威茲曼, 你不要在鈴搖面前說這些話。」
「嗯嗯，好的哦。」威茲曼笑眼答應著, 轉頭繼續對鈴搖說道：「不過你也不用太怕中尉, 他才舍不得凶你，有什麼事多求幾遍, 他就心軟了。」
黃金之王見自己的摯友在鈴搖面前毫不客氣地打趣自己, 有些無奈地說：「威茲曼，你不覺得你的教育方式有問題嗎？」
「會嗎？」
「小孩子不能太溺愛。」他說得很嚴肅。
下一秒，威茲曼微笑著繼續揭短：「啊，上個周還警告我不要給鈴搖吃太多糖，會長蛀牙, 今天就買了很多甜食送上來的人是誰？」
黃金之王不自然地咳嗽一聲，鈴搖也在視頻前坐著，所以他依然語氣嚴肅：「買是買了，你要監督她不能多吃。」
威茲曼對鈴搖說：「聽到了嗎？」
鈴搖抱著剛剛收到的一大堆甜食，答應得乖乖巧巧，「聽到了！」
「我是說，我前面說的那句話聽到了嗎？你也不用太怕中尉，有什麼事多求幾遍，他就心軟了。」他摸了摸鈴搖的頭，「到地面上跟中尉一起生活之後，說不定你會覺得比天國號上更有趣。」
有什麼事多求幾遍，他就心軟了。
這句話是有跡可循的，比如說，她之前執著於想過普通小孩的生活，黃金之王拗不過她，最後還是讓宗像禮司幫她找好了領養的家庭。
——但也不是什麼都行得通的。
就比如說現在。
鈴搖拉開了自己房間裡的書房的門，直接映入眼簾的是極具衝擊性的畫面。
三面環牆都是高聳的書架，連著通向二樓的盤旋樓梯，無數厚厚的書籍如同磚瓦，堆砌累成了這個書房。
最要命的是，黃金之王就站在她的身側，緩緩說道：「這些書籍，你要在成年之前看完。」
鈴搖：「……」
「重點書目要背誦。」
鈴搖眼睛睜大，緩緩抬頭看向黃金之王，滿眼不可置信。
黃金之王板著臉，一點都不像開玩笑：「裡面有勾畫的背誦段落，從第一個書架開始，每一排都編了日期和要求，你按照上面的順序，每天背誦一篇，晚上睡前我會抽背。」
「……」
「每周閱讀完一本，並寫一篇三萬字的讀書筆記，周末的時候交給我。」
「……」
鈴搖站在原地，搖搖欲墜。
她滿臉寫著懷疑人生，好半晌才開口，「黃金爺爺……我為什麼要看這些？學校教的東西不夠嗎？」
「對了，還有學校的事。」黃金之王順口提到了這裡，「你以後雖然不住在普通人類家庭裡了，但是學還是要上的，身為王權者，所受的教育不能太低，你要了解普世價值觀，基本的社會知識要知道。」
總算聽到一個好消息了……鈴搖心底浮現出一絲開心。
能回去上學的話，很快又可以見到桃井五月了。
但是下一秒，黃金之王說道：「所以，我給你定的目標，是東京大學。」
鈴搖：「…………？」
似乎是察覺到了她一瞬間的僵硬，黃金之王淡淡看過來，「不過那是你高中的事了，分解成小目標的話，從這次期末考試開始，你的每次考試成績需要考到前五名。」
鈴搖滿臉絕望，垂死掙扎道：「……可是吠舞羅他們……」
「赤之王是例外。」
「我……我可不可以也例外一下？」
「不可以。」黃金之王淡淡看過來，「你不僅不可以是例外，你還應該比其他王學更多東西。」
「………………」鈴搖愁眉苦臉，「可是年級前五，會不會太過分了一點。」
「關於你的能力，威茲曼告訴過你。」他稍一停頓，在看到鈴搖欲哭無淚的臉時，心軟了一些，語氣柔和道：「先代無色之王留下過關於你的預言，你可以救很多人，但前提是你不能丟失方向，否則，會是很多人的苦難。所以你也知道，人性善惡的界限，你應該比誰都堅定。」
他蒼老的眼看向書房內望不到盡頭的書籍，「這些都是我為你精挑細選的名著書籍，有助於修身養性，堅定信念，你每天背誦，每周閱讀並寫下感悟，再由我為你評析講解，你一定不會丟失方向，成為可以肩負起責任的王。」
「……」
黃金之王走了之後，鈴搖躺在房間的沙發上，生無可戀地望著天花板。
直到有一團毛茸茸的東西跳上來蹭著她的小腿，她才坐起來看了一眼——是鈴鐺。
她面露喜色，伸手把小貓撈進懷裡，揉著它的腦袋：「非時院把你也帶回來了。」
小貓聽不懂人話，但是很粘人，一直抬著腦袋任由她摸。
她摸了好一會，拿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發給五條悟，「鈴鐺也在！黃金爺爺把鈴鐺也給我帶回來了。」
等了一會兒，五條悟沒有回信息，估計還在忙吧。
她揉著小貓的腦袋，沉悶了半晌後，又給五條悟發了第二條信息：「好想把你也帶回來呀。」
「……」
等了一個多小時，依然沒有回信。
小貓躺在她的臂彎裡，在陌生的環境裡，對她格外的依賴。
鈴搖抱了它好半天，才悵然若失地一手拿著手機，一手抱著它，「走，帶你看一下新房間，以後這裡就是我們要住的地方。」
「你看，這裡是我的床，是不是比以前的家要大好幾倍？」
「這裡是書房，寫作業可以在這裡寫，不用像以前那樣，只有一個小小的桌子，是不是比以前的家要寬敞很多？」
「還有很多書架，其實我挺喜歡看書的，但是黃金爺爺說這些書都要背完……我突然就有點不喜歡書了，感覺頭好痛。」
「這個房間還有二樓呢，有專門的衣帽間，還有鍛煉身體的房間，裡面很多器材都沒見過，還有一個很大的陽台，可以種很多盆栽。黃金爺爺把我養的盆栽也帶了回來，它們都還長得好好的。」
「我也要好好的，……，對吧？」
鈴搖抱著小貓，從二樓的扶欄往下望。
整個房間寬敞得比她之前的房間大了不知道多少倍，什麼都有，什麼都不缺，而且一切都是按照她的喜好來的。
可是住在這裡的也只有小貓和她。
黃金爺爺在對面的院子。
他曾對她說過，「身為王權者，有著常人不能擁有的能力，哪怕你擁有了願意忠誠於你的氏族，你也始終是孤獨的，所以，作為王，你首先要習慣孤獨。」
可她最怕的就是孤獨。
所以才總是逃避著自己的責任。
手機握在手裡，屏幕一直亮著。
界面停留在五條悟的對話窗口，她剛剛抱著小貓看房間時一直開著語音，每一句話都發到了五條悟那裡。
但是他一直沒有回。
他應該很忙。
其實鈴搖對五條悟的事沒有多麼了解，她只知道他是咒術師，他自稱最強，可她對詛咒為數不多的了解也是來自五條悟寥寥幾句解釋。
甚至還不如黃金爺爺知道的多，黃金爺爺起碼還知道他天生六眼，是咒術界御三家五條家的繼承人。
……聽起來好像真的很厲害。
站了不知道多久，手機屏幕亮了起來，鈴搖仍然趴在扶欄上出神，沒有注意到。
小貓不停地撓她的腿，她低頭准備教訓它的時候，才注意到了手機屏幕亮起的光。
——快點長大啊笨蛋。
五條悟昨晚才給他的號碼改的備注。
鈴搖連忙接通電話，嘴角不自覺爬上了笑容，電話一接通，她喊道：「悟！你忙完了嗎？」
電話那頭，五條悟稍一錯愕，隨即笑了一聲，揚著聲調說道：「今天怎麼叫得這麼甜？」
鈴搖：「有嗎？」
「有啊——」五條悟笑嘻嘻的說，「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半天沒見到我了，一定非常想我了，對不對？」
鈴搖：「……」
不過五條悟似乎沒再糾結這個，他已經把鈴搖發的語音都聽過了一遍，說道：「手機有攝像頭嗎，給我看看你的房間有多大？」
「有的有的。」鈴搖看著手機屏幕，有一個轉為視頻的鍵，她點了下去，界面裡立即彈開一個攝像畫面，正對著她的地板，「我找到了，等下，我給你看看。」
「把攝像頭換一下。」五條悟的聲音這麼說。
鈴搖一怔，「那樣……那樣是對著我的呀，可是你不是要看房間嗎？」
「嗯？我是這麼說的嗎？」他的語氣無辜極了。
鈴搖：「……？」
五條悟輕揚的聲調帶著幾分做作的恍然大悟：「啊想起來了，是我說的，是我說的想看看你的房間有多大。但是——那很明顯是個借口啊鈴搖。」
鈴搖仍然困惑著，眨了眨眼，「什麼借口？」
「想讓你打開攝像頭的借口啊。」他笑得輕飄飄的。
嗓音從笑聲中沉下來：
「很明顯，我想看的是你。」
第66章
「我想看的是你。」
——這句話從聽筒傳進了耳朵裡。
莫名其妙讓人手足無措起來。
鈴搖握著手機, 她剛才打開攝像頭的時候為了方便跟五條悟繼續說話，手機離耳朵遠了一些，手機裡傳來的音量小了很多。
可是這樣輕飄飄一句話被聽覺捕捉到的時候, 所有感官失去了知覺, 只剩下心跳不穩的跳動。
她握著手機, 怔愣在原地, 好半天都沒有做出反應。
直到電話那頭傳來五條悟不滿的叫聲, 鈴搖才緩緩回神, 張了張口, 不知道該怎麼表達自己這一刻的心情：「我……我沒有什麼好看的啊。」
「嗯？你說什麼？為什麼突然聲音這麼小啊。」五條悟在電話那頭抱怨著。
鈴搖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手機仍然握在手裡, 她連忙把手機拿近一些，音量這才恢復了大小：「我說……我沒有什麼好看的呀，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長什麼樣子。」
「哦——」五條悟懶懶散散的聲調，附和著他, 「你說得很有道理哦。」
「嗯……」
五條悟滿不在乎地笑著，「那就當做我沒有見過吧？」
「……？」鈴搖語調吃驚, 「還可以當做沒見過嗎？」
「我才不管啦，快點把攝像頭轉過去, 我要看啦！」
「……」
鈴搖握著手機定在原地, 手指指節僵硬地按在手機機身上。
小貓在她的腳邊奔跑環跳，格外活躍, 圓溜溜的眼睛一直望著她。
「鈴搖鈴搖鈴搖——」
她久久沒有回答, 五條悟還催上了。
鈴搖張了張嘴，艱難地說：「可是我……沒有換衣服。」
五條悟在電話那頭發出疑惑的聲音，「你平時在家不是穿著衣服的嗎？」
鈴搖：「？」
「哦哦哦我明白了，因為我要出差，這段時間都見不到我, 所以你在家就放心大膽地不穿衣服了？」
鈴搖：「？」
「鈴搖，建議你在家還是好好穿著衣服。」他語氣忽然很嚴肅：「就算這幾天我不會過來，但是你那裡也有很多男性，再說了，萬一我出差提前回來了，不小心被我看見，你又要說我色狼，哄你很麻煩的！」
「……………………」
「……」
「喂喂喂？鈴搖？你還在聽嗎？你怎麼又不說話了，不至於吧，王的家裡不至於信號不好吧？」
「…………」
——叮咚。
電話掛斷的提示音。
這突兀的聲音在五條悟的話說完之後響起，鈴搖眼睫眨了眨，拿下手機一看，電話已經被五條悟掛斷了。
下一秒，來電顯示的界面再次明晃晃的亮起來。
鈴搖摁下接通鍵，剛剛連接通話，電話對面就傳來五條悟不滿的聲調：「鈴搖——能不能聽到快點回答我啦。」
「能……」
「這不是挺清晰的嘛，剛剛為什麼故意不說話。」
「……」
「怎麼又不說話了啊？鈴搖——你到底在想什麼？」
鈴搖握著手機，吸了口氣，這才語氣平穩地說道：「我才想問你你在想什麼。」
「我？」五條悟的疑問聽起來無辜極了。
「我說的我沒有換衣服不是說我沒有穿衣服！我的意思就是說，沒有換上合適見人的衣服，我穿的是睡衣，你為什麼會往那方面想？」鈴搖說得平平緩緩，但是一字一句都透露著很重的不滿。
五條悟頓時也明白了問題所在，他不自然地咳了一聲，「我……」
「還有。」她沒有聽五條悟打算開口的解釋，繼續說道：「覺得哄我很麻煩可以不用哄我，我……我沒要求你哄我。」
說完，鈴搖快速地點下了掛斷鍵，按捺住了語調裡不穩的失落感。
偌大的房間，空氣頓時沉靜了下來。
鈴搖站在原地，握著手機的手仍然僵硬在那裡，胸腔裡蠢蠢欲動不斷向外躍出的是自己也不知道因何而起的期待。
直到手機屏幕再次亮起了五條悟的電話，那種來源不明的期待才得到了答案。
……但她再次掛斷。
並且快速地把手機放進了口袋。
她蹲了下來，把小貓抱進懷裡，揉了揉，快速地跑下了樓。
換好衣服，收拾好書包，推開房間門後從院子裡出來。
現在已經過了上午上學的時間，可她還是要去學校。
黃金之王給她請了假，但也僅限於上午可以遲到一會兒，她還是要去上學，就連中午的便當也早早給她准備好了，她出門的時候放進了書包裡。
畢竟……黃金爺爺給她的目標是年級前五啊，臨近期末考試，黃金爺爺格外重視。
當鈴搖抵達了學校，從教學樓進去，路過走廊上貼著的期中考試成績一覽表時，鈴搖看著上面的排名，格外郁悶。
此時正是上課時間，教學樓裡很安靜。
空蕩蕩的走廊裡，還可以聽見某個班級老師的音量傳出來，還有學生念書的聲音。
她站在期中考試的名次表面前，的目光從上往下看著。
年級一共有大概四百個人，她在……二百多名找到了自己。
郁悶和絕望一齊衝向了腦門，鈴搖站在展板面前，頭暈目眩。
回到了教室裡。
她敲了敲門，老師看到是鈴搖，知道她請假的事，很順利地讓她進來了。
桃井五月原本聽課聽得昏昏欲睡，恍然看到鈴搖，頓時清醒了不少，暗自朝鈴搖揮著手，鈴搖坐下後也朝她揮了揮手回應。
巧的是，這節課剛好就是數學課。
鈴搖拿出書和筆之後，望著黑板，開始陷入了迷茫狀態。
這是她最苦惱的一門課……別說考試了，就連寫家庭作業可以翻書查公式都寫著費勁。
好在後來五條悟給她寫了一頁紙的公式，把她這一年的練習冊上所有的題挨著題號全都寫好了公式，她寫作業的時候只需要代入數字算出來就好了。
等、等等。
鈴搖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她翻開書本，開始在書頁之間翻找著。
找了一遍，沒有，又翻了一遍，還是沒有。
她一頁又一頁翻得很仔細，……真的沒有。
她的東西是非時院收拾回來的，五條悟給她寫的那頁公式就夾在數學課本裡，可她沒有找到……
是黃金爺爺拿走了吧。
鈴搖陷入了更加絕望的狀態，耳邊是數學老師唾沫橫飛的講解，她聽著又頭疼又絕望。
睜大著眼扯著耳朵努力聽懂老師講的每一個字，但是總是聽到一半，老師突然說了一句她聽不懂的話，後面就再也聽不懂。
尤其是——
「這不步驟不用多說了吧，大家都會做，根據這個步驟算出來的結果，代入下一個步驟。」
怎、怎麼就不用多說了，怎麼就大家都會做了。
鈴搖望著滿黑板的演算步驟，比看著書房那一櫃子的書還頭疼。
最後一次抬頭看著滿黑板的天書，鈴搖的心底忽然想到了五條悟——
她拿出手機，打開。
映入視線的是一連串的未接來電，後來，五條悟見她不接電話，放棄了，改成了發信息。
給她發了好幾條。
前面還是解釋他不是那個意思，到了後面，五條悟已經不僅僅是文字解釋了。
照片。
照片。
照片。
一連串的照片。
鈴搖挨個一張一張點開，都是五條悟的照片，但……並不是中規中矩的拍照。
一張比一張搞怪顏藝。
圖片上全都配了字。
——快理我、快理我、快理我。
他長了一張極其好看的臉，這樣作怪的表情放在普通人的臉上，只會覺得好笑，但是放在五條悟的臉上，怎麼看都還是覺得好看，甚至比起他正常的時候，多了幾分離經叛道的張揚。
最好看的地方依然是他的眼睛。
他的眼睫細密纖長，垂著眸看向她時，密密稠稠的眼睫幾乎將他的眼睛蓋住，彎眼一笑，寶石藍的眼睛，熠熠如星海。
即使是這樣表情毫不避諱地誇張搞怪，一張一張看下來，嘴角依然不由自主爬上笑容。
看了一遍，又返回去再看一遍。
這時候有新的信息發送過來，五條悟又發了一遍：「快理我！」
信息時間顯示著一秒前。
鈴搖望著對話框裡長長一串的聊天記錄，嘴角上翹，手指戳開了打字的窗口，才恍然想起來自己是在生五條悟的氣來著。
她收斂了一下表情，很嚴肅地打字：「理。」
「？」
「？」
「？」
「？？？」
五條悟：「兩個小時了，你就回我一個字。」
鈴搖想了想，打字，准備跟他好好說一說自己不高興的理由，好好講一下道理，這事就算揭過去了。
這個時候五條悟已經飛速發來了第二條信息：「為什麼，我發了那麼多我的照片，你都沒有一點點心動的感覺嗎？你的反應難道不應該更熱情一點，更開心一點嗎？」
這次輪到鈴搖緩緩打出一個問號：「？」
五條悟還在繼續說：「雖然沒有達到我預想中的結果，但也不算失敗，你總算是理我了！我剛剛問了傑，傑居然建議我出賣我的色相，實在是太匪夷所思了，沒想到居然真的有用耶！！」
鈴搖：「？」
她打字說道：「我能看看夏油傑原話是怎麼說的嗎？」
「好哦。」他答應得很干脆，並且很快就把夏油傑和他的聊天記錄發了過來。
聊天記錄裡。
五條悟：鈴搖又不理我了怎麼辦！我好像又說錯話了！
五條悟：她已經一個小時沒有理我了！電話也不接！！！
……
再往下，大概是十幾條信息。
都是在說這件事。
一直到夏油傑看到了信息，回復他：你還能打電話過去，說明你沒有被拉黑。
五條悟：對哦！！！這樣看來，事情好像也不是很嚴重？但我放著不管繼續睡覺，會不會不太合適？
夏油傑：[無語]建議你還是好好道歉吧。
五條悟：她不接我電話怎麼道歉啦！而且我也發了短信解釋了好幾遍，她一直沒有回我……
夏油傑：這樣吧悟，溝通最重要的是坦誠相待，誠心一點，用你最讓對方期待的那一面去對待對方吧。
鈴搖看完了聊天記錄，給五條悟發信息：「夏油傑的意思……是讓你出賣……」
色相兩個字，她沒好意思打出來。
於是改了措辭，「是讓你發自拍嗎？」
五條悟回答得理所當然：「我仔細想過了啊，最讓你期待的那一面，我覺得每一面你都很期待啊。」
鈴搖否認：「我沒有。」
五條悟直接轉發了兩條信息。
是鈴搖上午給五條悟發的——
鈴鐺也在！黃金爺爺把鈴鐺也給我帶回來了！
好想把你也帶回來呀。
五條悟說：「這種話翻譯過來就是——很、想、你。」
鈴搖看著自己發的那兩句話，當時沒有多想，只是想那樣說就發了。
被五條悟這樣解釋了一遍，鈴搖頓時覺得臉頰發熱，繼續否認：「不是。」
五條悟：「算啦，不跟笨蛋爭這個。不過你既然理我了，應該是原諒了的意思吧？」
鈴搖否認道：「不是，我才不想原諒你。」
五條悟：「哦，那你還要怎麼樣？」
鈴搖原本還在想要怎麼開口提數學作業的事，見五條悟這麼說，似乎給了她開口的契機，她心跳加快，打字的速度也快了許多，說道：「你之前給我寫的數學作業被黃金爺爺收走了……你可不可以幫我再寫一份。」
五條悟：「？」
鈴搖盯著屏幕，想看看他後續還有沒有什麼信息發過來，莫名很緊張，生怕五條悟會拒絕。
果然，過了一會兒，五條悟又發了一條：「行啊。」
鈴搖松了口氣，開心笑起來，給五條悟發信息，打著字：「那你可不可以今天就……」
字還沒有打完。
五條悟下一條信息很快就發了過來：「那你先承認一下你很想我吧。」
「承認了就給你寫。」
第67章
鈴搖看著五條悟發過來的信息, 久久沒有回復。
耳邊是老師滔滔不絕的講課，還有粉筆在黑板上落下的筆跡的聲音，像擊打落下的敲鼓節奏, 一聲又一聲, 重重落在心跳上, 難以分辨。
「……」
鈴搖手指停在手機上。
這個時候, 講台上的老師叫住了她的名字：「鈴搖。」
鈴搖慌忙抬頭, 老師拿著粉筆的手點了點黑板, 「你說一下下面怎麼做。」
鈴搖：「……」
站起來回答問題的時候, 感覺像是全班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
老師一直盯著她, 手裡捏著粉筆，似乎是等她開口。
在這樣的環境下，鈴搖愈發感到局促，她抬頭看著黑板上正在講解的那道題……不會, 她完全不會，她甚至不知道老師現在在講的是哪一道題。
鈴搖小聲承認道：「我不會……」
「那就站著。」
老師平平淡淡地丟下這句話, 回身，若無其事地繼續講解下一個步驟。
到下課之前的這段時間, 鈴搖覺得時間格外漫長, 也十分讓人感到折磨。
終於到了下課鈴聲響起來，老師抱著自己的書走出了教室, 教室裡也隨著老師的離開而氣壓輕松了幾分, 鈴搖悶悶地坐了下來。
一下課，桃井五月飛奔跑過來，看她滿臉郁悶，安慰道：「沒關系沒關系，你昨天的課沒有來嘛, 跟不上很正常。我幫你記了筆記，等會兒就拿給你。」
鈴搖誠實地說：「其實就算我昨天來上課了也聽不懂……」
桃井五月忽然問道：「你放學之後忙嗎？」
鈴搖不知道她為什麼突然這麼問，搖頭，「不忙。」
桃井五月笑起來，提議道：「這不是要期末考試了嘛，阿大的成績很爛，他媽媽念叨很多次了，讓我幫他補補課，如果你不忙的話，社團活動結束之後我們可以一起哦。」
鈴搖頓時非常感激，「真的可以嗎？」
桃井五月點頭，「當然，我們這周都在給阿大補課。」
鈴搖：「我們？」
桃井五月：「對啦，還有赤司君和綠間君，他們兩個成績很好的。黃瀨的成績也不差，不過他還有模特的工作，有時候也會留下來。」
鈴搖跟他們都不太熟，只有黃瀨涼太算是熟悉，青峰大輝也有一點點接觸，於是猶豫道：「那我跟他們一起……會不會不太合適？」
桃井五月拍了拍她的肩膀，「當然不會，他們都是很好的人。再說了，到時候把阿大交給赤司君和綠間君，我來給你補嘛，這樣你就不會覺得不好意思了吧？」
鈴搖頓時非常感動，「太謝謝你了……我放學之後請你喝奶茶。」
桃井五月也不跟她客氣，「那我要半糖去冰的哦。」
「嗯嗯嗯，好！」
有了桃井五月的幫忙，心裡壓著的大石頭總算是落了下來。
鈴搖再次打開手機，五條悟給她發了好幾條信息。
五條悟說：「我又說錯了什麼嘛！為什麼又不理我了！！」
鈴搖翹著嘴角，心情很好，回答得也格外輕松：「剛剛被老師提問了，現在才下課。不用麻煩了，我找到別人幫忙了。」
五條悟：「……」
五條悟：「可以。」
等了一會兒，仍然沒有等到五條悟再發什麼信息過來。
鈴搖莫名生出一種愧疚感，想了想，給他發了信息過去：「等你回來我也請你喝奶茶。」
五條悟幾乎秒回：「？」
五條悟：「也？」
鈴搖解釋了一下：「嗯，我要給幫我補課的同學買奶茶。」
五條悟：「我還有三天回來。」
鈴搖不知道為什麼五條悟突然提時間，只老實地回了一句：「哦。」
下一刻，她就知道了五條悟為什麼突然提時間。
他說：「回來再跟你好好講道理。」
鈴搖看著這句話，一臉納悶，她又有什麼道理要講呀……
下午的放學時間。
鈴搖先去學校附近的奶茶店打包奶茶，她短信裡問著桃井五月大家的口味情況，然後拎著一袋子的奶茶往籃球社跑。
籃球社的社團活動時間還沒有結束，鈴搖坐在旁邊的觀賽席等。
桃井五月已經在負責一軍的訓練，站在球場旁邊，她看到鈴搖來了之後，領著鈴搖去了休息室。
奶茶放在了桌子上。
桃井五月順便迫不及待地問著：「哪杯是我的哪杯是我的？」
鈴搖從裡面拿出半糖的奶茶遞給她，「是這個。」
桃井五月滿足地喝了一口，說道：「我剛剛跟赤司君說過了，說我有一個朋友數學也不太好，叫過來一起補課，他同意了，而且他說有什麼問題他也會教你的。」
「嗯。」鈴搖後知後覺反應過來，「赤司君……是不是年級第一那個？」
「是啊是啊。」說到這個，桃井五月興致很高，「赤司君實在是太完美了，長得好看，家世也好，成績很好，籃球也打得很好。最讓人吃驚的是——」
她說：「赤司君怎麼看都是絕對完美的優等生，可是前段時間黃瀨和阿大在休息時間玩黑潮王國的時候，他倆卡在一個關卡誰都過不了，互相罵對方笨蛋罵了很久，赤司君拿過去之後幾分鐘就通關了，赤司君的頭腦也太好了吧。」
鈴搖聽過黑潮王國這個游戲，最近很火的一個手游，班上的男同學經常提及這個名字。
她隱隱約約知道一個大概，知道這是一個策略類通關游戲，到了後面很難。
前段時間，隔壁班有一個男生為了打過一個關卡，周末熬了兩個通宵的夜，因此周一來上課的時候整個人都像是坐了幾年牢一樣，老師問他怎麼了，他張口就回答了一句游戲裡的語音，把老師氣得罰他抄了一本書，這件事在年級裡出名了好長一段時間。
桃井五月還在感嘆：「也不知道赤司君這麼完美的人會喜歡什麼樣的類型啊，我跟你說哦，赤司君的櫃子裡經常被塞滿情書，還有各種各樣的巧克力，果然大家都會喜歡赤司君這樣的類型啊，完美得讓人挑不出錯來。」
鈴搖跟赤司征十郎沒有多少接觸，於是也想不通這個問題。
她順著桃井五月之前說的話又復述了一遍，「你不是剛剛也說了嗎，赤司君長得好看，家世好，成績也好，籃球也打得好，大家都喜歡赤司君也很正常吧……」
桃井五月喝著奶茶，點頭，「所以嘛，有時候真的很好奇，什麼樣子的女孩子會被這樣的赤司君喜歡，那個女孩子一定超幸福的吧。」
「……」鈴搖的心底突然冒出來一個想法。
這個想法很突兀，也只浮現了一瞬間，很快又壓了下去，但一直在心底躍躍欲試著。
社團活動時間還沒有結束，桃井五月進來喝了幾口奶茶又要去外面看著訓練。
她走以後，鈴搖拿出手機，找到了五條悟的號碼。
手指在按鍵上停頓了好一會兒，發了信息過去：「你會玩黑潮王國嗎？」
鈴搖盯著手機屏幕看了好一會兒。
直到五條悟回復信息過來，他說：「會倒是會，可你為什麼突然問起游戲？」
鈴搖看著前面那半句——
會倒是會。
這句話看起來好像就是普通的玩家，可剛剛桃井五月說到赤司征十郎……幾分鐘就把青峰大輝和黃瀨涼太打不過去的那一關通關了。
果然完美的人只有赤司征十郎吧……
心底莫名浮起一絲遺憾，她又問了另一個問題：「你會打籃球嗎？」
五條悟：「？」
五條悟非常困惑：「你是想跟我PK游戲還是想跟我PK籃球？」
鈴搖：「？」
她是這個意思嗎？
他很快又回了下一句：「你別妄想了，不管是游戲還是籃球你都贏不了我好不好？先不說黑潮王國我全服排名第一，就是籃球，你這小短腿碰都別想碰到球，我甚至都不用跳起來。」
說著，他還特別嘚瑟地飛速發了一張照片過來。
照片上是他的影子，他還拿塗鴉筆在他影子的腿上畫了一條長線，並標示著字——來打籃球啊。
「……」
鈴搖的注意力卻定在他發來的那一段話裡，確認道：「你是全服排名第一？」
五條悟：「啊？為什麼你的關注點在這上面？難道不應該是我的腿嗎？」
鈴搖再次確認道：「真的嗎？」
過了一會兒，五條悟截圖發過來：「這個游戲很簡單好吧？還不如去年的武士傳奇有難度。我和傑還打賭看誰先通關呢，傑現在都還卡在倒數第二關沒出來~~~」
鈴搖點開那張截圖，個人資料簡介上，榮譽標識在特效中閃閃發光，排名第一的字樣一眼就能看到。
長得好看，家世好，成績好，籃球打得也好，游戲也厲害。
不知道為什麼，嘴角的笑容難以抑制地上揚。
難以形容這樣的感覺，尤其是，目光觸及到手腕上手鏈時，那樣的笑容更難以克制。
她把聊天記錄往上劃，是上午五條悟給她道歉的時候發的一張又一張自拍，又一張一張往下看了一遍。
直到理智回籠。
鈴搖才清醒地拍了拍自己的臉……等等，為什麼會有這樣虛榮的想法啊？
……感覺好可恥啊。
鈴搖臉上的笑容緩緩冷靜下去，再次看著手機屏幕裡的照片時，不知道為什麼剛剛自己的心底會有一種難以形容的……私有欲？
是這樣形容吧？
一想到這樣的五條悟上午還在想方設法哄自己開心，就難以遏制地想要微笑，她明知道這樣奇怪的虛榮不對，所以才覺得特別羞恥。
視線停留在照片上的臉，那樣的心情就會格外明顯。
她把手機屏幕關上，拍了拍自己的臉，快速從袋子裡拿了一杯奶茶，大口地喝了兩口，這才在安靜的休息室裡聽到了自己平靜下來的心跳。
手機再次震動。
屏幕自動亮了起來，鈴搖看過去，屏幕上顯示著五條悟剛剛發來的信息：「籃球你就別想了，你想玩游戲的話我倒是可以教你。」
籃球你就別想了……
鈴搖捧著奶茶，賭氣道：「不要，我也要打籃球。」
五條悟：「……」
他看著鈴搖發過來的話，挑眉笑了一聲，想像了一下鈴搖站在籃球架下面，像個急眼的兔子一樣，不管怎麼跳都沒法投進球。
他直白地說：「教是可以教啊，可你應該要學很久才能投進一個球吧。」
鈴搖：「我不管，那是你該考慮的問題。」
五條悟愣了一下，懶懶散散地靠在椅子上，長腿隨意地搭在前面，他看著屏幕上那一行字，冰冷的文字沒有任何語氣，也看不到她的表情。
可是他從中讀出來一點任性的感覺。
應該不是錯覺。
鈴搖向來溫吞又懂事，很少提任性的要求，理智又較真，這樣不分緣由的提要求，還真是稀奇。
五條悟露出興致勃勃的笑，慢條斯理回了句：「行，那你等我回來吧。」
聊天對話到此暫時結束。
鈴搖迅速熄滅了屏幕，把手機放到一邊，不自然地拿起奶茶機械地喝著。
直到社團活動結束，桃井五月比其他人先一步回到了休息室，看到鈴搖捧著奶茶雙目呆滯的模樣，問了句：「鈴搖，你怎麼了？是休息室裡溫度太高了嗎，你的臉也好紅啊。」
「……」
桃井五月走到窗邊，「忘記開窗通風了，難怪你的臉會那麼紅，下次覺得熱就開窗嘛。」
鈴搖捧著奶茶：「……嗯。」
桃井五月看她心不在焉，以為她是在擔心數學補課的事，於是安慰道：「別擔心啦，我數學成績超好的，而且還有赤司君和綠間君在，這段時間好好補一補，一定會有所提高的。」
「……嗯。」她眼睫動了動，抬頭看向桃井五月，澄澈的黑眸裡攙著清透的茫然，「五月……我覺得我好像有一點心理疾病。」
桃井五月不解，「什麼？」
她想起來前段時間很多抑郁症自殺的新聞，驚慌道：「不會吧……啊，鈴搖，你有什麼心理問題一定要跟我說，我會開解你的。」
鈴搖捧著奶茶杯，下巴抵在杯沿上，眼睫迷茫地顫著，「我不知道怎麼說……就是，突然覺得自己很不講理。」
桃井五月：「誒？」
鈴搖聲音小小的，「……突然覺得自己很不講道理，而且，這樣蠻不講理的時候，看到對方竟然答應了我的要求，我居然會覺得很開心。」
她轉頭，看向桃井五月，「我這樣是不是很不好？我自己也知道這樣不合適，可是那樣的想法很強烈，強烈得讓人難以克制，很想知道自己任性的後果，可是後果居然是對方答應了，這讓我更加覺得自己蠻不講理，但是開心的感覺更明顯了。」
說完，她自己語氣失落地譴責自己：「好矛盾啊……所以我才覺得，我的心理一定是有問題了吧。」
第68章
鈴搖說的話, 把桃井五月聽懵了。
好半天，她才緩緩問道：「這個對方……是男生還是女生？」
鈴搖抬起眼：「男生和女生不一樣嗎？」
桃井五月重重點頭，「當然不一樣啦！其實這種獨占欲很正常啊, 朋友之間, 親人之間, 都會有這樣的心情, 我也會對爸爸媽媽提過分的要求, 看到他們答應了下來, 確實會很開心呀。不是心理有問題啦, 就是挺常見的一種心理。
「不過……如果對方是男生的話。」
桃井五月嘿嘿一笑, 「你能有這樣的想法，要麼是對方很喜歡你，要麼是——」
鈴搖心髒提了起來，「是什麼？」
桃井五月笑著, 「是你很喜歡他！」
要麼是對方很喜歡你。
這個……五條悟好像沒有說過喜歡自己的話，幾次提到這樣的話題, 他說的也大概是，讓她快點長大, 讓她快點喜歡上他吧。
還有一些類似的話, 可是他沒有說過喜歡自己。
雖然很明顯可以感覺到。
他對自己的縱容。
他自己也說過，他總是在讓著她。
……那要麼是自己很喜歡他？
鈴搖又問桃井五月：「我不確定他是不是很喜歡我, 可是我也不確定我是不是很喜歡他……有沒有第三種可能？」
桃井五月想了想, 「也有，關系很好，很親近的人之間，也會有這樣的心理。比如說你之前居然把我們的姐妹手鏈摘下來了，我也難過了很久。」
鈴搖訥訥道：「對不起……」
桃井五月依然笑著, 「沒關系啦，你說對方來說來說很重要，那一定很重要，我就不吃這個醋了。我就是舉個例子，人與人之間都會有這樣那樣的心理，沒有傷害到對方的話，就都是很正常的，不用太在意。」
鈴搖似懂非懂地點了頭。
過了一會兒，她想起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又問道：「那我該怎麼區分這三種感覺？就是……就是我該怎麼區分，我有這種心理狀態是因為對方很喜歡我還是我很喜歡對方，還是因為我們關系很好？」
桃井五月也懵了好一會兒，她也不太懂怎麼區分，想了想，才說道：「是因為什麼不重要吧，反正不管是哪一種，都說明對方對你來說很重要，好好回饋對方對自己的縱容就行了。」
鈴搖覺得桃井五月說得很有道理。
於是沒再糾結為什麼。
只是心底最後做了一次選擇。
五條悟很喜歡自己，似乎是吧。
自己很喜歡五條悟……不知道，單純喜歡的話，她的確很喜歡五條悟，比在此之前喜歡的任何一個人都喜歡，可是這種喜歡會讓人產生這樣的心理嗎？她對其他人又沒有過這樣的想法。
關系很好……似乎這個答案更確切，可是心底裡又潛意識地想把這個答案劃掉，帶著她自己也茫然不知的困惑。
最後又把選項掙扎回到了上面兩個，五條悟很喜歡自己，自己很喜歡五條悟。
奶茶插著習慣，鈴搖無意識地一口又一口喝著，就這麼靜靜坐著陷入沉思。
直到其他人也收拾好，回到了休息室。
還沒開門，就聽到了青峰大輝和黃瀨涼太爭執的聲音。
青峰大輝說：「明明你的數學成績也很爛，你有什麼資格跟赤司一起指責我不認真？」
黃瀨涼太鐵骨錚錚地解釋道：「我比你名次高！」
青峰大輝：「我倒數第五，你倒數第七？」
黃瀨涼太：「那也是比你名次高！」
兩個人似乎為此爭執了一路。
綠間真太郎面無表情地打斷了他們：「在我看來，倒數第五和倒數第七都很丟籃球社的臉。」
青峰大輝立即反駁：「我們是體育社團，又不是數學社團，為什麼成績差還會給籃球社丟臉？」
綠間真太郎扶了一下眼鏡，冷靜地說：「籃球社是帝光中學的豪強社團，每一屆都是中學生賽事上最引人矚目的社團，因此隊員的名字也一直被各個學校熟知，上周比賽的時候，對手就嘲諷過我們四肢發達只會打籃球，尤其是你，青峰，他們可是指著你說的。」
「……」
青峰大輝顯然想起來了這茬，頓時來了勁。
他把書包重重往桌子上一放，椅子拉開，回頭看向黃瀨涼太，「搞快點啊黃瀨，你還想下周比賽的時候被對手笑嗎！」
黃瀨涼太也很不服氣，立即打開了作業本，說道：「期末考試一定讓他們好看！」
青峰大輝非常滿意，「沒錯！讓那群菜鳥知道，我們不僅籃球很強，數學也很強，就連黑潮王國他們也打不過！」
黃瀨涼太：「沒錯！」
桃井五月看著這一幕，很無語，「你們有這個覺悟就不錯了……」
赤司征十郎和綠間真太郎負責青峰大輝和黃瀨涼太，桃井五月負責鈴搖，遇到麻煩的問題，問一問他們兩個，解決得也很快。
作業做完以後，又把練習冊上的題目從頭到尾開始捋一遍。
桃井五月看著鈴搖作業冊上的正確率，很吃驚，「你以前的作業正確率很高啊，而且剛剛講的那些題你以前也做得對嘛，怎麼剛剛還說不會？」
鈴搖很心虛。
因為以前的作業都是五條悟給她寫好了。
她不好意思說出口，但又不想說謊，於是悶著聲沒說話。
好在桃井五月沒有在意，一個題一個題地給她講。
赤司征十郎提前安排好了計劃，現在距離期末考試還有十天左右的時間，每天都安排好了任務，到期末考試前夕，剛好可以把一整學期的內容復習完。
結束今天的復習時，外面的夕陽幾乎已經落山，鈴搖跟著大家一起往車站的方向走。
終於結束了數學復習，大家的聊天內容又回到了籃球上。
鈴搖聽著半懂不懂，也插不進去話題。
只有黃瀨涼太走在最後面，看她悶著聲不說話，主動跟她搭話：「鈴搖的數學成績也不好嗎？」
鈴搖抬頭，嗯了一聲，「上課都有一點聽不懂。」
黃瀨涼太給她一個笑容，「放心放心，小赤司和小綠間的成績很好的，桃井也是哦，期末考試一定沒問題，今天復習很累了，回去早點休息吧。」
「……嗯。」
鈴搖倒是想回去早點休息，可是回去以後，還有黃金之王給她布置的……背誦和默寫。
本來她想蒙混過關，可是她洗完澡躺下，拿出手機，開始下載黑潮王國的時候。
兔子面具的非時院出現了。
沉默地敲了敲門，在她開門之後，冷靜地走進書房，把今天要背誦的書籍抽了出來，翻開要背誦的段落，放到了她的面前。
雖然非時院不說話，但是這無聲的表達，也讓鈴搖懂了是什麼意思。
剛剛結束數學的摧殘，此時的鈴搖格外崩潰。
她抬眼，小聲問著：「……可以不背嗎？」
兔子面具搖了搖頭。
盡管沒有出聲，可是態度很堅決。
鈴搖接過書，「好吧……」
兔子面具離開了，走的時候還很貼心的給她關上了門。
鈴搖翻開了書，看著要背誦的那一頁，似乎……今天要背誦的內容也不是很多。
在可以接受的範圍內。
鈴搖松了口氣。
然而，兩個小時過後，鈴搖覺得自己高興得太早了。
段落雖然不長，可是她根本不能理解那是什麼意思，干澀地背下來，轉頭又忘記了，於是這樣反反復復的遺忘，居然背了兩個小時還沒有背完。
中途兔子面具還來過，檢查她的背誦進度，看到她真的在認真地背，又離開了。
五條悟打電話過來的時候，鈴搖正處於背了又忘、忘了又背的痛苦掙扎中。
就連接通電話都顯得有氣無力，「……喂。」
手機隨意地摁了接通鍵就放在旁邊，於是她也沒就沒有注意到五條悟打過來的是視頻電話。
從五條悟的視角裡，可以看到鈴搖郁悶的半張臉。
她背不下來，於是開始用手抄寫，希望借助抄寫增強記憶力，此時寫在紙上的字跡也略顯無力，整個人都處於很郁悶的狀態。
「難得啊，怎麼這麼晚了還在學習？」
外放的音量裡傳來五條悟的聲音，帶著點笑，說得不像是好話。
原本就很郁悶的心情在五條悟的笑聲裡加倍了，她抬起眼，說：「我……」
結果這一眼就看到了攝像頭裡的五條悟。
他湊得很近，鏡頭裡是他放大的臉，細白的碎發下，星海一般璀璨湛藍的眼眸。
還有……縮小的鏡頭裡，有自己的臉。
鈴搖頓時睜大眼睛，迅速捂住自己這邊的攝像頭，磕磕絆絆好半天才說出來：「你怎麼開的是視頻呀！」
五條悟的語氣聽起來格外無辜：「不開視頻開什麼？」
鈴搖死死捂著攝像頭，「打電話不就好了嗎……」
五條悟笑了一聲，外放的音量在空蕩蕩的房間裡，清晰得就像在她身邊一樣，他拖長的聲調說得理所當然：「當然不好，好幾天沒有看到你了——」
鈴搖的手捂著攝像頭，擋住了自己漸漸發熱的臉。
她在電話這頭穩住心跳，努力鎮定地說：「你、你出差不忙嗎？怎麼一直有空給我發信息，還有空給我打電話。」
「忙啊，當然忙。」他笑。
鈴搖正要開口。
他又說道：「這不是忙完了嗎，來看看小孩寫作業，放松放松。」
鈴搖：「……」
她很郁悶，「你是來看我笑話的嗎？」
五條悟不置可否，笑得懶懶散散，「怎麼樣，今天的數學作業寫完了嗎？」
他說得像是在關心自己，可是每一個字裡都聽得出嘲笑的意味。
那笑聲的言下之意像是在說。
笨蛋，沒有我看你怎麼辦，還不快點求我。
鈴搖哼了一聲，很有骨氣地說：「當然寫完了。」
「哦——」五條悟拖長的聲調聽不出高不高興，他不緊不慢地說：「給我看看，可以吧？」
鈴搖覺得證明自己的時候到了，很驕傲地答應了：「可以。」
於是她把手拿了下來，轉身去找自己的作業本。
她拉開的書包的拉鏈，把作業本從包裡拿了出來。
翻開頁，找出了今晚的作業那一頁。
攤開，這才轉身對著手機，把作業本放到鏡頭前晃了晃。
她彎彎笑著的眼睛帶了點自豪感，「你看，我全都寫出來了。」
「啊，看到了看到了，真不錯。」他回答得懶懶散散，像是敷衍，聽不出一丁點在誇她真不錯的意思。
鈴搖覺得他這樣真的很打擊熱情，本來就是他說要看的，結果給他看了他又這麼不放在心上。
她正要講道理。
卻看見鏡頭裡，五條悟似笑非笑的眼，他一手撐著下巴，嘴裡叼著一根棒棒糖，眼睫懶懶地垂下，在他的眼瞼落下陰影。
小太陽鏡也垮到了鼻尖，神色閑散，偏偏他的眼睛湛藍湛藍的盯著她看。
直白而又意味不明。
鈴搖頓時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手裡仍然捏著作業，問道：「……你在干嘛？」
五條悟挑了下眉，笑得不正經，很自然地說：「看你啊。」
「……」
「…………」
鈴搖緊握著作業本，努力很淡定地說：「你不是要看作業嗎？」
他笑了一下，語調懶懶的，聽起來連敷衍都懶得敷衍，「我不這麼說，你怎麼會把手從攝像頭上拿開啊？」
「……」鈴搖覺得自己被騙了，她重新捂住攝像頭。
手機裡傳來五條悟的聲音，「拿開。」
鈴搖較上勁了，「我不拿開。」
他：「聽話。」
「……」鈴搖的手動搖了一下，剛剛要挪開一點，又捂了回去，「我為什麼要聽你的話，我不拿開。」
五條悟低笑輕嘖了一聲，來了興趣，「你今天怎麼這麼喜歡跟我對著干？就因為我沒答應你給你寫數學作業？對我有意見？」
鈴搖很誠實地說：「不是。」
但是顯然五條悟沒有把她的誠實聽進去。
他繼續說道：「本來你學習成績那麼差，就應該多努力多思考，你有不會做的題可以讓我教你啊，讓我給你寫作業，這樣你考試不是照樣考得很差嗎？」
「……」
學習成績那麼差。
考試照樣差。
這幾句話，完全戳到了鈴搖的傷心事，她頓時覺得五條悟說得很過分，一點尊嚴都沒留給她。
就連攝像頭的事也顯得不那麼重要了。
她失落地放下了捂著攝像頭的手，垂頭喪氣的轉過頭去，不再看他。
五條悟注意到了，很茫然，不知道鈴搖怎麼突然不高興了，問道：「我又說錯什麼了嗎？」
「……」
鈴搖抿了抿唇，重新看過來時，忽然想起來在籃球社休息室裡時一直糾結著思考的那個問題。
她覺得她應該想通答案了。
頓了頓，她緩緩說道：「果然你不喜歡我吧。」
那麼是她很喜歡五條悟？
算了，可能就是第三個答案吧，因為他們關系很好，才會有那樣的想法。
想通之後，也沒那麼多心理負擔了，她收拾好作業本，打算繼續背。
「…………」
「……」
電話那頭的五條悟安靜得過頭。
好半天，鈴搖才察覺到五條悟久久沒有說話，她再次轉頭看過來。
結果一眼就撞進了五條悟深邃的視線裡，他眼睫微抬，瞳仁是寶石那樣昂貴的、冰涼的藍。
鈴搖被他這樣看得心虛，「你……你為什麼又是這樣看我？」
五條悟笑了一聲，意味不明，勾著點冷淡的涼意。
他關掉了攝像頭。
通話界面裡，只剩下黑色的屏幕。
但是電話還沒掛斷，還有他的聲音，滿不在乎的倦懶裡，帶著點她聽著揪心的冷冷淡淡，「沒良心的笨小孩。」
「……我。」她只來得及說一個字。
通話結束。
電話掛斷以後，界面回到了原本的畫面，房間也安靜了下來，只剩下牆壁上的時鐘滴滴答答機械的聲音。
機身微熱，顯示著剛剛確實有過一通電話。
第69章
「……」
鈴搖看著手機通話記錄裡的那個電話, 手機機身還微微熱著，以及最後出現在腦海裡的畫面。
是五條悟冷冷淡淡的眼。
他向來一副懶洋洋的樣子，偶爾專注起來, 也像是不把什麼放在眼裡, 整個人透露著一種肆意張揚的感覺。
很少很少有這樣, 見過他眉眼冷淡, 連眼角那點張揚的笑都收斂。
這樣的五條悟讓她很不安。
回撥電話的鍵就在那裡, 指尖懸停在上, 她久久沒有摁下去。
……算了。
先把文段背下來吧, 背完再去找他, 不然一直跟他說著話，她根本沒法專心。
十點之前，鈴搖總算是暈頭轉向地背了下來。
她去前庭的院子敲了黃金之王的門，磕磕絆絆地把文段背了出來。
本以為背完就可以走。
但是黃金之王還繼續開始了講解, 將她剛剛背的這一段從頭到尾都講解了一遍。
很詳細，而且很催眠。
催眠歸催眠, 但是鈴搖一點都不困，相反, 她一直惦記著另一件事。
聽得也心不在焉。
這樣的心不在焉很快就被黃金之王發現了, 他蒼老的聲音壓著威嚴，「鈴搖, 要保持專注。」
鈴搖自知理虧, 嗯了一聲，「對不起……」
黃金之王又說：「讓你背這些不是單純的給你增加任務，你要理解它們，把他們記在心裡，成為你信念的一部分, 潛移默化的讓你樹立起良好的人格。」
本來只是講解段落，因為她的走神和心不在焉，反而又多了一頓說教。
一直拖到了好晚，鈴搖才從黃金之王的庭院裡出來。
回到房間的時候，已經接近十一點了。
她快速地洗了個澡，頭發都沒有完全吹干，就回到房間拿起手機。
心跳砰砰砰跳得很快。
給五條悟打了電話回去。
以往給五條悟打電話他總是接得很快，所以總是給她一種他不怎麼忙的錯覺，信息也是，總是第一時間就能回復她。
可是這次，……，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讓他不高興了。
電話的聲音響了很久很久。
沒有人接聽。
直到電話響了太久，自動掛斷了。
頭發沒有完全吹干，她急著打電話，所以匆匆吹了吹就回了臥室。
發梢還有些濕潤，不時還會有彙聚下來的水滴細細小小的滴下來，夏日寬敞的睡裙露著脖子和鎖骨，水滴滴下來落在皮膚上，有著微微的涼意。
鈴搖看著那個沒有撥通的電話。
許久後，她才把手機放了下來。
摸著還有些濕潤的頭發，她回到了浴室，心裡沒有了惦念的事，這次吹頭發也吹得慢了很多。
頭發完全吹干以後，鈴搖才從浴室出來，回了房間。
她簡單地把書包收拾了一下，准備躺回床上睡覺，這一天很累，又是數學補習，又是背誦文段，實在是太累了。
關了燈後，安靜下來的房間裡，嗡嗡的聲音在放大的聽覺裡格外明顯。
似乎是想到了什麼。
鈴搖猛然坐了起來，在床頭找著手機。
找了很久，沒有找到。
被子掀起來，沒有。
枕頭挪開，沒有。
那一陣嗡嗡聲持續不斷，鈴搖越找越著急。
最後，震動的嗡嗡聲停了下來。
鈴搖還是沒有找到手機。
電話掛斷的時候，手機屏幕彈出提示窗，屏幕也因此亮了起來，在黑暗的房間裡一束微光，很明顯。
在課桌上。
鈴搖連忙小跑過去，一看，未接來電。
——快點長大啊笨小孩。
是五條悟出差前的那個晚上，他給他的號碼改的備注。
看到這一行字，腦海裡不由自主想起來他的臉，他的笑，他溫熱的指尖，可靠的懷抱，還有……今天晚上，最後那個冷淡的目光。
她來不及多想，毫不猶豫的摁下了回撥鍵。
這一次，五條悟接得很快。
她連忙把手機拿到耳邊。
聽筒裡，恰到好處地傳來五條悟的聲音，低沉，帶著幾分倦懶，「這麼晚了，打電話過來干嘛，打擾我睡覺？」
他問得很隨意。
好像就只是順口一問，之前發生的事，像是壓根不在乎。
鈴搖的手撐在桌沿上，沒有動，靜靜地回答他：「我才背完……」
「嗯？你說什麼，聲音大一點，聽不見。」他的語氣依然懶洋洋的。
像是故意的。
可是鈴搖現在沒想跟他計較他是不是故意的，她又重復了一遍，還多說了一些：「對不起……我剛剛想給你打電話過去，可是我還沒有背完，我想著背完再給你打回來，不然我沒法專心。」
「我是不是真的打擾你睡覺了？」
最後這句，問得有點小心翼翼。
五條悟笑了一聲，拖腔帶調，「你自己看看時間是幾點了，你覺得你有沒有打擾我睡覺？這不是明知故問？」
「……」
「…………」
小姑娘憋了半天氣，才悶聲說：「對不起。」
「那我下次背快一點。」她補充。
「什麼下次背快一點，這意思聽起來怎麼像是，下次背完書還要給我打電話呢？」五條悟支起了下巴，那懶洋洋的聲調像是多了幾分興致，他笑著說：「還不承認，明明就是很想我嘛。」
「……」鈴搖覺得還是要解釋一下，「不是我想你，我是覺得，你好像有一點，……」
鈴搖說了一半沒接著往下說。
像是不知道該不該說出口。
五條悟：「我有點什麼？」
「……」
五條悟：「？」
鈴搖頓了頓，整理好措辭，直白地說：「我是覺得，你好像有一點離不開我。」
五條悟：「？？？」
她見五條悟沒吭聲，那應該就是不反對的意思，膽子大了一點，她繼續說：「你說你出差很忙，可是你一直有空給我發信息，還有空給我打電話，還想視頻……我想不出來其他理由了，我覺得你應該是離不開我吧，剛剛電話掛斷之後，我覺得我應該給你打回去的，你對我很好，我也應該回饋你的好。」
電話那頭仍然沒聲音。
由於隔著距離，又沒開視頻，看不見五條悟此時的神情反應，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好在，沒有沉默太久，五條悟嗤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漸漸收不住，他笑得樂不可支，就連回答她的聲音都帶了點難以抑制的笑聲氣音，「那怎麼辦啊鈴搖？你覺得我這是不是病了？你的那個能力能救嗎？」
鈴搖懵住了，「這是病嗎？」
「誰知道呢，我感覺挺嚴重的，你看啊，我一見到你的時候，心跳就很快，見不到你的時候，忙起來都會想你，想聽你說話，也想看你的樣子。這難道不反常嗎？你正常的時候是這樣的嗎？」
他的聲調帶著笑，是他慣常有的笑聲，那種半開玩笑滿不在乎的笑。
可聽起來又像是說得很認真。
鈴搖分不清楚他到底是開玩笑還是認真，一時沒回答。
電話那頭五條悟還催上了，「鈴搖鈴搖鈴搖——快點回答我啦。」
鈴搖慢半拍磕磕絆絆地回答了，「是、是吧。」
「哦，那你看我這病得挺嚴重的，你不能對我見死不救吧？」他繼續說。
鈴搖悶著聲，「我怎麼救你啊？這種病我以前沒有見過……」
五條悟繼續說：「見過才能救？」
鈴搖：「也不是，就是，就是我有點不理解，我不知道這種病嚴不嚴重，也不知道在不在我的救治範圍……」
「知不知道沒關系，試試不就知道了？」
「可是你現在不在啊……你不是還有三天才能回來嗎？」
「哦——」五條悟拖著長腔應了一聲。
沒再說話。
電話裡安安靜靜的。
不知道他在做什麼，電話也沒有掛斷。
靜得只有牆壁上的掛鐘時針走過的滴答滴答聲音。
「悟？」鈴搖試探著叫一聲。
他答應得很快，「在呢在呢。」
鈴搖：「你怎麼不說話？」
他答得一本正經，「在網上查怎麼治病啊，年紀輕輕的我也不想死得那麼早。」
鈴搖信以為真，「那你查到了嗎？」
「查倒是查到了，不知道有沒有用。」
鈴搖：「有沒有用先試試呀，你剛剛不是這麼說的嗎？」
五條悟笑了一聲，「可是要別人幫忙才行，網上說這是心理疾病，要別人的開導才能治好。」
鈴搖似乎察覺到了五條悟的意有所指，「你說的要別人開導……是要拜托我嗎？」
「小鈴搖不會對我見死不救吧？」
「那你說說看……我要怎麼開導你。」
「網上說的是——」他的聲調帶著笑，輕佻又散漫，「要多跟病人溝通交流，保持心情愉快，對待這種病情的病人，一定要時刻關注對方的情緒，早上要說早安，睡前要說晚安，遇到有趣的事、開心的事，一定要及時跟對方分享，讓對方知道世界上還有很多有趣的東西，還要分享自己的笑容，發微笑的照片給對方，讓對方被笑容感染，音樂能夠緩解情緒，所以最好是睡前能唱首歌緩解壓力。」
他劈裡啪啦說了一堆，聽起來還挺像回事。
鈴搖覺得這些都不是很難的事，而且跟黃金之王看的養生頻道上那些醫生說的話也差不多，所以她沒有察覺哪裡不對勁。
她答應了下來，「那我早上晚上都會給你發短信的，有趣的事也會跟你分享，給你發微笑的照片。但是，唱歌的話……你真的要聽嗎？」
五條悟連連答應，「當然要。」
鈴搖有點不好意思，感覺臉頰泛熱，「可是我沒在別人面前唱過歌……」
「這樣啊。」他的語氣平淡，聽不出來是遺憾還是什麼。
鈴搖覺得內疚，「……嗯。」
他隨即笑得吊兒郎當，「那你就當是為了我，讓我活久一點，行不行？」
「………………」
鈴搖嘴唇動了動，沒吭聲。
電話那頭，五條悟也沒催她，就這麼靜默著。
在自己的羞恥心和五條悟之間掙扎了一下，想到在籃球社休息室時，桃井五月對自己說的話。
——「是因為什麼不重要吧，反正不管是哪一種，都說明對方對你來說很重要，好好回饋對方對自己的縱容就行了。」
對，要回饋。
五條悟對自己的縱容，要回饋。
而且，救人，本來也是她的職責。
鈴搖嗯了一聲，「我答應你。」
而後，她聽到五條悟意味不明的笑了一聲，「那就這麼說定了？——明天開始吧，今天我先自己煎熬一下，你今天學習也挺累的，早點睡吧。」
「好。」
電話掛斷以後，房間裡又回歸了安靜。
鈴搖握著微熱的手機，站在房間中央的桌子旁邊，還沒有到盛夏，入夜後的溫度不算炎熱，寬松的睡裙下擺裡空蕩蕩的掩著小腿，風吹過時，皮膚有些涼。
她站了好一會兒。
總覺得……說不上來的不對勁。
她回到床上躺下，一片漆黑裡，她望著天花板。
後知後覺的想起來，之前電話掛斷的時候，五條悟像是不高興了，她才打了第二個電話過去，可是這第二通電話裡，五條悟不像是不高興呀。
不僅不高興，還積極的讓她幫忙治病，所以這到底是有沒有惹他不高興啊……
第70章
在期末考試前的這段時間, 鈴搖每天放學後都會跟桃井五月一起去籃球社的休息室。
一番補課下來，許多沒弄懂的問題也懂了。
回家之後，迅速背完黃金之王安排的背誦任務, 再拿出數學練習冊來, 把學會的計算方法在做題練習中鞏固。
考試前的這段時間實在是太忙, 都沒有偷閑偷懶的時間。
也沒怎麼注意日期。
在桃井五月說還有三天就考試的時候, 鈴搖才後知後覺想起來, 距離考試還有十幾天的時候, 五條悟就說過, 還有三天就出差回來。
這好像已經遠遠超出了日期。
而且, 在那個晚上的電話裡，五條悟說什麼他病了，拜托她給他治病。
結果卻是。
早上發早安，晚上發晚安。
最近都是補課, 沒有什麼有趣的事，於是也沒有分享趣事。
微笑的照片, 忙起來自然而然就忘了。
唱歌就更別提了……其實都沒有打電話的機會。
最近的五條悟好像也很忙，忙起來連回個信息都像是抽空。
於是她心安理得的逃避了唱歌, 並且連發照片什麼的都開始偷懶, 到了後面幾天，只剩下了冷冰冰的打卡。
早安, 晚安。
臨近期末考試的這幾天, 連冷冰冰的打卡都會忘。
當鈴搖看著聊天記錄，看到五條悟發來的質問：「今天早上為什麼沒有發早安！」
鈴搖才想起來這麼回事。
她很誠實地認錯，「對不起，我忘記了。」
好在，五條悟沒在這種小事上計較, 迅速回了一句，「沒事。」
鈴搖自知理虧，看他就這麼原諒了自己，松了口氣，緩緩打字，「那等你回來，我請你吃……」
她的字還沒有打完。
剛剛說完沒事的五條悟，啪啪啪迅速發來了一長段——清單。
對，是清單。
一長串，從那天電話裡說好了幫他治病開始。
哪一天缺了分享，哪一天缺了照片，哪一天缺了唱歌，羅列得清清楚楚。
五條悟：「要補上哦小鈴搖。」
鈴搖：「……」
「可不能因為我忙就想賴掉。」
「……」頓了頓，她打字，「我不會賴掉的。」
桃井五月看到鈴搖垮下來的表情，好奇一問：「怎麼了？手機看到什麼了嗎？」
鈴搖面無表情收起了手機，「嗯，債主催我還債。」
桃井五月不明所以，關心道，「嚴不嚴重啊？」
「還行，債主很好說話。」
「哦……」桃井五月繼續說，「我們商量了一下，大家一起補課了這麼久，大家都挺累的，考完試那天晚上一起出去玩怎麼樣？」
鈴搖看過來，問道：「是跟黃瀨他們一起嗎？」
「當然，不然還能有誰。」桃井五月看了一眼手機，笑著說：「考完試是四點半，一起去附近的電玩城玩，然後一起吃個飯，吃完飯再去唱個歌什麼的，我們都商量好了，不會太晚的。」
鈴搖笑著答應，「好，那我到時候考完試在教學樓門口等你們。」
補完課出來已經是夕陽落下的時間了。
鈴搖在車站坐上了回家的車，這幾天昏昏沉沉的補課，一靜下來就想睡覺。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腦袋擱在車窗的玻璃上。
白晝落下以後，取代著的是城市裡燈光明亮的五光十色，那些斑斕的霓虹顏色在她的眼瞳依次滑過。
她困倦地發著呆。
這條路線的人不多，她要下車的站點又不在市區內，到了後面，車上的乘客陸續減少。
車內也漸漸安靜了下來。
這時候車上上來了兩個人。
「明天你有空嗎？」其中一個人說著。
很普通的乘客，很正常的對話。
然而，鈴搖出神的意識在這一刻回籠，她順著聲音望了過去。
是兩個中學生，穿著校服，背著書包。
表情不多，看起來有點靦腆。
跟五條悟一點都不像。
但是那個人開口的一瞬間，聲音有一點像五條悟。
他的朋友回答了他之後，他又說：「那後天可以吧？」
第二次聽到這個人的聲音，仔細在腦海裡對比了一下。
其實跟五條悟的聲音也不是那麼像。
不知道為什麼，會在一瞬間，很突然的想到五條悟。
還有三個站就到了，鈴搖也就沒再睡覺。
她拿出手機，本來只是想看一看時間，手指卻無意識地自己劃到了聯系人對話窗，打開了五條悟的聊天窗口，把今天的對話又看了一遍。
還有之前的對話。
這幾天的五條悟好像真的很忙，盡管那天說自己病了很嚴重，要怎麼怎麼治療，但是好像也沒有多少時間搭理她。
此時路過一棟燈光明亮的高樓，耀眼的光劃過車窗，在她的臉上落下幾道光痕。
車裡剛剛上來的兩個中學生還在聊著天。
他們的聲音不算大，但由於車內已經很空曠，所以依然可以聽到他們交談的聲音。
鈴搖聽著那道跟五條悟有幾分相似的聲音。
給五條悟發了一條信息：「你今天晚上有時間嗎？」
「……」
盯著屏幕看了好一會兒。
沒有回復。
坐在前面的兩個中學生還在聊著天，到了下一站的時候，他們就下車了。
車廂裡頓時空曠了下來，只剩下車輛行駛的聲音，在夜幕裡前行著。
鈴搖再次低頭看著聊天窗口。
恍然想起五條悟說過的還有三天就回來，但是馬上就要期末考試了，五條悟還是沒有回來。
他之前也不是沒有出差過，但從來沒有超出過時間，甚至還提前回來。
不知道是不是遇到了麻煩。
聊天記錄已經翻到了他剛剛出差的時候。
又翻了下來。
給他發了一句：「你不是說還有三天就回來嗎，已經過去好幾天了。」
依然沒有任何回應。
這樣石沉大海的感覺，格外讓人郁悶。
回到家裡，鈴搖整個人都悶悶不樂的，這種悶悶不樂連黃金之王都察覺了。
他問道：「如果是心理壓力太大的話，這次可以不用先考到前五名，畢竟時間也有點來不及，只要能進前五十就可以，注意身體，早點休息。」
鈴搖沉悶在自己的情緒裡，不知道黃金之王為什麼會這麼說，她愣愣問道：「不用前五名？」
黃金之王點頭，「嗯。不過，暑假的時候，你要去實習。」
鈴搖錯愕：「實、實習？那是什麼？」
「僅僅是書本上的知識是不夠的，你還要在實踐中深刻體會正義的信念，我目前的打算是讓你暑假在宗像那裡實習，你有什麼想法嗎？」
鈴搖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她第一次過中學生的暑假，對於暑假要怎麼過，完全沒有思路。
在宗像禮司那裡實習的話……大概是跟大家一起拿著刀執行任務吧，那種事她也不是做不來，她的櫃子裡還有Scepter4的的佩劍。
其實她還挺喜歡Scepter4的氛圍，在被領養之前的那段時間，她在Scepter4過得也很開心。
手機沒有多少電了，鈴搖拿到書房充著電。
背完了今天的書，洗了澡，又拿出數學練習冊做著練習，到了十一點多的時候，這一天的學習任務結束，鈴搖才關燈准備睡覺。
黑暗裡，她聽到了嗡嗡聲。
她想到了什麼，又想起來自己的手機一直在書房裡充電，她連忙跑回書房。
桌子上的手機亮著微光。
上面顯示著五條悟的備注。
接起電話的一瞬，鈴搖聽到自己呼吸有片刻的停滯。
電話裡，傳來五條悟的聲音，懶洋洋的，帶著點笑，「你最近怎麼總是這麼晚還沒睡？」
鈴搖接著電話，從書房出來，往房間走。
五條悟等了一會兒，沒等到鈴搖回答，手指敲了敲桌子，從電話裡傳來指節敲擊的聲音，「說話啊鈴搖。」
「……」
走到了自己的房間，她頓了頓，「我才想問你。」
五條悟：「問我什麼？」
「你十天之前就說，還有三天就回來。」後面的話沒說完。
但是不用說完，也能猜到後半句是什麼。
五條悟拖著音調，「啊——」
「鈴搖是想讓我早點回來嗎？」他笑著，說得很刻意。
鈴搖否認：「是你說了還有三天回來，不是我讓你回來，我的意思是說，你這是說話不算話。」
五條悟哦了一聲，也不在乎她這較真的解釋，聲音帶點笑，不緊不慢地說，「本來是還有三天就回來了，但是臨時又接到了其他的任務，所以又耽誤了幾天。」
「那你……」
「三天後。」他打斷她的話，直接說了答案，「你要是想我了的話，可能會提前一天哦？」
鈴搖癟了癟嘴，沒有理會後半句玩笑話，小聲抗議，「你上次也說是三天後……」
「都說了是臨時有任務啦，這次是真的，三天後你真的可以見到我了。」
鈴搖回到了自己的床上，脫掉拖鞋，鑽進了被窩。
房間裡只有手機微弱的光，五條悟那句「你真的可以見到我了」在耳朵裡盤旋了好久，牽扯著絲毫的悸動，她把腦袋埋進枕頭裡，小聲說：「那三天後見，不許耍賴。」
「嗯？你這意思聽起來怎麼像是——」
他笑了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聲調張揚，「讓我出差一回來就去見你？」
「……」鈴搖有些發愣。
五條悟這麼一說她才反應過來，她好像的確默認了五條悟出差回來就來見她。
按照常理想一想，五條悟也沒有必要出差結束就見她。
可她沒有想過這個。
潛意識的印像裡，每天都能見到五條悟，所以下意識地就這樣說了。
她低聲道歉，「是我不好，那你回來之後，有時間再見吧。」
「所以才說你是笨小孩。」他哼了一聲。
鈴搖納悶，「我都道歉了……為什麼還要罵我？」
「記不記得自己以前說過什麼？」他問得突然。
鈴搖不知道他指的是什麼。
但是沒等她發出疑問，五條悟已經繼續往下說道：「你問我可不可以每天都變小一分鐘陪你玩。」
隨即，他笑得吊兒郎當，指節敲了敲桌沿，「我當時可是答應了的。」
鈴搖沒領悟到什麼意思，不解道：「是有這回事……可是跟這個有什麼關系嗎？」
「當然有。」五條悟笑得燦爛無比，「重點是，每、天。」
「所以呢，我這麼一個信守承諾的人，三天後當然要去見你，我答應了你的嘛，要每天都陪你玩。」
他聲調輕飄飄的，尤其是說到他是一個信守承諾的人的時候，語氣還著重強調了一下，咬著幾分笑。
「……」鈴搖後知後覺反應過來，眉眼雀躍地彎了起來，「那我到時候給你開著窗戶。」
說完，她自己也意識到了，「可是我搬家了……這裡你進的來嗎？這裡是黃金爺爺的領地，還有非時院在，他們很強的……」
「這你就不用擔心了。」他的語氣依然是那副不把什麼放在眼裡的樣子，他揚著笑說：「你要相信我啊，我是最強的。」
「我不是不相信你……」
「嗯？」
「我也不知道怎麼說。」她笑眼彎彎的，難以抑制忽然騰起的雀躍和快樂，「就是很期待。」
想了想，她又補充，「很期待三天後在新的家裡見到你。」
新的書房，新的房間，還有寬敞的衣帽間，很多玩偶玩具，很多很多以前沒有見過的有趣的東西，已經迫不及待跟他分享。
沉默良久。
電話裡，五條悟輕嘖了一聲，再次開口時，倦懶的聲音帶了點興致勃勃，「那還挺刺激的。」
鈴搖：「……？」
什麼刺激？
再次開口時，五條悟已經收起了那副意味不明的語氣，笑得輕松，是熟悉的那種輕飄飄的聲調，「那就三天後見啦小鈴搖。」
「……哦。」鈴搖躺在被窩裡，聽著電話裡的聲音。
怎麼覺得，剛剛五條悟說了什麼她沒聽懂的話。
第71章
考試前的一天晚上。
由於第二天一早就要考試了, 晚上也就沒有再跟大家在一起補課，放學後就早早回了家。
背完了當天的背誦任務，鈴搖拿出練習冊自己復習。
心卻怎麼都靜不下來。
入學以後, 考試也不是第一次了。
段考, 期中考, 課堂小測驗, 大大小小的考試也考過很多次, 但是她從來沒有在考試前緊張過。
她覺得是因為這次有了硬性目標, 雖然黃金之王已經把目標從年級前五降低為前五十, 可她依然覺得很困難。
寫到了十點多, 勉強把要復習的題寫完，可還是有一些題不會做。
期間給五條悟發了好幾條短信。
「明天考試，我好像有點緊張。」
「不想做題了……感覺就算今晚再熬個通宵，明天也不會考好……」
「數學真的好難……」
「復習了很長時間, 但還是感覺明天考不好……」
五條悟一直沒有回過短信。
他這段時間好像一直都很忙。
想起五條悟說的三天後回來，也不知道是明天, 還是後天。
復習完，去洗澡之前, 鈴搖給五條悟發了最後一條短信, 「你是明天還是後天回來？」
發送成功。
等了一會兒，五條悟沒有回。
看著自己剛剛發過去的那條信息, 突然有點莫名其妙的感覺, 像是自己在催他一樣……
她放下手機，轉身進了浴室洗了個澡。
吹頭發的時候，吹風機的風聲在耳邊響著，近在耳邊，風聲不斷。
心裡想著五條悟什麼時候回來的事, 再加上考試前的緊張，她吹得很慢，磨磨蹭蹭地把頭發吹干，這才把吹風機放回原處。
房間裡很安靜，由於只有她一個人住，空曠的空間裡，任何聲音都會被放大。
吹風機的風聲停下來的時候，鈴搖聽到了小貓叫了一聲。
隨後，還有逗貓棒上的小鈴鐺清脆的鈴聲。
鈴搖以為小貓自己跳到櫃子上把逗貓棒刨了下來，她一邊從浴室往房間走，一邊說道：「鈴鐺——」
「我只能陪你玩一會兒哦，明天要考試，我要早點睡……」
後面的話卡在了喉嚨裡。
鈴搖的腳步頓在房間的入口，窗戶吹進來的風拂過睡裙下的小腿，有一點涼意。
「什麼？」坐在椅子上的男人抬眼看過來，狹小的桌椅對他來說有一點束手束腳，於是他的長腿支到了桌子外側，閑閑地搭著。
看到鈴搖瞬間呆愣的臉。
他腦袋一側，手肘撐在桌面上，撐著下巴，笑了一聲，「那我來得是不是不太巧，打擾你早睡了？」
他的另一只手拿著逗貓棒，上面掛著的小鈴鐺在他的手裡叮叮當當發出清脆聲響。
小貓在他腳邊繞來繞去，奮力地撲騰著逗貓棒上的彩帶、羽毛，玩得專注，絲毫沒有在意剛剛從浴室回來的鈴搖。
只有坐在她椅子上的人，湛藍漂亮的藍色眼眸，從小太陽鏡從露出來，帶著點笑意，一直望著她。
鈴搖好半天都仍然呆在原地，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局促感，手腳都有些不安。
對視許久，她才慢吞吞地發出聲音，「你、你什麼時候來的？」
他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十多分鐘了吧。」
「你怎麼也沒提前跟我說一聲呀……」她愣愣問著。
「要提前說嗎？」他的語氣輕飄飄的，似乎是真的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很快，他自顧自地笑著說，「那我下次過來之前給你提交一個申請？」
「申請倒不用……」鈴搖悶著聲，「可是你不能連短信都不回。」
「哦，你說短信。」五條悟拿起自己的手機，打開收件箱，掃了一眼，隨即又笑得燦爛，「在路上沒注意看，剛剛才看到。」
「……嗯。」
「不會吧？這樣就不高興了？」
「也沒有不高興。」
五條悟挑了下眉，「那你一直站在那裡干嘛？」
鈴搖這才想起來自己一直站在房間門口，就這麼站著說了半天的話。
她小步走過去，腳步慢吞吞的。
越靠近五條悟，心跳越是揪著緊張，一種她說不清道不明的緊張，這種緊張的來源很奇怪，讓她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情緒。
到了五條悟跟前，他腦袋往前一伸，湊到她眼下，小太陽鏡懸在鼻尖，露出一雙湛藍的眼睛，興致勃勃地打量著她。
然後，露出一個好笑的表情，「你這是怎麼了？十多天不見，怎麼話都不會說了？」
「……」
「啊我知道了。」五條悟眨著眼睛，嘴角彎彎，說得順口，「太久沒見了，想多看幾眼我這張好看的臉？」
他湊得很近，就在她眼皮子底下。
密密稠稠的眼睫下，湛藍的眼睛不停眨著，他笑得吊兒郎當，像是故意看她這副樣子，「喜歡看就多看幾眼，要是不記得我長什麼樣了，會很傷我的心。」
「……」
鈴搖站在原地，視野裡被五條悟湊近過來的臉占據。
他生得極為好看，皮膚很白，眼睛是寶石一樣的藍，很容易讓人想到天空，或者大海，隨著他笑起來的弧度，眼角眉梢微微上揚，整個人都透露著一副不把什麼放在眼裡的倦懶和張揚。
只是坐在那裡沒有動，都像是帶著鋒芒。
她沒說話的這幾秒裡，五條悟也沒動，就這麼前傾身體湊到她眼前看著她。
距離隔得很近，還能夠聞到他身上淺淡的沐浴後的味道。
鈴搖遲疑了一下。
緩緩抬起手，戳了一下他的臉。
那雙藍色眼眸隨即漾起層層疊疊的錯愕。
原本笑眯眯的目光也一瞬凝住，他愣著保持了幾秒，安安靜靜地看著她，開口道：「鈴搖，這是什麼意思？」
戳完了才意識到自己這樣的舉動不太妥當。
尤其是在看清五條悟眼裡永遠滿不在乎的笑意收斂起來以後，她隱隱約約間感覺自己是不是闖禍了。
她迅速把手背到身後。
小步後撤一步，拉開了距離，小聲說道：「對不起……我沒什麼意思。」
五條悟不依不饒，身體再次前傾，將鈴搖拉開的一小點距離再次拉近，低聲問：「沒什麼意思你摸我的臉？」
「……那不叫摸。」鈴搖小聲反駁，「就是戳一下。」
「占了便宜還不想承認？」
「……」
五條悟坐端正回去，隨後目光一瞥，看向她，唇角一松，說了一句：「過來。」
「干嘛？」她有一點猶豫。
「你還問我干嘛？」五條悟敲了敲桌子，「算賬啊。」
「……」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心虛，她總覺得有一點不安。
剛剛真的不知道為什麼，看到五條悟近在咫尺的臉，會有那樣的衝動。
十多天沒見了，雖然期間也是視頻裡見過一次，他還發過很多照片，僅僅是道歉的那天都發了十幾張，但是通過屏幕看到的臉，跟近在面前的、會笑會動的五條悟還是不一樣。
於是她鬼使神差的，想要去觸碰一下近在面前的五條悟，通過觸覺感知五條悟真的就在自己面前，而不是冰涼的屏幕。
可惜她只是有這個想法，理智也知道這樣不對，所以只敢用手指快速地戳了一下。
然而就這麼戳一下，好像五條悟也不太樂意。
……算賬。
又要這麼算賬啊。
鈴搖有一點不安。
小步挪到了五條悟面前，她先開口，「對不起……」
但是回答他的只有一聲簡單的嗯。
還有隨之而來的——
五條悟拽過她的胳膊，將她往他的方向一扯，她整個人直接坐到了他的腿上。
還沒反應過來，五條悟已經松開了她的胳膊，他的手臂從她身邊繞過來，翻開她放在桌子上的數學練習冊，一頁一頁翻著，沒再說話。
視線專注地看著手裡的練習冊，也沒再看她。
鈴搖坐在五條悟的腿上，他的胳膊環在她的身邊，呼吸間都是五條悟的氣息，隱隱約約間有清淡的味道。
她被籠在五條悟懷裡，淺淡的氣息包圍著她，她原本僵硬的身體愈發不知頭重腳輕。
五條悟還在翻著她的練習冊。
她一抬頭，輕輕抵到了五條悟的下頜，細軟的頭發在他下巴的皮膚上擦過，她仰頭看著五條悟神情專注的臉，問道：「你是回去洗了澡再過來的嗎？」
聞言，他低睫看過來，唇角帶著笑，「連我洗沒洗澡都要管？」
「……」鈴搖又埋下頭，「我不是那個意思。」
「先回高專彙報了任務的情況，洗了澡，換了衣服，本來想直接睡覺的，但是呢——」他故意在這裡停頓了一下，眉頭一挑，「有個數學學不好的笨小孩一直給我發短信，讓我幫她復習數學，所以我只好又跑一趟。還行，本來以為這裡比較難進，但好像也沒有很困難。」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敞開的窗戶，眼角上揚，「一直給我留著窗戶呢？」
「……」鈴搖別開腦袋，避開了他的視線，「我是為了通風。」
「嘖。說謊可不太好啊。」
「那不是說謊。」
「我懂了。」他說。
「你懂什麼……」
他嘴角一翹，笑得格外好看，「你說不是說謊，那就不是吧，只能說明開窗通風的確是原因之一，只不過呢，這個原因占比不高，主要原因還是因為——」
鈴搖迅速伸手捂住他的嘴，板著臉說，「你還是不要說話了。」
五條悟眨了眨眼，很無辜。
把她的手拿了下來，上揚的眼角笑得很刻意，「怎麼又不讓我說話了？你這小孩可真難哄，話都不讓人說。」
「……」
你倒打一耙也很厲害。
鈴搖決定換個話題，為自己申辯道：「還有，我沒有發短信讓你過來幫我復習數學，我沒有這樣說。」
「是這樣的嗎。」五條悟露出一副茫然的神色，從兜裡拿出手機，翻開聊天記錄，一條條看了下來，像是真的在檢查是不是自己記錯了。
再次看向她時，彎著眼，「可我這裡看起來，你就是這樣說的啊？」
鈴搖把他拿著手機的手扒下來，看著他手機上的聊天記錄，很確定地說：「這哪有說讓你過來幫我復習。」
「哦。」五條悟不緊不慢地點開第一條短信，從上往下開始念，語氣毫無起伏：「明天考試，我好心有點緊張。不想做題了，感覺就算今晚再熬個通宵，明天也不會考好。數學真的好難。復習了很長時間，但還是感覺明天考不好。」
念完，他抬眼，慢悠悠地說：「在我看來，每一個字都是在說——悟，快來幫我，沒有你，我真的不行了。」
他笑眼彎彎，手機放回桌面，手指節在桌面上敲了敲，「我應該沒有理解錯啊。」
「……」
看她不說話了，五條悟還沒完沒了，垂頭對上她的視線，笑得毫無正形，「今天怎麼回事，動不動就不說話？」
「臉怎麼也這麼紅，不是開窗通風了嗎？」他繼續說。
「………………」
這句話徹底觸碰到了鈴搖緊繃的最後一根神經。
她猛地站了起來，離五條悟兩步遠，扶著桌沿，干巴巴地反駁：「你身上太熱了，我有一點不適應。」
「這樣啊。」五條悟又收回視線，指了指她作業練習冊上的幾道題，「這幾題是不是還不會？」
鈴搖飛速瞥了一眼，收回視線，「……嗯。」
「簡單跟你講一講吧，就算不會也沒事，畢竟對你來說——確實挺難的。」
「……」鈴搖看著那張笑眼彎彎的臉，面無表情：「你還是回去吧。」
他沒有再繼續沒事找事，干脆地把書本一合，身體側過來，唇角彎起燦爛的弧度，「真的不用再給你講講？」
她冷硬地回答：「不用了。」
「那真遺憾啊。」他的語氣聽起來一點都不遺憾，還有點欠揍，「看了一眼你最近的正確率，如果這幾道題也會做的話，考滿分也不是問題嘛。」
「……」鈴搖直接拽過他的胳膊，她的力氣其實壓根拽不動五條悟一根手指頭，但是這次輕巧巧地就把五條悟從椅子上拽了起來。
看著站在自己面前個子高高的五條悟，對上他居高臨下的俯視，她頓了頓，還是選擇了板著臉說：「你還是回去吧，我要早睡，你在這裡我沒法睡覺。」
「行。」他順手摸了摸她的腦袋，「那就明天見吧。」
「明天也不見。」她很有骨氣地強嘴。
「真的？」他稍稍側頭，湛藍的眼像是在詢問她的意見。
鈴搖點頭，「真的。」
「那我真的走了哦——」
鈴搖動手去推他。
他順從地被她推著到了窗邊。
臨走前，揉了揉她的腦袋，對上她賭氣似的臉，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用不著緊張，就算考得不好被老頭子趕出來了，我還可以收留你。」
他依然唇角翹得高高的，「我不嫌棄你數學學得不好。」
眼睫在他的眼底落下淺淡的陰影，小太陽鏡懸在他的鼻尖，整張臉在光線偏暗的窗台裡多了幾分柔和。
鈴搖頓時覺得很委屈，「可你說我……」
五條悟笑，「我說你什麼了？」
「你說如果這幾道題也會做的話，考滿分也不是問題。」
「所以呢？」五條悟看著她，「把會做的題都做出來不就好了？只有幾道不會而已，不是照樣可以考很好的成績嗎？」
鈴搖一愣，抬起眼，對上五條悟正安靜看著她的眼眸。
眼底的藍如同沉溺的深海。
她後知後覺反應過來，嘴角頓時彎起笑容，「對哦——那我其實根本不用擔心這次考試的對不對？我也不用考滿分呀。」
五條悟揉了揉她的腦袋，眉眼裡笑意淺淺，「不緊張了就早點睡吧。明天見。」
「嗯！明天見！」想了想，她也說：「你也早點睡。」
第72章
原本焦躁不安的心情, 在五條悟來了這一趟胡攪蠻纏之後，反而平靜了下來。
再加上本來就已經復習得很累了，鈴搖很快就睡著。
第二天考試, 上午很順利，下午要考數學，雖然已經復習了很久，但是鈴搖還是有一點心裡發怵。
鈴搖在教室門口遇到了黃瀨涼太和青峰大輝。
兩個人並排站在走廊上，吵吵嚷嚷爭執著，兩個人在學校裡都極為受歡迎, 本來緊張的氛圍, 大家都看著這邊。
走近了一些, 鈴搖才聽見他們是在爭吵一道……數學題。
爭吵到最後, 黃瀨涼太：「有本事一對一啊！！」
青峰大輝滿臉不屑, 「一對一你也不是我的對手！」
黃瀨涼太更不服氣了：「黑潮王國你也不是我的對手！」
青峰大輝：「黃瀨, 你考完試給我等著。」
黃瀨涼太：「我才不會輸給——」
話卡到一半。
黃瀨涼太注意到了走過來的鈴搖, 在眾人圍觀的目光裡, 表情一轉，露出個燦爛的笑：「鈴搖！快過來。」
圍觀的目光頓時彙聚在了鈴搖身上。
鈴搖很少被這麼多人看著, 有一點局促。
她慢慢走了過去，看了一眼黑著臉的青峰大輝，又看了看黃瀨涼太, 「怎麼了？」
黃瀨涼太把剛剛兩個人爭執的題拿到鈴搖面前, 「你看，是不是我這樣做才是對的？」
鈴搖看了一眼，這個題她昨晚上復習過，印像還很深。
正要開口的時候，注意到了旁邊的青峰大輝也伸著耳朵等答案, 臉色依然臭臭的。鈴搖縮了縮脖子，點了個頭，「嗯。」
得到了第三人的回答，黃瀨涼太頓時底氣更足了，衝青峰大輝說道：「我就說我這樣才是對的嘛！！！」
青峰大輝被否定了，一臉不爽，冷哼一聲：「她的成績也不怎麼樣，誰知道你們兩個是不是錯到一塊兒去了？」
於是話題又回到了。
「考完試一對一！」
「誰怕誰啊！」
鈴搖：「……」
原本還有一點忐忑緊張，被黃瀨涼太和青峰大輝這麼一打岔，一直到開考前，都沒有感覺那麼緊張。
卷子發下來，很驚喜的是，題目都是復習過會做的類型。
昨晚一直頭痛的那幾個題型，這次考試也沒有考到，鈴搖一整節考試都做得很順利，專注起來，也忘了時間，直到考試結束，鈴搖才心滿意足地走出了考場。
在考試前就商量好的考完試一起出去玩，所以鈴搖從考場出來之後就等在了教學樓門口。
最先出來的是桃井五月，她一手攬住鈴搖的肩膀，笑著說：「怎麼樣怎麼樣，考得還順利嗎？」
鈴搖很開心，笑著說：「嗯，很順利。」
「哇——好期待成績啊，好想知道我的補習效果怎麼樣！」
「肯定沒問題的。」
「對了，今天考完試很快就要放暑假了，你有沒有想過暑假怎麼過？」
桃井五月問的這個問題，讓她突然想到了黃金之王說的暑假要去scepter4實習……
她想起來在被領養之前的那段時間，她就是待在Scepter4裡，Scpter4的作息……真的非常嚴格。
早起，不能遲到，不能早退，掐著表，慢一秒都不行。
完美應對了宗像禮司秩序，所有程序都完美得分毫不差。
那個時候她只是被黃金之王委托到Sceper4暫住，所以有時候即使遲到了一會兒也不會說什麼，但是真的要在裡面實習的話，她覺得她這個暑假還不如上學……
桃井五月不知道鈴搖在想什麼，只見她迅速低落下去。
她問道：「怎麼了，放暑假了，不應該開心嗎？」
鈴搖悶悶不樂，「家裡管得很嚴，我可能沒有什麼時間開心了。」
桃井五月不太清楚鈴搖說的家裡管得嚴，以為就是像她一樣家裡嘮叨幾句早點回家什麼的，於是說道：「沒關系啊，我們偶爾出去玩一小會兒，早點回家。」
鈴搖搖頭：「我爺爺給我安排了實習，很忙。」
桃井五月很吃驚，一臉不可思議：「才國一就實習？」
「嗯……」
「太早了吧！你爺爺會不會有一點……太苛刻了？」桃井五月皺了皺眉。
鈴搖搖頭，「他是為了我考慮。」
「那……能不能換一個地方實習？如果你爺爺安排的那裡太忙的話，你換一個不那麼忙的地方，這樣既不會虧欠了你爺爺的用心，你的暑假也不會那麼難過。」
鈴搖本來還在悶悶不樂，桃井五月說的話也是隨便聽著。
這句話在腦子裡過了幾秒，鈴搖也沒去細想。
直到青峰大輝和黃瀨涼太也從考場出來，兩個人一碰面，還在吵考試前的話題。
「一對一！」
「誰怕誰！」
「現在就去！」
鈴搖和桃井五月聞聲回頭，看到兩個人這副模樣。
桃井五月說道：「可是我們前幾天不是就商量好了，今天考完試要去電玩城，還有吃飯唱歌嗎？難得今天不用訓練，你們居然還要一對一？」
青峰大輝看過來，「你不要添亂，我今天必須讓這小子知道，他永遠贏不過我！」
黃瀨涼太不甘示弱，「這次肯定不會輸給你！」
「走啊球場見！」
「球場見！」
桃井五月還沒反應過來，兩個人已經往籃球社的方向走了。
她無語地嘆了一口氣，然後拽著鈴搖立馬跟上，嘴上不忘吐槽：「這兩個人真是的，訓練的時候就經常一對一，好不容易考完試可以放松一下，說好的一起去玩，怎麼又要往籃球社跑？」
到了籃球社，桃井五月不忘給赤司征十郎和綠間真太郎發信息說明一下情況。
兩個人也隨後到了籃球社，看到球場中央的兩個人，綠間真太郎冷淡地說了一句：「真是亂來。」
赤司征十郎沒說話，只是靜靜看著兩個人打球，許久後說了一句：「黃瀨進步很大。」
然後一側頭，問桃井五月：「最近的數據記錄呢？」
桃井五月條件反射連忙去拿記錄本。
於是，說好的考完試去電玩城，變成了……籃球訓練。
鈴搖看不太懂，但也很喜歡大家在一起的氛圍。
期間有手機震動，鈴搖拿出手機一看，是五條悟的電話。
她跟桃井五月說了一聲要去接電話，就往休息室那邊跑，因為球場中央太吵了。
黃瀨涼太和青峰大輝兩個人大打個籃球吵得很凶，桃井五月和赤司征十郎在一旁低聲說著數據分析，綠間真太郎時不時也會來一句。
接到五條悟的電話，莫名其妙地覺得，對話的內容，在這樣的氛圍下……有一點格格不入。
雖然她跟五條悟說的也都是一些很正常的話題。
但就是覺得格格不入……很奇怪的想法。
到了走廊盡頭，靠著窗，鈴搖才接通了電話。
電話一接通，五條悟抱怨的聲音立即傳了過來，「怎麼這麼久才接我的電話？」
鈴搖很誠實地說：「剛剛跟朋友在一起……我找了個安靜一點的地方。」
五條悟沒再糾結這個，笑了一聲，問道：「聽起來心情還不錯，今天的數學考試似乎很順利？」
「嗯！」答完，才後知後覺地困惑道：「我聽起來心情還不錯嗎？」
她感覺她平時說話都是這個語氣呀。
五條悟唇角扯了下，拖腔帶調地說：「超級明顯——」
「……」
鈴搖：「對了，你打電話給我，是有什麼事嗎？」
「有的。」
「什麼？」
「第一件事，看看你有沒有因為數學考試哭鼻子。」
「……」
鈴搖板著臉，「我不會因為這種事哭鼻子。」
「第二件事。」他停頓了一下。
「你說。」
他聲音帶著點笑，依然是那副懶散的語調，卻因為拖長的尾音顯得格外張揚，「我想見你，問問你什麼時候回家。」
簡短的幾個字從他的喉嚨間發出來，通過電話聽筒，抵達她的耳朵裡不過是短短的片刻。
鈴搖的手扶在窗台上，長長的走廊已經消彌了球場那邊的聲音，只有幾聲模糊不清的呼喊交談，隔得遠了，也聽得不甚分明。
窗口有風。
吹拂著夏日淺淺的溫度。
從臉頰拂過時，蔓延著溫度，風吹著暑熱從耳朵拂過脖子。
好半晌，鈴搖才慢吞吞地回答他：「我、我不知道什麼時候回家，我們之前商量了要去電玩城，吃完飯還要去唱歌，但是他們考完試就來了社團，現在還在打球……我不知道什麼時候回家。」
「行。」
「什麼……」
五條悟笑了一聲，「那你房間窗戶開著嗎？」
鈴搖：「嗯。」
她又補充：「要保持通風。」
對於她這有點欲蓋彌彰的補充，五條悟似有若無地笑了一下，「知道了，你是怕我在你房間被悶死，所以替我開窗通通風。」
鈴搖的手扶在窗台邊沿，指節不自然地緊扣著，「我不是給你開的，我是給自己房間通風。」
「可是。」他停頓了下，而後雲淡風輕地說了句：「我現在就在你房間哦。」
「……」
並且，他笑了一聲，不鹹不淡地又說道：「通風效果不錯，我很喜歡。」
「…………」
一分鐘後。
桃井五月看著接完電話從走廊裡走回來的鈴搖，問道：「怎麼了，是天氣太熱了嗎，你的臉色看起來有點紅。」
鈴搖埋著頭，很小聲地說：「我……我要先回一趟家了。」
桃井五月有點意外：「這麼早嗎？」
「嗯……家裡。」她頓了頓，很勉強地說出口：「家裡有人在等我。」
「……」
第73章
鈴搖從學校出來之後, 坐上了回家的車。
在車站的時候遇到了同班男同學，主動跟鈴搖打著招呼，問道：「今天的考試還順利嗎？」
鈴搖不太擅長跟人打交道, 中規中矩地回答：「嗯，還好。」
男同學又笑著說：「之前經常在車站碰到你，你家也是這個方向嗎？」
鈴搖：「嗯。」
男同學：「你坐的是哪條線的車？」
「二號線。」
「啊，好巧啊，我也是二號線，那我們等會兒可以坐同一趟。」
「……嗯。」
在等車的這幾分鐘裡, 男同學一直跟鈴搖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鈴搖不太擅長交際, 別人問什麼就答什麼。
通常情況下, 別人堅持不了幾句就會被她這副不會聊天的樣子給整得沒話說, 很快就把天聊死了。
但是也不知道為什麼, 這個男同學一直不停找話題, 一直聊著沒有停下來。
男同學還聊到了考完試去做什麼, 鈴搖說本來跟桃井五月約好了去電玩城, 但是現在家裡有人在等她，所以很遺憾只能下次去了。
聞言, 男同學當即說道：「電玩城很好玩的，我經常去，你如果怕自己一個人去電玩城不好玩的話, 可以約我啊, 我暑假很多時間的。」
鈴搖有一點動搖，她沒有去過電玩城，實在不好意思自己去，去了也不知道怎麼玩。
而且這個男同學很健談，說話也很讓人舒服, 又是同班同學，平時也有來往，她對於男同學的這個提議有一點心動。
她猶豫著：「可是……那樣會不會太麻煩你了？」
男同學笑著，這個時候眼神飄忽著沒敢看她，「當然不會麻煩，我很喜歡鈴同學。」
鈴搖微怔，她對於喜歡這個詞，比以前要敏感一些，大概是接觸的人和事多了，也漸漸明白過來喜歡也分很多種，而由異性說出來的喜歡，意義要格外不同。
她不太確定男同學的意思，問道：「因為我們是同學嗎？」
男同學搖了搖頭，隨即微微垂頭，面頰上帶了一些靦腆，「不是，就是……很喜歡你。」
「……」
他見鈴搖不說話，擔憂道：「我這樣說得是不是太突然了，嚇到你了？對不起，其實我之前經常找你說話，幫你做值日，幫你搬書，給你買水，那些……我以為你多少會察覺到。」
鈴搖仔細回想了一下，他說的這些確實是存在的。
她的朋友不多，可無論是Scepter4還是吠舞羅，還有籃球社的朋友，大家對她都很照顧，所以她也沒多想，以為就是朋友之間很尋常的相處。
她不好意思地握了握書包的背帶，「對不起，我沒有往那方面想。」
「這樣啊……」男同學的表情失落了下去，沒再說話。
鈴搖以為他是覺得自己很吃虧，畢竟，之前的確給她買過水，還替她搬過書本什麼的。
她連忙找出自己的零錢包，只拿了一張坐車回家的錢出來，剩下的，全都遞到男同學面前，「我不知道你的意思，對不起，我可以還給你。」
男同學怔了許久，抬眼看向鈴搖，嘴唇碰了碰，有些不可置信的語氣：「你覺得我是想要你還錢嗎？」
鈴搖困惑，「不是嗎？」
他目光直勾勾地看著她，眼裡的波動幾乎要哭出來，「幾瓶水而已，用不了那麼多錢，而且，我也不需要你還錢。」
鈴搖捏著錢包，有些不知該如何是好。
尤其是對方的表情，讓她覺得無法心安，好像再多說什麼，都不會讓對方滿意，這樣的情況她是第一次碰見。
她不知所措地捏著錢包，問道：「那你需要什麼？」
他說，「鈴搖，你不能也喜歡我一下嗎？」
「我……」
她想說她其實挺喜歡他的，因為他很健談，不像其他人一樣，說不了幾句話就被她聊死了天，他說話很有趣，而且對她也很照顧，她其實挺喜歡他的，相處起來很輕松。
但是，她已經不是剛剛來到地面上完全不懂世故的小孩子了。
就像是。
剛剛認識五條悟的時候，她還能直白地說出她很喜歡五條悟。
但是現在已經說不出口了。
她漸漸知道，喜歡這個詞，有很多不同，有很多含義，在不同的人面前，不同的喜歡會產生不同的含義，冒然地說出來，會產生很多誤會。
想了想，實在找不出來應該說什麼，她只能干巴巴地說了一句，「對不起。」
男同學的表情在這句話說出來之後變得更消沉，他定定望了一會兒鈴搖，掙扎著又問道：「那你喜歡什麼樣的？我可以照著你喜歡的類型改。」
這個問題真的把鈴搖難倒了，她沒有考慮過這方面的問題。
可是對方定定望著她，滿眼真誠地等著她的回答，她只好認真想了一會兒。
給出一個答案：「……藍色眼睛的？」
「……」
男同學顯然被這個答案給打擊到了，「你就算要拒絕我，也不要用這麼敷衍的理由行不行？藍色眼睛，你喜歡的是外國人嗎？那我怎麼辦，難道我還能重新投胎成混血嗎？」
「……」
鈴搖本來很想認真地說，她不是敷衍，她是真的很喜歡藍色眼睛的人，第一眼就會有好感。
但是對上男同學幾乎快要哭出來的表情。
她選擇了沉默。
然後，男同學再次抬起眼，試探著問：「戴美瞳，你能湊合接受嗎？」
「……」
鈴搖哽了哽，「可能……不太行。」
男同學真的接受不了，盯著她看了許久，眼眶漸漸濕潤，「就算你不喜歡我，你也換一個讓我能接受的理由吧，喜歡藍色眼睛，這讓我怎麼改啊？這是天生的，你讓我怎麼改？」
鈴搖看著他難過成這樣，頓時很內疚，她慌忙解釋道：「你不用改啊，你也挺好的，你人很好，大家都很喜歡跟你做朋友，你很好的。」
他的聲音也帶了些哽咽，「我好有什麼用，你也不會喜歡我。」
「我最後問一遍……你喜歡什麼樣的？我真的可以改。」
顯然是不信鈴搖說的喜歡藍色眼睛。
那樣的理由在他看來，就是委婉地告訴他不要痴心妄想。
鈴搖不知道為什麼又繞回了這個問題，她剛剛明明說了答案呀。
但是別人問，她只好誠實地再說一次，「藍色眼睛的。」
「……」
男同學終於再也撐不住，淚水掉了下來，哽著聲說了一句：「鈴搖，沒有你這樣拒絕別人的！」
說完，就朝著反方向抹著淚水跑開了。
鈴搖愣愣站在原地，一半困惑，一半不知所措。
她說錯什麼了嗎。
這個時候一直在等的車開了過來，周圍的人陸續上車，鈴搖恍然間還冒出來一個想法，他說跟她坐同一趟車的，又因為這件事突然跑開了，這不是錯過了車嗎。
她抬起腳步，准備跟著上車的人流。
在此時，有人敲了敲她的頭頂，很輕。
她下意識抬頭。
視野裡是一個瘦高的男人。
肩頸，下頜，嘴唇，鼻梁，小太陽鏡，最後，視線挪到了那雙露在小太陽鏡外的藍色眼眸，此時正彎著點笑意。
他開口的一瞬間，人來車往的嘈雜似乎有片刻的靜默，只有他帶著笑的聲音：「怎麼回事，把同學欺負哭了？」
「……」
周圍的人陸陸續續上車。
漸漸的，靠站的時間到了，司機關上了門，駛動離開。
車站候車的人群少了，周圍的空氣也安靜了下來。
五條悟俯身，湊到鈴搖面前，與她平視：「怎麼話都不說了？」
「我知道了。」他笑了聲。
微微揚起的聲調依然是那副帶著點懶洋洋的張揚，「沒想到會在這裡看到我，太驚訝了，對不對？是不是一個超級大的驚喜？」
他眼尾弧度上揚，自顧自的笑，「現在感動太早了，等會兒還有更感動的。你到時候不會感動得哭鼻子吧？」
「……」
鈴搖抬起眼，終於有了反應，「我不會哭鼻子。」
「哦，終於說話了。」他收起了剛剛那副吊兒郎當的調調，微斂的下巴朝著剛剛那個男同學跑開的方向點了點，「剛剛怎麼拒絕的，再說給我聽一遍？」
鈴搖反應了過來，「你偷聽我們說話了？」
五條悟嗤地笑了一聲，滿不在乎，「這不叫偷聽。」
鈴搖分得很清楚，「你就是偷聽。」
五條悟垂眸看著她，唇角彎著笑，不鹹不淡地說：「你們又沒有說什麼悄悄話，我就站在旁邊，不想聽到也聽得到啊，這怎麼能叫偷聽？」
鈴搖一愣，「你剛剛就在旁邊？我怎麼沒有看到你。」
她對於五條悟的說法表示質疑。
五條悟挑了一下眉，倒打一耙的話說得很自然：「我也想問，我在旁邊站了那麼久，你為什麼沒看到我？」
輕飄飄的把鍋甩給了鈴搖。
鈴搖：「……」
她問，「那你剛剛是站在哪裡的，你指給我看一下。」
五條悟笑，「不錯嘛小鈴搖，現在還有點心眼了，不好糊弄了啊。」
他隨便指了個站牌旁邊的位置，「就這兒。」
鈴搖看著那個距離自己只有一米的地方，忍不住說：「不可能，你如果站在這裡，我不可能看不到你。」
「確實。」
鈴搖：「？」
五條悟彎眼一笑，「確實沒站在那兒。」
鈴搖不高興地哼了一聲，「你就是偷聽。」
五條悟笑得更燦爛了，「那怎麼辦？」
鈴搖板著臉：「你不能這樣，偷聽別人說話是不對的。」
「行。」他答應得很干脆。
然後，又兩眼彎彎地對她笑著，「那我就不偷聽了，直接問你——剛剛怎麼拒絕的，再給我說一遍吧？」
他的眉眼本就生得極為好看，皮膚白，高鼻梁，是那種笑起來就透露著點輕佻的長相，十分招搖。
眼尾隨著笑起來的弧度微微上揚，整個人都帶著點什麼都不必放在眼裡的懶洋洋，無論什麼時候看起來，都顯得張揚，眼角眉梢都是讓人難以忽視的鋒芒。
鈴搖與那雙湛藍的眼對視著，握在書包背帶上的手指節攥緊著。
好半晌，才哽著喉嚨慢吞吞說出話來：「你既然都聽到了，不用再問我第二遍，以後不要偷聽就好。」
「這樣啊。」他笑。
而後，眼睛湊到了她眼前，說得理直氣壯，「我沒聽清。」
「……」
鈴搖攥緊書包背帶。
在五條悟靠近過來的氣息裡，小小地後撤了一步，拉開一點與他的距離，這才慢吞吞地說：「他問我喜歡什麼類型的，可以改。我說，我喜歡藍色眼睛的。」
說這句話的時候，有一點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喜歡藍色眼睛的。」他慢條斯理地重復了一遍這句話。
目光靜靜地看著她，唇角的弧度愈發明顯。
他沒再說下文。
但是這直勾勾的眼神，在觸及到他藍色的眼眸時，鈴搖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下意識反駁，不知道是因為緊張還是羞憤，說得磕磕絆絆：「我、我不是在暗示你，我當時沒有想到你，我……我是真的只想到了藍色眼睛。」
沉默了一會兒。
五條悟站直了身體，與她的身高差拉開，垂眸看著她的目光像是居高臨下。
他語氣淡淡的，「所以，你剛剛認識我的時候，你說很喜歡我，是因為我有藍色的眼睛？」
鈴搖想了想，很認真地說：「其實……我也喜歡白色的頭發，但是我才說了眼睛，他就要哭了，我怕我再說個頭發，他會更接受不了。」
「……」
好半晌，五條悟才嗤地一聲笑了出來，眼角的笑意卻不甚明顯。
風吹過的車站，在籃球社耽誤的一會兒時間裡，本來就已經錯過了放學的高峰期，剛剛的車又接走了一批放學回家的學生，此時的車站人流極少。
他身體向後微微一靠，懶懶散散地靠在了身後的站牌上。
垂眸看向她的眼眸是稀薄的藍，像寶石一樣攝人心魄，又像寶石一樣沒有多少溫度。
目光停留在她的身上，只看了一眼，就撇開了目光。
再次看過來時，唇角一松，摻了點吊兒郎當，「這麼說來，我是你的理想型？」
還不等她回答，他又接了一句：
「那你倒是喜歡上我啊，鈴搖。」
「……」
「…………」
身後的夕陽在緊停的呼吸裡被無限放大，慢慢墜落裡，她有些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腦海裡不合時宜地想起來，剛才，男同學在她幾句話之下難過的落淚，她心懷不安，但也僅僅是不安。
不同於此時此刻的，負罪感從心底蔓延全身，連呼吸都難以安放。
第74章
白色頭發。
藍色的眼睛。
這是鈴搖第一時間能夠想到的喜歡的類型, 不是胡亂說的，而是真實的想法。
在她留存不多的記憶裡，似乎總有一雙總是包容著自己的眼睛, 湛藍湛藍地注視著自己，冷淡得像霧氣散去的湖水，可是不會讓人感到冰冷，她總會下意識地去尋找這雙眼睛。
可是那個人是誰，她卻不記得。
有時候她甚至會想，那也許只是自己臆想的虛假幻影, 世界上根本就沒有這樣一個人, 是她孤獨太久了, 假想了這樣一個人來包容自己。
不然。
如果真的那麼重要, 為什麼會完全沒有印像。
當五條悟說出, 「這麼說來, 我是你的理想型？」
理想型。
這簡短的幾個字像是轟鳴, 貫穿了她的心跳。
在砰砰有力的跳動聲中。
鈴搖又慢條斯理地默念了一遍。
白色頭發。
藍色的眼睛。
視線裡是五條悟唇角意味不明的笑, 他垂著眼睫，笑意淺淡, 小太陽鏡懸在鼻尖上，露出的一雙藍色眼眸。
在晚風拂過的傍晚裡，稀薄得如同冰涼的寶石。
完全吻合。
「嘩啦——」
硬幣倒出來的清脆聲響。
周遭是震天響的音樂聲, 游戲音效, 歡笑聲，吵鬧聲，但是這整整一大桶游戲幣砸進桶底的碰撞聲，依然落下了不小的動靜。
排隊買游戲幣的人群目光直直盯在最前面的人身上。
尤其是牽著手的小情侶，忍不住竊竊私語。
「她男朋友也太舍得了吧……」
「這麼多幣, 得玩到什麼時候啊？」
「估計很沉吧，怎麼拿得動啊？」
「花完了再買都行啊，這麼多幣，人家女孩子怎麼拿得動嘛，一點都不體貼。」
「嗐，現在的小姑娘喜歡找有錢的男朋友，受點委屈那都不叫委屈，在錢面前，這點委屈算得了什麼。」
「就是，談戀愛還是不要太虛榮吧，最重要的不是對自己好嗎？」
游戲幣全部倒了出來，裝進了桶裡。
原本放在鈴搖面前，在櫃台人員清點完畢之後，五條悟一伸手，將沉沉的桶拿了過去。
一手抱著沉甸甸的游戲幣，另一只手扣在鈴搖的腦袋上，將她攬過來從排隊的前面離開。
路過後續排隊的小情侶們的時候。
剛剛還在你一言我一語酸溜溜的小情侶，眼睛黏在五條悟身上，忘了回神。
直到自己的男朋友語帶不滿的吼道：「你還要看多久？」
「……」
這家電玩城很大，時下流行的游戲項目全都包攬，還有一些冷門的游戲也在。
恰好是放學後的時間，這個時間段又是各個學校期末考試的時期，陸陸續續到了放假時間，電玩城裡的中學生也多了起來。
人來人往，很是熱鬧。
到了電玩城的中央，五條悟才把手從鈴搖腦袋上拿了下來。
四周是震天響的游戲音效和嬉笑打鬧，他只好低頭，湊得離她近一些，才說道：「游戲幣很多，時間也很多，你想玩什麼都可以。」
「……」
五條悟伸手，手指彎曲，抵在了她的額頭上。
見她還是一副不在狀態的樣子，五條悟重重敲了一下。
鈴搖抬眼：「……」
反應過來後，摸了摸額頭，小聲抱怨道：「很痛。」
五條悟伸手替她揉著額頭，說道：「你怎麼回事啊？從車站那裡開始就一直傻頭傻腦一個，跟你說話也聽不見。」
五條悟的話再次把剛才的沉思勾了起來。
「……」
沉默一會兒，鈴搖別開了目光，觸及到五條悟懷裡的游戲幣時，為了避開注意力，下意識伸手去拿，「沒什麼，我幫你拿吧。」
五條悟低頭看著她的手，正扒在游戲幣桶邊緣上。
他笑了一聲，「你確定要，幫我拿？」
鈴搖沒多想，也沒多看，還處於神游狀態，「嗯。」
他很干脆地松了手。
整桶游戲幣的重量結結實實地落在了鈴搖手裡。
鈴搖的胳膊帶著身體重重向下一彎。
然後是五條悟眼疾手快地又把那桶游戲幣拿了回去，抱回自己的臂彎。
順手揉了揉她的腦袋，笑得有點幸災樂禍，「算了吧，你那點小胳膊小腿，還是留著玩吧。」
「……」
「而且，我也不需要你幫。」他的語氣依然是那副欠欠的的。
鈴搖這個時候才注意到，五條悟手裡的游戲幣，……也太多了吧。
她滿臉惶然，從神游狀態轉為震驚，吃驚地說：「你、你怎麼買了這麼多啊？」
五條悟目光搜尋著電玩城裡適合鈴搖玩的項目，回答得很隨意，理直氣壯：「懶得再排隊買游戲幣啊。」
「……那也太多了，我應該玩不了那麼多。」鈴搖說。
五條悟依然回答得滿不在乎，「剩下的退回去就是了。」
「……」鈴搖決定換個話題，「那，你現在想去玩什麼？」
五條悟的目光從搜尋游戲項目中收了回來，低頭看向鈴搖，「我無所謂啊，我玩什麼都行，而且也沒有什麼特別想玩的。」
鈴搖更無語了，「那你還買那麼多游戲幣……」
五條悟咧嘴一笑，語氣是理所當然，「當然是給你買的，本來就是陪你玩。」
「……」
從游戲機上發出的七彩燈光，絢爛跳動著，從他的身上劃過，在他的臉上略過幾道明亮的光痕。
他說話時，唇角總是不自覺高高翹著，顯得玩世不恭又滿不在乎，整個人不動聲色地露著鋒芒。
耳邊是震天響的音樂和音效聲，壓住了思緒裡嘈雜的心跳。
他說完，繼續抬起眼搜尋著電玩城裡的游戲項目。
沒有注意到鈴搖的走神。
反正，從車站見到鈴搖之後，她就一直這麼走著神，也不知道怎麼回事。
問也問過，鈴搖神游地嗯嗯了幾句，他就放棄了，吃了東西以後，就把她拎到了電玩城來。
剛剛好不容易回了點神，現在又開始神游。
也不知道小姑娘喜歡什麼，他低頭，看到鈴搖又處於走神狀態。
這次沒猶豫，直接敲了她額頭。
果然，下一秒，鈴搖從痛覺中懵懵地抬起頭，「你……能不能不要動不動就敲我的頭？很痛。」
敲完，他已經直截了當地伸手替她揉著額頭，一邊揉，一邊笑著說：「那你就別走神了行不行？」
鈴搖這才意識到自己剛剛又在胡思亂想，連忙道歉：「對不起。」
想了想，抬起眼睫，眼巴巴地控訴著：「可是真的很痛。」
「知道了。」他說。
然後，眉梢微揚，笑得兩眼彎彎，「那我下次敲輕一點。」
「……」
此時的電玩城裡人很多，來來往往都是結伴而行，尤其是剛剛考完試的中學生，瘋起來格外鬧騰。
剛剛還有人從鈴搖旁邊匆匆跑過，眼看著就要撞到鈴搖身上，她也一直走神，沒反應過來。
還是五條悟一直盯著，在對方撞過來之前，一把將鈴搖攬了過來，這才避免了一場碰撞。
對方跑得很快，再加上沒撞到人，也就沒意識到這回事，跑過去之後跟朋友打鬧一片。
鈴搖就這樣被五條悟一條胳膊攬著肩，把電玩城裡繞了一圈。
基本上的對話是——
「玩這個嗎？」
「……」
「這個？」
「……」
「這個？」
「……」
鈴搖第N次走神之後，在五條悟審視般的目光中漸漸意識到不對勁，她抬頭，對上五條悟極度不爽的目光。
那個眼神，就差把她拎起來甩兩圈了。
她後知後覺自己又在發呆，「對不起……」
五條悟盯著她，語氣冷冰冰：「道歉沒用。」
「……」鈴搖干脆轉移話題，「我們去玩——」
迅速在周圍看了一圈，她沒有來過電玩城，也不知道這些都是怎麼玩的，這一圈看得她頭暈目眩。
慌亂之中，掃到了一個籃球架。
她今天剛從籃球社出來，這個籃球架相比起其他游戲來說，親切太多了。
於是她迅速伸出手指，指向了籃球架：「我們去玩那個！」
五條悟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又轉了回來，上下打量了一眼鈴搖。
唇角一彎，審視般地看著她，「你確定？」
對上五條悟的眼神，鈴搖指著籃球架的手指松了松。
籃球……籃球應該都一樣吧。
她好歹也是籃球社的一員啊，雖然不是球員，平時也就是跟著做做後勤打打雜什麼的，可是耳濡目染，好歹看過怎麼打籃球吧。
於是，她還是硬著頭皮點了頭，「我確定。」
五分鐘後。
五條悟扔了最後一個球，球蘭上方的顯示屏亮著勝利的字樣，伴隨著歡快的歌曲，顯示著又一輪游戲結束。
他伸手旁邊放著游戲幣的桶裡，撿了幾顆幣出來，微微側頭，問：「還玩嗎？」
「……」
鈴搖手裡還捧著球，沉默半晌，把球放了回去，「不玩了。」
聞言，五條悟忽地笑了起來，語氣又欠又惡劣，「怎麼不玩了？」
「……」
想了想，鈴搖自己從桶裡撿了幾顆幣，照著五條悟剛才投幣的樣子往裡面扔幣。
但是她沒找到入口，看了好一會兒也沒找到從哪裡扔進去。
視線裡探過來五條悟的手，幾顆游戲幣扔了進去，頭頂傳來他依然很欠揍的聲音，「想玩就跟我說嘛。」
游戲幣投進去之後，機器裡再次響起游戲開始的聲音。
歡快的音樂聲裡，五條悟撿起了通道不斷湧過來的籃球。
扔。
再扔。
再扔。
不停地扔。
扔球的手速比通道傳球出來的速度還快，而且，每一個球都完美扔了進去，命中率百分百。
旁邊已經停止了一輪游戲的路人被這一幕驚呆了，只看到一個高個子帥哥一個又一個精准投籃，手速眼花繚亂，姿勢很隨意，表情很淡定。
但是整個人看起來！就是！非常！拽！
不到一分鐘的時間，所有籃球全部投完。
五條悟側頭，看向鈴搖，伸手又去摸游戲幣，唇角彎著笑，「還玩不玩？」
「……」
這一局，鈴搖連球都沒摸到。
她還沒說話。
旁邊一直圍觀的群眾見這一局停了，愣了一下，而後是鋪天蓋地的尖叫。
鈴搖：「……」
想說的話咽了回去。
她一聲不吭，伸手向放在一旁的游戲幣。
五條悟以為她又是要自己投幣，伸手替她拿了游戲幣出來，笑得燦爛，像是在替她著想一樣，「都說了投幣這種事交給我就好了嘛。」
而後，鈴搖伸手把裝著游戲幣的桶挪了過來。
雖然已經花出去了一點，但是這一點的數量並不多，整個桶還是很重，她不得不再加上另一只手，雙手把游戲幣抱進懷裡。
胳膊緊了緊，環在身前，這才穩穩地抱住。
五條悟見狀，挑了下眉，笑得燦爛無害，「不玩了？」
也不管周圍圍觀群眾的目光和嘈雜，他把游戲幣往手心裡一收，跟上鈴搖，走在她的身側。
她埋著頭沒說話，抱著游戲幣走得腳步相較於平時很快，但是這樣的速度對於五條悟面前依然十分悠閑。
她沒說話。
五條悟彎腰，湊到她臉側，眨了眨眼，很無辜的語氣：「你怎麼了？不玩了就不玩了嘛，為什麼又不說話？」
「……」
「還有啊。」他瞥了一眼她兩只手抱著依然有些費勁的游戲幣，「你確定要一直抱著它嗎？」
「……」
鈴搖還是沒說話，他低聲輕嘖了一下，伸手，直接將游戲幣從她懷裡拿了出來。
手裡落了空，鈴搖才抬頭看向他，悶悶地說：「我要自己玩。」
五條悟瞥過來：「嗯？」
他眨了下眼，「你想玩就玩啊，我又沒有攔著你。」
鈴搖：「……」
她別開腦袋，悶悶不樂：「你在旁邊，你攔著跟沒攔著有什麼區別。」
「哦，這是怪我不讓你玩？」五條悟說。
鈴搖依然別著腦袋沒看他，「我沒有這樣說。」
「你就是這個意思。」
「我不是——」話音還沒落。
她別扭的腦袋直接被五條悟扳了回來，毫無預兆的，對上了五條悟低著頭看著她的眼睛。
額前的銀白碎發隨意散落，襯著他湛藍的眼眸。
他盯著她，忽然笑了聲，「也不知道為什麼。」
稍微一停頓。
再次開口時，唇角扯著笑，語氣吊兒郎當，「看著你一直走神真的很不爽。」
「所以總是忍不住想欺負你，看你生氣，不高興，一本正經地跟我理論。」他伸手，揉著她的腦袋，細細軟軟的發絲在他的手掌下，像毛茸茸的小動物，他笑了笑，「而不是走神想其他的事情。」
在音樂聲震天響的電玩城裡，他壓著點笑的尾音向上揚，手裡抱著滿滿一桶的游戲幣，高高的個頭在人流擁堵的電玩城裡依然矚目。
可他彎著腰，站在她的面前，垂著頭跟她說話時，所有喧鬧鼎沸都成了靜默的背景。
只有他的發梢，唇角，下巴，手指。
以及，星海一樣的眼眸。
那一瞬間，她從開始就一直在走神忍不住去想的事情，好像隱隱約約出現重疊。
連她自己也不確定的，記憶裡是否真實存在過的藍色眼眸，恍惚在這一刻給了她一個答案。
那樣的人一定是存在的。
只是她太笨，太不爭氣，把那個人從自己的記憶裡弄丟了。
第75章
電玩城裡, 喧囂鼎沸。
五條悟就站在她的面前，跟她說話時，很自然地俯著身, 眼角眉梢都是懶懶散散，似乎很少有什麼會放在眼裡。
可在這喧鬧的人流裡，他依然渾身帶著吸引人的鋒芒。
「……」
她看著他出神。
五條悟以為她又在發呆，當即很不爽地伸手過來要敲她的腦袋。
鈴搖先一步伸手攔住了五條悟伸過來的手，他的手掌比她寬大許多，於是她兩只手一起。
她眨了下眼睛, 「對不起, 我不會再走神了。」
五條悟挑了下眉, 一副不太相信的模樣, 「真的？」
「嗯。」她笑了一下, 「我想通了, 所以不會再走神了。」
五條悟不知道她在想什麼東西, 隨口一問：「說來聽聽, 剛剛一直在走神，想的是什麼？」
「真的要說嗎？」
「？」五條悟原本就是隨便問一問, 哪知道鈴搖反而一臉不好意思，他頓時來了興趣，笑眯眯地說：「當然要, 我非常想知道, 不說不行。」
「……」
鈴搖猶豫了一下，抬眼，對上他那雙漂亮的藍色眼眸，誠實地說：「我的理想型就是白色頭發和藍色眼睛。」
五條悟：「？」
沉默了一秒，他上下打量了一眼鈴搖, 而後嗤笑了一聲，「就算我長得的確很好看——」
他頓了下，唇線彎起來，「也不用認真考慮這麼久，還這麼直白地告訴我吧？」
「……」
鈴搖悶聲說了句：「我就知道你會這樣想。」
五條悟挑了挑眉：「什麼叫就知道我會這麼想？」
鈴搖停頓片刻，才緩緩說道：「我就知道你會這樣想……所以剛才，有點不想說。」
「？」五條悟站直身體，居高臨下看著她，冷哼一聲，「那你說，不是我這樣想，還能怎麼想？」
他冷冷盯著她，大有一副你敢說就把她拎起來揍一頓的架勢。
而後，鈴搖一字一句，慢吞吞說了出來：「你說你是我的理想型，我覺得也不是沒有道理，但是……有一點點區別。我覺得，我喜歡白色頭發和藍色眼睛，是因為在我的記憶裡有一個對我來說很重要的人，他就是白色頭發和藍色眼睛，所以我對白色頭發和藍色眼睛的人……都會有好感。」
「而且，我第一次見到你就對你有好感，應該也是因為……」
「——痛！」
額頭被重重一敲。
原本被鈴搖攔住的手，輕而易舉就撥開了她的手，在她的額頭上，毫不客氣地狠狠敲了下去。
打斷了鈴搖還沒有說完的那句而且。
鈴搖捂著額頭，痛得眉眼皺在了一起，委屈巴巴地抬頭看著五條悟：「為什麼呀……為什麼要敲我？剛剛都說好了不再敲我的。」
五條悟板著臉，額前的銀白碎發被吹得亂飛。
他冷冷看著鈴搖，語調毫無起伏，但是聽起來像是要打人：「說，你繼續說。」
「……」鈴搖小心翼翼看了一眼五條悟的臉色，低下頭，「我不說了。」
「不說了？」
「……嗯。」
「行，那我說。」他不鹹不淡地丟下這麼一句。
話音剛落，直接把她攬進懷裡，一手抱著游戲幣，一手攬著鈴搖，快步朝著電玩城外緣沒有那麼多人的地方走去。
他的腿本就長許多，哪怕只是普通的腳步，鈴搖都跟不上。
剛認識五條悟的時候，她要跟上五條悟的腳步，常常是小步跑著，後來五條悟發現她跟不上，才慢慢的放慢了步調。
這會兒，五條悟又走得很快。
偏偏他一條胳膊把她整個人都攬住，她不得不跟上腳步。
到了玩的人比較少的地方，五條悟才把她放開。
這裡相比起電玩城中心的位置，沒有了那麼多吵鬧的聲音，說話也聽得清楚多了。
五條悟松開她，游戲幣往旁邊的桌子上重重一放。
滿罐的游戲幣碰撞下發出啷當脆香。
莫名地，鈴搖心底顫了顫。
五條悟往游戲設備上一坐，長腿勾在旁邊另一台機器的腳踏上，這才抬眼看向她。
眼神直白，帶著濃濃的不爽，語氣冷淡，說話干脆利落：「那個人是誰。」
鈴搖已經很久沒見過五條悟這樣說話了，縮了縮脖子，「我不知道……」
她低著頭，沒敢看他。
可是余光裡，不受控制地想去捕捉他的身影。
於是，她能看到，他直直搭在前面的腿，再往上，是搭在游戲設備上的手，膚色在燈光下被照得冷白，指節分明。
他在生氣，這可以很明顯地感知到。
可是腦子裡突兀的，冒出來一個想法，剛剛認識五條悟的時候，他動不動就凶她，可是不知不覺間，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再也沒在他的臉上看到過嚴厲一點的表情。
以致於剛剛看到他黑下來的臉色，那種恐慌的感覺都有一點陌生。
她說得很小聲，可五條悟聽得見。
搭在游戲設備上的手指頓了頓，再次閑閑地敲了敲，他的語氣依然不怎麼好，「不知道？」
「不知道還是不想說？」
鈴搖垂著頭，「我真的不知道……我不記得了，只記得一個大概。」
「行。」他干脆利落地丟下一個字。
片刻後，手指敲了敲，「多大了，在哪裡，家在哪，你知道什麼就說什麼。」
鈴搖茫然地抬頭看他，「你……干嘛問得這麼詳細。」
與她對視。
他抿直的唇線一松，笑了一聲，慢悠悠地說：「你放心，我盡量不在你面前殺人。」
鈴搖：「？」
她睜大眼睛：「……你，殺他干嘛？」
「你問我？」他看著她，唇角翹起弧度，語氣卻不鹹不淡：「我、也、不、知、道。」
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她，像是刻意捉弄，偏偏他唇角勾著笑，這樣的笑放在他那張張揚恣意的臉上，怎麼看都像是威脅挑釁。
鈴搖的頭腦受到了衝擊，她試圖講道理，「就算你對他……有意見，也不能殺了他啊，這樣真的不對。」
「哦，反正你可以救回來不是嗎，你再救回來就行了哦？」他瞥著她，語調上揚，像是逗貓一樣。
鈴搖更震驚了，好半晌才慢吞吞說道：「你、你怎麼能這樣不把生命放在眼裡呢？就算可以救回來，可是也不能剝奪別人好好生存的權利，死亡是很痛苦的，即使能夠再救回來，死亡對於不該死的人來說也是一場無妄之災。」
她說完。
——啪啪啪。
五條悟抬起手，面無表情地拍了怕手，給她鼓掌。
語氣聽起來卻不像是在誇獎，「每天背誦文段很有效果啊，現在能講出這種大道理了。」
「……」鈴搖覺得五條悟沒聽進去，繼續講道理，「你不要岔開話題，我的意思就是，不管對方跟你有什麼恩怨，你都不能殺人。」
「鈴搖。」他忽然叫住她的名字。
低沉，輕緩。
在她的心髒上，毫無預兆地刺了一下，原本平穩的湖面怦然蕩起漣漪。
「……」
他收起了方才那副笑得惡劣的模樣，此時正看著她，他的眼眸藍得純粹，在絢爛的光線下，依然藍得清明。
視線不輕不重落在她的身上，而後，伸出手，遞向她，「過來。」
燈光絢爛的電玩城，音效聲震耳欲聾，他的眉眼即使是安靜下來也壓不住的張揚恣意，此時笑得輕描淡寫。
鈴搖有一瞬間的失神。
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手已經放在了五條悟的手指尖上。
剛剛一觸碰。
她整個人被他用力拉近，到了他的跟前。
貼近的距離裡，幾乎緊碰著他的鼻尖。
小太陽鏡懸在他的鼻梁上，微微下垂，一雙藍眸看著他，在拉近後的暗下來的光線裡半明半暗，眼睫密密稠稠，他眼底的神色不甚分明。
這樣看了她一會兒，他才開口，「不管對方跟我有什麼恩怨？」
鈴搖還有意識，點頭，「嗯。」
看他現在好像冷靜下來了，趁機講道理：「所以……不管你跟他有什麼恩怨，都不能殺人。」
「為什麼不管我跟他有什麼恩怨？」他說。
他安安靜靜看著她，眼神卻直白。
鈴搖：「……什麼？」
五條悟的手掌心裡還握著她的手，把她拽過來以後就沒有松開。
他低頭，看著掌心，他捏了捏她的手指。
小姑娘細細白白的手在他的手心裡小小的一個，捏著也軟軟的。
半晌後，才停下了這小動作。
重新抬起眼，唇角彎著弧度，眼尾上揚，笑得格外好看：「為什麼不管我跟他有什麼恩怨？這個恩怨，挺重要的。」
他放開了她的手，從坐著的游戲設備上站了起來，高高地定在她的面前，膚色在燈光下更顯冷白。
偶爾有絢爛的光在他的臉上劃過幾道光點。
他笑著，語氣不甚在意，卻一字一句，極為緩慢：「頭一次聽你說，在你的記憶裡，還有這麼重要的一個人，重要到連對我的好感都是受了他的影響。」
「鈴搖，你覺得，我跟他的恩怨，大不大？」
「……」
鈴搖怔怔望著他，緩緩反應過來，「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
「是嗎？」他笑得無甚波瀾，「那你說說看，還有什麼意思。」
他安安靜靜看著她，比起剛開始突然黑下臉時的凶狠，這會兒看起來極為好說話。他眉眼上揚著，像是在笑。
他一直沒說話，就這麼站在她的面前。
看起來很是耐心地在等她的解釋。
可是這樣的平靜，反而讓她感到不安，也許是因為五條悟說的話，讓她突然意識到，她的直白不過腦又說了讓他不高興的話。
她很想解釋清楚，不想讓他不高興。
鈴搖沉思了很久，才慢慢說道：「我承認……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就說很喜歡你，確實、確實是因為你有……」
她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見他神色未變，才把後話說完：「藍色眼睛。」
「可是那只是一開始，現在不一樣了。」說到這裡，她急於解釋：「你現在在我的心裡，跟一開始不一樣。」
「那倒不用。」他打斷，眉頭一挑，笑得張揚又欠揍，吊兒郎當的樣子，「我一直都這麼好看，沒什麼不一樣的。」
「我不是說樣子。」怕他聽不懂，她連忙解釋，「我說的跟一開始不一樣了，不是說樣子。」
「是——」
「是那種感覺。」
她因為自己找不到合適的措辭而煩惱，情緒在這一刻忽然湧了上來，格外自責，也格外著急。
「就是，我覺得你很重要，真的很重要，不是因為任何人，就只是因為是你才很重要……」她因為自己無法表達出那種感覺而難過，眉眼皺成了一團。
然後，失落地垂下眼，小聲地說：「我之前那樣說的時候，沒有想過你會這樣誤會，對不起……希望你可以知道，你對我來說真的很重要。」
她低著頭，沉悶在對自己的自責裡。
頭頂是五條悟輕飄飄的聲音，拖腔帶調：「——有多重要？」
鈴搖怕他還在責怪她前面的話，抬起眼，小心翼翼地看著他，「我說是最重要的，你會相信嗎……」
「誒，那個好像是鈴搖吧！！」
「鈴搖——！」
身後，有人叫著她的名字小步跑過來。
鈴搖回頭，看到了正向她跑來的桃井五月，身後還有青峰大輝和黃瀨涼太，兩個人正在爭執著什麼。
然後，她看打桃井五月的目光瞬間被她旁邊的五條悟吸引過去。
只一眼，她立馬就認出來了。
整個人定在那裡，「鈴搖，這、這不是你手機裡那個——那個！！！！」
「那個、就是那個，你為了跟他戴情侶手鏈把我丟下的那個帥哥！！」
桃井五月之前在鈴搖的手機裡看過五條悟的照片，還問過他倆的進度什麼的，鈴搖給她解釋過她和五條悟是好朋友。
這還是桃井五月第一次見到五條悟。
手鏈的事……鈴搖偷偷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以及，五條悟的手腕，莫名有些不自在。
尤其是五條悟就在旁邊，「情侶手鏈」這個詞彙聽在耳朵裡，格外刺耳，在心底放大了無數倍，震耳欲聾。
鈴搖有些不好意思地把手腕藏在身後，打算給桃井五月做一次正式的介紹，順便糾正一下手鏈的名字，「那個不是情侶手鏈……就像我跟你一樣，只是戴著一對而已。他是——」
身後，有人的手掌覆蓋上她的腦袋。
動作親昵。
五條悟向前一步，走到了她的身側，與她並排著，站在桃井五月面前。
桃井五月滿臉寫著「你不要解釋了我都懂」，對鈴搖的說辭表示懷疑。
五條悟的舉動再次吸引了她的視線，她看過來。
五條悟難得收斂了一身張揚狂妄，唇角有笑，將他那張好看的臉的魅力發揮到了十成，「你好，自我介紹一下，我的名字是五條悟，我是鈴搖——」
稍一停頓，不急不慢地說完：「最重要的人。」
話音一落。
桃井五月那滿臉神情得到了滿足似的，轉頭拍拍鈴搖的肩膀：「我就說嘛！！！談戀愛了為什麼不告訴我，還說什麼好朋友，不要遮遮掩掩啦！男朋友這麼帥，一起帶著出來玩有什麼不好的！」
鈴搖：「……」
「你聽我解釋……」
「走啦走啦，你還說什麼家裡有人在等你，原來是跟男朋友約會哦！！抱歉，你之前戴手鏈就重色輕友把我扔下了，今天說什麼都不行，必須一起玩！」
她轉頭，「五條君，一起玩可以吧？」
五條悟低頭看了一眼鈴搖，笑眯眯地說，「當然可以。」
鈴搖：「……」
第76章
跟鈴搖不一樣的是, 桃井五月的性格要外向許多。
所以，盡管是第一次跟五條悟見面。
但是本著「這是好姐妹的男朋友」和「之前照片見過很多次了」的想法，桃井五月怕他誰都不認識, 融入不進來，於是充分發揮交際能力，很自然地跟五條悟交流。
再加上五條悟自身也不是多麼內斂的人，於是很快就跟大家打成了一片。
頂著鈴搖男朋友的頭銜，跟大家相處得非常融洽。
不同於鈴搖這個第一次來電玩城的新手，青峰大輝和黃瀨涼太可以算得上是這裡的常客, 諸多游戲玩起來也十分順手。
按照青峰大輝的說辭, 在場的所有游戲, 除了跳舞音游類, 其他游戲都簡單得不值一提。
於是情況就變成了——
「再來一局！！」青峰大輝看著屏幕上的失敗字樣, 鬥志滿滿地喊著, 充滿了激情與不服氣。
游戲是三個人的PK, 黃瀨涼太也很興奮：「好厲害！！！」
而作為PK勝利的第一名, 五條悟沒有立馬答應，他懶懶散散地握著游戲轉盤。
一側頭, 看向站在旁邊圍觀的鈴搖，彎眼一笑：「可以嗎鈴搖？」
這樣的詢問看起來，好像真的是她的男朋友一樣。
看到這一幕, 桃井五月露出了非常滿意的神色, 努力克制住了偷笑。
「……」
桃井五月見她不說話，拿手肘戳了戳，揶揄道：「怎麼不說話，快點回答啦。」
鈴搖這才悶著聲，對五條悟說：「你想玩就玩, 不用問我。」
「好的哦——那我就繼續了！」五條悟收回腦袋，轉身投下游戲幣，游戲再次開始。
游戲開始的音效聲轟轟烈烈展開，青峰大輝和五條悟的戰鬥再次開始。
桃井五月笑眯眯地看著坐在游戲機上的五條悟，湊近一些，對鈴搖笑眯眯地說：「怎麼一直不說話啊，是不開心嗎？」
鈴搖搖了搖頭，「沒有不開心。」
「那你怎麼一直不說話？我覺得他對你很好啊，長得又帥又高，身材也好，出道去當明星都完全沒問題啊！」
「關鍵是——他這麼好的一個人，對你也好好哦！！」
說到這裡，桃井五月意識到自己的聲音是不是太激動了一點。
偷看了一眼在玩游戲的三個人，好像沒有人注意到，想了想游戲的聲音這麼大，應該聽不到。
於是，桃井五月繼續放心大膽地說：「我這一晚上都在觀察他，你看啊，他一直走在你旁邊，怕你被其他人撞到，跟別人說話的時候也不會冷落你，那麼沉的游戲幣一直沒讓你碰過，玩什麼都要問你的意見，完全沒有因為其他事就忘了你的存在，眼神從來都沒有離開過你！」
鈴搖：「……」
「沒有一直看著我吧。」她茫然道：「他不是一直在跟你們說話嗎？」
「可是！他一直都在看你誒！！」
鈴搖仔細想了想，還是沒有這個印像，「……是這樣的嗎？」
「當然啦！」桃井五月再次露出非常滿意的笑容，「雖然不是直直盯著你看，但是他的余光一直都是在你身上的，不管你做什麼說什麼，他全都！看在！眼裡！」
說完，她欣慰地拍了拍鈴搖的肩膀，對於鈴搖的戀愛非常滿意，「之前看你照片的時候，只是覺得他帥，還擔心他這種帥哥肯定很受歡迎，他對你只是玩弄感情，對你不好之類的。現在看來，我應該是多慮了。」
在鈴搖看過來的茫然裡，桃井五月拍著她的肩膀，笑得篤定：「我覺得啊，他應該是特別特別喜歡你。」
——他應該是特別特別喜歡你。
這句話，輕輕地撞在耳膜上，傳達進心髒的時候，帶著輕微的轟鳴。
「哇！！好厲害！！！」
游戲裡似乎發生了什麼。
黃瀨涼太和青峰大輝同時爆發出驚嘆。
鈴搖的注意力也一時間被吸引過去。
三個人的游戲機裡，黃瀨涼太和青峰大輝坐在一起，五條悟在旁邊的一台游戲機上，他的長手長腳在這常規規格的游戲機裡坐著顯得有些束手束腳。
可他神色閑散，半靠在座椅的後背上。
他玩起來的樣子顯然沒有那麼專注，眼皮懶懶散散地垂著，手指修長，指節分明，手裡握著操作游戲的游戲柄。
在他旁邊的青峰大輝微微弓著背，死死盯著屏幕。
黃瀨涼太也不再是往常那般笑容滿面的模樣，看著屏幕裡的游戲操作，目光銳利。
相比之下，五條悟顯得游刃有余許多，唇角淡淡扯著，整個人透露著幾分玩世不恭。
絢爛的燈光時而劃過，時而落下，他的側臉弧度深刻，在光影裡時明時暗。
就在鈴搖看的這幾秒裡，游戲似乎已經結束了。
屏幕上，醒目地顯示著結束的字樣，勝利的音樂也唱得格外歡樂。
節奏感很強的音效聲裡，青峰大輝和黃瀨涼太更興奮了，撿起游戲幣就往裡面投，一拍按鈕，大喊一聲：「再來再來！！」
鈴搖其實很想反駁桃井五月。
她想說，五條悟平時不是這樣的，他欠揍又自戀，輕狂傲慢，動不動就凶她。
今天晚上也不知道吃了什麼藥，在他們面前，整個人都收斂很多，以致於給桃井五月造成了這樣的假像——你男朋友好好哦！！
最重要的是，她說了好幾遍，五條悟不是男朋友。
桃井五月反過來安慰她，一副我都懂得的表情，還說，你不要太害羞，我會替你保密的，在學校不亂說。
鈴搖感覺，根本就沒解釋通。
「……」
「……」
「——鈴搖。」胳膊被桃井五月撞了撞，鈴搖才回神，桃井五月在一旁說道：「想什麼嗯？五條君叫你好幾聲了。」
鈴搖抬眼看過去。
五條悟仍然坐在游戲機上，轉過身來看著她，眉眼揚著笑，整個人看起來懶洋洋的。
他的手裡捏著游戲幣，見她看了過來，與她對視時，唇角的笑上揚著，格外好看：「可以再來一局嗎？」
而且，每一局游戲結束後，五條悟都會問她可不可以玩。
在眾目睽睽裡，十分自然地征求她的意見，在所有人看來，她的意見對他來說非常重要。
青峰大輝和黃瀨涼太在一旁躍躍欲試，見鈴搖遲遲沒說話，黃瀨涼太說道：「小鈴搖——求求你了，我們再玩一局行不行？」
「我沒說不行。」她說，「我的意思是，其實不用問我的想法。」
她說得很真誠。
鈴搖發誓，這真的是她最真實的想法。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好像大家的理解不一樣。
青峰大輝是沒什麼意見，轉過身就投了游戲幣，摩拳擦掌，「准備准備！！」
然而黃瀨涼太顯然不這麼想，他和桃井五月想法一致，對望一眼，都以為鈴搖是不高興了，故意這麼說。
這麼想了想，確實也是，鈴搖跟男朋友兩個人在電玩城約會。
突然變成了一群人的玩樂。
而且他和青峰大輝兩個人還把人家男朋友的時間給霸占了。
不高興也是理所應當。
於是黃瀨涼太把游戲手柄放開，從游戲機上起來，對鈴搖說：「鈴搖，這局你來玩吧，你一直看著也沒意思。」
鈴搖：「？」
她搖頭，「我不是很喜歡玩這個。」
黃瀨涼太以為她還在推托，繼續說道：「來電玩城就是要玩游戲嘛，你在一旁看著很無聊的，你來玩一下就會覺得很有意思了。」
鈴搖撓撓頭，很誠懇地說：「我不會玩。」
「操作很簡單的啦，我可以教你。」黃瀨涼太返回了游戲設置界面，把鈴搖叫過來，然後指著屏幕說：「你看，這裡是起點，你就摁著這幾個方向鍵操控人物前進，遇到障礙的時候就像這樣——」
黃瀨涼太教了一下玩法。
鈴搖聽著，似乎真的不怎麼難。
對上黃瀨涼太帶著鼓勵的笑容，她有一些動搖，「那我……」
黃瀨涼太直接打斷了她的猶豫，把她推到游戲機的座位上，「試試看！試試看！玩一局就知道怎麼玩了！很好玩的！」
這麼說著的時候，黃瀨涼太已經替她按下了准備的按鈕。
青峰大輝和五條悟的角色早就已經准備待續。
游戲進入倒計時。
開始後，鈴搖手忙腳亂地摁著方向鍵，一開始還好，障礙物的速度並不快，她緊緊盯著屏幕，勉強也可以應付。
但是到了後面，障礙的速度越來越快，她頻繁出錯，短短一小截距離，她卡了很久才走出去。
這還是黃瀨涼太在旁邊給她指導著才能勉強應付。
這裡要跳。
這裡要下蹲。
前面有陷阱，提前要注意。
鈴搖耳朵聽著黃瀨涼太的指揮，眼睛全神貫注地盯著屏幕，這才勉勉強強、磕磕絆絆地從泥濘的濕地地圖裡走了出來。
這局玩得好像格外漫長，不過鈴搖玩得很認真，也沒注意時間。
抵到終點的時候——
勝利！！！
「當當當當當——」
面前的游戲機發出悅耳的勝利音效。
鈴搖看著屏幕上跳出來的冠軍字樣，怔愣了好久，後知後覺才意識到自己第一局就贏了，難以相信地怔愣了幾秒，然後開心笑了起來。
指著屏幕，扭頭對黃瀨涼太分享，笑得快快樂樂：「是我們贏了！」
但是，黃瀨涼太的反應跟她所想的不太一樣。
他的臉上不是她預想中的高興，而是滿臉驚訝和不可置信，呆愣愣盯著屏幕，嘴巴微張，顯然是不敢相信親眼所見的畫面。
他揉了揉眼睛，滿臉錯愕地看著屏幕。
其實游戲界面可以看到另外兩個人的情況，也可以對競爭對手做阻撓，但他一直專注於教鈴搖玩，光是教她躲障礙都十分費神，所以也沒注意到青峰大輝和五條悟的情況。
半晌後，了然的點了點頭，無奈一笑，「嗯，是鈴搖贏了。」
鈴搖沒搞懂為什麼黃瀨涼太的反應這麼平淡，她第一局就贏了，黃瀨涼太作為一直在旁邊指導她的人，這是他們兩個共同的勝利，這反應……不太對呀。
就在這個時候，另一邊的青峰大輝吼道：「這放水也太厲害了吧！！這局居然玩了三十分鐘，五月，你敢信嗎，三十分鐘！！剛剛那幾局，這家伙可是不到十分鐘就把我和黃瀨干掉了！」
鈴搖聞聲看過去。
青峰大輝正在朝著桃井五月吐槽，手指向五條悟，顯然，他話裡所說的這家伙指的是五條悟。
鈴搖眼睫顫了顫，這才後知後覺意識過來……自己為什麼贏了。
視線裡，五條悟從游戲機上走了下來，走到她的面前。
他很自然地扶過她的肩膀，把她推到了他剛剛玩的那台游戲機面前，摁著她的肩膀坐了下去。
投了游戲幣。
摁下開始。
五條悟的聲調一如既往的懶散又張揚，「這局我教你，讓你再拿一次第一。」
游戲手柄塞到了她的手裡。
上面還帶著五條悟手掌的余溫。
片刻後，她才抬起頭，與站在她身後的五條悟對視，他垂著的眼眸如深邃的海，眼睫密密稠稠，正看著屏幕，幫她點著游戲選擇。
屏幕的光淡淡地映在他的臉上，那雙藍色的眼眸如同平靜的星海，波瀾也溫柔。
她看著他的臉，緩緩說道：「你剛剛是故意讓著我的嗎？」
聞言，五條悟唇角一彎，嗤地一聲笑了出來：「這不是很明顯嗎？」
「可是……就算你讓著我，還有青峰同學啊，他又不會讓著我，為什麼我是第一？」她握著游戲手柄，對這個問題很不解。
「那個很簡單啊——」他垂著頭看向她，臉部在時明時暗的光線裡，他滿身的輕狂張揚似乎收斂了一些。
可是，在他唇角揚起的瞬間，依然恣意而懶散，「在他剛開始的時候把他殺掉了。」
「……」
「原來是這樣。」她握著游戲手柄，低下頭去，看著即將開始的游戲對局。
可是，笑容的弧度，怎麼也不受控制。
在喧鬧鼎沸的電玩城裡，悄然爬上嘴角。
第77章
游戲已經開始了。
鈴搖看著自己的游戲角色在坎坷的地圖上跳動著, 她握著游戲手柄，按照黃瀨涼太上一局教的操作，艱難地前行著, 躲避著障礙物。
不過有了第一局的經驗，鈴搖上手熟練了許多，有一些障礙躲起來也沒有那麼生硬。
五條悟站在她的身後，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靠近她的耳邊。
跟黃瀨涼太那副教學陪她玩的咋咋呼呼的語氣不同，五條悟言簡意賅許多, 他語氣平平淡淡, 話也不多。
可是他的每一個聲音都穩穩當當地落在耳朵裡。
比黃瀨涼太在他旁邊的時候, 距離要靠近很多。
她玩得專注, 直到自己在某個關卡反復死亡, 怎麼都跳不過去。
之前玩到這裡的時候, 黃瀨涼太可是事無巨細手把手教學, 提前就告訴她, 這裡要跳，這裡要蹲下, 這裡要換道具，她手忙腳亂地聽著指揮就好，不用自己動腦子, 就這樣都還是反復試了好幾次才跨過去。
到了五條悟這裡, 五條悟居然！不提醒！她！
鈴搖第N次闖關失敗，轉頭，打算求助五條悟：「你不是說要幫我拿第一嗎……」
她一轉頭。
鼻尖蹭過五條悟的臉頰。
很輕，擦著微熱的呼吸，猝不及防。
她說話的時候, 嘴唇一張一合，輕輕碰過了他的臉頰。
鈴搖拿著游戲手柄的手微微一顫，下意識地猛然向後一躲，忘了自己還坐在游戲機上，座位上沒有靠背。
她這突然的動作，把她整個人往下帶，眼看著就要摔倒在地上。
五條悟的手覆在她後背上，穩住了她差點摔倒的後仰。
眼皮薄薄地掃過來，密密稠稠的眼睫下，眼睛藍得純粹，嗤地一聲笑，「不是，你怎麼玩個游戲都能摔倒？」
鈴搖被他扶住之後，身體重心也穩定了回來。
她重新坐好，握著游戲手柄，轉回身去對著游戲屏幕，避開他的視線，「……就是不小心。」
「哦。」五條悟站在她的身後，指了指屏幕：「專心一點啊，這都第幾次了還過不去。」
說到這個，鈴搖覺得有點委屈。
剛剛黃瀨涼太教她玩的時候，教得相當盡心盡力，她本來就才玩第二局，連哪些是障礙都暫時分不清。
五條悟還說幫她拿第一……可是好敷衍，一點都不像是想讓她贏的樣子。
而且，居然還說，專心一點。
這是她專心不專心的問題嗎……她就是不會啊，她真的盡力了。
她握著游戲手柄，看著屏幕上的畫面，任由自己第N次掉進了湖裡。
心情灰敗地返回了起始點，玩得也沒那麼開心了。
尤其是旁邊青峰大輝得意地嚷嚷道：「鈴搖也太慢了吧！看來這局要輪到我贏了哈哈哈！！」
「黃瀨！！你怎麼這局也這麼慢啊，你不會也在放水吧！既然你放水的話，這局我就不客氣拿第一了！」
「……」
鈴搖更不開心了，嘴角垮下來，握著的游戲手柄也懶得做多余的掙扎，有點垂頭喪氣。
這時候，她聽到五條悟彎腰湊過來在耳邊的聲音，「不高興了？」
他的聲調裡攙著點幸災樂禍的笑。
像是故意在看她笑話一樣。
原本還只是覺得有點委屈，聽到五條悟的嘲笑，她真的很不高興。
猛地轉頭。
於是，再次，猝不及防地貼到了五條悟的臉。
這次她沒有再因為緊張而下意識後退摔倒。
但是五條悟也沒打算讓她蒙混過關。
他視線瞥過來，藍色眼眸在小太陽鏡下，似笑非笑的看著她，「用不著連續偷親我，兩次吧？」
「……」
鈴搖握著游戲手柄的手指捏緊，她撐著背脊，回答得很僵硬，還帶著剛才沒平息下去的不高興，脆生生地說：「我不是偷親你，是你離我太近了。」
「這樣啊。」他眨了下眼睛，理所當然地說：「那就是我想被你偷親，可以吧？」
「……」鈴搖在緊繃的心跳裡轉回腦袋，不再看他。
好半晌，才生硬地轉開話題，說：「你說話不算話。」
五條悟很無辜的語氣：「有嗎？」
「當然有。」鈴搖說，「你說了要幫我拿第一的。」
這句一說出來，再看著屏幕裡，自己第不知道多少次摔倒的湖泊，想到五條悟不僅沒有幫自己，他甚至還不如黃瀨涼太那樣告訴她怎麼做……
再次開口時，小姑娘軟軟的聲線憋著委屈，「你說了要幫我的。」
「……」
許久沒有聽到五條悟的聲音。
直到，她聽到頭頂傳來的一聲輕笑，意味不明，不知道他又是在嘲笑她，還是覺得她很好笑。
可是她想到剛剛兩次轉頭，都碰到了五條悟的臉，她忍著沒有再回頭看他。
而後，臉側溫熱，是他徐徐的呼吸。
五條悟的聲音也從耳畔傳來，「原來是因為這個不高興。」
很近，因此他的聲音略顯低沉，在喧鬧嘈雜的電玩城裡，每一個音節都如同落在她的耳朵鼓膜。
他彎腰，腦袋挨著她的腦袋。
下巴沒有抵在她的肩膀上，只是挨得很近。
雙手從她的兩側環過來，一左一右握住了她手裡的游戲手柄。
當然，也包括她的雙手。
他的掌心寬大溫熱，將她的手包納在其中，指節相貼，親近的觸覺清晰地傳達著他手掌的溫度。
她坐在游戲機上，這樣就像被他從身後擁進懷中。
盡管，除了同握著同一個游戲手柄的手，身體的其他地方沒有任何接觸。
可是鋪天蓋地的呼吸裡，全都是名為五條悟的氣息。
她僵硬地握著游戲手柄，聽到五條悟近在耳邊的聲音笑得吊兒郎當、毫無誠意：「怪我怪我。」
一邊說著，他抬眼看向了屏幕。
余光裡，是他的側臉輪廓在屏幕投來的光線裡，清淺如一彎星河，瘦削的下巴，高鼻梁，高揚的唇角。
她以為自己的余光不會被發現，所以偷看得毫無顧忌。
可是下一秒，五條悟側眼看向她，一眼就撞上了她的余光視線。
他愣了一下，隨即眉眼笑開，本就好看的眉眼頓時上揚，笑得沒有正形，「偷看我？」
「……」她縮回脖子。
看不見他的神情了，可是他的聲音還在耳邊，近得不容忽略，他不依不饒道：「不說話了啊？」
他重新看回游戲屏幕，手掌包裹著著她的手，操控著她手裡的游戲手柄。
指節摁動按鍵時，手指與她的皮膚緊貼著。
他看著游戲屏幕，游戲裡的角色在他的操控下起跳下蹲，游刃有余，很快就到了她反復卡著的那片地域，他一邊還跟她說著話：「我說過的吧，你的反應還挺好猜的，因為不能說謊，所以沉默就等於不否認。」
鈴搖：「……」
他笑了一聲，唇角彎著了然一切的弧度，聲調也帶著輕飄飄的笑，說得很自然：「所以，反正就算你保持沉默，我也知道是什麼意思。還不如——」
停頓的這一秒。
他操作著游戲角色，跳出了她剛才一直卡著的那片地域，安全進入了下一個地形。
屏幕上亮閃閃的是切換場景的特效。
他的輕聲低笑在這一刻繼續說完：「——干脆地說一句，就是在偷看我。」
「我又不會怪你。」他說，「相反，你如果這樣干脆地告訴我，你是在偷看我，我說不定一高興就再陪你贏一局。」
「……」
「啊對了。」他再次說道，唇角彎著，仍然看著游戲裡的界面，「黃瀨涼太是不是沒有教你，這個游戲可以殺敵人？」
「這個我教你。」他垂眼看過來，「我說了要幫你拿第一的，沒有打算賴掉，特意在這裡解釋一下，省得有個笨小孩怪我說話不算話。」
屏幕發出的淺淡光線將他的臉照亮，唇角是淺淺的弧度，格外好看。
光線微弱的電玩城裡，他銀白淺色的發梢在時而劃過的絢爛燈光下，如同銀絲織成的線，在燈光明亮裡微微發光。
碎發下，是湛藍熠熠的眼睛。
鈴搖僵硬在他的身體籠罩的狹小空間裡，鼻息、耳邊、手掌，全都是五條悟的溫度。
尤其是他看似惡劣的幾句話，鈴搖更是不知如何回答。
不過，五條悟似乎也沒打算等她回答。
因為他已經握著她的手，操控著游戲手柄，帶著她的游戲角色直直地往地圖中心的一塊廢墟跑去。
不同於前半段時間那樣只是看著她玩，連指揮也言簡意賅，此時他的游戲似乎現在才剛剛開始。
手指可以感覺到他操控游戲手柄時的指節動作，他的手速很快，顯然收起了之前那副冷眼旁觀的模樣。
他在耳邊彎著唇角說，「你看到右上角有個地圖了嗎？」
鈴搖：「……嗯。」
他微微哂笑，「怎麼回事，你怎麼聲音這麼小？我聽不見哦——」
「……」鈴搖暗自深吸了一口氣，穩住呼吸，提高了一點音量，鎮定地說：「我看到了。」
「那個地圖上顯示著另外兩個競爭對手的位置，藍色的是青峰大輝，紅色的是黃瀨涼太，現在，他們兩個都在你的前面。」
手掌上，他的操作速度變快。
他彎著唇角，聲音依然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散漫模樣，「也就是說，他們全都在你的前行射程範圍內，你可以把他們擊落，這樣他們就不得不停下來。」
「就像這樣——」
包裹著她右手的手掌捏著游戲手柄，手指加快了一些速度，然後她看到，自己的角色與青峰大輝快速拉近。
再然後，她聽到了旁邊的青峰大輝大喊了一聲：「什麼鬼！！！誰打的我啊！！我這座山好不容易才爬上去的！我這就掉下來了！」
耳邊，五條悟笑出聲，眼都不抬，繼續說：「現在，青峰大輝要重新爬山，我們趁現在往前，從這裡穿過去，是一條有很多障礙物的小路，過了這條路就可以把他甩開。」
他剛說完，畫面就已經切到了那條很多障礙物的小路。
障礙物是真的，很多，很多。
鈴搖一眼看過去頭腦發暈。
她說：「這條路剛剛我怎麼沒見過？」
「黃瀨涼太知道對你來說難度太大了，所以讓你繞了一條遠一點的路。可是你前面已經落下了很多距離，想要反敗為勝的話，只有走這裡了。」他說得輕描淡寫。
旁邊的黃瀨涼太顯然已經從小地圖上的指示標判斷出了鈴搖即將要去的位置，不免擔憂關切道：「鈴搖不要去這裡啊，這條路是出了名的地獄模式，就連我和青峰都不敢輕易去的啊！！」
他專注著游戲操作，所以一直看著游戲機屏幕，沒有側頭，不知道鈴搖這邊早已經換了一雙手在玩。
他以為還是鈴搖在玩，怕她是迷路亂選的方向，因此才這麼提醒。
然後，下一刻，他就到小地圖上，代表著鈴搖的黃色圖標，在那條出了名的地獄通道裡，一路暢通無阻地往前衝撞。
說實話，鈴搖也看得瞠目結舌。
這條路她的確沒來過，也沒有親自感受到底有多地獄，可是眼前的畫面眼花繚亂，她只看見漫天自己來不及辨認的障礙一晃而過，自己的大腦還沒反應過來那都是些什麼障礙物時，五條悟就已經操作著她的角色快速躲閃過去。
整個畫面繚亂而飛速，她看得眼睛都暈了。
那條被稱為地獄模式的小路，很快就被甩到了身後。
再次看小地圖的時候，青峰大輝和黃瀨涼太早已被遠遠甩到了身後。
鈴搖怔愣著側頭。
這次的五條悟沒有再貼得很近，鼻尖沒有碰到他的臉。
近在咫尺的視線裡，他抬著眼看著屏幕，唇角的弧度淺淺淡淡，他的眉眼天生帶著滿不在乎的張揚，在他游刃有余的倦懶裡，顯得格外漫不經心。
屏幕裡的畫面時明時暗。
投落在他的側臉上，如同不時墜落的流星，將他本就奪目的眼眸照亮。
不到半分鐘，游戲機裡響起了勝利地音樂聲。
震耳欲聾，宣告著這場勝利，轟轟烈烈。
五條悟放下了游戲手柄，松開了她的手，准備站直身體的時候，注意到了她的目光。
循著她的注視看了過來。
與她安安靜靜的眼睛對上。
他有片刻的怔愣，隨即彎眼笑開，語氣仍然是吊兒郎當的，有些惡劣地調侃道：「這是怎麼了，又在偷看我？」
這次回答的不是沉默。
而是——
「嗯。」
五條悟錯愕了一瞬，有點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什麼？」
鈴搖的手指握著游戲手柄，掌心有潮熱的汗，濕漉漉的，她仍然安安靜靜地望著他，「我說，我承認，我是在看你。」
第78章
「鈴搖！剛剛不是你玩的吧？」
游戲一結束。
青峰大輝轉過身來。
鈴搖有些心虛地看了看五條悟, 再次轉頭看向青峰大輝，小聲說：「對不起……後面是悟玩的。」
青峰大輝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我就說嘛, 你怎麼可能落後那麼多還反敗為勝。」
他准備去投幣，「再來再來！」
鈴搖：「……還要玩嗎？」
青峰大輝干勁滿滿：「我從來沒有輸給過別人！難得今天有個對手，我一定要贏一次！」
鈴搖：「……」
她轉頭，看向五條悟：「還要玩嗎？」
五條悟挑了一下眉：「你玩還是我玩？」
鈴搖：「……」
「我不知道。」她握著游戲手柄。
然後，她看到五條悟手臂一伸，撿起游戲幣投了進去, 並按下了開始的按鈕。
整個動作干脆利落, 總共不過幾秒鐘。
黃瀨涼太看鈴搖和青峰大輝都准備了, 自己也只好加入游戲, 無奈地說著：「小青峰你也不要太較勁好不好, 鈴搖才接觸這個游戲, 還是個新手啊。」
青峰大輝聽到了, 斜眼看過來：「你在說什麼啊, 鈴搖是新手，可她旁邊那個家伙可不是啊。我剛剛那局領先那麼多, 怎麼輸掉的，你忘了？」
鈴搖沒說話。
她抬頭，望著站在她身側的五條悟, 他懶懶散散地站在那裡, 唇角笑意淺淡，整個人顯得有些玩世不恭，似乎並沒有把這些放在眼裡。
黃瀨涼太也准備之後，游戲進入了倒計時。
可是五條悟沒有要做什麼的意思，鈴搖小聲確認道：「還是我玩嗎？」
「——嗯？」五條悟聞言垂眼看過來, 笑了一聲，理所當然地說：「不是你想玩嗎？」
「我剛剛沒有說……」
「這個游戲對我來說已經沒有什麼挑戰難度了，本來今天就是陪你玩，如果你的朋友開心能讓你也開心，那麼我無所謂陪他們玩幾局。可是既然你喜歡玩的話，那當然是讓你玩。」
他說得輕描淡寫。
再隨意自然不過的語氣。
說完，他抬著下巴點了點屏幕的方向，「要開始了，專心一點。」
「或者——」
他低頭看過來，眉眼在時明時暗的光線裡，笑意不明，「你這局也想像剛才那樣？」
「我……」鈴搖張了張口。
不等鈴搖回答，五條悟已經俯身傾了過來，雙臂繞過她的兩側，十分自然的握住了她的手，控制著她手裡的游戲手柄。
從背後將她籠罩在自己的懷裡，下巴輕輕磕在她的肩膀上，與她視線持平。
聲音也因此近在耳邊，語氣很無奈，可他的笑意聽起來一點都不像無奈，反而有點得逞的張揚，「我明白了，這局也會讓你贏的，放心——」
鈴搖在他身體籠罩著的狹小空間裡，感覺不太自在，連心跳都不順暢。
她不自然地哽著喉嚨，好半晌才慢吞吞地說：「我沒有這個意思。」
「嗯？」他看著屏幕，漫不經心地應付著她，「你說什麼，沒聽清。」
距離這麼近，不可能聽不清。
雖然明知道他是故意的，可是，鈴搖還是不由再次說了一聲，「我說……我沒有這個意思。」
不知道為什麼，說第二遍的時候，沒了底氣。
游戲早就已經開始，她雖然心緒混亂，可是游戲裡的進度一點都沒有落下。
因為在五條悟握住她手的時候就已經接管了游戲。
她所能做的，只有呆呆望著屏幕，用心平氣和來消化鋪天蓋地的、名為五條悟的氣息，以及他湊得很近可以感覺到的溫熱呼吸。
還有。
他說話的時候，從胸腔到喉嚨微微的顫動。
帶著他沒事找事的惡劣輕笑，「什麼？再說一遍吧，還是沒有聽見。」
「……」
說第二遍的時候就已經沒有多少底氣了。
第三遍，更說不出口。
她眼睛微轉，在余光裡看到他側臉輪廓，眉眼輕揚，這游戲在他的手裡游刃有余，他神情淡淡，也沒有多麼專注。
他明知故問的玩笑話，就如同他此時懶懶散散的模樣，仿若對什麼都沒有放在心上，存在感卻極強。
見慣了他對任何事都不屑一顧的倦懶張揚，再加上，連續三次被他不依不饒地調笑。
鈴搖忽然生出了一種不合時宜的想法。
在她默不作聲偷看他的這幾秒裡。
五條悟仍然直視著前方的屏幕，游戲界面裡，角色操作順暢又迅速，無數坎坷障礙在他的手裡像是暢通的馬路。
他玩得毫無挑戰，甚至還能分心察覺她的一舉一動。
因為，他一邊操作著角色從障礙叢生的城堡裡穿過，一邊唇角微揚，語氣不鹹不淡地說：「我幫你玩游戲，你就偷看我？這樣你怎麼學得會，總不能下一局還要我幫你玩吧。」
說完，他垂眼掃了她一眼。
眼珠又回到了游戲屏幕上。
游戲裡的角色蹦蹦跳跳，一路順暢，把青峰大輝和黃瀨涼太遠遠甩在了身後。
那種不合時宜的想法再次冒了出來。
鈴搖手指微緊，下一秒，轉頭。
由於距離很近，他的臉就在旁邊，一轉頭就貼在了他的側臉，她微微一挪，在五條悟沒有反應過來的微秒時間裡對著他的耳朵。
超、大、聲，說：「這樣你是不是就能聽見了！」
「——？」
五條悟一抖，上半身迅速挪遠。
一旁的青峰大輝不知道這邊什麼情況，他專注著游戲，但是看到游戲裡五條悟的角色沒有動了，非常興奮地喊道：「哈哈哈這家伙怎麼不動了！好機會啊！看我馬上就趕上來！！」
「……」
五條悟垂著薄薄的眼皮掃著鈴搖，神色很淡，一言不發。
喧鬧鼎沸的電玩城裡，人聲不絕。
鈴搖被他看了這麼一眼，莫名有種闖了禍的心虛感，迅速扭頭，避開視線，「那個……玩游戲玩游戲，馬上要被青峰同學追上了，玩游戲玩游戲。」
「……」
五條悟剛剛被她吼那麼一聲，人條件反射地上半身後傾躲開了，游戲手柄也自然脫離了他的控制。
鈴搖按著鍵，生硬地操作著游戲。
她本來就玩得不熟練，現在的關卡已經到了後期，是她無法掌握的難度，再加上……一點點闖禍後的心虛緊張，她一通操作奇爛無比。
別說從這塊地圖走出去了，就連眼前這個小小的台階都跳了無數次沒跳上去。
可她別說轉頭去找五條悟求助了……等會兒五條悟不要突然狠狠揉她腦袋就不錯了。
……誒，對了，五條悟不會狠狠揉她腦袋報復回來吧。
這麼想的時候，手裡的游戲手柄再次被握住。
五條悟再次從身後籠住她，握著她的手，沉默著繼續了游戲。
耳邊也感覺得到再次溫熱的呼吸，輕輕淺淺，拂過耳垂，有著他的身上淺淡的氣息。
可他沒有說話。
鈴搖也有些……不敢轉頭看他。
就這樣沉默無聲的，結束了這局游戲。
第一名再次是五條悟。
青峰大輝依然不服氣地嚷嚷：「我就不信我今天贏不了！！！」
「還玩嗎？」
耳邊，五條悟問。
這是她心虛闖禍以後，五條悟跟她說的第一句話。
語氣平淡，無甚波瀾。
沒有了慣常勾著的笑意，也沒有惱怒不滿，平靜得讓人更不安。
「……我，」鈴搖沒敢轉頭看他，片刻後，索性將游戲手柄放回凹槽裡，埋著頭說：「我不玩了。」
「那就看看還有什麼其他想玩的。」他回答得很平靜。
他伸手去拿裝著游戲幣的桶，轉過身時，看她一眼，鈴搖迅速低下了目光，避開了對視。
而後，他手臂一攬，將她整個人勾進臂彎裡，不忘跟青峰大輝和黃瀨涼太招呼道：「鈴搖想換個游戲玩。」
「……」
「那個。」
腦袋埋在五條悟的臂彎裡。
鈴搖小聲探了個腦袋出來，「……對不起。」
「鈴搖。」他停下腳步，垂眼看過來。
鈴搖再次埋下頭，「嗯……」
「只說對不起是不是太沒誠意了？」他神色很淡，語氣也無波無瀾。
這樣平平淡淡的語調，放在被人身上沒有什麼，可是聽慣了他張揚懶散的說話方式，這樣的語氣聽起來……總有種山雨欲來之勢。
尤其是他說了這句，只說對不起是不是太沒誠意。
鈴搖閉了閉眼。
暗自下了決心。
她再次伸出腦袋，往他身前一湊，「那你……動手吧。」
「……」
安靜了好一會兒。
腦袋上沒有預期的一頓亂揉。
片刻後，頭頂傳來他的一聲低笑，他直直看著這個差點都要湊到自己懷裡來的腦袋，「動手？是指讓我把你腦袋拍下來玩嗎？」
鈴搖：「……？」
他語調漫不經心地考慮著可能性，「也不是做不到，但是——」
「我把你腦袋拍下來了，你自己能救活自己嗎？」
鈴搖：「…………？」
他又低笑一聲，「還是算了吧，多血腥啊，我會不忍心。」
鈴搖：「？？？」
她猛然抬頭，下巴磕在了他的胸膛上，他硬邦邦的胸口擦得下巴很疼，也顧不上這一絲痛覺了，她眼睛瞪得圓滾滾的，不可思議道：「你、你怎麼會有這樣的想法？」
他眨著眼，無辜又欠揍，「什麼想法？」
「我當然不是讓你把我、把我腦袋拍下來，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她不自然地停頓下來，別開了視線，「揉我的腦袋，就像之前你生氣的時候……那樣。」
「原來是這個意思啊——」
話音剛落。
他伴隨著得逞的笑聲，寬大的手掌也順勢扣了過來，將她的腦袋搓圓捏扁，唇角彎彎，「那我就不客氣了哦。」
鈴搖：「……」
算了。
她可以忍受。
好不容易等到五條悟揉得心滿意足了，他才停下來，不過她的朋友都在，他也沒有揉得太過分，起碼沒有把她揉得暈暈乎乎的。
鈴搖捂著腦袋，再次抬起頭時，發現桃井五月不在。
她茫然地看了一圈，都沒有看到桃井五月的身影，「五月呢？」
回答她的是剛剛揉她腦袋的罪魁禍首，他因為把她揉了一通而心情很好，語氣都輕飄飄的，「在我陪你玩第一局的時候就不在了。」
鈴搖：「她去了哪？」
五條悟說：「我看到她離開之前跟青峰大輝說了幾句話，你可以問問他。」
鈴搖轉頭去找青峰大輝，青峰大輝正跟黃瀨涼太說著剛剛游戲的事情，情緒很激動。被鈴搖打斷問了這麼一句，他才恍然想起來桃井五月跟他說過什麼。
他回想了一下，說道：「她跟我說什麼……看不下去了，出去給我們買飲料了。」
隨即一臉納悶這，「我就搞不懂了，喂，黃瀨，你說她是不是對我們有什麼意見？她看不下去什麼了？我平時打游戲的時候就經常對我大吼大叫的，來電玩城不就是玩嗎，這還要對我有意見？」
黃瀨涼太咳嗽了一聲，干笑道：「其實，可能跟你沒什麼關系。」
青峰大輝：「——哈？總不能是看不慣你吧？她不是很喜歡跟你玩的嗎？」
黃瀨涼太：「……，你就當沒聽過吧。」
第79章
在玩另一個游戲的時候, 桃井五月回來了。
手裡堆滿了可樂，一人給了一瓶。
遞給鈴搖的時候，桃井五月順便看了一眼鈴搖的游戲狀況。
這一眼看過去, 桃井五月驚到了，拍了一下鈴搖的後背：「可以啊鈴搖，這個游戲你居然能領先阿大？」
鈴搖沉浸在游戲裡，注意力一直沒分心，就連可樂都是旁邊的五條悟幫她接過去的。
桃井五月這輕輕的一拍把她嚇了一跳。
她手抖了一下，一車撞到了障礙物上, 轉頭看到桃井五月, 愣愣地說：「五月你回來了, 你剛剛說了什麼？」
桃井五月興致勃勃地看著屏幕：「繼續玩繼續玩, 讓我看看你是怎麼領先阿大的。我之前跟阿大來過電玩城, 這個游戲他玩得相當好, 想不到啊, 原來你比他更厲害！」
鈴搖有點不好意思地說：「……不是我領先的。」
像是印證她沒有說謊, 游戲裡，鈴搖立即摔跤, 一個接一個，原本已經領先的路段又跌回去好多。
這麼短短幾秒的時間裡，鈴搖就沒有過一次正常的操作, 看起來就是純粹的新手。
她解釋道：「前面……是悟玩的, 我剛剛才接手。」
「咳——」桃井五月轉開腦袋，「當我沒說。」
鈴搖沒聽懂，「為什麼？」
桃井五月清了清了嗓子，「沒什麼沒什麼，玩游戲吧。」
五條悟原本買了滿滿一桶的游戲幣, 僅僅是他和鈴搖兩個人玩的話，完全用不完，鈴搖都做好了離開的時候去退游戲幣的准備。
沒想到遇到了桃井五月他們三個，整整一桶游戲幣全部都花完了。
最後幾顆幣的時候，青峰大輝一定要再次跟五條悟分出個高下來。
桃井五月在一旁勸道：「阿大，不要玩了。」
她偷偷觀察了一眼五條悟。
其實她是怕五條悟不願意，雖然說這一晚上的相處看來，五條悟人很好，但是再怎麼說也是第一次見面，而且又是鈴搖的男朋友……本來人家兩個人的約會，一直占用別人兩人相處的時間，這怎麼看都不像話吧！
顯然，青峰大輝領悟不到占用別人二人約會時間不合適這一層，「哈？還有游戲幣，為什麼不能玩？」
說話的同時，叮當幾聲。
青峰大輝已經投下了最後幾顆幣，並對五條悟說道：「再來再來！！」
那副干勁滿滿的樣子，全然沒有領悟到桃井五月的良苦用心！
桃井五月：「……」
她轉頭對鈴搖笑了笑，「那個……你別太在意，對了，你們平時約會的時間多嗎？」
鈴搖依然否認著她和五條悟在談戀愛這件事：「見面的時間很多，但是我們沒有約會。」
桃井五月以為她還是害羞，滿臉寫著我懂我都懂，「行行行，你們見面機會多就行。」
說到這個，桃井五月語氣有些失落，「可是放假之後，我只有開學才能見到你了，要有好長時間見不到你。」
「……嗯。」鈴搖也有些悶悶不樂，「如果假期也能見面就好了……」
桃井五月忽然眼睛一亮，「對哦！就算是假期，我們也能見面嘛！你家裡管得嚴嗎，允許你出來玩嗎？」
鈴搖點了點頭，「可以出來玩。」
確切來說，黃金之王並沒有對她有過多的約束。
唯一的要求大概就是，思想要端正，人格要正義，成績不能差，考大學的時候目標一定是東京大學。
可是僅僅是這麼一個要求，她都已經被整個書房的書折磨得頭暈眼花。
還有，從放假開始，就要到Scepter4去實習。
一想到宗像禮司嚴苛的秩序要求，打卡簽到，晚一分鐘都不行，她就覺得……為什麼這個暑假這麼漫長啊。
想到這裡，鈴搖整個人都失落起來。
桃井五月也想起來了這回事，也不知道怎麼安慰，「那……你那個實習的地方，應該會有休息時間吧，等你有休息的時候，我請你吃東西，帶你去玩，好好放松放松。」
鈴搖點頭，仍然悶悶的，「有休息的時間，我到時候會找你的。」
桃井五月繼續說道：「不過，你要不要跟家裡人商量一下，換一個輕松一點的地方實習？反正體驗生活的目的達到了就可以嘛，難得的假期誒，還要那麼嚴格的早睡早起，真的太浪費了。」
「可是我不知道有什麼地方可以滿足爺爺的要求……」
「嗯……你問問你男朋友？」桃井五月說完也覺得自己這個主意不錯，「你有跟五條君說過這件事嗎？他有沒有幫你想過什麼辦法？」
恰好這個時候青峰大輝和五條悟的游戲也結束了，五條悟走過來的時候聽到了自己的名字，低頭問道：「在說我嗎？」
桃井五月抬頭，「嗯！是鈴搖啦，她遇到了個大麻煩，等會兒她親自給你說吧。——我們就先告辭了！」
說著，她揪起一臉沒玩夠的青峰大輝，強行告了別，「鈴搖你有結果了告訴我哦，有時間的時候我們出來玩！」
鈴搖揮了揮手，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我們……不一起回去嗎？」
桃井五月干咳一聲，「怎麼好意思再當電燈泡啦，五條君跟你一起回去吧，我帶著兩個電燈泡先走一步！」
「……」
黃瀨涼太也趁機跟鈴搖道了別，揮著手：「也可以來找我玩哦！假期快樂！」
而青峰大輝，被桃井五月揪著衣服後領，一臉不爽地瞪著桃井五月：「我警告你不要這樣拽我衣服！不要以為我怕你啊！」
桃井五月立馬瞪回去，「那我今晚就告訴阿姨你小麻衣寫真藏在哪裡！」
青峰大輝：「……五月你不要太過分啊！！！」
然後，任由衣領被揪著，跟著一起離開了。
他們的身影逐漸消失在電玩城的人影重重裡。
「鈴搖——」
五條悟拖腔帶調地叫她的名字。
她的朋友們離開以後，他說話的語氣又恢復了那副欠揍的吊兒郎當，在鈴搖看過來之後，他垂著眼瞥她，「什麼事？」
「……其實沒有什麼事。」她有一點不知道怎麼說出口，她頓了頓，抬起眼，鼓起勇氣說：「你、你今晚有一點不對勁。」
「？」五條悟一挑眉，「我不對勁？」
他嗤笑了一聲，「就算你要轉移話題，也不要轉移得這麼生硬吧。」
一邊說著，他一邊學著剛才桃井五月的動作，兩根手指拎著鈴搖的衣領，把她拎近一點，「到底什麼事？」
鈴搖覺得自己這樣被拎著，像是一只小雞仔，她癟了癟嘴，「你放開我我就說。」
「其實隨便你說不說都行，我是無所謂，反正呢，看起來不像是什麼好的事情，到時候不好過的人也不是我。」他拎著她的衣領，有點上頭，笑得格外欠揍，「對吧？」
「……」鈴搖覺得，桃井五月他們走了之後，五條悟的不僅原形畢露，還有點變本加厲的感覺。
她有氣無力地說：「……對，所以，你還是先放開我吧。」
——松手。
干脆利落。
五條悟收回了手，抱著胳膊垂眼看她，「到底什麼事。」
「你不是說隨便我說不說嗎……」
「讓你說你就說，哪來那麼多廢話？」
「……你不要那麼凶行不行。」
「我這也叫凶？」五條悟不屑一顧，鼻尖朝天，「希望你沒有機會看到我真正生氣的時候哦，我怕你、會、哭。」
「………………」
鈴搖看著他：「那你要幫我。」
「？」五條悟垂眼瞥她，「什麼東西都沒說就讓我幫你，我幫你什麼？」
「……總之，你要幫我，不然我不說。」
靜了一秒，五條悟又氣又笑，他傾身靠過來，小太陽鏡懸在鼻尖上，「鈴搖，你知不知道，讓我幫忙，還用這麼理直氣壯的語氣的人，只有一個——」
鈴搖下意識問：「誰？」
「你還問我是誰？」他伸出手，在她腦門上用力一戳，氣笑了，「有時候真的想不明白我為什麼要管你這種笨小孩。」
「……」鈴搖忍住了突然被戳的額頭，頓了頓，語氣放軟一下：「那……你幫我，行不行。」
「你什麼都不說我怎麼幫你？哦，如果你是想讓我把你黃金爺爺住的那座宅子給夷為平地，那確實不用你說，你眨個眼就行，我一分鐘就能搞定。」
說完，他站直了身，隨手拿起放在桌子上的游戲幣桶，就往外面走。
鈴搖還沒反應過來，小步跟了上去，跟著他一起去前台還了東西。
出了電玩城，已經入了夜，夜風卷著燈光明亮，璀璨迎面而來。
五條悟在旁邊站定，不鹹不淡地問了句：「是帶你一起去，讓你親眼看著，還是我自己去就行？」
「……？」鈴搖，「去哪裡？」
五條悟唇角一彎，笑眼無辜，卻格外惡劣，「剛剛不是這麼說的嗎，讓我幫你把你黃金爺爺住的地方，咻——啪——，這樣子，炸掉。」
鈴搖睜大眼睛，「我沒有這麼說！」
「啊是嗎是嗎？可是你什麼都不說，又一臉為難說不出口的樣子，我還以為是這件事呢。那麼——」五條悟斂下惡劣的笑，瞥過來：「最後給你一次機會哦，再不說我就真的不管你了。」
「……我，我其實是想問問你，有沒有什麼辦法讓我不要去宗像那裡實習？」鈴搖怕他真的不管了，說得磕磕絆絆，其實她沒有想好措辭，說出來也怕沒有表達好自己的意思。
果然，五條悟一聽，滿臉無語。
他上下掃了一眼鈴搖，「你？實習？你實什麼習，別給人添麻煩就不錯了，在家好好學習，好好看書，好好寫作業。」
「不是，是黃金爺爺的意思，他覺得只死背知識是沒法完全領悟的，而宗像所在的Scepter4是正義所在，他希望我可以耳濡目染，早日成才。」她說得很小聲，不知道自己這樣表達對不對。
「就這麼件事？你跟我糾結那麼久？」
五條悟邁開了步子。
鈴搖連忙小步跟上，她仰頭看著五條悟的下顎弧線，迎面的風將他額前的碎發拂開，露出光潔的額頭，下面綴著一雙星海般的眼眸，小太陽鏡懸在鼻尖上，斂住了一半鋒芒。
可他滿不在乎的語氣，依然不掩張揚。
忽然，他清了下嗓子，垂頭看過來。
「那你——」
他剛剛在自己的沉思裡，片刻的專注，沒注意到鈴搖正仰著頭看他。
不期然的對視，他停頓了一下目光，然後又挪開，語氣揚起那副輕飄飄滿不在乎的調子，「那你要不要，到高專來？」
鈴搖沒聽懂，「去高專做什麼？現在嗎？」
五條悟的聲音冷靜得略顯不自然，在微熱的夏日晚風裡，緊繃著聲音，故意說得很隨意，「我是說，既然你的黃金爺爺的目的只是讓你能夠切實體驗的話，你也可以選擇來高專啊。祓除詛咒，拯救受難的非咒術師，跟你那個宗像所做的事，應該是同一類型哦？」
「……」
身側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風不時吹過，將發梢從額前吹開，帶著夏日的溫度。
許久後仍然沒有聽到鈴搖回答，五條悟再次開口，聲音繃著不自然，「當然我就是隨便一說，你也不用太在意。」
「你們……」她開了口，聲音小小的。
五條悟仍然看著前方的公路和路燈，一臉不在意。
耳朵卻清晰地捕捉著她的聲音。
「你們學校，起床時間早嗎？」她這麼問。
五條悟頓時彎起唇角，眉眼彎彎地看過來，笑著回答她：「隨便遲到。」
鈴搖怔了怔，「真的嗎？」
他笑得格外好看，一雙眼睛露在小太陽鏡外，沒有了遮擋的藍色格外張揚，比他身後炫目的霓虹燈還亮眼，藍得純粹，藍得奪目，「那麼——」
「我就當你答應了？」
「……」鈴搖心底騰起小小的雀躍，可是仍然擔心：「黃金爺爺那邊……我怎麼跟他說？」
「這個啊。」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眨了下眼，而後笑眼向她看過來，唇角的弧度燦爛好看，「交給我吧。」
停下來的腳步再次提起來。
不過五條悟走得很慢，他下巴微揚，平視著前方，似乎除了這件事，還在想著其他的什麼。
鈴搖看著他瘦削緊繃的下巴，脖頸，領口，他的手隨意地插在口袋裡，明明是再隨意不過的倦懶模樣，卻整個人都透露著幾分鋒芒。
忽然想起來，今晚跟桃井五月他們在一起的時候，他不是這個模樣，怎麼形容呢……那種感覺就是，變得可靠許多，而且，那叫什麼，那叫體貼嗎？桃井五月是用這個詞來形容他的。
桃井五月因此一晚上都在她耳根旁邊誇五條悟真的很好，還說他滿眼都是自己，讓她把握機會。
當然，他們一走，他立即原形畢露。
她癟了癟嘴，小聲說道：「你今晚、真的不對勁。」
「嗯？」他回神，反應過來她剛剛說了什麼，干脆利落地敲了一下她的腦袋，沒好氣道：「別亂說話啊笨小孩。」
鈴搖：「……」
他當然知道鈴搖是在說什麼，也不繞彎子，「也不看看是為了誰啊？總不能讓你朋友說你眼光不行吧？」
「……我知道是因為我。」鈴搖悄悄看他，「可是，我就是沒明白。」
「沒明白什麼？」短暫的一刻，他反應了過來，笑了一聲，「不明白我為什麼要在你的朋友面前那麼『不對勁』對吧？」
鈴搖點了點頭，小心地看著他的眉眼。
已經入夜後的城市，千萬燈光在黑夜裡閃爍著，錯落在無數起伏林立的高樓之間。
他就在她的身側，發梢被風吹亂，露出的額頭連著鼻尖嘴唇，側臉弧度如同一彎彌望的新月。
「剛剛我在想，你說的那個，對你來說很重要的理想型的人。」他緩緩說著，額前的發被風吹拂而過，「你的提問也提醒了我，因此，我突然想起來了一個很嚴重的問題。」
他在這裡停頓。
然後，望了過來，與她對視。
鈴搖很少聽到他如此平和的說一件事，語氣不急不緩，也收起了往日的戲謔與惡劣，於是她也不由認真了起來：「什麼很嚴重的事？」
他神色很淡，只看了她一眼，極淺地低聲輕笑了一下。
而後望向了她身後的夜空，城市裡的千萬盞燈火在他的眼眸裡無聲地劃過，如同擁著破碎的繁星，他在夜風裡淡然一笑。
再次低下眼眸。
「鈴搖。」他低聲叫了一聲她的名字。
看著她的眼神卻沒有改變，他眼底的笑在這濃烈的燈光繁華裡，清淡得像是霧氣散去的海面，藍得純粹而寧靜。
「我是不是沒有告訴過你，我喜歡你？」
第80章
「這是什麼表情？」
五條悟瞥了一眼鈴搖兩眼放空的模樣, 沒忍住嗤笑了一聲。
他的發梢在風中被吹亂，雙眸看過來時帶著淺淡的笑，「好歹給點反應吧, 鈴搖？」
鈴搖聽到他叫自己的名字，這才回神。
抬眼，撞進五條悟笑著的眼裡，她心髒微微收緊，張了張嘴，好半晌才說出一個字來。
「我……」
然後就不知道再說什麼。
她微微垂著頭, 整個人都透露著幾分傻氣。
五條悟輕瞥她一眼, 別開視線望向她身後遠處林立的高樓, 唇角勾了勾, 眉眼裡依然是張揚的倦懶, 「你什麼你, 拒絕別人的時候那麼順口, 怎麼到我這裡, 話都不會說了？」
「拒絕……？」她後知後覺地想起來，放學之後等車的時候, 那個說喜歡自己的男同學。
她突然有些想不起來當時發生了什麼。
對方說了喜歡她，然後呢，然後她說的是什麼？
……怎麼完全想不起來了。
那麼現在又應該怎麼做, 是拒絕的意思嗎？
啊, 對，她好像說的是。
對不起。
她的回答好像是對不起。
頭頂一沉。
「……」
鈴搖回神，抬眼看到五條悟俯身拉近的距離，他的手掌放在她的腦袋上，是熟悉的動作。
近在咫尺的藍色眼眸, 寧靜而純粹地看著她，唇角是淺淡的笑意，他的語氣卻極為囂張，「你喜歡藍色眼睛，白色頭發，對吧？」
「……嗯。」她緩緩點頭。
視線裡是他藍色的眼眸，和被風吹拂的發梢，在燈光明亮裡，微微發光。
他揉了一下她的腦袋，唇角一彎，笑得燦燦爛爛，「還有其他要求嗎？」
鈴搖似懂非懂，「喜歡的類型嗎？」
他點頭，「對。」
她仔細想過了，「沒有了……」
五條悟挑了一下眉，「這麼說，我完全符合你的要求了？」
「……嗯。」心髒在這一刻微微縮緊，是她難以理解的緊張感，甚至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可他笑得燦燦爛爛，神色坦然，眉眼帶著少年獨有的鋒芒意氣，不急不緩地說：「之前你問我是不是你的男朋友，我回答說，現在還不是，等你明白什麼是真正的喜歡，可以再來問我。」
他的聲音很好聽，收斂了往日的張揚，此時融進緩緩吹來的夜風裡，摻了幾分夏風的溫度。
鈴搖：「……嗯。」
五條悟笑了一聲，看過來，「所以，問你個事情。」
「……」鈴搖，「什麼？」
五條悟垂眼看著她，「現在有喜歡的人了嗎？」
鈴搖的大腦有一瞬的空白，茫然地眨了一下眼睛。
五條悟只是安安靜靜地看著她，沒有催問，風將他額前的發梢吹散，露出了眉下星海一般的眼眸。
「……」
「……我不知道。」
她自己也說不上來的口吻，這一刻忽然很失落，因為她總覺得，這個時候應該要說出一個什麼答案來。
可她仔細想了想，還是誠實地回答，「我不知道。」
「哦。」他神色淡淡，對此並沒有放在心上，「那就四舍五入吧——我當做你還沒有喜歡的人？」
「嗯……」
他揚眉，「包括你心裡的那個藍眼睛白頭發的理想型哦？」
怎麼又說到那個人了……鈴搖不由解釋道：「我已經不記得他是誰了，他現在沒有那麼重要……」
聞言，他吊兒郎當地笑了一下，「是，我最重要。」
「……」
「那麼，正式通知你一下。」
他低眼看著她，細細密密的眼睫也垂下，唇角淺淺淡淡。
聲音壓低了幾分，語調卻依然是那副輕飄飄的張揚，「從今天起，我開始追你。」
「鑒於你可能不能理解追是什麼意思，我給你解釋一下。」
他稍一停頓，放在她腦袋上的手揉了揉，近在咫尺的眼眸凝視著她，深海和天空一樣的藍，「以前沒有說清楚，所以你可能有一點誤會。首先，像你這樣對我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人，找不出第二個了，而我之所以對你這麼縱容呢，不是因為我們是好朋友。」
「還有這個。」
他抬起另一只手，手腕上的銀白手鏈晃了晃，在城市喧鬧的燈光裡，如同閃爍的流星。
他意味不明地低笑了一聲，再次看過來，「我也不會同意跟朋友戴這種東西，更何況，還是每天都戴著。」
五條悟再次把手插回了口袋，千萬盞燈光在他身後的世界閃爍著，他的發梢在漆黑的夜裡劃過千萬道微光，「所以，我希望你能明白，我每天都來見你、出差也要抽出時間給你打電話、再忙也第一時間回你信息、陪你玩、在你的朋友面前好好表現，不是因為我們是好朋友，而是因為，我希望你，早一點喜歡上我。」
「聽、明、白、了、嗎？」
「……」
他拿開了摁在她腦袋上的手，站直身體。
垂著眼淡淡俯視著她，語氣懶懶散散，唇角彎著笑，「不過呢，你年齡還小，所以我很有耐心，我不介意你慢一點喜歡上我。」
「今天正式通知你，是希望你不要再把我的行為歸類為好朋友之間的關心，當你覺得你闖了禍會被我揍，卻沒有挨揍，你心裡好好想一想，是什麼讓你避免了這頓挨揍。」
「……」
她許久沒有反應。
五條悟一手錘到了她腦袋上，恨鐵不成鋼地語氣：「到底聽到沒有！」
鈴搖捂著腦袋，卻沒敢理直氣壯地看他，甕聲甕氣地嗯了一聲，「聽到了。」
「……，」他語氣不滿，「但是，你最好還是快一點喜歡上我。」
鈴搖頓了頓，鬼使神差地，冒出來一句：「……萬一我喜歡上的是別人呢？」
「？」五條悟眯了眯眼，「除了我，你還能喜歡上誰？」
「嗯……也，也說不定呀，就、就就比如說，比如說黃瀨，他在學校很受歡迎，他對我也很好，我、說不定，我是說……萬一，就是說不定……嘛。」
本來是想故意針對他，但是到了後面，越說越沒底氣。
尤其是頭頂冷冷的目光和越來越低的氣壓，她說到後面，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她都做好了再次被錘腦袋的准備，但是腦袋上的鈍痛感遲遲沒有抵達。
半晌後，五條悟從唇邊吐出來一句話，不屑一顧地說，「我不是色盲。」
鈴搖抬頭，茫然：「什麼？」
五條悟眯著眼盯著她，滿不在乎輕嗤了一聲，「他是黃色頭發，眼睛也不是藍色。——喜歡他？他連條件都不符合！」
「……」有種被戳穿的別扭感，她更加不自然，故意唱反調，「萬一、萬一就是喜歡上了嘛，那個，不都是這樣的嗎，愛情來了擋都擋不住，是不是理想型也不重要了。」
「愛情來了，擋都，擋不住？」他一字一頓拆著她的這句話，又氣又笑，「這種話你從哪看到？」
「……電視劇上都有嘛。」
下一秒，五條悟的手還是重重錘在了她腦袋上，一點都不帶商量的。
他憋著氣，慢條斯理地說：「有我在，你看看擋不擋得住。別說一個黃瀨涼太，就是你們學校所有男生都看上了你，老子也讓他們一點機會都沒有！」
五條悟垂眼瞥著她，唇線抿直，眉眼間的張揚和狂妄絲毫不收斂。
看了她一會兒，他薄薄的眼皮帶著一丁點淺淡的笑，開口時，語氣又欠又閑，「還有什麼，你接著說？」
「……」摁在她腦袋上的手絲毫沒有要拿開的意思，鈴搖選擇了閉嘴。
「既然你沒什麼意見，那我就當你聽懂了哦？」
「……」
「哦對了，還有啊，下次不要問我可不可以做你的男朋友。」他不鹹不淡地說。
鈴搖眨了眨眼，「那怎麼問？」
「——電視劇不是看過嗎？」他忽然笑得吊兒郎當，讓人莫名覺得惡劣。
「……然後呢？」
他微微側臉，伸出一根手指，慢條斯理地輕輕點了點他的臉，笑得燦爛，「親這裡。」
「…………」
「……」
鈴搖看了看他手指輕輕點著的側臉，再看了看他滿眼吊兒郎當的笑，眼尾上揚，眼角眉梢都勾著笑意，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她，毫無整形。
熱度逐漸蔓延上了耳朵。
鈴搖一巴掌拍在了他的臉上，紅著臉，飛快地說了聲：「我才不會這樣！」
五條悟把鈴搖送回院宅門前時，兔子面具的非時院竟然在門口等候。
這裡雖然是黃金之王的領地，非時院也隨時候命在暗處，可是除了有事的時候，很少會露面。
露面也就意味著，奉黃金之王的命令。
而且，顯然也不完全是衝著鈴搖來的，因為，為首的兔子面具停在了五條悟的面前，伸手做了一個請的姿勢。
五條悟看了一眼旁邊還在鬧別扭的鈴搖，心情莫名地好，連語氣都多了幾分輕松笑意，「鈴搖，你黃金爺爺似乎是在等我？」
鈴搖還在臉紅，不看他，語氣也說不上好：「我不知道。」
「他知道我會陪你回來哦？那他知道我們關系好到這個地步了嗎？」
「……」
「你猜是什麼事？」他的語氣聽起來心情好極了，也不管鈴搖一臉鬧別扭，壓根不搭理她。
鈴搖悶著聲：「我不猜。」
「是嗎，從電玩城出來的時候，有個笨小孩拜托我跟她黃金爺爺說的是什麼事來著……怎麼有一點想不起來了？」
「……」鈴搖屈服了，轉過臉來，對上了他正等著她轉頭過來的彎彎笑眼，她抿了抿唇，「你答應了我的……不能反悔。」
五條悟說：「那你也考慮一下吧。」
鈴搖一怔，「什麼？」
他垂眼瞥著她，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臉頰。
似笑非笑的眼神，意味格外明顯。
再次想起了之前的畫面……鈴搖感覺自己的臉還沒降下去的溫度再次升了起來。
「放心放心——」眼看著小姑娘馬上又要氣鼓鼓的鬧脾氣，他及時打住，摸了摸她的腦袋，「你的黃金爺爺派了人等我，應該早就猜到了你想這麼做，我會跟他好好說的。」
「但是呢，你確定想好了暑假要去高專哦？不反悔？」他忽然這麼問。
鈴搖不假思索地回答，「當然……宗像那裡太嚴格了，一個暑假都要早睡早起，比上學的時候還嚴格，如果一個假期都在那裡度過，我會很不快樂。」
「那我可以這樣理解吧？」他不正經地挑了下眉，在鈴搖茫然望過來的神色裡，慢悠悠地說：「你覺得暑假跟我在一起，比較快樂，對不對？」
「……」
「………………」
「……」
鈴搖愣在原地站了好久。
五條悟說完這句話就抬起腳步往院子裡走，非時院在一旁跟上，為他引路。
還能看到他心情很好的眉眼上揚，似乎對於看她窘迫別扭的樣子格外開心。
她定在那裡，安靜的院落裡，晚風拂過，臉頰的溫度愈發難以抑制。
她在冷靜不下來的熱度裡，直接回了自己的房間。
一推門，小貓跳出來迎接她，圍繞著她轉圈圈。
鈴搖將小貓抱進懷裡，臉頰埋在她細細軟軟的白色毛發裡，好半晌，才茫然說道：「……鈴鐺，如果我現在就跑過去跟他承認，會不會顯得我太沒脾氣了？」
「可是他說得又沒錯……確實跟他在一起會比較快樂呀。」
小貓睜著圓滾滾的眼睛，聽不懂她的茫然，喵喵叫著撒著嬌。
它親昵的觸碰讓人逐漸心情放松，她微微笑起來，揉著小貓的腦袋，「可是還是好希望暑假可以在高專呀，那樣是不是每天都可以見到他？」
第81章
鈴搖握著逗貓棒, 清脆的聲響在安靜的房間裡叮叮當當。
小貓很喜歡這些玩具。
不管玩了多少次都興致勃勃。
相比之下，鈴搖就顯得乏味許多，她下巴托在手掌上, 整個人看起來有一些走神。
連搖晃著逗貓棒的動作都帶著幾分心不在焉。
不知道過了多久，房間的門有人敲響。
她的意識猛然回籠，連忙放下逗貓棒去開門。
門推開，看到的是兔子面具的非時院，那一刻忽然湧出一絲難以察覺的失落。
兔子面具向她揖了一禮，然後, 輕車熟路地進了她的書房, 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 遞到了鈴搖面前。
他不說話, 但是那個意思不言而喻。
即使今天出去玩了, 但是今天的背誦任務也不能忘記。
鈴搖頓時感覺更痛苦了, 她從兔子面具手裡接過書, 悶聲道了句謝謝。
然後, 看到兔子面具邁出了她的房間，准備為她關上房間門的時候, 她沒忍住問了一句：「黃金爺爺現在還在跟悟說話嗎？」
「……」
回答她的是沉默。
還有，不帶一點停頓的關門。
房間門再次關閉以後，鈴搖手裡握著書, 房間裡再次歸於安靜。
小貓因為娛樂活動被打斷而不開心, 繞著她的腿轉來轉去，催促著她繼續陪她玩。
……她居然忘記了。
非時院是不會跟別人說話的，她怎麼會想到問非時院問題啊。
這麼晚了，五條悟應該回去了吧。
可是，他回去之前不來找她嗎？……好像也沒有什麼必要的理由。
鈴搖摸了摸小貓的腦袋, 輕聲說：「我要背書了，背完再陪你玩好不好？」
小貓聽不懂，還在繞著她轉。
她坐回書桌旁邊，翻開書，本就晦澀深奧的理論段落，這會兒更是靜不下來，反反復復背了很多遍才背下來。
好不容易背完，鈴搖捧著書匆匆跑向黃金之王住的院落。
敲了門，門裡傳來黃金之王蒼老的聲音：「鈴搖嗎？進來吧。」
她稍微平復了一下呼吸，推開門，室內的燈光開得足夠亮堂，暖黃的燈光鋪滿地面和絨毯，她不由連腳步都放穩了許多。
鈴搖在面對黃金之王的時候，莫名會有些緊張，所以她習慣性地低著頭走路。
走到了黃金之王跟前，她把書遞給黃金之王，「我背完了。」
「嗯。」黃金之王接過來，翻到她要背誦的那一頁。
這個時候，她的余光才注意到，黃金之王旁邊的椅子上，還坐著一個人。
對方的腿很長，閑閑地搭在前面。
即使是跟黃金之王的這樣的長者坐在一起，對方也絲毫沒有任何心理壓力和負擔，不像她，連說話的呼吸都控制得細微。
鈴搖猛然抬頭。
正好，與對方的眼睛對視。
小太陽鏡懸在鼻尖上，對方的藍眸熠熠明亮，在暖黃亮堂的室內燈光裡，亮得奪目溢彩。
他眉眼帶笑，正興致勃勃地打量著她，似乎是覺得她的反應格外有趣。
在她呆呆傻傻不知道是震驚還是驚喜的怔愣裡，五條悟腦袋一歪，撐在了手掌上，跟旁邊的黃金之王比起來，他整個人看起來格外倦懶，開口說道：「介意我在旁邊聽你背嗎？」
「……」鈴搖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黃金之王，抿了抿唇，還是不敢在黃金之王面前太過喜形於色，於是小聲地說：「不介意。」
心裡暗想了一句，如果黃金爺爺開口讓他走，那她就不用在五條悟面前背書了。
可是同時又生出另外一個念頭。
他還沒有走。
他居然還沒有走。
不知道為什麼，這樣微妙的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再難克制，她生怕被人察覺她此時不合時宜的唇角上揚，連忙將腦袋埋得更低一點，再低再低一些。
黃金之王翻到了要檢查背誦的那一頁，開始之前，聽到了他們兩個的對話，說了句：「沒有什麼好介意的，反正你這個暑假在他面前背書的時間很多，今天就當提前適應吧。」
「……？」鈴搖睜大眼睛。
而與她對視著的五條悟，在她滿眼震驚中，笑得愈發燦爛，明晃晃的，格外扎眼。
鈴搖掙扎著問：「什、什麼意思？」
黃金之王慢慢說道：「本來想明天早上出發的時候再囑咐你，既然你問到了，那我提前說一下吧。這個暑假你在咒術高專度過，但是，你的理論知識也不能落下，非時院會將你這段時間的書目都搬過去，到時候，由五條悟負責督促你的背誦。」
「當然。」他說，「我也會定期抽查。」
「……」
接著，坐在一旁神色悠閑的五條悟也補充道：「——我不會放水哦。」
他在鈴搖看過來時，眉眼一彎，笑眯眯的神色，又閑又欠揍。
鈴搖：「……」
她張了張嘴，好半晌都不知道該說什麼。
黃金之王沒有給她過多消化的時間，敲了敲書本，「開始背誦吧。」
這、這還背誦什麼啊。
鈴搖大腦一片空白，尤其是五條悟也在旁邊，無形之中給了她不小的壓力，無論做什麼，都感覺自己的一言一行被無限放大，格外不自在。
黃金之王見她遲遲沒有開始，問道：「怎麼了？」
「沒什麼……我想一想。」鈴搖磕磕絆絆的回答。
在黃金之王的注視下，雙重壓力加大。
鈴搖好不容易才平復下來自己的心跳。
冷靜，冷靜。
就當五條悟不存在。
他不存在。
好在，五條悟雖然平時總是喜歡欺負她，故意逗她，看她滿臉窘迫，但是這一次他安安靜靜，什麼都沒有做。
他的存在感很強，什麼都不用做，只是出現在那裡，周圍的空氣都會被他吸引。
可是這一次，他安靜下來，鈴搖在滿腹緊張和不自在裡，漸漸地忘了他的存在，一開始還背得磕磕絆絆，到了後面，總算是順利背了下來。
背誦完畢。
抬起頭時，鈴搖小心又飛速地掃了他一眼。
原本是偷看的行徑，沒想到他的目光竟然也落在她的身上。
他笑得很淺淡，垂著眼看著她，細細密密的眼睫連接著海天一般的眼睛，將平日的張揚恣意斂去一半。
柔和得像藍天，亦或者深海。
鈴搖在這一瞬慌忙轉開了目光，卻沒法裝作不知道，耳根發熱。
努力保持著鎮定，聽著黃金之王說的話。
「現在你背誦得越來越熟了，這說明這些理念已經漸漸對你有了一些影響，你在慢慢理解它們。」黃金之王把書還給了她，「堅持下去，你會成為三輪一言所期待的第七王權者。」
鈴搖把書拿了回來。
正要開口說回房間了，五條悟在這個時候開了口，是對黃金之王說：「既然剛剛都已經說明白了，那我也先回去了。」
黃金之王應了一聲。
五條悟站了起來，長腿一伸，邁到了她的面前。
然後——
擦身而過。
從她的面前掠了過去，直接往門外走。
鈴搖連忙也向黃金之王道別：「我、我也先回去了。」
說完就用余光去追五條悟的身影，腳步已經松動，准備一起出門。
黃金之王在這個時候慢條斯理地開口，「你等一下。」
已經准備跟上去的腳步頓時停滯下來，鈴搖看了一眼已經走到了門口的五條悟，轉過頭來，語氣有些失落：「還有什麼事嗎？」
耳朵裡，她聽到五條悟推開了門，然後是門合攏的聲音。
黃金之王說道：「今天背誦的段落還沒有講解。」
鈴搖也才後知後覺想起來這回事，不甘心地乖乖站好，「嗯。」
黃金之王開始了這一段段落的講解，她聽得卻不怎麼認真，心底愈發靜不下來。
聽著黃金之王講解的順序，她心裡越是焦急，越是覺得這一段時間格外漫長，默念了好幾次怎麼還沒講到結尾。
好不容易講到了結尾，黃金之王把書合攏，還給她：「到了咒術高專，認真一點，不要懼怕你的達摩克利斯之劍，有些東西，不是你逃避就可以躲掉的，接受自己才能。」
「……」鈴搖抿了抿唇，「我沒有想逃避了。」
「嗯，上次你釋放出了自己的達摩克利斯之劍，我也看到了，是一個好的開端。」黃金之王說，「今天晚上早點休息吧，明天早上我就不送你了，提前祝你在咒術高專有一些新的感悟。」
「……好。」
出了門，外面的夜風迎面吹來。
還未進入盛夏，溫度到了夜間仍會下降一些，風裡有著微微的涼意，讓人清醒了許多。
估計，五條悟已經離開了吧。
她仰頭看了看頭頂的屋檐，緩緩吐了一口氣，這才從台階走下來，往自己房間的位置走去。
黃金之王的院落連接著她的住所，中間有一條石板路，四周栽種了櫻花樹，到了春天的時候會有漫天落櫻。
可惜她搬過來的時候，已經過了櫻花盛開的季節。
落櫻繽紛的畫面，只能明年再看。
鈴搖推開了自己房間的門，習慣性地呼喚著小貓，「鈴鐺——我回來了。」
張望了一圈，沒有看到小貓的身影。
她又仔細看了看，仍然沒有找到，想到小貓平時喜歡往書房裡去，她開始往書房裡走。
奇怪的是，書房的門是敞開著的。
她平時雖然不會把門關上，但也不會大大敞開，而是虛掩著。
鈴搖進了書房。
一扭頭。
撞到了一個硬邦邦的胸膛。
她因為痛覺而下意識往後撤，重心一時沒穩住，整個人都手腳忙亂地往後倒去。
五條悟長臂一伸，攬住她的腰，將她撈了回來。
他低頭，唇角勾著笑，手臂仍然環在她的腰上，「看到我，很驚訝？」
鈴搖愣愣看了他幾秒，才慢吞吞地說：「嗯。……你沒有走嗎？」
「本來是想走的，可是有個人好像不想讓我走哦？」他彎著眼，話裡多了幾分直白的了然。
這樣直白的話，讓人多了一種被戳穿後的羞惱。
鈴搖頓時覺得臉頰又開始泛熱，連帶著那只還環在她腰上的手臂都格外炙熱，她後撤一步，掙開了五條悟的胳膊，連忙為自己辯白：「我沒有那麼說。」
他點了點頭，不正經地挑了下眉，「確實沒說。」
但是那眼角眉梢都很敷衍，話裡的了然仿佛是在故意給她台階。
「……」鈴搖感覺自己的辯白更像是欲蓋彌彰了。
他攬在鈴搖腰上的手被掙脫開以後，他閑閑地往旁邊的牆上一靠。
「鈴搖。」
忽然叫她的名字，聲音低沉倦懶。
鈴搖心跳還沒穩定下來，隨口回答著：「什麼？」
她不自然地垂著頭，只能看到她毛茸茸的發頂，像只乖乖巧巧的小動物。
他看了她一會兒，「你確定你沒有喜歡的人？」
鈴搖猛然抬頭，反應過來五條悟說了句什麼之後，急於否認：「當然沒有！」
五條悟笑著，「真的？」
「你、你什麼意思？」
「你確定你沒有一丁點喜歡我？」他垂眼看著她，好一會兒，忽地一笑，「我怎麼覺得，你好像，對我並不是完全沒有感覺啊？」
說到後面的時候，他俯身靠了過來。
鼻尖停在了距離她幾釐米的位置，小太陽鏡垂落下來，露出他一雙熠熠瀲灩的眼眸，直白又若有所思地看著她。
眉眼帶笑，眼尾上揚，本就極為好看的臉，因此顯得更為輕佻。
「……」
鈴搖腳跟下意識地再往後撤了一點點。
哽了哽，才繃著喉嚨，僵硬地說：「你不要亂說。」
「那你——」他伸手，捏住了她的臉。
小姑娘的臉上沒有多少肉，軟軟的，指尖只捏起一小團都顯得稚氣可愛。
他笑著，「臉這麼熱是怎麼回事？」
第82章
五條悟捏著鈴搖的臉, 並沒有多麼用力。
但是這點力氣，鈴搖也沒有多麼掙扎，她遲鈍半拍地消化著五條悟說的那句, 臉這麼這麼熱。
「……」
她訥訥反駁道：「夏天熱一點不是很正常嗎？」
五條悟笑得意味不明，「那臉怎麼也這麼紅？」
她頓了頓，「……，天氣熱，臉當然也會紅。」
說完，她伸手去掰五條悟的手, 「不要捏了, 我要睡覺了。」
好在這一次, 五條悟的手輕輕松松就放過了她, 他重新站回去, 高大的身形懶洋洋的一斜, 靠在了旁邊的牆壁上。
他垂著眼睫看她, 眉眼上揚, 直勾勾地看著她。
鈴搖覺得被他這樣看著更不自在，連忙別開了臉。
過了一會兒, 她聽到五條悟笑了一聲，「你怎麼回事，每次跟你說句話, 你就要睡覺了？」
「……」
鈴搖有一種莫名的心虛感, 好一會兒，她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於是小聲說：「其實也沒有那麼困……」
五條悟輕哂了一聲，「我就說嘛。」
鈴搖：「？」
「一看到我就想睡，這怎麼看都不像是你一個笨小孩會想的事。」
鈴搖：「？？」
她眨了眨眼, 滿臉困惑，她好像一個字都沒有聽懂：「你在說什麼？」
五條悟彎眼一笑，燦燦爛爛，收起了剛才那意味不明的語氣，忽然揚起的聲調又是她熟悉的吊兒郎當，「沒什麼沒什麼，既然你困了那就睡吧，明天我會在高專等你哦，宿舍也給你安排好了。」
「？」鈴搖眨了眨眼，一頭霧水。
他說完就已經從她身旁繞開，准備離開。
到了門口的時候，已經邁出去半步的身體又探了回來，「對了，——今天要變小陪你玩嗎？」
他一說，她也突然想起來這件事了。
她已經好多天沒有見過變小的五條悟了，她的眼睛一瞬間亮了起來，期待地說：「可以嗎可以嗎？」
「可以倒是可以。」他唇角一彎，眼角眉梢格外囂張，「有一個條件。」
鈴搖怔住，「為什麼有一個條件？以前都沒有說呀。」
「其實也不算多麼難的事，就一個小忙，想讓你幫一下。」他說得很自然。
聽起來也不像是多麼大的忙。
鈴搖點頭，「你說吧。」
「幫我看一下——」他俯身，那張俊美張揚的臉湊到了她的面前。
很近很近，可以看到他密密稠稠的眼睫，隨著他彎彎的笑意，瀲灩如湖面。
「眼睛有一點不舒服，裡面有沒有掉進去什麼東西，比如說，睫毛之類的？」
原來只是這麼一個小忙。
鈴搖嗯了一聲，「好，我幫你看看。」
五條悟高高的個頭站在她的面前，此時彎著腰在她面前，伸著腦袋，一副任由鈴搖處置的模樣，唇角高高的彎起來，悠閑地等待著鈴搖幫他看眼睛。
她看得很仔細，因為他說眼睛不舒服。
她看了一遍，沒有在五條悟的眼睛裡看到什麼異物，問道：「現在還覺得不舒服嗎？」
五條悟拖腔帶調地回答她：「當然，現在都還很不舒服呢，沒有找到嗎？」
「……那，我再看一看。」
鈴搖微微踮起腳。
又湊近了一些。
想了想，伸手去碰了碰他的眼皮。
他的皮膚冷白，在房間燈光的風險裡，更顯白皙。她只用手指尖輕輕地碰著，怕不小心弄疼他，只小幅度地撐著他眼皮周圍的皮膚，仔細地再看了一遍。
沒有什麼異物。
她又去看另一只眼睛。
他的眼睛是好看的藍色，像冰晶，像寶石，像荒原的湖泊，像祈求神祇降世的晴空，湛藍而澄澈。
也沒有什麼異物。
反復確認了兩次，鈴搖這才拿下了手。
她放下微微踮起的腳，視線一挪，准備跟他說話，撞上了他安安靜靜的眼。
此時望著她的眸色有些暗。
時間有片刻的凝滯。
「……」
他先開了口，聲音很低，略啞，「有看到什麼嗎？」
鈴搖誠實地搖頭，「什麼都沒有。」
說著，她還關心道：「那你現在眼睛還覺得不舒服嗎？」
「沒有了，可能已經掉出去了吧。」他說了句，然後淡淡看向她的手，「伸手。」
「？」
鈴搖茫然地按照他說的去做。
伸出了手。
他又道：「把手心攤開。」
「哦。」她也乖乖照做。
然後，原本高高站在她面前的五條悟變成了只有十釐米玩偶的大小，降落在她的手掌心。
他不客氣地在她手掌心坐下，即使變得很小很小，說話的語氣依然極為囂張：「只有一分鐘哦，多出一秒鐘都不行！」
鈴搖一怔，「多了一秒會怎麼樣？」
五條悟側頭，余光瞥了過來，不客氣地說：「被揍一頓而已。」
「……」
鈴搖覺得五條悟不講道理，「又沒有計時，我怎麼精准到秒？而且你動不動就揍人，會不會也太不講理了……」
「鈴搖，我今天晚上才告訴你的吧？」他笑了一聲，順勢在她的手掌心躺了下來，「當你覺得你會被我揍，卻沒有挨揍，是什麼讓你避免了這頓挨揍？」
他唇角勾著，自顧自得地說：「所以——不要跟我講道理。」
「你可以這樣做。」他微微抬起下巴，張揚俊美的臉在這一刻格外欠揍，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臉頰，笑得意味不明，「隨時都可以哦，百試百靈。」
「…………」
見她木著臉半晌沒說話。
五條悟收斂了一點笑，撐著下巴，問道：「不會吧？又生氣了？」
她靜靜望著他，慢吞吞吐出回答：「沒有。」
但是情緒看起來一點都不好。
五條悟看了她好一會兒，笑意收斂下來，「你真的生氣了？」
連帶著懶洋洋的姿勢也端正了許多，抬著眼觀察著她的情緒。
半晌後，見她還是一言不發，嘶了一聲，語氣也放輕下來：「那個……你別生氣了，我不就是開個玩笑嘛，哪能真的讓你這麼做，你想親也親不到啊，除非提前跟我說一聲，讓我彎個腰，不然你根本親不到的，對吧？所以我也就開個玩笑。」
「……」
怎麼他解釋完，鈴搖好像更不高興了。
他摸了摸後頸，仍然沒有聽到鈴搖說話，他沉默著想了好一會兒，又抬頭衝她說道：「你說句話行不行？」
鈴搖這次開了口，甕聲甕氣地控訴他：「你嫌棄我矮……？」
「？」五條悟眼睛睜大，「我哪有這麼說過？！」
「你剛剛說的。」
五條悟扯著嗓子就要反駁，剛剛發出一個音節，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他剛剛說了什麼，他剛剛說……行吧。
他的氣焰頓時弱了下去，輕咳了一聲，解釋道：「那句話不是那樣理解的，沒有嫌棄你矮的意思，只是想說，那只是開個玩笑，你不要不高興。」
「……嗯。」
她細細軟軟的回答，聽不出什麼情緒。
但聽起來也不怎麼高興。
她這麼計較，反倒讓五條悟心裡有些難以言喻的梗塞，他抿著唇沒說話。
安靜了一會兒。
「喂。」他抬起眼，淡淡看過來，「鈴搖。」
他停頓了一下，再次開口時，聲音略低，帶了一絲哂笑，「我沒差到這個地步吧，開個玩笑讓你這麼難以接受？」
鈴搖回神，下意識反駁：「沒有，我沒有難以接受。」
五條悟在話音落下時，就已經從她的手掌心跳了下來，落地時，變回了高高的個頭，站在她的身前，額前碎發微微拂過。
他聞聲側頭看過來，唇角的笑意很淺，「那你是什麼意思？給我一個理由吧。」
他變回了正常的大小，鈴搖握了握空蕩蕩的手心，垂落回腿側。
好半晌，她茫然地抬起眼睛，看向他，「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那樣的感覺，……但是那真的不是難以接受。」
看著他神色淡淡，鈴搖莫名開始慌張，急於解釋：「那種感覺該怎麼描述……心跳會變得很快，下意識地想避開跟你的接觸，也不敢去看你的反應，這樣的感覺像是恐懼或者害怕，可是……我很確定，那不是負面排斥的情緒，跟恐懼害怕又有所區別。」
「所以……」
說到這裡，她自己也茫然失落下去，看向五條悟時，眨了下眼睛，漆黑的眼眸像是在表達自己的無措：「自從你說了那些話以後，這樣的感覺，好像被放大了很多倍。我明明很想見你，也很想跟你說話，可是你靠近我的時候，那種『恐懼害怕』的情緒就會冒出來，讓我整個人都無法正常思考，連反應都變慢了，我不明白這是為什麼。」
她求助似的望著他，希望可以從他那裡得到一個答案，「這是為什麼，你知道嗎？」
「……」
五條悟側頭，好一會兒，他淡淡笑了一下。
他本就一副極為張揚俊美的臉，此時他低眉輕笑了一聲，就像霧氣在這一刻從湖面散去，他看了過來，眼底的藍在燈光下閃爍，如同瀲灩星河。
「這樣啊。」他極慢地開口，跟他往日的鋒芒畢露不一樣，整個人看起來懶洋洋的，卻又有著一種她看不懂的悠閑了然。
他低聲輕嘖了一聲。
轉眼就變為了那副她熟悉的吊兒郎當，「我就說嘛，喜歡上我很容易的，哪有那麼麻煩。」
鈴搖茫然地看著他：「你在說什麼？」
「沒什麼。」他拍了拍她的腦袋，難得好脾氣地說，「不是困了嗎？早點睡覺吧，小朋友。」
鈴搖撓了撓頭，「可是，你沒有回答我，那種奇怪的情緒是什麼……你剛剛說喜歡上你很容易，那個、那個就是喜歡嗎？」
她一點都沒有理解。
喜歡等於害怕和恐懼？……很奇怪啊。
「啊？你要聽嗎？」他打量了她一眼，唇角彎了彎，「算了吧，我怕你今晚興奮過頭睡不著，明天早上起不來，遲到了可是要挨罵的。」
鈴搖錯愕道：「……誰會罵我？黃金爺爺雖然很嚴肅，可是他不會罵我的，而且你不是說過你們高專可以隨便遲到嗎？」
五條悟燦爛一笑，說得理所當然，「我罵你。」
「……」
下一秒。
她雙腿騰空，整個人被五條悟抱了起來。
突兀的失重感，鈴搖怔了怔，下意識地去抓他的袖子。
與此同時，那種一直困擾著她讓她分不清緣由的「恐懼和害怕」又冒了出來，不合時宜地牽制著她的身體，使她僵硬地任由他抱著，做不出多余的反應。
她的房間寬敞，但從書房門口走到臥室的床也不過是幾步的距離而已。
五條悟把她放到了她的床上，而後轉身，並衝她隨意地揮了揮手，「早點睡，明天高專見。」
「……」
見她又傻乎乎地不說話，五條悟不再像之前那樣覺得懊惱，反而笑了起來，「鈴搖？——起碼說句再見吧？我要回去了哦，就算明天就能見面了，可是一個晚上見不到我，我怕你會想哭。」
鈴搖猛地抬頭，「我才不會哭。」
他故意說得惡劣，在鈴搖回神之後，輕輕揉了揉她的腦袋。
「明天見。」
「……」
他離開得很干脆。
房間裡頓時安靜了下來，只剩下她的呼吸，還有，那種奇怪的「恐懼和害怕」漸漸消彌以後，在安靜的房間裡被無限放大的心跳聲。
鈴搖緩緩抬起手，覆在了心髒的位置。
掌心感受著心跳的頻率。
有風從窗戶吹過來，拂過窗台上的盆栽，枝葉輕輕搖晃著，恍惚間想起曾經五條悟無數次降落在她的窗台，向她看過來時，背對著窗外身後的整夜漆黑，面向著她和她房間裡明亮的燈。
第一次對五條悟說，很喜歡他，是在他要離開的時候。
那個時候是怎樣的心情，那時候所說出口的喜歡，跟現在心口縮緊的感覺，又有什麼不同呢。
現在這樣失魂落魄的茫然，是，喜歡……嗎？
第83章
「關於詛咒的東西, 到了咒術高專，會有人跟你講，你要認真去聽, 盡其所能去救你能救的人。」
臨行前，黃金之王站在院落裡，慢慢地交代著。
雖然昨晚才說了今天不會送她。
但是鈴搖收拾好東西出了房間的門，還是在院落裡看到了黃金之王的身影，他似乎起得比她還要早，早早就已經在庭院裡等候。
他慢慢說道：「到了那邊要聽從咒術高專的安排, 按時起床, 按時吃飯, 作業好好寫, 背誦的任務也不要落下。」
鈴搖一邊聽著, 一邊不時點頭。
卻有些心不在焉。
黃金之王似乎察覺到了, 嘆了口氣, 說了一句不相干的話：「看來我這裡慢慢的要留不住你了。」
鈴搖不解其意, 「這是……什麼意思？」
黃金之王沒再解釋，「上車吧, 五條家的那個孩子估計已經在等你了。」
忽然提到五條悟，鈴搖感覺自己的心跳有一瞬微妙的跳動。
尤其是從黃金之王的口中說出來，那種不知道是心虛還是緊張的感覺, 格外強烈, 在那一瞬間牽扯著她的心跳，難以言喻的觸動。
不過，馬上就要見到五條悟了，鈴搖的嘴角爬上笑容，不由開始期待起來。
她上了車, 一轉頭，看到車窗外，黃金之王還站立在庭院當中。
風緩緩拂過他的衣擺，在清晨朦朧的光線裡，劃過沉穩的弧度。
他向來嚴格肅穆，很少在他的臉上見到多余的表情，因此在所有的王裡，鈴搖最畏懼的就是黃金之王。
據說，當初她從廢墟中蘇醒，與先任第七王權者三輪一言交情甚好的黃金之王依據預言，在廢墟中找到了她。
那時候的她遍體鱗傷，哪怕剛剛覺醒的能力將她身體的傷勢恢復，但是久久沒有吃飯喝水，整個人虛弱得風吹一吹就會倒下。
她沒有求生的欲望，任由自己在廢墟裡度過了很久很久，在生死一線中反復沉淪。
在被找到之前，她趴在荒蕪的廢墟裡。
餓昏死過去之後，又被覺醒的能力救活，再次昏死過去，再次救活，如此往復，直到被黃金之王的非時院找到，將她帶回了黃金之王的領地。
可是她並沒有在黃金之王的地方待太久。
因為她一直在哭。
她已經沒有了那段記憶，是從威茲曼口中得知。
那段時間，她一直瑟縮在房間裡，窗戶不許打開，燈也不許打開，像是瀕危的困獸，畏懼著外界的所有接觸，一旦有人靠近，就會露出恐懼和抗拒。
尤其是黃金之王嚴肅的面孔，更是讓她害怕得大哭起來。
已經年過半百，掌握著整個國家命脈的第二王權者，頭一次看到瘦瘦弱弱的小女孩一看到自己就嚎啕大哭，這讓他生出了極大的無措感。
他將這件事告訴了他的摯友威茲曼，電話那頭，威茲曼笑得樂不可支，甚至還半開玩笑地挖苦了一句：「中尉，欺負小女孩可不好啊。」
黃金之王很正經地說：「我沒有欺負小女孩。」
威茲曼在那頭好不容易笑夠了，才收起笑聲，認真地說：「嗯……買點娃娃玩具之類的？小女孩應該會喜歡那些吧，或者，你去買幾本幼兒教育的書看一看？」
黃金之王：「……」
他沉默了一會兒，「我明白了。」
讓一個已經年過半百的人去學習怎麼教育小孩，而且是女孩子，這著實太讓人為難。
那段時間，黃金之王的氏族時不時的就看到他們的王手裡捧著育兒之類的書籍，還有各種小女孩喜歡的娃娃、裙子、發卡，畫面實在太匪夷所思。
但是，也不知道是他實在沒有這方面的天賦，鈴搖還是一見到他就哭。
經過一段時間的調養，鈴搖已經慢慢能夠適應人來人往，不再懼怕開窗和開門，也不再抗拒開燈，照顧她起居的女佣跟她說話，她也能回應，雖然聲音很小，話也很少。
一切都在慢慢適應。
只有一件事，那就是看到黃金之王的時候，依然會嚎啕大哭。
這不僅讓黃金之王倍感無奈，而且，這樣也沒法讓鈴搖好好長大。
如果只是照顧好起居的話，他可以不露面，但她是新一任的第七王權者，她不能僅僅是好好長大。
威茲曼聽說以後，難得的，這次沒再嘲笑挖苦。
他認真想了想，提議道：「把她帶到天國號上來吧，我來照顧她，正好我也是閑人一個，比起你來，有更多的時間教小孩。」
起初只是抱著嘗試的心態，因為誰也不知道鈴搖為什麼會哭。
可是鈴搖抵達天國號之後，見到了威茲曼，果然沒有哭，眨著漆黑的眼睛充滿好奇地看著威茲曼。
黃金之王生出了挫敗感，同時也松了口氣，對威茲曼說道：「既然如此，那就交給你吧。」
威茲曼揉著鈴搖的腦袋，笑著說：「放心吧，沒有人比我更了解石板，我會好好教她的。」
自那以後，她就在天國號上長大。
威茲曼長相溫柔，無論是聲音還是笑容，都給人一種安心的感覺，她很樂意親近威茲曼，所以很快就如常地生活。
在某一次聊天時，威茲曼問她，「鈴搖，你記不記得你在中尉那裡的時候，一見到他就哭？」
她吃著蛋糕，是黃金之王從地面上買了送給她的，不過因為怕她一見到他就哭，所以沒有露面，而是交給了威茲曼。
她嗯了一聲，「我記得。」
威茲曼笑了一下，溫柔地說：「可以告訴我是為什麼嗎？中尉他好像還挺在意這件事的，我也很好奇。」
鈴搖咽下蛋糕，頓了頓，誠實地說：「因為……他看起來很嚇人。」
「……」
天國號裡安靜了一瞬。
她仍然小口小口吃著蛋糕。
威茲曼看了她一會兒，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這樣的笑聲讓鈴搖愣了愣，因為，威茲曼雖然平時一直都是笑著的，但是這樣開懷大笑很少見。
她愣愣看著，蛋糕都忘了吃，奶油也蹭到了嘴角上。
威茲曼好不容易笑完了，伸手替她擦掉了嘴角的奶油，笑著說：「其實，中尉人很好，很正直，也很善良。你看，你從來沒有跟他好好說過話，他還記得你喜歡吃蛋糕，特意給你買了你喜歡的口味。」
鈴搖看了看手裡的蛋糕，有些愧疚，小聲地說：「……我不是應該跟他說謝謝？你前幾天教過我，別人對我贈予恩惠的時候，要說謝謝，我是不是應該說謝謝？」
威茲曼微笑著：「是的哦。」
他轉頭，打開了連接著手機設備的屏幕，調出了黃金之王的視頻界面，笑著詢問她的意見：「那就現在說吧？」
鈴搖捏著蛋糕的叉子，不安道：「可是……」
她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不知道該怎麼表達自己的那種心情。
威茲曼揉了揉她的發頂，輕聲鼓勵道：「沒關系，中尉不會在意你曾經怎麼對待他，比起這個，他其實更希望聽到你說謝謝。沒關系的，只是說句謝謝而已，鈴搖可以做得到的。」
在威茲曼溫柔鼓勵的微笑裡，她點了點頭，「好，我會說謝謝的。」
那是她關於過去為數不多的記憶，後來，在威茲曼的照顧下，她的眼裡所見都是天國號俯瞰下去的繁華都市，連那段剛剛被黃金之王帶回來時恐懼害怕的記憶也淡忘了。
但是她仍然住在天國號上，一直沒有去地面，雖然還是覺得黃金之王很嚴肅，可是在威茲曼的引導下，頻繁的通話和視頻，她也逐漸與黃金之王親近起來。
本來以為，她會一直在天國號長大。
直到，她漸漸喜歡上了人間的生活，想像投影屏裡看到的那些畫面一樣，穿著校服裙子，有好朋友，有家人，社團活動，便利店，游園活動，那些活生生的生活縈繞在她的腦海裡揮之不去。
提出要去地面的那一天，原本以為會被威茲曼責備。
可是意外的，在他的臉上看到了欣慰的笑容，似乎等待這一天等待了很久。
他什麼都沒有多說，只是對她微微笑著：「我會讓中尉接你的，回到地面以後，要快快樂樂的生活啊。」
他還說，「三輪一言說過，你會救很多很多人，我相信，你會成為出色的王。」
關於三輪一言的預言，她不是第一次聽說了。
那位能力為預言的先任第七王權者說過，她可以救很多很多人，但是前提是，她不能丟失方向，否則，會是很多人的苦難。
明明是一個兩面性的描述，可是威茲曼只說，她可以救很多很多人。
她誠實地提出自己的疑問：「也許，我會成為很多人的苦難呢？」
威茲曼只是對她微笑，一如既往地溫柔，還有她熟悉的寬慰和鼓勵，「因為我相信鈴搖。」
那時候的她尚且不能理解，威茲曼為什麼會那樣信任自己。
回到黃金之王的領地，她仍然在沉思，黃金之王看出了她心事重重，問她在想什麼，她如實提出了自己的疑問，「威茲曼說相信我，連我都不確定的未來，威茲曼為什麼會那麼確信？其實我很害怕三輪一言大人的預言……我很害怕，自己會成為別人的苦難。」
黃金之王蒼老的聲音不同於威茲曼的溫柔，嚴肅，肅穆，沉穩中帶著力量。
他說，「我也相信你，會成為一個出色的王。」
鈴搖眨了眨眼，更困惑了。
她伸出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從指縫間泄漏的陽光在裙擺上落下斑駁的影子，她始終困惑不解。
「因為你是我們看著長大的孩子，所以你所做的任何事，都寄托著我和威茲曼的信念。」頭頂，傳來黃金之王蒼老而堅定的聲音，與他向來肅穆的冷硬不同，多了一分柔和慈愛。
「哪怕做錯事也沒關系，我們會一直看著你。」
那天的陽光還是清晨時分，朦朦朧朧。
就像此時此刻一樣。
她望著窗外那個始終站立著，望向她的身影，車輛已經發動，緩緩駛離，他的身影也越來越小。
鈴搖忽然站了起來，「等一下，請停一下車，可以嗎？」
司機愣了一下，聽從她的話，把車停了下來，「鈴小姐，是落下什麼東西了嗎？」
車一停，鈴搖來不及回答他，已經推開了車門。
距離庭院中心已經遠離了一段不小的距離，他還沒有走，仍然站立在那裡。
她一路急忙忙地跑回去，到了黃金之王面前時，呼吸明顯喘不上來。
黃金之王在看到車停的時候，也以為她是落下了什麼東西，見她跑得這麼急，皺了皺眉：「跑這麼快做什麼？摔倒的話……」
眼前急匆匆跑回來的女孩將他抱住。
而後，揚起臉，眼底有滾動的波光，她笑著，「黃金爺爺，我會救很多人，救很多很多人。」
「然後，成為像你們一樣的王。」她笑意淺淺，露出一小排瓷白的牙齒，「還有，一定要讓威茲曼看到，連膽小的我都可以做到王的責任，他身為起源之王，總在天空上逃避，實在很丟人，到時候——我們一起笑話他。」
記憶裡的鈴搖很少親近他，因為害怕他的嚴肅，即使說話的時候也是畢恭畢敬，像是害怕被責備的乖學生。
這樣突然的親近，黃金之王僵愣在原地，許久後，慈愛地拍了拍她的腦袋。
「快點去吧，不要遲到了。」
「好——」
鈴搖松開了黃金之王，往回跑，不忘朝他揮揮手，「請等我回來！」
車輛再次開動。
方向是，咒術高專。
車程有一些遠，鈴搖起得太早，過了一會兒就昏昏睡去，腦袋抵在了玻璃窗上。
夢裡，她似乎夢到了很多畫面。
時而是天國號，時而是非時院的兔子面具，時而是Scepter4，時而是吠舞羅。
……再往前，是散散碎碎的畫面。
像片段，又像是定格靜止的照片。
古樸的屋檐上，風鈴懸掛著，繪著金魚，在風中溫柔搖曳。
以及，將那個風鈴掛上去的人，站在屋檐下安靜地看著她，風揚起了他的發梢，凌亂的發絲間，露出一雙沉靜而清淡的眼睛。
她看不清他的臉，只是憑著直覺，覺得他的眼睛應該是藍色，藍得徹底，藍得純粹，好像可以包容一切，包括她的不堪，她的污穢，她的一切罪過與懺悔。
然後，他慢慢向她走過來。
這是她第一次，這樣清晰而完整地看到記憶裡的人，雖然，仍然只是一個輪廓，她無法看清他的臉，甚至無法分辨這是哪裡。
他到了她的面前，緩緩蹲了下來。
那雙眼睛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身上，連眨眼的瞬間都被放緩，他的臉上沒有笑容，甚至眼底沒有多余的感情，如同稀有的鑽石，無機質一般的純粹。
可是沒有哪一刻，如此感到心安，於是她一直只顧著看著他，連他伸到自己面前的手都忘了回應。
這個時候他淡淡說了一句：「是昨天晚上沒有睡好嗎？你看起來沒有什麼精神。」
他的聲音跟他的眼神一樣冷淡。
斜斜的光線從屋檐落下，他的皮膚在光線下白得像紙，輪廓被光線勾勒著，淺色的發梢在明亮璀璨裡微微發光。
「……」
她還是沒有說話，於是他再次開口：「今天早點睡，沒精打采的樣子，我不太喜歡。」
……
……
車好像是停了，昏睡之中感覺到車輛停下來了。
然後，她聽到了有人在說話，是熟悉的聲音，帶著張揚和囂張，可她在睡夢中怎麼也想不起來那人是誰。
他一直在叫她的名字。
可她不願意醒來，盡管，那個夢早已被擾亂消散，可她沉淪在睡夢裡，一點都不願意醒過來。
最後，那個一直在叫她名字的人好像是放棄了，罵了她一聲笨小孩。
她的身體騰空，似乎是有人將她抱了起來。
迷迷糊糊裡，她聽到他說，「是昨天晚上沒有睡好嗎？看起來也太沒精神了吧。真是的，明知道要早起就早點睡行不行，沒精打采的樣子，真是一點都喜歡不起來。」
第84章
鈴搖緩緩睜開眼睛, 光線刺入視線，入目的是有些陌生的天花板。
剛剛醒來，反應還有些遲鈍, 她愣愣望著天花板幾秒鐘。
隨之而來的，是耳邊聽到細微的聲音，像是有人在挪動什麼東西。
鈴搖轉頭——
看清楚房間裡的畫面。
她猛然坐了起來，望著那個站在書架前，正在一本一本擺放著書的背影，驚道：「悟？……你怎麼在這裡？」
她揉了揉腦袋, 迷糊中還有些時間錯亂, 以為現在還是在昨天晚上, 愣愣地說：「你還沒有走嗎？」
五條悟聞聲, 手裡的動作頓了頓。
將手上的那本書放進書櫃以後, 轉身, 看向她, 「你搞清楚一點。」
他懶懶散散地往身後的書架上一靠, 「這裡是，我、的、房、間。」
「……」
鈴搖連忙起身, 穿鞋。
手忙腳亂的，兩只鞋穿了半天才穿好。
然而，在她第二只鞋剛剛穿上, 五條悟的聲音涼涼的傳過來, 帶著慢悠悠的笑：「騙你的。」
鈴搖抬頭：「？」
對上五條悟笑眯眯的眼，他唇角一彎，笑得格外燦爛：「小孩子就是好騙。」
鈴搖：「……」
她忍了忍，問道：「那這裡是哪裡？」
他顛了顛手裡還沒放上書架的書，輕飄飄地說：「當然是你在高專的宿舍。」
她的記憶還停留在車上做的那個夢, 不知道時間過了多久，她小聲問道：「那我……是不是已經到高專很久了？」
五條悟嗯了一聲，說得雲淡風輕：「也沒有多久。」
鈴搖松了口氣。
下一秒，他接著說：「也就睡了五個小時而已。」
「？」鈴搖再次猛然抬頭。
五條悟轉回身去，繼續把手裡的書依次擺放進書架，一邊回答她：「已經過了午飯時間了，你沒有感覺到餓嗎？」
她剛剛睡醒，什麼意識反應都還是遲鈍的，經過五條悟這麼一提醒，好像是有一點餓了。
她誠實地回答：「有一點餓。」
他背對著她，慢慢擺放著書，不鹹不淡地繼續說道：「高專的宿舍有廚房和廚具，餓了可以自己做東西吃，對了，你會做飯嗎？」
「……」
她沒回答，五條悟還問得不依不饒：「怎麼不說話，突然啞巴了？」
鈴搖好半天才憋了一個回答：「你明知道我不會。」
之前養父母出事的那天晚上，她就是因為不會做飯，一個晚上都沒有吃飯，最後還是五條悟給她煮了面條吃。
他又不是不知道。
這個時候明知故問，像是在故意挖苦她……
五條悟笑了一聲，由於他是背對著她，看不見他的表情，可是依然可以從他的語氣裡聽到幸災樂禍的意味，「那怎麼辦？暑假可沒有食堂阿姨哦，你該不會還沒有祓除幾個咒靈就被餓死了吧？」
鈴搖：「……」
他嘖了一聲，笑得沒完沒了，「這樣沒法給你的黃金爺爺交代啊，不過話說回來，你應該餓不死吧，反正到時候快要餓死的時候，你也可以用能力把自己救活吧？只不過呢——餓死的感覺，可能不太舒服，你就稍微，忍耐一下吧。」
五條悟說得不急不慢，音調揚著的笑意，聽起來格外欠揍。
鈴搖抿了抿唇，看著幾步之遙的地方，五條悟站在書架前，高高大大，背對著她的背影。
已經是中午的光線，從窗戶斜斜落進來，勾勒著他的輪廓。
他站在那裡，整個人看起來懶洋洋的，對什麼都不屑一顧的倦懶，這一刻像是在故意等待著什麼。
隨著他一本一本擺放書籍的動作，發梢在光線裡微微拂動。
沉默了許久，她認命似的小聲說：「那……你說我應該怎麼辦。」
「嗯？」他停下手裡的動作，微微側頭，側臉的弧度在光線裡格外深刻，他斜過來的眼尾上揚著弧度，「你說什麼？聲音這麼小？聽不見哦。」
一定是，故意的。
鈴搖再次忍了忍，誠懇地再說了一遍：「那你覺得我應該怎麼辦。」
「很好解決啊。」他語氣輕飄飄的，吊兒郎當裡摻了點意味不明的笑意，「現在換宿舍還來得及。」
鈴搖一時間沒有懂，「換去哪裡？其他宿舍有人做飯嗎？」
他停下了擺放書籍的動作。
回頭。
小太陽鏡懸在了鼻尖上，露出一雙藍眸熠熠明亮，他笑著，一字一頓，說得很刻意：「我會做飯哦。」
「……」
「…………」
他干脆把書往旁邊的桌子上一放，也不打算繼續擺放了。
一只手隨意地插進褲兜裡，另一只手勾下小太陽鏡，吊在指尖上，也沒看她，垂著眼閑閑地捏著眼鏡腳。
好一會兒，才慢悠悠的說：「所以，你要不要考慮一下，搬到我的宿舍——」
他抬起眼睫，看著坐在床邊的小姑娘頓時漲紅的臉，莫名覺得心情很好。
笑了一聲，把故意停頓的話說完，「對面？」
「……」
鈴搖剛剛突然懸起來的心跳放松了下來。
意識到五條悟又是在故意逗她，看她臉紅緊張，她有點不快，板著臉，「你能不能不要這樣開玩笑，一點都不好笑。」
五條悟無辜地眨了眨眼，「是嗎？我剛剛沒有開玩笑啊，我是說認真的，要不要搬到我對面？」
他還不承認。
「……」
鈴搖抿了抿唇，盯著他，也顧不上接下來說出口的話更讓她覺得難為情了，認真講道理：「你不要在那種地方停頓，會讓人誤會。」
「原來是這樣啊，那麼，方便問一下嗎？你剛剛誤會成什麼了？」他彎著眼笑，語氣無辜又欠揍。
尤其是，他一直戴著的小太陽鏡此時也摘了下來，閑閑地勾在手指上。
那雙本就瀲灩熠熠的眼睛，此時更是耀眼奪目，直直望著她笑，她不自覺的別開了對視，小聲說：「反正……就是會讓人誤會。」
「那你給個答案吧，要不要搬到我對面？」他把玩著手裡的小太陽鏡，低著眼睫，沒有再看她。
語氣平平淡淡，似乎這次是真的在征求她的意見。
房間裡的光線很好。
她的盆栽也搬了過來，余光瞥過去時，光線一束一束落進來，清晰明媚的光裡，還可以看到細小塵埃在靜靜飛舞。
答案在舌尖盤旋了好幾圈。
其實在五條悟說出那個提議的時候，答案就已經在心底很明了地浮現。
可是莫名的，要說出口的時候，反而有些難為情。
五條悟也沒有催他，就那麼站在那裡，連那逗她時逼人的視線都收斂了起來，只是玩著手指尖上的小太陽鏡，安安靜靜等著她的答案。
她很小心的，非常非常小心的，偷偷看了他一眼。
眼睛飛速瞄過去，又飛速瞄回來。
由於速度太快，其實什麼都沒有來得及看見。
當然，也沒有看見她這一秒飛速的偷看時，五條悟的唇角有微微的上揚。
他也不說話，也不催促，更沒有以往提要求時的百般逗弄，甚至連那略帶鋒芒的笑都收斂了許多，在光影浮沉的書架旁，安靜得連空氣都柔和了幾分。
鈴搖清了清喉嚨，「……嗯。」
他把玩著小太陽鏡的手指停下，抬眼，極輕地笑了一聲，「你剛剛說話了嗎？太小聲了吧。」
她把自己的蚊子哼哼聲提高了一度，「……可以。」
好在，這次五條悟沒有再沒完沒了地繼續逗她。
她這麼說了以後，五條悟拿過剛剛放到旁邊桌子上的書，轉身，快速地依次擺放好，然後，笑著說道：「走吧，你不是餓了嗎，去吃飯。」
鈴搖愣了一下：「不先般宿舍嗎？」
「啊？不用搬啊。」在鈴搖更加困惑的目光裡，五條悟唇角上揚，笑得一臉燦爛，「你現在這個宿舍，就是在我的對面。」
「…………」
「干嘛？你剛剛說了你願意的哦？」
「………………」
「真是的，你這小孩怎麼這麼別扭，自己都說了願意的事，干嘛要糾結先後問題？就算你不願意，我也可以幫你搬去其他宿舍嘛。」他語調輕飄飄的，毫無歉意。
鈴搖覺得自己有必要質疑一下：「我如果不願意，你真的會幫我搬去其他宿舍？」
果然。
下一秒，五條悟揚眉一笑，「不會。」
「所以這根本沒什麼區別……」
五條悟盯著她垮下去的眉頭，拖長聲調故作不滿：「住在我對面有什麼不好的嗎，你自己又不會做飯，而且你應該也沒有自己生活過吧，一直以來都有人照顧你。你自己住那麼遠的宿舍，萬一生個病也沒人知道，到時候一個人在房間裡慘慘的，熱水都要自己起來燒，是不是很可憐？」
「而且，搬到我的對面，我每天進你房間也不容易被別人發現嘛，你說對吧？」
最後的那個問句，問得格外刻意。
明明，也沒有讓他每天都進自己的房間，干嘛要刻意強調這一句。
但是……他說得又不是沒有道理。
首先，不會自己做飯吃，這個理由就足夠了。
那就算了吧……為了吃飯，就，就不計較這些細節了。
五條悟見她表情松散下來，似乎是自己想通了，於是也沒再說這件事。
「過來。」
他忽然說。
鈴搖沒有多想，反正鞋也穿好了，幾步走到了五條悟面前。
他背靠在書架上，整個人看起來懶洋洋的，即使如此，高高的個頭也比她高了不知道多少，站在他的面前，總要仰著頭看他。
他笑著，「幫我個忙吧？」
鈴搖眨了眨眼，「這次又是什麼忙？眼睛又不舒服嗎？」
「那倒沒有。」他微微俯身，略微低著頭，沒有湊得多麼近，但也在她可以觸碰到的範圍內，他笑了一聲，「幫我戴一下眼鏡吧？」
他一只手插在褲兜裡，另一只手上，小太陽鏡的鏡架勾在他的指尖上。
此時，他抬起手，遞到了她的面前。
這不是什麼大忙，鈴搖沒有多問，從他的手裡拿過了小太陽鏡，可還是忍不住問道：「這個，你自己也可以戴吧？」
五條悟拖腔帶調地啊了一聲，語氣從容地說：「你一直在睡覺，當然不知道，我可是幫你整理了一個上午的房間，很累的，手都酸得抬不起來了。」
「……」
鈴搖很懷疑真實性，因為五條悟渾身上下，一點都看不出來累了的樣子。
甚至，精神好得過頭。
不過她沒有再說什麼，墊了墊腳，動作小心地將小太陽鏡戴回了他的眼睛上。
由於隔得近，她不由多看了一眼他的眼鏡。
他總是戴著它，這副小太陽鏡顯然不符合年輕人的審美，只不過他本就生得好看，眉眼張揚，這副小太陽鏡放在他的臉上，反而多了幾分離經叛道的囂張。
仔細看看，也看不出有多麼別致出彩的地方。
印像裡，他卻一直戴著。
鈴搖忍不住好奇，問道：「你為什麼很喜歡戴這個？」
她的視線還在他的小太陽鏡上，沒注意到隔得這樣近的距離裡，五條悟垂下的目光定定望著她。
小姑娘皮膚很白，睫羽如黑鴉，漆黑的眼眸透亮澄澈，說話時總帶著幾分稚氣。
此時她的注意力都在他的眼鏡上，目光茫然而純淨。
他喉結滾了滾，挪開了視線。
這才語氣平常地回答她：「因為很麻煩啊，眼睛接收的信息太多了，看久了會覺得很麻煩。」
鈴搖眨了下眼睛，不太懂，「眼睛不就是用來看東西的嗎？」
他視線仍然落在別處，沒有看她茫然不解的眼睛，淡淡笑了一下，用無所謂的語氣說：「反正你也聽不懂，不要管這些啦。」
他隨便回答了一句，然後說道：「你不是餓了嗎，走啦，帶你去吃飯。」
鈴搖給他戴的眼鏡其實有一點歪，他伸手扶了一下鏡框邊，然後拉開了抽屜，輕車熟路地拿出了放在裡面的宿舍鑰匙。
扔進了她的衣服口袋裡，不忘說道：「以後出門要帶鑰匙，沒人在家裡幫你開門了，鑰匙也不能弄丟，丟了也沒人幫你開門。」
沒有聽到鈴搖的回應，他順手在她腦袋上輕輕敲了一下，「聽到沒有？」
「那個……」她慢吞吞開了口。
五條悟看過來，對於她慢半拍的反應很不滿，「什麼啊？」
「把你的事告訴我吧。」她仰著臉，正看著他，她抿了抿唇，透露著小心翼翼，再次開口時卻多了幾分認真和堅定：「我可能聽不懂，但是我想知道關於你的事，所以，請告訴我吧，不要用我聽不懂這樣的說辭來搪塞我。」
怕他不答應，她又軟了幾分語氣，「好不好？」
第85章
、是t5 n宿舍的廚房裡。
食物的香味從冒著熱氣的鍋裡往外翻滾。
鈴搖站在五條悟的旁邊, 鍋裡的食物是她很喜歡的味道，她也餓了很久了，可是此時她的注意力全都無法集中在食物上。
她慢慢消化著五條悟對她說的內容。
對於詛咒的了解, 她知道的並不多，尤其是復雜的術式之類的，她也根本聽不懂，總之就是……詛咒的傷害很高。
可是，這些在五條悟提到六眼的時候，都顯得微不足道了。
她微微踮起腳, 仰著臉望著他的眼睛, 他正低著頭給她煮著午飯, 小太陽鏡隨著他低頭的動作滑到了鼻尖上。
長睫落下, 那雙眼睛湛藍湛藍, 格外好看。
平時裡只覺得漂亮得讓人不由多看一眼, 現在卻莫名多了一些難以言喻的難過。
尤其是在他用那副欠揍又囂張的語氣說道：「不過不用擔心啦, 再強的詛咒在我面前都會被輕松祓除, 我可是最強的。」
那種難以言喻的難過揪著心髒，更明顯了一些。
他察覺到了她的安靜, 微微側頭，湛藍的眸笑眼燦爛，「又怎麼了？不會是不相信吧？就算你不相信也沒關系, 反正這個暑假會有很多任務, 讓你親眼所見。」
「不是……」鈴搖仍然望著他漂亮的眼，「我是覺得，那個無下限術式要一直發動著的話……你是不是會很累？」
「這個嘛。」他收回了視線，繼續做著午飯，輕飄飄的語氣說道：「也不是沒有辦法解決啊, 在自己的能力範圍內持續發動反轉術式來提供新鮮的大腦，這樣就解決了。」
「不過，也因為動腦而經常吃甜食來提供腦內運轉的糖分，不知不覺就變成了甜品控。」他笑了一聲，洋洋得意道：「你如果有喜歡吃的甜食，可以告訴我哦，在這方面，我超級了解！」
鈴搖：「……」
她靜靜站在他的旁邊，讓自己挪開了視線，不再去看他總是精神滿滿的笑容。
好半天，才慢慢問道：「那眼鏡……也是為了解決眼睛的問題嗎？」
這麼說著的時候，還是沒有忍住多看了一眼，小心翼翼試探著問：「我可以摘下來看一看嗎？」
五條悟：「隨便啊。」
他看了她這眼巴巴的樣子一眼，好笑道：「又不是什麼麻煩，干嘛露出一副我要死了的樣子？」
「……」他低頭看了一眼鈴搖板著的臉。
慢半拍反應過來，「哦，拿不到是吧？」
他朝著鈴搖這邊歪了下頭，腦袋的高度低了下來。
小太陽鏡這才從他的鼻梁上被取了下去。
眼鏡架細細的，勾在鈴搖的手指尖，拿在手裡有一點分量，透過小太陽鏡片，漆黑得什麼都看不見，黑得幾乎不透光。
她嘗試著戴在了眼睛上。
墨色的鏡片頓時遮蔽了所有的視野，眼前漆黑一片，什麼都無法看見，戴著這個眼鏡就像瞎子一樣……也不知道五條悟戴著這樣的眼鏡，還能正常地看見，那麼，如果不是用這樣的眼鏡來遮擋，該有多累？
鈴搖很少聽五條悟說起關於詛咒以及他自己的事情，他的每次出現似乎都是給自己解決麻煩，她對五條悟的了解卻少之又少。
第一次聽到六眼這個說法，是在回到黃金之王的領地那天，從黃金之王的口中聽到。
他說，五條悟天生六眼，是咒術界御三家中的五條家的繼承人。
僅僅是這樣一句簡單的描述，她無法從中得知什麼是六眼。
是六只眼睛嗎？
從數量上來看，顯然不是，但是黃金爺爺特意說了這一點，說明這應該是什麼不得了的東西。
後來她也沒有顧得上去問，他既然沒有主動提起過，總覺得自己忽然這樣問，會顯得自己很多事。
他仍然在她旁邊煮著午飯。
直到食物煮熟，他關閉了灶台，一邊將食物倒進已經提前准備好的盤子裡，一邊說道：「鈴搖？打開下面的櫃子，拿兩個碗出來。」
鈴搖聽到了，身體先行動，然而一蹲下，額頭撞到了櫃子邊緣上。
小太陽鏡被震歪，松松垮垮地掉了下來，不過沒有完全掉下來，半垂在她的耳朵上，搖搖晃晃。
五條悟聽到動靜後，低眼過來就看到了小姑娘捂著額頭，一臉慘樣。
他把手裡的東西放下，很無語地伸手替她揉著額頭，沒好氣地說：「拿個盤子都會撞到櫃子，你還能干點什麼？」
「……」
鈴搖這一腦袋撞得結結實實，疼得沒多少力氣反駁。
他的手掌心寬大溫熱，貼在她的額頭上，輕輕揉著，痛覺在他的手掌溫熱裡滿滿消彌。
過了好一會兒，五條悟看到她的表情緩和了一些，問道：「還疼不疼？」
語氣並不怎麼好，有一點凶，還有一點嫌棄。
鈴搖軟著聲音，可憐兮兮地說：「疼。」
然而，並沒有預料中的進一步關心。
五條悟揉著她腦袋的手反手在她腦門上一拍，「活該。」
鈴搖：「……」
她癟了癟嘴，「是五月的話，她不會這樣對我……」
「？」五條悟哼著笑了一聲，滿不在乎：「她會怎麼對你？」
她小心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看起來還沒有那麼凶，於是她繼續可憐巴巴地說：「她會繼續關心我，還會擔心我。」
「哦，那我確實也挺擔心你的。」他不鹹不淡地說。
鈴搖沒想到這個回答，愣愣地問：「有嗎？」
五條悟揉著她額頭的手停頓了一下，唇角彎了彎，似笑非笑地說：「我很擔心你要是沒有這些能力，是不是早就把自己笨死了。」
挖苦，絕對是挖苦。
鈴搖閉了嘴，決定不再繼續可憐兮兮的說話，明明自己這樣說話的時候，其他人都會心軟，怎麼五條悟這裡一點用都沒有……
她決定回歸正題，「你平時戴著這個是怎麼看得見東西的呀？我剛剛戴著它，眼前一片漆黑，完全看不到什麼東西。」
五條悟順手把她掛在耳朵上要掉不掉的眼鏡拿了回來，戴回了自己的眼睛上。
看到她的額頭還是紅紅一片，一時沒忍心，伸手繼續給她揉著，無語道：「剛剛不是告訴你了嗎，六眼啊——」
「嗯……」
「最後一遍哦，還是聽不懂就算了。」五條悟還是再次對她說道：「這雙眼睛呢，能夠非常詳細地看清咒力，就算眼睛被擋住，也能靠咒力的流向來分辨事物，就像紅外線掃描一樣，所以，即使戴著這樣的眼鏡——」
他頓了一下，半帶嘲笑地在她額頭上一敲，「也跟你這種笨蛋不一樣。」
「別學我戴眼鏡走路啊鈴搖。」
「……」
額頭又被敲了一下。
但是這回沒有多少不情不願，她沉默著再次回顧了一遍五條悟說的話，反反復復。
等她消化完畢的時候，五條悟已經放下了手，站了起來，從旁邊的櫃子裡把碗拿出來。
他把做好的午餐一起放進了托盤裡，往廚房外面的飯桌方向走。
鈴搖連忙站了起來，搶著端過了托盤。
有一點重，超過了自己的預期，手腕差點沒穩住，在五條悟詫異的目光中，接過托盤，一邊說著：「我來吧我來吧。」
五條悟很痛快地松了手，「那你來。」
並且悠閑地把手揣進了褲兜裡，老大爺似的跟在後面，看著小姑娘細細的手腕端著托盤，一路上小心翼翼。
好不容易走到了餐桌前，放下來，這才如負釋重地松了口氣。
下一秒，她立即把碗筷米飯都裝好。
五條悟拉開椅子，坐了下來。
筷子立刻遞到了他眼下。
他看了一眼筷子，接過來，又看了一眼鈴搖，暗自覺得好笑。
鈴搖看他接過筷子以後才開始放心地吃飯，不過吃了幾口就發現五條悟沒有動筷子，她好奇地問道：「你不吃嗎？」
五條悟筷子在碗沿上輕輕敲了敲，漫不經心地說道：「你能不能告訴我，你的腦子裡都想了些什麼？」
鈴搖眨了下眼睛：「我沒有想什麼啊。」
她沒有領悟五條悟的意思，仍在辯白：「我應該想什麼嗎？」
「那你從剛剛開始就一副把我當成殘疾人的樣子？」他挑著眉，淡淡瞥著她。
鈴搖這才明白過來，她理所當然地說：「我沒有把你當殘疾人……就是覺得，應該對你好一點，你也很累的。」
「何止是很累啊。」他這麼說了一句。
——看吧，果然想得沒錯。
五條悟也覺得很累。
然而，五條悟慢悠悠地把下一句說完：「我覺得你就差把你那把達摩克利斯之劍掛在我的脖子上了。」
鈴搖筷子一頓，很茫然：「這是什麼意思？」
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怕我隨時會累死啊。」
挖苦，絕對是挖苦。
鈴搖終於明白了。
她放下了筷子，認真地反駁道：「你不要過度解讀好不好，而且，真的不會很累嗎……持續發動的無下限術式，再加上那雙一直在接收著信息的眼睛，大腦真的不會累嗎？就算可以用反轉術式提供新鮮的大腦，眼睛也可以用眼鏡遮擋一部分，可是我還是覺得很累啊。」
鈴搖捧著碗，熱熱的溫度貼著掌心。
以前不能理解五條悟為什麼總是說自己是最強，這時候了解了他為什麼最強之後，反而覺得，始終保持著這樣的精神勁，這才是最讓她感到震驚的。
「擔心我？」他開了口。
尾音揚著一點笑意。
鈴搖悶著腦袋，點了點頭，「嗯。」
他笑了一聲，沒再說話。
在鈴搖抬眼看過去時，沒料到他一直在看著自己，密密稠稠的眼睫垂下，幾乎覆蓋住了那雙蒼藍珍貴的眼，輪廓白皙，柔和與張揚恰到好處地融合。
鈴搖在這一眼對視裡，聽到自己的心跳有一瞬的顫動。
好在她向來表情波動不大，五條悟似乎沒有察覺。
他仍然笑著，唇角的笑意意味不明，他拖長了音調，懶笑道：「你這樣，會讓我忍不住動搖的。」
不等她回答，他問道：「你的生日是什麼時候？」
「怎麼突然問起生日？」鈴搖不解。
五條悟唇角一松：「看看你什麼時候才能長到十六歲。」
「……？」鈴搖更不解了，「為什麼要等我十六歲？十六歲是什麼特殊的年齡嗎，唔……國中畢業，升高中？」
他扣起指節，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先回答我的問題。」
「其實我不知道我的生日是什麼時候……不過，宗像在給我辦理戶籍的時候，填的是12月5日，因為那天是我從廢墟裡覺醒的時間。」
原本只是想知道鈴搖的生日，但是沒想到是這個日期……五條悟沉默了一瞬，重新拿起筷子，「吃飯。」
鈴搖卻覺得這個發展不對，她跟桃井五月也互相分享過生日。
一般的後續不都是，說什麼生日的時候送禮物，生日的時候一起出來玩，不都是這樣的發展後續嗎？
而且。
剛剛五條悟還說什麼看看她什麼時候十六歲，這個十六歲難道不是應該有一個很關鍵的後續嗎，怎麼就，怎麼就這麼平平淡淡的以「吃飯」為結尾結束了話題？
「——看我干嘛？」五條悟目不斜視，淡淡指出了她盯著他看的行為，不為所動。
鈴搖眨巴著眼睛，主動提問：「所以……你是打算在我十六歲的時候，送我禮物嗎？」
五條悟掃了她一眼，有些好笑：「哪有直接問禮物的？」
「哦，我懂了。」她點點頭。
「你懂什麼了？」
「你是要給我一個驚喜，所以我不能問。」這樣一想，就非常有道理了。
看著鈴搖忽然心滿意足的低頭繼續吃飯，五條悟嗤地一聲笑了出來，但也沒再反駁。
12月5號。
他再次默念了一遍這個日期，算了……下次有時間再看看資料什麼的吧，記日期事件之類的，他懶得記那麼詳細，說不定是混淆了。
第86章
下午兩點左右的時候, 太陽正烈，直直地照在地面上，折射著明晃晃的光, 看起來格外炎熱。
鈴搖坐在夜蛾老師的辦公室外面的走廊前, 屋檐正好遮擋了一片陽光。
她坐在台階上, 頭頂陰影剛剛避開了陽光的照射。
手機微微震動。
是桃井五月回復她的信息：「所以你現在的實習地點改成了你男朋友的學校裡是嗎！」
雖然已經解釋過好多次了不是男朋友, 但似乎不管怎麼解釋都解釋不通, 反而讓桃井五月覺得是欲蓋彌彰。
所以後來也懶得糾正了。
她回復道：「嗯。」
桃井五月更驚訝了, 「你爺爺好開明哦。既然你爺爺這麼開明的一個人，你之前這麼會那麼害怕嘛。」
鈴搖眨了眨眼，「開明是指爺爺他同意我換實習地點嗎？」
「這也是一方面啦，不過，你爺爺居然同意你暑假住在男朋友那裡誒, 真的太開明了！」
「……」
「所以怎麼樣怎麼樣, 今天一見面是不是超級幸福！」
「其實我睡著了……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她誠實地說明了情況, 但是，手指游移在發送鍵的時候, 莫名又加了一句：「嗯。」
「嗯是什麼意思！給我激動一點！整個暑假都跟男朋友膩在一起誒！我們班那對異地戀的情侶要是能有這機會, 都會開心哭的！」
鈴搖感覺這行字她怎麼有點看不懂, 「異地戀？我們班那對……兩個人不都是我們班的嗎，哪有人異地戀？」
桃井五月發了一個嘿嘿笑著的表情：「開學的時候當然不是，這不是放假了嘛, 一個住在城西邊, 一個住在城東邊, 小美還被媽媽扣著在家學習，門都出不了，這難道不算異地戀嗎？」
「……」
「不過你放心, 你有一個帥哥男朋友的事，我誰都沒說，不然我怕她們非要嚷著看你男朋友照片，這一看就不得了，說不定誰就會忍不住撲上去勾搭你男朋友！」
鈴搖感覺桃井五月說的每句話都特別誇張，「……倒也不會吧？」
雖然，五條悟不是她男朋友。
可是班上玩得來的幾個女同學性格都很好呀，也沒人像是要搶別人男朋友的那種。
桃井五月反而嚴肅了起來：「總之你小心一點啦，你男朋友絕對是超級受歡迎的那種類型，平時一定要盯緊一點，要是被別人纏上了，你又不對他好一點，說不定就會被人勾搭走了！」
「……」
桃井五月還催上了，「聽到沒有！」
鈴搖哭笑不得回復：「好，我會盯緊的。」
桃井五月這才滿意地發了一個抱抱的表情：「這種又帥又有錢還對你好的男朋友實在是太難得了，你一定要好好珍惜哦，不過他如果欺負你，你一定告訴我。」
下午的陽光正盛。
金燦燦的將地面鋪成了一片金黃，似乎昨天才下過雨，泥土的夾縫裡還有些微微的濕潤。
鈴搖的目光在抬眼的時候不由注意到了一朵小花，從濡濕的石頭泥縫裡搖曳生長，不是多麼起眼的花，但是她一眼就看到了它。
手機沒有再傳來信息的震動。
桃井五月在說完那句話之後似乎就已經交代完畢了，可是鈴搖望著那朵沒有多麼起眼的小花，發了許久的呆。
恍惚間想起來昨天晚上。
她頭一次，將那種奇怪的，呼吸會緊張，反應會變慢，心髒也會收緊，將那種奇怪的感覺說出來，本以為這一次也會從五條悟那裡得到答案。
因為以往的每一次，他都會回答很多她不懂的東西。
可是這一次，他沒有回答。
他只是忽然一笑，懶洋洋的，卻比任何時候都好看，再次看向她時，目光裡多了幾分她看不懂的了然。
他說，我就說嘛，喜歡上我很容易的，哪有那麼麻煩。
她繼續追問那種奇怪的感覺是喜歡的意思嗎，他卻沒有再回答。
有風吹過。
石頭泥縫裡的小花輕輕搖曳，如同埋藏了整個春天，在盛開之後，迫不及待地想要擁抱陽光。
鈴搖再次拿起手機，給桃井五月發了信息。
她刻意放慢了打字的速度，把自己昨天晚上問五條悟的那個問題編輯了一下，發給了桃井五月。
在等待桃井五月回復的這不到一分鐘的時間裡，好像顯得格外漫長。
院落裡安靜得只有風吹過的聲音，樹木的枝椏落下的影子在地面上搖搖晃晃，如同浮雲流過的陰影。
鈴搖盯著手機屏幕。
直到，桃井五月的聊天窗口彈了出來。
「這當然是喜歡啦！！！！！！！！」
隔著屏幕機械的文字，都能感覺到桃井五月恨鐵不成鋼的語氣：「這除了是喜歡對方還能是因為什麼啊！！！！！！」
「但是！」
「你不是有男朋友了嗎！！你對誰心跳加速啊！！！！！」
桃井五月一連串的信息，像是炸開的煙花，在她的腦海裡，嗡嗡作響。
連風吹過樹葉枝椏的聲音都在寧靜之中被放大了無數倍。
她握著手機，茫然無措地抬起頭。
視野裡，那朵在石縫泥土裡搖曳盛開的小花，毫不起眼的花瓣，也沒有多麼艷麗的顏色，在一片盛大燦爛的金色陽光裡，晃過眼瞳，格外明顯。
「——吱。」
於是。
當身後的門被輕輕推開的時候。
明明是極輕的聲音，鈴搖也被恍然嚇了一跳。
開門出來的人是夜蛾老師，五條悟他們這一年級的班主任。
鈴搖愣了一下，才連忙站起來，對於老師這種身份的人，她總是會莫名有一種畏懼感，大概是上課的時候經常被抽問有了心理陰影……
夜蛾老師比她想像中要平易近人許多。
他看了一眼鈴搖，「進來吧。」
咒術高專的許多都超出了鈴搖的認知範圍。
比如說，幾乎見不到多少學生，比如說條件好到不可思議的宿舍，比如說林木多得像野生森林的環境。
再比如說，夜蛾老師的辦公室裡有一只穿著紙尿褲的熊貓。
乖乖巧巧地坐在嬰兒車裡。
熊貓似乎有人的反應，在聽到夜蛾老師和鈴搖進來的聲音以後，還轉頭看了一眼。
不過，這一眼並沒有看多久。
因為下一秒就有一個硬幣彈到了它的腦袋上，熊貓轉回頭去，看著懶懶散散坐在椅子上毫無整形的五條悟，稚氣的聲音極為不滿地抗議：「不要扔我的玩具。」
並且，他向剛剛走進來的夜蛾老師告狀：「他用我的玩具砸我的頭。」
夜蛾老師額頭青筋跳了一下，看向五條悟：「剛剛不是讓你走了嗎，你怎麼還坐在這裡？」
五條悟原本是全身軟骨頭一樣往後癱在椅子靠背上，聞言，連忙坐正，舉手道：「老師，你不是說要檢查我的功課嗎！我覺得現在就可以檢查！」
夜蛾：「？」
他面無表情看著突然發神經的五條悟：「平時怎麼不見你主動找我檢查功課？」
五條悟笑嘻嘻地說：「平時不是沒空嗎？」
夜蛾繼續面無表情：「那你現在也沒空。」
五條悟坐正，「我現在特別有空，而且就現在有空。」
夜蛾伸手，指向了門口，「那你現在也沒空，該去哪去哪，我還有事要說。」
五條悟是打定了主意打算賴著不走，長腿一搭，格外賴皮：「老師，我就在這裡坐著又不會礙你什麼事。你說你的，我坐我的。而且你看，熊貓這麼小，萬一等會兒摔著碰著，多不好，我在這裡還可以幫你看著熊貓。」
熊貓表示抗議：「我不會摔倒。」
五條悟揉了一把熊貓，笑得惡劣：「我說你可以摔倒，你就會摔倒。」
熊貓：「……」
夜蛾：「……」
夜蛾老師隱隱有些崩潰，額頭青筋忍了忍，血壓降了下去。
這才回頭對鈴搖說：「我們去外面說吧。」
鈴搖疑惑地看了一眼五條悟，跟著夜蛾老師出了辦公室的門。
夜蛾老師似乎還不放心，回頭看了一眼五條悟，見五條悟仍然坐在椅子上，手指捏著熊貓的耳朵，沒有要跟著出來的意思，這才放心一些，帶著鈴搖到了辦公室外面。
門關上。
夜蛾這才松了口氣，無奈地對鈴搖說道：「悟今天也不知道發什麼瘋，你別太在意。我們說正題吧。」
鈴搖嗯了一聲。
夜蛾直接說：「校長那邊接到了高層的通知，說御前送了一個小女孩過來，暑假要在高專幫著一起祓除詛咒。起初我以為是有天賦的咒術師，但我沒想到是你，上次我們有匆匆見過一次，我記得你是沒有咒力的吧？」
鈴搖點頭。
夜蛾：「但是你的能力可以救人，起死回生？」
鈴搖再次點頭。
夜蛾：「原本我的想法是，你可以跟硝子一樣，在學校裡負責救治受傷的咒術師，或者去救被詛咒傷害的普通人類。但是高層那邊的通知，意思是讓你祓除詛咒，這就是我想了解的關鍵，你有作戰的術式嗎？」
鈴搖不太了解什麼是術式，但是作戰方面，她點了點頭，「有。」
夜蛾有點意外，以為她只是單純的救治能力：「比如說？」
鈴搖：「Scepter4的劍，吠舞羅的火，我都可以用。」
夜蛾對這兩個組織有所耳聞，「的確是不得了的異能，但是你能發揮多少，這一點我無法確定，所以，今天下午，我給你安排了一個B級的咒靈祓除任務，希望可以初步了解一下你的能力。」
鈴搖向來沒有什麼意見，別人說什麼就會做什麼：「好。」
「不過，不會讓你一個人去的，我會安排有空的人陪你一起——」
「老師！我！有空！」
夜蛾的話沒有說完。
身後的門突然撞開，徒然出現的五條悟笑容燦爛地提出建議。
夜蛾再次面無表情看著五條悟：「你一直留在這沒走，是不是就是在等這一刻？」
五條悟笑著，完全不在乎被揭穿，光線染著湛藍的眸，反而看起來更囂張了：「所以可以嗎可以嗎！我今天下午真的有空！」
夜蛾：「……」
他說：「一個B級的任務而已，完全可以讓……」
「老師，B級的任務超級適合我！」
夜蛾：「？」
「你在說什麼廢話？只是一個B級而已，完全不需要你去吧，你晚上還有更重要的任務。」
「我是說！超級適合我教學！」五條悟笑容燦爛：「你看，既不會有什麼危險，也可以讓鈴搖發揮，非常適合我！」
夜蛾無語了好一陣，「但是你要想清楚，你晚上的任務，……」
「沒問題的！」五條悟已經先一步答應得滿滿的，陽光燦燦的盛午，光線將他的輪廓也勾勒成金色。
「……」
夜蛾沉默了好一陣，轉身再對鈴搖叮囑了一些，然後說道：「原本就只是B級任務，又有悟一起去的話，我也沒有什麼額外交代的了，一些關於詛咒的東西，悟會跟你講，你有不懂的，也可以問他……算了，你還是回來問我吧。」
五條悟不滿道：「什麼啊，問我也一樣啊？我明明什麼都知道好吧？」
夜蛾：「那你上次為什麼不放下帳啊！」
「就是忘了嘛。」五條悟答得理直氣壯。
夜蛾忍了忍，「總之，保護好鈴搖，還有，好好教她。任務的情況會有監督咒靈記錄，我會根據鈴搖的表現初步判斷她的能力，後續才好安排她的任務。」
「好的好的，那我們就直接走了哦？」五條悟已經自然地邁到了鈴搖旁邊，一手攬著鈴有點背，回頭朝夜蛾揮了揮手。
然後，鈴搖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五條悟直接把她抱了起來，用術式迅速消失在了現場。
夜蛾順了口氣，回到辦公室。
一進門，看到熊貓的腦袋上綁了個蝴蝶結，……而綁蝴蝶結的材料，是他新買的桌布。
熊貓還一臉被洗腦了的樣子，傻乎乎地問夜蛾：「原來我是個女孩子啊，這個蝴蝶結是不是特別適合我？」
夜蛾：「……！！！」
「以後不要聽五條悟胡說！一個字都不要聽！」
第87章
任務的地點不在東京市區, 而是在靠近橫濱的一片郊區。
因為夜蛾正道一開始並沒有考慮過由五條悟負責，第一考慮的是鈴搖是第一次接觸咒靈，目的也只是為了讓她對咒靈有初步的了解, 以及, 對能力的評估。
任務難度以及咒靈的情報, 都不是特別復雜。
跟著五條悟買了票, 上車。
鈴搖也是在這個時候才知道, 原來五條悟的超遠距離瞬移, 也不是想用就能用的。
五條悟在一旁給她解釋道：「首先要預先設定好沒有障礙物的路線，而且，目前也還在試驗當中哦。」
鈴搖驚訝道：「那你……撞到樹會怎麼樣？」
五條悟滿不在乎地說：「所以要預先設定好路線嘛，雖然還在試驗中，但是成功率百分之百！」
「哦……」
車窗外的光線掠過眼皮, 鈴搖眼前的光線略微亮了一下, 她在這一刻忽然想到了什麼。
猛然轉頭, 差點撞上五條悟的下巴。
她下意識後撤一下，「你、你干嘛突然靠得這麼近？」
近在咫尺的距離裡, 五條悟細細密密的眼睫垂落下來, 光影不斷在他的臉上掠過, 在眼底落下一片淺淡的陰影。
他眨了眨眼，語氣無辜：「——我想關一下窗戶。」
這麼說著，他伸手, 從她的面前繞過, 把她旁邊的車窗關上。
風聲頓時小了, 他收回手臂，距離又拉回原來的位置。
他說得很無辜：「鈴搖好凶哦，我想關一下窗戶都要被凶。」
「……」
鈴搖：「你越來越會惡人先告狀了。」
五條悟快速地笑起來：「也沒有那麼會。」
「嗯——你剛剛是想說什麼？」他問。
鈴搖也回歸正題, 「那你，每次都能用術式直接到我家，是因為你提前就設定好了到我家的路線嗎？」
車窗外風景劃過，斑斑駁駁的陽光傾斜落下。
小姑娘一臉不可置信，漆黑的眼也被染上微光，迷茫又震驚。
然後，五條悟在她幾乎懷疑人生的目光裡，干脆利落地點頭，並且誇獎道：「很聰明嘛，學會舉一反三了！」
鈴搖更崩潰了，說話都變得語無倫次，「你、你，我……我，你剛認識我沒多久的時候，就可以用術式瞬移回高專了吧，你為什麼會那麼熟悉到我家的路線？」
「嗯？我沒有對你說過嗎？」他在陽光裡眨了下眼，似乎有一點想不起來了。
鈴搖：「你什麼都沒有說過吧。」
「啊抱歉抱歉，那我現在說一下吧。」他笑得隨意，嘴上說著抱歉，但是絲毫感覺不到歉意，「那個啊，我至少應該說過吧，我第一次見到你，隨便找了個借口在你家留了下來，是因為我有一個想知道的答案。」
「這個……我記得，可是你沒有告訴過我，你想知道的是什麼答案。」鈴搖趁機問著，滿臉都寫著很想知道。
五條悟敲了一下她的腦袋，「沒說完，等會兒問。」
在鈴搖帶著點控訴的眼神中，五條悟繼續說道：「其實出現在你面前之前，我已經在你家附近觀察過好幾次了，路線也差不多是那個時候確定的。」
鈴搖：「……？」
她瞪大眼睛：「觀察什麼，我嗎？」
說到這個，他露出一副頭疼的表情，拖著長腔不滿地說：「是家裡的老頭子的意思，自從我可以自由變大變小之後，老頭子總是擔憂過度，私底下想方設法地打聽是什麼由來造成的，年初的時候開始沉迷占蔔算卦，誰知道還真的有人給他算出來一個答案，給了他一個地址，說答案就在那裡。」
鈴搖：「……那個地址，是我家？」
「所以你就被你家裡的……人，逼著來我家了？」老頭子這個稱呼，她還是說不出口，臨時改了稱謂。
結果，五條悟滿不在乎地嗤笑了一聲，「誰能逼我啊？」
「那是……因為什麼？」
「我反倒覺得那個占蔔算卦的人問題很大，這種占蔔結果像是有什麼預謀故意把人引過去一樣。我事後去調查過，那個給老頭子占蔔算卦的人後來沒有了行蹤，見過他的人都說是雲游四海的仙人，向來居無定所，嘁——」
他顯然對於這種說法不屑一顧，在車窗外泄進來的金色光線裡，微微眯著眼：「我來找你呢，就是想知道，給我這個地址，有什麼目的。」
「誰知道。」他忽然側了一下頭，下巴的弧線緊繃，喉結發出一聲說不上是嘲笑還是什麼意味的笑，「這個地址裡，只有一個笨小孩。」
「……」鈴搖有一點不高興，鼓著臉說：「那你可以不用來找我的，反正，只有一個笨小孩，也沒有什麼目的。」
五條悟順手揉了揉她的腦袋，敷衍又柔和，像是摸一摸小動物一樣。
他的胳膊略微擋了擋視線，看不見他的側臉和表情，只能在他帶著一丁點兒笑意的嗓音裡，聽到一點上揚的尾音，莫名輕挑又好聽，「當時還是好奇了一下這個占蔔的人把我引過來是什麼目的，所以觀察了幾天之後決定跳進你的房間跟你面對面接觸一下，看看能不能察覺到一點信息。你該感謝我的好奇哦，不然——」
頭頂的手掌壓了壓她的腦袋，似乎對此樂此不疲，「你就沒機會認識我了。」
「說得好像認識你有多麼不得了一樣。」鈴搖莫名有點賭氣，「不認識就不認識，才沒有什麼大不了的。」
「那可不行。」他輕飄飄地說。
鈴搖納悶：「怎麼就不行了？」
他笑了一聲，張揚又囂張，「沒有我，你的數學作業怎麼辦？」
「……」
鈴搖哽了哽，打算硬氣到底，但開口時，還是不由自主弱氣小聲起來：「……我自己也可以寫。」
「行吧。」他繼續笑，並且更加不要臉，「可是要是沒有我，你可能會沒有男朋友哦？」
「……」
「……」
「…………？」
五條悟的手掌還在她的頭頂上，好心情地揉著。
低頭，看到小姑娘目光呆滯的模樣，窗外掠過的光線在她透亮的眼瞳裡劃過，她整個人都透露著一股傻氣。
與他目光對上，她才回了神，磕磕絆絆地說：「可、可是，可是就算是現在這樣，就算遇見了你，我現在也還沒有男朋友啊。」
「……」鈴搖抿了抿唇，好半晌，才從自己僅有的一點意識裡反應道：「你不是說現在還不是嗎？」
「那個啊，隨時都可以是的。」他語氣依然很欠揍。
鈴搖睜大眼睛：「什麼叫隨時都可以是？」
「當然是等你明白你已經對我不能自拔的時候啦。」
鈴搖：「……那如果我現在就是呢？」
五條悟轉頭，打量了她一眼，「這不合適吧？」
她心虛地轉開眼：「這、這哪裡不合適？」
他的手掌仍然扣在她的腦袋上。
聞言，忽然俯身，鼻尖停在了距離她的臉只有幾釐米的位置。
車窗外顛簸的陽光細細碎碎的落在她的臉上，小姑娘本就白皙的皮膚，在光線燦爛裡，白得近乎透明。
她眼睫輕顫著，掩著漆黑的眼瞳，愣愣望著他靠近過來的臉。
對視了一會兒，他唇角勾起一點了然的弧度。
微微側臉，臉頰對著她，笑得吊兒郎當：「那就親一下吧？」
鈴搖突然回神，想起來五條悟說喜歡她的那天，他指著自己的臉……說的話。
臉部突然騰起熱度。
鈴搖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下意識地，抬起手拍在五條悟的臉上，把他的臉推開，「……我才不要！」
小姑娘的手掌細細小小的，貼在他臉頰上有著溫熱的溫度。
五條悟沒有過多抗拒或者掙扎，配合地保持著被鈴搖推開的姿勢，只是眼睛不忘瞥過來，笑著：「你也覺得車上人太多了不合適？」
「……」
原來五條悟剛剛說的不合適吧是指這個。
感覺臉的溫度更熱了一點。
她迅速環視了一周，車上的其他人似乎沒有在看她和五條悟，這才稍微松了口氣。
「等會兒下車沒人的時候？」他還沒完沒了。
鈴搖的臉瞬間漲紅。
好在，五條悟似乎並沒有打算逗她太久，看到鈴搖面紅耳赤不好意思，莫名心情很好，唇角高高地翹起來。
他放下了手，重新坐回去。
腦袋靠在座椅的靠背上，微微仰著頭，視線落在車頂，銀白淺色的發梢掠過他的耳邊，在光線下為微微發光。
片刻後，他說：「果然還是個小孩子啊。」
「……」
沒有要等她回應的意思，他閉上了眼，「我睡一會兒，到站了叫醒我哦。」
小太陽鏡架在鼻梁上，遮著他的眼。
鈴搖感受著臉頰的余溫，在細細碎碎不斷掠過的光影斑駁裡，不由多看了一會兒他的側臉。
陽光從窗外泄進來，如同金色織成的線，將他的輪廓描繪成了略帶傷感的剪影。
視線從他的額頭，落下來，鼻梁，嘴唇，下巴。
連接著喉嚨，藏在衣領下面的脖子。
在五條悟輕闔著眼的安寧裡，車廂裡也靜得近乎無聲，大家在坐車的時間裡似乎都昏昏欲睡，只有車輛壓過馬路時輕微的轟鳴。
她不知道這樣看著五條悟看了多久。
他似乎是真的睡著了，一直沒有睜開眼戳穿她偷看的行為，她竟然也這樣不厭其煩地盯著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手機的震動把她拉回了現實。
她拿出來一看，是桃井五月，從她問桃井五月那種感覺是不是喜歡之後，她的短信轟炸就沒有停過。
桃井五月苦口婆心地勸道：「鈴搖！！！！你男朋友那麼好！！沒道理對別人動心啊！！你給我清醒一點！！！」
她還在發，手機振動嗡嗡直響。
「這樣真的不對！除非你男朋友是gay，不然這真的是你不對！」
「在看什麼？」頭頂忽然傳來五條悟的聲音。
聲音有些倦懶的低啞。
鈴搖回頭，他仍然是剛剛睡覺時靠在椅子靠背上的姿勢，下巴微抬，眼皮懶懶地垂下來看著她。
他好像真的睡了一覺，整個人的鋒芒都收斂了一些，像是在午後的陽台上曬了一個下午太陽的貓。
她問：「你是Gay嗎？」
光線落進他的眼睛裡，星海一般的眼眸漾起一層淺淡的笑，他聲音低沉，有些好笑：「你在說什麼傻話？」
似乎是因為剛睡醒，連語氣都溫和許多，不像平時那樣凶巴巴地反駁她。
然後，那雙在光線裡藍得如同寶石一樣攝人心魄的眼，淡淡打量了她一眼，唇角一彎，「不過你如果是個男孩子，也不是不行。」
「……」
她愣愣看著他的臉，他也不回避，仍然懶洋洋地躺在那，高大的身形窩在座椅裡，像只倦懶的貓。
眼角眉梢都是略帶柔和的倦意，光線裡飛舞著細細小小的塵埃，染著金色，如同無數金屑，閃爍成片。
而他的身影在金色燦爛裡，似乎是濃烈塗抹的畫卷裡，最矚目的一筆。
鈴搖手裡緊握著手機，震動還是不時傳來。
這樣的震動，讓她想起桃井五月回答的答案。
好半晌，她才開了口，卻只問出一個毫不相干的問題，「你剛剛是睡著了嗎？」
問出來之後連自己都覺得有點傻氣。
五條悟似乎並不在意她的傻氣，那雙極為好看的眉眼笑意加深了一些，「睡著了也不耽誤我知道你在偷看我。」
同樣的，他的戳穿也很直白。
他還繼續戳穿，聲調上揚，「而且看了很久很久哦？」
「那個……」
「嗯？」他挑了下眉，了然似的說：「這次又是什麼理由？」
「我是想問……」她頓了頓，手心捏著的手機握緊了一些，以此來鼓起勇氣抬頭，看向他的眼，「可不可以換一種方式？」
他的眼在光線濃烈的金色裡，如同奢侈昂貴的寶石，藍得攝人心魄。
在聽到她的問題後，他露出一點困惑，顯然沒明白她在說什麼，「什麼東西換方式？」
「就是……就是我確定了自己心意之後，可不可以換一種方式，親你的臉……我好像……有一點點……」
頭越埋越低。
手機握得很緊，可是說到後面，還是更加沒底氣。
她聲音越來越小，說到後面，幾乎沒了聲音。
但是，一直沒有聽到五條悟的聲音，這讓她更不安，於是始終垂著頭，視線裡只有他的長腿，還有放在一側的手。
然後聽到他笑了一聲，很低很低，像是從胸腔發出來。
不可遏止地輕笑著。
笑聲裡，他說了一句：「你在認真地想這個？」
「……」
他收斂了一下笑，說：「你不是也知道那是開玩笑嘛，你這個身高，我不給你機會，你根本親不到的吧？」
「那明顯是逗你玩的啊笨蛋。」
「……」
他敲了敲她的腦袋，「而且，在一起這種事，我是不會讓一個笨蛋來的，你好好長大就行。」
鈴搖仍然埋著頭，沒敢看他，低著頭的視線一直盯著他手腕上的手鏈。
她想了想，「所以……到時候是你親我嗎？」
「……」
五條悟嘖了一聲，「也行，那就這樣吧。」
第88章
下了車, 五條悟帶著鈴搖到了事故發生的地點。
位於靠近橫濱的郊區，風裡混著海面的腥鹹，遠處有汽笛聲, 明明已近傍晚, 但仍然縈繞著薄霧。
鈴搖跟在五條悟身後, 對於這些霧感到奇怪, 微微皺了眉：「為什麼下午還會有霧？」
「下午不應該有霧嗎？」五條悟走在前面, 滿不在乎的樣子, 答得很隨意。
鈴搖露出吃驚的神色：「頭頂的陽光這麼曬，當然不應該有霧啊。」
「所以說啊——」他依然是滿不在乎的語氣，「這些不是霧。」
他回頭，「之前給你的那個眼鏡呢？」
鈴搖一怔，連忙伸手打開自己的包, 把眼鏡找了出來。
戴在了鼻梁上。
戴上這個眼鏡就可以看到詛咒了, 由於只是個咒具, 在制作的時候並沒有過多的考慮美感，這副眼鏡一戴上, 鈴搖整張臉變得像個死讀書的書呆子。
五條悟看了一眼, 沒忍住, 噗嗤一聲笑出來。
鈴搖抬頭，不知道他在笑什麼：「你為什麼要笑？」
五條悟咳了一聲，「先將就戴著吧, 改天給你換一個。」
鈴搖還是沒能理解, 她抬手摸了摸眼鏡框架, 困惑地說：「為什麼要換？這個……挺好用的呀。」
好用是真的好用。
因為，鈴搖戴上眼鏡之後，視野裡立即多了很多之前沒有注意到的東西。
原本白蒙蒙的霧, 也變成了暗沉的猩紅，四周茂密青蔥的樹木，全都是枯落的枝椏，而那些原本郁郁蔥蔥的樹葉，宛如一根根血染的布條，在陰惻惻的風裡搖擺著。
如同被陳年棄置的荒林，連空氣裡都泛著凄厲和死亡的哀嚎。
即使鈴搖的膽子並不小，她並不害怕看恐怖片什麼的，但是這樣的畫面，讓她很不舒服，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旁邊的五條悟在提醒她戴上眼鏡之後，也安安靜靜的，沒有再說話。
森林裡，一時間靜得滲人，像是鎖著心髒的繩索，讓人喘不過氣來，耳邊只有濃重的風聲。
她扭頭。
……五條悟的身影很遠。
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在她身後幾米遠的地方，在剛剛走過來的那條小路上站著，見她望過來，他很自然地揮了揮手：「剛剛觀察了一下這邊的情況，沒有什麼問題了，我們繼續往前走吧？」
他走到了鈴搖身邊，鈴搖不太高興，忍不住問：「你怎麼也不說一聲？」
五條悟垂眸，笑了一下，「這是做任務好不好，又不是出來玩，怎麼還要像照顧小孩一樣？」
鈴搖皺了皺眉，但沒說話。
「不過，你如果願意的話，可以把你當做小孩照顧一下哦？」五條悟彎腰，面對面，對她笑著眨了一下眼睛。
然後，伸手到她面前。
笑眯眯地問：「要牽手嗎？」
「……？」
鈴搖繃著臉，別扭地拒絕：「我不是小孩子，用不著牽手。」
五條悟干脆地收回了手，「那就繼續往前走了哦，摔倒了可別怪我？」
鈴搖覺得更別扭：「我才不會怪你。」
五條悟笑了一聲，繼續往前走。
林間的霧越來越重，鈴搖沒有祓除咒靈的經驗，以往跟著Scepter4處理異能事件，也都是由伏見猿比古他們搜尋和定位，她只負責保護大家的安全和救治傷員。
五條悟也不再說話。
林間靜得詭異，視線裡都是暗紅的霧，枯萎荒敗的林木間，錯落掛著斷肢殘壁，還有張大著嘴巴無法合攏下頜的醜陋怪物，那些應該是低階咒靈。
鈴搖感覺有一點冷。
明明頭頂的陽光燦爛，可是看起來莫名很昏暗，也感覺不到多少溫度。
她不由打破了沉默，問五條悟：「你覺得冷嗎？」
似乎是遲鈍了片刻，五條悟才轉頭，對她說道：「啊，是有一點冷，太陽沒有什麼溫度。」
「需要我的衣服嗎？」五條悟作勢要去解開衣服的紐扣，「我可以脫給你哦。」
「——？」
鈴搖盯著五條悟看了一會兒，見他真的撫上了衣服的扣子，她迅速轉身，聲音不穩：「我、我沒有讓你脫！你干嘛擅作主張！」
「是嗎？」他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幾乎貼著脖子。
「可是我覺得，你應該也很期待啊？」
「……」
「…………」
鈴搖轉身，余光劃過旁邊的湖面，波光粼粼，漾著金燦燦的陽光。
面對面，五條悟對她微微笑著，眼角眉梢都是熟悉的張揚。
鈴搖抬起手，下一刻，有流螢從掌心翩飛而出，在鈴搖伸手摸向五條悟臉的瞬間，化為利刃，直接穿過了五條悟的喉嚨。
五條悟的眼睛仍然看著她，連唇角的弧度都沒有改變。
而她手中化為利刃的流螢從他喉嚨間穿過後，他的身體毫無變化，就好像……只是一個虛幻的幻影，根本沒有攻擊到實體。
那雙漂亮的藍色眼睛冷靜地笑著：「怎麼發現的？」
鈴搖後撤一步，與他拉開距離。
手掌心聚攏著螢火，如同陣陣星風，隨時准備著攻擊，她認真地說：「你沒有呼吸。」
他啊了一聲，笑著：「是剛剛靠近你，跟你說話的時候嗎？」
「嗯。」
「只有這個？」他挑了一下眉，「呼吸輕一點也很正常啊。」
鈴搖戒備地看著他，「悟……不會的。」
五條悟笑了笑，「為什麼不會？」
「就是……不會。」說不上來為什麼，但是直覺是這樣的，又或者說，是因為印像裡，五條悟每一次靠近自己的時候，都帶著沉重灼熱的呼吸。
那樣的熱度噴灑在她的皮膚上，總會讓她很緊張，緊張到不敢動彈。
也許五條悟不是故意的，他或許也沒有刻意在意過呼吸什麼的，但是……她已經習慣了，屬於五條悟的熱度。
他靠近過來的時候，只有他的溫度。
無數流螢從她手掌間飛出，化為利刃，直直地刺向面前的五條悟。
然而結果是一樣的，直接從他的身體穿了過去，就好像只是一個幻影，根本沒有實體。
在漫天流螢裡，五條悟對她笑著，那雙好看的藍色眼眸是柔和的神色。
這樣柔和的表情放在五條悟的臉上，是一種很別扭的詭異，因為她從來沒有見過五條悟露出這樣的表情。
他笑得很嫵媚，在四周濃重的霧氣裡，淡然一笑。
再次開口時，聲音已經變了，不是五條悟的聲音，而是一道陰柔的嗓音，像是女人，「你是不是很喜歡他？就是這張臉的男人？」
隨著霧越來越濃，溫度也越來越低，她冷得開始發顫。
鈴搖看著自己的攻擊根本傷害不了她，於是控制著流螢向四周散去，發布的命令是尋找這個幻影的本體。
五條悟看著那些向四周散去的流螢，不在意地笑了一聲，「是去找我的嗎？」
鈴搖不想回答他，「悟在哪裡？」
「所以，你果然很喜歡他？」他抬起手，把玩著手指，那樣的動作很嫵媚，如同歌舞伎劇場裡，濃妝艷抹後，在層層帷幕裡，風情萬種登台獻藝的藝伎。
一舉一動，眼角眉梢，都透露著嫵媚。
鈴搖轉頭，看到了湖面裡的倒影。
一個是她，而另一個，不是五條悟，是一個女人的影子。
可是再抬頭時，面對面的人，還是五條悟的臉。
她抿著唇，頭一次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如果只是攻擊，她有勝算，但是……對方只是一個幻影，所有攻擊都會穿過去，沒有一絲一毫的受傷。
霧越來越濃。
她甚至開始看不清面前的人的臉。
鈴搖展開了流螢，試圖展開屏障，把這些霧驅散開，可是根本沒有用。
而面前的人仍然冷靜地微笑著，風情萬種，「沒有用的，這些霧，是從你的內心散發出來的，它們，是你的恐懼。」
「好期待啊，可愛的小女孩會恐懼什麼呢。被老師責罵？被父母忽略？被暗戀的同學拒絕？——如果只是這些的話，就太無趣了。」
他自顧自地笑著，緩緩柔和的女聲，如同催眠，在愈來愈濃的霧裡，聲音仿佛不是來自面前，而是……心底。
「我吞噬過了太多心髒，可是臨死前看到的總是這些無趣的東西，我已經很久沒有見過這麼漂亮的紅色的霧了。」
他咯咯地笑。
「看來這一次，很驚喜啊。」
「讓我來看一看，這麼漂亮的紅色的霧，內心裡藏著近乎絕望的恐懼，到底是什麼呢——」
恐懼。
近乎絕望的恐懼。
鈴搖意識前的最後一眼，是對方用著五條悟的臉，對著她微微笑著，而湖面上倒映著的，是寬敞和服迤邐的女人，長發披散在後，端莊而風情。
而後，她仿佛沉沉墜入了冰窖。
再次醒來的時候，霧似乎已經散了，眼前也不再是那片樹林。
面前是一條很淺的河流，清澈的河水裡，可以看見河底圓潤的鵝卵石。
四周安靜得仿佛沒有人煙，她不知道這裡是哪裡，抬頭時，依稀聽到了遠處有小孩子的歡笑聲，有一種遠離塵世的寧靜感。
鈴搖看到遠處有炊煙升起，那裡或許會有人，可以問一問這是哪裡。
她順著河流往有炊煙升起的地方走去，漸漸近了，看到一個村莊。
幾個小孩子在村口玩著堆石子的游戲，笑得很大聲，似乎又在為了采用誰的主意而起了爭執。
這個時候，孩子堆裡有一個看起來年長一些的男孩抬頭，看到了鈴搖。
他忽然笑起來，朝鈴搖揮揮手，「鈴？阿婆今天又讓你去山上采藥了嗎？」
鈴，是叫她吧。
阿婆又是誰。
見她愣著不動，男孩似乎也不意外，跑過來對她笑著說：「你阿婆還在煮飯呢，應該還要一會兒，你過來看看，我們堆的這個石堡，好不好看？」
鈴搖任由他領著自己到了孩子堆那邊。
男孩打斷了他們的爭執，「好了好了，別吵了，我們聽聽鈴的意見。鈴，你覺得怎麼堆好看，是用這塊石頭，還是這塊？」
「……」
有小孩嚷道：「肯定是這塊啊！鈴肯定會喜歡這個的！」
另一個小孩連忙反駁：「鈴才不會喜歡這種好不好！」
那個年長一些的男孩打斷了他們，「好了，鈴都沒說話呢。」
他一開口，小孩子們停下了爭執，眼巴巴地看向她，等著她的意見。
鈴搖看著這些陌生，卻淳樸真誠的臉，慢吞吞說出答案：「……它，吧。」
小孩頓時歡呼雀躍起來：「看吧！我就說鈴肯定會喜歡它的！」
沒有被采納的那個小孩癟了癟嘴，看向鈴搖，可憐兮兮又真誠地說：「鈴，你喜歡這種石頭，我下次去河邊打魚的時候，多撿點回來給你。」
「……好。」
她一答應，小孩再次開心起來，好像她的回答多麼重要似的。
他們繼續開開心心地堆著石頭。
然而，轉眼間，面前寧靜淳樸的村莊，化為熊熊烈火。
剛剛還在跟她笑著的小孩們，躺在火中央，早已成為無法辨認人形的焦炭。
漫天的火光，將整個村子覆蓋，連空氣都在火焰裡變了形，映著殘血一般的夕陽，猩紅的顏色染紅了她的眼瞳。
每走一步，腳下都會拖著厚重的血液。
就好像，走人屍山血海的煉獄，屍體的腥臭混著火焰燒焦的煙，幾乎將味覺掠奪。
「不要，不要殺我，求求你了，我是你的父親啊，我是你的父親啊——」
從角落裡滾出來一個男人，跪在她的面前，面部因為恐懼而扭曲著，不斷哀求。
他的瞳孔緊縮，極度恐懼將他的臉扭曲得格外醜陋，混著腥臭的血海屍臭，惡心得令人作嘔。
「求求你了，求求你了，不要殺我，那些，那些都你母親的主意！那個賤人，我已經把她處死了，你別殺我！別殺我！」
火光蔓延著血液的紅色。
這時候，一粒清亮的螢火從她眼前劃過，成為了此時人間煉獄裡唯一的光亮。
在她發愣的這一秒，身後有一支利箭帶著沉重的氣流，從她的身側劃過，將哀求著的男人刺穿，他死去，還睜大著眼瞪著她，嘴巴半張，似乎還有求饒沒有說出口。
她回頭，看到了一只咒靈。
咒靈將男人殺死後，下一步准備將她也一把掐死。
奇怪的是，她本該逃跑，或者伸手攻擊它，可是這一刻，她好像沒有了任何想要求生的欲望。
靜靜等待著死亡。
再後來，她聽到有人在她耳邊說，「我不是說過讓你等我回來嗎？」
他將她背在背上，急促地奔跑著。
可是血淚模糊了眼，她無法睜開，看不清眼前的人是誰，只聽到那道冷清的聲音急切地說：「再等一等，我馬上帶你回家。」
他說，「別怕。」
「別怕。」
他連說了兩聲別怕，一時間分不清是在安慰她，還是勸服他自己。
這個聲音很熟悉，似乎在哪裡聽過。
他背著她的腳步聲踏過走廊，發出沉重急促的腳步聲，這個時候，屋檐懸掛著的風鈴聲被風搖曳，她恍然想起來那天做的夢，夢裡的人也是這樣，冷冷淡淡，似乎什麼都不會放在心上的聲音。
只是，現在的他，好像在害怕。
於是鈴搖重復著他剛才的安慰的話，安撫著他，「你也，別怕。」
背著她的人僵了僵，再然後，更快地往前奔跑。
那一刻，鈴搖很想這樣被他背著，安安靜靜死去，似乎也沒有任何遺憾了。
意識昏沉裡，她始終在努力掙扎著睜開眼睛，想看清她夢裡一直見到的那個人是什麼樣子。
最後，在眼皮掀開的淺淺的縫隙裡。
他看到男孩銀白淺色的發梢，在風裡，溫柔搖曳。
……
……
第89章
化妝間裡的光線昏暗, 像是藏在幽暗的地下室裡。
唯一的一盞燈光被掛在殘破的鏡子上，照亮著鏡子前的臉，方便著女人化妝。
與這間破舊得連空氣都散發著陳年腐爛的地下室不同, 女人身上的和服迤邐華貴, 借著昏暗的燈光, 依稀可以看見上面繡著繁復的櫻花。
她此時正在鏡子前梳妝, 手指輕柔得像羽毛，隨著種種顏色塗抹在眉眼間，那張略顯溫婉的臉漸漸變得明艷起來。
即使燈光昏暗, 顧盼間, 依然可見是艷麗的。
但是這個畫面很詭異。
因為她的年齡並不大，大約十二三歲, 應該是剛剛國小畢業念國中的年齡。
她化完了妝，幸福地欣賞了一會兒自己的臉, 這才推開化妝間的門, 到外面去。
外面還有其他跟她一樣化著妝的少女。
她們圍在一起, 嘰嘰喳喳，小聲又殷切地交談著：「再過十分鐘，五條家的少爺就會過來了吧？」
「我今天這個妝容好看嗎？我用了新的胭脂。」
「我的發簪有沒有戴正？」
「放心吧，很美，說不定五條家的少爺一眼就注意到了, 到時候把你挑走，可別忘了我們啊。」
女孩子們小聲而殷切地討論著。
直到，門口的僕從擁著一個男孩走了進來。
他面色冷淡，眼睛是湖泊一樣稀薄的藍，如同霧氣散去一般，冰冷而清澈。
女孩們雖然識禮數地低著頭, 可余光總是不自覺看過去。
直到，五條家的少爺從走廊穿過時，很淡地瞥了一眼過來，開了口，冷冷清清，「她們是什麼人？」
女孩們頓時屏住呼吸，內心裡翹首企盼。
他身旁的侍從開了口，「是家主大人為您挑選的侍從和玩伴，您可以……」
「我不需要。」他開口，語氣仍然是無甚波瀾的冷淡，「她們太吵了。」
侍從一怔：「可是您會不會需要朋友呢？」
五條家的少爺沒回答，問了個不相干的問題：「枝櫻呢？」
侍從回答：「一世小姐不懂禮數，昨天在眾人面前做了不合規矩的事，家主大人將她關了緊閉，現在應該是還沒有出來。」
他轉頭，依然冷冷清清，沒有什麼表情：「那就告訴他，我屋子裡的人夠多了，不需要侍從。我有朋友，所以也不需要這些吵吵鬧鬧的家伙。」
侍從又說道：「悟少爺，她們一直沒有說話，哪裡吵？」
「哪裡都吵。」
他淡淡留下一句話就轉身離開了，扔下了庭院裡的一大群人。
侍從在後面連忙跟上：「悟少爺，您要去哪？」
「接枝櫻出來。」
……
——砰。
是玻璃碎片破碎、傾斜而下的聲音。
這樣的聲音好像是從外面傳來。
隨之而來的，是霧氣漸漸散去。
霧氣盡散的時候，天際朦朧模糊的天色像是被人從外面打破，隨著玻璃碎為細屑的破碎聲，漸漸消散。
樹林裡冷冷的溫度，被天際射進來的陽光照亮，有一瞬天晴的感覺，原本翻滾著濃霧的空氣，剎那被陽光擊碎。
而澄空之上，白發藍眸的少年直直向她降落。
小太陽鏡不知道放到哪裡去了，只有一雙藍色的眼，銳利而急切，直直地定在她的身上。
這一眼確認了她還安全，沒有多余的問，回神，掃向了那個站在鈴搖面前跟他有著同一張臉的咒靈。
他的手掌飛快地做出結印的動作。
又忽然一停。
沒再繼續。
這個時候，咒靈仰頭，望著已經被打破的環境邊界。
她的臉上流露出悲傷和絕望，再次低下頭時，卻不是看向五條悟，而是他身後的鈴搖，顫著聲問：「為什麼……為什麼你的心髒裡，什麼都沒有？」
她流不出眼淚，卻滿面哀傷，如果她是個人類，此時一定是在痛哭，「我差一點就能吞噬你的心髒了，多麼美麗的紅色濃霧啊，這該是多麼美味的絕望啊，吞下這樣的絕望，我一定會變得更美麗，那樣我一定會被選上吧，一定會被選上吧？」
「可是為什麼！」她的聲音忽然變得凄厲，「為什麼你的心髒裡，什麼都沒有？！你的記憶呢，你的記憶去哪裡了？」
鈴搖仰頭怔怔望著從天而降後將她拉到身後的五條悟，視線裡是他突然闖入的高大身形，她一時分了神。
直到被咒靈的嘶吼拉扯回來。
她不怕咒靈，但是很怕被人責怪。
尤其是，這個咒靈這麼凶的語氣，她莫名就有點心理壓力，總覺得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事。
於是她身體本能地不由誠實回答道：「對不起，我……我忘記了。」
「忘……記了？」咒靈聲音顫著，「這怎麼可能？我吞噬過幾十顆心髒了，人的確健忘，甚至有人大病一場失了憶，可是最絕望最恐懼的事也是藏在心底的，人類是會忘記，但我依然可以挖掘出來。」
「可是為什麼，你根本沒有記憶，就像是被完全刪除了一樣，你根本沒有記憶！」說到後面，她開始絕望地嘶吼，如果她是人類，一定會流下眼淚：「是因為找不到你的記憶，你才從我的術式裡掙脫出來的嗎？是這樣嗎？」
「……不是。」鈴搖的手掌始終保持著攤開的動作。
手掌心連接著咒靈，千萬根細細的銀絲，在照進來的陽光裡微微發光。
她用流螢化為的線將咒靈束縛著，因此，咒靈現在動彈不得，只能這樣瞪著她。
鈴搖看著咒靈那滿面悲傷的臉，感覺自己像是做錯了事一樣，於是老實地解釋給她聽：「我不知道你說的是怎麼回事，我的確忘了很多小時候的事，我的記性不太好，真的對不起……但是，我從你的術式裡掙脫出來，是因為，我在你找到了你心底裡最絕望的恐懼，其他地方的你都是幻像，只有那裡是的本體。」
咒靈一怔，悲傷一時止住，望向她：「你找到了我的……恐懼？」
「嗯。」鈴搖握緊手中的銀絲，慢慢說：「我看到了你在地下室的化妝間化妝，然後，和其他女孩子一起在院子裡等……他。」
最後一個字時，鈴搖抬頭，看了一眼她身側的五條悟。
五條悟打破咒靈布下的幻術結界進來時，原本第一時間就是結印祓除咒靈，可是他停了下來。
在接下來的時間裡，像沒事人一樣懶洋洋地站在一旁看著，時而抬頭看看風景，時而低頭看看湖水，一副事不關己的懶散模樣。
鈴搖突然提到他。
他錯愕了一瞬，那副懶散的模樣頓時垮了下來，飛速地掃了一眼咒靈，又飛速地轉頭看向鈴搖，盯著她，不爽地說：「鈴搖，你要是沒睡醒，現在可以再睡一覺。」
「……」鈴搖被質疑了，不太高興地重申道：「我真的看到了你，我看到她一直在偷偷看你，你走的時候，她的表情特別傷心，眼睛一直在看你。」
小姑娘一字一頓，說得認真極了。
黑白分明的眼睛定定望著他，古潭一般純真，沒有一絲雜質的誠懇。
「…………」
五條悟忍了忍。
轉頭，這一次認真地打量了一眼咒靈。
然後把不知道放到哪裡的小太陽鏡摸了出來，面無表情地戴上，淡淡吐出回答：「不認識。」
「……」
鈴搖頓了頓，結束了這個話題，手裡拽緊流螢化作的銀絲，根據流螢判斷獲取的信息，此時只要收緊，絞殺，這個咒靈就會被祓除。
本就不是等級多麼高的咒靈，要祓除她，也用不了多少力氣。
可是她想起了在這個咒靈心底裡看到的畫面，心底忽然升起一些不願意。
銀絲頓在了手裡，她悶悶地問五條悟：「我可以不祓除她嗎？」
五條悟垂眼看她一眼，沒有多麼驚訝的表情：「她可是咒靈哦？」
「……嗯，我知道。」
「給我一個理由吧——？」五條悟揚著尾音。
那樣的強調從他口中自然地說出來，莫名讓人覺得，只要說出一個能夠說服他的理由，他就能幫她辦到。
哪怕是——
「我可以養咒靈嗎？」她眨了眨眼，很認真地問，「理由就是，我很想養咒靈。」
空氣裡有一瞬的靜止。
風沉默地吹過五條悟的發梢。
緊接著，他笑了一聲，滿不在乎地說：「那你想辦法把她帶回去哦？我可不會幫你。」
那就是默許了。
鈴搖快快樂樂地點頭，手裡的線收緊，星風陣陣裡，化為透明的小玻璃瓶，收緊的咒靈縮小成繭。
最後落在手掌心的，是一團螢火那麼大小的星點，也隨著其他流螢一起消失在了手掌心。
鈴搖得償所願，笑得開心，仰頭對五條悟笑道：「那我們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五條悟眼皮垂落下來，雙臂抱在胸前，面色淡淡地盯著她，「關於你是怎麼擺脫這個咒靈的幻境，回到了學校之後，老師會問你。但是我個人，有幾個問題要問清楚。」
「誒？」鈴搖，「你問吧。」
他看了一眼她的手掌心，「你確定，這個咒靈是女人吧？」
「……？」鈴搖露出不解，「我確定。」
「非常確定？」
鈴搖更不解了，「真的很確定，我在她的內心裡，看到了她的記憶，她以前……」
「停。」他打斷，「我對她的記憶沒什麼興趣，你確定是女人就行。那沒事了，走了。」
話音落下，五條悟轉身，長腿一伸，頭也不回地往前走。
鈴搖懵懵地跟上。
她後知後覺反應過來，「我以為你要問一些重要一點的信息……你就只問這個嗎？」
「那不然我還要問什麼？」他語氣又閑又欠揍，「是你要養咒靈，又不是我養，她有什麼信息都不關我的事吧，回去之後老師才會問你很多，你自己好好想想怎麼回答。」
說到這裡，他眼皮再次垂下來看她，拖長音調，有點幸災樂禍的語氣：「我不會幫你哦——」
「……，不幫就不幫。」鈴搖賭氣地哼了一聲，又問道：「那你為什麼要在意性別？男女很重要嗎？」
「這當然重要。」
「怎麼重要？」
「鈴搖，你搞清楚，這個咒靈跟你在一塊的時候，用的是，我、的、臉。」他一字一句，說得有點生氣。
鈴搖沒懂：「你跟我一起過來的，她想迷惑我，當然只有用你的臉啊……用其他的臉，我也不會放下戒備吧。」
「所以說這就是重點啊！」五條悟停下腳步，氣得揉了揉她的腦袋，「你這個笨小孩對我一點防備心都沒有！萬一，咒靈是個色狼，用我的臉，對你這樣那樣做奇奇怪怪的事，你又不會對我有防備，那豈不是會被占便宜！！！」
「……」
「…………」
好半晌，鈴搖才從被揉得暈頭轉向的迷失裡找回意識，「這樣那樣奇奇怪怪的事是指什麼？」
「……」五條悟手頓了一下，停下來，唇角一彎，笑得惡劣：「這個，你確定要問我？」
「……」
鈴搖：「我沒有你說得那麼笨。」
「是——嗎——？」
「我認出來了她不是你，而且，後來我昏迷過去陷入了幻境，也是我刻意的，因為我的流螢放出去後沒有找到她的本體，而她又一直在說什麼藏在心底的恐懼絕望之類的，我猜她的本體應該是在心髒裡，所以故意給她鑽了空子，她尋找我的內心的同時，我也找到了她的內心。」
鈴搖一字一句說得緩慢，五條悟始終笑眯眯聽著。
然後以一種說不上來是誇張還是敷衍的語氣說：「不錯嘛，那麼說說看，是怎麼察覺她不是我的？」
「……」鈴搖突然有種難以說出口的羞恥感，別扭了一下，沒敢看他的眼睛，小聲說：「她靠近我的時候，沒有呼吸。可是你每次靠近我的時候，呼吸都……很熱。」
「……」
「……」
那雙藍色的眸微微滯了一下。
片刻後，五條悟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連帶著放在她腦袋上的手也收了回來，他望了望天，僵硬地裝作沒事人一樣，「你能分辨出來就好，沒其他事了我們就回去吧。」
鈴搖卻拉住了他的手臂，仰著臉看他，「我也有問題問你。」
五條悟頓了頓，還是低頭看了過來，「什麼啊？」
然而一低頭，看到的是小姑娘板著的臉，介於不高興和很不高興之間。
他滿臉不解，「你這又是什麼表情？我又做錯什麼嗎？——沒有吧。」
「……」
鈴搖仍然板著臉，脆生生的語氣，嚴肅地問：「枝櫻是誰？」
五條悟張口。
鈴搖迅速又加上一句：「不准說不記得。」
五條悟：「……？」
他認真想了頂多一秒：「我真的不記得。」
第90章
「你帶回來的這個咒靈, 情報有誤，並不是二級咒靈，而是未登記的特級。」
辦公室裡。
夜蛾正道語氣嚴肅, 看著鈴搖, 面對小姑娘鋪滿期待的眼, 有一點頭疼。
鈴搖不太懂咒靈的等級, 她之前沒有聽說過這些，只是從等級來看……特級，好像是比一級要厲害很多。
她向來不敢在尊長面前太過放肆, 盡管心裡有一點不情願, 但還是抿著唇沒說話。
不過，她不是那種很會藏住心事的類型, 盡管她什麼都沒說，夜蛾正道也從鈴搖的臉上看到了明顯的失落。
他頓了頓, 不由心軟了一些, 慢慢解釋道：「這樣的咒靈不僅是對非咒術師, 就連等級不夠的咒術師也很容易，所以，如果不能完美控制的話，不是很建議養這麼高階的咒靈。」
鈴搖仍然有些不甘心，抱著一絲希望問道：「怎麼樣算是完美控制？」
「它完全聽從於你, 不會傷害到其他人。」夜蛾正道心軟歸心軟，仍然堅持著原則：「你今天的表現我看到了，你的實力的確可以控制住咒靈，但是特級咒靈不同於普通的咒靈，它可以說話，也有思維, 你年齡還小，你很容易受它的蠱惑，所以，我不是很建議。」
鈴搖想了一會兒，最後掙扎了一下，「可是我真的很想留下她。」
夜蛾正道問道：「有什麼非留不可的理由嗎？」
「嗯。」鈴搖低著頭，目光定在了地面上照進來的一線陽光上，她沉默了許久，才緩緩說出口：「她的過去，我很想了解。」
夜蛾正道繼續問：「與你的過去有關？」
這更讓她有點說不出口，低垂著頭，感覺到臉頰的熱度有些難為情。
她盯著那束光線，聲音降得更小，「是……跟悟有關。」
夜蛾正道沉默了一下，「為什麼不直接問他呢？」
鈴搖苦惱地皺了皺眉，「他說他不記得了。」
夜蛾正道不免有些哭笑不得，言歸正傳道：「其實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
鈴搖抬頭，眼含期待地說：「什麼？」
「大概明天，夏油傑任務回來，你可以把你的咒靈交給他，他可以吞噬咒靈為他所用。不過，在明天見到夏油傑之前，你不能擅自把咒靈放出來，這是條件。」
雖然，她現在就很迫不及待地想把咒靈放出來問一問。
但是為了留下這個咒靈，不讓她被祓除，鈴搖頓時覺得這個條件也不是那麼苛刻，她彎著眼連忙答應，「我不會把她放出來的！」
「好。我這邊的詢問已經沒有問題了，你還有其他事嗎？」
鈴搖搖頭，「沒有。」
「那你去休息一下吧，或者逛一逛學校也可以，不要走太遠，周圍森林樹木很多，走到太深的地方容易沒有信號。」
「好，謝謝老師。」
看著面前的小姑娘聽話又謙虛的樣子，夜蛾正道的心底冒出來一種說不上來是欣慰多一點還是悲涼多一點。
想到自己手底下那幾個學生，每次都讓他足夠頭疼。
頭一次面對這麼乖巧聽話的學生，才感覺到，……原來自己真的是個老師啊。
鈴搖從辦公室出來，門外的走廊空蕩蕩，沒有看到五條悟的身影，她有片刻的意外，也有片刻的失落。
不過，五條悟本來也沒有說要等她，這樣好像也是理所當然。
已經過了晚飯的時間，任務回來以後就直接去了夜蛾老師的辦公室，現在只覺得肚子很餓。
鈴搖回到自己的宿舍。
鑰匙轉開了門鎖，推開，宿舍房間裡空蕩蕩的，由於她剛剛入住進來，還沒有過多的人氣。
上午時陽光剛好從窗口照進來，而此時已近傍晚，光線昏暗，顯得格外冷清。
鈴搖開了房間的燈，換了舒適的拖鞋，把手機充好了電。
她往廚房走去，冷清得沒有什麼煙火氣，還停留在中午收拾好的狀態，而五條悟也不知道去哪裡了。
鈴搖又回到臥室，給五條悟發了一條信息：「你現在在哪裡？」
等了好一會兒。
肚子因為餓而微微酸痛。
沒有等到回復。
她又給五條悟撥打了電話過去。
在等待電話接通的提示音裡，鈴搖揉了揉肚子，她很少感到飢餓，因為無論什麼時候，都沒有為了吃東西而苦惱過。
黃金爺爺也好，小白哥哥也好，宗像，尊，還有後來領養她的父母，對她都很好，生怕她吃得太少長不了多少肉。
直到未接通的時間太長，電話自動掛斷。
鈴搖看著手機屏幕上那個未撥通的電話，沉悶了幾秒鐘，再給給五條悟發了信息：「你答應了我要給我做飯吃的。」
這次仍然沒有回復。
鈴搖把手機往旁邊一扔，身體向後躺倒在床，這樣平躺著一會兒，肚子裡的飢餓感消彌了一些。
大概過去了不知道多久，鈴搖從床上爬了起來。
打開手機，開始搜索怎麼做飯。
期間，始終沒有信息回復。
她按照網絡搜索的步驟，在冰箱裡找出了米和菜，小心又生疏地操作著。
五條悟看到短信後，到鈴搖宿舍，推開門，看到的場景就是，小姑娘兩根手指捏著鍋鏟，站在距離灶台最遠的距離。
已經站得那麼遠了，身體還在往後仰著，眼睛也眯著。
好像灶台上燃燒著的不是鍋，而是隨時會爆炸的炸彈。
五條悟一時沒忍住，笑出了聲。
此時的鈴搖還沉浸在做飯帶給自己的巨大恐懼中，沒有察覺到五條悟已經進來了，直到一只手把她手裡的鍋鏟拿了過去。
鈴搖愣愣地抬頭，只來得及看到一個銀白發梢的後腦勺，和他側臉深刻的弧度。
再然後，她被五條悟的另一只手摁著腦袋掉了個方向，並在她的後背一推，把她往外面推了出去。
他說：「你回來之後是不是都沒洗澡，快點把衣服換掉，一身的咒靈味，很難聞。」
鈴搖下意識低頭聞了聞袖子，「有咒靈的味道嗎？」
「有——超級重！」
「……」鈴搖立即毫不猶豫地往臥室跑。
從櫃子裡拿出換洗的衣服就進了浴室。
在關上浴室門之前，她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什麼，又蹭蹭蹭小步跑回了五條悟面前。
五條悟做著飯，低頭看她一眼，「干嘛？不會連洗澡都要我幫你吧？」
「……」
鈴搖本來好多的問題要問，頓時被五條悟一句話噎得面紅耳赤。
偏偏五條悟一臉沒事人的表情，眉眼上揚，絲毫不覺得自己說的有什麼問題。
「才不是，你不要有這種奇怪的想法。」她板著臉，企圖讓自己看起來在生氣。
但是，很顯然，她的這點生氣並沒有被五條悟放在眼裡。
他仍然唇角彎著笑，好看的眼在她手裡抱著的換洗衣物上掃了一眼，又閑又欠揍地說：「你抱著這些東西過來，我很難不這樣想啊。」
鈴搖認真地解釋：「我只是准備去洗澡的時候突然想到了有問題要問你。」
「哦，那你問。」他輕飄飄的語氣，顯然並沒有多麼相信她的解釋。
那感覺就像是，她不管怎麼解釋都是欲蓋彌彰。
鈴搖頓了頓，不打算計較這個，還是問題比較重要。
她問道：「夏油傑什麼時候回來？」
五條悟唇角燦爛了然的笑容一滯，然後，眼角眉梢肉眼可見垮了下來。
那雙好看的眼掃向她，不鹹不淡地說，「你再問一遍？」
「……」
莫名覺得五條悟突然變得有點不好惹。
她開始猶豫，要不要再問一遍。
但是她真的很想知道。
於是，頂著五條悟的目光，她小聲問了第二次，「夏油傑……什麼時候回來？」
——咣當。
鍋鏟在鍋裡發出暴躁的碰撞聲，嚇了鈴搖一跳。
她剛剛嘗試了一下做飯，經歷並不美好，此時對灶台上的一切都還處於驚嚇狀態，五條悟這咣當一聲讓她整個人都瑟縮了一下。
而後，五條悟無甚波瀾的聲音回答她：「我怎麼會知道，你不如，自己去問問？」
鈴搖的眼睛微亮，帶上了幾分期待：「我可以去問他嗎？」
五條悟依然面無表情，鍋鏟在鍋裡咣當咣當，「之前不是把他的電話號碼給你了？」
「可是……他畢竟是你的朋友，我跟他認識也是因為你，實際上算不上多麼熟，我冒然問他什麼時候回來，是不是有點失禮？」鈴搖皺著眉，很真實地苦惱著。
五條悟語氣依然是冷冷淡淡，沒有波瀾起伏，「有什麼失禮的？」
「就是……就是怕他會不高興，還有就是，也怕你不高興，畢竟是你的朋友……」
——咣當。
鍋鏟再次發出碰撞聲。
五條悟關閉了灶台，十分簡單粗暴地把菜倒進了盤子裡。
咣當。
又簡單粗暴地把鍋放回了灶台上，一點都不溫柔。
鈴搖提心吊膽地看著灶台，總擔心鍋會不會被五條悟砸壞了。
然後看到五條悟雙臂抱在胸前，身體往櫃子上一靠，低垂著頭，眼皮薄薄地盯著她：「我倒是不介意別人從我這裡要了傑的方式去聯系他。」
這句話，算是在說她的擔憂是多余的。
本該松一口氣。
但是鈴搖莫名緊張，總覺得，還沒完。
果然，五條悟又拖著嗓子不鹹不淡地說了句但是。
「但是你不行。」
鈴搖：「我為什麼不行？」
他伸手，戳了戳自己的胸口，唇線抿直，一本正經的語氣：「心髒疼，會猝死。」
鈴搖瞪大眼睛：「……？？？」
他語氣依然一本正經：「所以，麻煩你，就當是讓我能多活幾年，不要跟其他異性聯系太多，聯系一次，我就會少活幾年。」
他說完，放下手，繼續做著晚飯。
留下鈴搖呆愣愣站在原地，滿臉震驚。
五條悟把飯菜都放好的時候，扭頭，看到鈴搖還呆滯地定在那兒不動，敲了敲她的額頭：「不會真要我幫你洗澡吧？」
他上下掃了一眼鈴搖，「哦，個子太矮了，夠不到熱水器開關是嗎？」
「……」
戳到了身高的痛處，鈴搖頓時回神，「我夠得到。」
看她終於有反應，五條悟笑眯眯地說：「夠得到就好，快點去證明給我看。」
挖苦，絕對是挖苦。
鈴搖心裡氣悶，轉頭就走，到了門邊，又停下腳步。
猶豫了一下，回頭，沒想到的是五條悟一直在看著她，眼底的寧靜是動人心魄的藍，四目相對的片刻讓她心髒顫了顫。
她問道：「你說的心髒疼會猝死……是真的嗎？」
「嗯？」他眨了下眼睛，因為剛剛說得太隨意，他差點忘了自己說過什麼，反應過來之後，連連點頭，「是啊是啊，所以，就拜托你了，我能不能多活幾年全靠你了。」
他語速又快又敷衍，讓她覺得他是在故意逗她。
但是他向來如此說話，這又讓她分不清是真話還是謊話。
鈴搖不解道：「你不是最強的嗎？」
他臉皮厚到了絲毫沒有被揭穿的不安感，回答得很快，「最強也是有弱點的嘛。」
鈴搖逐漸覺得他是在說玩笑話故意逗她了，「那你的弱點是？」
他燦爛一笑，「當然是你啊。」
「……」
鈴搖忽然想到了那時候看到的畫面，扭開了頭，「那枝櫻呢？」
五條悟：「？」
「我不是說了我根本不記得有這麼個人嗎！」五條悟頓時收起了方才臉皮厚的悠閑，不知道鈴搖怎麼又突然提起這麼個名字。
對上鈴搖盯著他的眼神，看得他心裡發毛，他再次說道：「我真的不知道這是誰啊！」
「哦。」
鈴搖轉身，出了廚房。
五條悟：「？」
……哦？
哦是什麼意思？
第91章
沉默。
非常詭異的沉默。
鈴搖握著筷子, 吃飯吃得很慢。
雖然她說話吃飯向來都是如此，安安靜靜，慢慢吞吞, 但是此時她的安靜更像是一種別扭的沉默。
靜得讓五條悟愈發覺得心裡發毛。
他開口, 「鈴搖。」
鈴搖停下咀嚼, 「嗯。」
仍然垂著眼, 沒有抬頭看他，好像只是個沉默的傾聽者。
答應得也非常自然，哪裡都沒有不對勁, 但這樣反而讓人覺得哪裡都不對勁。
五條悟：「你怎麼吃得這麼慢？」
鈴搖：「我一直都吃得很慢。」
「那你又是給我發短信又是給我打電話的, 我還以為你餓得要暈死過去了，怎麼到了吃飯的時候又吃得這麼慢, 來，多吃點——」
鈴搖看著五條悟在短短幾秒內迅速把自己手裡的碗填的滿滿的, 並且堆成了一座小山。
她沉默看了一眼, 抬頭, 對上五條悟笑眯眯的眼，說：「我吃不了那麼多。」
說完，她繼續低頭安靜地吃飯。
發梢還有些沒有完全吹干的水珠，滴在肩頭的布料上，微微濕潤, 安靜得讓他愈發不安。
終於，五條悟把筷子一擱。
沉悶的聲響讓鈴搖怔了一下，她停下吃飯的動作，不知道五條悟要做什麼，抬起頭愣愣地看著五條悟。
他的目光淡淡定在她身上，冰川一樣的藍。
看了她好一會兒, 才說道：「你在生什麼氣？」
鈴搖的手捧著碗，平靜地說：「我沒有生氣。」
五條悟仍然定定看著她，「那你在不高興什麼？」
「……」
鈴搖仍然手捧著碗，指尖細白，她低垂著頭，柔軟的頭發落下來擋住了她的表情。
只能看她無聲沉默著，許久沒有回答。
五條悟莫名心軟了一點，手指節在桌面上敲了敲，清脆的聲響，把她的注意力拉過來一些。
他才說道：「讓你餓著等我半天，是我不對，確實是我還沒習慣高專裡突然多了一個人。」
說完，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個鑰匙扔給她。
他扔得突然，鈴搖措手不及，沒接住。
鑰匙掉到了地上，發出清脆細微的聲響，她撿起來，這才看清楚是鑰匙，疑惑地說：「這是什麼？」
五條悟別開目光，拖著長腔懶懶散散地說：「我房間的鑰匙啊，下次找不到我的話，不要自己悶著，可以來找我，隨時都可以。」
「……」
鈴搖握著手裡的鑰匙，有些舍不得還給他。
但是理智驅使下，還是放回了五條悟面前：「我不是因為這個不高興。」
五條悟瞥了一眼放回自己面前的鑰匙，沒有動，「哦，那是因為什麼？」
「……」
小姑娘低著頭，好半晌，才鼓足勇氣，抬起頭來小聲地說：「你最好的朋友是誰？」
「？」五條悟一臉莫名其妙，「你不是知道嗎？」
「這樣啊……」鈴搖心裡說不上來的不舒服，她覺得現在的自己很討厭，為什麼要對別人交什麼朋友指手畫腳，她不知道自己現在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情緒，不管怎麼看，都很自私。
「我知道她對你來說很重要……」可她還是不甘心地又問了一句：「可是，你不是不記得她了嗎？」
「？」
五條悟更莫名其妙了，怎麼感覺鈴搖說的話，一個字都聽不懂呢，「誰？」
「就是，那個叫枝櫻的呀，你剛剛說的不是她嗎？」
「………………」
這是今天第三次聽到這個名字了。
五條悟按捺住情緒，盡量讓自己看起來沒那麼凶，一字一句：「鈴搖，我再說一遍，我，根本就，不記得，有這麼一號人。」
他覺得頭痛無比，「而且，我說的朋友很明顯是傑啊！！！你不是一直都知道的嗎，為什麼突然會覺得是一個我完全沒有印像的人？」
「因為……我在那個咒靈的記憶裡，看到了你，她對你來說，是很重要的朋友。」
她話音一落，那把被她還回去的鑰匙再次扔到了她面前，並且，精准地掉進了她的口袋裡。
五條悟不鹹不淡地說：「你要是敢把鑰匙丟了，我就把你也丟出去。」
「誒？」
在鈴搖愣愣的目光裡，五條悟敲了敲桌子，眯著眼：「是那個咒靈的記憶裡看到的對吧！它的記憶裡有我小時候的事對吧，還有那個什麼枝櫻，你一直在提的家伙，也是在它的記憶裡看看到的對吧。」
他語氣不善，「把那個咒靈給我放出來！」
鈴搖：「……為什麼？」
「為什麼？當然是跟我這個當事人當面對峙，讓我搞清楚那個枝櫻到底是什麼人，讓你這麼在意！」他說，「本來，你祓除它的時候，我沒打算插手，因為這畢竟是你的第一個任務，但是這個咒靈居然胡說八道！」
五條悟催促著：「快一點啦鈴搖，不要磨磨蹭蹭的。」
「可是……」
「還可是什麼！」
「夜蛾老師不讓我放出來，他說，要等夏油傑回來之後，把咒靈交給他吞噬為他所控制以後，才能召喚出來……」
「……」
五條悟頓了一下，嘶了一聲。
隨即突然反應了過來，他唇角一松，眼尾上揚了一些，帶著意味不明的笑：「所以，你之前問我傑什麼時候回來，是因為這個？」
這次輪到鈴搖感到莫名其妙：「嗯。」
五條悟心情突然變得很好，唇角高高地翹起來。
鈴搖更莫名其妙了，「你在笑什麼？」
他彎著眼笑，不答反問：「吃飽了沒？」
鈴搖看著他上揚的眉眼唇角，非常不解，五條悟為什麼突然開心起來，但是想了想，五條悟本來也不是一個多麼規規矩矩的人，現在更覺得他反復無常、陰晴不定。
大概是，不好惹。
於是她乖乖放下了碗，「吃飽了。」
「行，那我們——」五條悟眼睛笑得彎彎的，「出！發！」
「什、什麼？」
鈴搖還沒反應過來，五條悟已經繞過桌子到了她的面前。
一俯身，將她打橫抱了起來。
盡管這已經不是第一次被五條悟這樣抱著了，但是猝然的失重感還是讓她下意識地伸手去扶住什麼，手指碰到了五條悟的肩膀，又像是被燙到了一樣，局促地縮回手。
五條悟瞥了一眼她縮回去的手，挑了下眉，「摟好。」
「……」
他笑了一下，囂張又欠揍，「不然會掉下去哦。」
「……」
他笑眯眯地催促著，「快點啦。」
鈴搖再次抬起手，扶在了他的肩膀上。
五條悟嗤笑了一聲，說不出來是嘲笑還是其他的什麼意思，說了一句：「小孩子就是別扭。」
然後，抱著她的手臂抱得更緊了一些。
他抱著她從走廊出來，到了空曠的院子前時，遇到了家入硝子，還有站在她旁邊的庵歌姬。
兩人關系很好，庵歌姬時不時就會來咒術高專找家入硝子玩，不可避免的，如果遇到五條悟，都會以庵歌姬被氣死作為結局。
家入硝子剛剛洗過器皿，下午借著陽光曬了曬，現在正要收拾起來放回醫務室。
這個時候聽到庵歌姬啊的大叫了一聲，然後以一種不知道是驚訝更多還是驚恐更多的語氣，顫抖著叫她的名字，「硝、硝子，那個是五條吧！」
家入硝子不知道庵歌姬為什麼突然說話都結巴了，雖然說，五條悟的確總是能把庵歌姬氣得半死，但是這種見鬼了的語氣，也太誇張了吧。
她暫時放下手裡的器皿，回頭。
「……」
五條悟抱著鈴搖，大步大步朝著咒術高專校門口走過去。
家入硝子：「……」
顯然，他也看到了院子裡的家入硝子和庵歌姬，他揚著聲打著招呼：「今天怎麼歌姬也在？」
「……」
庵歌姬處於石化狀態。
五條悟走到了她們的面前，略低頭看了一眼庵歌姬的表情，納悶道：「歌姬，你今天很不對勁啊。」
庵歌姬：「……」
五條悟更納悶了，想不通庵歌姬好好的人怎麼今天直接傻掉了，說道：「雖然你一直都腦袋不太靈光的樣子，但是今天的表情也好奇怪啊，總不能是太久沒見我了，不記得我長什麼樣了吧？」
庵歌姬終於有了反應，氣憤道：「五條！你才腦袋不靈光！」
捏著的拳頭在准備揍出去的時候，余光裡觸碰到五條悟懷裡抱著的小姑娘，她暫且忍住，咬著牙說道：「沒事就快走，不要在我面前晃，我今天饒過你！」
五條悟也沒打算多待，不過看庵歌姬今天好像腦袋不太好用的樣子，笑著對家入硝子囑咐道：「有空就幫歌姬看看腦袋吧，說不定是哪次被咒靈攻擊了頭部，總之看起來怪怪的。」
他說的這句話，是發自內心的擔憂。
這樣看起來很真誠的擔憂反而讓庵歌姬更加火冒三丈，因為她是被五條悟真情實感地覺得腦袋有問題！
忍無可忍，庵歌姬伸手，發動術式，准備好好教訓一頓五條悟。
然而以轉身，五條悟早已沒有了蹤影。
「……」
庵歌姬憤憤地放下了手，再想到剛剛看到五條悟抱著個小女孩的樣子，還是不忍發了一陣惡寒。
五條悟居然抱著異性！太見鬼了吧！
她問道：「硝子，那個小姑娘是你們的新生嗎？」
如果是新生的話，才入學就進了五條悟的狼窩，太可憐了，實在是太可憐了，要想辦法把小姑娘救出苦海才是。
家入硝子不是第一次見鈴搖了，上次鈴搖來咒術高專的時候，對於兩人這樣的相處模式就已經目睹了，所以還算平靜，解釋道：「不是，是高層那邊的命令，送過來實習，暑假結束就走。」
實習這種說法，也不是多麼新鮮的事。
無非就是沒有咒術高專學生的身份，又幫著咒術高專祓除咒靈，不過大多數都是已經有了咒術師身份的人接的暫時委托。
而剛剛那個小姑娘，怎麼看都是年紀很小性格單純，所以庵歌姬的第一反應是新生。
不過，如果是來暫時實習的咒術師，又跟五條悟關系那麼親密……庵歌姬說出猜測：「小姑娘是五條家的人，跟五條是親戚？」
既然是親戚家的小女孩，剛剛的畫面看起來也沒有那麼惡寒了。
家入硝子不知道庵歌姬怎麼聯想到這方面的連忙說道：「不是親戚，那個小女孩跟御三家都沒關系，似乎只是普通家庭長大的小孩，不過術式很特別，可以治療救活人，甚至可以起死回生……」
庵歌姬睜大眼睛：「不、不可能的吧？這也太強了吧？這樣的話，豈不是可以減少很多犧牲。」
剛剛那種惡寒的感覺又冒了上來。
下一秒，「那就不能被五條那家伙給帶壞了！！小姑娘年齡那麼小，指不定會被五條怎麼欺負！」
家入硝子干笑道：「可能已經晚了。」
耳邊的風聲急速掠過。
鈴搖不由自主緊緊摟住了五條悟的脖子，生怕自己掉下去。
不過好在，飛行的時間並不長，再次睜眼時，五條悟已經抱著她落了地。
在她環顧著四周判斷著這裡是哪裡的時候，天邊漸漸暗了下來。
光線一寸寸蔓延晦暗，鈴搖仰著頭，看著天際有黑色的東西緩緩鋪開，怔愣道：「這是什麼？是周圍有咒靈嗎？」
五條悟布好了帳，回答她：「是帳，這樣就不會被夜蛾老師知道你把咒靈給召喚出來了，好了，快點把咒靈叫出來，我們好好的問、一、問。」
他俯身，鼻尖離得很近，小太陽鏡下露出一雙明藍的眼。
笑得燦爛，略顯危險，「怎麼也要還我一個清白吧，你覺得呢，小鈴搖？」
第92章
「……」
咒靈再次被召喚了出來, 她呆呆傻傻地望著五條悟和鈴搖。
臉上仍然是悲傷的表情。
只是，目光空洞地看著五條悟所在的方向，什麼反應也沒有。
五條悟一手插在褲兜裡, 另一只手抓了抓自己的頭發。
「……」
他低頭, 看向鈴搖, 「你把它關傻了？怎麼出來了半天一句話都不說？」
鈴搖也很茫然, 「不會把人關傻的呀……而且，她不是特級咒靈嗎，特級咒靈應該很厲害吧, 那就更不會被關傻了吧。」
五條悟再次抓了抓自己的頭發, 隨後把鈴搖拎到了咒靈面前，「你來問。」
「好。」
鈴搖認真了起來。
仰頭看著面前的咒靈, 問了第一個問題：「你的名字是什麼？」
「……」咒靈依然沒回答。
但是旁邊的五條悟：「噗——」
鈴搖看過去：「？」
五條悟頓時沒憋住，笑得更大聲。
在鈴搖無聲的審問和不高興中, 五條悟收斂了一下大笑, 毫不留情地嘲笑, 「你問的是什麼問題？」
鈴搖板著臉，「很好笑嗎？」
五條悟收住笑，嘲笑的表情在他的臉上不再那麼明目張膽了。
鈴搖這才神色稍緩。
結果，下一秒，她才知道是他高興太早了。因為五條悟回答她, 「你還問我很好笑嗎？你自己想想，這難道不好笑？」
「……」鈴搖抿著唇，「我不問了。」
五條悟絲毫沒有又把人惹不高興了的自覺，「快點問。」
「我就不問。」
「那你以後也別提那家伙。」
鈴搖，「……那家伙？」
五條悟：「就是那個什麼枝櫻！！！自從你在這個咒靈的記憶裡看到了不知道什麼東西之後，一直因為這個名字跟我鬧別扭, 我明明連這個人都不知道是誰！」
越說越氣，五條悟垂著眼，眼皮薄薄的睨著她，「你確定你看到的是幼年的我？你沒認錯？」
鈴搖連忙反駁，「我怎麼會認錯？」
五條悟冷哼一聲，笑得不鹹不淡，「你又沒見過小時候的我，認錯也不是不可能。」
「可是夢裡的人說了你名字的，這我總不能聽錯吧。」
五條悟閑閑地挑了下眉：「你聽錯了也不是沒可能。」
鈴搖：「絕對不會！」
五條悟伸手，扣在她頭頂上，把她再次轉向了咒靈，「那就證明給我看，快點問！」
「……」
鈴搖被摁著腦袋被迫與咒靈對視。
但是咒靈也不知道怎麼回事，雙瞳失焦，一直處於走神狀態，按照五條悟的說法，真的很像是被關傻了。
這讓她也覺得很困惑，她以前從來沒有用能力裝過咒靈，頂多是藏一藏零食什麼的，一時間分不清楚是不是真的是自己的問題。
過了一會兒，咒靈還是沒有反應。
鈴搖嘆了口氣，放棄了，提議道：「要不……我讓你進入她的內心，親眼看一看？」
五條悟挑眉，看了她一會兒，隨即咧嘴一笑：「也行。」
鈴搖松了口氣，准備釋放出流螢。
這個時候聽到五條悟又加了一句：「你跟我一起進去。」
手一頓，鈴搖說道：「我不用進去吧……我已經看過了。」
五條悟笑得燦爛無比：「你只有答應這一個選擇哦。」
「……」
鈴搖猶豫道：「可是，我們的意識都鑽進了她的內心世界裡，萬一有人在外面攻擊我們怎麼辦？」
五條悟指了指天空，慢悠悠說道：「我布的這個帳，是禁止所有人進入的。」
「那好吧。」鈴搖繼續施展著進入咒靈內心的能力。
流螢翩飛而過，星光爍爍，在她和五條悟之間無聲地閃爍著。
再次睜開眼的時候，再次看到了之前所見的畫面。
由於這是咒靈的記憶，所以視角是站在她的角度上，可以看到她興高采烈地描眉塗唇，看到她心懷期許地與同來的姐妹們雀躍期待著。
再然後，是幼年時的五條悟在佣人的帶領下走進了庭院。
尚且稚氣的臉上，他的神色淡淡，仿若置身事外的神明，只冷淡看著人間供奉，卻不通人性。
那雙冰魄一樣藍的眼眸，冰冷如同無機質的寶石，在燦爛明亮的光線裡，剔透得沒有一絲情愛。
風拂過，吹開了他額前的碎發，發梢在風中冷冷淡淡地拂動著。
接下來的對話和聊天，是鈴搖已經看過的畫面。
這個時候，耳邊傳來五條悟的聲音：「你說的那個枝櫻，是其中的哪一個？」
「……」
鈴搖納悶道：「這是你小時候的事，你怎麼反而來問我？不應該是我問你嗎？」
五條悟：「理論上來說，應該是你問我。但是，這個，這個，這個，這個，都是我家的佣人，現在都還在我家工作，那些站在庭院裡的女孩我也毫無印像，但我大概記得有這麼一回事，我家老頭非要覺得我沒朋友很孤獨，找了很多同齡人過來，男的女的都有，但是都被我攆走了，我壓根不知道你說的枝櫻是哪個。」
鈴搖：「……我也不知道。」
五條悟被她氣笑了，「你不是早就看過了嗎？」
鈴搖小聲說：「只出現了名字，我沒見過。」
「……」
五條悟忍了忍，眯著眼說道：「鈴搖，你最好是——」
「等等等等你不要說話！」鈴搖突然猛然打斷了他還未說出口的威脅。
「？」
在被強行打斷制止之後的安靜裡，面前所見的記憶畫面裡，幼年的五條悟對佣人說：「枝櫻呢？」
鈴搖連忙說：「你看，真的有這個人，你家佣人提到了，後面還會提到的。」
再後面一次提到枝櫻，是佣人看到年幼的五條悟頭也不回地離開，連忙問他去哪裡。
年幼的五條悟說，去接枝櫻回來。
記憶的畫面到此差不多停止。
鈴搖連忙向五條悟證明自己不是在胡說八道，「你看，真的有這個人，只是這個咒靈好像也沒見過她，所以沒法看到她是誰。不過，她應該很重要吧，不然你也不會把這麼多人丟在這裡，為了接她而離開。」
五條悟冷笑一聲，「原來這就算很重要？」
鈴搖茫然地眨了下眼睛，「這還不重要嗎？你家家主大人給你安排的這麼多人等在這裡，你看都不看一眼，直接去找別人，這還不重要嗎？你為了她忤逆長輩啊……」
五條悟再次冷笑一聲：「我家老頭被我氣死的次數不差這一次。」
「……」
「我還以為有多重要呢，原來就是把老頭子招來的人給晾著而已，那我告訴你，這事不是第一次，而每一次的結局都是被我這麼晾著。而且——」他懶洋洋地強調道：「如果只是把人晾著就算忤逆，那我後來還把麻煩的人給攆了出去，這是不是算大逆不道？」
「……」
「嘁。」五條悟滿不在乎地嗤笑了一聲，「還有沒有？沒有就出去了。」
「……」
「說話。」
「應該沒有了……」
從咒靈的記憶裡出來。
樹林裡還是之前的樣子，沒有丁點變化，包括咒靈呆呆傻傻的樣子，一點要恢復意識的跡像都沒有。
不過，記憶也看過了，似乎也沒有了再詢問的必要。
鈴搖再次把咒靈收縮成流螢的大小，收進了自己的掌心。
與此同時，五條悟也收起了帳。
轉身時，不忘警告她，「以後，不要再因為一些我完全沒印像的人跟我鬧別扭，聽到沒有？是認識的人也就算了，這個枝櫻我連是誰都不知道，真不明白你怎麼會在意這個人。」
鈴搖還是直覺上認為那個名字很重要，最後掙扎一次問道：「你真的沒有一點印像嗎？一點點都沒有嗎？」
五條悟垂眼看過來，眼皮涼涼的，「這是我第幾次回答你了？一、點、都、沒、有。」
他又氣又無語，伸手揉著她的腦袋，使勁的搖晃，像是要看看腦子裡是不是裝了水。
鈴搖：「那……好吧。可是，畢竟是小時候一起玩過的人，怎麼會一點印像都沒有？」
「哦，印像倒是有一點。」他不鹹不淡地說。
鈴搖一頓，「是什麼？」
五條悟嗤笑一聲：「枝櫻這個名字我倒是有印像，但是她姓一世，這我可太有印像了。」
鈴搖眼睫顫了顫，試探著問：「那……那你可以告訴我嗎？」
他垂眼，眼皮薄薄地看向她，唇角勾起一個笑，慢條斯理地說：「一世是咒術界有名的咒術氏族，雖然不比御三家，但也是頗有名望的氏族，以前家族興旺的時候，一世家的咒術師在咒術界還挺惹人眼紅的。」
「這個，不算什麼關於我的記憶吧？隨便問個人都知道。」他說。
「……」
鈴搖怔了怔，心底冒出一個想法：「所以，你們是青梅竹馬一起長大？」
他嗤笑一聲，滿不在乎的語氣：「那倒不至於。」
「你們家跟一世家關系不好嗎？」
「啊，倒也不是，是一世家早在我幼年時就已經覆滅了，在那場事故中，無人生還。」五條悟琢磨著她的用詞，哂笑一聲，「青梅竹馬？怎麼可能。」
「……」
五條悟拍了拍她的腦袋，「聽到沒？以後不准再提！」
鈴搖悶著聲：「嗯。」
聽她語氣又悶悶的，五條悟樂了，「你有什麼好不高興的？」
「……」鈴搖仍然低著頭，小聲說：「我總覺得我沒有知道我想知道的事。」
五條悟挑了下眉，「還有什麼事？」
「就是……我想知道關於你的事。」鈴搖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捏著衣角。
這是她頭一次覺得，她對五條悟的事什麼都不知道，不知道什麼是御三家，不知道什麼是六眼，不知道他小的時候過著怎樣的生活。
以前很少去注意的事，這一刻忽然變得很重要，讓她覺得自己知道得太少太少，少到要從別人的記憶裡窺探一點視角。
眼前的光影一換。
是五條蹲在了她的面前，小太陽鏡懸在了鼻尖上，那雙好看的眼，是暮色漸漸落下的光線裡，直勾勾地看著她。
上揚的眉眼唇角彎著淺淺的弧度，開口時，嗓音低沉，戲謔中壓著點難得的柔和，「想了解我啊？」
鈴搖低著頭，小幅度地點頭，「嗯。」
「不用這麼麻煩。」五條悟一手撐著下巴，歪著頭，蹲在她的面前，仰著眼明藍好看，「想知道什麼可以問我，不想知道的也可以問我。就這麼點小事，至於不高興嗎？」
鈴搖頓了好幾秒，才低著眼說：「可是我不知道從哪裡問起……」
「那就從我出生開始問？」他的提議很敷衍。
「……」鈴搖，「我才不要。」
他笑著，眼睫細細密密，抬起手捏了捏她的下巴：「那我給你講？從我出生開始給你講？」
鈴搖把他捏著她下巴的手拍掉，賭氣似的小聲說：「可是你又不是什麼都記得。」
「那就講記得的嘛。」他再次去捏她，這次不是捏下巴，而是捏她賭氣時微微鼓起來的臉，覺得很好笑，「別扭鬼，就這麼點小事也要不高興。」
「……」
這次鈴搖倒是沒反駁。
小姑娘的臉軟軟嫩嫩，捏起來格外柔軟，他捏著心情格外地好，看了她好一會兒，忽然叫住她的名字。
「鈴搖。」
「嗯。」
他笑，「你知不知道——」
「……？」
他眼尾上揚，笑得意味不明，慢條斯理地說：「當你對一個人開始好奇，意味著什麼？」
「……」
鈴搖呼吸短暫地停止，心底冒出來的困惑裡，蠢蠢欲動著某種回答，這種預感讓她心跳緊張而不安。
她望著她，好半天都沒說出一個字來。
不過，五條悟似乎也沒有打算讓她回答，他燦爛一笑，放下了捏著她臉的手，「這意味著——」
他拖腔帶調的長音刻意在這裡停頓。
在鈴搖不知道他會說出什麼話來的時候，他站了起來，下一秒將她抱了起來。
突然的失重感，她連忙去摟住他的脖子，又緊張地放下來。
五條悟再次笑了一聲，低頭瞥了過來：「你是不是故意的？每次都要讓我提醒你摟緊對吧？」
「……」鈴搖遲疑著伸手摟住他的肩膀，「你剛剛沒有說完，意味著什麼？」
五條悟笑了一聲，低頭看過來，眼睫在眼底落下一片陰影，他不鹹不淡地說：「你確定要問我？」
「……」
鈴搖不知道他為什麼要這麼說，「我不可以問嗎？」
他唇角彎著弧度，輕飄飄地說：「問是可以問，但是答案呢，我怕你不承認。」
「是什麼？」
他看著她，慢悠悠吐出一句：「這意味著，你很喜歡我。」
鈴搖：「……？」
她張口，准備說什麼。
五條悟挑了下眉，繼續說：「而且喜歡到無法自拔——」
「？」鈴搖方才還騰起的一絲緊張蕩然無存。
看到小姑娘面無表情地轉開了眼，五條悟收起了戲謔，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從胸腔中發出，鈴搖被抱在他的懷裡，感覺到微微的顫動。
而後，她聽到他說，「這是我的願望。」
鈴搖怔了怔，再次抬頭看向他。
他仍然平視著前方，視線沒有相交，仰著的視角裡，可以看到他緊繃的下頜，額前的碎發，以及他唇角淺淡的笑，模樣囂張又張揚。
他說，「不過應該很快就可以實現了吧，鈴搖？」
第93章
夏油傑任務回來的時候, 已經很晚了。
這一趟任務很疲憊，但是對於咒術師來說，沒有受傷, 僅僅是疲憊, 似乎已經是不錯的結果了。
夏油傑回宿舍洗了個澡, 擦干頭發的時候, 聽到隔壁宿舍傳來一陣爆笑。
很明顯是五條悟的聲音。
五條悟的睡眠不多，但是這麼晚了還興致盎然地大笑也不多見。
他回來的時候就把手機拿出來充電，洗完澡出來, 一看, 已經充了一大半的電。
郵箱裡有未讀信息。
已經是兩天前的信息了。
這一趟任務格外疲憊，無論是身體還是心理, 都讓人感到厭倦。
於是就連別人聯系他的郵件都沒有打開看的欲望，這種厭倦感比任何時候都強烈, 直到回了高專的宿舍, 洗了澡放松了許多, 他才打開了郵箱。
任務期間聯系他的人很多，他隨意翻了翻，大致掃過了內容。
五條悟也給他發過信息，還打了電話，沒有打通, 所以又發了信息，問他什麼時候回來。
夏油傑給他回了信息，「我回來了，剛剛到。」
五條悟沒回復。
想想也是，已經是幾天前問的了，現在才回, 不能及時看到也是正常。
只是，這個時候，隔壁五條悟的宿舍再次發出五條悟的爆笑聲。
夏油傑擦干了頭發，轉身出門，敲了五條悟房間的門。
那陣抽風一樣的爆笑聲消停了一下，而後他看到房間門開了。
夏油傑抬手打招呼，「晚上好——」
「砰——」
門被狠狠關上。
帶起的風把夏油傑額前的劉海吹飛。
夏油傑打招呼的手還定在半空：「？」
此時，門裡傳來五條悟不滿的叫聲，「回去穿好衣服再來！！」
夏油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
現在是夏季了，天氣熱，他穿了一條短褲，上衣是短袖襯衫，不過扣子沒扣，但是這看起來也沒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啊。
平時在男生宿舍裡，不都是這樣穿的嗎。
夏油傑再次敲了敲門。
這次門開得很快，好像一直在門裡等他換好衣服一樣。
一開門，五條悟瞥了一眼夏油傑敞開的襯衫，「不是讓你穿好衣服嗎！你能不能把你的襯衫都扣上！」
夏油傑：「……」
他一邊把襯衫扣子挨個扣上，一邊問：「今天這是怎麼了，平時也不見你多麼講究這些。」
五條悟倚在門邊上，盯著他把扣子都扣好了，語氣平靜地說，「以後都給我注意點，不要不穿衣服到處亂晃。」
夏油傑：「？」
他微笑，「誰沒穿衣服？」
五條悟掃了他一眼，「扣子都不扣好那像話嗎！」
夏油傑：「你是悟吧？」
五條悟懶得跟他廢話，伸手一指，指向了夏油傑身後的那間宿舍，「這個暑假，我們對面住了個人。」
這個信息讓夏油傑有點意外，他不知道怎麼回事，「新生？」
五條悟收回手指，「鈴搖。」
夏油傑扣著扣子的手一頓：「？」
他扣好了扣子，問道：「怎麼回事？她轉學了？你們誰把她招攬過來了？」
五條悟倚在門上，懶懶散散地解釋：「暑假暫時待在這裡而已，轉什麼學，人家是要考東京大學的。」
「……」
夏油傑笑了一聲，「考東京大學？目標倒是挺遠大的。」
五條悟：「可不是嗎？」
他嘖了一聲，想到鈴搖坐數學作業的時候一臉頭痛的樣子，莫名覺得有點好笑。
夏油傑的扣子已經扣好了，五條悟親眼看到他把扣子扣到了最後一顆，這才站直身體，把擋著的門讓開。
不忘再次說一句：「所以以後進我房間的時候不要穿得這麼隨意！」
夏油傑露出無奈的笑，「這不是剛剛回來不知道鈴搖也在高專嗎，我也不是那種喜歡暴露的變態吧。」
五條悟瞥他一眼，「說起來，你怎麼一直沒回我信息？電話也沒接。」
夏油傑平靜地微笑著，很淺淡的笑，「比較忙，沒什麼時間。」
「你最近看起來精神也不太好啊？」五條悟回身關了門，房間裡沒開燈，只有微弱的光線，打量著他。
「……」夏油傑淡淡一笑，「天氣熱起來了，有點夏乏吧。」
他換了個話題，反問道：「怎麼房間沒開燈？」
「哦，在跟鈴搖看電影，這不是營造氣氛嘛。」五條悟走在前面，把環式沙發的一角零食挪到了鈴搖的腿旁邊，給夏油傑騰出個位置來，「你要一起看嗎？」
夏油傑順勢坐了下來，對角的視線裡，鈴搖坐在斜對面，昏暗的光線裡仍然可以看得出來她正盯著他看。
他對著鈴搖笑了一下，算作打招呼，這才回答五條悟：「是什麼電影？」
五條悟把位置騰出來之後就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挨著鈴搖，回答道：「最新的恐怖電影，鬼新娘的那種，你感興趣嗎？」
「入夏以來一直都很忙，很久沒有看過電影了，不管感不感興趣都算是放松吧。不過，這麼晚了，鈴搖看這個不會害怕嗎？」
五條悟轉頭瞥了一眼坐在他旁邊的鈴搖，嗤地笑了一聲，「她膽子肥得很。」
說完，低頭掃了一眼夾在他和鈴搖之間的無數包零食，說道：「鈴搖，你不知道把零食收拾一下嗎，你難道不覺得這堆零食夾在我們中間很礙事？」
「……」
鈴搖一邊把零食撿起來放到旁邊的桌子上，一邊辯解道：「是你剛剛才放過來的。」
五條悟：「那不是為了給傑挪出位置來嗎？」
「……」鈴搖默不作聲，拆開了一包薯片。
五條悟傾身到她面前，「我也要吃。」
鈴搖看她一眼，站了起來，拿著大包小包的薯片到夏油傑面前，放到了他面前的桌子上，「給你。」
夏油傑看了一眼五條悟定在原地沒動的側臉，下顎線緊繃，額前的碎發無聲地垂落著。
他笑了一下，禮貌地語氣：「謝謝鈴搖。」
鈴搖再次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無視了五條悟一直盯著她的目光，狀似無意地重新拆開了一包薯片。
下一秒，薯片直接被旁邊的五條悟一把搶了過去。
並且，他直接長臂舉得高高的，在鈴搖壓根夠不到的高度，笑得格外囂張：「想吃薯片就求我，求一次，吃一片。」
「……」
鈴搖摸不到，於是站了起來。
但是，五條悟的手舉得高高的，而且還快速地不停動來動去，鈴搖伸手去抓的時候，五條悟的胳膊已經到了另一邊。
如此往復了好幾個輪回，鈴搖低頭，對上五條悟笑眯眯格外燦爛的眼。
放棄了。
她重新坐了回來，悶著頭在零食裡重新尋找著想吃的零食，然後她一拿起來，立馬有一只手從頭頂伸過來拿走，她再拿起一包，再次被拿走。
最後，所有零食都到了五條悟的懷裡。
她轉頭，看著五條悟抱滿懷的零食，尤其是五條悟那上揚燦爛笑著的眉眼，她很不高興地說：「你又不吃，給我。」
他笑眯眯地說：「有個條件。」
「……」鈴搖抿著唇，表情說不上好看，「什麼。」
「喂——我——」
「……」
「不說話就當你答應了？」
「……」
夏油傑坐在沙發裡，無聲地微笑著，他拿起了那包鈴搖遞過來時已經撕開了的薯片。
在大熒幕投放的光線裡，明明滅滅的將他的臉照亮，又時而隱沒在黑暗之中。
薯片是番茄口味，酸裡帶甜。
恐怖電影的氛圍裡，夏油傑始終安安靜靜，表情沒有過多的波瀾。
這場電影看得絲毫沒有恐怖片的氣氛，夏油傑和五條悟不會對這種恐懼，鈴搖也沒有什麼感覺。
耳邊是電影裡的音效和談話聲。
還有薯片嚼碎的聲音。
但是夏油傑在這片刻的寧靜裡感到了放松，入夏以來與日俱增的疲倦，在這一刻有了短暫的消彌。
鈴搖是看得最認真的一個，一開始還記得給五條悟喂薯片，到了後來，劇情漸深，鈴搖目不轉睛盯著屏幕，抱著薯片的手半天都沒有動過。
五條悟注意到她的專注，覺得好笑：「至於看得這麼認真嗎？小心晚上會做噩夢啊。」
鈴搖投入在電影裡，隨意地嗯了一聲。
「……」
五條悟更覺得好笑了，他勾下頭，歪著腦袋看鈴搖的側臉。
小姑奶看得格外專注，眼睫都不眨一下，直直盯著屏幕，神情也隨著劇情而嚴肅起來。
他看了她好一會兒，她似乎也沒有察覺，手還保持著拿薯片的動作，似乎是在劇情開始之前打算去拿薯片，但是被劇情吸引了，於是忘了這回事。
五條悟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臉。
鈴搖才茫然回神，轉過頭來，「怎麼了？」
五條悟問：「怎麼看得這麼認真？很好看嗎？」
「嗯。」鈴搖點頭，她再次回頭看向電影，目不轉睛盯著，生怕錯過，「我想知道她為什麼會變成鬼。」
五條悟掃了一眼電影裡的畫面，「這個，剛剛不是演過了？」
鈴搖錯愕地看向他，「演過了嗎？」
五條悟比她更莫名其妙：「是啊，剛剛那個女佣出來的時候不是就說了原因嗎，你看得這麼認真，都看了些什麼？」
「……」鈴搖秀氣的眉毛皺了起來，於是看得更仔細了。
五條悟繼續撐著腦袋觀察著小姑娘的一舉一動。
她看得特別認真，但是眉頭越皺越多，漂亮的眼睛也漸漸凝重起來，好一會兒，她落敗似的認輸了：「……我看不懂。」
「需要我告訴你嗎？」五條悟眨了眨眼，幾乎就要把快點來問我寫在臉上了。
「嗯。」
「那個女鬼生前是千澤家的童養媳啊。」
「……」
沉默了一會兒，鈴搖眼睫眨了一下，依舊臉色茫然：「然後呢？」
五條悟：「？」
過了一會兒，他似乎明白了問題所在，他笑了一聲，「你是不是，不知道童養媳是什麼？」
果然，鈴搖很色茫然，「那是什麼？這個詞我聽到好多次了……但是一直不知道在說什麼。」
五條悟撐著下巴，微微側著頭，眼尾弧度揚著淺淺的笑，直直地看著她。
他慢條斯理地替她解答：「童養媳就是從小的時候就領養在家裡，等長大了就在一起，這樣的人就是童養媳。」
電影裡的光線時明時暗，投落在鈴搖的側臉上，漆黑如夜的眼瞳時而劃過亮光。
怔了好一會兒，才半懂不懂地理解了一遍。
五條悟敲了敲她的額頭，「明白沒有？」
鈴搖點了點頭，「應該理解了吧……」
「那女鬼為什麼死也明白了吧？」
「嗯。」
他順手揉了一把她額前的碎發，「那就繼續看吧。看不懂的東西問我，不要自己傻乎乎的看，看了些什麼都不知道。」
說完，他坐正回去，向後一躺，窩進了沙發靠背裡，整個人看起來懶懶散散。
光線昏暗裡，他的眉眼被淺淡地勾勒著，本就生得極為好看的眉眼，唇角眉梢上揚著，即使是在光線不清的昏暗下，看著依然帶著點鋒芒。
五條悟察覺到了她的目光，看了過來，唇角一笑，「又在偷看我？」
「悟。」她頓了頓，遲疑著沒說出口。
五條悟看她又一臉別扭，笑了一聲，「有話直說。」
「你……你算不算我的童養媳？」
「……」
「…………」
「……」
忍了忍，五條悟的手掌終於開始重重扣在了鈴搖的腦袋上。
他努力忍著氣，不知道小姑娘是什麼腦回路，一字一頓：「你覺得呢？」
鈴搖明顯地感覺到了五條悟的生氣，但她還是誠實地說了出來：「你看，你就是小的時候被我領回家裡，等你長大以後，才跟我在一起的。」
「……？」
揉著她腦袋的手變為了拳，重重在她腦袋上錘了一下。
「童養媳的小時候，是指年齡小，不是個頭。還有，長大後在一起，也不是字面意思的在一起，而是結婚，結婚你懂吧？不用我解釋什麼叫結婚吧？」
「哦。」
「哦是什麼意思！聽懂沒有！」
「嗯。」
「……」五條悟放下了手，再次躺了回去，「算了，我跟一個笨小孩計較什麼呢。」
余光瞥了一眼鈴搖，見小姑娘還看著自己。
他哼了一聲，伸手直接扣著鈴搖的腦袋把她扳過去對著電影，「看你的電影。」
這個時候，余光裡才注意到，夏油傑的下巴微微垂了一下。
五條悟仔細看過去，光線昏暗裡，也沒注意到夏油傑什麼時候居然睡著了，下巴正時不時地輕輕點著。
他無語地嘆了口氣。
站了起來，把腿上的零食往鈴搖懷裡一放，「你繼續看，我等會兒回來。」
「怎麼了？」她看著五條悟走過去的方向，也注意到了夏油傑的狀態，說話的聲音不由放小，壓著氣音說：「他睡著了嗎？」
五條悟：「干嘛突然這樣說話？剛剛說話那麼大聲也沒見把他吵醒啊，醒了更好，我也不用把這家伙扛回去。」
夏油傑是真的熟睡了。
五條悟把他從沙發上拽起來都不見他醒，偏頭看了一眼夏油傑沉睡的臉，距離近了還能看到眼底的鴉青，「這家伙最近一直沒什麼精神，問他怎麼回事，他也只說是夏乏，看個電影都能睡著，真是的。」
他扛著夏油傑往門口走，不忘囑咐鈴搖：「我把他扔回房間就回來。」
第94章
電影看完的時候, 已經是凌晨了。
鈴搖的作息向來是早睡早起，尤其是黃金之王，養生作息把控得非常嚴格, 所以她從來沒有晚睡過。
看電影的提議是五條悟提出來的。
大概是乖順久了, 這樣的提議格外誘人, 所以在電影看完的時候, 她還有一點點興奮，根本睡不著，嚷著再看一個。
五條悟壓根不聽她的, 把影碟放好, 見她還賴著不想走，直接把她抱了起來。
到了門口, 他雙手抱著她沒法開門，「鈴搖, 開門。」
鈴搖直接把頭埋進了他胸口, 拒絕交流。
五條悟挑了下眉, 對於這幼稚且毫無意義的耍賴行為毫不在意。
把她放了下來，開門，再次把她抱起來。
整個過程一氣呵成，壓根沒有給鈴搖任何反應的機會。
把鈴搖放回了她自己的宿舍，抵在門口, 笑道：「太晚了，明天還可以再看，現在要睡覺了。」
鈴搖小聲抗議，「可是我睡不著……」
「睡不著也給我睡！」
「……」
然後，被五條悟盯著洗了漱，鑽進被窩, 躺好。
整個過程絲毫沒有商量的余地。
不但沒有商量的余地，在她躺好之後，五條悟還像是把籠子釘死一樣體貼的掖好被角。
笑眯眯地說，「早點睡才能長高。」
鈴搖：「……」
讓她看電影的人，是五條悟吧。
還挖苦她的身高。
鈴搖閉眼，不想再看他，「我睡了。」
「那麼——」
黑暗裡。
五條悟的聲音貼在了耳邊，寂靜裡被無限放大，嗓音低沉，壓著幾分柔和：「晚安。」
閉上眼之後的黑暗裡，聽覺被放大，她聽到五條悟站起來時衣料的摩擦，細微的腳步，最後是關燈的聲音和門合攏的聲音。
也許是因為睡前看了電影太興奮，大腦一直靜不下來。
腦海裡總是會浮現出電影裡的畫面，時而是女孩死前青梅竹馬玩耍的畫面，時而是嬉笑時承諾會永遠陪著你的畫面，來來回回，過了很久才平靜下來。
這一覺睡得不怎麼好。
鈴搖做了很復雜的夢，夢裡半真半假，攙著現實與虛假，到了後來，視角的主角變成了自己，她看到自己總是跟在一個人的身後，眼睛也一直在對方身上，直到後來，她躺在無人生還的廢墟塵埃裡，閉上眼睛等待著死亡。
「鈴搖？」
夏油傑的聲音把鈴搖的意識拉回了現實。
下巴被托住，防止了她的腦袋重重磕在桌面上。
鈴搖睜開眼睛，這才發現自己在寫作業的時候竟然不知不覺睡著了。
對上夏油傑溫和的目光，鈴搖莫名有些心虛，「對不起……剛剛走神了。」
夏油傑微笑著，「是昨晚沒睡好嗎？」
「嗯……昨晚一直在做夢，睡醒起來後感覺很疲憊，今天一早上又被悟叫起來寫作業，一直都沒什麼精神。」她越說越小聲，很怕被責備。
總覺得，在寫作業的時候不小心睡著了，一定會被責備。
但是意外的是，夏油傑依然很溫和的微笑著，「是他昨晚不該拉著你看恐怖電影的，下次看電影的話還是看一點輕松有趣的吧。」
「我沒有覺得害怕……我不知道怎麼形容那種感覺，好像的確是恐懼，但是恐懼又不是來自影片裡的鬼或者血腥的畫面，而是一直……窒息？對，就像是窒息的感覺，被什麼東西緊緊纏繞著無法呼吸。」
鈴搖解釋道：「我很少有害怕的東西，其實，電影裡面的鬼魂什麼的終歸是人的想像，而咒靈卻是真實存在的，我已經見過了不少咒靈，我覺得它們比鬼魂還可怕一百倍。」
夏油傑安靜地聽著，在她說完之後才淡淡笑了一下，「確實，詛咒要比鬼魂可怕一百倍，因為它們是真實存在的，它們對普通人的傷害也是真實存在的。」
鈴搖注意到了他的用詞，她說的是咒靈比鬼魂可怕，而夏油傑說的，是詛咒。
她問道：「詛咒和咒靈有什麼不一樣嗎？」
「悟沒有給你講過嗎？」他問。
她搖了搖頭。
神色茫然。
夏油傑無聲地嘆了口氣，有些無奈，「悟跟你講過什麼？關於咒術的事？」
鈴搖仔細想了想，想了很久，好像……一點印像都沒有。
夏油傑看鈴搖苦思冥想的樣子，再聯想到五條悟平時自己做任務都會忘記放下帳的作風，大概是猜到了五條悟可能壓根沒提過，無奈一笑：「那我來告訴你吧。」
他緩緩說道：「咒靈和詛咒之間，類似於子集的關系。你們中學的數學課，學過子集了嗎？」
「……」
好半天，鈴搖才很小聲很小聲地回答：「嗯。」
「那你應該能理解了吧？」
鈴搖：「……嗯。」
夏油傑不難察覺到鈴搖語氣裡的沒底氣，一時沒猜到原因，問道：「怎麼語氣不太確定的樣子？」
好一會兒，鈴搖才誠實地承認了：「我……數學成績不太好。」
聞言，夏油傑失笑。
他笑起來很好看，淺淺淡淡，沒有一絲嘲笑和責備，也不像五條悟那樣帶著鋒芒，可是鈴搖還是覺得很不好意思，低著頭沒說話。
夏油傑拿過了她寫作業的筆，翻開了一頁草稿紙，畫了一個圈，「帶有明顯咒力的就可以統稱為詛咒，再然後，其中可以具體分為咒具、咒物、咒靈。」
他又在那個圈裡依次畫了幾個小圈，分別標上了咒具咒物咒靈和其他，一目了然。
「這樣看起來，能理解一點了嗎？」
他的聲音溫和平靜，在盛夏的熱度裡，如同悠然的笛聲，連暑熱的焦躁都沉靜了下來。
鈴搖點頭，「嗯。」
她忽然想到了什麼，提問道：「那你們使用的那種……叫咒力嗎？」
夏油傑淡淡笑著，「對。」
「咒力是天生的嗎，因為我感覺，有咒力的人好像很少見，在認識悟之前，我都沒有見過這方面的人。」她想了想，又補充道：「黃金爺爺應該是見過的，他的氏族遍布國家各行各業，不然也沒辦法把我送到高專來吧……但是我以前太不懂事，很少跟他說話，所以也沒有機會聽他提過。」
「是天生的，只有咒術師可以看得見詛咒，普通人看不見，所以，對詛咒了解的人並不多。」
「有咒力的人就叫咒術師嗎？」
夏油傑微笑著，搖了搖頭，「不，還有詛咒師，邪惡的咒術師就叫詛咒師。」
「邪惡是指會傷害普通人嗎？」
「是的。」
鈴搖低頭看著草稿本上，剛才夏油傑給她畫的子集圓圈，慢慢消化著內容，隨即吐了一口氣，語氣不解：「為什麼會有詛咒師的存在呢？」
夏油傑沒懂小姑娘的疑問，「什麼？」
鈴搖眉頭皺了起來，「大家都在為了保護別人而努力，背負達摩克利斯之劍的王也好，操縱咒力的咒術師也好，大家都在為了保護著這個世界而做好了奉獻一切的准備，明明大家都在努力保護著這個世界，為什麼居然會有人想要破壞這樣的和平，成為詛咒師，到底是圖什麼呢？」
她看向夏油傑，漆黑的眼眸是發自內心的茫然，「那些成為詛咒師的人，他們都是因為什麼？」
小姑娘的眼睛是子夜似的黑，眼睫細密，略顯稚氣的茫然裡透著稚氣。
她看向他，正等待著他給她一個答案。
夏油傑愣了一下，沒想到鈴搖會問這樣的問題，他想了一會兒，但是怕鈴搖理解不了，所以盡量說得通俗一點，「說到底，詛咒師也是人類，只要是人類就有私心，利益也好，這樣那樣的理由也好，他們只是把自己的私心放在了天平上更重要的一方。」
「……」
小姑娘仍然皺著眉，冥思苦想的樣子，似乎還是不能理解。
果然，過了一會兒，她抬頭，執拗地說：「我還是覺得，沒有什麼私心，可以比責任更重要。」
夏油傑看著她略帶稚氣的臉說著這樣堅定的話，不免失笑，「你能這樣想就很好。」
「我覺得，我現在可以回答你的那個問題了。」她忽然說。
夏油傑神色一怔，「嗯？哪個問題？」
顯然沒想起來小姑娘沒頭沒腦的一句話是說什麼。
鈴搖神色認真，重述著上次的情景：「就是你送我回家的那天，我們在車站，碰到有人在打架，我問你要不要去阻止他們，你卻問我——」
她看向夏油傑，一字一頓說得很慢，「如果，你救的人不值得被救呢？如果你救的人又去傷害其他人怎麼辦，你救他，等於害了被他傷害的人。」
「你還問我，我的能力是救人，可如果我的拯救沒有意義，那麼為什麼還要去救。」
「……」
夏油傑沉默著，沒有說話。
他神色未變，柔順的長發在腦後束成丸子，為他的面容添了幾分柔和。可他此刻的柔和，像是冷凝下來的空氣，在冰涼的玻璃窗上凝結成霧。
「我覺得我現在可以回答了。」鈴搖連忙把自己的書翻開，翻找著前幾天背誦的那一頁。
今天五條悟要去其他地方做任務，大概要明天才回來，於是就把鈴搖托管給了夏油傑，除了交代不要把小姑娘餓死以外，還鄭重交代了一定要監督她背書。
不過，鈴搖自己也蠻自覺的，還沒等他提醒，她已經自己翻開書在背了。
現在，她正在自己背的那本書裡翻找著。
找了一會兒，似乎是沒找著，她又起身去書櫃那裡找。
她急於解釋，個子又不夠高，蹦蹦跳跳好一會兒才找到了她想找的那本書。
找到後，塞到了他的手裡。
表情異常認真：「你一定要看完它，裡面勾畫的部分要背誦，今天晚上我檢查，周末的時候給我一篇讀書筆記。」
夏油傑：「嗯？」
書直接放到了他的手上，沉沉的重量。
還有，小姑娘鄭重其事的模樣，略顯稚氣的眉眼，因著嚴肅的模樣，違和得讓人覺得她應該是在開玩笑，可她認真起來連眉眼都在較勁，讓人知道她說這些的時候，一點玩笑都沒有。
雖然，她說的話讓他忍不住笑。
他翻了翻書，上面還有小姑娘背書時劃線的痕跡，他故作苦惱：「一定要背嗎？」
鈴搖嚴肅極了，「一定要背，讀書筆記也一定要寫。」
他忍不住笑，「為什麼？」
鈴搖：「人可以做錯事，但是思想不能出問題，思想正確與否，決定著做錯事以後是否願意悔改。只要信念不變，那就永遠不必害怕做錯事，想做的事只管去做，對錯與否並不重要，哪怕做了錯的選擇也會回到正軌。」
「最近被黃金爺爺逼著背了很多書，懂了很多道理，這是我的感悟，也是我的回答。」
她抿著唇，稚氣的臉看著他，寫滿了鄭重其事：「我不知道你為什麼會問出那樣的問題，或許是遇到了什麼茫然的事，我可能沒法做一個傾聽者，因為我不一定能聽得懂……但是我希望，你可以找回自己的方向。」
「……」
陽光斜斜地照進來。
將夏油傑的身影輪廓勾勒成半明半暗的光影，他在光線裡沉默的微笑著。
鈴搖抓著他的袖子，仰著臉再次交代道：「一定要背哦，我晚上真的會檢查。」
夏油傑抬起眼，眼底幾分淺淡的笑，逗小孩的語氣：「如果我沒有背呢？」
「……」
鈴搖思考了一會兒，真誠發問：「你覺得，我打得過你嗎？」
夏油傑終於忍不住笑了起來，是發自內心的笑意。
他揉了揉鈴搖的頭，溫和地說：「我明白了，我會背的。」
第95章
鈴搖把今天的作業寫完了, 要背的段落也背了。然而還剩下了大半時間，空閑著不知道做什麼。
午睡睡醒以後，鈴搖給五條悟發了信息。
但是他出差的時候好像真的很忙, 一直沒有回復。
鈴搖只好穿好了鞋子, 自己去高專裡轉一轉。
咒術高專內格外安靜, 靜得可以聽到遠處的河流聲。
風吹過時, 樹葉沙沙作響。
本就位處郊外，遠離熙攘與喧囂。
高專內的學生也不多，雖然已經是暑假時間, 但是不同於普通的學校, 即使放假後不用上課，他們也要去做任務。
來到咒術高專後的這幾天, 除了夏油傑和家入硝子，其他的人都還沒有機會見過, 據說大家都有任務在身, 一直沒有回校。
家入硝子因為要治療受傷的咒術師, 所以本就很少外出做任務。
鈴搖走著走著就走到了醫務室那邊。
從窗戶裡就看到了裡面的情景，家入硝子正在裡面研究著藥劑配制。她聽到了聲音，抬頭看過來，「鈴搖？午睡才醒嗎？」
這個才字讓鈴搖莫名有點不好意思，「嗯……我睡得有一點久。」
家入硝子笑了笑, 「沒關系啊，想睡多久就睡多久，反正沒有任務的時候也沒有其他的事情做，夏油和五條沒有任務的時候還不是照樣閑著亂跑，夏油這會兒又到外面瞎逛去了。」
鈴搖好奇問道：「他一般會去哪裡？我在咒術高專待了幾天，但是周圍都是樹林, 好像沒有什麼很好玩的地方……」
家入硝子想了想，「這我還真不知道，那家伙平時也喜歡自己找安靜的地方待著。不過估計是出去抓咒靈了吧，不然他那麼多咒靈哪來的，僅僅是靠任務吞噬的咒靈可不會有那麼多。」
家入硝子的話提醒了鈴搖，她還有一個咒靈要交給夏油傑。
原本是打算讓夏油傑吞噬，由夏油傑操縱以後再召喚出來問清楚，但是那天提前進入了咒靈的記憶裡看了個清楚，所以反而把這回事忘記了。
家入硝子看她沉默不語，以為她是想去找夏油傑玩，說道：「他應該不會走遠，你在周圍轉一轉，可能會遇見他。夏油下午找過你，據說敲了門沒有反應，估計你是在睡午覺，所以已經獨自出門了。」
「他找過我？」鈴搖錯愕了一下。
家入硝子說：「是啊，五條出差前讓他幫忙看好你，估計是怕你無聊，打算帶你出去玩一會兒吧，看你在睡覺就沒打擾。」
「那我出去找他。」鈴搖出了醫療室。
家入硝子在身後說道：「你找得到他在哪裡嗎？夏油平時自己一個人獨來獨往的時候，我們都找不到他藏在哪裡。」
鈴搖從手掌心飛出一只流螢，淺白的光亮，生機翩飛著。
她笑了一下，「我有這個，它們平時會收集記錄我接觸的信息和氣味，只要人沒有隔得太遠，就能根據對方的氣味找到對方。」
家入硝子發出感嘆，「還真神奇啊……我還以為你的能力只有救治之類的。」
流螢在鈴搖的手掌心翩飛閃爍著，她低頭看著手掌心的流螢，沉默片刻後才說：「它們很強，能做很多事，是我以前總是自私逃避，沒能發揮出它們百分之一的能力。」
淺淺銀白的螢火翩飛著飛出門口，鈴搖連忙追了出去。
它飛得不快，鈴搖也慢慢跟在後面走著，頭頂的陽光隨著輕輕拂過的光，在石板路上留下細細碎碎的光斑。
忽然，螢火停了下來，在原地翩飛著不再前進。
鈴搖愣了一下，因為這條路還沒有走到盡頭，兩側都是繁密的樹木，她也沒有看到夏油傑的身影。
可是螢火不再往前繼續。
她伸出了手，螢火停靠在她的指尖，銀白的翅在日光熾熱裡略顯微弱，她愣了一會兒，忽然意識到了什麼。
鈴搖抬起頭，向著頭頂的樹看過去。
日光傾瀉而下的枝椏繁密裡，風在她抬頭時拂過，牽連著千千萬萬的枝葉，在繁樹覆蓋的樹影下灑落無數細碎的光點。
夏油傑躺在一根粗壯的樹枝上，頭靠在背後的樹干，眼睛閉著，側臉的輪廓如同靜止的雕像。
他好像已經沉睡了。
又好像，只是屬於他的時間暫停了。
鈴搖保持著仰頭的動作許久，直到脖子有一點酸了，她才試圖去喚醒坐在樹干上的少年。
「夏油傑——」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該起床背書了。」
躺在樹椏繁密之間的少年側顏動了動，在日光傾瀉的斑斑點點裡，他似乎是才清醒過來，低頭，看清了幾米遠的地面上的鈴搖。
他的臉上還帶著剛剛蘇醒的茫然，緩緩回籠的意識反應過來鈴搖剛剛說了句什麼，短暫的遲鈍後，他笑了起來，鮮活的表情再次回到他的臉上，「不是晚上才檢查嗎？」
鈴搖仰頭望著他，細細小小的聲音說得理直氣壯：「我怕你躺在這裡故意躲著我，打算賴掉。」
他失笑，「怎麼會？我答應了的事不會反悔。」
此時有風吹過。
將他披散在背後的長發吹拂起來，細順的發梢從他側臉拂過，風搖曳落下的光點細細碎碎地散落在他的臉上。
片刻的沉默裡猶如逆光而行的游魂。
鈴搖看著那張在陽光明媚裡微笑著的臉，卻感覺，有一點看不透他的笑容。
那種感覺很特別，就好像他隨時會在這大片大片金燦燦的光線裡消失。
她不知道該怎麼讓那種強烈的感覺消失，只能盡可能的，把他拉近一些，於是繼續仗著自己年齡小故意說著不講道理的話：「那你下來，現在就跟我去背書，不然我不會相信的。」
夏油傑在光線裡微微眯了眯眼，片刻的沉默後。
他從樹干上跳了下來，落地在她的面前，有些無奈地抓了抓頭發，「那走吧。」
轉身的時候，夏油傑說了一句：「悟平時對你真的很縱容。」
鈴搖一怔，不知道夏油傑為什麼忽然會這麼說，「為什麼？我覺得他總是欺負我……雖然，也有對我很好的時候。」
夏油傑微微笑著，不置可否。
而後，他仰頭看了看天際，眼底被光線塗上亮色，語氣無甚波瀾地說：「這樣也挺好的，他很快樂。」
「……」
鈴搖看著他在光線裡平靜的臉，「你也可以很快樂。」
他仍然微笑著，不是嘲笑，也不是贊同，似乎只是把她當成小孩，「鈴搖也要快樂。」
「對了。」他不打算再繼續這個話題，換了一個開頭，「似乎一直沒有糾正你稱呼的問題，可以叫我夏油，也可以叫名字，我都不介意。」
鈴搖愣愣地點頭，「好。」
他不像五條悟，糾正了稱呼以後，非要揪著她立馬叫一聲聽聽。他的話說完以後，就不再開口。
盛夏烈烈的陽光裡，蟬鳴纏綿斯長，似乎要把生命奉獻在這場炎炎夏日裡，嘶吼到生命盡頭。
五條悟回來的時候，看到的畫面很詭異。
他的房間裡，坐著三個人。
夏油傑，家入硝子，鈴搖。
他明明記得，他臨走前，是把鈴搖交給了夏油傑，拜托夏油傑記得給小姑娘做飯，還有監督她背書和寫作業。
結果，他回來看到的是。
家入硝子在廚房做著晚飯，而書桌前，夏油傑坐得端正，鈴搖在他對面，手裡拿著書，一臉嚴肅地聽著夏油傑背誦。
他推開門後看了一秒，夏油傑和鈴搖聽到聲音後同時轉頭。
夏油傑打了招呼：「你回來得剛好，還沒吃晚飯，等會兒可以一起吃。」
而鈴搖，只看了他一眼，收回了目光。
她敲了敲桌子，很嚴肅，對夏油傑說：「不要分心，繼續背。」
夏油傑微笑著轉回頭，「是，鈴搖老師。」
鈴搖沒能體會到他的戲謔玩笑，認真地糾正：「我不是你的老師。」
看這樣子，似乎沒人打算給他解釋。
五條悟兩步邁到了兩人面前，在他們之間的桌子前坐了下來，他只看了夏油傑一眼，然後目光轉過來定在鈴搖身上。
小太陽鏡下藍色的眼目光利落，「你，解釋一下，這是怎麼回事。」
鈴搖對於他打斷背誦的行為很不滿，語氣也沒有多少起伏：「什麼怎麼回事？」
「你們——」他話還沒說完。
鈴搖板著臉打斷了他，「你不要搗亂好不好，等夏油背完再說話，行嗎？」
「……」
五條悟忍了忍，扭頭，不再看她，努力讓自己氣順了順。
他瞪著一直在憋笑的夏油傑，吹得額前碎發亂飛。
不過五條悟也沒有再打斷，一直等到夏油傑背完，他才敲了敲桌子，用克制住的不耐說：「你們兩個，隨便誰都行，給我解釋一下，為什麼我交代的是讓傑監督鈴搖背書，變成了鈴搖檢查傑背書？」
他保持著扭身背對著鈴搖的姿勢。
自從鈴搖對他說不要搗亂之後，他就鼻尖朝天扭頭不再看鈴搖，頗有幾分鬧脾氣的氣勢。
鈴搖在他的身後說道：「……我不知道怎麼解釋，我就是覺得這段寫得很好，夏油最好也背一背。」
「哦。」他不冷不淡地回答。
鈴搖看著他背對著她的後腦勺，莫名有點不高興，「你能不能不要這樣說話。」
五條悟直接忽略她的這句話，問夏油傑：「你就這樣答應她？」
夏油傑看到五條悟又氣又無語的樣子，莫名覺得心情好，唇角多了幾分玩笑和揶揄，「我也覺得這段寫得很好。」
「……」
五條悟終於忍不了了，眼皮跳了跳，「她是笨蛋也就算了，你怎麼也這麼縱容笨蛋啊！」
鈴搖在他身後抗議：「我不是笨蛋。」
五條悟頭也不回：「小孩子不要插話。」
「……」
夏油傑垂眸靜靜聽著兩個人的對話，唇角彎著淺淺的笑意。
五條悟再次敲了敲桌子，「快點回答！」
「明明悟才是最縱容鈴搖的那個吧？」他抬眼回答，微笑很直白。
「……」
五條悟錯開了對視。
過了一會兒，站了起來，往廚房走，「我去看看硝子在煮什麼，怎麼這麼久。」
鈴搖看著五條悟始終頭也不回的背影，「那個，我……」
五條悟還是當做沒她這個人，徑直走進了廚房。
「……」
鈴搖挫敗下來，失落地問夏油傑：「悟為什麼不理我了？」
夏油傑笑得淺淺淡淡，「其實，有時候不用太計較為什麼，原因並不是那麼重要，悟很快就能哄回來。」
稍一停頓，他又補充，「只要是你的話。」
鈴搖半懂不懂地哦了一聲。
第96章
家入硝子做好了晚飯, 冒著熱滾滾的熱氣從廚房端出來。
由於做的是四人份的晚飯，飯菜的量很大，夏油傑也起身去幫忙。
座位上只剩下鈴搖—個人坐著, 她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於是也跟著去了廚房。
剛到廚房門口, 迎面出來的是五條悟。
他冰藍的眸只掃了她最多—眼, 然後像是沒看見—樣從她旁邊路過。
鈴搖：「……」
隨後出來的是夏油傑，他看到鈴搖，了然地笑了笑：「這裡不需要你幫忙, 你去坐著等吃飯就好。」
鈴搖空著手, 跟著夏油傑回到了桌子旁邊，「真的不需要我幫忙嗎？」
「有些事讓大人來做就好。」他說這話的時候, 還幫她把椅子拉開，示意她坐下來。
夏油傑的話讓她—時找不到話反駁, 但又總覺得道理上不該這樣。
最後, 是五條悟從她旁邊路過時冷哼—聲, 大概是嫌她礙事的意思，這—聲哼哼讓鈴搖瑟縮了—下，鈴搖才坐了下來。
最後—個菜也放了上來。
家入硝子也坐了過來，笑著說：「慶祝我們難得坐在—起吃頓飯，我們拍個照吧。」
她瞥了—眼五條悟剛剛拿起來的筷子, 「快點放下，要先拍照。」
五條悟的目光依然從始至終都不看鈴搖，語氣依然很欠揍，「硝子，你怎麼跟某個笨蛋—樣，這麼喜歡拍照啊？」
即使沒有點名道姓, 家入硝子也知道五條悟所說的笨蛋是指誰。
「不要動不動就說別人是笨蛋行不行，鈴搖多可愛啊。」她已經打開了手機的相機功能，「鈴搖快點湊過來，拍個照。」
「嗯！」
家入硝話音—落，鈴搖就已經挪了過去。
五條悟再次意味不明地冷嗤—聲，然後繼續不搭理她。
鈴搖確實很喜歡拍照。
自從桃井五月告訴她，喜歡的東西和快樂的瞬間都可以用相機記錄下來，讓這—刻永遠保存下來，她就越來越喜歡拍照這種行為。
家入硝子—連拍了好幾張，這才結束了飯前拍照行為。
看著剛剛拍好的照片，家入硝子不由感嘆了—句：「好像入夏以來我們很少—起吃飯了吧，上次是什麼時候來著，過去很久了吧。」
鈴搖在家入硝子說完這句話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麼，看了—眼旁邊的夏油傑。
他仍然微笑著，卻帶著不置可否的淺淡。
倒是五條悟在—旁嚷道：「入夏之後是詛咒爆發的高峰期，大家不是每年這段時間都很忙嗎，這有什麼奇怪的。」
家入硝子：「也不是奇怪啊，就是感嘆今天很難得好不好！」
「……」
夏油傑抬了抬睫，他並不是沒有察覺到鈴搖在看他。
他沉默地微笑著，在五條悟和家入硝子互相嚷嚷的時候，語氣依然溫和地說了—句：「確實很難得，硝子等會兒把照片也傳給我—份吧？」
家入硝子和五條悟的吵吵嚷嚷打斷了，她答應道：「好啊，當然可以，五條，你要不要？」
「當然要！」
「那你記得給鈴搖也轉發—份哦？」
說到鈴搖，五條悟立馬又鼻尖朝天冷哼—聲，不答應，也不搭理。
鈴搖：「……」
她戳著碗，心裡默念了好幾遍，小氣鬼。
這頓飯吃完，洗碗的事依然沒有交給她。
她坐在房間裡等著也無聊，目光瞥向了放映室。自從有了第—次深夜看電影的體驗，就好像循規蹈矩的生活裡窺探到了—點甜頭，讓她忍不住總是惦記著。
廚房裡鍋碗水聲不絕，還有他們三個的聊天聲。
大多數是五條悟和家入硝子在聊天，夏油傑的話並不多，不過時不時的也會說幾句。
終於，鈴搖坐不住了。
她瞄著放映室的門，快步輕輕跑了過去，轉了轉門扶手，沒有鎖，—轉就開了門。
鈴搖偷溜進來，沒敢開燈，直接跑向了放著影碟的櫃子。
這個櫃子不高，但是陳列擺放是按照五條悟的習慣來的，他個子高，往往隨手—放就是最高—層的位置。
她在矮—點的幾層裡尋找著有什麼影碟。
奇怪的是，明明上次看電影的時候，五條悟都是在上面幾層找，她以為下面幾層的是不常看的影片，她這會兒—摸，卻沒有落灰。
她蹲了下來，把最下面—層的影碟拿了出來，由於她沒有開燈，只能拿出來—點方便看清楚上面的介紹文字。
然而，—拿出來，映入眼簾的是上面印著的海報——
只穿著薄薄布料近乎透明的女人，身材凹凸有致，長腿撩起，露出薄紗裙底。
鈴搖茫然地眨了下眼睛。
「……」
她把這張拿開，看第二張。
上面印著的海報依然是——
短到腿根的襯衫松松垮垮地遮掩著女人的身體，從脖子到小腹都是裸露的凝白皮膚，女人的雙手搭在襯衫扣子上，微微向兩側做著—個拉開衣服的動作。
「…………」
第三張。
沙灘邊的民宿陽台，細細吊帶的泳衣，包裹著白花花的胸前，那樣的凝白—團讓人擔心會不會把細細的吊帶崩斷。
腰肢細得曲線弧度剛好，再往下是松松垮垮的泳褲，兩根細繩系成了蝴蝶結，只要輕輕—扯就能扯開。
「……」
「——吱嘎。」
門被打開的聲音。
還有燈的開關被打開的聲音，頭頂剎那—亮。
藏匿在昏暗裡所有偷偷摸摸的行為，在這—刻的敞亮裡無處遁形，鈴搖頓時僵在原地，沒敢回頭。
「鈴搖？」
是夏油傑的聲音，他問：「你怎麼跑到這裡來了，剛剛悟還在找你。」
不是五條悟。
鈴搖這才稍微松了口氣。
但是隨著夏油傑越來越近的腳步聲，手裡拿著的影碟似乎變得越來越燙手，讓她不知所措。
夏油傑到了身後，鈴搖本能地慌忙把影碟往身後—藏，把身體挪過去擋住。
「……」
夏油傑原本沒有注意鈴搖在看什麼。
她的這個舉動，他順著視線看過去，小姑娘換慌忙忙並沒有遮住，露出了影碟上性感的海報照片。
「……」
即使是夏油傑也感到了—點尷尬。
只是被普通女性好友撞見都會感到尷尬，尤其是，對方還是個年齡正處懵懂的小姑娘，尷尬之余還有著—股很強烈的背德感。
夏油傑神情鎮定，輕咳了—聲，平靜地說：「我去叫悟過來。」
鈴搖還不知道夏油傑看到了影碟，以為自己藏得很好，她—聽到要叫五條悟，莫名就覺得自己馬上要挨罵了。
連忙上去拽住夏油傑的袖子。
夏油傑低頭看過來，「怎麼了？」
小姑娘滿腦子都是要挨罵了，沒有察覺到夏油傑仍然處於強撐鎮定的尷尬中，「可不可以……不要告訴悟啊，他回來之後就—直對我很凶，他如果知道我偷偷溜進他的放映室，他肯定會更凶吧。」
「你就當做，我沒進來，假裝沒看見我，行不行？」
她眨著眼，小聲的請求著。
門口，涼涼的飄來五條悟的聲音：「假裝沒看見什麼？」
「……」
鈴搖再次身體—僵。
夏油傑的身體擋住了她的視線，她也不知道五條悟是什麼時候出現在門口的。
聽到門口傳來的五條悟的聲音，鈴搖迅速放開了夏油傑，轉過身快速收拾著影碟。
接下來的幾秒裡，沒有夏油傑的聲音，也沒有五條悟的聲音。
鈴搖做賊心虛地把影碟胡亂塞回了最後—排，然而心裡越慌，手上的動作越亂，影碟又從籃架縫隙裡滑下來，眼看就要掉到地上。
身後—只手及時接住。
那只手是熟悉的。
修長白皙，骨節分明，擦掉她的眼淚時是溫柔的，握住她的手時是溫熱的，敲她腦袋的時候，凶巴巴的，毫不留情。
然後，那只手將影碟放回了櫃子裡。
鈴搖面對著櫃子，背對著身後的人，身體卻被籠罩在他高大的陰影裡，就像已經被困到了角落的獵物，沒有了任何逃走的生機。
那只手順勢在櫃子上敲了敲，清脆沉悶的聲音，隨後而來的是五條悟無甚波瀾的聲音：「假裝沒看見什麼？」
「……」
鈴搖面對著櫃子，心虛得不敢說話。
五條悟又敲了敲櫃子，「說話。」
敲得她更心虛。
好—會兒，鈴搖才轉過身來，面對著五條悟，但是低著頭沒看去看他。
余光裡，已經沒有了夏油傑的身影，估計剛才就已經出去了吧。
她小聲說，「你不是不打算理我了嗎？」
「是不打算理你。」他挑了—下眉，說得冷漠無情。
「……」
「你解釋—下，什麼叫我不要搗亂，等傑背完再說話？」
「……」鈴搖低著頭，感覺得到頭頂那道目光並不友好，於是她更沒什麼底氣，之前那樣說的時候只是因為在專注於背書，現在沒有了當時那種專注的感覺，因此也沒了理直氣壯的勇氣。
不過，五條悟似乎也沒有打算讓她回答。
他冷冷淡淡地又笑了—聲，「我跟你說話還要排隊是吧？」
「不是……」她絞盡腦汁，想到了—個解釋，她覺得毫無破綻，於是語氣也多了—點點底氣，「事情有輕重緩急嘛。」
下—秒，她的毫無破綻迎來了五條悟氣壓更低的—聲冷笑。
「輕重緩急？看來多背點書也不是毫無用處啊，還學會用詞了。」
「……」
她始終低著頭，沒有敢去看他。
五條悟卻不滿於此，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將她的腦袋抬了起來，看著鈴搖因此錯愕睜著的鹿眼，他—字—頓說道：「下次再敢這樣對我，我真的不理你，說到做到。」
第97章
五條悟自認為自己威脅人的時候, 還是很凶的。
可是鈴搖忽然笑了起來是怎麼回事？
漆黑的圓眼笑起來時彎彎的，松了一口氣，「那你的意思是說, 現在會理我了, 是不是？」
五條悟沒否認, 覺得她這像小孩一樣容易滿足的樣子很好笑：「你就因為這個高興？」
「那我們今天可不可以看電影？」鈴搖滿眼期待地望著他。
小姑娘期待著什麼事的時候, 眼睛都是亮亮的，上一秒還懵懵的眼睛就這麼忽然亮了起來，直直地盯著他。
本該直接拒絕的話, 到了唇邊時, 頓了頓，變成了, 「明天可是要早起。你不會忘了吧，明天早上有任務。」
鈴搖臉上的期待淡了幾分, 她認真思考著這其中的邏輯聯系。
在五條悟以為小姑娘要知難而退的時候, 鈴搖抿著唇, 認真地問道：「你是怕你會起不來嗎？沒關系，我會叫你起床的。」
「……」
「——噗。」
盡管已經在努力忍笑了，但最終，還是有一絲笑聲從唇角溢出來。
這一聲沒憋住的笑像是摁下了某個開關，牽動著所有的笑意一擁而上, 五條悟笑得一時停不下來。
鈴搖茫然地看著五條悟突然笑了起來，不知道他為什麼要笑。
想了想，說道：「那……你如果自己能起來的話，我也可以不叫你。」
「不不不，我起不來，我真的起不來, 拜托你了，明天早上一定要叫我起床。」五條悟笑得格外燦爛，「以後叫我起床的事都拜托你了，行不行？」
鈴搖更茫然了，「你起床很困難嗎？」
五條悟點頭點得非常干脆，「太困難了。」
「……」鈴搖其實不太願意，因為她自己平時可以偷懶睡個懶覺，但是每天都要叫五條悟起床的話，就要每天都早起。
鈴搖微微皺著眉。
盡管她沒有說話，但是五條悟看一眼也大概知道鈴搖在糾結什麼，於是拋出利誘：「如果你同意的話，我就陪你看電影。」
鈴搖猛然抬頭，「真的？」
五條悟笑眯眯地點頭：「當然。」
可是……每天都早起，這好像還是太難受了吧。
她皺著眉沉思了好一會兒。
五條悟也不催她，笑眯眯地看著小姑娘一臉糾結。
終於，鈴搖做了重大決心，抬頭。
她伸出一根手指，很認真地講條件：「每天都看一場。」
秀氣漂亮的眉眼認真地皺起來，整個人非常嚴肅，說出來的話也一本正經。
五條悟忍著笑，「可以是可以，但我也不是每天都能在高專吧。」
「……」鈴搖不情不願地退讓了一步，「你在的時候，每天都看一場。」
「行——沒問題。」五條悟拖腔帶調的同意了，散漫裡聽起來像是為了她格外破例了一樣。
目光挪到櫃子上，「今天想看什麼類型？還看恐怖片嗎？」
說到電影，鈴搖來了興趣。
而且自己偷偷溜進了放映室的事也沒有被責備，於是她的膽子也肥了一點，她蹲了下來，把剛剛看到的那些影碟拿了出來。
遞到五條悟面前，仰著臉，好奇地眨著眼：「我可以看這個嗎？」
五條悟低頭。
看清楚影碟上印著的性感美女以後，感覺到了一絲窒息。
「……」
偏偏鈴搖看他不說話，還拿了第二張出來，「這個姐姐也很漂亮，可以看這個嗎？」
「……」
她充滿好奇，自顧自地左右看著，發出了一知半解的聲音：「影片故事的主角是這上面的姐姐嗎？那這是……愛情電影嗎？是姐姐的愛情故事？」
「……」
「…………」
一只大手直接把她手上的影碟全部拿走。
粗暴不講理地塞進了櫃子底層。
然後，還把鎖給鎖死了。
鈴搖看著這一連串的動作，再看了看自己突然空空的兩只手，更加茫然：「你為什麼把它們鎖了起來？」
五條悟面不改色，一本正經地說：「這些都是傑的，他房間不夠用了，暫時放在我這裡。你小心點，不要隨便動，弄丟了或者碰壞了會被他罵的。」
「……？」鈴搖總覺得五條悟說的哪裡不對，「夏油不會罵我，他從來沒有罵過我。」
五條悟繼續一本正經地說：「那是因為你沒碰到他的底線，你別看他這個人平時很好說話，但是你碰了他的影碟，他一定會跟你拼命的。我也是為你好，所以這些東西，我幫你鎖起來，怕你哪天好奇心太重害了自己。」
「……」
她還是覺得哪裡不對。
不過難免有一點慶幸，幸好夏油傑進來的時候，自己藏得快，不然說不定就已經挨罵了。
「好吧，我會注意的。那你有愛情電影嗎？我想看漂亮姐姐的愛情故事。」雖然半信半疑，但鈴搖還是暫時接受了這件事。
五條悟瞥她一眼，「一個笨小孩看什麼愛情電影？」
「可是恐怖片真的很無聊。」
「愛情片更無聊。」
「……」鈴搖說不過他，於是不打算講道理了，「我就要看。」
「給你看給你看。」五條悟在影碟之中挑選著，一邊毫不客氣地嗤笑一聲，「看得懂嗎你？」
「萬一看得懂呢？」
「你最好是能看得懂。」
「你想罵我笨可以直說，不用這麼陰陽怪氣。」
「？」五條悟拿下了已經挑選好的影碟，低頭看過來，唇角彎起一抹笑，「你現在會用的詞越來越多了。」
「我還會別的。」
「什麼？」
「……，我暫時想不起來，等我想起來再說。」
五條悟懶得跟她計較，拿著影碟去放電影，吩咐鈴搖：「去拿零食。」
馬上要看電影了，鈴搖心情格外好，蹦蹦跳跳地走了。
回來的時候，電影已經開始放映了，在播放片頭的制作方。
鈴搖連忙小跑到沙發上，零食隨便一放，坐下來盯著電影看，眼睛巴巴地望著。
幾秒鐘後。
片頭的制作畫面結束。
「……」
鈴搖不確定地又盯著好了好一會兒。
她緩緩轉頭，坐在一旁的五條悟悠閑地拆開了一包薯片，丟了一塊在嘴裡，嚼得格外囂張。
壓根沒打算搭理她怨念的眼神。
終於，鈴搖忍不住了，開了口：「為什麼是動畫片？」
五條悟下巴一抬，丟了一塊薯片進嘴，說得特別自然，特別理所當然，「小孩不看動畫片看什麼？」
鈴搖認真講道理：「雖然我比你小，但也不至於是小孩吧，我國一了。」
五條悟終於轉頭了，瞥了她一眼，極為不屑，「你這一米五，出去說你是小學生都有人信。」
「……」
好一會兒，鈴搖才想出一個反駁的理由：「你不能根據身高來判斷人的大小，成年人也有個子不高的。」
「哦，你說得有點道理。」
見他願意反思，鈴搖心底的怨念少了一點。
打算再次重申一遍自己的想法，「那我們可以不看動畫片了嗎？我想看漂亮姐姐談戀愛。」
「可是看其他地方的話，你不是更像小孩子了嗎？」他不緊不慢地斜下視線。
昏暗的光線裡，只有投影屏上的光亮照亮著她和五條悟之間的距離。
但是即使光線並不明亮，鈴搖也在他這短暫的一個眼神裡讀懂了一點嘲笑的意味。
她下意識的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再聯想到剛剛看到的影碟封面上的海報圖片。
「……」
鈴搖抱著零食，坐遠了一點，「色狼。」
她剛剛挪開一點，還沒坐穩，五條悟拽著她的胳膊像拎小貓崽一樣拎了回來。
並且一條胳膊圈著她的肩膀，小姑娘幾乎被他一條胳膊壓得動彈不得。
頭頂上是五條悟涼涼的聲音，帶著點笑，「上次不是說好了嗎，以後不准再說我是色狼。」
「可是你就是。」鈴搖頓了頓，細細數著補充：「你的手機壁紙都是那種性感的大姐姐，而且我明明是在跟你說年齡大小，你卻嘲笑我胸小，就是色狼。」
五條悟挑了一下眉，面不改色地否認：「是你自己腦補太多，我可什麼都沒說。」
「那你說，其他方面更像小孩說指哪些方面？」
「嗯——」他眨了下眼，笑得燦爛，說得極其敷衍 ：「發型像小孩子，裙子像小孩子，發脾氣更像小孩子。」
「……」
鈴搖覺得自己一分鐘都待不下去了。
她嘴角一垮，把五條悟壓著自己的胳膊扳開，抱著零食就往外走。
五條悟也不攔她，隨口一問：「又發脾氣？」
鈴搖解釋：「我不是發脾氣，我只是不想看動畫片。」
「哦，那你再求求我？」五條悟長腿一伸，搭到了前面的茶幾上，下巴抬起來，囂張又欠揍。
「不用了，我去問夏油。」
「？」
五條悟臉色一黑，淡淡瞥過來：「你再說一遍？」
鈴搖停下腳步，再說了一遍：「我去問夏油。」
五條悟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不知道她的小腦袋裡都在想些什麼，「你什麼意思？我陪你看電影，你不想看動畫片，不應該是求我嗎？去找傑干什麼，你該不會以為讓傑來求我就有用吧？」
鈴搖認真地解釋，「不是，我是覺得，那些影碟既然是夏油的，我只要征得了他的同意就可以看了，所以我打算去問問夏油可不可以看他的影碟。」
「……」
五條悟連忙站了起來，把鈴搖往沙發裡帶，語氣變好了很多，「咳，那個，你不要去打擾傑了。你要相信我，聽我的勸，千萬千萬不要跟傑提這些影碟的事，他翻臉不認人的！真的會凶你的！」
「我怎麼了？」
夏油傑的聲音在這個時候插進來。
鈴搖和五條悟同時轉頭。
放映室的門口，夏油傑一手推開門，正站在那裡，門外是客廳的燈光，他站在明暗交彙處，影子也被拖得很長。
鈴搖見到夏油傑來了，立即雀躍地要跑過去說想看他的影碟。
然而，還沒跑出一步。
五條悟長臂一攬，把她整個人圈在胳膊裡，先一步開口：「就是那個，那個，那些影碟嘛，上次你還說很喜歡看的那些，咳。」
「……」
夏油傑看到自己的好友瘋狂扭著眼皮對自己示意。
他想到鈴搖剛剛看到的那些影碟，估計是鈴搖問了五條悟，五條悟把鍋甩給了自己。
他無聲地嘆了口氣。
算了。
夏油傑提起淺淡的笑，「哦，是那些啊，確實，鈴搖你千萬不要碰，我會生氣的，很生氣。」
原本還對五條悟的話有一絲疑慮，有了夏油傑的親口承認，鈴搖才確信了那些影碟都是夏油傑的。
雖然還是覺得哪裡不對勁。
不過也不敢再開口提想看了。
她不想惹夏油傑生氣，總覺得現在的夏油傑，自己都有很多煩心事，她不想再惹他更心煩。
五條悟見夏油傑順著他的話說了下來，稍微松了口氣。
順勢對鈴搖說道：「聽到沒有？不准看！」
「你也是。」夏油傑微笑著，話是對五條悟說的，「以前看一看也就算了，現在還看，也太不像樣子了吧？」
鈴搖眨了下眼，看了看五條悟，又看了看夏油傑。
有點沒聽懂夏油傑在說什麼。
然後她就聽到五條悟急於解釋的聲音：「我已經很久很久很久很久沒有看了好不好！」
這句話她聽懂了。五條悟看過，那她是不是也可以……
鈴搖扯了扯他的袖子，「那可不可以給我講一講內容？」
五條悟立馬低頭吼她，「不可以！」
「……」
第98章
最後的結果是, 鈴搖還是看完了這一部動畫。
雖然她非常不想看，但是不得不承認，最後的結局非常感人。
太感人了。
鈴搖抽出一張紙巾, 擦著眼淚。
五條悟收拾著桌子上的零食, 臉朝向另一側的夏油傑, 跟夏油傑聊著天, 「你明天是不是也有任務？」
夏油傑點了點頭，「在東巷大廈那邊。」
「離得好遠。」五條悟在腦子裡迅速過了一遍距離，「感覺今年很少再一起出任務了, 距離也隔得很遠。」
「嗯。」
「不過還是有機會一起看電影嘛！」五條悟很快笑了起來, 順手拍了拍旁邊的鈴搖，「這個笨小孩來了之後, 我們還有機會坐在一起看了兩次電影！」
夏油傑沉默了一會兒，再次微笑起來, 「是, 很久沒有一起看過電影了。」
他語氣很平淡, 但是這樣的話說起來總感覺淡淡的傷感。
連五條悟都察覺到了這一絲傷感，准備說什麼的時候。
夏油傑又接了一句：「我都不知道你已經很久很久很久沒有看過那種碟片了。」
「……」
五條悟眉心跳了跳，「傑，這件事，我們能不能不要提了！」
背對著鈴搖的方向, 五條悟偷偷指了一下鈴搖。
示意鈴搖還在。
夏油傑微笑著，不置可否。
許久後，他站了起來，往門口的方向走，「明天還要早起，我回宿舍了, 提前說一聲晚安。」
「哦哦，你也早點睡啊傑，你最近看起來精神都不太好，夏乏的話就多補補覺！」五條悟朝著夏油傑的方向揮揮手。
走到了門口，夏油傑背對著他，聲音依然平和，「嗯，我會的。」
房間的門再次閉上。
五條悟轉回身體，一低頭，看到小姑娘捏著紙巾擦著淚，哭得直抽氣。
「？」
他迅速低頭湊近距離，兩眼對上她的眼睛，眨了眨，「不會吧，都看完這麼久了，你還在哭？」
鈴搖還沉溺在動畫電影的結局裡，對於五條悟辦帶嘲諷的疑問沒有任何想法。
她擦著眼淚，開口時，還打了一個淚嗝，「為什麼兔子不跟貓貓回去嘛，兔子回去了大家還是好朋友啊，我想讓兔子跟貓貓回家。」
小姑娘哭得非常傷心，眼睫都被淚水濡濕，眼睛哭得又紅又腫。
面前已經擺了好幾團擦過用掉的紙巾。
手裡這張剛剛用完，她丟掉後，再次扯了一張紙巾。
五條悟接了過來，在鈴搖錯愕的淚眼裡，替她擦著眼淚，覺得好笑，「是誰說動畫片無聊不想看？」
「……」
一開口就打臉，鈴搖賭氣地別開了臉，不給他擦。
五條悟捏著她的下巴，把她的臉扳了回來。
繼續給她擦著眼淚。
嘴巴依然不饒人，「哭就哭嘛，有什麼不好意思的？」
「……」
鈴搖再次想別開臉。
但是下巴被捏著，動彈不得，於是她放棄了。
改為瞪著五條悟。
可是眼睛酸酸的，這一瞪，更覺得酸，於是電影裡的那股情緒又鑽了出來，難過道：「兔子為什麼不跟貓貓回家啊？我一點都不想讓他們兩個分開，如果兔子跟貓貓一起回家了，他們還可以一起快快樂樂的。」
五條悟覺得好笑，唇角不由彎了起來，「所以才說你是笨小孩。」
鈴搖抽噎著，回答很倔強，「我不是。」
五條悟把她眼睫上濡濕的淚水也輕輕擦掉，小姑娘配合地閉著眼，也不擔心會被他戳到眼睛。
他慢慢說，「那不是簡單的願不願意跟他回家的問題，也許兔子也想回，但是他做錯了事，他已經回不去了。」
鈴搖懵懵地問著：「什麼叫回不去了？」
「他做了錯事，哪怕他想回去，那裡也已經容不下他了，你想看他回去以後被人唾罵嗎？」
「……」
鈴搖理解了，表情變得更失落，「我不想。」
「所以這根本不是貓貓能不能把他帶回去的問題，而是一開始就不該讓兔子犯錯，如果早一點察覺到兔子的心事，或許也不會是這個結果。」
「……」
「…………」
鈴搖沒再說話，情緒似乎也慢慢平復了下來。
五條悟擦干了她臉上的淚，把用掉的紙巾扔進了垃圾桶，零食也簡單收拾了一下。
回頭，鈴搖還坐在沙發裡呆呆傻傻的模樣。
五條悟把她從沙發上拎了起來，「走了，回去睡覺。」
鈴搖聽話地哦了一聲。
自己穿好鞋慢吞吞地往門外走。
到了門口，她回頭，不意外地看到五條悟倚在牆上，正看著她。
見她回頭，他笑了一聲，「怎麼了，還有什麼話要說？」
鈴搖沉默著，不知道要說什麼，但是就這樣結束了今天又覺得有點可惜。
想了想，勉強憋出來一句，「你還沒有對我說晚安。」
五條悟懶懶散散地倚在牆上，嗤地笑了一聲，毫不客氣地揭穿了她的沒話找話，「你什麼時候跟我講究過這個？」
「……」
鈴搖站在原地好一會兒，說道：「我還是覺得，兔子可以被帶回來，一定可以被帶回來。」
五條悟就知道她還在惦記著電影裡的劇情。
他走到了她的面前，推著她回了她的房間，又盯著她洗漱好躺回床上。
這才說道：「記得你答應我的事，要叫我起床。」
鈴搖躺在被窩裡，只露了一個腦袋出來，「哦。」
片刻後，五條悟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
細細軟軟的頭發摸起來像小動物一樣，就這麼安靜了許久，五條悟才嘗試著安慰一下，「只是個電影而已，不要太傷心，而且連貓貓都已經接受了兔子回不來的事實，你也不用太放在心上。」
鈴搖閉著眼，感受著他掌心的溫度，「可是我還是覺得貓貓會很難過，他雖然說他接受了，可我覺得他一定很難過，我不想看他難過。」
五條悟臉上帶著敷衍的笑，點頭，「所以如果是你你要怎麼做？」
「……」鈴搖沉默了好一會兒，皺了眉，「我不知道。」
「小孩子的執著就是麻煩。」他揉了揉她的腦袋，頓了頓，還是說了一句，「晚安。」
鈴搖躺在床上，電影裡的畫面跳脫破碎地循環播放著，什麼時候入睡的也沒有察覺。
早上起來的時候，鈴搖洗了臉，才看到鏡子裡的自己眼睛是紅腫的。
已經逐漸開始長大的年紀，也很在乎自己這樣一雙兔子眼看起來不好看。
她盯著鏡子裡的紅腫的眼愁了很久。
不過反正今天都要一起出任務，她找出了眼鏡放進包裡，戴眼鏡可以擋一下。
收拾好之後，對面宿舍的五條悟依然沒有什麼動靜，她不由想到……五條悟不會真的需要別人叫才能起床吧？
她從櫃子裡找出五條悟宿舍的鑰匙。
出了門，到了五條悟房間門口，她敲了敲門。
沒有反應。
等了一會兒，她再次敲了敲。
還是沒有反應。
……不會真的還在睡吧。
原本還以為他只是故意開玩笑。
鈴搖半信半疑，拿出手機給五條悟打了個電話。
……沒有人接。
鈴搖望著這個未撥通的電話，陷入了沉思。
然後認命似的拿起了鑰匙開門。
原本還以為只是五條悟開的一個玩笑，他本來就特別喜歡虛張聲勢逗她玩，但沒想到他居然真的賴床起不來嗎……
一想到自己答應的每天叫他起床真的要去兌現，她就覺得有點郁悶。
還以為可以賴掉的。
鑰匙轉開了門。
鈴搖緩緩推開了門，小心地探了個腦袋進去看著，然而門口的視野很小，只能看到客廳的一角。
客廳裡安安靜靜，沒有人的動靜，安靜得像沒有人一樣。
她把門關上，小步往裡走著，生怕不小心撞到什麼隱私。
然而走到了客廳，又走到了房間門口，她都沒有看到五條悟的身影。
不會真的在睡覺吧……
鈴搖嘗試著伸手放在了房間的門扶手上，轉了轉。
正要推開的時候，身後傳來腳步聲。
鈴搖回頭。
看到的是整個房間都不見身影的五條悟，他從浴室出來，身上還帶著熱霧籠罩著的水汽。
一邊往外走，一邊低著頭，系著浴衣上的帶子。
銀白淺色的發梢濕漉漉的，沒有了往日的張揚，水珠從脖子貼著細膩的皮膚滑落。
鎖骨，胸前，結實精瘦的腰腹。
再往下，一瞬的畫面從眼前劃過，鈴搖聽到自己腦海裡一陣轟鳴，亂糟糟的意識像是神經錯亂一樣將心跳按下了倍速鍵。
只是那麼一瞬，飛快的被浴衣下擺遮住，系帶也在此時系好。
他一邊從浴室裡往外走，一邊用浴巾擦試著水。
出了浴室門口，一抬頭。
看到鈴搖站在客廳，背對著他。
五條悟怔了一下，隨即笑著說：「是來叫我起床的？都八點了，我還以為你要賴掉。」
「……」
五條悟擦著頭發上的水，沒有察覺鈴搖渾身僵硬不自然的狀態，從她身邊經過，進了房間，丟給她一句：「自己玩會兒，我換個衣服。」
關上門之前，又想逗逗小姑娘，於是唇角彎著笑說了句，「可別偷看啊，要是看到什麼不該看的東西——」
「怎麼回事？」他逗她玩的話沒說完，察覺到鈴搖漲紅著臉僵硬站在原地，有點莫名，「不會吧，我才說半句話就臉紅？我還沒說要怎麼樣呢。」
「……」
「鈴搖？」他更納悶了，朝著她走過來。
然而，他們之間的距離才拉近一半，還沒有走到她的面前。
鈴搖捂著臉轉頭就跑。
五條悟看著消失在門口的身影像逃一樣的匆忙，更加莫名其妙。
第99章
五條悟換好衣服之後, 到處都沒找到鈴搖。
打了電話，也沒人接。
看著手機屏幕上幾個沒打通的電話，五條悟陷入了茫然和無語。
不知道小孩子又在別扭什麼, 他放下了手機, 懶得再糾結。
反正等會兒要一起出任務, 到時候再問好了。
然而眼看著要到出發的時間了, 依然沒有見到鈴搖在哪裡。
他去了夜蛾正道的辦公室，正要說找不到人這件事，夜蛾正道先開了口。
「鈴搖跟著夏油傑去了東巷大廈那邊的任務。」
「——？」五條悟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啊？」
他說道：「鈴搖今天的任務不是跟我一起的嗎？她還跟我說區區一級咒靈不在話下, 這次要好好表現給我看來著？」
隨即又猜測道：「該不會是怕了吧？」
夜蛾正道面不改色：「怕不怕一級咒靈我不知道，但是我覺得, 你可以對小姑娘友好一點嗎？」
五條悟滿不在乎的語氣，「不就是質疑一下她怕咒靈, 怎麼就對她不友好了？」
夜蛾正道說道：「我不是說現在。」
「那是什麼時候？」五條悟一手撐著下巴, 嘟囔道：「再說了, 我對她不是一直都是那樣嗎，哪有特別欺負人的時候。」
夜蛾正道咳了一聲，「我也不知道你具體做了什麼，今天早上，鈴搖找到我, 不停求我可以不可以把任務換掉，問她什麼理由也不說，反正就是要求不跟你一起做任務。」
「……」
五條悟眉頭一跳，不滿道：「她這是什麼意思！有什麼不滿衝我來啊！」
「悟，你自己好好反思一下。」
「我哪有什麼要反思的！」五條悟很努力地回想了，越想越氣, 「我每天忙得不行，還要按時回來給小孩做飯，睡前還要陪她看電影，哦——」
說到這裡，他腦子裡突然有了個思路。
他猜測道：「難道是因為她想看我的影碟，我沒給她看？」
夜蛾正道覺得這個理由似乎也有道理，小孩子在這方面鬧脾氣也正常：「小姑娘想看影碟而已，為什麼不給她看？」
「……，那些，那些，哪裡適合小孩子看啊。」
五條悟挪開了視線，「就是那些老師也會藏在箱子底下的影碟啊。」
「……」
好一會兒，夜蛾正道才正了正臉色，斥責道：「你怎麼會讓鈴搖看到那樣的東西！」
「我也不是故意的啊，那些都是以前買的，上次收拾的時候順手扔到了最下面一層，我哪知道鈴搖會溜進去看到啊。」
這麼一說，他自己想通了，「哦，她太矮了，碰不到上面的，只能在下面找。」
「……」
好一會兒，夜蛾正道頭疼地捏了捏眉心，「總之，你先去把任務做了吧，這個任務你自己做也一樣，鈴搖跟著傑也不會有什麼問題，其他的事等鈴搖回來你自己解決。」
東京市區，偏離熙攘的一條街巷。
這裡大多數是廢舊的居民樓，電線縱橫連過樓棟之間，仰頭望過去時，如同將天空分成了無數塊。
咒靈袚除的時候，鈴搖看著夏油傑將咒靈收成很小的形狀，然後，吞咽下去。
這樣的袚除方式她是第一次見，不由看得目瞪口呆。
喉結微滾，咒靈吞咽了下去。
夏油傑睜開眼睛，看到鈴搖呆愣愣的模樣，「為什麼這樣看著我？」
鈴搖頓了頓，問道：「你每次吞噬咒靈……都是要這樣，把它們吃下去嗎？」
「嗯。」
「咒靈好吃嗎？」
夏油傑微微一笑，很淺，「說不上好吃吧。」
「我也覺得應該是不好吃才對……」她微微皺著眉，「那些咒靈看起來就很難看，而且又是來自人類的負面情緒，怎麼看都不像是好吃的東西。」
「嗯。」
「那你每天還吃那麼多個咒靈，這……太難受了吧。」鈴搖想像了一下，都覺得很難接受。
在咒術高專的這段時間，她雖然沒有親眼見過夏油傑吞噬咒靈，但是聽別人說過很多。
聽說他每天都要吞噬好幾個咒靈的時候，她沒有多想，以為這麼尋常的事，吞噬的方法應該就是普普通通的那種。
可她沒想到，居然真的是從嘴巴吃進去。
太難受了。
從居民樓的巷子走出來，外面連接了繁華的街道，車水馬龍，來往熱鬧。
在前往車站的路上，鈴搖看到了街邊的一家奶茶店。
她對著夏油傑說了一句等我一會兒就快不跑了過去。
奶茶的名單上名目花哨，鈴搖把菜單從上往下看了一遍，又從下往上看了一遍，實在不知道該買什麼。
奶茶店的小姐姐耐心地問道：「小妹妹如果不知道喝什麼，可以說一下自己喜歡的口味，我根據你的要求提出一點小建議。」
鈴搖想了一會兒，不知道該怎麼描述，「要甜的，喝了會讓人心情變好的。」
「心情變好？」奶茶店的小姐姐愣了一下，猜測著小女孩心情變好的原因，嘗試著推薦道：「那你要不要試試這個櫻花奶茶，粉紅色的，裡面的果凍和果肉會像櫻花一樣，很漂亮的。」
嗯……夏油傑會喜歡這個嗎？
鈴搖摸不准。
「歡迎光臨——」服務員小姐姐看到門口走進來的男人，打著招呼。
鈴搖感覺到身邊陰影一暗，隨即是夏油傑的聲音，「讓我等一會兒，是過來買奶茶？」
夏油傑來得正好，鈴搖把菜單給了他，「你選。」
手裡突然被塞了本菜單，抬眼看過去，是小姑娘眼巴巴等著的眼。
片刻後，他按照小女孩可能會喜歡的口味點了奶茶。
要付錢的時候，鈴搖搶先付了錢。
夏油傑看著她生怕被他搶了付錢機會的樣子，失笑道：「你想吃什麼可以跟我說，我來買就好。」
然而小姑娘並沒有回應他，手雙手扒在前台的桌子上，眼巴巴盯著奶茶店的小姐姐制作奶茶。
這讓夏油傑有點摸不著頭腦。
過了一會兒，奶茶做好了，服務員遞給了鈴搖。
鈴搖沒有接，而是說，「給他吧，不是給我的。」
夏油傑怔了怔，接過了奶茶。
直到出了奶茶店，鈴搖都沒有要回去的意思，甚至已經拿出手機玩了。
夏油傑這才不確定道：「這是給我買的？」
鈴搖一打開手機，就看到了來自五條悟的信息轟炸。
截止到一個小時前，在他抵達任務地點之前，都在不斷的給她發信息。
原本都是一些很正常的對話，還有罵她笨小孩之類的。
但是這樣平常的對話。
鑽進腦子裡的，只有早上那匆匆一眼的畫面。
——轟。
像是大腦被燙到了一樣，頓時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直到夏油傑的手掌摸了摸她的額頭，並輕聲說了句，「額頭溫度正常的啊，怎麼臉這麼紅？」
鈴搖這才回神。
再次開口時莫名變得磕磕絆絆，「我，我沒事，奶茶是給你買的，你，那個，就是那個咒靈應該不好吃，奶茶潤潤喉。」
「嗯？」夏油傑已經插上了吸管，喝了一口，「確實不錯，謝謝鈴搖。」
車站就在前面不遠處。
鈴搖握著手機，機身已經被她捏得發燙，短信卻遲遲沒有回。
夏油傑低頭時瞥到了她手機上的界面，一眼就看到了說五條悟在給她發信息，問了一句：「不回嗎？」
鈴搖腦子裡迷迷糊糊的，溫吞回答著：「……要回。」
夏油傑轉動著吸管，慢慢說道：「一直沒問你，今天的任務不是跟悟一起的嗎，為什麼要換成跟我一起？」
「我，……，其他人今天上午都沒有合適的時間，只有你的任務是今天上午，出發也早一點……」
盡管她說的前言不搭後語，夏油傑也聽懂了什麼意思，淡淡一笑，「躲著悟？」
「……」
她低著頭，手機始終握在手中。
夏油傑猜測道：「是悟又做了什麼事惹你不高興了嗎？」
鈴搖誠實地否認：「沒有。」
他笑了笑，「也是，你就算生氣也不會這樣躲著他，反應這麼強烈倒是第一次見，所以我有點好奇，悟做了什麼讓你寧可換一個任務？」
小姑娘沉默著。
好一會兒，才垮著眉眼，一臉不自然，「我可以不說嗎？」
夏油傑看著那張白淨稚氣的臉皺成一團，像是天要塌下來了一樣，更加好奇到底發生了什麼，同時也覺得小孩子的心思真的很有趣。
他笑了笑，「好，我不問了。不過，你打算躲到什麼時候？任務回去之後還是要見到悟的吧。」
他說完，肉眼可見小姑娘的臉皺得更厲害了。
好像真的讓她很為難一樣。
過了半晌，她格外低落地拿起手機給五條悟回了信息，也不過是挑了最中規中矩的那條信息簡短地回了句，「任務結束了，等會回來。」
五條悟像是一直盯著手機等她信息一樣，立馬回復道：「晚上寫作業的時候再跟你算賬。」
「……」
「夏油……我跟你商量件事行不行？」鈴搖抬頭，皺著眉，很為難地開口。
夏油傑笑著，「你說說看。」
「你的數學成績怎麼樣？」她眨了下眼，突然問。
「還好。」
「那以後我寫作業的時候，可不可以，就是，就是你來……」
夏油傑一聽就懂了她的意思，失笑道：「連寫作業的時間都要躲著悟？」
「也不能叫躲著他，」她的臉皺成一團，目光躲閃，看起來像是在難為情，「就是……反正就是，暫時不知道怎麼跟他面對面。」
夏油傑更好奇了。
看著小姑娘低著頭滿臉糾結，忽然有點理解了五條悟為什麼總是喜歡逗鈴搖玩。
他成心帶了點逗弄的語氣：「你如果有什麼拿不准的事，可以跟我說，我不會告訴悟的。」
鈴搖有一點點動搖，仰頭看過來，「真的嗎？」
夏油傑微笑了一下，「真的。」
「……」
好一會兒，她結束了掙扎，「還是算了……我覺得那不是什麼問題，主要還是，我不知道怎麼面對他，一想到他，我的腦子裡就是……算了，面對面的話，說不定我會死掉。」
小姑娘一字一句說得清脆緩慢，最後那句會死掉明明是個很誇張的說辭，但從她的口吻裡說出來，好像是真的覺得會死掉，很認真地考慮了這個可能性。
夏油傑失笑：「這麼嚴重？」
鈴搖認真點頭，「嗯。」
「為什麼會死掉？悟不會揍你的吧？」
「我會窒息而死，或者心跳驟停，就是那種，那種，電影裡看到的那種，一翻白眼，兩腳一蹬就死掉的樣子。」她說著還試圖比劃。
「……」
在鈴搖愁眉苦臉的時候，夏油傑拿出了手機。
雖然沒有像鈴搖那樣被短信轟炸，但是五條悟也發來了短信：「那個笨小孩什麼情況？有沒有傷到腦子？」
夏油傑回復：「沒有。」
五條悟：「那她什麼意思？幫我試探一下。」
夏油傑：「什麼意思不知道，但是她說了，見到你會死掉。」
五條悟：「？」
第100章
眼看著車就要到站的時候。
鈴搖暈暈乎乎的腦袋裡突然冒出來一個想法, 並且，在她的心底裡愈發滋長，越來越強烈。
理智上覺得, 這個想法是不對的。
可是那個畫面在腦海裡晃來晃去揮之不去, 她也不知道為什麼, 自己會有那麼強烈的好奇。
於是, 在車還沒到站的時候，鈴搖對夏油傑丟下一句：「你先回去吧，我等會自己回去。」
然後頭也不回地往回跑。
夏油傑正盯著幾十米外緩緩駛來的車, 一低頭, 小姑娘跑得特別快，轉眼都已經跑出了幾米遠。
她跑得很著急, 像是有什麼急事一樣。
鈴搖摸著記憶裡的路線，沿著街道找著最近的書店。
但是這一塊街道她來得不多, 只有當初在天國號上時, 從天國號上俯瞰人間看到的那一點印像。
兜兜轉轉跑了很久, 她才找到了書店。
好在被達摩克利斯之劍選中的王在體質方面會有加強，跑了這麼幾條街，鈴搖也只是勉強喘了幾口氣。
「歡迎光臨。」
是一家私人書屋，店主見到鈴搖進來，熱情地說道：「小妹妹需要哪方面的書？」
鈴搖回頭看看, 沒有其他的人。
她癟了憋氣，有點做賊心虛的難為情，好半晌才慢吞吞說道：「生物方面的書……」
「小妹妹是國中生嗎？」店主猜測是要教輔資料方面的。
鈴搖點頭，「嗯。」
店主為她指了個方向，「國中的生物教輔資料都在那邊，你可以看看有沒有你需要的。」
鈴搖一聽自己被誤以為是買教輔資料, 心裡也沒有那麼多難為情了，這個理由好像還挺合情合理的。
於是她少了點拘謹，往書架那邊走。
其實她目前學習的課程還沒有學到生物，對生物方面的知識完全沒有頭緒。
望著書架上五花八門的生物教輔資料，有一種看花了眼的無力感。
於是她挨著順序拿下了第一本。
她匆匆翻了一遍，全都是她看不懂的文字描述，什麼考試重點，什麼該考點建議背誦，什麼花粉什麼昆蟲，……，完全看不懂。
而且字太多了，看著也頭痛。
鈴搖放回去，又拿下了第二本。
翻了一遍，大概情況也跟上一本一樣，都是密密麻麻的文字知識點，頂多再多了幾道題。
她又放回了書架。
把書架上所有名目都翻了一遍，然而並沒有找到自己心目中的東西。
她仰著頭往其他書架走過去。
教輔資料區之外是年齡更成熟一點的受眾看的書目，也是生物方面的內容。
——《人體生理結構》。
鈴搖在一晃而過的書架上，驀然瞥見了這麼一本。
心跳在這個時候也莫名加快了起來。
她四周看了看，沒有其他的人從這裡經過。
於是她飛快的把那本書拿了下來，蹲在地上，埋著頭偷偷的翻看著裡面的內容。
由於不是教輔資料書，裡面不是干巴巴的背誦文段，配上了詳細的繪圖。
器官，結構，血液，神經。
書裡一類一類分了類別，鈴搖越往後翻越快，某個圖片一閃而過，似乎是翻過了頭，她又連忙翻回來。
反反復復，終於找到了她一眼看到的那一頁繪圖。
——「男性生殖系統包括內生殖器和外生殖器二個部分。內生殖器由生殖腺（睪.丸）、輸精管道（附睪、輸精管、射.精管和尿道）和附屬腺（精囊腺、前列腺、尿道球腺）組成。外生殖器包括陰囊和陰.莖。」
鈴搖眨著眼，很努力地試圖理解書上寫的這一行文字。
可是……她好像連字都不認識。
那是什麼丸，又是囊什麼……
旁邊的圖解上劃著橫線，將各個部位功能標了名字，鈴搖在圖上一一對比著。
字雖然不認識，但是把不認識的字當做一個符號圖案什麼的，緩慢地試圖理解著圖上面的構造。
脖子低久了有一點酸，可她好像還是沒看懂這些到底是什麼。
她回想著早上看到的那個畫面，一晃而過，只有短暫的一瞬。
……短暫得好像都沒有看清楚。
因為她現在比照著書上繪制的圖，完全想不起來到底哪一部分是什麼，她看到的那個是什麼，是這個什麼囊，還是這個什麼腺？
蹲得腳都麻了。
鈴搖還在蹲著，兩眼茫然。
她摸出手機，給桃井五月發了個短信：「 我覺得我現在是個變態。」
桃井五月正在跟籃球訓練，喝了口水，差點噴出來：「你為什麼這麼說自己？」
鈴搖給她拍了個照片，是書上的那一頁內容，「我居然在書店裡看了幾十分鐘這個。」
桃井五月看清了頁面上的內容，再次差點一口水噴出來，「你看這個干嘛？預習下學期的生物課嗎？」
「書店的店主也以為我是想學習生物課程，可是我不是，我真的是變態。」鈴搖抱著書，陷入了迷茫。
尤其是，本來早上那匆匆一眼的畫面就沒有怎麼看清楚，比照著書上繪制的圖，居然連那一點印像都沒有了，腦子裡只剩下了翻來覆去的什麼囊什麼腺。
她再次看了看書上的那個圖案。
怎麼看都覺得不像啊……這個圖上，這麼一小坨窩在一起，怎麼看都不像自己一晃而過看到的那個……
嗚，更茫然了，她看到的到底是什麼啊。
最羞恥的是，她居然就為了那麼一個畫面，在書店裡蹲了幾十分鐘，她一定是變態吧。
於是，她很堅定地給桃井五月再次回了一條短信，「我沒臉見人了，我真的好變態。」
「要買書嗎？」
頭頂。
突然出現，夏油傑的聲音。
溫和得讓人心安的語氣。
這一刻聽起來卻有點毛骨悚然。
鈴搖條件反射猛然護住胸前的書，整個身體因為過度激動往前栽了一下。
腿早就蹲麻了，於是她這一下結結實實地往前撲了下去。
夏油傑眼疾手快扶住了她，這一眼也看到了鈴搖懷裡護著的書。
只看名字都知道是什麼內容。
原本他沒有多想，但是聯想到鈴搖一系列不對勁的反應，還有那天在五條悟房間裡她拿著的影碟，以為鈴搖是看了影碟裡的內容，於是對這方面產生了好奇。
他清了清嗓子，說起這方面來有點不自然，「鈴搖，有些東西，還是長大再看比較好。」
這一句話，鈴搖的臉騰的紅了起來。
夏油傑是因為看到了她在看的書才這麼說的吧？
以他和五條悟的關系，他一定會把她在看這種書的事告訴五條悟的吧？
這下完了，五條悟馬上也會覺得她是變態了。
她站裡不安地低著頭，心裡近似絕望，好半天，才勉強呼了口氣，「你能不能……不要告訴悟。」
她的聲音太小，夏油傑沒怎麼聽清楚。
他彎腰靠近一些，「你說什麼？」
鈴搖閉了閉眼，在內心掙扎過後，認命似的說道：「算了你告訴他也沒關系，大不了我這段時間離他遠一點，盡量不跟他見面。」
夏油傑：「……」
他看著小姑娘之前還滿臉難為情，突然像是看透了生死一樣心灰意冷，有點莫名其妙。
現在的小孩子都在想什麼？
回去的路上，夏油傑拿出了手機。
五條悟後續又給他發了不少短信，即使是文字也能看得出來五條悟滿臉無語，什麼叫見到他會死，感覺五條悟現在就想把鈴搖抓過來問一問。
他給五條悟回了短信：「你檢查一下你的影碟，鈴搖是不是看到了？」
五條悟：「我怎麼可能讓她看到？那天被她扒出來之後我已經連夜扔進垃圾桶了。」
「……」
過了一會兒，夏油傑提出一個可能性：「你覺得，有沒有可能，她去垃圾桶翻出來了，回房間偷偷看了？」
「更不可能了吧，她房間哪有播放影碟的東西，哦，電視可以，但是那個笨小孩連電視都不會開。」
夏油傑保持質疑：「不會開電視？」
「你說她是不是笨蛋，她前天跑來跟我說她房間電視壞了，怎麼開都開不了，我過去一看，她遙控器都拿反了！」
「……」
夏油傑捏了捏眉心。
他回著信息，也沒注意到旁邊鈴搖的情況，直到迎面走來的人不小心撞到了鈴搖，對方連連道歉，他的注意力才被拉回來。
然後，他看到小姑娘依然是那副心如死灰的臉。
面對對方的道歉，鈴搖說：「沒關系，不用跟一個變態道歉。」
對方一愣。
鈴搖好像說了句理所當然的話，沒有覺得這句話有什麼不對，繼續往前走。
夏油傑看著小姑娘那張心如死灰的臉，不由問道：「你剛剛說什麼？」
鈴搖抬頭，「剛剛嗎？有人撞了我，跟我說對不起，我跟她說沒關系，不用跟我道歉。」
「我聽到了你說，變態？」
「哦，這個啊，我就是變態啊。」她說，「我覺得別人不用跟一個變態說對不起，所以我跟她說沒關系。」
「……」
這個時候手機振動了一下。
五條悟又發來信息，「所以你覺得，是她不小心看了影碟？」
夏油傑：「原因我不清楚，但是現在情況有變，我覺得你還是任務回來自己親自問問比較好。」
五條悟：「什麼情況？」
夏油傑：「她現在自稱自己是變態。」
五條悟：「……」
沉默了幾分鐘後，五條悟再次發來了短信：「我這邊的任務估計明天才能回來，反正你今天都要給她做晚飯，幫我問一問，她這到底是怎麼了。」
語氣裡都沒了五條悟該有的張揚，隔著屏幕都感覺得到他的有氣無力。
夏油傑回了個好，一低頭，看到小姑娘兩眼放空，機械地走著路。
又發了一個：「我覺得我在提前體驗養女兒。」
「？」五條悟，「別想占我便宜。」
夏油傑沒反應過來，「我占你什麼便宜？」
「這我未來女朋友，你養女兒，那我成什麼了？」
「……」
第101章
鈴搖好像堅信了自己是個變態。
—言—行, 都恪守著自知是個變態的言行，主動與人保持距離，生怕自己的變態會被人嫌棄。
任務回來之後, 夜蛾正道從櫃子裡拿出來糖, 打算遞給鈴搖, 作為任務的獎勵。
然而—向乖乖巧巧的小姑娘拒絕了, 義正言辭地說：「老師，不用給我獎勵，我不值得。」
夜蛾正道表示不解, 難道是在謙虛？
可是一段時間相處下來, 又覺得鈴搖並不是那樣的人，小姑娘向來實誠。
他沒多想, 直接放進了鈴搖的口袋裡，「怎麼會不值得？你的任務做的不錯。」
鈴搖把糖拿了出來, 還給了夜蛾正道。
兩眼巴巴望著那些糖, 很明顯的戀戀不舍, 可她還是堅持：「謝謝老師，可是我真的不值得。」
夜蛾正道不解，「能告訴我為什麼嗎？」
鈴搖：「因為我是個變態。」
夜蛾正道：「？」
她的目光仍然留戀在那些花花綠綠的糖果上，直覺告訴她，那些糖真的很好吃。
可是她不能要, 她不配吃糖果。
她是個變態，變態是不配吃糖果的，變態就應該深受懲罰，磨礪心智，修身養性，直到不該有的貪念私欲都消彌, 成為了正常人，才能享受人間歡樂。
這都是書上講的道理。
她現在是個變態，所以不能享樂。
夜蛾正道看著小姑娘—面不舍又格外堅定地出了辦公室。
摸不著頭腦。
夏油傑進來的時候，他問道：「你們今天的任務，遇到變態了？」
—聽到變態這個詞，夏油傑就大概猜到了鈴搖說了什麼。
他嘆了口氣，「老師，沒有遇到變態。」
夜蛾正道：「那鈴搖為什麼突然說這個？」
夏油傑也頭疼：「說實話，我目前也沒想通。」
夜蛾正道沉思了好一會兒。
沒轍。
他實在沒有養小女孩的經驗，到了手下的女學生也都是稍微大了—點的年齡。
實在摸不著這個年齡的小姑娘在想什麼。
思來想去，囑咐夏油傑：「你晚飯的時候問一問吧，如果遇到了什麼困難，及時解決。」
夏油傑想起五條悟也對自己說過類似的話。
所以他是真的提前體驗養女兒了嗎？
怎麼這個活顛來倒去都落在自己手上。
好在，除了張口閉口堅持自己是個變態之外，其他時候還是正常的樣子。
吃完飯，她已經自覺地拿出作業開始寫，不會做的題目，還會詢問他。
作業寫完，按部就班地開始背誦書目。
寫讀書筆記。
比起很多不愛學習不愛讀書的叛逆期小孩，鈴搖的自我管理實在是太讓人省心了。
大概在明天五條悟回來之前，都能這樣平穩的度過吧。
大概。
直到晚上的時候有受重傷的咒術師被送到了咒術高專，家入硝子想偷懶把救治的事交給鈴搖。
原本還在想該怎麼跟鈴搖說，結果，鈴搖很自覺地走了過來，「我來救他吧。」
家入硝子對此很開心，「那我在這裡等你救完了—起回宿舍吧。」
鈴搖對此卻拒絕了，「不用了，硝子姐姐自己先回去吧。」
家入硝子愣了—下，沒想到會被拒絕，因為鈴搖平時還挺喜歡粘著她的，「怎麼了嗎？」
鈴搖眉眼垮了下來，很失落地說：「因為我是個變態。」
家入硝子：「……」
—秒後，家入硝子掏出手機，「是不是五條欺負你了！我這就打電話幫你罵他！」
鈴搖的表情更失落下去，滿臉自責，「不是他的問題，是我的問題，是我的心理變態了，我沒法面對他了。」
「……？」
救治結束以後，家入硝子整理著醫務室。
還是沒忍住，給五條悟發了個信息，「你到底對鈴搖做了什麼？」
五條悟這次回信息很及時，「？」
「怎麼連你也這麼問我？」
家入硝子：「還有誰這麼問你了嗎？」
剛發送過去，又發了—句：「既然那麼多人都這樣問你，你有沒有好好反思—下，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
「……」
五條悟很抓狂，「 我！根本！不知道！那個笨蛋！在想什麼！」
「天天黏在一塊還不知道人家在想什麼？你好差勁。」家入硝子毫不留情地嘲笑。
「今天這個我是真的不知道怎麼回事！她一大早來叫我起床，然後自己莫名其妙換了任務，—整天都不搭理我，我完全沒有思路嘛！」
家入硝子懷疑自己眼睛瞎了，再次看了—遍五條悟發來的短信，「誰叫你起床？你還需要別人叫起床？你就是一晚上不睡都活蹦亂跳的吧？」
「當然是借口啊。」對此，五條悟回答得理所當然。
家入硝子猜到了他的心思，噫了—聲，「歌姬要是知道你的所作所為，估計明天咒術界要少—個咒術師。」
「所以她單身啦∼」後面還發了個咧嘴笑的表情，格外欠揍。
家入硝子無語：「我覺得你離單身也不遠了。」
由於今天晚上五條悟不在，沒有了睡前看電影的活動，鈴搖睡得很早。
她還做了—個很怪異的夢。
夢裡反反復復上早上的那個畫面。
五條悟從浴室走出來，浴衣系帶尚未系好的時候，下擺寬敞搖晃露出結實精瘦的腰腹。
她在夢裡的反應變遲鈍了，於是沒有來得及轉身，五條悟—抬頭，將她看了個正著。
夢裡的五條悟瞬間挪到了她的面前。
狠狠敲了她的腦袋，說道：「你是變態嗎？—直盯著我看？」
變態這個詞戳中了她的心事，於是她大驚失色慌忙閉上了眼，「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可不可以不要這樣說我。」
夢裡的五條悟比現實中還讓她不知所措，他像魔鬼一樣不停叫她變態。
鈴搖瘋狂搖頭否認。
最後，五條悟邪魅—笑，拉著她的手往他腰腹下面摸過去，「為什麼否認！你就是變態！你就是變態！」
鈴搖拼死掙扎，夢裡的五條悟反而笑得更邪魅，嘴角都要拉到耳根去了。
於是在夢裡，她的手就這樣被拽了過去，沿著他的腰腹往下—摸——
為什麼毛茸茸的？
呃，手感有點像鈴鐺的貓腦袋。
但是毛質不太一樣，比貓的毛更硬—些，而且還要長一點……
她到底摸了個什麼？
難道男人的隱私部位只有很多很多的毛發嗎？
鈴搖掙扎著沒抵過心底的好奇，緩緩睜開了眼。
然後。
她看到了—雙藍色的眼睛。
小太陽鏡懸在了鼻尖上，露出的眼像冰晶一樣冷冷定在她身上，還帶著點不耐煩。
她的手，正扣在他的頭頂上。
他銀白淺色的發絲在她的賬手掌間，被揉成了—團。
見她睜開了眼，那雙冰魄—樣的眼微微眯了起來，有點意味不明的危險，「你睡覺的時候還有多動症的毛病？」
他不鹹不淡的開口。
鈴搖—個激靈清醒了過來，再看了看面前—副想揍人模樣的五條悟，不確定道：「我現在還是在做夢嗎？」
五條悟二話不說在她腦袋上錘了—下。
好痛。
他冷哼一聲，「你覺得呢？」
結果，沒有他預想中的眼淚汪汪，反而看到小姑娘露出喜極而泣的表情，「太好了，我終於醒了，不是做夢就好，不是做夢就好。」
鈴搖這個反應讓他不免好奇，問道：「做了什麼夢，說給我聽聽。」
「……」
小姑娘哽了哽，夢裡五條悟邪魅—笑拉著她的手往下摸的畫面又浮現出來，她後怕得頭皮發緊。
「還是不要了吧……好恐怖。」她甚至不禁皺了眉。
五條悟更有興趣了，「還是第—次看你說什麼東西恐怖，你之前看恐怖片都說無聊，到底是什麼夢？恐怖到什麼程度？」
隨著他眨眼的好奇目光投過來，鈴搖的腦海裡將剛才夢裡的畫面與面前重疊，驚恐地閉上了眼。
她連連搖頭，「我不想再回憶了，太恐怖了。」
「行吧。」五條悟看鈴搖反應真的很激烈，也不強迫她了，他抬手—指，「那你，什麼時候打算把手放下來？」
鈴搖—怔，目光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自己的手還抓在五條悟的頭頂上。
像是被燙到了—樣，她瑟縮了—下猛然收回手，「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腦海裡—晃而過又是剛剛的夢，夢裡的五條悟對她邪魅—笑，拽著她的手—個勁往下摸。
所以她摸到的那個毛茸茸的東西……是五條悟的頭發嗎。
還好還好。
實在是太嚇人了……
鈴搖在這裡暗自松了口氣，氣還沒提上來，眼前的光線忽然一暗。
她一抬眼，近在咫尺的是五條悟的鼻尖。
他站了起來，俯身在她身前，雙手撐在她的兩側，將她籠罩在他身體的陰影裡。
這忽然拉近的距離，鼻息間都是他的氣息，還有他定定望著她的眼。
本就攝人心魄的藍，因著他專注的凝視而變得更深邃，如同連綿不絕的冰川。
鈴搖縮了縮，總有種不好的預感，「那你、你干嘛？」
「你從昨天早上就莫名其妙的，很多人找我告狀。」他的眼就在面前幾釐米的地方，眼睫細細密密，「你是自己說清楚，還是我問？」
「……」
鈴搖往後縮了縮，然而背後抵著牆壁，她退無可退。
而身前是他稍微低頭就能碰到的鼻尖，她被困在其中無處可逃。
她別開了臉，生無可戀地閉上了眼，「……」
然而眼皮一合上。
呼吸間都是他的氣息，溫熱的，熾烈的，干淨得像盛夏午時枝葉間隙下的光點。
他的氣息像是毒，引誘著她的思緒變得更加沒有思考能力。
於是腦子裡的畫面更混亂了。
—時間冒出來很多東西，那到底，是什麼囊，還是什麼腺啊……
不、不對，她為什麼這個時候還在想這些東西啊。
難道她真的是變態嗎。
嗚，她不能成為變態的啊，變態不是好人，會被討厭的。
還有夢裡的五條悟邪魅—笑不停叫她變態變態變態。
在腦海裡揮之不去，變態這個詞怎麼逃也逃不掉，可是，可是她真的不想成為變態。
「等、等等，你，你哭什麼？」
五條悟看著眼前的小姑娘眼睛—閉，接著就開始掉眼淚。
他連忙抬起手，把她眼淚抹掉，結果小姑娘眼淚掉得更凶了。
「等—下啊鈴搖，你到底發生了什麼你先告訴我啊！」
「別、別哭了行不行。」
「鈴搖？」
「……」
「我就是嚇唬你的啊，我哪能真的對你做什麼，你別哭了，我不問了行不行？」
他說完，鈴搖抽抽噎噎地抬頭看過來，怕他反悔似的，「真的嗎？」
她的眼睛哭得濕漉漉的，眼睫都綴著濕潤的水漬。
五條悟起身去扯了—張紙，給她擦著眼睛上的眼淚，有些好笑：「至於被嚇哭嗎？我哪次真的把你怎麼樣過？我到底有多讓著你你不知道嗎？」
「……，我，我不是被嚇哭的。」鈴搖閉著眼，感受著他手指拂過的柔和，抿了抿唇。
五條悟看著她乖乖閉著眼的臉，略顯稚氣，皮膚是牛奶一樣的白，眼睫因為不安而輕顫著。
鼻尖小巧，再往下，嘴唇不安的抿成直線。
他喉結滾了滾，再次開口時，自己都沒察覺地低了幾分，「那是因為什麼？」
鈴搖小聲的郁悶著，「我不能說，我說了之後你會罵我是變態。」
「？」五條悟手指停頓下來，「我還想問你呢，聽說你今天一直自稱自己是變態？」
「……」
好一會兒，鈴搖睜開眼，可憐巴巴地請求他，「我可以不是變態嗎？」
五條悟—臉莫名其妙，「誰這樣說你了嗎？」
鈴搖想了想，「嗯。」
「誰？」
「……，你。」
五條悟忍了忍，—巴掌拍在了她腦門上，「就算我讓著你，你也給我有點分寸，這種無賴的話不要張口就來，我什麼時候說過你是變態？」
「……剛剛做的夢。」
「你做的夢關我什麼事？！」
「那你在夢外不會覺得我是變態吧？」她謹慎的試探著。
五條悟上下掃了她一眼，看她一臉慫慫樣子，嗤笑了—聲，「我倒希望你是個變態。」
鈴搖茫然：「為什麼？變態不是壞人嗎？」
五條悟笑了—下，眼尾上揚，有點惡劣，「什麼時候對我做點壞事啊，鈴搖？我隨時准備好的哦。」
「……」
—股腦竄上腦門的。
又是夢裡五條悟邪魅—笑拽著她的手往下摸的樣子。
她後背發寒，伸手把他推開：「變態！！！」
像是急眼了的兔子，急得跳腳，卻毫無殺傷力。
五條悟卻唇角彎了彎，把擦眼淚的紙團扔進了垃圾箱。
起身往廚房走過去，「早點這樣不就正常多了？起床，吃早飯。」
第102章
以前不知道五條悟到底有多忙, 印像裡，似乎只要到了晚上，總會在房間裡見到他。
在高專的這段時間才親眼所見, 五條悟的任務似乎很多很多。
那天早上做噩夢醒來, 五條悟出差回來出現在自己床頭, 並且給自己做了早飯。
隨後, 她就把答應了的每天早上叫他起床給忘記了。
於是第二天早上的時候。
她接到了五條悟的電話，彼時她還在睡夢中，迷迷糊糊間接通了電話。
「鈴搖, 你不會還在睡覺吧？」
聽筒裡傳來五條悟的聲音, 她瞬間清醒了一半。
她揉了揉眼，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迷迷糊糊, 「你有什麼事嗎？」
「我什麼事？你不會就忘了自己答應過我什麼吧？」
她揉著眼，大腦還沒完全醒, 「我答應過什麼？」
「過來, 叫我起床。」
「……」鈴搖想起來了, 但是同時，也覺得莫名其妙，「可是你現在不是已經醒了嗎？」
「我先睡了，五分鐘內，我要看到你。」
然後, 啪的一聲，電話掛斷了。
聽著電話裡戛然而止的靜音，鈴搖揉著尚未完全清醒的眼，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
那就再睡四分鐘好了。
留一分鐘穿鞋跑到對面他的宿舍，應該來得及。
於是鈴搖再次閉上了眼。
原本打算眯四分鐘，結果睜眼的時候, 一看時間，居然過去了一個小時！！
鈴搖瞬間清醒，匆匆穿上鞋就往對面宿舍跑。
鑰匙開了門，一推門，沒人。
上次的情景有點心理陰影，鈴搖沒敢輕舉妄動，臥室的門也沒敢去開。
好一會兒，聽到房間裡依然一點動靜都沒有，連浴室也沒有聲音，她才遲疑著推開了臥室的門。
在緩緩拉開的門縫裡，也沒有看到五條悟的身影。
最後，她直接把門打開。
五條悟的房間空空蕩蕩。
鈴搖愣愣的站在原地看了很久，又把五條悟的宿舍都找了一遍，哪裡都沒有五條悟的身影。
她從五條悟宿舍出來，准備回自己宿舍的時候，隔壁夏油傑宿舍的門開了。
夏油傑從裡面出來，抬眼看到她，「早上好，你在找悟嗎？」
鈴搖嗯了一聲，「他怎麼不在房間？」
夏油傑說，「他今天有一個要出差的任務，他沒有告訴你嗎？」
「……」
鈴搖小聲說，「他可能是要告訴我的，是我睡過頭了。」
夏油傑笑了笑，「吃早飯了嗎？」
「……沒有。」
「換個衣服來找我吧。」
鈴搖回到了自己的宿舍，打開衣櫃找衣服的時候，才看到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她拿起來一看，是五條悟給她發了短信。
「這次任務比較麻煩，過幾天才能回來，有事可以找傑幫忙。」
他發來的信息語氣太平靜，跟印像裡不太一樣，她回復道：「你在不高興嗎？」
「我為什麼要不高興？」回得很快。
鈴搖想了想，「我不知道，所以才問你。」
「你再仔細想想？」
「是因為我睡過頭了嗎？」她試探著問。
「不錯，變聰明了。」
這毫無語氣起伏的誇獎，她一點都感覺不到五條悟在誇自己聰明。
她道歉：「對不起，最近睡得不好，所以今天早上很困。」
「所以我也沒有把你吵醒，只能自己不高興一會兒了。」
他還發來了一張照片，他的眉眼故意做著難過模樣的鬼臉。
可是他的臉生得好看，這樣鬼臉的表情放在他的臉上，絲毫不覺得怪異，反而是隔著照片都可以感覺到他的張揚。
像盛夏濃烈的陽光，所到之處，都是金燦燦的明亮。
鈴搖嘴角爬上笑容，莫名的心情很好。
她給五條悟回了信息，「那你什麼時候回來？」
「一個星期吧。開始想我了？」他絲毫不掩飾自己的心思，問題向來直接。
鈴搖握著手機，莫名其妙很想唱反調：「還沒有開始。」
結果這句唱反調好像殺傷力不夠。
屏幕那頭的五條悟並沒有被打擊到，反而更得意忘形了，「那就從現在開始。」
「……」
下午的太陽很大，鈴搖坐在台階上等著夏油傑出來。
她沒有什麼困意，自己在房間也無聊，於是蹲在院子裡看了一個中午螞蟻搬食物。
鈴搖第一次看到其他生物的活動，碼字排成一串忙忙碌碌的樣子，她看得很有勁，不知不覺都過了一個中午。
直到頭頂的光線被擋住。
鈴搖怔了怔，抬頭，看到一張陌生的臉，是個很漂亮的女生。
她剛剛摘下機車頭盔，長發飄散下來，身段被盛午的陽光勾勒得明媚，她笑得好看，「螞蟻很好看嗎？」
鈴搖沒見過她，但是她很漂亮，她不由多看了一眼，「嗯，很有趣。」
「之前好像沒見過你，你是高專的新生？」她眨著漂亮的大眼睛打量著她，充滿新奇。
鈴搖搖了搖頭，「只是暑假暫時在這裡。」
她一秒就反應了過來，咧嘴笑著，「哦是你啊，我聽高層那邊說過，是高層那邊安排過來的實習生。怎麼只是實習，不打算入學高專嗎？」
鈴搖沒想過這個問題，想了一會兒，老實地說：「爺爺沒有提過這個。」
「原來是個乖孩子啊。」她四處張望了一下，「對了，你們學校的那兩個帥哥呢？」
鈴搖不知道她指的是誰，但是帥的話，她心裡只有兩個名字，「悟和夏油嗎？」
她的目光再次拉回她的身上，眼神多了一點好奇和審視，「這個稱呼，很親昵呀？你跟他們兩個關系很好嗎？」
她的目光看得鈴搖不太舒服，頓了頓，她點頭，「是好朋友。」
「那他們現在在哪裡？」察覺到鈴搖略帶警惕遲疑的目標，她笑了一下，「啊忘記做自我介紹了，放心，我不是壞人，我也是一名咒術師，而且是特級哦。」
接著，她把散落下來的頭發甩到身後，對鈴搖友好燦爛地笑著，「我叫九十九由基。」
「方便帶我去找一下他們兩個嗎？」
「……」鈴搖說，「悟不在，夏油的話，可能還沒睡醒。」
九十九由基皺了皺眉，她眉眼好看，即使皺眉也帶著魅力。
她順勢在鈴搖旁邊坐了下來，撐著下巴，「怎麼回事啊，難得來一次，居然一個都見不到嗎？」
鈴搖繼續低頭看著螞蟻，「你是特意來找他們的？」
「其實也算是路過？」九十九由基笑著，「這個不重要啦，本來還打算趁今天要到他們的聯系方式，看來不順利啊。」
鈴搖頓了頓，目光從螞蟻上挪開，看向九十九由基，「你要他們的聯系方式？」
「是的哦，同為特級，還是要好好相處的嘛。」她神秘一笑，「雖然我有一點私心，那兩個家伙很受歡迎的。」
頭頂的陽光逐漸覺得有點曬。
遠處樹林間嘶啞著蟬鳴，咿咿呀呀扯著日光，讓人覺得熱得不耐煩。
鈴搖看著那群螞蟻有條不紊排著隊，好一會兒，她說：「夏油我不知道，悟的聯系方式你拿不到的。」
九十九由基一怔，「嗯？為什麼？」
鈴搖面不改色地說：「他很小氣，他不願意給別人。」
「是這樣的嗎？」九十九由基摸著下巴，「聽說那家伙囂張得不行，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很強，居然連個聯系方式都這麼小氣嗎？這，完全出乎意料啊。」
鈴搖繼續面不改色地說：「他就是這樣的。」
「算了，反正他今天也不在，下次再說吧。既然夏油也還沒醒，那我去其他地方轉一轉。」
九十九由基站了起來，走之前朝她揮了揮手，「我先走了哦小妹妹！」
「好的。」
鈴搖繼續低頭看著螞蟻。
過了好一會兒，有風吹過，那嘶啞的蟬鳴好像也沒有那麼煩人了。
鈴搖眼看著那群螞蟻搬完食物回了洞穴，再也沒有出來過，她才站了起來。
她拿出手機，給五條悟發了短信：「以後不要給別人你的聯系方式。」
這次五條悟似乎恰好有空，很快就回了信息：「你惹什麼事了？」
五條悟這個反應讓她很郁悶，「你怎麼知道。」
「如果你再大一點我會覺得你在吃醋，但你現在這個樣子，只有一個答案。所以你惹什麼事了？」
這段文字，鈴搖反反復復看著。
什麼叫再大一點就是吃醋，難道年齡小就不叫吃醋嗎，吃醋是按照年齡來分的？
難道她長大一點就會喜歡吃醋嗎？
應該不會吧，她不喜歡醋，還是甜食更好吃一點。
算了，想不通就不想了。
鈴搖回了信息，「你認識九十九由基嗎？」
「聽說過。」他回。
「她來高專了，想要你的聯系方式，我說你很小氣，不願意給別人。」
五條悟：「？」
「我小氣？」
鈴搖眼看著五條悟語氣危險起來，連忙把自己想好的措辭發了過去，「我知道你不小氣，所以我才提前跟你說一下，你以後就不要給別人聯系方式了，不然別人會覺得我在說謊。」
「？」
五條悟：「你就因為這個，讓我不要給別人聯系方式？」
「嗯。」
「你倒是會先斬後奏啊，我要是不同意呢？」
鈴搖沒想過這個問題，她慢慢打字，「這麼簡單的事……你應該不會不同意吧？又不麻煩。」
「這是麻煩的問題嗎？」
「不是嗎？」
「……」
過了一會兒，五條悟的信息又發了過來，「那就作為交換吧，以後你也不可以給別人你的聯系方式。」
鈴搖看著這個交換條件，發出疑惑：「為什麼？我又不小氣。」
五條悟回她：「我小氣。」
第103章
鈴搖看了一個下午的螞蟻, 坐久了也覺得有點無趣。
夏油傑從辦公室那邊出來的時候，看到鈴搖還坐在檐下台階上，驚訝道：「鈴搖, 你在這裡坐了一個下午嗎？」
跟他一起出來的, 還有九十九由基。
她捧著頭盔, 也驚訝地說：「小妹妹, 你還這裡看螞蟻啊？」
「看螞蟻？」夏油傑說。
九十九由基回答他，「是啊，我剛剛進來還沒見到你們的時候, 先碰到了這個小妹妹, 她一直在看螞蟻呢。」
夏油傑出來的時候，原本表情不多的面孔, 因著九十九由基的話露出了一點淺淡的笑意。
不甚明顯。
就好像，因為情緒不太好, 所以即使聽到有趣的事也提不起多高的笑意。
九十九由基戴上了頭盔, 騎上了機車, 道了別就離開了。
機車的轟鳴漸漸遠去。
夏油傑沒有朝她走過來，而是對她揮了揮手，笑得很淺淡，「陪我走一走嗎？」
鈴搖站了起來，拍了拍裙擺, 小步跑到了他的面前，「可以。」
夏油傑低頭看了一眼她小跑過來的臉，不由多了一點笑意，「蹲了一個下午不覺得曬嗎？其實你可以拒絕，我自己走一走也一樣。」
鈴搖不答反問：「九十九由基是不是跟你聊了什麼讓你不開心的事？」
夏油傑一怔，「為什麼會這麼想？」
「因為我感覺得到, 你的情緒跟之前不太一樣。」鈴搖仔細想了想，說道：「感覺是不太開心的事。」
「算不上不開心吧。」
他抬起了腳步，沿著高專的石板路往外走著。
鈴搖連忙跟上，在一旁，聽到夏油傑緩緩說道：「只是多了一種方向，一時想不清楚該選擇哪個方向，那種站在十字路口，無論選擇哪一個方向都讓人茫然的感覺。」
高專外的樹木林立，郁郁蔥蔥。
蟬鳴嘶啞，混著盛夏的風，顯得頭頂的日光格外漫長。
在這明亮得幾乎晃眼的光線裡，夏油傑的笑容顯得更加落寞。
鈴搖眨了下眼睛，「沒有第三種方向嗎？」
夏油傑低頭，微微笑著，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笑她天真，「應該沒有了吧。」
「可以說給我聽聽嗎？」
「鈴搖，你是站在救人那一方的吧？」他沒有回答，而是忽然問了她這樣一個問題。
鈴搖仰頭看著他在明晃晃的陽光裡淺淡的笑，點了點頭，「嗯。」
「無論什麼人都會去救嗎？」
「嗯。」
「如果他無惡不作，做盡壞事，你也會救嗎？」
鈴搖茫然地思考著，「那種人能救得回來嗎？」
「所以，救得回來的話，你還是選擇救吧？」
「嗯。」
盛夏的陽光熱得連蟬鳴都顯得煩躁，空氣熱得沒有一絲多余的風。
在粘稠的、令人窒息的炎熱溫度裡，夏油傑仍然微笑著，可是他的側影像是隨時會從面前消失。
然後，他抬起手，揉了揉她的頭發。
他的動作向來溫柔，不像五條悟那樣惡劣地搖得她頭暈，夏油傑的手掌就像此時夏日炎炎裡溫涼的樹蔭，柔和而安心。
她聽到夏油傑說，「真好。」
那時候她不解，「什麼真好？」
他也只是微笑著說，「堅持自己的方向吧。」
於是那天是鈴搖最後一次在夏油傑的臉上看到那樣的笑容。
在那之後，他對這一天的談話只字不提。
一如既往的，在五條悟不在的時候給她做飯，寫作業的時候也會在一旁看著她，一起做任務的時候，會在旁邊看著她。
只是他的笑容很難再看到。
鈴搖問過他是不是不開心，夏油傑的回答也只是一個她聽不懂的答案。
他說，「這個夏天太漫長了。」
鈴搖只好安慰他，「沒關系，這個月過去就沒有那麼熱了。」
暑假過得很快，在咒術高專的時間也很開心，唯一讓人覺得不太滿意的是五條悟的任務太多了，隔三差五就會去很遠的地方出差。
於是鈴搖的大多數任務都是跟著夏油傑。
在某天任務結束的時候，夏油傑看她熱得出了很多汗，給她買了個冰淇淋。
鈴搖看到任務交涉出來的夏油傑手裡還拿著個冰淇淋，眼睛頓時亮了起來。
夏油傑遞給她之後，她心花怒放地說了句，「跟夏油一起做任務太幸福了。」
夏油傑說：「跟悟一起的話他也會給你買的。」
鈴搖想了想，應該也是。
她突然想起來很久之前剛剛認識五條悟的時候，他們兩個還是一起做任務，但是到了高專以後所見到的，他們似乎都是在單獨行動。
鈴搖問道：「你們為什麼不一起做任務？」
夏油傑當她是小孩子嘴饞，笑著說：「就算我和悟一起做任務，你也只能吃一個冰淇淋，吃多了會著涼。」
「我記得以前你們是一起的。」
片刻的沉默後，他仍然微笑著，說道：「因為到了夏季的時候，詛咒大量爆發，咒術師人手不夠，能單獨解決當然是最好了。」
好像也有道理。
鈴搖被說服之後就沒再多想，專注吃著冰淇淋。
直到冰淇淋見了底，她戀戀不舍地舔了舔唇角，將包裝盒扔進了就近的垃圾桶。
回頭時，才看到夏油傑靜默的臉。
緊繃的下頜。
平靜無波的唇線。
他的目光落在遠方，是她看不懂的遠方。
盛夏的光線熱烈燦爛，卻仿佛無法將他照亮半分，他在灼灼烈日裡，如同陰冷的樹影，隨時會隨著日落而消逝。
「嗯？」
夏油傑感覺到衣袖上的拉扯。
低頭。
鈴搖對他說，「你等我一會兒，十分鐘，好不好？」
夏油傑對誰都很溫和，「可以。不過你要做什麼？不要跑太遠。」
「不會的，就在我們剛剛過來的那邊。」鈴搖松開了他的衣袖，跑開前衝他揮手，「很快！」
鈴搖回到了任務過來時的那條路，找到了冰淇淋的那家店。
此時正有一對情侶在商量點單。
女生糾結了很久，吃這個呢還是吃那個呢，男生在一旁哄著她，兩人膩膩歪歪糾結了很久，還是沒能點單。
鈴搖看著著急。
她把自己的錢包拿了出來，翻了翻裡面的錢，只留了一張車費的錢，其他的全部遞給服務員，「姐姐，我很急，可不可以讓我先點？」
服務員一怔，低頭看著這個只比櫃台高一點的小姑娘，抱歉道：「小朋友，還是排隊吧。」
反倒是那對情侶被她吸引了視線。
女生看了一眼桌子上的錢，冷嘲熱諷道：「小朋友，你哪來的那麼多錢？不會是偷了家長的錢吧？」
「是我的零用錢。」鈴搖解釋。
「零用錢？」女生塗著精致的美甲，那甲片在桌面上磕了磕，發出刺耳的聲音，「這些錢可不是一個小孩子該有的金額，你還是老實點回家還給大人吧。」
鈴搖第一次遇到說話這麼奇怪的人，讓她有一種講不通道理的感覺。
這個時候，有一只手伸了過來。
將她的那些錢撿了起來，往她的手裡一塞，然後擠到了她和那對情侶之間，將她擋在身後。
鈴搖抬頭，只能看到她甩到背後的長發。
「不會吧，不會現在的人連這點錢都沒見過吧？這點錢就叫有錢了？那你們也太窮酸了吧。」
九十九由基笑了一聲，拿出錢夾，隨手抽出一疊紙鈔拍在了那對情侶面前。
清脆的聲響，她笑著說：「這些錢，讓你們現在在我的面前消失，夠吧？」
那對情侶臉色已經發黑，尤其是那個女生格外氣憤，她眼皮一掀，嗲嗲的朝旁邊的男友撒嬌：「親愛的，我們可不能這樣被人侮辱。」
那個男人的目光從九十九由基出現開始，就時不時往她身上瞟，看到九十九由基甩出來的一疊鈔票以後，目光更是冒光。
但是抵不過女朋友一聲撒嬌，不能在好不容易追到手的女朋友面前丟了面子。
於是他硬氣了起來，不客氣道：「不要以為你——」
「轟！」
那個男人的話還沒有說完，兩個人一起被丟出了門口。
九十九由基拍了拍手，把錢收了回來，笑得好看，「明明可以得一筆錢，非要選擇挨揍。總不能因為我漂亮，就不把我當成特級吧？哦，忘了，普通人可能並不知道什麼是咒力。」
她轉身，對上鈴搖漆黑的眼，笑著揮了揮手，「又見面啦，小朋友。」
鈴搖眨了下眼，「謝謝你。」
然後，轉身對呆若木雞的服務員說道：「我要一個香草味冰淇淋。」
服務員慢半拍反應過來，磕磕絆絆地說，「好、好的，請稍等。」
九十九由基露出一個頭疼的表情，「反應也太平淡了吧？好歹我們也算是認識的哦？」
鈴搖覺得她說得有道理，雖然不知道為什麼，第一次見九十九由基的時候，自己不太喜歡她。
也不知道她有沒有要五條悟的電話號碼。
不過出於禮貌，她還是決定回應一下，於是隨口問了句：「你也在這附近做任務嗎？」
「哈，當然不是。」她倚在櫃台上，漂亮的長發垂著，「我才並不做任務，吃喝玩樂什麼都在行，做任務，還是算了吧。」
「哦。」
九十九由基對於她的敷衍露出了頭疼的笑意，「剛剛好歹也是幫你解了圍吧，怎麼這麼冷淡？跟五條一樣難搞啊。」
突然聽到五條悟的名字，鈴搖皺了皺眉，但還是沒忍住問道：「跟悟有什麼關系？」
她神秘一笑，「不瞞你說，我前幾天去他出差做任務的地方找過他。結果那家伙居然真的如你所說，太小氣了，連個聯系方式都不給，於是我這一趟一點收獲都沒有。」
「……」
鈴搖看向她，「你去他出差的地方，找過他？」
「是啊。」她沒察覺鈴搖沉默下來的臉，仍然自顧自說著：「想碰碰運氣嘛，想著總不能當面拒絕，結果你猜那家伙怎麼說？」
鈴搖不太想跟她說話，但是對五條悟的回答很好奇，於是問道：「他怎麼說的？」
九十九由基清了清嗓子，學著五條悟的語氣：「沒人跟你說過嗎，我很小氣，不給別人聯系方式。」
學完了，她無語地嘆了口氣，「我還以為他那個張揚的性格，還有那張臉，又是五條家的繼承人，應該是到處開屏的花孔雀類型，想不到居然這麼禁欲？」
「……」
「不過我還蠻喜歡他那種類型的，但是有點可惜。」九十九由基輕飄飄的嘆了口氣。
鈴搖實話實說：「我沒有聽出來你在可惜。」
九十九由基輕笑了一聲，「小朋友說話太誠實了吧？」
「不過可惜倒是有一點，聽說他以前有個未婚妻，幸好後來不了了之，不然我也沒機會去蹭他一頓飯。」
「你好，香草冰淇淋做好了。」
服務員適時打斷了對話，將香草冰淇淋遞了過來。
話題被打斷，九十九由基也跟她道了別，「你的冰淇淋買好了，那我也先走了，下次再見吧。」
幾分鐘後。
夏油傑看到鈴搖返回，將冰淇淋遞給了他。
他其實猜得到鈴搖跑回去是要給他買冰淇淋，所以沒有阻止。
只是，為什麼買個冰淇淋，鈴搖看起來情緒變得很不高興？
他問道：「發生了什麼事嗎？」
鈴搖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這讓夏油傑更摸不著頭腦。
好一會兒，她才抬起頭，很難過地說：「我也想去悟出差的地方找他蹭飯。」
夏油傑一怔，「他不是還有兩天就回來了嗎？你這個時候過去蹭飯，不如等他回來。」
她沉默著，沒回答。
低垂著腦袋，也看不清她的表情。
夏油傑以為她還在想去五條悟出差的地方，正打算開口。
這時候鈴搖抬起頭，問道：「如果他的未婚妻回來了，他是不是就不能給我做飯吃了？」
第104章
回去的路上, 鈴搖明顯的沉默了很多。
雖然她向來是安安靜靜的，但是她此時顯然情緒低落很多，一直望著車窗外, 安靜得像是睡著了一樣。
夏油傑手機裡編輯好了短信, 打算給五條悟發過去。
但是最終, 還是刪掉, 只發了一句，「鈴搖不太開心，你回來之後問一問吧。」
短信發送之後, 夏油傑就收起了手機, 沒有再等回復。
他的頭仰著，視線落在了車頂的天花板上。
耳邊是車輛行駛的聲音, 混雜著夏日的炎熱。
空氣裡是人群汗液的氣味，還有人吃了泡面的刺鼻味, 混在一起, 並不好聞。
有小孩在哭鬧, 父母吵罵，其他乘客不耐煩地抱怨。
這一切，在溫度炎炎的夏日裡，都顯得格外煩躁。
他閉上了眼，試圖清淨一點。
但是無限放大的感官, 那股騰起的煩躁像是從四肢百骸鑽進了心髒血液裡，無法有片刻的緩解。
下車回到了高專。
鈴搖直接回了自己的宿舍。
天氣很熱，她打開了空調，但是在空調降下溫度之前，房間裡仍然很熱。
她又打開了電風扇，坐在桌子前, 風扇對著腦門一頓狂吹。
好不容易涼快了下來，她才注意到手機在震動。
她拿起來的時候，手機上的來電還在孜孜不倦的震動著。
——快點長大啊笨蛋。
這是五條悟的備注。
每次他電話過來的時候，屏幕上都跳躍著這行字。
好一會兒，她才接通。
電話一通，那頭傳來了好幾天沒聽到的聲音，拖著長音，「鈴——搖——？」
鈴搖吹著風扇，看著飛速旋轉的扇葉，「有事嗎？」
他反而笑了起來，「這麼冷漠，看來是真的不高興了？什麼事啊，說出來給我聽聽。」
「是夏油跟你說的嗎？」
「那不然呢，我總不能在你身上裝了監控吧。」
風扇轉動著嗡嗡的聲音。
「……」
在她沉默了這一會兒，五條悟聽到了她面前的風扇聲，「怎麼不開空調？」
「我開了。」
「開了空調還吹風扇？也不怕著涼。」五條悟說，「把風扇關了。」
在房間坐了好一會兒，其實已經涼快了下來。
她盯著風扇轉動的扇葉，開口時，語氣是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會生硬的任性，「我不關。」
「……」
說完就開始後悔。
自己為什麼會說這種話啊，完全是不講道理。
躊躇了一會兒，她還是在理智的驅使下道個歉。
只是，她聽到五條悟的笑聲傳來。
他似乎沒有因為她突然的蠻不講理而惱怒，反而還笑得樂不可支。
「……你笑什麼？」鈴搖突然覺得自己剛剛的蠻橫很沒面子。
好不容易不講理一次，怎麼對方的反應像是她在開玩笑一樣。
他收了收笑聲，好笑道：「不會吧，到底什麼事啊，讓你不高興成這樣？」
「……」
不提還好，提了心情更郁悶了。
鈴搖賭氣似的把風扇開高了一檔，風扇轉動的嗡嗡聲更大了。
五條悟聽見了，責備地說：「讓你關掉風扇，你還開得更大了？」
「……」她悶著頭吹著風扇。
額前的碎發被吹開，風正正對著額頭，風量很大，她不由眯了眯眼。
五條悟開始凶巴巴地威脅她：「你最好是別讓我回來的時候發現你生病了。」
鈴搖哦了一聲。
繼續吹風扇。
五條悟：「……」
兩天後，五條悟任務回來。
回房間洗了澡換了衣服，直接去了鈴搖的房間。
一推門，推不開，門從裡面反鎖了。
五條悟咣咣咣敲門，「鈴搖，你搞什麼？你反鎖干嘛？給我開門！」
「……」
又等了一會兒，還是沒有人開門。
連個腳步聲都沒有。
五條悟卷了卷額前的發梢，卷起來，松開，又卷起來。
如此玩了幾圈，他懶散一笑，「行，喜歡反鎖是吧。」
他松開了發梢，從門前離開，頭也不回。
幾秒鐘後，鈴搖聽到窗戶傳來熟悉的聲音。
伴隨著玻璃碎成千萬個碎片的巨大嘩啦聲，如同玻璃堡壘在頃刻間支離破碎，轟轟烈烈。
她一怔，轉頭。
五條悟剛剛從窗外跳上來，蹲在她的窗戶上，正衝著她囂張地笑：「嗨——小鈴搖。」
他背對著外面的日光，明晃晃的光線將他的輪廓勾勒成一條蜿蜒的銀河。
星輝斑斕落在了他的發梢，綴在他的眼底，無數道璀璨奪目的日光裡，他才是那個閃爍著光芒的太陽。
笑容也一樣耀眼，囂張，且欠揍。
在她發愣的一瞬間裡，五條悟從窗台上跳了下來，長腿幾步就邁到了她的面前。
他蹲了下來，與她視線持平。
那雙好看的眼上下掃視了她一遍，而後露出一個笑容，「這不是好好的嗎，干嘛反鎖門？」
「……」
鈴搖坐在房間中央，愣愣看著他。
五條悟有點摸不著頭腦，「怎麼這樣看著我？不會吧，這樣就嚇傻了？」
他一說話，鈴搖眨了下眼睛，遲鈍地回神。
目光定在了他身後的窗台，「你怎麼把我窗戶給弄碎了，我怎麼跟夜蛾老師解釋？」
「嗯？實話實說啊。」他彎眼一笑，絲毫沒有不安，「就說是五條悟弄壞的。」
「……」
「哦。」
她轉回頭。
繼續折著手裡的紙星星 。
手上這顆已經折了一半，被五條悟打斷了，她繼續把它折完，然後往面前的瓶子裡一扔。
紙星星落進瓶子之後，在瓶底晃了幾圈才安穩下來。
五條悟看了看她面前裝紙星星的瓶子，又看了看手邊放著的折紙長條，再看了看鈴搖悶著頭折星星不想搭理他的樣子。
「你什麼時候開始折星星了？」
鈴搖折著星星，回答他：「昨天做任務的時候買的。」
他問：「你買這個干嘛？」
她張口，還沒發出聲音。
五條悟拖著長腔啊了一聲，笑著說道：「送給我的？」
鈴搖看他一眼，繼續折紙星星，「你要也可以給你。」
「……」
五條悟眯了眯眼，「什麼叫我要也可以給我？不是送給我的？」
「不是送人的。」
「你在不高興什麼？」
「因為……」她猛然打住，睜大眼睛，看向五條悟眯著眼笑的表情，後知後覺反應過來，「你在套我的話？」
他笑眯眯地點頭，「看來在高專的這段時間，你變聰明了一點嘛。」
「……」
鈴搖轉回頭，繼續折著紙星星。
好一會兒，回答他，「現在還不知道。」
「——？」五條悟一臉無語，「不是兩天前你就在不高興了嗎，什麼叫現在還不知道？」
鈴搖嫌他吵，「你不要打擾我了好不好，反正等會兒就知道了。」
五條悟氣笑了，干脆往她旁邊一坐，「行，我不打擾你，但是麻煩你告訴我一下吧，等會兒是什麼時候？」
鈴搖折好了一顆，扔進了瓶子裡，「折完星星就知道了。」
又拿一條新的紙條，折下一顆。
五條悟看著那還有不知道多少的紙條，再看看她的速度，估計要能折一個下午。
「鈴搖。」
他在旁邊冷不丁開口。
鈴搖：「你說。」
五條悟挑了下眉，「我困了。」
鈴搖轉頭看向他，覺得他莫名其妙，「那就睡覺啊。」
他四周環顧了一圈她的房間，「我睡哪？總不能睡你的床吧？」
鈴搖也覺得不妥，「你……」
他自顧自的說話，吊兒郎當地打斷她的發言，「我倒是不介意？——所以，我可以睡你的床嗎？」
鈴搖看著這張說話時湊到自己面前的臉，此時正對著她忽閃忽閃地眨眼。
很惡趣味的捉弄。
她把他的臉推開，「不可以。」
他的臉被她推開在米遠以外，「好失望哦。」
語調輕飄飄的，他說的失望一點信服力都沒有。
他把她的手拿了下來，繼續坐在她旁邊，「你放心啦，我不會睡你的床，你繼續折星星吧，折完了要告訴我為什麼不高興哦？」
「嗯。」
鈴搖把手收了回來，重新拿了一條折紙。
展開，折疊。
只是，她才來得及折一個紙痕，肩膀上忽然一沉。
五條悟的聲音拉近了很多。
就在她的耳邊，他的聲音低沉，近在耳邊時多了幾分柔和，如同夢囈，「但是肩膀借我睡一下，可以吧？」
「……」
折紙僵在手中，久久沒有折下第二個紙痕。
肩膀上微沉的重量，他的腦袋擱在她的肩膀上，發梢貼著她的脖子，柔軟，還有一點癢。
他似乎是打算就此安頓下來了，還把眼鏡也摘了下來，往面前一放，然後舒舒服服地閉上了眼。
近在耳邊的嗓音低沉倦懶，「折好了叫醒我哦。」
半晌，鈴搖喉嚨間才發出一個音節，「嗯。」
日光傾斜，破碎的玻璃窗如同一個洪流泄口，撞破的碎片散落了一地，在光線下如同熠熠生輝的星星。
鈴搖僵硬的保持不動，只有手指折著星星。
房間就這樣安靜了下來。
只有耳邊淺淺的呼吸，還有他的發梢被風吹動時，拂過她的脖頸，癢的卻好像不只是皮膚，還有胸腔裡溢出的悸動。
她嘗試著開口，「……悟？」
「……」
沒有人回答她的房間裡，他下巴微微動了動，下巴的棱角摩擦著肩膀，像是在她肩膀上撒嬌的貓。
連聲音都不由放輕，「你真的睡著了嗎？」
「睡著了哦。」他在她的耳邊回答。
「騙人，明明還在講話。」
他笑了一聲，很淺很淺，呼吸在她脖頸間輕柔而過。
低柔的回答倦懶得像是貓，「你這小孩怎麼回事，吵我睡覺。」
他的責怪顯得漫不經心，更像是在撒嬌。
「……」
鈴搖從始至終端正坐著，甚至不敢有半分的偏頭去看他。
最後，總算是把所有星星折完。
她把裝滿星星的瓶子拿過來，頓了頓，嘗試著把他叫醒，「悟，我折完了。」
他卻躺在她的肩膀上，沒有要起來的意思：「那你說吧。」
「問題很嚴肅，你還是坐起來吧。」她提議道。
五條悟沒有一點要聽從的意思，反而往她肩頸間更深的靠了靠，無賴得理直氣壯，「不要。」
「那……我直說了。」
「嗯。」
她捧著星星瓶，「你的未婚妻為什麼跟你分手了？」
——嘶。
窗外的蟬鳴過分喧鬧。
在窗戶破碎以後，那些蟬鳴更吵鬧了許多，清晰得似乎掩蓋了其他所有的聲音。
原本以為五條悟的反應會很強烈，因為未婚妻這事，算是隱私，連夏油傑都不知道的事情，想來算是極為隱秘的隱私。
所以，她才會糾結那麼久，不知道要不要問出口。
但是實際上，五條悟好像一點反應都沒有。
他仍然懶懶散散地靠在她的肩膀上，像是在曬太陽的貓。
五條悟抬起手，舉到了她的面前。
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我沒有未婚妻。」
然後又伸出一根手指，「第二，你因為這個不高興，為什麼要折完星星才能問，這兩者的聯系是？」
鈴搖捧著星星瓶子，溫吞地說：「單數就問你，雙數就不問。」
隨後她聽到五條悟低笑一聲，「那我該感謝星星？」
鈴搖沒理解，「為什麼要感謝星星？」
「感謝它是單數，如果它是雙數，有個笨小孩估計還要自己悶頭不高興很多天。」
「……」鈴搖聽懂了，五條悟在說自己這個行為幼稚，她抿了抿唇，「我不高興也是我自己郁悶，又不礙著你什麼。」
聞言，一直賴在她肩膀上不肯走的五條悟終於坐了起來。
只是他並沒有坐直回去，傾身在她面前，突然的靠近，他高大的身形有點壓迫感。
胳膊撐在她的身側，跟她靠得很近。
近到可以看到他藍如星海的眼眸，沒有了小太陽鏡的遮擋，藍得格外攝人心魄。
他靜靜看著她，眼睫細細密密，過了一會兒，他對著她忽然一笑，「你是不是不知道什麼是喜歡一個人？我教你。」
「第一點呢——」
「……」
耳邊的蟬鳴愈發喧囂。
鈴搖在他雙臂和身體圍困的籠罩裡，只能不自覺地捧緊玻璃瓶，這才後知後覺的發現自己在緊張。
「你不高興的時候，我會比你更不高興。」
「第二點，不知道你在因為什麼而不高興的時候，我會比你更煩躁。」
「所以麻煩你，以後有什麼問題，不要問紙星星，直接，來、問、我。」
他低頭，看向她手裡捧著的星星瓶子。
直接拿了過去。
手心一空。
而後是他燦爛的笑容，「那我就收下了哦？」
明晃晃的日光。
喧囂的蟬鳴。
眼前的藍色眼眸，清晰地映著她緊張無措的樣子，如同裝滿了一整個夏日午後。
第105章
「你真的沒有未婚妻嗎？」
五分鐘前, 鈴搖給五條悟發送的短信。
至於為什麼要發短信，因為五條悟又出差了。
對於明明才見到沒多久又馬上出差，鈴搖也逐漸產生了不滿的情緒。
於是在五條悟出發前, 還問過他, 可不可以跟他一起出差。
而五條悟的回答是, 「做任務太麻煩了, 下次專門帶你出去玩吧。」
鈴搖很想說，她不是想出去玩，她只是不想那麼多天見不到他。
然而, 下一秒, 五條悟燦爛笑著說，「你如果真的想我想到沒有我就不行, 那我倒是可以考慮一下哦？」
於是鈴搖紅著臉指責他這樣說很不要臉。
五條悟絲毫沒有被罵的自覺，「干嘛害羞？」
「我沒有害羞。」
鈴搖徹底打消了要跟他一起出去做任務的念頭。
見她說不去了, 五條悟揉了揉她的頭發, 「那就乖乖在高專寫作業, 我不在的時候要聽傑的話。」
五條悟說的這句，不在的時候要聽傑的話，搞得好像她是托管兒童一樣。
不過也確實跟托管兒童差不多了。
她的宿舍位置在五條悟對面，而夏油傑的宿舍在他旁邊，於是她跟夏油傑的宿舍也很近, 平時吃飯都是去夏油傑的宿舍蹭。
寫作業的時候也是問夏油傑，做任務也是跟著夏油傑。
這個在咒術高專的夏天，幾乎都是這樣過的。
只是臨近開學了，鈴搖的作業還有很多沒有做完，她也就沒再跟著夏油傑去做任務，而是待在房間裡寫作業。
手機振動。
五條悟回了她信息, 「鈴搖，你自己看一看聊天記錄，認真數一遍，這個問題你問過我多少次了？」
好不容易等到了回信，居然是這種不耐煩的回答。
鈴搖不高興地說：「是你說的有問題直接問你。」
「那也拜托你不要問這麼多遍行不行？你就算一萬遍，答案也是沒有未婚妻！」
他緊接著又發了第二條，「真是奇怪，也不知道你又是從哪聽來的，讓你深信不疑。」
「九十九由基。」
鈴搖毫不猶豫地把九十九由基供了出去，對於這個打小報告的行為莫名覺得很舒服。
然而，五條悟並沒有像她預想中的那樣對九十九由基一陣吐槽。
而是笑她幼稚，「你跟她更熟還是跟我更熟，她說一句你就信了，我回答你幾遍了你怎麼還是不信？」
「……」
這讓鈴搖更不開心了。
她回信息：「那你跟九十九由基很熟嗎？」
五條悟無語：「你覺得呢？」
「我覺得你們很熟。」
「？」他迅速回信息：「這又是你從哪聽來的？」
「九十九由基說的。」
五條悟徹底無語了，「到底為什麼她說什麼你就信什麼！」
「她可以去你出差的地方找你吃飯，可是你卻不讓我跟著你一起。」
「……」
五條悟沒有理解，「難道傑做的飯不好吃嗎？為什麼非要跑這麼遠來找我吃飯？」
窗外的蟬鳴吱吱呀呀。
格外吵鬧。
鈴搖看了好一會兒，把手機屏幕摁滅，放到了一邊。
想了想，又拿起來放進了櫃子裡，櫃門一關，手機徹底消失在了自己的視野。
這才繼續寫作業。
只是房間裡只有她一個人在，格外安靜，過了一會兒，手機振動的嗡嗡聲還是從櫃子裡傳了出來，鑽進耳朵。
筆尖停頓，好半天，她才注意力專注繼續寫著作業。
然而作業只寫了幾個字，她終於忍不住，把筆一放，去打開了櫃子。
手機裡是五條悟剛剛發過來的信息，「這次任務的地方那麼偏僻，你跟著一起的話，坐車吃住都還要管你這個笨蛋，而且任務的地方在村莊裡，飯也沒什麼好吃的，你跟著我去干嘛？在高專吃傑做的飯不好嗎？」
鈴搖氣不過，「九十九由基為什麼可以去找你吃飯？」
五條悟：「？」
「為什麼又提到九十九由基？」
鈴搖胸口悶悶的，「為什麼不可以提？」
窗外的蟬鳴咿呀嘶啞。
越聽越覺得吵鬧。
鈴搖拿起空調將溫度再降低了一點，不然總感覺房間裡的溫度太讓人煩躁。
手機遲遲沒有信息過來。
短暫的等待時間顯得格外漫長。
終於，手機震動了一下。
鈴搖拿起來一看，是一條轉賬信息提醒。
五條悟剛剛給她轉了一筆錢。
接著，他的信息也發了過來，「你如果想來，也可以來。自己坐車過來，車費給你轉過去了，傑估計很忙，沒空陪你。應該不會坐錯車吧？」
隨後而來的，是一張照片。
他對著鏡頭笑，身後是他任務的地點，破破爛爛的小村莊，連腳下的地面都是泥濘，整體透露著貧窮。
「真的很偏僻哦？還是在高專等我吧，乖一點啊鈴搖。」
鈴搖覺得自己胸口悶悶的感覺並沒有疏散。
聊天記錄往上，停留在五條悟那句為什麼又提到九十九由基。
她返回打字窗口，氣悶地打字：「我不去了，你跟別人一起吃飯吧，從現在開始我不想理你，你也不要理我。」
然後，她把手機關機。
往抽屜裡一鎖。
正好手機也沒有多少電了，她也懶得充了。
外面的蟬鳴喧鬧，她聽著咿咿呀呀的嘶叫，悶頭寫著作業。
直到到了晚飯的時間，夏油傑還沒有回來。
肚子餓得難受。
夏油傑的任務都在東京範圍內，往往都可以在晚飯時間趕回來，今天卻久久沒有消息。
又等了一會兒，還是沒有等到夏油傑回來。
飢餓的感覺並不舒服。
這讓她想到了養父母出事的那天晚上，也是這樣餓著肚子等到了很晚很晚，一直沒有等到他們回來。
那種孤獨又害怕的感覺，像是與飢餓融合，只要肚子餓，就會復刻那時候彷徨等待著的慌亂。
只是，那天晚上她沒能等到養父母回來，卻有五條悟陪著她去報了警，又給她煮了一碗面。
那是她第一次是五條悟煮的東西。
面條很好吃，騰著熱氣。
其實那時候她壓根沒有想到五條悟會做飯。
因為他一直以來給她的印像是自大狂妄的，是唯我獨尊的，是被人簇擁著俯視眾生的那一類。
做飯這種事有太多的煙火氣，總覺得放在他的身上有些違和。
可是那碗面出乎意料的好吃，在她茫然又無措的那個夜晚，掌心溫熱。
躊躇了好一會兒，鈴搖緩緩打開了抽屜。
找出了手機。
給手機充上電，然而手機已經因為耗盡了電量自動關機了，她只能等一會兒才開機給五條悟發信息。
坐久了也有點累。
鈴搖換上了鞋，想去外面走走，看看家入硝子在做什麼，有沒有什麼需要幫忙的。
但是沒想到的是，路過夜蛾正道的辦公室門外時，門匆忙打開，與夜蛾正道撞了個正著。
夜蛾正道看到了鈴搖，那雙緊促的眉眼忽然一亮。
如同看到了救星，「鈴搖，對，我怎麼沒想到呢？」
他目光急切地看過來，「鈴搖，現在有一個任務需要你完成，而且，這個任務誰也不能告訴，一定要完成，只有你能完成。」
鈴搖怔愣著，因為她頭一次在夜蛾正道的臉上看到這樣的表情。
焦急，無措，不可置信，慌亂。
還有在看到她之後，眼底恍然燃起的希望。
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也看得出來是很重要的任務，她也嚴肅以待：「夜蛾老師，您說吧。」
夏日的夜幕降臨得要晚一些。
已經傾斜的日光將填空鋪成銀灰的暗沉，一身淺淡光線裡，如同地獄降臨前緩緩布下的帷幕。
樹木林立的郁郁蔥蔥裡，螢火急促地飛行著，像是穿梭而過的銀河。
耳邊是幾分鐘前，夜蛾正道一字一句的鄭重其事。
「傑殺了一百多個人，把任務的村莊裡所有人都殺掉了。」
「時間已經過去了三個小時，但是沒有任何地方可以找到他的蹤影。」
「現在還不知道他的想法，是任務中發生了什麼不得不殺掉普通人的異變，還是他自己本身有了那樣的念頭……如果是後者，現在需要找到他，以防他殺更多的人。」
「可是……完全沒有思路，完全不知道他去了哪裡。」
「但是當務之急，是把他殺掉的一百多個人復活，這樣或許還能將上面的人瞞住，當做沒發生一樣，否則就算找到了他也會被判定為詛咒師，那樣就真的回不來了。」
「鈴搖，你先去把村子裡的人救活，至於他的蹤跡，我再想想辦法。」
流螢在發絲間、衣袖間翩飛穿梭。
前行的速度很快，如果此時有人在，會看到一道流星一樣的光迅速劃過。
快速移動。
雖然比不上五條悟那樣的瞬間移動，但是類似於飛行的穿梭，也能夠加快抵達目的地的速度。
這也是鈴搖的能力之一。
只是她很少用。
威茲曼在給她測算出她所有的能力之後，微笑著感嘆：「鈴搖會是一位很強大的王哦，總感覺是天生為了救很多人而存在的，不過，也跟你的能力所代表的名字很符合嘛——救贖，本來就是救人的意思。」
黃金之王依然很嚴肅，也很直白，「鈴搖，不要懼怕你的達摩克利斯之劍，不要逃避。」
懼怕。
是的，一直以來，逃避的原因是懼怕。
「誒誒誒，我們為什麼會躺在這裡？」
「不知道啊，好像是有咒靈來攻擊我們？」
「可是不是派了咒術師來解決嘛，對了，那個咒術師呢，怎麼沒看見？」
「已經走了吧。」
村民們醒了過來。
鈴搖躲在村莊外面一棵樹木的背後，仰起頭，看到高空上懸掛著的那把達摩克利斯之劍。
許久後，她伸出了手。
流螢聽得懂她的想法，將她環繞住。
星風爍爍中，她閉著眼，眼睫輕顫著。
要救人，要救更多的人。
這是她的責任，也是她下定了決心要做好的事。
「麻煩你們，帶我去找到夏油吧。」
「拜托了，找到他。」
……
「鈴搖，不要害怕你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可是……那些噩夢真的很可怕，只要用了達摩克利斯之劍的力量，就會有噩夢冒出來，夢裡的畫面……真的很可怕。」
「別怕。」黃金之王已經蒼老的容顏凝視著她，溫和地說，「你要記著，救贖別人，也是在救贖你自己。」
「別害怕，黑暗也好，陰霾也好，你只管前進。」
……
第106章
破舊的巷子, 垃圾擠滿了本就不大的垃圾桶，旁邊還有堆斜肆意的垃圾。
蒼蠅雜亂飛舞著，有人經過時, 絲毫不懼怕, 仍然囂張地縈繞在自己的領地。
這個巷子周圍都是貧窮的居民樓, 橫亙搭建的電線幾乎遮住了一眼望過去的天空。
居民樓的隔音效果並不好, 鍋碗瓢盆碰撞的聲音，孩子哭鬧的聲音，夫妻吵架的聲音。
二樓的窗戶突然打開, 有人探出頭來不耐煩地衝對面吼著：「大晚上的家裡死人了嗎！哭什麼哭！不會哄孩子就把嘴縫上！」
孩子哭鬧的聲音更凶。
不多時, 對面的窗戶也打開，手裡握著鍋鏟的中年婦女尖著嗓子叫罵回來。
地面是濕漉漉的, 常年在這個位置傾倒髒水，石板上都凝成了一層污垢。
連走路都要小心踩滑。
蹲在牆根的酒醉男人不耐煩地掏了掏耳朵, 但是早已習慣了巷子裡的吵鬧, 絲毫沒有受影響, 始終醉醺醺地眯著眼。
直到，這個時候巷子裡走進來一個小女孩。
首先晃入視線的是小姑娘細白的腳踝，再往上，是小腿。
這樣干淨又純粹的小姑娘在肮髒貧窮的街巷裡並不多見，一進入視線, 就像獵物一樣，讓人多了想要毀掉她的心思。
「小朋友，來這裡是要找人嗎？」
鈴搖走進巷子裡的時候，前行的路被一個酒醉的男人攔住了。
巷子本就不寬，他躺在那裡，絲毫沒有讓路的自覺。
他身上的酒氣並不好聞。
鈴搖微微皺了眉, 「你有什麼事嗎？」
手心的螢火微弱地跳躍著，正在這裡辨析著夏油傑留下的痕跡。
由於已經過去了很久，夏油傑的氣味減淡了很多，螢火辨認所需要的時間也變多了，因此她在這一帶徘徊了很久。
酒醉的男人嘿嘿笑著，打了個酒嗝，伸手要去摸鈴搖的臉，「我這不是看你眼生，怕你找不到路，想幫幫你嗎？你要去哪兒啊，叔叔帶你去。」
鈴搖側開了臉，避開了他的觸碰，「我不需要。」
說話的時間，螢火已經辨認出了夏油傑的氣味，閃爍著告訴她信息。
鈴搖立即抬起腳步往螢火指引的方向走過去。
馬上就可以見到夏油傑了。
心底一直沉壓著的不安總算落下來許多。
酒醉的男人卻突然像是發了瘋一樣，攔住了她的去路，擠眉弄眼笑得很惡心，「小妹妹干嘛走得這麼快？還是跟著叔叔吧，叔叔保證讓你……」
——砰。
面前那張醉醺醺的臉忽然重重倒地，他的透露在地面上碎成一團血肉模糊的泥濘，混著地面上的污穢，血腥又肮髒。
隨著酒醉男人身體倒下。
面前被他擋住的視野也出現在鈴搖面前，她的正前方，走過來時的巷尾。
熟悉的身影，是她找了一整天的人。
遙遙相對，他對她笑了一下，一如從前，率先打了招呼：「鈴搖，你怎麼跑到這裡來了？」
他的長發散在背後，只扎了一個小小的丸子。
笑容，有點虛假，有點不真切，跟自己記憶裡總是溫和的笑容不太一樣。
鈴搖收起了流螢，急匆匆跑了過去。
到了他的面前，拽著他的衣擺再三確認，「你真的是夏油嗎？」
夏油傑笑著，「是天氣太熱了嗎，怎麼會問出這種問題，我除了夏油傑，還能是誰呢？」
「……」
她愣愣著抬頭，看向他的眼。
光線已經昏暗下來的傍晚，他站在自己面前，她已經很久沒有見過夏油傑露出微笑，可是此時的微笑讓她覺得更陌生。
她回頭，放出流螢，先把那個醉酒的男人救活。
夏油傑在此時開口道：「他剛剛想傷害你，你也要救活他嗎？會不會也太善良了一點。」
鈴搖沒有回頭看他，「都是人類。」
「沒有用處的人類。」
「……」
流螢收回，鈴搖緩緩放下手。
「我才想問你，為什麼要殺他？」她回頭，眼底的茫然和不可置信毫無保留地看向他。
「首先他根本傷害不了我，其次，就算他有那樣的意圖，把他打暈不就好了，讓他受傷吃點教訓不就好了，他的罪過根本沒有到要用生命來償還的地步。」
夏油傑面色不改，只是沉默看著她，連笑容的弧度都沒有變。
開口時，卻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而是說道：「你是怎麼找到這裡來的？」
鈴搖抿著唇，很執著：「你先回答我。」
他笑著，「你不說也沒關系，我也只是隨便一問。」
夏油傑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轉身准備離開，「回高專去吧。」
鈴搖追了上去，跟在他的身側，「那你呢？」
「我？」側臉裡，可以看到他下巴輕抬的笑，「我還有很多事要做。」
鈴搖直接的說：「殺更多的人？」
他分了一點目光給她，「看來你這趟過來並不是完全沒有目的啊，是來勸說我，逮捕我，還是，陪我一起叛逃？」
鈴搖皺著眉，她不抬習慣夏油傑此時說話的語氣。
她誠實地說：「我是來帶你一起回高專。」
夏油傑的唇角仍然掛著淡漠的笑容。
直到這個時候——
「咕。」
夏油傑低頭，看到鈴搖一臉窘迫，他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肚子餓了？」
「……嗯。」鈴搖覺得很丟臉，在這麼重要的時候，居然肚子叫了。
「怎麼還沒到晚飯的時間肚子就叫了？」夏油傑笑了一下，這個笑容把他的陌生感拉近了一些，「我不在了，沒人給你做飯吃嗎？硝子應該在的吧。」
「……我從昨天晚飯就沒吃。」
「……」
沉默了好一會兒。
夏油傑收斂了笑意，沒有再說話，但也沒有要趕她走的意思。
鈴搖跟著他在巷子裡繞來繞去，終於到了一棟老舊的居民樓，跟著他走進了樓道裡。
然後，他拿出鑰匙，打開了一扇門。
鈴搖好奇問道：「你是打算以後住在這裡嗎？」
夏油傑還沒有回答她，門在這個時候開了。
迎面傳來兩個小女孩清脆的聲音：「夏油大人回來啦！」
門一開，兩團小女孩撲過來，一人抱住夏油傑一條胳膊。
「今天晚上晚飯吃什麼？」
「夏油大人今天累不累呀！」
兩個小女孩很喜歡他，抱著他的胳膊說話。
這時候也注意到了跟在夏油傑身後的鈴搖。
她們的眼神變得警惕了很多。
其中一個女孩的性格溫和許多，「夏油大人，她是什麼人？」
另一個女孩則沒那麼客氣，好不掩蓋地表達了不滿，「身上沒有咒力的普通人，為什麼會跟著夏油大人？」
她們的話語讓鈴搖有點局促，站在原地，好像自己是個貿然闖入的局外人，打擾了別人的世界。
夏油傑對其中一個女孩說道：「美美子，去拿雙拖鞋出來。」
這一聽是要把鈴搖留下來的意思。
另一個女孩明顯不樂意了，「夏油大人，我們為什麼要收留一個普通人類？」
「她不是非咒術師。」他沒有說她不是普通人，而是非咒術師。
他站了起來，把門口讓出個位置，回頭對鈴搖說道：「進來吧。」
夏油傑去做飯了。
留下兩個女孩在客廳玩著，但是兩個人似乎都不喜歡她，跟她壁壘分明，坐在沙發的另一頭。
鈴搖本就不善言辭，對於這樣明顯的敵意，她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於是就這樣沉默著，直到晚飯做好。
飯菜裡還是熟悉的，屬於夏油傑的味道。
從昨天晚飯開始，她已經三頓飯沒有吃了，如果不是有能力撐著不會餓死，她早就已經沒有力氣了。
盡管不會餓死，但是飢餓的感覺也並不舒服。
這頓飯她吃得很沉默。
菜菜子和美美子依然不喜歡她，故意坐得離她很遠，夏油傑也沒有制止，因為他並沒有打算讓鈴搖待太久。
他說，「吃完飯，我送你去車站，回到高專以後……」
「你呢？」鈴搖打斷他。
夏油傑面色不改，「我還有其他事做。」
鈴搖沒有吭聲。
好一會兒，她遲疑著開口，「明天再趕我走可以嗎？」
這時候菜菜子抗議著叫起來，「你的意思是晚上要睡在我們家嗎？就算你賴一個晚上，夏油大人也會趕你走的，干嘛死皮賴臉的？」
「菜菜子。」夏油傑敲了敲碗，「吃飯的時候不要說話。」
菜菜子瞪了一眼鈴搖，但還是聽話地閉嘴了。
夏油傑再次看向鈴搖，「是想給悟他們傳消息嗎？」
鈴搖搖頭，「我出門的時候很匆忙，沒帶手機。」
她什麼都沒帶，夜蛾正道說完，她就毫不猶豫地趕去了村莊。
夏油傑不置可否，說道：「晚上不太安全，你今晚就在這裡睡吧，我的房間是那個。」
他指了個方向。
話音一落下，鈴搖還沒說話，菜菜子立即反對道：「那怎麼可以！那夏油大人睡哪裡！」
夏油傑對她說道：「今晚約了詛咒師見面，我本來就不會回來睡。不過，菜菜子，你不要總是這樣針對鈴搖。」
「……知道了。」菜菜子不情不願地答應了。
她的目光卻依然對鈴搖有敵意。
鈴搖不再說話，盡管夏油傑還是對她很照顧，但是感覺自己的存在很多余。
明明在昨天之前，還不是這樣的。
不知不覺之間，夏油傑就已經不再是那個在高專裡陪著自己寫作業，給自己做飯，帶著自己一起做任務的夏油傑了。
他會給自己買冰淇淋，還會微笑著關心她是不是不開心。
他比五條悟溫柔，也比五條悟好說話。
可是這一刻她突然後悔，自己昨天不該跟五條悟發短信生氣的。
不該說出不想理他了的話。
不該對他發脾氣。
不該說那樣的氣話，因為現在，她真的很想很想，很想見他。
就像在那個等了很久都沒有等到養父母回來的晚上，只要一個電話，他就出現在她的面前。
陪著她從警署出來，給她煮了好吃的面。
那時候，明明心底是此起彼伏的不安和慌亂，可是只要他在身邊，就不會覺得害怕。
那樣的感覺，從前沒有多少深刻，此時卻前所未有想他。
很想很想他。
第107章
夏油傑聯系了詛咒師見面, 這是真的。
從昨天殺光了村子裡的人之後，就已經沒有了後退的路，按照自己臆想了無數次所謂可行的方案, 開始試著聯系詛咒師那邊。
然而, 已經凌晨入夜的寂靜裡, 菜菜子和美美子早就已經睡了, 夏油傑走出巷子的時候，卻迎面撞上了本該也在睡覺的鈴搖。
月光傾斜，朦朧的光線裡, 瘦瘦小小的小姑娘站在巷口。
身上還穿著那身裙子, 安靜地望著他，無聲地擋住了他的去路。
好一會兒, 夏油傑笑了一聲，「在高專的這段時間對你也不是毫無用處啊, 現在也會用裝睡這樣的手段了？」
他說的話並不好聽, 盡管他的笑意熟悉, 可是說出來的話卻不再溫和。
鈴搖站在他面前，沒有動搖，在夜深人靜的巷子裡，再次說出自己的請求，「夏油, 跟我回高專吧。」
難得的，這次他沒有把她當做聽不懂的小孩子。
朦朧的夜色裡，他的輪廓模糊不清，好一會兒，才聽到他低聲說：「鈴搖，你要知道, 有的事情一旦開始，就不能回頭了。」
他繞開了她，繼續往巷子外走。
只是，腳步在下一刻被禁錮住，無法動彈。
夏油傑低頭，看到了圍繞在自己周圍的流螢，在漆黑無聲的夜裡，爍爍熒光格外亮眼。
那些流螢化作絲線，緊緊地捆住他，讓他無法行動，無法掙脫。
夏油傑挑了下眉，看向她的目光說不出來是誇獎還是嘲諷，「第一次體驗你的能力呢，很厲害。」
鈴搖平靜地與他對視，語速不快，「我背不動你，不然我很想直接把你這樣捆著帶回去。我來得匆忙，也沒有帶手機，現在只能等悟找到我，讓他把你帶回去。」
夏油傑笑了一聲，並不在乎她軟綿綿的威脅，「把你打暈的話，你手裡的線是不是就松開了？」
他目光看過來，落在她拽著流螢化作的銀絲的手上。
鈴搖心中升起警惕，手心拽緊了一些。
頓了頓，迎上他的目光，「沒關系，就算你掙脫逃跑了，我也會找得到你。」
「從昨天晚上到現在，你找我花了一天的時間吧，一天的時間，足夠我躲得遠遠的了。」他嘴角噙著笑，像是在故意逗她，沒有一絲一毫的畏懼。
她搖了搖頭，「不是，我花了一天才找到你不是因為你很難找，而是我先去找到那些被你殺害的人，把他們復活之後，確定了沒有遺漏的傷亡，才來找的你。實際上，找到你用不了多久。」
聞言，夏油傑始終游刃有余的笑容逐漸收斂。
月光微涼裡，他的目光也說不上多麼溫和，「你把他們復活了？」
鈴搖握緊手裡的線，「嗯。村子裡的人，你的父母，所有人都復活了。所以，只要你想回頭，隨時都可以回頭。」
她頓了頓，又說道：「只要你願意。」
巷子兩側的居民樓遮住了夜空。
只留下一片窄窄的月光，那些冰涼的月光落在夏油傑的肩膀上，將他的身影鍍上了一層銀霜，他如同一尊靜止不動的雕塑，在黑夜裡無聲地沉睡。
過了好一會兒，他唇角帶起很淺的笑容，近乎涼薄：「我已經決定好了。」
淺淺的月光泄下，將他的輪廓勾勒成淡漠的模樣，盡管那樣的笑容依然溫和。
鈴搖沒有退縮，說出自己的想法，「我會一直跟著你，你殺多少人，我就救活多少人，你隨時都可以回頭。」
然後……
然後等悟出差回來，找到她，還有夏油。
只是這一次她沒有聽到夏油傑的回答，因為在她話音落下時，鈴搖忽然感覺到後頸一陣鈍痛，她的意識逐漸模糊。
在徹底暈厥過去之前，她看到自己手中的絲線松了手，流螢四散，如同失去了方向的逃難，在漆黑的夜裡雜亂無序的翩飛著，煞是美麗。
他的腳步慢慢走到她的面前，把她抱了起來。
意識消失前聽到的最後一句話是，「回高專去吧，別再跟著我了。」
還有一聲，她聽不懂的嘆息。
光線刺痛。
鈴搖睜開眼時，看到窗外明晃晃的太陽，她一怔，隨時猛然驚醒，坐了起來。
她第一時間環顧了一下四周，意識漸漸回籠，認出了這裡是夏油傑的房間……他離開高專以後的新住處，昨晚給她安排的房間。
那夏油傑去哪裡了？
鈴搖穿上鞋，匆匆往外跑。
一開門，跟迎面推門而入的女孩撞了個正懷，對方啊呀了一聲，極度不滿地說道：「你這個人怎麼回事啊，跑這麼快干嘛！」
鈴搖下意識道歉。
菜菜子哼了一聲，也不多說，開門見山道：「算了，我本來也是想把你叫醒的，雖然夏油大人說讓你自然醒了再把你送走，但是我可不喜歡你待在這裡。正好你也醒了，那你走吧。」
她似乎連看都不願意多看她一眼，往旁邊一站，把門口的位置讓了出來，「夏油大人吩咐我要把你送到車站，但是吧，你應該不需要我送吧？聽說你從夏油大人以前就讀的學校找到了這裡？那你應該也能自己找回去哦？」
說完，菜菜子走了出去，把夏油傑交給的面包和牛奶扔給了鈴搖。
鈴搖接得不准，掉到了地上，她撿了起來。
……牛奶還是熱的。
面包是她喜歡的草莓味。
以往跟夏油傑一起做任務的時候，他給她買過蛋糕和冰淇淋，她都是選的草莓味。
鈴搖輕輕眨了眨眼，把那點莫名滾燙的濕熱眨了回去。
她假裝不在意菜菜子的冷嘲熱諷，抬頭問道：「夏油呢？」
「不關你的事！」菜菜子一點都不想回答她關於夏油傑的事，只想讓她快點消失，「你快點走，以後別來打擾夏油大人了！我們咒術師，才不需要跟你這種普通人相處！」
「其實你也不知道夏油在哪裡吧？」鈴搖平靜地問。
這個問題直接戳中了菜菜子的命門，她頓時啞了聲，然後才胡攪蠻纏地強硬說道：「這不是你該多問的事！」
「夏油把你留下來，而不是把美美子留下來，是因為你很討厭我，想讓我被你勸退吧？」
菜菜子隱隱約約覺得面前的女孩子跟昨晚不太一樣了，怎麼說那種感覺呢，她說話的聲音依然是那種不急不慢的語氣，軟綿綿的，像溫柔的風。
可是昨晚所見的，還是個膽小怯懦的樣子，她瞪她一眼，她都不敢跟夏油傑表達不滿。
現在這是怎麼回事，居然問她這麼多讓她不知道怎麼回答的問題。
說到底，菜菜子年齡也不大，語氣差也只是因為發自內心的不喜歡鈴搖，並沒有多少壞心眼，因此被鈴搖這麼冷靜地不斷發問，她反而不知所措起來。
最後，只能強行蠻橫地壯膽：「你知道夏油大人也不喜歡你就好，這裡沒有人喜歡你，你知道這一點就快點走，不然我會不客氣的！」
不過這一次，對方沒再問她問題，而是拿起面包和牛奶出了門。
她以為對方是真的知難而退了，看來自己這個樣子真的很凶嘛！
鈴搖走出巷子的時候，吃完了面包，把包裝扔進了垃圾桶。
流螢從手掌心翩飛而出，為她指引著方向。
十分鐘後，鈴搖抵達了一間工廠，還沒走進去，就已經被濃重的血腥味剝奪了嗅覺，本該是忙碌生產作業的時間，因為無人生還，整座工廠透露著一股死寂。
鈴搖沒有猶豫地走了進去，流螢大片大片飛了過去，將那些七橫八豎躺在血泊中的人圍住。
同時，她打量著這座偌大的工廠。
有一只螢火回到了她的指尖，告訴她探知的訊息，這裡已經沒有夏油傑的信息了，留下的只是他的氣味。
不過這裡的人似乎並不是他殺的，而是他昨晚見面的詛咒師，但是……沒有阻止無意義的殺戮，即使沒有親自動手，那也不是她所熟悉的夏油。
回到夏油傑住的那棟居民樓的路上，上午還是有太陽的晴天，忽然下起了雨。
進了居民樓的時候，鈴搖渾身已經濕透了。
頭發濕漉漉地搭在後背上，已經穿了兩天的裙子緊貼在身上，雨水冰冷地粘著皮膚，風吹過的時候，她打了個寒顫。
已是暮夏的雨，貼在身上冷得讓人發抖，這兩天也只吃了昨晚一餐飯和今天早上的面包，飢餓和寒冷的感覺同時敲打著她的神經，小腹以下連著腿腳也開始酸脹無力。
鈴搖抱了抱胳膊，蹲在樓梯口，望著外面的雨，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停，也不知道夏油傑什麼時候回來。
樓上的房子裡還能聽到菜菜子和美美子打鬧的聲音。
她抱緊自己的胳膊，只想夏油傑快點回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樓道裡傳來腳步聲，那人在打電話，嗓門很大，說得忘我，沒注意到鈴搖，一腳踢到了鈴搖腳上。
對方哎呦了一聲，隨口拋來一句：「大白天的坐在這兒裝死人啊？——哎哎，不是說你，我剛剛進樓道的時候撞了個人，你說這是不是有病啊，坐在樓道門口礙事。」
中年婦女打著電話，單手收傘的時候，雨水毫不注意地甩到了鈴搖身上。
冰涼的水滴刺著皮膚，寒意更加幾分。
傘收好，中年婦女打著電話繼續往樓道裡走。
衣服卻突然被人拽住。
中年婦女一臉莫名其妙回頭，看到是剛剛蹲在那絆了她一腳的小女孩，立馬不耐煩道：「有病啊你？別在這裡礙事。」
鈴搖臉色發白，頓了頓，還是沒有松開手，頂著對方的白眼，小聲地說：「可不可以，借一下電話？」
中年婦女甩給她一個白眼，用力甩開了手，頭也不回地上樓。
臨走前還不忘罵一句，「有病。」
樓道外的雨聲更大了，雨水如注，灌在地面已經積起來的水坑裡砸出沉鈍的水聲。
大雨漂泊，灰蒙的雨幕將城市分割成無數片撕碎的碎片，空氣溫度很涼，風從樓道門灌進來時，冷氣像是卷著冬至的冷冽。
鈴搖坐回了台階上，抱緊冷得刺痛的胳膊。
也不知道是不是飢餓和寒冷讓她頭腦也麻木了，她總是想起夏油傑還在高專的時候，她曾經問過夏油傑，為什麼有人要成為詛咒師呢。
那時候夏油傑是怎麼回答的，他好像是說，詛咒師也是人類，只要是人類就有私心。那天晚上，她還要求夏油傑背誦了她要背誦的文段，那些哲學又晦澀的文字從他的嘴唇裡念出來，總覺得那一刻的夏油傑才是他應該有的樣子。
後來，她在樹椏上看到了躺在繁葉裡的夏油傑，她看不懂他為什麼會在那一刻顯得很落寞，很害怕那樣的他會隨著風消失了。
於是胡攪蠻纏的讓他下來，理由是怕他賴掉答應她的背誦。
夏油傑從樹上下來了，對她說的第一句話卻是，「悟平時對你真的很縱容。」
當時沒明白他為什麼沒頭沒腦突然提到五條悟。
包括五條悟自己也說過很多次，鈴搖，你到底知不知道我有多讓著你啊？
她做不了太多事，她聽不懂夏油傑的苦惱，無法理解夏油傑的決定，不然也不會明明一直跟在他身邊，卻沒能把他留住。
她所能做的，只有把人救回來，讓他永遠有後悔的機會……其他的，就等悟吧。
只是，悟可不可以快一點出差回來，快一點知道夏油叛逃的事，快一點……找到她啊。
可不可以快一點……
「死丫頭，你別在樓道裡哭行不行，吵死了。」身後又出現了中年婦女的聲音，罵罵咧咧的嗓門聽起來並不友好。
中年婦女把手機直接塞到她懷裡，在一旁不耐煩地翻白眼：「哭什麼哭，不就是下個雨回不了家嗎，快點打電話讓你家裡人來接，煩死了。但是只能打一分鐘，話費花超了看我不罵死你！」
第108章
「……」
「……」
電話無人接聽。
鈴搖不死心, 又撥打了第二個，依然無人接聽。
借她電話的中年婦女在一旁等得不耐煩了，翻著白眼, 「打不通就別打了，也別在這礙事, 換個地方哭去，真的晦氣。」
「……」
最後看了一眼手機界面。
鈴搖把手機還給了中年婦女，聲音很小, 「謝謝。」
中年婦女拿回手機之後就扭著腰消失在了樓道裡。
再次恢復了寂靜, 樓道口的風雨打在門前的石板上，留下寒冷的痕跡。
樓上的房間裡傳來菜菜子和美美子打鬧的聲音, 她們玩得很開心，這時候忽然聽到菜菜子歡呼了一聲：「夏油大人打電話過來了！」
鈴搖將埋在膝間的頭微微抬起來，去聽那邊的動靜。
但是她什麼都聽不到。
她微微抬起手，想放出流螢去探聽, 最終還是放下了手，再次將頭埋回膝間。
身體早已因為寒冷而麻木，天也漸漸黑了下來。
樓道裡開始有各家炒菜做飯的聲音，有香味飄了出來, 混著風雨的冷清，刺激著鼻子，讓人發酸。
夏油傑早上出門後離開了一整天，終於在晚上十點鐘左右的時候, 流螢傳來了夏油傑異常動向的信息。
她站起來的時候,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吹了太久的冷風，還有一天沒有吃東西，總感覺腰腹酸痛無力, 尤其是冷風吹過的時候，格外的冷。
外面的雨還沒有停，鈴搖嘗試著從樓道口邁到外面，咬了咬牙，直接跑了出去。
風雨兜頭落下來，冷得人直打顫。
她只好加快奔跑的速度，讓這樣的冷意沒有那麼明顯。
流螢帶著她來到了城郊的一座荒蕪裡，螢火閃爍著在前面照著路，但由於這裡太過荒敗，又下著雨，每一腳都踩在泥濘裡。
矮灌木和荊棘劃過小腿，留下深深淺淺的劃痕。
頭頂的樹木枝椏被她搖晃而過，落下堆積的大滴大滴的雨水，砸進領子裡，冷得刺骨。
撥開最後一根枝椏，總算從叢林中走了出來，前面有一條小路，小路的盡頭亮著燈光，從輪廓可以看出來似乎是個宗廟或者其他什麼宗教建築。
她還沒來得及看清，面前暗影一晃。
有把刀架在了鈴搖的脖子上。
頭頂傳來戲謔的危險笑聲：「小朋友，你爸媽沒有教過你，晚上不要往偏僻的地方亂跑嗎？」
鈴搖抬頭看過去，在樹椏上看到一個模糊的人影，對方陰惻惻地笑著：「恭喜你，見不到明天的太陽咯——」
「你是詛咒師？」
鈴搖站在原地問著。
對方嘖了一聲，「居然知道詛咒，看來不是普通人？怪不得這麼冷靜，不知道等會兒把你大卸八塊的時候會不會還這麼冷靜？」
那把刀依然架在她的脖子上。
鈴搖沒覺得害怕，她還想問一句夏油傑是不是也在這裡，這時候她就聽到了夏油傑的聲音，從前方的一棵樹後傳過來，「算了吧，你殺不掉她的。」
隨著聲音傳來，夏油傑的身影也從樹後緩緩走過來。
燈光模糊，他的身影拖著晦暗不明的影子，如同游蕩的離魂。
那個詛咒師不屑的笑著，「你認識這個丫頭？她很強？」
夏油傑嗯了一聲，「暫且不說你能不能殺掉她，就算你做得到，我也勸你一句不要動手。」
「哈？這就是你來找我們合作的誠意？這該不會是你的小情人吧？來這裡千裡尋夫的？」詛咒師舔了舔唇，惡劣道：「那干脆拿出點合作的誠意吧，不如就把你的小情人殺了證明自己？」
「我的話不說第二遍，如果你想殺那就隨意，只不過，你要隨時做好被五條悟追殺的准備。」
「——？」對方架在她脖子上的手遲疑了一下，「五條悟？」
夏油傑沒再理會他，說道：「你還真是執著，還打算跟我到什麼時候？」
盡管主語不明，光線昏暗裡也看不見夏油傑的表情，但是鈴搖也知道，這是對自己說的。
從夏油傑出現開始，鈴搖的目光定在他身上，她回答道：「我說過，你殺人，我就救人，一直跟到你不會再殺人為止。」
至於自己脖子上的刀，的確，她並不在意，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人能夠殺得死她，除了正常的生老病死，她的死亡只有一種可能。
正是因為仗著自己不會死，她才敢涉險一直跟著夏油傑。
那個詛咒師遲疑了一下，顯然，五條悟的名字很有震懾力，他並不想惹上麻煩。
對方把刀拿了下來，准備離開了，他和夏油傑的談話似乎在她趕來之前就結束了，走之前只扔下了一句：「期待你的表現吧，未來的盤星教教主。」
詛咒師離開以後，鈴搖摸了摸脖子，遲疑地看著夏油傑，不知道該不該走過去。
反倒是夏油傑先開了口，「站在那裡不冷嗎？」
頭頂枝椏上不斷往下掉落雨水，冷得脖子刺痛。
鈴搖撥開枝椏走到了夏油傑旁邊。
他轉身，繼續往前走著，他的腳步不快，即使鈴搖此時此刻腰腹以下酸軟無力也能夠跟得上。
是個雨天，沒有月光，只有陰沉沉的黑。
過了好一會兒，夏油傑才開口道：「你要一直這樣跟著我嗎？」
鈴搖抬頭看他一眼，點頭，「嗯。」
「嗯。」
「你今天沒有回高專？」
「嗯。」
「只有我做什麼事情的時候，你才會出現？」
「嗯。」
頭頂忽然一沉，是夏油傑的手掌。
「所以你今天是不是也沒有吃飯？」
鈴搖感到一點錯愕，好像這樣的舉動也不過是三天之前而已，卻好像過了一個世紀，久遠到以為再也不會見到這樣的夏油傑。
鼻子忽然有一點酸，「嗯。」
她不太擅長偽裝情緒，因此這一聲回應裡的委屈顯而易見。
夏油傑隱沒在黑暗裡的眼微微笑了一下，揉了揉她的腦袋，「怎麼不吃點東西，就算不會做飯，餅干之類的也有吧。」
「我……沒進去。」鈴搖哽了哽，再次開口時，憋了一天的難過越來越無法抑制，只是理智上知道現在的夏油傑並不是從前的夏油傑，所以她仍然忍著，沒有哭，「菜菜子並不喜歡我，而且我也不想打擾你們的生活……反正我只要救人就好，阻止你殺害更多無辜的人就好，所以我沒有進去。」
他揉了揉她的腦袋，然後她聽到遠處有鳥類之類的聲音，又不像是鳥類，是一種很奇怪的鳴叫。
「是我的咒靈，會飛，等會兒帶你去吃飯。」他腳步停了下來，面前是一座湖泊，沒有月光和星星的夜晚，湖面不甚分明，「先陪我聊一會兒吧。」
頭頂的雨也在不知不覺間停了下來。
鈴搖抬頭去看，雨還在下，但是她卻感覺不到雨水降落。
夏油傑在一旁解釋道：「咒靈在頭頂擋住了雨。」
「這個湖是有來歷的，你知道嗎？」他忽然說。
「不知道……」鈴搖看了一眼湖，剛剛說完，忽然覺得有點眼熟。
由於雨夜的光線太暗，剛剛又一直在看夏油傑，她一時沒有注意到這裡是哪裡，這一看才發現……她來過。
這不是就是學校組織露營那次來的地方嗎，她半夜從宿舍溜出來，五條悟帶她來了這個湖。
她剛想說她來過，上次五條悟給她說過，這個湖是有個詛咒師使用咒力打穿了地面，地下的水湧了上來才成了湖。
夏油傑已經開了口，「咒術界有許多術式世代相傳的家族，最為盛名的是御三家，悟的出身就是御三家之一。但是除此之外，還有其他家族，在咒術界也是赫赫有名，其中最令人聞風喪膽的應該就是一世家了吧。」
「為什麼要用聞風喪膽來形容呢，因為一世家的術式很霸道，也很殘忍，他們這一代的家主更是以冷血聞名，他是連自己的親生骨肉都能抹殺的人。除了五條家，其他家族沒有人敢與一世家相交，而五條家之所以與一世家交好，也不過是因為悟的母親有一個幼時一起玩到大的閨中密友，愛上了一世家的家主。」
鈴搖極慢地眨了下眼睛。
一世家，這個姓氏她聽過的，在那個咒靈的夢境裡，那個叫枝櫻的女孩子好像就是姓一世。
那麼也難怪那個叫枝櫻的女孩子跟五條悟從小就認識吧……說不定還是青梅竹馬什麼的，雖然悟一直說自己不記得。
「五六年前，一世家的家主企圖一家獨大，吸引了千百個咒靈血洗東京，那一夜東京城血流成河，橫屍遍野。」
鈴搖怔了一下，「怎麼可能？如果發生了那樣的事，東京現在怎麼會這麼寧靜？」
「因為失敗了。」夏油傑說，「具體的細節已經沒有人知道了，見證過這件事的人都已經在當時離世了，僅有的記錄和證據被咒術界高層保管著，是禁止翻閱的絕密檔案。」
「但是，這個湖作為一個警告，每個成為咒術師的人自入學起都會被反復告誡，要心懷正義，要保護非咒術師，不要重蹈覆轍重現這樣的災難。」
鈴搖眼皮跳了一下，不解道：「那你為什麼要殺害非咒術師？」
「我曾經跟你講過的吧？詛咒的根源是人類的負面情緒，如果沒有了人類，也就沒有了詛咒。」
他仰頭迎著水，雨珠一串一串如同銀鏈，從他的面前落下，「我想要那樣的世界。
說出這樣的話的時候，感覺不到他的瘋狂，反而是一種冷靜，近乎釋懷的冷靜。
「我不認同。」她說。
「我知道你不會認同，正是因為沒有人認同，所以我沒有打算跟任何人解釋。」他微笑著，雨幕裡依然柔和，「所有人都會覺得，殺光普通人，太不現實。可是你看，幾年前不是就有人差點能夠做到嗎？」
他指了指面前的湖泊。
這個湖泊很大，鈴搖上次來過，一眼過去幾乎望不到盡頭，仿佛將世界劈開的斷塹，將生與死分裂成了兩端，只是看過去都會覺得死亡的氣息撲面而來。
夏油傑笑著，「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一世家的詛咒師改變了攻擊，砸出這個湖泊的咒力原本是要攻擊城市的，如果沒有改變攻擊方向，東京已經是一座廢墟了吧？」
「我的不認同不是覺得殺光普通人不現實，我知道如果夏油想那麼做的話，也許真的可以做到。」
夏油傑一怔，而後輕笑了一下，「有了這個構想以後，你倒是第一個說我能夠做到的人。」
「但是，我依然不認同。」鈴搖覺得肚子很痛，腿也酸軟無力，可她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晰，「我不認為殺光普通人類就能斬斷詛咒的根源。」
夏油傑對她的說法有了一點興趣，「為什麼？」
鈴搖揉了揉肚子，有些酸痛。
她仍然平靜地回答著夏油傑，堅定而冷靜，「因為矛盾是普遍存在的，是永遠都解決不完的，舊的矛盾消失又會轉化成下一個新的矛盾，正是因為有永遠都解決不完的矛盾，事物才會不斷向前發展，可以說，矛盾的存在是驅使世界發展的動力。」
夏油傑一怔，而後失笑道：「為什麼你會說出這麼哲學的話？」
「背誦的。」鈴搖誠實回答他，「是馬克思主義哲學矛盾論。起初背起來很痛苦，因為很繞口，但是後來黃金爺爺給我講了很多，我也逐漸理解了。」
「就好比，人類最初的需求跟普通動物一樣，只是吃飽和生存，但是原始的獵食方式已經逐漸不能滿足人類的需求，於是學會了種植和使用工具，在解決了吃不飽之後，又有了其他的生存需求，時至今日，人類有了手機、電視，出遠門可以坐車，交流可以打電話，物質生活已經是遠古時代不可比擬的高度發達狀態，於是又滋生了戰爭、人口販賣、信息泄露等新的問題。」
她一口氣說了很多，感覺腰腹愈發酸軟無力，「所以，你以為殺光了普通人是終點，其實不過是另一番世界的起點。也許會短暫地呈現出如你所願的局面，或許在你有生之年都能看到你夢想的畫面，但是這樣的狀態不會持續到永遠，你所期待的和平，只是一條歧路。」
雨水無情地砸落，在湖面上蕩起圈圈層層的水窩，寂靜的山野裡，這樣的雨聲喧囂而冷漠。
好一會兒，夏油傑的喉嚨間才發出聲音，「歧路？你怎麼就確定，這是歧路，而不是正路？」
「因為這個世界不是由英雄選擇的，而是世界選擇了英雄，是因為世界需要英雄才有了英雄。」
鈴搖忍著腰腹越來越明顯的酸脹，尤其是冷風吹過的時候，那樣的感覺更讓她感到無力。
「世界不是由刻在界碑上的偉人造就的，相反，而是這個世界上千百萬普通的、最平庸的、毫不起眼的人類造就的。不是你想改變這個世界，這個世界就會被你改變，縱觀世界各國歷史，不乏主張改革變革的人，有人成功，有人失敗，失敗的原因各有不同，但成功的原因都離不開順應了時代的潮流。」
「所以，夏油，你想做的事，一定會失敗。」
最後的定論，像是錘子敲在了夏油傑的神經上。
他眼皮跳了跳，許久後，才在冰冷的風雨裡聽到他說，「這也是你背誦的？」
鈴搖很實誠地點了頭，「嗯，是馬克思主義英雄史觀。」
想了想，補充道：「還有我自己的理解。」
「我不知道你為什麼產生了殺光普通人的想法，我始終認為，這個世界上無辜的人是大多數。」
這一次，沒有等到夏油傑的回答。
因為漆黑的天際忽然被照亮，如同流星劃過，搖曳著刺目的光線，恍然劃過視野。
伴隨而來的，還有身後那一片樹林轟然倒塌的巨響。
世界好像被人從外面打碎，帶著不可忽視的、無法逃離的耀眼目光，強硬的闖入你的世界，不容拒絕，也不容逃離。
夏油傑的臉在漫天光芒裡驚訝不已，他抬頭看著整夜整夜的星光閃爍，「這不是你的流螢嗎？怎麼會突然這麼多，是你突然施展了術式？」
「……」
沒有聽到鈴搖的回答。
夏油傑低頭看向旁邊的鈴搖，只見對方的臉在漫天如同銀河墜落的流螢爛漫裡已經呆愣住了，像是失去了思考能力，只有凝望著那漫天流螢。
雨水不斷墜落，無數螢火穿梭在雨幕裡，世界翻湧成浪，卷著黑夜的空氣渲染成了比銀河還要明亮的顏色。
高空落下的雨水被照亮，漫天墜下，如同千萬條發光的銀絲。
而後，那片已經轟然倒塌的森林裡，被劈開的一條道路裡，有人迎著雨幕一步一步向他們這裡走過來。
漫天銀白的流螢圍繞在他的身邊，如同一條銀河，連接著兩端，一端在那頭，一端在這頭。
不斷跳躍的光點灑落在他的發上、肩膀上，他的發梢在雨幕裡被風吹亂，拂過額頭，露出一雙冰川一樣攝人心魄的藍眸。
細細密密的雨絲在他身後劃過，流螢銀河裡，化作千萬道閃爍的銀鏈，將灰黑的雨幕分割成片。
他高大的身形在光芒的中央，一步一步向她走來。
鈴搖從來沒有見過那麼多的流螢，仿佛要把她的世界都照亮。
那一刻，如同萬千星光皆墜落。
好像很久很久以前有人曾對她說過，我討厭別人在我面前哭。
於是她總是克制自己流淚。
可是這一刻，她好像再也無法忍受，跑出了夏油傑的咒靈擋雨的範圍，朝著那個向她走來的人奔跑過去。
雨水兜頭砸在臉上，冷得發顫，可是沒有哪一刻如此強烈地想要快一點跑到他的身邊，沒有哪一刻如此強烈。
腿酸軟無力，快要到他身邊的時候差點摔倒。
五條悟把她扶住，開口還沒說話，懷中忽然被人撲過來緊緊抱住。
懷中是柔軟的一團，還帶著顫抖，而後，他聽到小姑娘瞬間哭泣成聲，委屈得像是被拋下了一樣，「你怎麼才來啊……你怎麼才找到我啊……」
第109章
雨聲沉重連綿, 在湖面上砸下無數沉悶清脆的音節。
已經入夜的山野裡，冷得連空氣都像是稀薄了幾分。
明亮如焰的漫天流螢裡，照亮著五條悟的臉。
他怔愣地看著懷裡撲得滿懷的鈴搖, 帶著奔跑過來的衝勁，結結實實地撞進懷裡, 環住他的腰將他抱住，像是執拗的小動物護住自己的守護神一樣。
還有那哽咽抽泣出聲的問著他怎麼才來，話一開口, 哭聲像是繃不住缺口, 在空曠寧靜的山野裡越哭越傷心。
像是幼兒園門口等了一個晚上，好不容易等到家長來接的小孩, 哭得傷心又難過。
五條悟幾乎從來沒有見過鈴搖哭成這樣，以往她哭的樣子跟她說話的聲音一樣，安安靜靜的掉著眼淚。
他的手覆蓋上她的背，輕輕拍著, 聲音不由放輕，「別哭了，我這不是來了嗎？」
小姑娘仍然死死抱著他，一點要松手的跡像都沒有, 悶在他的懷裡掉眼淚。
五條悟半蹲了下來，方便跟她說話。
揉了揉她的腦袋，「我們回去再說吧？這裡還下著雨，會感冒。」
鈴搖吸著鼻子, 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說話也哽著抽噎，「我、我都已經，已經淋了一天的雨了, 不、不差這一會兒。」
「？」五條悟反手就去摸她的額頭，被風雨吹得冰涼。
感覺到他手掌心的熱度，那種安心的感覺回到了身邊，鈴搖不由繼續說：「我、我還沒吃飯。」
她抽噎著，說話都不順暢，還倔強地伸出兩根手指，「兩、兩天都沒好好吃飯。」
像是受了委屈後跟家長告狀訴苦的小朋友，原本不覺得多難難忍的事，越說越覺得每一件都傷心。
她掉著眼淚，眼睫濕漉漉的，「我肚子痛，我還跑了很多路。」
然後又想起來馬上要開學了，原本應該在高專宿舍裡補作業，現在開學時間越來越近，她卻有兩天時間沒有寫作業了。
好不容易憋住的眼淚又哭了出來，「我、我作業都沒有寫完嗚嗚嗚……」
她揪著五條悟的衣服，再次埋進他的懷抱裡大聲哭起來。
「怎麼還惦記著作業？回去之後我幫你寫，行不行？」
五條悟拍著她的背，還打算說什麼，忽然，視線看到鈴搖裙子的後擺是一抹紅色的血跡。
「——？」
他猛地把鈴搖扯到身後，一步邁到夏油傑面前，氣勢洶洶就差揪著夏油傑的衣領了：「傑！你給我解釋一下鈴搖為什麼會受傷啊！」
夏油傑看著忽然生氣的好友，很茫然：「鈴搖受傷？」
五條悟直接把鈴搖扯到了面前，裙子背面的那一團紅色露在視野裡，「那你說一下這是怎麼回事？」
「……」
「……」
「那個，……，悟。」夏油傑的臉色有些不自然。
五條悟也幾乎同時意識到了什麼，及時打住：「你等等……把你那個咒靈拿來用一下。」
夏油傑重新召喚了一個咒靈，「換這個吧，這個飛得快一點。」
鈴搖突然被抱了起來，她茫然地扶著五條悟的肩膀，不解道：「我受傷了嗎？」
五條悟眉心跳了跳，「你自己不知道嗎？」
鈴搖更茫然：「我不知道啊，我應該沒有受傷吧。」
「……」
五條悟盯著鈴搖，好半天沒憋出一句話來。
終於，他認輸地一撇頭，「傑，你來解釋一下。」
夏油傑也坐在了咒靈上，開始往市區出發。
他在一旁輕咳了一聲，看著五條悟一臉不知道怎麼說的表情，其實他也好不到哪去，「鈴搖，你們學校有上生理課嗎？」
鈴搖眨了下眼睛，剛剛哭過的眼還濕漉漉的，「有上過。」
「那你知道，就是，嗯，女孩子每個月都會出現的那個，你知道吧？」夏油傑覺得自己的表述很艱難，第一次在異性面前談論生理期的問題，還是在這樣的環境下。
話說，五條悟追到這個地方來，應該是知道自己叛逃的事吧。
結果反而變成氣氛奇怪的教小女孩生理期的問題……
「……」
短暫的一秒沉默後，鈴搖猛然反應過來。
「所、所以，我我我現在是，是那個情況嗎？」
她臉色瞬間變白，連忙掙扎著要從五條悟懷裡鑽出來。
但是又被五條悟摁了回去，環著她的手臂緊緊抱著她，五條悟說道：「你跑什麼？」
巨大的羞恥心刺激著還沒平復下來的情緒，眼看著眼淚又要往下掉，鈴搖好不容易才憋回去了，「我、我要自己回去。」
五條悟突然覺得有點好笑，「你回哪？」
「回高專……嗚嗚我要回高專找硝子姐姐。」鈴搖瑟縮著腿，想盡量離五條悟遠一點，被他察覺以後，反而被他抱緊了一些，她更覺得羞恥，「我要去五月家，我要去找五月。」
五條悟直接摁著她的腦袋，將她整個人都摁進懷裡，「你哪也別想去。」
「……」
好半天，鈴搖才鼓起勇氣，極度難過地說：「會、會把你衣服弄髒……你不要抱著我，讓我去旁邊自己坐著好不好。」
「原來是怕這個啊？」五條悟嘴角一扯，「確實髒兮兮的，這裙子穿了兩天了吧。」
他伸手在她肩膀上揮下一片落葉，「沾了一身的葉子，像個流浪小貓。」
「……」
鈴搖眼睛睜大，片刻後，更用力地掙扎著從他懷裡出來。
五條悟把她抱回懷裡，將她的腦袋摁進懷裡。
懷裡仍然在死命掙扎。
他低頭，下巴擱在她的發頂上，輕聲說：「沒關系，什麼樣子都沒關系。」
懷裡的掙扎有一瞬的停止，然後聽到小姑娘悶著聲小小地說：「可是我在意……」
「鈴搖。」
「真的會弄髒的……」
「讓我抱一會兒吧。」
「……」
十幾分鐘後，抵達了購物中心。
鈴搖身上的裙子已經穿了兩天，又淋了雨，已經濕透了，打了好幾個噴嚏。
然後，頭頂兜頭罩下來一件外套，貼著皮膚，上面還有著余溫。
鈴搖從衣服裡鑽出來，抬頭，五條悟正側著頭跟旁邊的夏油傑討論著衛生巾在哪裡。
她把衣服扯下來，裹好，冷了一天頓時暖和了不少，連呼吸都順暢了許多。
「鈴搖。」他忽然低頭問她，「你是跟我們一起去，還是坐著等一會兒？」
「……」
鈴搖裹著衣服，難為情地說：「我自己去吧……」
恰好這個時候有超市的導購員過來，問道：「請問你們需要什麼嗎？」
鈴搖率先一步說：「我、我需要……」
「她需要新的內褲。」五條悟把她拎到導購員面前，「買完來找我。」
然後，五條悟和夏油傑朝著衛生巾的片區走過去。
導購員帶著鈴搖往內衣褲那邊走，沒有什麼異樣的眼神，但是鈴搖面紅耳赤，總覺得格外羞恥。
尤其是，內褲什麼的，從五條悟的口中說出來。
鈴搖沒敢多在這裡待太久，從貨架上拿了大小合適的就放進購物筐裡。
導購員姐姐還熱心地問她需不需要其他的什麼，鈴搖連忙擺手，總覺得周圍有人在看自己，她拿了內褲之後就跑到結賬那邊等五條悟和夏油傑。
此時購物的人很多，超市裡都是來來往往排隊結賬的人。
她握緊購物筐，不停地眺望著，總算等到了五條悟和夏油傑。
五條悟從她手裡把東西拿過來一起結了賬，收銀員是個中年婦女，重新扯了一個黑色的塑料袋，遞給最近的夏油傑。
夏油傑沒明白收銀員的意圖，「謝謝，不過我們已經有塑料袋了。」
收銀員塞到他手裡，「小姑娘遇到這種事難免會覺得不自在。」
夏油傑後知後覺反應過來，將買好的東西放進了黑色的塑料袋裡。
出來後，把鈴搖帶到了衛生間，然後把一袋子的衛生巾都遞給她，「你會用嗎？」
鈴搖耳根都熱得泛紅，埋著頭，聲若蚊蠅，「……課上有講過。」
五條悟頭疼地抓了抓頭發，「如果是在高專就好了，好歹硝子在。你先進去吧，不會的用的話，出來告訴我。」
「……嗯。」
鈴搖抱著袋子小跑進了衛生間。
五條悟和夏油傑站在衛生間外面的走廊裡，過了一會兒，夏油傑說道：「如果她不會用……出來找你，難道你會用？」
「？」五條悟掃他一眼，「我打電話給硝子。」
「……」
好在，鈴搖憑借著生理課上的印像，並沒有多麼大的困難。
五條悟和夏油傑也是第一次接觸這種東西，並不知道買什麼合適，在導購員的推薦下，什麼類型都買了，塑料袋很大一包。
好在塑料袋是黑色的，看起來也沒有那麼難為情。
換好以後，鈴搖抱著塑料袋走出衛生間。
只有夏油傑在門口等著她，五條悟並不在，她一出來，夏油傑問道：「換好了嗎？」
「嗯。悟呢？」
「他說你的裙子髒了，幫你去買件衣服換上。」
「哦……那你要跟我們回高專嗎？」
夏油傑沉默了一會兒，沒有立即回答。
然後，他說：「我還要照顧菜菜子和美美子，她們……」
「她們也可以跟你一起回高專啊，她們不是也是咒術師嗎？」
夏油傑無聲地笑了一下，不置可否。
再次開口時，被忽然一陣人群裡的吵鬧打斷。
夏油傑和鈴搖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過去，那邊哄鬧一片，氣氛很緊張，似乎是出了什麼意外。
鈴搖拽了拽夏油傑的袖子，「我們過去看看。」
對上鈴搖懇切的目光，夏油傑有些無奈地妥協了，「可以。」
第110章
哄鬧的地方購物中心外面的游樂園, 裡裡外外聚了好幾層的人，但是並不是嘈雜無序的擁擠，大家都一齊抬頭往上看著。
鈴搖個子矮, 視野被前面高個子的人擋了大半，只能依稀從其他人的談論中猜出個大概。
於是她拽了拽夏油傑的袖子, 「是那個高空飛翔的設施出故障了嗎？」
夏油傑看著上面的情況，跟她描述著：「對，突然停止運轉了, 玩這個的幾十個人現在被困在上面下不來。」
鈴搖松了口氣, 「還好只是停止運轉，如果是倒塌之類的, 傷亡會很慘重。」
「嗯。」夏油傑仰頭看著上面，已經聯系到了營救人員，現在營救隊伍正在捆綁安全裝置，准備上去救人, 他皺了皺眉，「但是這樣把人救下來也很危險。」
確實很危險，這個設施有十米高，就算是訓練有素的營救人員, 也不過是普通的血肉之軀，如果稍有不慎掉了下來，照樣不能幸免。
隔著裡裡外外的人群，鈴搖都能聽到營救人員在小心謹慎的指揮著, 裡裡外外圍了這麼多人, 卻絲毫沒有吵鬧，大家都緊張地看著，不敢發出聲音影響了營救。
上面坐著小孩, 游戲設施突然停止了，被困在高空下不來，哭喊著媽媽。
營救人員一邊順著繩索和□□上去，一邊輕聲哄著，讓小孩不要害怕。
游戲設施上坐著三十多個乘客，而營救人員只有十幾個，一個一個救下來很費精力。
上面有一起來玩的情侶，當營救人員上來救下一個的時候，男人將女朋友推到了營救人員面前，讓營救人員先把他的女朋友救下去。
女孩緊張和害怕之下頓時慌張得哭出聲，男人一邊安撫著她，一邊幫著營救人員給她系好了營救的繩索。
救下來一個人差不多要用二十分鐘，這場營救要花很長時間，對營救人員的精力也是考驗，命懸一線的幾個小時裡都要保持專注和勇敢。
「夏油。」鈴搖忽然拽了拽他的袖子，在夏油傑看過來時，問道：「你平時會看新聞嗎？」
夏油傑一怔，「很少看。為什麼忽然問這個？」
「電視上有很多這樣的新聞，事故發生的時候，會有很多人站出來保護別人。」鈴搖停頓了一下，「他們都是普通人。」
夏油傑沒有回應。
「我也很少看新聞，可是黃金爺爺很喜歡看，我曾經試圖搶走遙控器換成我喜歡看的電視劇，但是黃金爺爺教訓了我一頓。」鈴搖緩緩說著，「他說，一個人的經歷有限，這會導致我們的視野受限，就好像坐在井底的青蛙，所能看到的只有井口那麼大的天空，於是就以為天空只有井口那麼大。」
她看向夏油傑，「其實不是的，這個世界遠比我們所看到的還要大，也遠比我們所感受到的還要復雜。你身為咒術師，你看到的世界是咒術師為了保護普通人而犧牲，可是在普通人的視野裡，他們有他們的生存法則。」
鈴搖指向高空上的營救人員，「就像此時此刻，有人冒著生命危險去救人。除此以外，還有戍守邊疆數年不能回到家鄉的軍人，還有火災時衝進火海的消防人員，還有坐在實驗室裡夜夜不休鑽研的科學家，還有醫院裡的醫生，學校裡的老師，街邊打掃清潔的工人，他們很普通，比起天生就擁有特殊能力的咒術師，他們普通得就像螻蟻，連詛咒都來不及看見，死亡的時候連掙扎的余地都沒有，但是這個世界就是由無數個普通的人撐起來的。」
「你吃的，你穿的，你住的房子，你坐的汽車，這些都是由普通人創造的，你否認他們存在的意義，等於否認自己存在的意義。的確，身為咒術師，你在用生命保護他們，可是你的衣食住行，哪一處不是在依仗他們？」
「的確，詛咒的根源是人類的負面情緒，可是你要相信，撐起這個世界的是人類的正面情緒，除了憎恨、嫉妒、厭惡，還有信任、感恩、忠誠、勇敢，就像此時此刻在上面營救的人，還有那個照顧我心理給了我黑色塑料袋的收銀阿姨，大家都在用自己的善意去支撐這個世界。」
在夏油傑一言不發的沉默裡，鈴搖一字一句說得清脆緩慢。
她仰頭看著他的側臉，耳邊是營救人員小心謹慎的指揮，每救下來一個人，圍觀的人群都會發出松了一口氣的歡呼。
井然有序，命懸一線。
她說，「所以，夏油，你想殺光普通人創造只有咒術師的世界，這本身就是悖論，只靠咒術師撐不起來這個世界。」
五條悟買完了衣服，回到原地，沒有看到夏油傑和鈴搖。
鈴搖沒帶手機，他只有給夏油傑打電話。
電話接通後，夏油傑只說了一句：「鈴搖肚子不舒服，我帶她先回我住的地方了，地址發給你，你自己過來吧。」
五條悟：「肚子不舒服？這又是怎麼回事，餓的？」
「……」夏油傑一言難盡的語氣，「痛經。」
「…………」
五條悟按照夏油傑發過來的地址找到了那棟破舊的居民樓，走上樓梯，到了門口，他上下打量著，嚴重懷疑這種地方真的能住人嗎。
他敲了門，聽到裡面傳來夏油傑的聲音：「美美子，去開門。」
隨後，給他開門的是個小女孩，她看了一眼陌生的五條悟，給他讓出了門口的通道。
夏油傑在廚房裡做飯，一進門就聞到裡面的油煙味。
這個房子並不大，客廳也很擁擠，除了給他開門的美美子，還有另一個小女孩坐在矮凳上，滿臉寫著不高興，就差把「不歡迎」寫在臉上了。
鈴搖也坐在凳子上，但是並沒有跟她們挨得很近，有點井水不犯河水的意思。
一看到五條悟來了，鈴搖像是看到了救星一樣，眼睛頓時亮了起來。
五條悟也不拿自己當外人，往那個空著的舊沙發上一坐，長腿一搭，閑閑的二郎腿翹著。
「這就是傑從村子裡帶走的那兩個咒術師姐妹？」
鈴搖看了她們一眼，這一眼收獲了菜菜子極度不友善的白眼。
她縮了縮脖子，「嗯。」
五條悟朝她招了招手，鈴搖不明所以地靠了過去，然後聽到五條悟問她：「你肚子疼？」
「……」鈴搖不自然地別開目光，「有一點點酸痛。」
「你昨晚睡在哪兒？」
鈴搖指了指夏油傑的房間，「那裡。」
然後，五條悟站了起來，把鈴搖往房間裡拎。
菜菜子本來有一點怕五條悟，這個家伙個子高大，又一臉的不好惹，但是看到鈴搖又要霸占夏油傑的房間，菜菜子立馬站起來表示反對：「那是夏油大人的房間！」
「？」五條悟目不斜視朝廚房說道：「傑，你房間借來用一下哦？」
廚房裡做飯的聲音蓋過了聽覺，夏油傑從廚房走出來，「你剛剛說什麼？」
五條悟還沒開口。
菜菜子嗚哇一聲哭喊道：「夏油大人，他、他欺負我嗚嗚嗚嗚！」
五條悟：「……」
他把夏油傑房間的門打開，把鈴搖推進去，低聲說道：「進去睡覺。」
鈴搖不放心地扯了扯五條悟的衣擺，五條悟習慣性地俯身下來湊到她耳邊，方便聽她說話。
「菜菜子只是不太喜歡我，不是針對你，你不要在意。」
「嗯，我知道，去睡覺吧。」五條悟揉了揉她的腦袋，看著鈴搖乖乖進了房間，這才把門關上。
門一關，他就勢往牆上一靠，高高的個子居高臨下地看著菜菜子，那雙極為張揚好看的眼彎著吊兒郎當的惡劣笑意，「我欺負誰了？再說一遍？」
菜菜子被五條悟看了一眼，本來就害怕這個高個子的咒術師，見他露出這樣的笑容，更覺得後背發涼。
她原本只是裝哭，被五條悟這麼一問，真的要嚇哭了，她拔腿就往夏油傑身後跑。
扯著夏油傑的胳膊，瑟縮著說：「夏油大人……他、他欺負我。」
夏油傑的手裡還拿著鍋鏟，一看五條悟那個表情就知道他是故意嚇唬菜菜子的，無奈地笑：「悟，你干嘛嚇唬小孩子？」
五條悟：「你做你的飯去。」
夏油傑：「……」
夏油傑拍了拍菜菜子的後背，「別怕，這是我的朋友，他不會傷害你，只是……嗯，可能會比較凶，不用怕，去看電視吧。」
菜菜子縮在夏油傑的背後，聽夏油傑這麼說以後，探出頭來小心地打量一眼五條悟，結果這一眼五條悟又瞪她，比剛才還凶，菜菜子死死拽著夏油傑的胳膊：「我、我我不要。夏油大人，我幫你做飯吧，我幫你！」
說完，一溜煙往廚房裡跑。
夏油傑看了一眼五條悟得逞的笑，一臉無奈，但也沒再多說什麼，拿著鍋鏟進了廚房。
不過他也不可能真的讓菜菜子幫忙做飯，菜菜子的個子不比灶台高多少，而且晚飯也差不多做好了。
廚房裡油煙有點大，夏油傑就讓菜菜子站在離灶台遠一點的地方看著。
飯菜做好之後，夏油傑讓菜菜子幫忙一起端到外面飯桌上，給大家把飯都盛好。
菜菜子答應著就出去了。
然而當夏油傑收拾好廚房也跟著出來之後，看到飯桌上盛好的飯，五個人，菜菜子只盛了三個人的飯，一看就是沒有給五條悟和鈴搖盛飯。
夏油傑瞥了一眼在一旁翹著二郎腿准備罵人的五條悟，咳了一聲，溫聲提醒：「菜菜子，還有兩個碗。」
菜菜子滿臉不情願，仗著夏油傑在旁邊，壯著膽說：「我不要，他們為什麼要跟我們一起吃飯？」
「菜菜子，他們是我的朋友。」
「那他們今天晚上是不是還要住在這裡？可是夏油大人睡在哪裡？」
「這個……」
「你叫，菜菜子，對吧？」
五條悟的聲音突然出現在頭頂。
菜菜子抬頭，看到原本坐在自己對面的五條悟不知道什麼時候眨眼就到了自己身後，她嚇得蹭的站起來，往夏油傑身後躲。
但是這樣的速度顯然躲不過。
還沒挪出半步，菜菜子就感覺到自己的後衣領被人拎了起來，雙腳懸空，她在空中撲騰掙扎著：「你放我下來！」
五條悟單手拎著她，「說說看，為什麼不喜歡鈴搖？」
「你放開我！你放開我！」菜菜子在空中撲騰著腿，怎麼掙扎都沒用，於是把求助的希望投向了夏油傑：「夏油大人救救我！」
五條悟拎著菜菜子，笑得十分惡劣：「告狀也沒用哦？夏油大人打不過我。」
「——什、什麼！怎麼會嗚嗚嗚夏油大人！」
五條悟只是嚇唬嚇唬菜菜子，把大驚失色的菜菜子放了下來，「不要以為我家小孩不會告狀就可以欺負，我可是比夏油大人凶殘一百倍哦。」
菜菜子被五條悟一瞪，瑟縮著撲到夏油傑旁邊，「嗚嗚嗚夏油大人……」
第111章
「所以, 菜菜子為什麼不喜歡鈴搖？」
夏油傑把菜菜子拉過來，讓她坐在凳子上。
菜菜子還是很害怕五條悟，身體不斷往夏油傑那邊靠, 揪著夏油傑的袖子，在五條悟近乎威脅的眼神, 還有夏油傑鼓勵的笑容中，菜菜子好半天才憋出回答：「她、她就是一個普通人，我討厭普通人！」
五條悟冷哼一聲, 「你家夏油大人教的？」
夏油傑：「……」
菜菜子顯然沒理解為什麼五條悟會這麼說, 但是現在夏油傑才是她的保護.傘，所以她順理成章地往夏油傑身上推, 「沒錯！夏油大人討厭普通人，所以我也討厭普通人！」
五條悟滿不在乎的問：「還有其他理由沒有？」
菜菜子聽五條悟語氣沒有那麼凶了，以為五條悟果然是看在夏油傑的面子上打算放過自己，於是揪著這個理由繼續說：「沒有了, 我就是討厭她是個普通人，普通人最討厭了！」
「行，那我給你一個證明自己的機會吧。」
「……什麼？」
「你覺得她是普通人對吧？」
「當然！她身上一點咒力都沒有！除了是普通人還能是什麼！」
「那你跟她打一架吧，輸了的話, 嗯……她比你大，你以後就叫她姐姐，怎麼樣？」五條悟燦爛一笑。
夏油傑干咳一聲，「悟, 這樣不好吧？受傷了怎麼辦？」
菜菜子也不怎麼贊同, 她雖然不喜歡鈴搖，但也不樂意無緣無故讓別人受傷，而且她有咒力, 鈴搖是普通人，就算贏了不也是勝之不武嗎。
她連連點頭，「就是，如果她受傷了，你肯定又要揍我。」
五條悟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嗤笑一聲，「你別受傷就行了。」
菜菜子在五條悟的眼神中讀出了濃濃的看不起，她立即不服氣：「那我要是贏了！她就不許出現在夏油大人面前！」
五條悟很敷衍的點頭，「你能贏再說吧。」
「……」
被鄙視了。
真的被鄙視了。
她好歹是個咒術師，怎麼可能會輸給一個普通人，算了，眼前這個凶巴巴的大哥哥肯定是不知道她的厲害，又偏心鈴搖，才會這麼覺得。
菜菜子轉頭對夏油傑說：「夏油大人，你看好，我一定會把她揍哭的！」
本以為夏油傑會給自己加油打氣，誰知道夏油傑反而以一種類似……同情的眼神看著她，「注意安全，不要受傷，如果打不過就認輸，不要逞強。」
菜菜子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夏油大人，你不是也討厭普通人嗎，為什麼你也這麼說？」
夏油傑摸了摸她的腦袋，「我說過她不是非咒術師。」
菜菜子不相信，「怎麼會，她的身上沒有咒力。」
「總之——」五條悟拖著音調，嘴角揚起來，不鹹不淡地說：「要輸得起哦？輸了要叫姐姐哦？」
「我不會輸的！！」
「吼得很大聲嘛，希望你叫姐姐的時候也可以叫得這麼響亮。」
「我再說一遍我不會輸給普通人！」
鈴搖其實並沒有睡著，肚子不太舒服，雖然沒有痛得不可忍受的地步，但是酸軟無力的感覺也沒有舒服到哪裡去。
五條悟把她推到房間裡去的時候，把買回來的衣服也一起給了她，她已經換上了干淨的衣服，還有五條悟的外套，溫暖舒服多了。
外面的情況她也聽得差不多，所以五條悟開門進來的時候，還不等五條悟說什麼，鈴搖就先問道：「我真的要跟她打一架嗎？」
五條悟看著她還有些濕漉漉的頭發，淋了雨之後並沒有擦干，他走過來之後先摸了摸她的額頭，皮膚冰涼，「隨便打一打吧，打完還要洗澡和吃飯。」
鈴搖摸了摸肚子，確實好餓，今天一天都沒有吃飯，只有早上一個面包和牛奶。
她穿好鞋，跟著五條悟一起往客廳走，她聞到了夏油傑做好的晚飯的味道：「傑做的飯好香啊。」
「哦對了，如果你輸了的話，你就要答應菜菜子以後都不能出現在傑面前了，所以，你不要心軟放水哦？」五條悟提醒道。
鈴搖沒聽清楚還有這個賭注，她原本的確是打算手軟的，因為她還沒有對人動手過，尤其是菜菜子年齡還比她小，這讓她有一點下不了手。
可是，如果輸了就不能出現在夏油傑面前的話，那她還怎麼把夏油傑勸回高專？
鈴搖嚴肅起來，重重點頭，「我不會放水的。」
這幾步路已經走到了客廳，菜菜子聽到鈴搖一出來就說不會放水。
她覺得自己被侮辱了，立即站了起來，「什麼？你放水？你最好是找個安全的地方躲起來，不要被我打傷之後哭鼻子！」
鈴搖眨了眨眼，「……好的，我不會哭鼻子。」
她轉頭看向五條悟，「就在客廳裡嗎？會不會損壞家具？」
五條悟滿不在乎地笑了一聲，「你最好是把這個房子給拆了，這樣傑就無家可歸了，只能回高專住。」
夏油傑：「……」
他住在這裡本來也只是暫時的好不好。
菜菜子比好手勢，瞪著鈴搖：「那麼我就開始攻擊了？」
鈴搖也同樣嚴陣以待，她不能輸，輸了的話就不能再出現在夏油傑面前，所以她也很認真，「開始吧。」
五條悟和夏油傑坐在了沙發上觀戰，還有一直沉默著沒有出聲的美美子。
美美子對鈴搖沒有多余的想法，她自始至終安靜地看著，看到夏油傑坐了過來，不由問道：「夏油大人，你覺得姐姐會輸嗎？」
「嗯？」夏油傑低頭看過來，微笑了一下，「鈴搖很強。」
就在對話的這個功夫，勝負已經分了出來。
鈴搖贏得毫無懸念。
菜菜子先發起進攻，她年齡小，還沒有規範地學習過使用術式，僅憑著本能發動咒力，攻擊本就不高，只不過攻擊普通人的確會占優勢一些，但是這樣的攻擊在鈴搖看來根本沒有什麼威脅。
鈴搖怕自己會輸，所以一次性放出了很多流螢來抵擋攻擊，結果攻擊打過來連衝擊都沒有就化解了，她露出茫然：「菜菜子，你認真一點啊。」
菜菜子看到自己用力一擊瞬間消解，本來就震驚不已，突然又聽到鈴搖這麼說，以為鈴搖在嘲諷自己，頓時很氣憤：「你給我等著！」
於是她用力，又攢了一個攻擊發過來。
鈴搖撓了撓頭，看著那個攻擊過來的氣流打在流螢上，一點衝擊都沒有，然後她手掌一收，流螢化作千絲萬縷將菜菜子捆住，從頭捆到腳，捆得結結實實，只剩了腦袋是自由的。
菜菜子第一次見到這樣的術式，怎麼掙扎都沒有用，她震驚不已：「你怎麼做到的！」
鈴搖好心地給她演示了一遍，流螢飛去出，捆住桌子上的杯子，拿起來又放下：「就是……這樣，然後這樣，就做到了。」
菜菜子：「……」
「那個，我也不想讓你受傷，所以這樣就算我贏好不好？」鈴搖用商量的語氣說。
菜菜子不服氣：「不可以！只是禁錮而已，你根本傷害不了我！」
下一秒，被流螢捆住的杯子碎成碎片，掉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音。
菜菜子：「……」
「受傷很痛的，所以就算我贏吧？」鈴搖繼續跟她商量。
「…………」
「好了好了，勝負已分。」五條悟適時地站了起來，那揚起的聲調聽起來格外欠揍，他走到了被捆住不能動彈的菜菜子面前，笑眯眯地說：「怎麼樣，願賭服輸哦？」
「……」
菜菜子咬了咬嘴唇，怎麼都叫不出口，但是面前這個戴著小墨鏡的人正盯著她，雖然笑得很好看，但是給她的感覺像是，她要是敢賴掉，他立馬就被她揍一頓。
她掙扎著向夏油傑求助：「夏油大人……」
夏油傑也沒有站在她那邊，只是溫和地說：「菜菜子，要願賭服輸。」
菜菜子自知理虧，連夏油大人都不幫她，她也沒有其他辦法了。
她閉著眼，飛快地念出一聲：「……姐姐！」
「什麼什麼？叫誰姐姐？」五條悟不依不饒。
「……鈴搖姐姐。」
「怎麼加個名字聲音就這麼小了？」
菜菜子的臉色憋得通紅，一半羞愧，一半不服氣，肉乎乎的臉怎麼看都是不情願，「鈴、鈴搖姐姐！」
「這還差不多嘛，以後要聽鈴搖姐姐的話哦？」五條悟還不打算放過菜菜子。
這句話殺傷力十足，完美地戳中了菜菜子自尊心最後的防線，菜菜子終於憋不住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太討厭了，眼前這個大哥哥太討厭了，夏油大人明明那麼溫柔的人，為什麼他的朋友這麼討厭！
又凶又不好說話，還、還一直欺負她。
可是她又打不過她，她甚至連鈴搖都打不過……嗚嗚這樣一想更難過了，為什麼連鈴搖都打不過！
夏油傑看到菜菜子大哭起來，忍不住過來勸一下自己的好友，結果他還沒有開口，五條悟余光掃到他走過來的動作，藍眸一抬，輕笑一聲，不鹹不淡地說：「你也想打一架？」
他站直，懶懶散散地笑著，提議道：「這樣吧，你要是贏了，你想啰嗦多久都行，你輸了的話，跟我回去？」
夏油傑面無表情：「你這樣跟直接說讓我跟你回去有什麼區別？」
菜菜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還不忘力挺夏油傑：「夏、夏油大人跟他打，好好教訓他，讓他知道、知道你的厲害！」
夏油傑：「……」
該怎麼跟菜菜子說他其實是打不過五條悟的。
果然，下一秒，五條悟借著菜菜子的話說道：「快點啦，傑，快點好好教訓我一頓，讓我知道知道你的厲害，總不能連小孩子這點要求都不答應吧？」
夏油傑微笑：「你現在就給我出去，門在那裡。」
「那巧了。」五條悟拉開飯桌的椅子，老大爺似的往那一坐，「我剛剛決定了，你什麼時候回去，我就什麼時候回去。這也不錯，除了房子爛了點，小了點，舊了點，小孩子煩了點，也沒有不好的。」
他坐下了還不忘鈴搖，把鈴搖也拽過來，椅子拉開，讓她坐下。
鈴搖懵懵地聽著他剛剛說的話，疑問道：「你這樣說，那還有什麼是好的？」
「嗯，我的意思就是說，這裡什麼都不好，但是你要跟著這個家伙，救他殺的人，為了防止你被欺負，我也只好勉為其難跟著住下了。」五條悟欠揍的話說得理所當然。
夏油傑眉心跳了跳，忍住了：「你能跟多久，高專那邊不會催你回去嗎？」
「哦，我請假了。」
夏油傑擺明不信，「你什麼時候請的？」
五條悟眼皮一抬，藍色眼眸明亮熠熠，他笑得很隨意，絲毫不覺得不對：「等會吃完飯。」
夏油傑：「……」
第112章
吃完了飯, 夏油傑把浴室的熱水調整好，教會鈴搖怎麼用，又給她找了一條干淨的毛巾。
趁著鈴搖洗澡的時間, 五條悟給家入硝子打了個電話。
一接通，家入硝子問道：「怎麼樣, 夏油那家伙找到了嗎？」
聽著廚房裡洗碗的聲音，五條悟說：「找到了，現在在他暫時落腳的住處。」
家入硝子嘖了一聲, 「這家伙連住的地方都找好了, 行動夠快的啊，那你打算怎麼辦, 他聽你勸嗎？」
「本來是打算勸的。」五條悟目光一抬，浴室在房間內側，緊閉著的門，可以聽到裡面的水聲, 「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感覺這家伙好像沒有那麼鑽牛角尖了，再看看吧。」
家入硝子表示不可思議：「他不是一口氣殺了村子裡一百多個人嗎，這麼容易就妥協了？」
「誰知道呢, 鈴搖一直跟著他，還把自己搞得一身狼狽，估計給傑灌了不少雞湯吧。」
家入硝子感覺更不可思議了，「誰？鈴搖？給夏油灌雞湯？」
說完, 她想到了暑假的這段時間, 鈴搖悶著頭背書和寫作業，有時候她在旁邊聽著，那些文段繞得她頭疼, 有時候鈴搖張口就能說出大段大段的人生道理來。
這樣一想，也不是不可能。
她嘶了一聲，「她該不會每天都在夏油面前背馬哲吧？」
「誰知道，我還沒問她呢，對了，我打電話主要是有點問題需要問問你。」
「什麼？」
「——就是，」五條悟眼神游移了一下，耳邊是浴室裡的水聲，他輕咳了一聲：「女孩子每個月那幾天需要注意什麼？」
「……？」
空氣凝滯了幾秒。
好一會兒，家入硝子才平靜地說：「不要著涼，注意保暖，多喝熱水。」
五條悟：「就這樣？」
家入硝子：「那不然還要怎麼樣？」
「哦，對了。」家入硝子補充道：「這個時期可能情緒不太好，你不要動不動就凶人家。」
掛斷電話之後，五條悟握著手機沉思著家入硝子剛才說的話。
直到浴室裡的水聲停了，卻遲遲沒有聽到鈴搖出來，過了好一會兒，浴室的門從內側輕輕敲了敲。
鈴搖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是悟在外面嗎？」
不要凶人家。
五條悟清了清嗓子，語氣很柔和地說：「我在。」
「……？」鈴搖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隔著浴室的門，本來聲音就聽得不真切，而且這個語氣……呃，她裹著浴巾，有點不知所措，確認道：「真的是悟嗎？」
「除了是我還能是誰啊？——咳，我是說，我在這裡。」說完才發現自己語氣不對，立馬又放得溫柔下來。
鈴搖撓了撓頭，這好像是五條悟，又好像不太對勁。
算了，應該也沒有其他人了。
她朝外面說：「那你可不可以幫我拿一下那個袋子，就是今晚買回來的那個袋子，我忘記拿衣服了……」
第一次經歷這個，又是在不熟悉的環境裡，手忙腳亂的，洗完了澡才發現自己拿漏了內衣。
但是她又不好意思直接跟五條悟說內衣，於是只好讓他把整個袋子都拿進來。
聽著浴室外面塑料袋的聲音和愈來愈近的腳步聲。
鈴搖拽緊了浴巾，整個身體都躲在門後。
門從外面打開了一條小縫，只有五條悟的手伸了進來，手裡拎著一個塑料袋。
鈴搖來不及看清，飛快地接過來，飛快地說了一句謝謝，飛快地關上了門。
打開一看，才發現不是她要的那個，這個塑料袋裡是換著穿的衣服，內衣在另一個袋子裡。
於是，她窘迫地再次朝外面說道：「悟……是另一個袋子。」
五條悟的聲音離得不遠，輕飄飄的，剛好可以聽清：「裝內衣那個？」
鈴搖頓時紅著臉，「……嗯。」
幾秒鐘後，門再次開了。
開得猝不及防，鈴搖慌忙往門後面躲，結果一下子撞到了門角上。
五條悟也感覺到了從門上傳來的悶鈍感，張口就無語道：「你就不能小心一點嗎，毛手毛腳的，該不會是擔心我趁機偷看吧？嘁——」
「……」
突然意識到自己的語氣不對，連忙又緩和一下：「咳，不是，我的意思是說，你小心一點。」
「……」
鈴搖關上了浴室門，一手拎著浴巾，一手提著袋子。
迷茫地看了一眼蒙著一層水霧的浴室門。
……剛剛那個，是悟吧，真的是悟吧，為什麼感覺怪怪的。
會不會是咒術界有什麼術式是可以易容換身體，趁她洗澡的時候，五條悟被人偷偷換掉了？
也不是不可能。
可能性還挺大的。
這樣想著，鈴搖快速地換上了衣服。
浴室門推開，……，五條悟坐在床前的椅子上，椅子被他拉到了窗邊，他背靠在椅子上，懶懶散散得像是沒有骨頭一樣，腦袋微仰著，看著窗戶外面的夜空。
聽到他的聲音，他才勉強把他那一身懶散支起來一些，微微側頭：「洗完了嗎？剛剛撞那一下有沒有撞痛？」
鈴搖沒有走過去，站在床的這一側，懷疑地看著他。
這個臉，這個懶洋洋滿不在乎的氣質，……應該不會有錯吧，應該是五條悟吧。
可是這個語氣真的很奇怪啊……
五條悟沒有聽到鈴搖的回答，回過頭來，看到鈴搖盯著他看，他愣了一下，而後笑起來：「這是什麼眼神？總不能是洗了個澡把腦子灌進了水……嗯，洗完澡覺得舒服一點了嗎？」
不對，真的不對勁。
鈴搖定在原地沒動，已經在考慮要不要試探一下了。
五條悟見她站在那裡一言不發，覺得奇怪，站了起來，正要往她那邊走。
鈴搖忽然出聲：「等、等一下。我送你的那只螢火還在嗎？」
五條悟：「？」
他忍住了滿腦子的無語，語氣很柔和地說：「我今晚不就是用它找到你的嗎？」
鈴搖還是有一點懷疑：「那你拿出來給我看一下。」
五條悟兩步就已經走到了她的面前，手心裡是那只小小的螢火，亮著銀白淺色的微弱光芒，遞到她面前，「看到了吧？」
鈴搖盯著看了幾眼，是真的螢火，那這個五條悟……也是真的？
啊，說不定是靈魂占據了□□！那麼能拿出來也是沒問題的！
鈴搖繼續保持警惕：「你在心裡默念三遍我的名字。」
五條悟：「？」
他以一種她是不是腦子壞掉了的眼神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但是轉念一想，算了，現在都說了，這個時期情緒不太好，那麼有這些奇奇怪怪的舉動估計就是症狀之一吧。
行吧，這段時間很特殊，還是照顧一下她的情緒吧。
五條悟點了點頭，「行。」
五條悟閉上了眼，開始默念。
鈴搖死死盯著他手心裡的螢火，幾秒鐘後，五條悟睜開了眼睛，同時，他手心裡的螢火也越來越多，漸漸蔓延成繁爍絢爛的流螢。
房間裡的空間不大，流螢越來越多，將整個房間充斥著。
五條悟抬頭，望著那些環繞在周圍的流螢，笑了一下：「之前就想問你了，你的這個螢火，為什麼會變成這麼多？」
星風爍爍裡，鈴搖抬著頭。
呆愣愣地看著那滿房間的流螢。
「鈴搖？」他再次叫住她的名字，將她拉回神。
「你、你真的是悟啊。」鈴搖磕磕絆絆地吐出來一句話。
視線重新回到五條悟身上，可是……如果真的是五條悟，為什麼他今晚說話這麼奇怪？
不對，也不是今晚，是從她洗澡之後開始的，變得很奇怪。
五條悟更覺得莫名其妙，沒好氣地說：「不是我還能是誰？」
「還沒有回答我啦鈴搖——」他隨便抬起手，有流螢停落在他手掌上，似銀又似水晶，鏡花水月一樣的美麗，他看著也覺得很好看，「為什麼你給我的這個螢火會變成這麼多？」
「……」
雖然面前這個五條悟很奇怪，但既然是悟的話，她還是如實說了，「因為我對你來說很重要。」
「？」五條悟頓了一下，隨即吊兒郎當地笑了起來，「雖然這是事實，但是你突然這麼直白地說出來，會不會有點不合適？」
他笑起來的時候，眉眼如同陽光烈烈，是折射在玻璃上那般璀璨奪目的光線，好看得讓難以忽略。
每次他這樣笑的時候，鈴搖都會覺得，自己的心跳難以克制地停頓了一瞬。
鈴搖微微別開視線，「這是我的……術式，用你們的話來說，是術式。我的流螢與我是相同的，它會告訴對方關於我的信息，所以你找不到我的時候，它會帶著你找到我，我在你的心裡越重要……就會變得越多。」
「……」
好一會兒，沒有聽到五條悟的回答。
鈴搖怔了怔，抬頭，猝然與五條悟寶石般的藍眸對視，他的眼睛是好看的藍，天空一樣純粹，四目相對的時候，給人一種攝人心魄的心悸感。
她莫名緊張起來，「為什麼這樣看著我？」
五條悟直直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忽然唇角一松，「怪不得你之前莫名其妙問我，你對我來說是不是特別重要，不管我怎麼回答，你都一副很篤定的語氣，原來是因為這個？」
第113章
「怎麼還窺探隱私啊鈴搖？」
五條悟站在鈴搖的面前, 低垂著眼，嘴角要笑不笑地盯著她看。
那雙好看的眼，成了攝人心魄的信號, 鈴搖看得心裡一梗，莫名覺得心虛, 好半天才硬著頭皮反駁道：「這、這怎麼能算隱私？你自己也承認了我對你來說很重要嘛……」
五條悟笑了一聲，轉身把床上的東西稍微收拾了一下，回頭對她說道：「行, 不算隱私。很晚了, 該睡覺了。」
鈴搖確實很想睡覺了，今天一整天又冷又餓, 還突然……那個，肚子也酸酸痛痛的。
可是她走到了床邊，卻有些猶豫：「可是這裡是夏油的房間，那夏油睡在哪裡？」
五條悟滿不在乎地嗤笑一聲, 「你還管他呢。」
說話的功夫，鈴搖感覺到身體……忽然一股熱流，這樣陌生的感覺讓她很難為情，她頓了頓, 猶豫道：「要不我坐著睡覺吧……」
五條悟覺得莫名其妙：「坐著睡是什麼習慣？」
鈴搖憋著紅臉，艱難地說：「我感覺……感覺那個，很奇怪，我總覺得它會把床單弄髒。」
「……」
「髒了就換床單。」
五條悟絲毫沒有理解鈴搖的難為情, 看著小姑娘埋著頭格外地難為情, 更覺得想不通，不就是個床單嗎，髒了就換啊。
鈴搖臉漲得通紅, 很小聲地說：「那也不能每天都換吧……這裡怎麼說也是夏油的房間，感覺有一點點不合適。」
「每天？」五條悟挑了下眉，「你還想住幾天？這家伙我最多給他三天時間，三天後他要是還不回去，我直接把他拎回去。」
鈴搖眼睛一亮，「真的嗎？」
「真的。」五條悟伸出手指，輕輕在她額頭上敲了一下，好笑道：「為什麼聽到夏油被帶回去，你好像比我還高興？」
「你難道不高興嗎？」
「我很高興。」他的手指抵在她的額頭上，順勢揉了揉她的腦袋。
鈴搖彎著眼笑了起來：「你高興我就高興。」
手掌下，小姑娘剛剛洗完吹干的頭發柔柔軟軟，乖順得像個小動物，很近的距離裡還可以聞到沐浴露的香味，很清淡的甜。
停頓片刻。
想到的是自己終於找到她的時候，她站在山間的雨裡，渾身濕漉漉的樣子，清冷的雨夜，她身上的裙子看起來過於單薄，小腿上也沾滿了山林裡走過時帶上的泥土和草屑。
還有她看到他以後，急匆匆奔跑而來哭紅了眼的樣子，像是流浪的小貓，狼狽又可憐，全靠著倔強，終於等到了接她回家的人。
鈴搖看著五條悟沉默的臉，不知道他忽然在想什麼，開口道：「怎麼了嗎？」
五條悟抬起眼，小姑娘正仰著頭看著他，漆黑的眼眸裡一半疑惑一半關心。
他很淺地笑了一下，「鈴搖，謝謝。」
「……」
「悟？」
還沒有反應過來五條悟在謝謝她什麼的時候，那只輕輕揉著她腦袋的手順勢將她攬了過來，她被抱進了一個溫暖的懷抱裡。
鼻息間都是五條悟的氣息。
他給人的感覺是耀眼的，奪目的，是驕陽一般難以忽略的，可他的身上帶著違和的清甜，他說過，為了保持大腦運轉，他經常會吃甜食，於是那樣清甜的味道也成了他的一部分。
也成了她此時此刻茫然無措時唯一清醒的認知。
「怎麼了呀？」鈴搖待在他的懷裡不敢亂動，感覺到他的下巴輕輕擱在她的肩膀上，發梢劃過皮膚時有些癢，「為什麼突然說謝謝，而且突然、突然這樣？」
擁抱很短暫，他在她的頸肩淺淺地蹭了蹭就放開了她，然後把她抱到了床上，幫她把被子拉扯過來。
順便幫她關掉了房間的燈，只留下床頭的一盞光線昏暗的小台燈。
他這才揉了揉她的腦袋，「睡覺吧。」
「哦。」看來他沒打算解釋，她只能茫然地眨了下眼睛。
五條悟起身准備出去時，她忽然想到了什麼，連忙又拽住他的手，「等一下。」
五條悟垂眼，瞥了一眼被鈴搖拉著的手，眉眼上揚，又恢復了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舍不得啊？要陪著睡嗎？」
「……」
鈴搖頓了一下，把五條悟那副調侃的模樣忽略了，這才慢慢說道：「你之前說，三天後，如果夏油還不回去，你就把他拎回去。我、我有一個提議……」
「你是想把他像之前那個咒靈一樣縮小帶回去嗎？」五條悟直接猜到了她的想法。
鈴搖點頭，「嗯，畢竟……夏油那麼大一個人，他如果不願意，你想把他強行帶回去，可能也比較麻煩，我把他變小收進螢火裡的話，就很方便。」
「算了吧，你忘了那個咒靈被你收起來之後就變傻了嗎，連話都不會說了。」
「……也是哦。」鈴搖撓了撓頭，自己也對那件事很苦惱，「為什麼那個咒靈會變傻了呢，是我的能力運用還不夠好嗎？」
「鈴搖。」
「嗯？什麼？」
五條悟只是看著她，好一會兒，敲了下她的額頭：「快點睡覺！」
鈴搖癟了癟嘴，小聲抱怨著，「……好凶。」
不過困意確實很沉重，這兩天也沒有好好睡過覺，一直處於擔憂狀態。
現在五條悟來了，那種壓著她的擔憂才緩下去，洗過澡後干淨舒適的感覺，困意來得很快。
五條悟一直沒有走，就坐在她的旁邊，鈴搖也因此睡得很安穩，很快就呼吸平穩，進入了睡夢中。
床頭的小台燈燈光昏暗，只有一下片模糊的光線，籠罩著鈴搖沉睡的臉。
她睡得安穩，眼睫細密地覆蓋在眼底。
五條悟伸手去關小台燈，光線消失之前，寧靜的夜裡，他低笑了一聲，「我該謝謝你沒有把我變傻是嗎？」
第二天早上起來時，房間裡的光線昏暗，鈴搖以為時間還早。
於是她翻了個身打算繼續睡。
但是她一動，就感覺某個地方……呃，難以描述的流動，她恍然想起來這回事，猛然坐了起來，從塑料袋裡抓出一包衛生巾就往衛生間跑。
從衛生間出來，又檢查了一遍床單，……還好，沒有她想像中的糟糕畫面。
鈴搖這才安心地再次躺回床上，肚子酸脹，睡了一覺依然沒有什麼緩解，這讓她很苦惱，只想躺著再睡一會兒。
然而她還沒有躺下來多久，門突然被很重地敲響了。
隨後是菜菜子的聲音，語氣明顯聽起來不怎麼樂意，「起來吃早飯了鈴搖姐姐。」
「……」
鈴搖聽著這個稱呼，大腦呆滯了一下。
後知後覺才反應過來昨天打架的賭約……
在她沒反應過來的這片刻裡，門外又敲了敲，「起來吃飯了鈴搖姐姐。」
這語氣怎麼聽都是不樂意，像是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一樣。
不過怎麼也算是好意，鈴搖穿好鞋，開了門。
——「早上好啊小鈴搖。」
開門後，首先映入視線的是五條悟。
他笑得一臉燦爛。
視線往下……他的手抓著菜菜子的腦袋，菜菜子一臉敢怒不敢言的表情。
……還真是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啊。
這個畫面，鈴搖一個沒忍住笑了出來，又想起來自己不該笑，連忙收住。
但是這個微小的笑還是被菜菜子看到了，她本來一大早被五條悟摁著頭叫鈴搖姐姐就已經很不高興了，還被鈴搖嘲笑，她睜大眼睛，立馬急道：「你笑什麼笑！——疼疼疼！」
抓著她腦袋的手在她吹胡子瞪眼的時候就開始欺負她，並笑嘻嘻地問：「剛剛怎麼教育你的，要怎麼跟鈴搖姐姐說話？」
菜菜子迫於五條悟的淫威下，很快就屈服改口了：「對不起嗚嗚嗚，我錯了，我以後不會這麼大聲跟她說話了。」
五條悟繼續笑嘻嘻地說：「跟我道歉干嘛？跟鈴搖姐姐道歉哦？」
「……」菜菜子憋了口氣，這時候感覺扣在自己腦袋上的手又要用力，她連忙開口：「鈴搖姐姐我錯了，對不起，我以後再也不這樣跟你說話了。」
「這樣才對嘛。」五條悟松開了手，「這沒你事了，走吧。」
菜菜子有一種從魔鬼手中逃出來的感覺，嗚嗚哇哇快步跑開了，一邊往外面跑，一邊還喊著夏油大人。
這也突然提醒了鈴搖，「夏油呢？你們昨天晚上在哪裡睡的？」
「沙發啊。」他指了指客廳，上面還搭著被子，「他現在出去買菜了，早飯在桌子上。」
「哦。」鈴搖在餐桌旁邊坐了下來，拿過早飯開始吃。
早飯是包子，在這片居民樓下面就有好幾家包子鋪，生意很好，住在這一片的居民早上上班上學都是在那裡買早飯。
還騰著熱氣，牛奶也是熱的。
這讓她想到昨天早上，夏油傑給她留的牛奶也是熱的，可是那時候他卻是趕她走的。
現在再看起來，總覺得不真實，她抬頭，五條悟坐在她的對面，他似乎已經吃過了早飯，正撐著腦袋看著她吃，她一愣：「你為什麼一直盯著我看？」
「好看啊，吃飯的時候像小貓一樣，對了，好久沒見到鈴鐺了。」
前半句的時候，心髒悸動了一下，可他說得很自然，絲毫沒有覺得自己說了什麼讓人不自在的話，他又很自然的提到了鈴鐺，於是她也只好把那一瞬的悸動忽略過去，順著說道：「黃金爺爺在照顧它，每天都會給我發鈴鐺的照片，有時候還會視頻，不過等開學回去就可以見到它了……」
開、開學。
開學——
鈴搖恍然怔住，大腦被劈開，意識到一件事：「我、我的作業還沒寫完！」
她頓時絕望了起來，「我本來打算最後這幾天把作業補完的……怎麼辦啊，就算三天後把夏油帶回去了，距離我開學也只剩下兩天了，我的作業根本補不完啊……」
這個時候夏油傑買菜回來了，一回來就看到鈴搖臉色刷白，像是魂都沒了一樣。
他怔了一下，「鈴搖這是怎麼了？」
五條悟回頭，彎唇一笑，十分惡劣：「這要怪你了，害得人家小孩作業來不及寫完了。怎麼辦啊傑——把小孩子弄哭了，很糟糕哦？」
第114章
夏油傑一回來就聽到五條悟對自己的控訴。
他已經見怪不怪了, 把菜拎進了廚房，不鹹不淡地回了句：「你自己的鍋不要讓我背。」
「嘁——」五條悟見沒有調侃成功，並沒有打算放棄, 扯著嗓子對著進了廚房的夏油傑說道：「就是因為出來找你，鈴搖作業都沒時間寫完, 這不怪你難道要怪我嗎？」
夏油傑收拾著菜的手停頓了下。
並沒有答話。
他繼續整理著剛剛買回來的菜，他買得足夠多，五人份的分量。
然後回答五條悟：「你也可以現在就帶鈴搖回高專, 現在補作業也來得及。」
「那不行, 你不回去，這笨小孩也不跟你回去。」隨後, 五條悟惡劣一笑，「她不回去，我也不回去。」
「……」
他繼續沒完沒了，「對了傑, 你出來叛逃，錢帶夠了吧？多了我和鈴搖兩張嘴，應該養得起吧？」
夏油傑收拾好了菜，站起來, 轉頭，看向五條悟。
面無表情地說：「養不起，所以你們什麼時候回去？」
「那就沒辦法了。」他輕笑聲，搭在桌面上的手指閑閑地磕了兩下, 語氣狀似遺憾, 笑得點都不像無可奈何，反而有點幸災樂禍，「那就麻煩你多打份工吧, 啊，鈴搖可能不挑食，但是我很挑食哦，你應該知道的吧？」
「我不知道。」
「睜眼說瞎話就很沒意思了傑。」
「你沒事找事也很沒意思。」
鈴搖沉默著吃早飯，聽著兩個人你來我去。
肚子不舒服，她也沒什麼精神。
直到身後一陣爆炸聲巨響，連帶著腳底下的地板都顫了顫，鈴搖被嚇了跳，同時也意識到了發生了什麼事。
在她站起身准備看看什麼情況的時候，五條悟和夏油傑已經到了窗邊。
方才還在鬥嘴的兩個人臉色都嚴肅了許多。
「那邊是什麼，工廠嗎？」五條悟皺著眉問。
夏油傑嗯了聲，「那邊有家造紙廠，平時污染就很大，看起來不像是符合正規標准的工廠，估計是出了什麼事故。——等等，有詛咒的氣息，你聞到了嗎？」
「很惡心的味道。」五條悟皺著眉，回頭，「鈴搖，吃飽了沒？」
夏油傑同樣看著她，在等她的回答。
那一瞬間，感覺到片刻的違和，但是她現在只顧得上有詛咒傷了人，沒空去細想這點違和是什麼。
她點頭，「嗯，我們過去吧。」
五條悟走了過來，換鞋的功夫，他忽然意識到什麼，抬頭，對仍然站在窗邊的夏油傑揚眉笑：「啊，叛逃的夏油大人，應該不會跟我們一起去的吧？」
鈴搖扯了扯五條悟的袖子，「你為什麼要這樣說，夏油當然要去。」
「哦，那你要去嗎，夏油大人？」
夏油傑：「……」
他收回目光，「我跟你們不樣。」
「行，你跟我們不樣，那夏油大人就在家看電視吧，別添亂哦。」五條悟說完就拽著換好鞋的鈴搖出了門。
下了樓道，鈴搖仍然頻頻回頭看著門的方向，對五條悟很無語，「你為什麼要那樣說？說不定可以勸夏油一起去救人。」
「他會去的。」五條悟順手摸出一根棒棒糖，拆了包裝，想起來還有鈴搖，又摸了根給她，「要吃嗎？」
「我不吃糖。」鈴搖拒絕了，想了想，還是拿了過來，揣進兜裡。
五條悟見狀笑了出來：「你是倉鼠嗎，還屯著？」
「不可以嗎？」
「可以，你想做什麼都可以。」
「……」
鈴搖別開了視線，頓了頓，才鎮定地回到話題，「那你為什麼還要用那樣的語氣說話，好不容易把夏油勸回來一點，你這樣，說不定他不想去了。」
「你放心。」五條悟舌尖抵著糖，揉了揉她的腦袋，笑得燦爛：「人總有有個跟自己的另一面鬥爭的過程，但是，傑會贏的。」
鈴搖茫然地眨了眨眼，沒聽懂。
「他真的會去嗎？」
「你的流螢不是可以追蹤他的去向嗎，不信的話，自己去看看吧。」
「……哦。」
五條悟和鈴搖抵達爆炸的工廠時，外面已經拉好了警戒線。
工廠著了火，冒著濃煙，周圍的居民都被驚動了，驚慌中都往這邊來看看發生了什麼。
身穿制服的警察人員維持著秩序，保證著其他未波及居民的安全，領隊的人拿著擴音器，做著人群疏散，安穩著大家的情緒。
同時有消防車陸續開過來，井然有序地進行營救。
鈴搖出來得匆忙，沒有帶那個可以看見詛咒的眼鏡，什麼都看不見，只能問五條悟：「有詛咒嗎？」
五條悟點了點頭，「在裡面，我帶著你不方便進去，你在這裡等會兒，或者先去找夏油，我自己進去把咒靈祓除了。」
「哦，好。」鈴搖掌心放出流螢，過了會兒，她露出笑容：「夏油真的在這附近！」
聞言，五條悟低頭笑了下，「我說的沒錯吧？」
「嗯！那我去找他了。」臨走前，又拽了拽他的手，「那你注意安全。」
「你才是，不要在路上被壞人騙走了。」
「怎麼會？」
「要是變成我的臉，你不是很容易就乖乖跟著走嗎？」
「……」
鈴搖憋了許久，才吐出幾個字：「你自戀。」
五條悟嘴角撩，絲毫沒有被吐槽了的自覺，笑得欠揍而囂張：「總之，自己小心點。」
鈴搖跟著螢火的指示去找夏油傑。
裡裡外外圍了很多人，盡管警察在維持著秩序，但是這樣轟然的爆炸聲仍然讓附近的居民恐慌，嘈雜的交談聲中都在議論著發生了什麼。
層層疊疊的人群很擁擠，鈴搖個子矮，從人群中擠出來也很艱難。
好不容易擠了出來，鈴搖松了口氣，結果還是差點被人絆了跤。
幸好旁邊有人及時扶住她，「小心。」
聲音很好聽，聽起來很年輕。
鈴搖穩住身體站直，「謝謝。」
抬頭時，才看到對方裹著長長的袍子，像是什麼宗教的衣服，只露出一雙眼睛在外面，可是那雙眼睛寧靜如漆夜，對視時，她不由多看了眼。
對方對她笑了下，溫和地開口：「你好，我剛剛來東京，對這裡還不太熟悉，方便問一下路嗎？嗯——你稍等，別人給我寫了個地址。」
他左上右上摸著口袋。
個摸完又摸下個，從左到右，從上到下，鈴搖看得目瞪口呆，「你、你的衣服上怎麼這麼多口袋？」
對方很大方地笑著回答她，「出門在外方便嘛。啊，找到了，在這裡。」
他把紙條展開，遞給她，「是這個地址，你知道怎麼走嗎，坐幾號線的車可以到？這附近有這條線路的車嗎？」
鈴搖對東京很熟悉，她在天國號上時每天都會從攝像頭看著地面上的生活，對東京大街小巷基本上都有印像。
所以她沒有拒絕幫這個忙，她覺得她應該能幫到對方。
但是她沒想到，……，會是這個地址。
這個地址，她曾經來來往往無數次，也是如今她再也沒有資格回去的地方。
是她養父母的家。
「怎麼了嗎？這個地方是不是很難找？」對方問著。
她搖了搖頭，「沒有，這個地方很好找。……我可以問一句嗎，你去這裡是？」
「啊，他們是我的親戚，我在東京找了份工作，沒有找到合適的租房，打算暫時住在這裡。不過我好像太沒見過世面了哈哈，東京真的太大了，我都不知道該坐幾號線可以過去。」
對方的性格很爽朗，沒有因為她的提問而覺得不適。
鈴搖把去的方式告訴了他，在說出那一串熟悉的地址時，莫名覺得有些落寞。
對方沒有察覺，對她的幫助萬分感謝，道了無數句謝謝。
揮手衝她道別的時候，眼睛眨，「對了，我覺得我們很有緣，下次一定還會見的。」
對方說完這句話就揮著手離開了。
鈴搖望著那個背影，對於他最後的這句話感到莫名其妙，但是同時，也莫名有些期待……雖然她覺得，那可能只是對方的句客套話。
鈴搖拐進了巷子，這裡混亂倒塌，如果不是螢火的指示，她都要以為自己走錯了地方。
但是想到夏油傑是自己偷偷過來的，不想被別人知道他來過，藏在這麼隱匿的地方也不是不可能。
長長的冗道裡沒有燈光，原本的照明設置在爆炸後已經通不了電。
鈴搖只能多放一些流螢出來，璀璨螢火逐漸將冗道照亮。
上了樓梯，耳邊擦過道風聲。
鈴搖怔了下，後知後覺地看清站在燈光昏暗裡的夏油傑，而那陣擦過的風，是他收服咒靈帶起來的。
他把咒靈縮成了小球，卻捏在手中，遲遲沒有動作。
夏油傑的目光斜了過來，目光涼薄，沒有什麼表情。
也遲遲沒有吞下那個小球狀的咒靈。
在看到鈴搖之後，他的目光也沒有過多的驚訝，只平淡地說了句：「你來了。」
然後，他還是吞下了那個咒靈。
鈴搖小步朝他跑了過去，「夏油……」
這幾步小跑，感覺某個部位又是一股……奇怪的熱流，難為情的感覺讓她時沒把話說完。
「怎麼了？」夏油傑低頭。
鈴搖重新抬起頭：「沒事。」
她忽然明白了，那一瞬間感覺到片刻的違和是為什麼，因為她在那個時候看到了夏油傑對爆炸事故的擔憂，而不是叛逃時的冷眼旁觀。
她笑了下，「沒事，我請你吃糖。」
鈴搖從口袋裡把五條悟的那個糖拿了出來，遞給夏油傑。
夏油傑看了眼就知道這是五條悟的糖，也大概猜到了小姑娘從五條悟手裡要糖的樣子。
再次開口時，連自己都沒察覺嘴角的絲弧度：「之前做任務的時候，我吞噬咒靈之後，好歹還是奶茶和冰淇淋，怎麼今天只有糖？」
鈴搖怔，「糖不好吃嗎？」
「沒有。」他拆開了包裝，「很好吃。」
第115章
鈴搖跟著夏油傑從冗道往工廠裡面穿過去, 由於夏油傑故意挑的偏僻入口與，一路上並沒有撞上咒靈。
只有幾個低階咒靈，夏油傑輕輕松松就祓除。
一路上暢通無阻, 抵達了工廠中央的生產間，聽到裡面吧嗒吧嗒的滴水聲。
夏油傑說道：「看來悟已經祓除了。」
鈴搖頓時松了口氣, 「那就好。」
到了門口，鈴搖欣喜地去推門，夏油傑卻稍微阻攔了一下。
鈴搖怔了一下, 回頭看他：「怎麼了？」
「裡面, 可能會很血腥。」在夏油傑說話的時候，門內的滴水聲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還有呼吸間的血腥味, 鈴搖也忽然間明白了，那些滴水的聲音，滴的可能是血。
「沒關系，我不害怕。」鈴搖聽到此時的夏油傑還會關心自己, 不由覺得很開心，「我不怕這些的。」
「嗯。」他笑了一下，「大概是你年齡太小了，總覺得你會怕這些不好的畫面。」
鈴搖撓了撓頭, 她隱隱約約有一些以前的印像，「好像很小的時候還是會害怕，但是長大後不知道為什麼就不害怕了，可能……膽子也會長大？」
夏油傑覺得她的語氣很可愛, 不由笑了一下, 「也許吧。」
門推開後，門框上立即有幾滴血墜落下來，鈴搖抹了一把臉。
黏糊糊的血, 立即在臉上抹開一片。
五條悟望過來時，正好看到鈴搖滿臉花貓的樣子，怔了一下，隨後嗤地一聲笑了出來。
鈴搖聽到了他的笑，不滿道：「你笑什麼？」
五條悟開著無下限術式，血雨並沒有沾染到他半分，都在即將靠近他的時候停了下來。
他從站著的高台上跳了下來，踩著遍地的橫屍到了她的面前，他伸出手掌，遮擋在她頭頂上：「快點救人吧。」
「……」
「哦。」
還是救人重要。
來的路上就用流螢照明，現在也不用重新召喚了，那些流螢撲盈著向著地面上的人飛了過去。
盡管血肉模糊了一地，也依稀可以分得清他們身上還穿著工作服，斷肢殘臂混雜著，分不清楚誰是誰的，但是流螢飛過之後，依次復原。
工廠裡的工人陸陸續續活了過來，鈴搖也抹去了他們關於死亡的記憶，醒來的時候都有些迷茫。
這個時候，工廠的門也從外面打開了。
鈴搖還沒回頭，就聽到了熟悉的聲音，穩重而清冷：「你來得很快。」
一回頭，果然看到了那張很久沒見了的臉，鈴搖驚喜道：「宗像！」
五條悟原本在數著工人的人數，他根本不在意身後來的人是誰。
但是聽到這個名字，他頓了一下，回頭。
身穿制服井然有序的Scepter4的隊伍正從開敞著的大門走了進來，為首的是Scepter4的室長宗像禮司。
宗像禮司注意到了五條悟的視線，看了過來，問道：「聽說黃金之王把你的暑假實習改在了咒術高專，這是你在咒術高專的朋友嗎？」
「……呃，嗯。」鈴搖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有點心虛。
就像黃金爺爺當初撞到她在跟五條悟打電話的時候一樣。
不過好在，宗像禮司跟黃金爺爺不同的地方在於，黃金爺爺的氏族遍布社會各界，咒術界也有他的氏族，因此把她安排進咒術高專也是一句話事，而宗像禮司大概就不會知道這麼多。
聽著宗像禮司這陌生的語氣，那種被老師抓到早戀的緊張感莫名松了口氣。
就在鈴搖想著該用個什麼話題把注意力從五條悟身上岔開的時候。
宗像禮司說了一句：「之前經常跟你來往的那個咒術師？」
鈴搖：「……」
她頓時緊張起來，「就、就是有一點來往。」
宗像禮司低笑一聲：「別緊張。」
鈴搖：「我我我不緊張。」
「黃金之王都沒有反對你們，我也不會說什麼。」
「……」鈴搖覺得自己的臉熱得發燙，尤其是，旁邊的五條悟還在，她甚至能感覺到五條悟的視線，她企圖拉開一點點關系：「我們現在還是朋友。」
「嗯。」
「……」更、更緊張了。
在鈴搖臉越來越熱的時候，淡島世理走了過來，打斷了尷尬的對話，「室長，核對了一下人數，有一個人沒有救活。」
宗像禮司對此沒有意外，他對一側的伏見猿比古說道：「查一下這個人的履歷。」
「已經查過了，」伏見猿比古停頓了一下，「是個有犯罪前科的人，牢獄過程中殺害了獄警逃出來，一直在緝拿名單裡，為了糊口，他殺了這家工廠的一個工人，頂替他的名號進來工作，期間有因為跟領導起了爭執，把領導一家三口都殺害了。」
宗像禮司眉頭微微一皺，再次看向鈴搖，「這種人救不回來也是常理之中，你別太在意。」
她搖了搖頭，「沒關系。以前還會覺得遺憾，救不回來的時候，總會自責。但是我慢慢懂了，每個人都有被救贖的機會，但是救贖他們的人不是我，而是自己。」
宗像禮司淡淡地說：「你能明白就好。」
隨後，他笑了一下，難得溫和了一點的語氣：「鈴長大了。」
「……是嗎？」鈴搖沒能明白為什麼這麼說。
宗像禮司微微頷首，「不再是剛剛離開天國號時不懂世事的小孩子了。」
鈴搖聽得出來宗像禮司是在誇獎自己，當即開心道：「當然，我也是王，我也想成為你們那樣的王。」
「非時院已經在外面協助清除群眾的記憶了，這次事故應該會作為工廠違規操作的事故來報道，」宗像禮司看了一眼時間，「等會兒警察會進來處理，這裡已經解決好了的話就離開吧。」
「好！」
鈴搖拽著五條悟從門口出去，夏油傑也隨後跟了上來。
夏油傑是第一次見到這些穿著制服的人，但他的注意力更多的是在剛才的對話上，在從門口出來之後，他問了一個他疑惑了很久的問題：「鈴搖，你的能力，是有什麼條件限制嗎？」
「沒有呀。」鈴搖隨口一答，隨即意識到夏油傑問的可能是指為什麼有人救不回來，她連忙補充道：「那個能力隨時都可以用，但不是所有人都救得回來，我不知道怎麼說……就是，人是分善惡的，但是，人不是純粹的善，也不是純粹的惡，就好像……嗯，之前看過一個新聞，有個超市經常被偷東西，後來揪到了小偷，是個只有八歲的孩子，他父親去世了，媽媽也癱瘓了，家裡還有兩個弟弟妹妹，他年齡太小又打不了工，妹妹發燒三天了，家裡連水都沒得喝，所以他只能去超市偷水，這樣看來，他作為一個小偷慣犯，的確是做了惡事，但他可以被定義為純粹的惡人嗎？」
「再比如說，還有一個新聞，有一家水果店的老板，做人很厚道，很樂於助人，他資助了好幾個貧困兒童，幫助人改變自己的命運，他的妻子失蹤的時候，大家都熱心地幫助他，後來警察破案才知道，殺了妻子的人就是他，而且殘忍地碎屍。這個人是善的，還是惡的，也無法純粹的定義，他的確救了人，他也殺了人。」
鈴搖說不清楚，開始試圖比劃，「就比如說，你看，我的手指是這麼長——然後，假如一個人心中的善到這裡，而他的惡到了這裡，他的善就是大於惡的，他的善就能救回他。」
「……夏油，你能聽懂嗎？」鈴搖撓撓頭，覺得自己解釋起來很費勁。
夏油傑微笑了一下，「聽懂了。」
「真的嗎？你要是沒聽懂我可以再比劃比劃。」鈴搖不放心，生怕自己解釋得不清楚。
「我理解了。」夏油傑看著鈴搖滿眼的真誠，也不好意思敷衍她：「也就是說，如果一個人的善意占比大於惡意，他的善意就會把他救回來，對嗎？」
「……」
「怎麼了？我理解的不對嗎？」夏油傑看鈴搖的臉露出茫然，自己也忽然有點拿不准。
鈴搖撓了撓頭，好半天，才慢吞吞地說道：「占比……占比是什麼意思？是分數嗎？」
「嘁——」
耳邊忽然一聲輕笑。
鈴搖轉頭，看到旁邊一直沒說話的五條悟扯起的嘴角，高高揚著，即使她立刻擺出不滿質問她：「你笑什麼？」
他嘴角的笑也絲毫沒有收斂的意思。
嘴角微揚，目不斜視，看起來並不打算搭理她。
鈴搖抿了抿唇，不滿道：「你為什麼不說話？」
五條悟眼睛一斜，分了她一丁點目光，嘴角高高揚著，「你不是也沒理我？我為什麼要跟你說話。」
鈴搖睜大眼睛，覺得五條悟不可理喻：「我怎麼沒有理你了？」
他冷哼一聲，「從那個什麼宗像出現開始，就沒看過我一眼的難道不是你？」
「……」
鈴搖仔細想了想，好像是這樣，可是好像又不是這樣。
她只記得宗像禮司誇自己長大了，當時很開心，但是五條悟……呃，她真的一眼都沒看五條悟嗎？
鈴搖想不起來了，於是轉頭求助夏油傑：「我剛剛真的一眼都沒看五條悟嗎？」
「你走的時候是拉著他的手腕走的。」夏油傑誠懇彙報。
鈴搖理直氣壯了很多，立馬扭頭看向五條悟：「所以我哪有不理你？」
「啊，謝謝鈴搖百忙之中還搭理我一下，辛苦你了。」五條悟回答得漫不經心，那閑閑的語氣聽起來欠揍極了，「所以，我剛剛是笑你連分數都不知道，有什麼問題？——笨、蛋。」
「……？？？」
鈴搖的數學成績差是個痛點，一戳就爆，百試百靈。
尤其是，最後面，還毫不客氣地罵她笨蛋。
「……」
憋了很久，都沒等到五條悟有認錯的意思，鈴搖氣鼓鼓地拽著夏油傑快步往前走，生氣地丟給五條悟一句：「你自己回去吧，我們先走了。」
從工廠出來之後，腰腹有點酸，鈴搖停下來歇一歇。
夏油傑這個時候才開口道：「悟的術式，應該會比我們先到家。」
「……」
經過夏油傑的提醒，鈴搖也後知後覺反應過來了。
她還是有些懊惱，揉了揉鼻子：「他好端端的為什麼突然嘲笑我數學。」
夏油傑無聲地微笑了一下，「只是幼稚地表達自己的不滿罷了。」
鈴搖一怔，「他不滿什麼？」
「自己去問他吧。」夏油傑揉了揉她的腦袋，「不過，現在可以陪我去看一看夕陽嗎？」
「可以是可以……」鈴搖一臉困惑，她抬頭看了看天空，又看了看夏油傑，「但是現在不是早上嗎？」
夏油傑仰著頭，天空的顏色在他的眼瞳裡染上澄澈，那一瞬溫和得如同盛夏的風。
他沒有回答，而是在低下頭的時候開始往人群熙攘的地方走去。
「會看到的。」
他的背影頎長，很快就融在了人群裡。
人潮鼎沸而喧鬧，將他的衣角和發梢染上了人間的氣息。
第116章
鈴搖也不知道夏油傑是想做什麼, 他說陪他看夕陽……可是距離黃昏又還有很久很久。
還有午飯，還有晚飯，還有, 呃，某個需要處理的個人衛生問題。
倒不是不願意陪他, 但是現在真的有一點點，身體不太會舒服。
就在鈴搖糾結怎麼說這件事的時候，才發現夏油傑走在前面, 方向是回居民樓的路。
她一開始還不太確定, 以為是順著這裡路過而已，可是再往前一點就是拐回居民樓了, 鈴搖忍不住問道：「怎麼回去了，不是要去看夕陽嗎？」
夏油傑低頭對她一笑：「等黃昏的時候再看。」
「哦。」
「而且，悟現在還在氣頭上，我就這麼把你帶走了, 晚上才回去，不知道他會氣成什麼樣子。」
「……」說到五條悟，鈴搖就覺得莫名其妙，他剛剛那樣是干嘛, 怎麼說罵人就罵人，說不高興就不高興，還污蔑她沒理他。她癟了癟嘴，「我才不管他。」
他只是笑著, 「是這樣嗎。」
「……當、當然。」
「其實你一直跟著我, 想把我帶回去，是為了悟吧？」
「……」鈴搖低頭扯了扯自己的衣角，「也不能完全這麼說……你也是我很重要的朋友。」
「我聽悟說過, 你在學校有一群喜歡打籃球的朋友？」
鈴搖一怔，不知道為什麼說到這個問題，她嗯了一聲，「我的好朋友是籃球社的社員，所以我也被她拉進了籃球社，平時會跟她一起看比賽什麼的。」
說到好朋友，不免想多說幾句，鈴搖眼睛彎了起來：「而且他們這個假期都在練球，開學之後說不定可以拿到更好的成績。」
「嗯。」
她抬頭，看到夏油傑的側臉在光線裡柔和地笑著，淺淺淡淡，視線卻不是平視前方，而是側著頭看向旁邊的什麼。
鈴搖好奇地順著他的目光看了過去。
在還沒有拐進居民區的時候，有一個類似公園的小廣場，破舊的場地上搭著一個年份已久的露天籃球場，說是籃球場，其實也就是立了兩個投籃框，地面上畫著的線都已經褪色分辨不出痕跡。
幾個年輕的孩子在籃球場上打著籃球，年齡看起來不大，似乎跟她一樣是中學生。
由於人數湊得不合適，他們也沒有完全按照比賽的規則來打，只當做朋友之間的玩樂，嘻嘻哈哈笑作一團。
今天的天氣很好，光線是那種近乎澄澈的質感，透亮地從天空灑落下來。
將那些嬉笑打鬧的臉勾勒得格外活潑明亮，帶著年輕人的朝氣，如同指引著人間未來的希望。
夏油傑收回目光的時候，撞到了鈴搖的視線，知道自己這個注視的行為被鈴搖看在了眼裡。
他笑了一下，「我們回去吧。」
鈴搖嗯了一聲，想了想剛才夏油傑的眼神，嘗試著問道：「夏油如果也想打籃球，我可以教你。」
小姑娘說得誠懇，她雖然不會打，但是她在籃球社看得久了，理論知識還是蠻豐富的，規則什麼的耳濡目染也懂得很多，她真的覺得自己能幫到夏油傑。
然而聽到的卻是夏油傑失笑的聲音，略帶無奈的語氣，近似寵溺：「好，那我提前謝謝鈴搖了。」
鈴搖和夏油傑回到家裡的時候，五條悟果然已經提前回來了。
菜菜子和美美子也在，美美子本來性格就安靜一些，而菜菜子因為五條悟的存在，也正襟危坐不敢說話，於是房間裡詭異的安靜，只有電視裡的聲音。
門一開，菜菜子和美美子同時回頭。
菜菜子看到夏油傑的時候如蒙大赦一般，驚喜地跑過來：「夏油大人回來了！」
跑到夏油傑身邊之後，才看到跟在夏油傑後面被他擋住的鈴搖，她的表情頓時垮了下來，但是礙於五條悟還在，她只好憋出了自己的不滿，決定無視鈴搖。
而五條悟，從始至終都坐在沙發上，眼睛看著電視，但是那個下巴朝天的樣子，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在看電視。
菜菜子和美美子都纏著夏油傑去陽台玩了，好像是兩個人養了盆花還是什麼，客廳裡頓時只剩下五條悟和鈴搖。
鈴搖走了過去，到了五條悟身邊，結果這人像是沒她這號人一樣，依然看著電視，壓根沒給她一點眼神。
「悟。」
她戳了戳五條悟的胳膊。
這回五條悟沒有再裝死，但是依然沒有看她，語氣也不好：「干嘛。」
鈴搖也不知道說什麼，往常都是五條悟巴拉巴拉跟她說一大堆，而現在的五條悟不僅不跟她說話，而且語氣還不怎麼好。
想了想，她沒話找話嘗試著打開話題：「你回來得挺快的。」
結果這句話好像成了起.爆器，五條悟一點就著。
他冷嘲熱諷似的哼了一聲，眼尾瞥了過來，不鹹不淡道：「我是不是該謝謝你誇我？」
「……」鈴搖被他這一眼看得有點心虛，縮了縮脖子：「不用……」
他收回目光，繼續看電視。
幾秒種後，見她還在自己旁邊站著，又眼角眉梢瞥過來，閑閑道：「怎麼，站我旁邊站崗啊？我不需要一個笨小孩當護衛，自己找個地方靠邊站。」
他說完就收回了視線，下巴抬得高高的，鼻子要翹到天上去了。
「……」
傻子都看得出來五條悟現在很不高興。
因為他就差把他不高興寫在自己臉上了。
鈴搖撓了撓頭，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哄別人開心，關鍵是她也不知道五條悟為什麼不高興……
猶豫了幾秒，鈴搖再次戳了戳五條悟的胳膊。
五條悟依然高高翹著下巴，壓根不打算理她。
「悟。」鈴搖扯著他的袖子，「你跟我進一趟房間行不行？」
她是覺得，萬一五條悟想打自己一頓出氣，不能在客廳裡，萬一被菜菜子看到，很沒面子。
但是不知道這句話為什麼引起了五條悟極大的興趣。
五條悟聞聲轉頭。
小太陽鏡懸在了鼻尖上，露出一雙冰川一樣的眼，上下掃了她一眼。
片刻後，嘴角微微彎起一個意味不明的笑意，他拖著懶懶的音調：「——行啊。」
說完，他交疊的長腿從搭著的茶幾上放了下來，站直身體，直接拎著鈴搖就進了房間。
一進來，反手就用手肘把門一關，五條悟徑直往床上一坐。
整個過程不超過半分鐘，鈴搖反應過來的時候，自己已經坐在了五條悟的腿上，他的手臂環在自己腰上，防止自己掉下去，同時也將她禁錮在了他的臂彎之間。
抬頭，那雙好看的眼明藍熠熠地對她笑著，「現在進房間了，你想做什麼？」
「……」
鈴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現在才處境，她感覺怪怪的。
提議道：「我們可以不這樣說話嗎？」
五條悟挑了一下眉，「不可以。」
「好吧。」鈴搖現在坐在他的腿上，他的手不放開，她好像也沒有什麼辦法掙脫，不過她也沒有那麼排斥跟他這樣接觸，於是她有話直說：「你剛剛在不高興什麼？」
原本以為又會被五條悟冷嘲熱諷，但是進房間之後，他好像沒有那麼凶巴巴的了，只是腰間環著她的手臂很緊。
他看著她：「你真的要問嗎？」
鈴搖莫名其妙：「不可以問嗎？」
「說了你也不會懂。」
「……」鈴搖頓了頓，「應該不至於吧。」
五條悟的手指抵在她的額頭上，他的手指修長，骨節有力，這樣一只手捏死特級咒靈也不過是簡單的事。
此時她卻覺得他的手指溫柔，輕輕抵在她的額頭上，很輕地敲了一下。
再次抬頭時，看到他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揚，「那我直說我有一點吃醋，你能聽得懂嗎？」
「……」
「……」
好一會兒，鈴搖才慢吞吞地吐出幾個字：「……好像有一點懂，但是不太理解。」
五條悟輕笑一聲，垂眼看著她：「啊，是嗎，說說看？」
「我知道吃醋的意思……可是你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提到醋？」鈴搖皺著眉仔細回想，「今天聊過的話題裡，也沒有提過口味呀？」
下一秒，她就聽到了五條悟發出一聲嗤笑。
鈴搖皺著眉：「你為什麼又笑？」
「所以我才說，說了你也不懂。」五條悟彎著唇看她，眉眼間是他得天獨厚的張揚。
又被嘲笑了。
這讓她想起五條悟莫名其妙嘲笑自己數學的事。
鈴搖別開臉，鼓著臉，「不想說就不說。」
五條悟捏著她的下巴，把她的臉扳正，對上鈴搖氣鼓鼓的眼，他說道：「因為對方忽視自己而不高興，尤其是當對方與異性接觸的時候而產生的嫉妒，這就是吃醋，是一種情緒，而不是口味。」
鈴搖茫然地眨了眨眼。
五條悟唇角勾了一下，明明在承認自己吃醋，可是他的模樣看起來格外囂張：「所以，鈴搖，以後稍微照顧一下我的心情吧？」
他的眼神直白，小太陽鏡懸在了鼻尖上，那雙眼毫無遮掩地盯著她。
眉眼揚著，嘴角的笑意明顯，說著商量的話，可是好像沒有商量的余地。
鈴搖慢半拍地消化著他剛才說的話，嘗試著理解：「所以你說吃醋，是吃誰的醋，總不能是宗像吧？我雖然一直在跟他說話，他也的確是異性，可是……宗像對我來說是哥哥一樣的存在呀，大家對我都很好，也很照顧我。」
「就像小白哥哥——」
五條悟的臉肉眼可見沉了下來，「鈴搖。」
鈴搖的話被打斷：「什麼？」
五條悟沉著臉沒說話。
鈴搖的腦袋裡靈光一現，剛剛增加的新知識活學活用地套了進來，她眼睛睜大：「所以你也吃小白哥哥的醋嗎？」
還不等五條悟回答，鈴搖說道：「不應該呀，我之前跟你說過，小白哥哥只是容貌不變，看起來年輕，但其實他跟黃金爺爺同齡，算起來是我的爺爺輩，難道吃醋的範圍也包括……長輩？這樣好奇怪呀。」
五條悟順手捏她的臉，語氣囂張又凶狠：「就是不准提。」
「……」
鈴搖沉默片刻，試探著問：「那……夏油呢？」
五條悟：「傑怎麼了？」
「我們約好了去看夕陽……這個、這個會吃醋嗎？」
五條悟眼睛一彎，微微笑著：「你覺得呢？」
鈴搖頓了頓，五條悟突然親和的微笑讓她覺得有點可怕，不過，他居然沒有凶她，那、那應該是可行的？
於是鈴搖討好似的對他笑著：「謝謝悟，我們會早去早回的。」
五條悟的臉肉眼可見黑了下來，一手錘在了她腦袋上，「我等會兒就把門鎖死，你倆誰也別想出去！」
「……」
第117章
鈴搖以為五條悟只是說著玩, 但是她沒想到五條悟居然真的去鎖門。
吃完午飯，鈴搖午睡了一會兒，醒來之後發現家裡只有五條悟在。
夏油傑出去了, 還有菜菜子美美子也跟著他一起離開了，不知道他們會去哪裡, 鈴搖醒來之後在陽台看到五條悟，問道：「夏油是帶她們出去玩了嗎？」
五條悟正蹲在陽台上看著地上擺的小盆栽，撥弄著葉子, 「應該是吧。」
「應該？」鈴搖走到了五條悟身邊, 「夏油沒有告訴你嗎？」
「應該告訴了吧。」他戳著盆栽的葉子，答得也很隨意敷衍。
「……」
五條悟收回了戳著盆栽葉子的手, 轉頭看了她一眼，笑道：「怎麼了？看著我干嘛？」
「你說話好敷衍。」
「我還可以更敷衍一點。」
「……」
鈴搖想起來午睡前的談話，她仔細想了想，試探著問：「你……你在吃夏油的醋？」
「？」五條悟輕瞥她一眼, 嘴角一揚，「聰明了不少嘛，現在會活學活用了。」
鈴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所以你真的是在吃夏油的醋？」
「所以，」五條悟笑得毫不遮掩, 「你和傑看夕陽的事泡湯了，今天晚上只能跟我一起去看星星了。」
鈴搖不敢相信：「夏油跟我說好的，怎麼會丟下我？」
五條悟燦爛一笑，「菜菜子和美美子的衣服都弄髒了, 沒有其他衣服穿了, 所以傑現在要帶她們出去買新衣服，作為傑的好友，我轉了他一筆錢, 還有游樂場的票，菜菜子和美美子高興得要跳起來，纏著傑立即出門，傑連跟你說一聲的機會都沒有就被兩個小鬼架著出門了哦。」
五條悟的笑容明晃晃的在眼前輕揚。
鈴搖聽著他說的每一個字，卻覺得晴天霹靂。
「……」
好半天，她才從自己確實被放了鴿子的難過之中緩過神來，隱隱察覺到意思不對勁，「為什麼菜菜子和美美子的衣服都弄髒了？其他換洗衣服也沒有了嗎？」
五條悟點著頭，「是啊是啊，畢竟，打開衣櫃的時候，忽然一整杯咖啡都打碎潑了進去，無法幸免呢。」
鈴搖覺得更不可置信了，「為什麼咖啡會打碎潑進衣櫃？」
五條悟摸了摸下巴，笑得隨意又囂張：「手滑嘛，也是沒辦法。」
看到五條悟這個表情，鈴搖覺得自己好像懂了什麼，她遲疑道：「所以……打碎咖啡的人是你？」
「是我哦——都說了不小心嘛。」他還順勢把腦袋往她肩膀上一靠，理所當然的說：「最近都沒有好好睡覺，精神不濟嘛。」
肩膀上的重量輕輕靠在肩膀上，隨著他的壓低的聲音，融化在了暮夏的下午，金燦燦的陽光也仿佛成了軟綿綿的棉花糖，將他的尾音拖得像撒嬌的蜜糖。
鈴搖頓時定在原地，背脊僵硬地承受著他靠過來的動作。
五條悟靠在她的肩膀上，還繼續嘟囔著著：「我出差一回來，老師就說傑叛逃了，他拜托你去復活村子裡的人，但是村子裡的人復活之後，你卻沒有回來，老師就猜測你可能自己去找傑了，於是我就開始馬不停蹄地來找你。可是你的定位信息一直在變，好不容易用流螢找到了你，你又已經不在原地了。
他還抱怨似的下結論：「這一路上真的找得很辛苦。」
語氣懶洋洋的，軟綿綿的，像此時棉花糖一樣的陽光。
他說話間，發梢細軟地拂過她的脖子，讓她緊張得連呼吸都不由放輕。
大腦反應變遲鈍，開口時，問了一個自己都覺得傻氣的問題：「你不是最強嗎，也會覺得辛苦？」
但是沒有預料中的炸毛，五條悟的腦袋反而更深一步埋進她的肩頸之間，細軟的發梢撓得皮膚很癢，「因為我一路上都在擔驚受怕啊。」
「笨小孩手機都不帶，又不知道你會不會被人欺負，如果不是你給過我這個螢火，我還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找到你。」
說到手機，鈴搖想到自己借手機打的那個電話，沒有打通。
她不由問道：「我借別人的手機給你打過電話……你為什麼沒有接？」
五條悟頓時從她肩膀上彈了下來，當即從口袋裡摸出手機，把通話記錄打開，塞到她手裡。
「你自己看看，哪有陌生號碼的電話？我就是想著，說不定你聰明了一點，知道借手機給我打電話，一直在盯著手機，可是一個電話都沒有。」
那雙好看的眼在下午的陽光裡，是剔透的湛藍。
發梢剛剛在她肩頸間微微蹭亂了，襯著那雙直直盯著她的眼，像是只等待著順毛的貓貓。
鈴搖被他這樣看得莫名心軟了許多，覺得自己好像做錯了事讓他很委屈一樣。
而且，翻了通話記錄，一直翻到了他出差前，都沒有任何一個陌生號碼。
這讓她很不解，「我真的打了呀……難道是我打錯了？」
「你背一遍我的號碼。」五條悟忽然說。
鈴搖背了一遍。
然而，還沒有背完，背到第四個數字的時候，五條悟打斷了她。
他再次舉起手機，把自己的電話號碼打開，舉到她面前，「你自己看一看我的號碼是什麼？」
「……」
原來是自己背錯了號碼。
怪不得打不通。
鈴搖失落地低下頭，「對不起……」
想到那個下著雨冰冷的上午，空氣像是打開的冰櫃，在暮夏的暴雨中，冷得直打顫。
握著手機撥通號碼的時候，每一秒都揪緊心髒，可是她從來沒有聽過那麼長的等待呼叫聲，直到最後，電話都沒有打通。
那一刻第一次有了想哭的衝動，還有一種被丟下的委屈感，從來沒有哪一次是這樣，想見他的時候連電話都打不通。
可是、可是居然是因為她記錯了號碼。
那個上午被喚醒的記憶再一次在腦海裡浮現，很清晰，很冰冷，只是，所有的委屈和難過全都歸責到了自己身上。
「鈴搖。」
臉頰忽然被戳了一下。
鈴搖抬頭，撞進了五條悟的眼睛裡，光線明亮，勾勒著他的輪廓，將他一雙眼眸襯得如同瀲灩星海。
他笑著捏了捏她的臉，「現在記住了沒有？」
鈴搖悶悶著點頭，「嗯。」
「背一遍？」
「……」
鈴搖背了一遍號碼，但仍然悶悶不樂。
五條悟把地上的盆栽放回了原地，拍了怕手上的灰塵，然後轉身，准備離開陽台時，對她燦爛笑著：「作為你記住我電話號碼的獎勵，帶你去游樂場。」
鈴搖一怔，「現在嗎？」
「對。」
鈴搖忍不住雀躍起來，可是情緒又很快低落下來，「那我先去衛生間換一張……那個，再換個鞋。」
從五條悟身邊經過的時候，被五條悟拎著領子拽了回來。
他的手掌鋪天蓋地毫無預兆地落下來，在她的腦袋上胡亂揉著，揉得她暈頭轉向，而他的笑意明顯，帶著他得天獨厚的張揚，「笨小孩，帶你去游樂場，你給我高興一點啊。」
鈴搖任由他胡亂揉著，難得的沒有反抗，方才的悶悶不樂也大方說了出來，「我是不是真的很笨？我連你的電話號碼都記錯。如果我沒有記錯，你是不是就會早一點找到我？」
越想越難過。
原來一切都是因為自己記錯了號碼，才讓五條悟那麼久都沒有聯系上自己，原來一切都可以不是這個結果。
「鈴搖。」五條悟停下了揉著她腦袋的手，彎眼，俯身與她對視。
在鈴搖抬起頭的時候，他的手掌摁著她的腦袋將她往懷裡一帶，她的耳朵貼在了五條悟的胸口，隔著衣料，聽得到他心髒的跳動。
還有他說話時，胸腔的顫動。
他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低沉緩和，「是我的問題，不是你的，下次我會更快一點找到你。」
鈴搖的耳朵裡，一聲又一聲，是他的心跳。
心裡突兀的只有一個想法，這樣算是擁抱嗎？
只是她還沒有來得及搞明白，五條悟已經放開了她，敲了敲她的額頭，把她往回房間的方向一推，「去換吧，換好了我們就出發。」
鈴搖回了房間，從衛生間出來，目光瞥到鏡子裡的自己。
衣服是早上匆匆換的，可是想到要去游樂場，還是跟五條悟一起去，她莫名地覺得這件衣服不夠好看，於是她又去從五條悟給她買的一堆衣服裡重新拿了一條裙子。
這條裙子還沒有穿過，顏色是她很喜歡的藍色，裙擺還有花邊。
她以前很少在意穿什麼衣服，向來都是別人買什麼她就穿什麼。
可是這次她在鏡子前面看了很久。
也許是因為這條裙子太好看了吧，她歸因於此。
開了門，五條悟就站在門口，差點撞到他身上，鈴搖嚇了一跳。
五條悟低頭看著她，「我就說怎麼這麼慢，原來還換了個衣服，剛剛那件衣服弄髒了嗎？」
「不是……沒有弄髒。」
五條悟挑了下眉，「那你為什麼換衣服？」
「……」
鈴搖低頭看了看裙擺，剛才換好的時候還覺得很好看的裙子，忽然也提不起多少興趣了。
她小聲問著：「不好看嗎？」
手指在裙角上捏了捏，又放下。
「好看啊。」他說。
鈴搖頓時心情又好了起來。
只是開心還沒有維持一秒，五條悟又接了一句：「我買的裙子，當然好看啊。」
「……」
五條悟低頭看著面前的小姑娘頭也不回地回到了房間，把門關上。
咚的一聲，門把他和鈴搖隔絕。
五條悟一臉莫名起來：「你干嘛？怎麼又回房間了？」
門裡傳來鈴搖的聲音，「我覺得不好看，我要換回去。」
五條悟：「？」
他摸了摸下巴，還是沒有理解：「哪裡不好看了，我覺得這條裙子挺好看的啊。」
第118章
鈴搖真的回房間換了裙子, 而且換得很利索，帶著點賭氣的成分。
一開門，五條悟還站在門口。
雙臂抱在胸前, 懶懶散散的倚靠在門框上，擋在門口, 也擋住了鈴搖的去路。
鈴搖想從門裡出去，五條悟又往旁邊一斜，把她的去路擋住。
「為什麼換回去？」
鈴搖也不看他, 「不好看。」
五條悟：「好看。」
鈴搖開始伸手推他, 「就是不好看。」
五條悟站在原地為紋絲不動，「我覺得好看。」
「……」
鈴搖依然別著臉, 「你覺得好看，我覺得不好看。」
五條悟一挑眉：「你覺得你不好看，那剛剛為什麼要換？」
「……」好半天，鈴搖才憋出一個回答：「我剛剛想換, 現在不想。」
「嘁——」
五條悟沒跟她商量，直接摁著她的肩膀把她調了個方向，把她往房間裡推回去，「換裙子。」
鈴搖別扭著臉：「就不換。」
「那行吧。」
「？」
他話音落下, 也跟著進了房間，反手把門關上。
門鎖落下清脆的碰撞聲。
五條悟撿起扔在床上的裙子，笑了一下，「我幫你換。」
「……？」
鈴搖睜大眼睛, 不可置信地看著五條悟, 「你你你變態吧！」
五條悟本來也只是說著嚇唬她，沒再繼續：「那你自己換。」
「……就不換。」
「……」
五條悟看了她一會兒，忽然一笑, 「到底怎麼了？突然發脾氣？」
鈴搖低下頭，「……我沒有發脾氣。」
下一秒，五條悟一根手指戳到她腦門上，「這還不叫發脾氣。那你說這叫什麼？」
他戳得毫不客氣，戳得腦門生疼。
鈴搖捂著額頭，好一會兒，泄氣似的說：「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她把那條剛剛換下來的裙子拿了起來，捏著上面的裙子花邊，「其實我也覺得這條裙子好看，可是你說裙子好看，我就覺得不高興……」
五條悟似懂非懂，「那我應該怎麼說？」
心底有一個答案呼之欲出。
方才還覺得迷茫的答案，這一刻好像突然很清晰。
但是她莫名覺得自己別扭了起來，「我不知道。」
她把五條悟往外推了推，「我換衣服了，你先出去。」
五條悟這次倒是干脆地出去了。
鈴搖換好了裙子，又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頭發，別扭歸別扭，她還是希望跟五條悟一起的時候穿得很好看。
整理好頭發。
拉開門。
「好漂亮的小妹妹——」
頭頂忽然炸開一道誇張的驚叫，把鈴搖嚇了一跳。
緊接著，那個堵在門口的身影俯身湊到她面前，眼眸熠熠笑著，「漂亮的小妹妹，跟我一起去約會吧？」
他的手遞到了面前，做出一副舞會上邀請的動作。
鈴搖一臉茫然：「你這是在做什麼？」
五條悟笑眯眯地說，「邀請你約會啊，今天打扮得這麼漂亮，當然要正式一點。」
他的手還放在她面前，攤開的掌心做著邀請的姿態。
「快點放上來啦。」
鈴搖把手放了上去，他頓時握緊，同時還有他那囂張的聲音：「想笑就笑，不要藏著掖著。」
鈴搖頓時察覺到自己爬上來的嘴角，她連忙憋下去，故作冷靜的語氣：「我沒有笑。」
「明明就笑得很開心哦？」
「我沒有。」
「那剛剛有個笨小孩因為我沒誇她漂亮就鬧脾氣的是不是你？」
「……」鈴搖被他說得心虛，下意識要去掙開手，「……本來就是你不好。」
「行，是我不好，下次我不誇裙子了，直接誇你，這樣行不行？」五條悟瞥了一眼她剛剛掙脫的手，再次把自己的手遞到了她的面前，「快點，給我牽。」
「……」
為什麼感覺哪裡怪怪的。
他這麼理直氣壯地要求牽手是可以的嗎？
鈴搖到了游樂場，游玩的項目很多，她卻都看不懂這些都是怎麼玩的。
只聽到頭頂高空一陣尖叫，旁邊又一陣尖叫，還有突然炸起來的歡呼聲，在耳邊此起彼伏，鈴搖時不時這裡看看，那裡看看，什麼都覺得新鮮。
但是她能玩的游戲項目不多。
晃動太大的游戲，她怕玩著玩著……呃，就會有很尷尬的熱流湧出來。
還有那種水上游戲，其實她很想劃船，就是從上面突然衝下來那種。
然而她只是目光在上面多停留了幾秒鐘，五條悟直接把她的腦袋轉了回來，「不行。」
「……我也就是看一看。」她又提議道：「等我這個時期結束了……可以再來玩一次嗎？」
結果五條悟還是丟給她同樣的回答：「不行。」
「為什麼？」
五條悟伸手一指。
是剛剛從水流中衝下來的游客，從上往下衝，水花濺得很高，從高空落下來將游客淋濕。
雖然已經是夏末了，但衣服仍然穿得比較薄，水浸透衣服以後，布料貼緊著身體，隱隱約約勾勒著身體的弧度。
他在頭頂毫無商量的語氣說：「不准玩這種游戲。」
他的話說完了半天，卻不見鈴搖回應。
低頭看過去，看到小姑娘的目光呆呆地凝視著他剛才隨手一指的方向，那邊又有一波游客從水流中衝下來，刺激的尖叫著，氣氛很濃烈。
五條悟敲了敲她的腦袋：「都說了不准玩，還看？」
「不……不看了。」她收回目光的那一刻有些失魂落魄。
她的手還牽在他的手心裡，卻反過來拉著他往離開的方向走。
這樣突兀反常的反應讓五條悟多了分疑惑，他又回頭看了一眼，仍然沒有看到什麼異常的東西，不知道鈴搖為什麼忽然是這個反應。
就在他收回視線的時候，余光裡忽然捕捉到了什麼。
鈴搖扯了扯他的手，語氣輕松地說：「我想吃棉花糖。」
「鈴搖。」他確認了剛剛的確沒有看錯之後，語氣也莫名柔和了下來，「下次，我陪你玩那個。」
鈴搖一怔，不知道為什麼剛才還堅決反對的五條悟忽然這麼說，但是她現在有點心不在焉，也沒有去問為什麼。
她點了點頭，「嗯。」
到了賣棉花糖的攤位，買到了想吃的棉花糖，鈴搖問道：「那我們現在去玩什麼？」
這個時候，攤位上忽然衝過來一個年輕的男人。
他往攤位上定睛一看，「哇幸好幸好，這個顏色的棉花糖還有。老板，我要一個這個顏色！」
老板被他風風火火衝過來的動作嚇了一跳，把那根棉花糖遞給他，「年輕人不要毛毛躁躁的，這個顏色就算沒有了，我也能給你再做一個，又不是賣了就沒了。」
年輕人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原來是這樣！對不起對不起，我剛剛來東京，還不是很熟悉這些。」
「慎一，買好了嗎？」
身後，有婦人的聲音往這邊喊著。
旁邊的年輕男人回頭，晃著棉花糖，「等一下，在付錢。」
叫做慎一的年輕男人把錢包一敞，付了錢，轉身的時候，目光一眼瞥到了旁邊的鈴搖。
他的視線停了下來，隨即露出驚喜的神色，「是你啊小妹妹！你還記得我嗎，就是上午在工廠爆炸那邊，我還找你問路。」
鈴搖勉強揚起一個笑容，禮貌地回答：「我記得你。」
牽著的手下意識地攥得緊了一些，因為，剛才叫著他名字的婦人正朝著這邊走過來，還一邊說道：「怎麼了慎一，你遇到朋友了嗎？」
慎一哈哈笑著：「還不是朋友呢，我剛來東京哪有朋友，是今天上午給我指路的小朋友，沒想到這麼快又遇見了。」
他燦爛一笑，「怎麼樣，我就說吧，我們覺得我們很快就會見面的，我的直覺一向很准。」
婦人點了點頭，對鈴搖禮貌地微笑了一下，「原來如此，真是謝謝你了。」
鈴搖牽著五條悟的手，勉強微笑著：「不用謝，幫助別人是應該的。」
慎一拿到了棉花糖，零錢也找了回來，很快就和那個婦人的身影一起消失在了人海。
鈴搖的手裡握著棉花糖的竹簽子，小口小口吃著，軟綿綿的棉花糖化在了嘴裡，唇腔裡都是甜，可她卻忽然覺得，棉花糖的也沒有那麼甜。
直到他們的身影徹底在人群裡消失不見。
鈴搖才拉了拉五條悟的手，「我們也走吧，我們去玩什麼？」
五條悟也當做剛才那一幕沒有發生一樣，開口時，輕飄飄的語氣，他指了指頭頂呼嘯而過的過山車，「去玩那個？」
「好。」
這一輪下來，五條悟拉著鈴搖排隊上去，他幫鈴搖系好安全設施，笑道：「等會兒害怕的話可以直接鑽進我懷裡哦，我隨時歡迎。」
「……我不會害怕。」
但是，沒有反駁那句，鑽進他的懷裡。
於是當設施啟動，幾米高的高空上，車輛開始加速。
設施上的游客有人已經開始尖叫，有人是熱鬧氣氛的吹口哨，有人是膽子小的提前害怕，吵吵鬧鬧喧鬧一片。
鈴搖低頭看著距離地面越來越遠的游樂場，人頭攢動，密密麻麻都是人群，早已無法分辨出人臉，可是就算看得清楚，剛才遇見的人也已經早就找不到蹤跡了。
可她還是止不住地往人群裡看去。
等車輛高速移動，風吹起來的時候，地面上的人影再也看不清楚。
她轉頭埋進了五條悟的胸懷裡，而他像是早就做好了准備一樣擁抱住她。
而車上的游客已經因為這個加速興奮到了極點，他們或者害怕或者激動地高聲尖叫著，刺著耳膜。
鈴搖的思緒卻被帶回那個夜晚。
螢火在指尖縈繞，她輕輕抵著鈴美紀和鈴澤一的額頭，將他們關於自己的記憶抹去，然後回到了自己該回去的地方。
擁抱著她的手覆蓋在她的後背上，很輕很輕的拍著。
與他平時裡囂張又氣人的模樣截然相反，像他眼睛的顏色，很容易讓人想到天空和海洋。
從游戲設施上下來的時候，鈴搖揉了揉眼睛。
她眨了眨眼，已經恢復了情緒，如常地說：「我們下一個玩什麼？」
然而，五條悟卻沒有回答。
在路過一個冰淇淋攤位的時候，買了一個冰淇淋，鈴搖下意識伸手去接，五條悟卻把手錯開，瞥她一眼：「硝子說了，這個時間不能吃冰淇淋。」
鈴搖一怔：「可是你買了。」
五條悟燦爛一笑：「給我自己買的。」
「……」
「別看著我，不高興也不能吃。」
「……哦。」
「鈴搖。」
「……」
「你會在什麼情況下抹掉別人關於你的的記憶？」
「……」
五條悟敲了一下她的腦袋，「回答。」
「冰淇淋。」
五條悟再敲了一下她的腦袋，「不想說拉倒，但是冰淇淋，你想都別想。」
「……」
一分鐘後。
五條悟：「喂，小鬼，到底什麼情況下，你會抹掉別人關於你的記憶？」
鈴搖撇頭，盯著冰淇淋：「……」
「——嘁。」五條悟一口把冰淇淋吞掉，包裝殼往旁邊的垃圾桶一丟，冰淇淋咽下：「不說拉倒。」
第119章
五條悟不僅不給鈴搖吃冰淇淋, 還當著她的面買了冰淇淋，然後當著她的面一口吃掉。
冰淇淋在一瞬間消失，五條悟扔掉包裝殼之後, 還朝她囂張地笑著。
鈴搖看著那張好看的臉，莫名其妙有了一種想揍人的衝動。
但是黃金爺爺教育過她不能隨便打人, 所以她只好生著悶氣自己轉身走掉。
沒走幾步，前方走過一對情侶。
女生指著冰淇淋攤位，撒嬌說：「親愛的, 人家想吃冰淇淋。」
男生說：「寶貝, 你這幾天不能吃涼的，上次肚子痛得那麼厲害, 我看著好心疼，寶貝乖，等過幾天再給你買，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女生繼續撒嬌：「可是人家真的很想吃嘛。」
男生柔情地看著她, 「寶貝，我們去吃棉花糖怎麼樣？那個也是甜甜的，也很好吃。乖一點啦，如果你乖一點, 我就給你一個親吻，好不好？」
女生小小的敲了他一下，「討厭，那你去給我買棉花糖吧。」
「好, 寶貝等我。」
站得很近, 目睹了全程。
鈴搖：「……」
回頭，五條悟也站在旁邊，但他似乎沒有在看剛剛那對情侶, 他個頭很高，在人頭攢動的人流密集裡，幾乎比別人高出一個頭，視線無阻地正看著其他游戲項目。
似乎是確定了下一個游戲玩什麼，五條悟低頭准備跟她說話。
結果毫無預兆對上鈴搖面無表情的臉。
他一怔，隨後覺得有些好笑：「不是吧，就一個冰淇淋，你還在不高興？」
鈴搖頓了頓：「那你去給我買棉花糖吧。」
五條悟一臉莫名其妙：「你不是才吃了一個棉花糖，怎麼又要吃？」
「……」鈴搖：「你又不給我買冰淇淋。」
「除了冰淇淋和棉花糖，這游樂場沒其他東西可以吃了？你就非要吃這兩樣？」
「…………」
「走這麼快干嘛？又不高興什麼？」
「你對你未婚妻也這樣嗎？」
「？」
五條悟拎住鈴搖的領子，把走得飛快的小姑娘拽到自己面前，垂著眼盯著她：「你怎麼還記得未婚妻的事？」
鈴搖別開臉。
好一會兒，她揉了揉鼻子：「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也不是故意記著的，我也知道這是你的隱私，我老是提不合適……但是剛剛就是突然想起來了，真的是突然想起來的。」
「什麼我的隱私，我跟你說過了，我沒有……」五條悟頓了一下，「算了，想吃冰淇淋是吧。」
五條悟拽過鈴搖的胳膊，把她拎到了冰淇淋的攤位面前，「自己選口味。」
鈴搖怔怔的沒有反應過來，這是同意她吃冰淇淋的意思嗎，她隨手指了一個草莓。
在等老板做出冰淇淋的時間，五條悟付了錢，然後接過冰淇淋。
從攤位離開之後，鈴搖迫不及待想去拿冰淇淋。
五條悟卻把她的手拍掉，自己握著冰淇淋到她嘴邊，「只能吃一口。」
「……」
「要不就別吃。」五條悟作勢就要伸手回去。
鈴搖連忙摁住他的胳膊，就著他的手啃了很大一口冰淇淋。
五條悟看著冰淇淋上少的那一大塊缺口，隨後看到鈴搖因為嘴巴裡含了一大口冰淇淋而凍得合不攏嘴，好半天才吞下去的樣子充滿滑稽。
他無語了好一陣。
嘟囔道：「冰淇淋到底有什麼好吃的，非要這樣折磨自己，肚子痛的時候別喊我的名字。」
然後他把剩下的冰淇淋吃掉。
夜幕降臨的時候，光線是一層一層從天際的雲裡消失，而游樂場的燈光也此起彼伏依次亮起來。
先是一座一座筆直的路燈，燈杆上頭頂著的白色燈光俯瞰下來，將地面鋪成銀白的光色。
然後是游樂設施上的燈，七彩的，絢爛的，跳躍的，伴隨著歡快有節奏的音樂，將太陽落下後的夜幕點綴成了喧鬧的舞會，每一個身處其中的人都舍不得從這樣的夜晚離去。
來游樂場玩的，除了情侶約會，大多數是帶著小孩子的家長。
孩子們玩這些是最熱鬧的，有些不適合大人上去玩的游戲，家長們都是在旁邊看著，同時還會給孩子拍照，有些家長們湊在一起會聊彼此的孩子。
五條悟叼著一根棒棒糖，雙手插兜站在其中，高高的個子比周圍的家長都高出一個頭，整個人看起來懶洋洋的，又帶著點得天獨厚的鋒芒，周圍的家長都不免偷偷看他，但也沒有人敢跟他搭話。
看他年齡年輕，不像是帶孩子的家長，但說是帶女朋友約會吧……這個游戲設施一眼望過去，又沒有同齡的女生。
旁邊有一對很開朗的夫婦，幫周圍好幾個夫婦拍了孩子的照片，帶的是拍立得，拍好照片之後就送給了對方，大家都挺開心的。
這對夫婦看到五條悟一個人站那，就好心問道：「需要幫你家的孩子拍一張嗎？」
五條悟低頭看了一眼，眼尾揚起笑，「嗯，行啊。」
他往鈴搖的方向伸手一指，「那個，穿藍色裙子的，扎個單馬尾的。」
這對夫婦怔了一下，沒想到會是個年輕的小女孩，「哦哦，好的。」
拍照的是丈夫，他調好角度，聚好了焦——
「鈴搖——」五條悟忽然朝著游戲設施上喊了一聲。
距離隔得不遠，鈴搖聞聲回頭。
照片在這個時候拍了下來。
黃昏落下後的夜幕裡，七彩的燈光絢爛，如同打翻的顏料，將黑夜照亮成斑斕的模樣，鈴搖在畫面中回頭，由於聽到五條悟叫自己的名字，她回頭的瞬間有點懵，略顯稚氣。
游戲結束，鈴搖從設施上小心地走下來，這時候五條悟也拿到了夫婦給他拍的照片。
照片剛剛拿出來，上面還沒有顯示成像，只有一片空白。
鈴搖跑回他的身邊，看著他手上那張空白的紙片，疑惑地問：「這是什麼？」
「你啊。」他坦白的說。
鈴搖沒見過拍立得，不知道這上面經過曝光後會變成照片，她眨著眼仔細看了看那張完全空白的紙片，「哪裡有我？」
「我說有就有，不信的話，等會兒變給你看？」
「……騙人。」鈴搖覺得五條悟有時候就是喜歡莫名其妙的整蠱自己，這種睜眼說瞎話的事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她理所當然地選擇不相信。
五條悟嗤笑了一聲，「那我要是給你變出來了，你是不是要願賭服輸？」
鈴搖：「你的意思是要打賭？」
「怎麼樣？」五條悟輕輕彈了彈照片上的灰塵，小心收好，對她彎唇笑著：「輸了的話答應我一件事。」
鈴搖猶豫了一下，看他這次說得煞有介事，感覺不像是在睜眼說瞎話。
可是他以往逗自己的時候也是這麼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算了，還是不能信。
鈴搖：「那你要是騙我，就給我買冰淇淋。」
五條悟嘶了一聲，語氣裡隱隱有點危險的意味：「鈴搖，你非要在這幾天吃冰淇淋是吧，肚子痛的時候別叫我名字。」
「……不叫就不叫。」
「走了，再玩一個就回去了。」
「哦。」
鈴搖原本是打算默默地單方面宣布不理他，但是跟著五條悟到了排隊的地方，她仰頭看著這個高高的轉輪一樣的設施，上面掛滿了燈，仰著頭看過去脖子都酸了，上面的燈亮得晃眼。
她沒忍住，拽了拽五條悟的袖子，「這是什麼？」
旁邊的工作人員聽到了，熱情地回答：「小姑娘，這個叫摩天輪。」
盡管聽到了工作人員的話，可她還是想再問一遍五條悟，「這個叫摩天輪？」
五條悟已經走了上去，朝她伸出手，「你剛剛不是聽到了嗎？」
鈴搖拽著他的手走了上去，裡面有坐的椅子，她坐了下來，覺得新奇，也就沒有理會五條悟的冷嘲熱諷，一坐好就朝外面張望著。
當摩天輪緩緩向上移動的時候，地面上的燈光逐漸遠離。
跟下午玩的那個在高空上快速劃過的飛車不一樣，摩天輪上升的速度很慢，它像是一部緩慢播放的老舊影片，每一幀每一格都在流逝的時光裡留下定格。
視線裡，城市越來越小，小到慢慢變成了一個縮影，偌大的游樂場變成了渺小的方格，縱橫喧鬧的城市也成了一片一片亮著燈光的銀河，燈光流淌成片，映亮了她的眼睛。
從坐上摩天輪之後，五條悟就沒有再說一句話，安靜得只有夜空中的寂靜。
「摩天輪好高啊，這裡看下去，就像在小白哥哥的天國號上一樣，好漂亮。」鈴搖拿出手機，拍了一張照。
想發給威茲曼。
還沒有編輯好短信，耳邊聽到一聲輕笑。
隨後是五條悟低沉的嗓音，帶著點懶洋洋的笑，「鈴搖，你就非要在我面前提別人嗎？」
鈴搖恍然想起他說的關於吃醋的定義，她莫名有點心虛，想了想，把手機收了回去，「對不起，我只是突然想到了……」
「沒事，這次沒有怪你的意思。」
他的反應太平和。
鈴搖回頭去看他，已經升到了高空中的摩天輪，他懶懶散散的斜靠著窗，一半身影隱在黑夜裡，如同彌望的黑夜裡無聲閃爍的星辰。
微弱的光線下，他的側臉像是肖像畫家擅長繪制的畫面，輪廓深刻得如一彎清幽的水溪，目光只是淡淡地望著外面的黑夜。
比起見慣了的那副囂張與狂妄模樣，他的時間好像有了片刻的靜止，安靜得像此時的黑夜，也像冷寂的煙花。
察覺到了她的注視，五條悟的目光從外面的黑夜挪到了她的身上。
漆黑的夜幕成了背景，他好看張揚的眉眼在黑暗下對比強烈，藍色的眼眸仿佛擁著沒有溫度的月光。
然後，他對著她淺淡地笑了一下，「怎麼了，我不罵你你還不習慣是吧？」
他收回了斜斜靠著的慵懶姿勢，隨後從衣服裡摸出一個東西，直接丟給了她。
「這個——」五條悟的聲音傳來：「別再弄丟了。」
鈴搖打開手心，看著剛剛忽然接住的東西，是一個戒指。
她很困惑：「再？這是我第一次拿到它啊。」
五條悟卻沒有回答她這個問題，而是笑了一聲，再次看著窗外的黑夜，說道：「別丟了，聽到沒有？」
「……哦。」
鈴搖收好戒指，再次抬頭時，才發現此時摩天輪到了頂點。
底下的城市成了流淌閃爍的星河。
第120章
游樂場散場的時候, 已經是將近十二點了。
鈴搖有點困，玩起來也沒有什麼精神，於是就回了居民樓。
但是進了房間才發現, 夏油傑上午就已經帶著菜菜子和美美子出門，卻到了現在都還沒有回來。
家裡一點回來過的跡像都沒有。
鈴搖困得不行, 仍然不免疑惑：「菜菜子和美美子不會困嗎？」
五條悟掃視了一圈，斷定道：「他們應該不會回來了。」
這句話瞬間把鈴搖激靈清醒了，她放下了揉著眼睛的手, 警惕道：「夏油他們……是躲開我們, 又繼續叛逃到其他地方去了嗎？」
她覺得夏油傑不會這樣做。
但是她很害怕他只是暫時騙過了她。
手心握著，准備放出自己的流螢。
「不是。」五條悟開口。
鈴搖手心的動作暫時停了下來, 抱有期望地看向五條悟。
五條悟把她往睡覺的房間推去，「先去洗澡換衣服吧，我打個電話。」
「……好。」
「干嘛一副很擔心的表情？」五條悟笑了一聲。
「……」鈴搖轉身就走。
「回來。」五條悟拽住她的衣領子，揉了揉她的腦袋, 片刻後，笑道：「不用擔心，這次不用擔心，就算傑真的叛逃了, 你的流螢不是可以追蹤到他的蹤跡嗎，這次我也在你身邊，我們很快就能找到他。」
「……」
頓了頓，他去替鈴搖收拾洗澡要用的毛巾和換洗的衣服, 放到她的手裡。
這才對她說道：「我知道你為什麼會這麼在意傑叛逃的事, 謝謝。」
鈴搖表示懷疑：「你知道？」
「是啊——」五條悟燦爛一笑，「我們之前不是一起看過電影嗎，那個電影裡, 兔子離開家鄉做了錯事，無法再回頭，那個時候你說過，如果兔子不能被帶回來，貓貓一定會很難過，你不想看到貓貓難過。」
「去洗澡吧，我打個電話。」他說完，拿著手機出了房間。
電話沒有打給夏油傑，而是在高專的家入硝子。
剛一接通，就聽到那邊很熱鬧的聲音，不過也只是短暫的熱鬧，家入硝子已經走到了外面清靜一點的地方接電話。
開口就是問：「你能不能靠譜一點，這個時候還在約會？」
五條悟：「？」
他一秒反應過來：「傑回高專了？」
「是啊，孩子都抱回來兩個了。」
「你這個語氣說得好像傑在外面偷偷結婚生子了一樣。」
「他說你在外面約會，所以他先提前回來了。你什麼時候回來，鈴搖快要開學了吧。」
夏油傑回去之後，還不忘迫害一下他的風評。
雖然的確是在約會。
五條悟沒忘記鈴搖開學的事，「那你讓傑去一趟鈴搖房間吧，幫鈴搖把作業給寫了。」
家入硝子沒反應過來：「為什麼讓夏油幫鈴搖寫作業？」
「不是這家伙亂跑，鈴搖作業早就寫完了。」
「——我覺得不行。」家入硝子打開了攝像頭，鏡頭轉向她剛剛走出來的地方，是夜蛾正道的辦公室，夏油傑坐在裡面，菜菜子和美美子一左一右圍在他的身邊。
家入硝子說道：「從夏油回來開始，夜蛾老師就一直在跟他做思想工作，包括那兩個小女孩的去留，總之現在還沒有結束，但是夜蛾老師……你知道的吧，而且夏油這次犯得可不是小事，估計今天晚上是要徹夜長談了。」
「哦。」五條悟的語氣沒有絲毫遺憾，反而有點幸災樂禍，「是該好好談談，那我就不耽誤夜蛾老師了，掛了，拜拜——」
五條悟掛了電話之後，鈴搖洗澡還沒有結束。
他坐著等了一會兒，裡面的水聲停了，幾分鐘後，鈴搖從浴室裡走了出來。
一見到五條悟，就迫不及待問道：「夏油呢？」
五條悟瞥了一眼她水群下擺露出的雪白小腿，笑著回答：「已經回高專了，我們明天早上也回去，這下可以安心睡了嗎？」
鈴搖這才松了口氣，露出笑容：「嗯。」
她從櫃子裡找出吹風機，一邊梳理著頭發，一邊吹著頭發。
晚上玩得比較久，頭發被吹亂了，纏在一起很難打理，她梳理的時候扯了很久。
直到身後一只手將她手裡的吹風機拿了過去，隨之而來的是五條悟嗤笑的聲音，「吹個頭發這麼費勁。」
鈴搖不服氣道：「長頭發本來就費勁，你頭發那麼短，你怎麼會懂。」
「我又不是沒有給長頭發吹過頭發。」五條悟說得理所當然。
鈴搖警覺地抓住了這句話，下意識就想問是給未婚妻吹過頭發嗎，但是一想到五條悟每次都反駁自己時凶巴巴的樣子，她頓了頓，沒有再問出口。
但是她欲言又止的樣子並沒有瞞過五條悟，他唇角一彎，故意笑得惡劣：「你要不要猜一猜是給誰吹的頭發？」
「……我不猜。」
「你認識哦——」
「…………，我不猜。」
「好奇就猜一下嘛，隨便猜一下我都會告訴你答案的，千萬不要憋著。」他眉眼揚著，連帶著語氣都很欠揍。
「九十九由基。」
五條悟手差點沒拿穩，他忍了忍，沒有一錘敲在她腦袋上，盡量心平氣和地說：「這又是哪個不相干的女人。」
「就是你出差的時候，去找你，你還請她吃飯的那個。」鈴搖見五條悟目光逐漸危險，連忙慫了下來，補充道：「我就是隨便說了一個名字，你不是說隨便猜嗎，反正都會告訴我答案，我就是……隨便猜了一下。」
五條悟憋住了氣，一副生悶氣的樣子。
直到頭發吹完，五條悟把吹風機收了起來。
鈴搖正想問他為什麼不公布答案，是不是打算賴掉，然而在吹風機放好的那一刻，她被五條悟從椅子上抱了起來。
忽然的騰空把她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去摟住他的脖子。
民租房的房間並不大，從吹頭發的椅子到睡覺的床也只是幾步的距離，因此只是片刻的失重與顛簸，她就已經被五條悟抱過來放到了床上。
鈴搖連忙拽住他的袖子，「你剛剛說了要告訴我的。」
五條悟沒好臉色地瞥了她一眼。
拉過被子給她蓋上。
再低頭時，是小姑娘以為他要賴掉的滿臉怨念。
五條悟吸了一口氣，忍住，但是下手時還是暴露了自己的不滿，狠狠地戳在了她的腦門上：「除了你還能有誰啊！」
鈴搖一怔，「我、我？」
「你不記得就算了，畢竟當時你睡著了。但是麻煩你用你的那顆小腦袋想一想，除了你還能有誰啊？」越說越氣，五條悟一臉頭疼。
「我……我剛剛就是想不出來可能是誰，我才隨便說了一個名字。」
五條悟涼涼地瞥過來：「就不能猜一猜自己嗎？」
「我也想猜，但又覺得……」她暫時打住，沒有繼續往下說。
這戛然而止的樣子，五條悟也大致猜到了不是什麼好話，他眯了眯眼，語氣暗帶威脅：「說啊，怎麼不接著說？」
鈴搖縮了縮脖子，拉過被子，把自己捂進被子裡，只露出了半顆腦袋在外面。
一雙眼睛警惕地看著他，「我又覺得你不會對我那麼好……」
果、然、沒、好、話。
五條悟立馬就去掀被子。
鈴搖死死拽住被子一角，不肯撒手。
五條悟繼續拽被子。
鈴搖死死堅守。
最後——
嘶的一聲。
棉絮漫天飛舞。
鈴搖看著滿天飄落下來的棉絮，還有自己身上那個裂開的被子，目瞪口呆。
「你、你干嘛要搶我的被子？」鈴搖查看著被子撕裂的裂口，試探著問：「悟……你會縫東西嗎？」
五條悟冷靜地丟給她一個答案：「不會。」
鈴搖還不甘心：「你不是最強的嗎，你說你什麼都會的……」
「……」
五條悟拿出手機，給夏油傑撥通了電話。
本來想問問他針線放在哪裡，但是電話一直沒打通。
估計夜蛾正道的思想教育還沒有結束。
五條悟放棄了打電話，開始在房間裡翻箱倒櫃地找，找遍了抽屜也沒見到個針線盒，一回頭，看到鈴搖蹲在地上撿棉花。
她一朵一朵地撿著，小心地堆在床上，撿得煞有介事。
五條悟看了一眼沒忍住，笑了出來。
鈴搖當然聽見了笑聲，抬頭，正色道：「你笑什麼，找到了嗎？」
「說不定這裡根本就沒有針線。」
「那怎麼辦……晚上睡覺會冷。」
五條悟把抽屜隨手一關，往客廳走去，幾秒種後，抱回來一個毯子。
這個毯子是五條悟在客廳睡覺的時候蓋著的。
他進來就把毯子丟給了她，她整個人都被兜頭落下來的毯子罩住。
鈴搖從毯子裡探出頭來，「那你晚上怎麼睡……」
五條悟眼角彎彎，吊兒郎當地說：「你應該不介意分享一下毯子吧？」
「……」
「逗你的，我可以不睡。」五條悟轉身往客廳走，「早點休息，明天早點起來回高專，別忘了你還有很多作業沒有寫。」
——作業。
聽到這個詞，立即讓鈴搖想起來了自己還有很多作業耽誤了，數了數距離開學還有多少天……
鈴搖生無可戀地抱著毯子癱倒在床。
第121章
這一覺睡得並不安穩。
自從使用了達摩克利斯之劍的力量之後, 她總是會做噩夢，這也是她之前總是抗拒著召喚出自己的劍的原因。
最無望的是，醒來後, 夢裡的內容全都不記得。
可是夢裡那種近乎窒息的恐懼感卻會像水草一樣纏住她的脖子，讓她痛苦得無法呼吸。
手機也不在身邊, 鈴搖不知道現在是幾點鐘，只能從漆黑寂靜裡感官到一種近乎死亡的安靜。
這樣的安靜讓她感到恐慌，比任何時候都害怕。
她伸手去開燈, 摸索了很久才找到了開關, 但是開關似乎並不是吊頂上照明的大燈，而是床頭的小夜燈, 只有一圈朦朧的燈光。
這一小圈朦朧的燈光也足夠了。
將那種在黑色深海裡浮沉的窒息感驅散，她在黑夜裡平復著呼吸，但是夢裡那種窒息感仍然沒有徹底消失。
鈴搖坐了起來，片刻後, 她下床穿上了拖鞋。
她小聲地走到了房間門口，推開門，借著房間裡的小夜燈的光線往外試探著，但是光線太弱, 能夠照亮的地方有限，鈴搖很難看清什麼，只有一個客廳裡陳放的大致輪廓。
客廳裡安靜得像是沒有人，她不知道五條悟是不是已經睡著了, 怕直接開燈會打擾他, 於是手心放了一小竄流螢用來照亮。
循著光線照亮的輪廓，她在沙發上看到了五條悟的身影。
他在微弱的光影裡，如同一尊靜默的守護神雕像, 盡管他只是沉默地躺在那裡，可是胸口那種窒息一樣的恐慌感頓時消散了很多。
鈴搖站著看了好一會兒，但是五條悟仍然躺在那裡不動，她不由好奇，五條悟真的睡著了嗎？
可是……現在已經是暮夏，下了一場雨之後，溫度也下降了許多，晚間的溫度還要低一些，這樣躺著會著涼。
他把他的毯子給了她，他說的是，他晚上不用睡覺的。
鈴搖想了想，又小聲地回了房間，抱著毯子，回到了沙發前。
流螢一只在身邊為她照著亮，光線不算多麼刺眼，不至於吵醒五條悟，但也勉強能夠看得清楚。
毯子輕輕地蓋在了五條悟的身上。
她怕自己會吵醒五條悟，動作盡可能的輕，她牽著毯子的角，給他蓋好。
看著五條悟蓋上了毯子，鈴搖這才滿意。
轉過身准備離開時，忽然，手腕被人拽住。
那只手用力將她拉了回來，視線天旋地轉，等鈴搖再次看清面前的事物時，她已經掉落下來趴在了五條悟的身上，鼻尖對著鼻尖，眼前是五條悟神采奕奕的眼眸。
湛藍湛藍的眼，寶石一樣珍貴的藍色。
此時眼尾勾著笑，於是那雙眼睛的藍成了波光瀲灩的湖面，在沉靜無聲的黑夜裡，成了最明亮的光源。
他笑著，「這就要走了嗎？」
鈴搖趴在他的身上覺得不自在，尤其是這樣近距離的面對面，格外不自在。
僵硬了片刻，鈴搖撐著試圖站起來。
然而那只拽著她手腕的手仍然扣著她，並沒有給她離開的機會。
五條悟躺在身下，他另一只手閑閑地捏了捏她的臉，笑得懶懶散散：「怎麼話也不說。」
鈴搖掙扎無果，「你……先讓我起來。」
「鈴搖，你說怎麼辦才好。」
「什、什麼怎麼辦才好？」
他笑了一聲，在光線微弱的黑夜裡，他的臉近在咫尺，聲音揚著一點散漫和笑意，「不小心睡著了，好像有一點點著涼了。」
鈴搖頓時有一點著急，「那我把毯子給你，你蓋著睡吧。嚴重嗎？」
「可是現在距離天亮還早，總不能讓你著涼吧，沒關系，毯子還是你拿回去蓋，幫我倒一杯熱水就好。」他說著，松開了她的手。
鈴搖遲疑著，先站起來給他倒了熱水。
這次五條悟沒有像剛剛那樣故意攔著她，她很順利地就從五條悟身上起來了。
可是熱水壺裡好像沒有熱水了，回來之後就洗澡睡覺了，也就沒有燒水。
鈴搖拿了熱水壺接好水，插好電源，站在水壺面前，聽著水壺燒水的聲音，期間一直沒敢回頭去看向五條悟的方向。
雖然，黑暗裡，她也看不清五條悟。
等待熱水燒開的這幾分鐘裡，時間好像格外漫長，五條悟沒有跟她說話，她也不知道為什麼，連他在的方向都不敢側頭過去一點，連帶著那半邊的身體都不自在的僵硬了。
她握著剛剛被五條悟拽住的手腕，握了握，又松開，握了握，再次松開。
如此循環往復，直到熱水燒好。
她倒好了水，回到五條悟身邊，把水杯放到了面前的茶幾上，說道：「水還很燙，等一會兒再喝吧。」
五條悟坐在沙發上，「嗯。」
難得見他安靜，高高大大的身影隱在光線微弱的黑暗裡，靜得像一只過分乖巧的貓，讓人一時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鈴搖局促了一會兒，「那……我先回去睡覺了。」
五條悟抬眸看了過來，「毯子拿回去。」
「還是給你吧，你不是著涼了嗎？」
「鈴搖，你怕打針嗎？」
「……」鈴搖誠實地點頭，「怕。」
「所以，毯子你拿回去，你生病打針的時候，麻煩的人還是我。」
五條悟把毯子撿了起來，扔向了鈴搖，兜頭將她蓋住。
鈴搖抓住了毯子的一角，卻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無論是理智上，還是感情上，好像都不太想讓五條悟著涼。
就在她不知所措時，又傳來了五條悟的聲音，帶著幾分不正經的笑，「啊——我知道了，是在心疼我，對吧？」
「我……」下意識反駁的音節哽在了喉嚨，好半天，沒有下文。
不反駁好像不對，反駁好像也不對。
下一秒，五條悟一步邁到了她的身前，將她那個還罩在腦袋上沒拿下來的毯子扯了下來，微弱的光線再次照亮了視野，與五條悟面對面。
沒有了毯子的遮擋，就像鴕鳥的沙坑被人從外面敲爛，朦朧模糊的光裡，她不得不與五條悟面對面。
他仍然笑得好看，捏了捏她的臉，「承認一下會怎麼樣嘛。」
鈴搖嘗試著講條件，「那……我承認的話，你會蓋毯子嗎？」
五條悟這次很爽快地答應了，唇角一彎，「會啊，當然會。所以——快點承認一下。」
鈴搖沒敢看他，目光定在了他的肩膀上，聲音小小的，「我是有一點心疼，不想讓你著涼，所以毯子還是你蓋吧。」
「好的哦。」他打了個響指。
從她的手裡拿過毯子。
下一秒，她的手腕再次被人拽住。
世界在此時隨著手腕上的力量急速下墜，她落入了一個帶著甜點氣息的懷抱，臉頰毫無預兆地貼在了他的胸口上，鼻息間是他的氣息。
「你也不能著涼。」
耳邊，近在咫尺，是他的聲音，從喉嚨間發出，又好像從他的胸腔震蕩傳來。
沙發並不是特別寬敞，他側身躺著，將她困在了他的身體和沙發靠背之間。
貼得很緊，她的臉頰一直窩在他的胸膛裡，在黑暗隱匿的縫隙裡，心跳被無限擴大，於是她也不敢抬頭去看外面的世界。
他拽過毯子蓋了上來，然後拍了拍她的腦袋，「騙你的，距離天亮不遠了，再睡一小會兒就要起床回高專了，回去再補眠吧。」
他語氣如常，輕飄飄的，帶著他得天獨厚的張揚與隨意。
鈴搖僵硬在他的懷裡一動未動，只有自己聽得到，自己的胸腔裡，溢滿了無法抑制的跳動。
不過這樣的僵硬並沒有維持多久，因為今天白天在游樂場玩得很累，耗費了許多精力，她實在是很困。
所以，溫暖，舒適，還有……不會做噩夢的安心，她很快就睡著。
這種感覺很奇怪，往常還會做噩夢的夜晚，只要五條悟在身邊，噩夢就沒有再找上門了，她這幾個小時睡得比之前在房間的床上還舒服。
很難得的睡了一個沒有噩夢的覺，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舒暢。
以致於，早上醒來的時候，她看著已經醒來後站在陽台的五條悟，沒忍住問了一個被他當做傻瓜的問題：「悟，你的術式能進我的夢裡嗎？」
天色亮得早，晨光微涼，從他銀白淺色的發梢間錯落下來，像是微微發光的星屑。
他垂眼看過來，唇角一彎，像是忍住了憋笑：「——從哪冒出來的這種想法？」
明知道他的這個笑意代表了嘲笑，但她也沒有氣惱，因為，實在是太開心了。
習慣了每個夜晚都是噩夢，忽然有一種解脫感，那種胸口窒息的感覺也沒有纏著自己，有一種重獲新生的獲救感。
她近乎感謝的語氣：「因為我每天晚上都會做噩夢，包括昨天晚上也是……但是你在旁邊之後，就沒有做噩夢了，好像還有一點不習慣。是不是你進我的夢裡把噩夢趕跑了？」
原本以為他還會嘲笑自己。
可是他聽到她說每天都會做噩夢，眉頭卻微微皺了皺，問道：「想的起來夢裡的內容嗎？」
鈴搖誠實地搖頭，「醒來就忘了，一點印像都沒有。」
五條悟難得柔和地揉了揉她的腦袋，「那以後晚上睡覺的時候，我在旁邊陪著你，等你睡著再走。」
他這樣反而讓她有一些不習慣，還有心跳漏了一拍的顫動。
不過他的目光落在面前的窗台上，沒有看她，她隱藏好自己那片刻的悸動，裝作自然地岔開話題：「你在這裡看什麼？」
「照片。」他沒在意她的岔開話題，將窗台上剛剛一直在看著的東西拿了起來。
他抖了抖上面並不存在的灰塵，遞給了她，「還記得這個吧？」
——真的是照片。
是昨天晚上在游樂場的那張空白的卡片。
當時她以為五條悟是在睜眼說瞎話逗自己，居然，真的是照片？
照片拍得很好看，她的發絲在風中微微吹揚著，當時五條悟忽然叫她的名字，她轉頭過來。
是在這個時候定格。
她剛好正對著鏡頭，因為不知道他為什麼突然叫住自己而顯得略茫然。
五條悟懶懶散散地往旁邊的窗台上一靠，眼皮淡淡撩起點笑，「昨晚的打賭你還記得吧？」
——對，還打了賭。
鈴搖有點懊惱，還有點迷惑：「怎麼會變成照片呢，昨晚明明是一張空白的卡片呀。」
「願賭服輸啊笨小孩，你輸了可是要答應我一件事的。」
鈴搖捏著照片，抬頭：「好吧……我不會耍賴的，你說吧。」
清晨的光線很是溫和，像一層薄薄的霧，籠罩著街巷的縱橫交錯。窗台的盆栽爬上了光線的清淡，在霧蒙蒙的白色裡安靜地、生機的生長著。
時間仿佛在此時安靜了下來。
遠處的交通工具劃過轟鳴，仿佛帶走了整個世界所有的喧囂，隨著聲音的離去帶走了她所有的神經感官。
——只剩下額頭上溫熱的吻。
五條悟在她聲音落下的時候，緩緩俯身，像雲朵一樣輕，卻像太陽一樣熱。
他近在咫尺的臉擋住了她的視線，只有他發梢間的縫隙看得見陽台外面的天空，早晨稀薄的霧覆蓋著對面的樓層。
一棟棟高樓如同承接著天空的溫度，在晨霧中，凝聚成湛藍的燈塔。
如果說，除了額頭上的溫熱，這個世界還剩下了什麼是還能感知得到的，那就是她砰砰跳動的心髒。
突兀的，她想起來之前的某個夜晚。
是五條悟送她回家的路上，燈光璀璨明亮，從他的眼眸裡無聲地劃過，如同擁著無數繁星，他在夜風裡對著她淡然一笑。
他說，鈴搖，我是不是沒有告訴過你，我喜歡你？
第122章
坐上了最早的那一趟車, 在清晨尚未擁堵的車廂裡，駛向了回高專的路。
座位挨在一起，鈴搖坐在裡面靠窗。
早上起得早, 鈴搖困得不行，腦袋昏昏沉沉地不停磕著，時不時地撞在玻璃窗上，有時候撞得重了, 她迷迷糊糊的被撞醒。
但是她真的困得不行，所以連眼睛都懶得睜開, 磕醒後稍微調整一下腦袋就繼續睡。
直到, 一只手, 攏過她的腦袋。
將她撥過來, 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原本的困意在這個時候有了瞬間的清醒, 但她仍然閉著眼, 假裝自己睡得很沉，毫無察覺。
他的肩膀有著清淡的味道, 像閃爍的星辰，像晨間的薄霧, 像……他落在額頭上的吻。
鈴搖發現自己再也睡不著了。
早晨的車輛並沒有多少乘客，安靜得只有車輪壓過馬路的碾壓聲, 光線也沒有多麼強烈, 原本是一個很適宜睡覺的環境。
可是那些細碎的光線掠過眼皮的時候，明明滅滅之間, 只有早晨的那個吻被無限擴大, 清晰地在她眼前一遍又一遍播放。
就這樣，鈴搖假裝自己一路上都在睡覺補眠，直到下了車。
回高專的這一節路沒有再用腿走, 因為路徑熟悉，五條悟直接用長距離瞬移把她帶回了高專宿舍。
一轉眼的功夫，她已經回到了久違的宿舍面前。
五條悟把門打開，把她往宿舍裡一推。
她回頭，五條悟正對她燦爛笑著，「我去一趟夜蛾老師那裡，你抓緊時間補作業哦。」
作、作業。
鈴搖瞬間清醒，表情立馬變得驚恐，也顧不上五條悟了，直衝進房間。
書桌上因為好幾天沒有人在，已經蒙了一層灰，上面好好地放著她的作業。
不對……也不能稱之為好好的，因為她走的時候匆忙，沒有回房間，於是窗戶也沒有關，期間下過大雨，風把雨水吹了進來，最上面那幾頁的作業已經被雨水浸透後又風干，字跡模糊，紙面模糊。
……這個樣子，還能交嗎。
老師會嫌棄嗎。
…………會嗎，不會嗎？
鈴搖捧著作業，無比絕望。
她快速地扯了幾張紙擦著桌椅上的灰，補眠也不打算補了，開始生死時速趕作業。
然而事情好像有一點不對勁……明明是緊張無比的趕作業時間，她的腦子裡卻一遍又一遍地重復著額頭上的那個吻。
為什麼會突然親吻額頭呢。
筆尖就這樣突然的停了下來，在筆畫的尾端落下一小點墨跡。
恰好手機在這個時候震動起來，鈴搖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自己臨走前把手機拿出來充電，現在早就已經充滿了，也不知道期間會有誰聯系過她。
她連忙把手機拿出來。
打開。
是桃井五月。
桃井五月剛剛給她發的信息是：「鈴搖你怎麼好多天都沒有回我信息了？是遇到什麼事了嗎？」
再往前翻，是桃井五月發短信過來關心她作業寫得怎麼樣，還問她需不需要答案，如果來不及的話，可以把答案發給她。
但是因為手機沒帶，鈴搖一直沒有回。
鈴搖把充電器拔了下來，給桃井五月打了個電話。
電話很快就接通，桃井五月的聲音從那頭傳來：「嗚嗚嗚鈴搖！你好多天沒有理我了，我好擔心你出了什麼事！」
鈴搖連忙解釋：「是出了一點突發事件……手機沒有來得及帶，不過你不用擔心，我沒事，只不過耽誤了好幾天，作業有點來不及寫，現在正在趕。」
「嗚嗚沒事就好沒事就好，我作業都寫完了，你如果來不及的話，我可以把我做好的作業都發給你！」
鈴搖感覺自己好像得救了，感動得想哭：「太謝謝你了五月，我……我開學請你吃東西，你喜歡吃什麼都可以。」
「沒事沒事！還有好幾天才開學，完全來得及的，別擔心。」
鈴搖的好朋友不多，桃井五月的性格很好，一通電話打下來也感覺沒有那麼焦慮了。
電話掛斷以後，鈴搖接收了桃井五月發過來的作業答案，開始不停地趕。
五條悟說去一趟夜蛾老師那裡，但是遲遲沒有回來，早飯吃得太早，還沒到午飯的時間，鈴搖就已經覺得餓了。
作業也來得及，手也寫得酸痛了，鈴搖就放下了筆。
回來的時候一心想著補作業，衣服都沒有來得及換，所以她先去洗了個澡，換衣服的時候，從口袋裡摸出了那個戒指。
是五條悟在摩天輪上送她的戒指。
當時是晚上，光線太暗，看得不夠清楚，回來的時候也太晚了，一直沒有好好看過戒指。
她這個時候才看清，戒指是很樸素的款式，與其說是樸素……確切來說，是古老。
像是上個年代的產物。
光線下，泛著陳舊的光暈，卻有著一種沉甸甸的魔力，讓人忍不住看了又看。
鈴搖把戒指放回了口袋裡，沿著石板路往夜蛾正道的辦公室那邊走。
辦公室的門緊閉著，聽不到裡面的聲音，也不知道五條悟是不是還在裡面。
她給五條悟發了短信，「你還在夜蛾老師那裡嗎？」
五條悟收到了，回得很快：「想我啦？」
即使是干癟癟的文字，也仿佛看得到他那副不正經的笑。
光從屋檐斜落下來，散落在她腳邊。
她回了一個字：「嗯。」
五條悟很意外她會這樣直接地承認，於是也沒再惡劣地逗她，「很快。」
收到了回信，鈴搖把手機放了下來。
她坐在長廊的台階上，屋檐前的那一方陽光燦爛得剛剛好，她再次從口袋裡拿出了那枚戒指。
細細小小的指環，她的手指還不夠戴，只有戴在大拇指上和中指上才不會松，可是戴在大拇指上好像不太好看……
鈴搖再次拿起手機，打開網頁搜索。
——戒指可以戴在中指上嗎？
網頁跳出來的第一個答案是：左手中指戴戒指寓意著兩個人已經處於訂婚狀態，右手中指戴戒指像征著兩個人正處於戀愛狀態。
「……」
鈴搖關閉了這個網頁。
又打開下一個。
而下一個的答案是：左手代表婚姻，右手代表戀愛，如果戒指戴在右手的中指上，就說明已經和自己的愛人陷入了熱戀中。
「……」
「——吱嘎。」
身後，辦公室的門打開。
手裡的手機像是燙手的火種，鈴搖匆匆忙忙把手機網頁關掉，手忙腳亂之間，那枚捏在手指間的戒指掉了下去。
沿著石板清脆地往前滑滾而去。
在金燦燦的光線下，伴隨著清脆的金屬碰撞聲，劃過一道亮眼的弧線。
下一秒，五條悟長腿一邁就到了她的身後，只聽見他在身後很輕地笑了一聲，「怎麼坐在這裡？」
鈴搖連忙跳下台階去撿戒指。
然而石板路的縫隙間長滿了雜草，叢影掩映著，戒指又滾得遠，她循著方向找了一會兒也沒找到。
不過也不難找，她看到了戒指的身影。
正要去撿，五條悟已經走過來，先一步俯身把戒指撿了起來。
他站直身體，垂著眼皮看著手指間的戒指，唇角一松，抬眼看過來：「不就是看個戒指嗎，至於這麼緊張嗎？」
鈴搖伸手，想從他手裡拿回來，卻撲了個空。
「還給我。」
五條悟嗤笑了一聲，藍眸在陽光裡瀲灩熠熠，「昨天晚上才給你，這麼快就說『還給你』了。」
「……」明知道他是故意調侃，但還是不免心虛，她小聲說：「可是你給我了那就是我的東西。」
「再給你個東西要不要？」
「……不要。」
五條悟唇角一彎，俯身湊到她面前，「怎麼給你戒指你就要，給你別的就不要，你還挺挑剔？」
「……」
頓了頓，鈴搖實話實說：「因為你老是笑話我，你給了我東西之後肯定要笑話我，就像剛剛那樣……說什麼昨晚才給我，我就說『還』字。」
「——這樣啊。」他懶洋洋的強調，絲毫沒有悔改的意思。
不過，他也沒有再說這件事。
而是牽過她的手，另一只手捏著戒指，端詳了一會兒，大概是在打量哪個手指合適，最後選擇了中指，把截止戴了上去。
鈴搖恍然想起來，剛剛在手機上搜索的文字。
中指、中指代表什麼來著，好像還分了左右手，一個是熱戀，一個是訂婚，可是她忽然混亂記不清楚，到底哪邊寓意訂婚，哪邊寓意熱戀。
在她大腦漿糊一團的時候，五條悟仍然盯著她的手看，似乎並不太滿意，不鹹不淡地說：「手指還是太細了，感覺中指上也很容易掉啊，要不還是掛在項鏈上當掛墜吧，等你大一點再戴。」
一抬眼，看到鈴搖抿唇不語的臉。
他怔了一下，隨即唇角撩起意味不明的笑，「你臉紅什麼？」
「……」
鈴搖把手收了回來。
然後把手藏到了身後去。
依然不說話。
五條悟看著她這個幼稚的舉動覺得好笑：「藏起來干什麼。」
「……」
鈴搖埋著頭，小聲說：「你還打算給我的東西是什麼？」
「剛剛有一點口誤，其實要給你的不是個東西。」
鈴搖一怔，抬頭，茫然地問：「那是什麼？」
他下巴輕抬，朝著她背後的方向點了點，有點漫不經心，眉眼上揚卻格外囂張，「戒指給你戴上了，所以，給你的是——我啊。」
「我是一個人，怎麼能算是東西呢？」他彎著眼，陽光在他的皮膚上晃過，襯著那雙眼眸瀲灩明亮。
好半晌，鈴搖才從卡殼的意識裡冒出來一句話，「你不算是東西……這聽起來怎麼像是在罵人。」
他略一彎腰，牽過她藏在身後的手。
低眸看了一眼她手指上的戒指，牽著她沿著石板路往前走。
他的身影在前，陽光烈烈，明亮刺眼。
光斑時而落在他銀白淺色的發梢上，時而跳躍在他的肩膀上，像他此時漫不經心的隨意，也像他眉眼間得天獨厚的鋒芒張揚。
他捏了捏她戴著戒指的中指，嘴角一彎，燦燦爛爛，意有所指地說：「確實算不上什麼東西了。」
第123章
鈴搖的作業順利完成了, 有了桃井五月發過來的作業答案，趕得很順利。
趕作業的過程中，五條悟也坐在旁邊看著。
看著鈴搖奮筆疾書筆尖緊握, 他難得良心發現地說：「要不要我幫你寫？」
鈴搖拒絕了他，「你的字跡跟我的不一樣，老師會發現的的。」
對此，五條悟嘖了一聲。
鈴搖轉頭：「？」
五條悟唇角笑著：「有這麼怕老師嗎？」
「……」鈴搖想到夜蛾正道對五條悟毫無辦法的頭疼模樣, 估計五條悟的字典裡就沒有怕這個字，她繼續寫作業：「跟你說不明白。」
作業補完, 也到了開學時間。
五條悟把鈴搖送回了黃金之王的住所, 鈴搖已經提前跟黃金之王說了回來的時間, 所以, 早早就有兔子面具在門口等候。
五條悟把她放下來, 朝她揮了揮手, 「想我的時候隨時可以打電話。」
「……自戀。」
雖然嘴巴上是如此說著，但是在幾秒鐘後, 鈴搖還是沒忍住回頭去看五條悟的身影。
他已經走遠了，這讓她不免難過, 為什麼他走得這麼快。
不過有好長一段時間沒有見到黃金爺爺了，鈴搖也加快腳步往黃金之王的庭院走過去。
昨夜下了一點小雨, 空氣涼了幾分。
黃金之王長身立在中央, 知道她上車之後就已經在等她回來。
鈴搖一邁進院子，就朝著黃金之王跑過去, 「黃金爺爺！」
黃金之王伸出手扶住她急匆匆跑來的腳步, 露出慈祥欣慰的笑，「這個暑假你做得很好。」
得到了誇張，鈴搖頓時歡欣鼓舞起來, 揚著聲彙報自己的成就，「我祓除了很多詛咒，還救了很多人！」
「嗯，我都知道，咒術界那邊的人會把你的事發給我看。」
「我……我還救回來一個很特別的人。」
黃金之王微笑著：「是指高專的那個少年嗎？」
「……這個，黃金爺爺也知道嗎？」鈴搖一怔，隨即驚恐地瞪大眼睛：「你是從咒術界那邊知道我的事，那你既然知道夏油的事……難道高層的人已經知道夏油叛逃了嗎？」
黃金之王安撫地輕輕拍了拍她的頭頂，「沒有，咒術界那邊瞞得好好的，你把所有人都救了回來，沒有任何傷亡，咒術界那邊只當他出去旅游散心了一段時間，沒有人知道。」
鈴搖松了口氣，「那……黃金爺爺怎麼會知道？」
「是威茲曼告訴我的。」他仰頭，看向了天空。
鈴搖也隨之反應了過來，天國號上俯瞰下來，可以看到地面上的一切。
當初她提議從天國號下來的時候，威茲曼也對她說過，讓她不用擔心，也不要害怕，他會一直在天上注視著她，如果遇到了困難，他隨時可以伸出援手。
但是，也僅僅是伸出援手，他不會到地面上來。
她想起來自己在天國號上的那段時間，時而能從威茲曼和黃金之王的通話視頻中聽到只言片語。
黃金之王會問威茲曼打算在天空上逃避到什麼時候。
而每次威茲曼都是溫和地微笑著，把話題巧妙地避開。
鈴搖一直不知道威茲曼在逃避什麼，也不知道逃避的具體含義，可是來到地面上之後，她才慢慢能懂，威茲曼明明也是關心著地面上的事吧……
鈴搖回房間之後，把自己在高專這個暑假拍攝的很多照片整理了一下，用郵箱給威茲曼發了過去。
主題是《這是鈴搖的責任》。
收件人，她沒有寫威茲曼，而是——住在天空上的膽小鬼。
晚上，威茲曼回了郵件，從文字上都能讀出他的哭笑不得：「我們的無色之王長大了啊，學會調侃我這個老家伙了。」
威茲曼很少自稱老家伙。
他很年輕，他明明是和黃金爺爺同歲，但他的能力讓他看起來很年輕，而且他說話的語氣也總是透著年輕朝氣，忽略年齡的話，很難把他當做活了幾十年的老人。
所以鈴搖也一直叫他哥哥，而不是叫爺爺，因為那樣看起來有點叫不出口。
威茲曼對她很縱容，也不怎麼在乎輩分年齡，對於這種把自己叫年輕的稱呼還挺樂意的，偶爾自稱一下老家伙，也是故意倚老賣老調侃她。
於是此時自稱老家伙很明顯，又是打算開玩笑把話題岔過去。
鈴搖決定不能給他岔話題的機會，回復道：「老家伙白銀之王什麼時候長大？」
這次回復等得稍微久了一點。
威茲曼發了一張照片過來，是她郵箱裡發過去的眾多照片之一，是在游樂場的照片，她拍的旋轉木馬，她覺得那個很好看，所以拍了下來。
威茲曼：「可是你長大得會不會太快了一點，才到地面上不到一年就交了男朋友，都沒有讓我把把關，萬一是心術不正的壞人怎麼辦，老家伙會很傷心。」
照片上，他打了標記。
照片的一角，是五條悟牽著她的手，只有那麼一角，所以她也沒有注意，跟著幾十張照片一起發了過去。
「……！！」
鈴搖頓時臉紅不已，也顧不得威茲曼一口一個老家伙的調侃，連忙打字：「他應該不是壞人……他對我很好。」
「沒有否認嘛，看來真的是男朋友？」
「……」
是、是吧。
鈴搖捧著手機，一時不知道怎麼回復。
她仰頭望著頭頂的吊燈，玻璃折射著光線，如同片棱的冰晶，好看得晃眼。
鈴搖回想了一遍，五條悟把戒指戴在了她的手上，眉眼笑著，問她再給她一個東西要不要。
再、再往前的話……是清晨的陽台上，五條悟毫無預兆落在額頭上的吻。
她一直沒有問五條悟為什麼突然有這樣的舉動，盡管腦海裡一遍又一遍不受控制的播放，可她也沒敢去仔細思考為什麼。
只要一想到，胸腔裡就會湧滿某種躍躍欲試的回答。
——等等。
頭頂的吊燈折射著燈光，那璀璨的光線像是緩緩墜落的星辰，一晃眼間讓她想到了五條悟送她回家的那個夜晚。
他說，鈴搖，我是不是沒有告訴過你，我喜歡你？
那天晚上，他還說——哦對了，還有啊，下次不要問我可不可以做你的男朋友。
他微微側臉，伸出一根手指，慢條斯理地輕輕點了點他的臉，笑得燦爛，「親這裡。」
那個時候明知道是被他逗著玩，可還是不免臉紅，甚至在那之後的好幾個夜晚，都會忍不住回想著他微微側臉的動作，笑意燦爛地說，親這裡。
於是，在來到高專後的第一個任務，她和五條悟在車上的那天。
她鬼使神差地問了出來，可不可以換一種方式，她覺得她不好意思去親他的臉。
五條悟被她的較真逗笑了，他敲了敲她的腦袋，「在一起這種事，我是不會讓一個笨蛋來的，你好好長大就行。」
她那個時候慢了半拍，沒有理解他說的是什麼意思，懵懵地問了一句，「所以……到時候是親我嗎？」
五條悟說的是，也行，那就這樣吧。
——所以，所以。
鈴搖抬起手，扣在了自己的額頭上，頭頂的吊燈燈光落進了她的眼睛裡，瞳孔裡只剩下那天的車上明晃晃的光線，還有他落在額頭上溫熱的吻。
所以，他現在是……男朋友嗎？
直到第二天開了學，鈴搖交了作業，跟桃井五月久違的見了面，午飯的時候一起吃著便當。
桃井五月問她在心不在焉想什麼。
鈴搖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自己！又被威茲曼！岔開了話題！
鈴搖立即拿出手機，給威茲曼回了信息：「威茲曼又在逃避話題。」
威茲曼又把那張照片發了一遍：「所以他真的是你新交的男朋友嗎？」
「……」
為什麼又來這一招！
但、但是這一招確實好用。
鈴搖又打開了五條悟的聊天窗口，措辭想了好幾次，直接問你是不是我男朋友，這樣會不會顯得自己太白痴。
明明那時候都說好了，他親……就代表著，那什麼。
可是不問清楚的話，又怕他不是出於這個目的。
撓了撓頭，鈴搖吃完了便當，借口去休息一下，跟桃井五月暫時分開，找了個安靜沒人的地方。
這才再次拿出手機，好一會兒，她才想出來一個比較迂回的問法：「你為什麼要給我這個戒指？」
這次五條悟回得也很快，「你不是總是問我有沒有未婚妻嗎？」
鈴搖一怔，沒想到五條悟會提到這個話題，「所以……你有嗎？」
「戒指不是給你戴上了嗎？」
鈴搖低頭，視線緩緩移到了手指上。
她匆匆忙忙打開那天網絡搜索的網頁——左手中指戴戒指寓意著兩個人已經處於訂婚狀態，右手中指戴戒指像征著兩個人正處於戀愛狀態。
而她的戒指戴在右手中指上。
鈴搖煞有介事地給他提意見糾正：「可是你給我戴的是右手。」
五條悟顯然不知道網上說的寓意，「右手怎麼了？你喜歡左手可以自己換過去啊。」
鈴搖給他解釋：「左手才是未婚妻，右手的寓意是戀愛狀態。」
信息有那麼一會兒沒回，大概是覺得無語。
五條悟回道：「兩邊都沒什麼區別，你想戴右手就右手，想戴左手就左手，閑著沒事左右手換著玩也行。但是這個戒指就一個，不可能找出第二個來讓你兩只手都戴上，這一點你死心吧。」
「……」
鈴搖覺得他的話很氣人。
但她更想知道答案，「為什麼沒有區別？我不知道我該戴在哪邊。」
「我不是說了兩邊都沒什麼區別嗎？——兩邊都是你哦。」
頭頂的風微微拂過，卷著中午的陽光。
校園裡栽滿了樹，在風和陽光裡，隨風搖曳，在她的腳邊灑下細細碎碎、明晃晃的光點。
好半晌，手機屏幕因為長時間無人操作而黑屏待機。
鈴搖在暗下去的屏幕上，看到自己怔愣的臉，還有嘴角爬上的笑容，眼睛也因著心底沒有察覺的雀躍彎成了月牙。
鈴搖再次打開手機，想再問一問未婚妻的事，他剛剛都自己提到了……
然而還沒有來得及打字。
「轟——」
機車駛來的轟鳴聲。
恰到好處地停在了鈴搖面前。
鈴搖抬頭，看到了一頭長發的女生取下機車頭盔，露出了那張在光線裡好看的臉，對她燦爛笑著：「又見面啦，鈴搖。」
她默不作聲收起了手機，「你為什麼會在我的學校裡？」
九十九由基停好車，機車頭盔一放，走了過來，「當然是特意來找你的。」
第124章
鈴搖皺了皺眉：「找我？」
九十九由基一手搭在自己的機車上, 手指敲了敲，發出清脆的聲音，對她笑著：「要不要坐上來, 我帶你兜一圈風。」
鈴搖直接拒絕：「我不要。」
九十九由基嘖了一聲，狀似遺憾地說：「很難搞啊小妹妹。」
「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是有一些事。」九十九由基揚了揚頭，輕飄飄地笑了一下，「夏油不在高專的那幾天, 五條被委托了一個任務，晚了好幾天才過去跟你彙合, 你猜他是去了哪裡？」
「？」鈴搖的心微微提了一下, 但是聽到九十九由基只說夏油傑不在的那幾天, 看樣子似乎並不知道夏油傑叛逃了, 她搖頭：「我沒有問過他做什麼任務。」
「不不不, 除了任務之外。」九十九由基伸出一根手指搖了搖, 「除了一個任務之外，他還去了一個地方。」
鈴搖沉默了一會兒, 「你想告訴我就直接說吧。」
九十九由基打了個響指，「他家。」
「……」
鈴搖覺得九十九由基在耍自己, 微微皺著眉，有點不悅的語氣：「回趟家是什麼不得了的事。」
「非常不得了。」九十九由基靠在自己的汽車上, 中午的光線強烈, 將她的長發染成燦爛的顏色，「五條是御三家五條家的繼承人, 這事你應該知道的吧, 不過自從他入學高專之後，很少再回五條家。一方面呢，學校裡有住宿條件, 他也沒有回家的必要，而另一方面，他的性格太隨意自在，不太喜歡老一輩那套迂腐的習慣，所以回五條本家的次數並不多。」
「所以，他這次做任務的途中，特意回一趟本家，難道不能算是不得了的事嗎？」
「……」
鈴搖還是覺得九十九由基在耍自己，但是比起這個，她更在意的是，這些事她都不知道。
「你為什麼會知道？」
九十九由基並不在意她的冷淡，仍然笑嘻嘻的，這副隨性樂派的樣子，倒是有一點像五條悟，但是她不討厭五條悟，卻有一點討厭此時的九十九由基。
大概是討厭連她都不知道的事，關於五條悟的事，九十九由基卻知道。
九十九由基的目光從她手指上的戒指上掃過一眼，「那個戒指，五條給你了？」
鈴搖收回了手，不喜歡被她盯著看，只嗯了一聲。
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你怎麼知道他有這個戒指？」
她笑著，「稍微打聽一下並不難，畢竟，在幾年前，很多人都知道五條家的六眼繼承人有個未婚妻，那個戒指是五條悟的母親親手留給這個未婚妻的。」
「而且，他回五條家，就是去找這個戒指的哦。」
「……」
鈴搖還是猜不透九十九由基的目的，她看過電視劇，愛恨糾葛裡的女配角想搶走男主角的時候都是這樣惡意挑開兩個人，單獨談話，故意提往事，讓女主角誤會，然後開始誤會來誤會去的戲碼，通常能誤會個好幾集。
可是……九十九由基給她的感覺，又不像是那種方面的感情糾葛，所以她才更覺得煩躁，九十九由基知道得比她還多，卻根本猜不到她的目的。
像是衝著五條悟去的，又好像不是。
「這麼跟你說吧，其實我今天來找你，是因為高層那邊委托了我一個任務。」她靠著機車，長發拂動在腰間，她笑得隨意，還帶著一點抱怨的語氣：「我本來呢，是最不喜歡接這些委托任務的，我對詛咒可沒什麼興趣，但是沒想到高層那邊給我的任務居然是來試探試探你，我覺得不算太難，所以我就來了。」
鈴搖微微睜大眼睛：「試探我？」
「是的哦——我提前查過了你的資料，確切的說，是高層那邊的人查了你的資料，特意把你的生日那一欄標出來指給我看。這一看可不得了，真是個特殊的日子啊。」
鈴搖解釋：「那是宗像給我辦理戶籍的時候登記的生日，我不知道我真實的生日是哪天。」
「原來如此。」九十九由基沉思了片刻，再次笑了起來，「我明白了，這樣看來——你的確是什麼都不知道嘛，我可以回去交差了。」
鈴搖怔了怔，「你的任務……就、就是這個？」
九十九由基咧嘴一笑，「當然，我說過了，我不喜歡做任務，就算是簡單的任務我也不喜歡，所以能省當然省。哦對了，我再告訴你一件事，五條除了回了一趟本家，還去了一趟高層那邊，當時的對話，我恰好也在哦——不得不說，五條做男朋友還挺靠譜的。」
「……？」鈴搖茫然地看著九十九由基，「是提到了我嗎？」
「對，你是黃金之王引薦到高專實習的，但是早在你到高專的這段時間之前，確切來說……應該是自從你跟五條悟有了接觸開始，你也進入了咒術界的視線，你的種種引起了高層那邊的懷疑，他們覺得你跟幾年前聞名的詛咒師一世家有關，所以才委托我來試探你。」
她隨意一笑，卷著自己的頭發，玩得挺開心，「其實剛剛騙了你，我不是今天接受了委托才過來找你，其實早在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就已經接受了委托。特意在你面前提五條有未婚妻也好，故意把話題往五條身上引也好，都是試探的過程。」
鈴搖不明白，「到底想試探我什麼？」
「啊，挺簡單的，高層的那群老頭子大概是活久了，膽子很小，他們懷疑你是一世家的詛咒師。哦對了，至於為什麼要提五條的未婚妻，因為他的未婚妻就是姓一世。」
她下巴抬了抬，指向她戴著戒指的手，「那個戒指就是五條的未婚妻一世小姐的戒指，他被請到高層那邊談話的時候，已經從五條家拿到了戒指，跟高層那群老頭子說話的時候，毫不在意老頭子們的臉色，一直把戒指拿在手裡把玩，你不知道那群老頭子的臉色有多難看，偏偏又懼怕五條的實力，只能耐心忍著跟他客氣說話。」
鈴搖想像著那個畫面，一群迂腐的老頭子正襟危坐，五條悟長腿一搭，吊兒郎當的樣子，手裡一直玩著戒指，那個戒指還是那群老頭子一直忌憚的詛咒師家族的人戴過的戒指。
然後還一副又怕又要強撐正經好好說話的樣子。
「噗……」鈴搖聽到自己笑出了聲才意識到自己沒有忍住。
她連忙繃住臉，結果還是繃不住。
九十九由基笑道：「怎麼樣怎麼樣，想像得到那個畫面吧，總之把高層的人氣得夠嗆，又不能把他怎麼樣，只能一遍又一遍苦口婆心地勸五條慎重一點，不要跟你走得太近，說你很危險，很有可能是一世家的詛咒師。你猜五條怎麼說？」
鈴搖很好奇，之前九十九由基讓她猜的時候她都很反感，但是這個她很感興趣，「他怎麼說？」
「他說，鈴搖她什麼都不知道。」九十九由基描述著：「然後，那群老頭子更著急了，說什麼你都是裝的，一世家的詛咒師最會偽裝了，數年前就用偽裝騙過了所有人。五條玩著戒指，慢悠悠地說——我家小孩可不會說謊。」
頭頂的樹枝婆娑搖曳，留下片片樹影。
九十九由基重新戴上了頭盔，騎上了自己的機車，朝她會揮揮手，「最後問你一次，你真的不知道你生日的那個日期發生過什麼嗎？」
鈴搖還在回想她剛剛說的話，聞言，慢半拍地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九十九由基朝她比劃了一個OK的手勢，「那麼，我的任務到此就完成了，下次再見的時候應該能以交朋友的立場見面了。最後不得不說一句——五條談起戀愛來還蠻可靠的嘛，好好珍惜哦小妹妹，拜拜啦。」
話音還未徹底落下，九十九由基就駕駛著機車轟鳴離去。
卷起地面上尚未清掃干淨的灰塵，像她出現的時候一樣匆匆。
鈴搖怔了好一會兒，仰頭看著頭頂的樹影枝椏。
手機震動起來。
是五條悟見她遲遲沒有回信息，給她打了電話過來。
鈴搖接通的時候，看到屏幕上倒映著自己的臉，眼角眉梢止不住的笑意上揚。
——我家小孩可不會說謊。
她想像著那個畫面，一群人七嘴八舌地詆毀她，說她危險，說她可疑，而五條悟就如他平常所見的那副滿不在乎的模樣，玩著手心裡的戒指。
當時他手心捏著戒指的時候會想什麼呢，耳邊充斥著高層的人你一言我一語的勸誡，他是不是在預想該怎麼把戒指給她？
「鈴搖，你啞巴了？」
電話裡，五條悟的語氣凶巴巴的。
鈴搖卻心情很好，絲毫沒有在意他的凶，嘴角翹得高高的，「悟，你為什麼要把這個戒指給我？」
「？」五條悟一臉莫名其妙，「短信裡不是說過了嗎，怎麼又問一遍？理解能力要不要這麼差啊？」
「沒有啊，我理解的。」鈴搖伸出手，放到陽光下面，看著金色的光線覆蓋在戒指上，古樸的顏色泛著昂貴的色澤，她笑著：「可是我想再聽你說一遍。」
「行吧。」
五條悟這麼說著。
然後，掛了電話。
鈴搖：「？」
她怔怔地聽著手機裡戛然而止的通話聲，手機拿下來，看著上面不到一分鐘的通話記錄。
「……」
不想說就不說，一聲不吭掛電話是什麼意思。
她氣悶地摁滅了手機，放回了口袋裡。
距離下午的上課時間還早，這裡也安靜，沒有多少人往來，她干脆就坐在這裡等午休時間過去。
盡管五條悟忽然掛斷電話的行為讓她有點難過，可是九十九由基說的那一大通話裡，她只要一想到，就會忍不住笑。
直到，眼前有流螢的光線淺淺劃過，銀白的光點在日光下並不明顯，第一眼看過去的時候她還不太確定。
身後忽然出現腳步聲，那個腳步聲由遠及近，在她還未來得及回頭的時候，那個腳步聲已經走到了她的身後。
他站在她的背後。
俯下身，嘴唇貼近她的耳邊，有幾分低笑：「想好沒有，想戴哪只手？」
鈴搖怔然回頭，因為貼得太近，她的嘴唇淺淺地劃過了他的臉頰。
短暫的接觸，輕得像擦過的風。
她頓時緊張得沒敢動，僵硬地坐著，連呼吸都不敢太重。
時間有片刻的靜止。
流螢縈繞在他們身側，如同無聲閃爍的星光。
然後，五條悟順勢側臉過來。
極為自然地在她臉頰上淺淺吻了一下，說道：「想選訂婚，還是戀愛？」
「……」
他的聲音近在耳邊，輕笑起來時，仿佛穿過耳膜抵達心髒，「真不知道這有什麼好糾結的。」
見她久久沒有說話，五條悟捏了捏她的臉，「這是怎麼了，不會親一下就緊張成這樣吧？只是親個臉而已，又不是多麼過分的事，以後……」
「悟。」她忽然抬頭。
「啊？」
她目光閃了一下，「那可以再說一遍那句話嗎？」
他再次捏了捏她的臉，笑得懶洋洋的，「行啊，你想聽幾遍都行，但是你別聽完又臉紅，每次都像是我多麼欺負你一樣。」
他一邊說著，一邊捏著她的臉，好像多麼上癮似的。
「想聽哪句啊？怎麼又傻乎乎的樣子，說——話——」他還催上了。
「我家小孩可不會說謊。」
「……」
「我想聽這句。」
「……」
「…………」
捏著她的臉玩得不亦樂乎的手停頓了一下，放了下來。
五條悟收斂起方才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誰把這些事告訴你了？」
第125章
鈴搖還沒說出回答, 五條悟再次捏著她的臉。
他笑了一聲，「九十九由基是吧？」
「……嗯。」
五條悟捏了幾下，手總算是玩夠了, 放了下來，「她都跟你說了？」
鈴搖想了想，「也可能沒有。你為什麼要回家去找這個戒指？」
五條悟摸了摸下巴，狀似思考的樣子, 隨即一笑：「還是不要說了吧？」
「為什麼不告訴我。」
「也不是不告訴你，主要是覺得, 你現在理解不了。」
「……」
嘲笑, 絕對是嘲笑。
鈴搖氣悶地扭頭不看他, 「不說就不說。」
「說也行。」他忽然開口。
鈴搖耳朵一動, 遲疑了片刻還是妥協, 在他得逞的笑意裡, 再次轉過頭來看向他。
然後，她看到五條悟撩起唇角, 不緊不慢地抬手指了指唇角，「親一下就告訴你。」
「……」
所以, 最後，鈴搖還是不知道他為什麼突然回家去拿戒指。
要說是心血來潮, 那好像也的確是他的作風, 他向來隨意，做事從不問緣由, 也不受常理束縛。
也許本來也就沒有什麼理由, 故意虛張聲勢逗她玩也不一定。
但是這個戒指，鈴搖確實很喜歡。
像是個古老的老物件，更像一個故人, 鈴搖走神的時候總是喜歡看著它發呆。
桃井五月在她走神的時候注意到了她的戒指，神秘一笑：「是你男朋友送給你的？你們訂婚了？」
「嗯？」鈴搖從發呆中回神，看到戒指，靦腆地點了下頭，「嗯。」
「哇！！那等你結婚的時候我可以去當伴娘嗎？」
「我、我還沒想那麼遠的事。」
「也是哦，不過到時候一定要考慮我啦！」桃井五月已經開始在幻想，「鈴搖穿著婚紗還有和服一定非常好看，我到時候一定給你們拍很多照片！」
結婚這樣的話題，對於鈴搖來說，又陌生又遙遠，她只是很喜歡這個戒指，但是聽著桃井五月念叨的次數多了，她也開始去細想結婚的事。
回家的路上，鈴搖把戒指取了下來，捏在手指裡，舉到光線下仔細地看著。
黃昏的夕陽是暖橘色，將戒指鍍上了一層金色。
「哎哎哎小妹妹讓一讓——」
「前面的小妹妹啊啊啊我剎車壞了！快點讓開！」
鈴搖回頭，只來得及看見一個騎著腳踏車的年輕男人以百米衝刺的速度撞了過來。
剎那的時間已經來不及躲開，對方也又慌又急，緊急扭了個方向，然後連人帶車摔倒在地。
腳踏車剎車壞了，摔倒之後，車輪還急速轉著，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音。
而騎著車的人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鈴搖擔憂地靠近他，問道：「你還好嗎？」
這一看才發現，對方……似乎並不是個陌生人。
摔倒在地的年輕那人似乎摔得不輕，聽到她的問話，緩了好一會兒才捂著腦袋緩緩支起身體，「好像……有一點不太好。」
他坐起來的動作看起來很艱難，鈴搖連忙扶了他一把，他這才慢慢坐了起來。
他還是捂著腦袋，嘴巴嘟囔道：「頭好暈，我好像摔下來撞到頭了，好痛好痛好痛，我不會馬上要死掉了吧，啊啊啊不要啊我不想死啊我才剛剛來東京沒多久哇哇哇啊啊啊……」
「那個——」鈴搖輕輕碰了碰他的額頭，手指上的流螢飛快地在他頭上注入一點力量，「有沒有感覺好一點？」
「……」對方感受了一會兒，「沒有。」
「那你應該沒事。」
「為什麼？我真的好痛好痛好痛，我覺得很快就要死了！」
如果真的傷得很嚴重，她的流螢可以把對方救回來。
但是如果流螢沒用的話，說明對方傷得並不嚴重……也許只是普通的摔傷。
不過，她不可能跟其他人說這些，普通的人類聽到這種話會覺得她在異想天開。
於是鈴搖只好繼續聽著對方誇張的鬼哭狼嚎，終於，疼痛緩了過去之後，對方才停止了聒噪。
他捂著腦袋嘗試著抬起頭，看清鈴搖之後，眨了眨眼。
隨後眼睛一亮，他也認出了鈴搖：「是你啊小妹妹！！我們真是太有緣了！」
他剛剛摔疼的時候擠出的淚花還沒干，繼續淚眼汪汪地握住鈴搖的胳膊，感動無比：「真是太有緣了，我剛來東京，什麼朋友都沒有，我覺得我們偶遇三次，一定是天賜良緣！」
「……」
鈴搖默默抽回了手，「天賜良緣……好像不是這個意思。」
「啊哈哈對不起對不起，我沒有上過學，在鄉下的時候都是鄰家阿婆教會了識字，用詞還不太會，你不要介意。」說著，他非常愧疚地巴巴望著鈴搖，「但是我說的那個意思你能理解吧，就是，就是我們真的很有緣！你願意做我來東京之後的第一個好朋友嗎？」
「……」
「可以啊。」
鈴搖手裡還拿著戒指，剛剛情況緊急，她第一時間用手緊緊捏住，生怕掉到哪裡去了找不到。
現在有了空，她趕緊把戒指戴上。
對方看到了她戴戒指的動作，頓時震驚無比：「你、你你你結婚了？你看起來好小，我以為你只是個國中生呢。」
「我國一，這個是……訂婚，還沒有結婚。」
「喔……嚇我一跳。」對方隨即彎著眼睛笑，「那我就當你同意啦？正式介紹一下我自己，我叫鈴慎一，今年十六歲，現在借住在親戚家，喜歡吃甜食，喜歡吃辣醬，夢想是吃完東京所有店的披薩——啊啊啊那天吃了一次，真的好好吃啊啊啊嗚嗚。」
鈴搖面無表情地看鈴慎一誇張又開朗的自說自話，但是鈴慎一絲毫沒有覺得不對，等他誇誇其談結束，還十分自然地問鈴搖：「你呢？你怎麼不介紹你自己哇？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嗯。」
「我叫鈴搖。」頓了頓，鈴搖覺得自己只說這麼幾個字有點對不起他剛剛劈裡啪啦那麼多話，於是又補充了一句：「我在帝光中學上學。」
「好巧哦，你也姓鈴啊。」他眼睛亮晶晶的，發現了新大陸一樣的新奇。
鈴搖沉默了好一會兒，「……嗯。」
鈴慎一更開心了，「所以這一定是緣分！我剛來東京的第一個好朋友，這一定是天賜良緣……咳，別在意別在意，我只是不知道該用什麼詞來形容，就是表示很有緣的意思。」
「不過我叔叔好像是打算給我聯系學校，他覺得我年齡還小，文化程度不高的話，也很難找到工作……鈴搖鈴搖，上學的感覺怎麼樣，辛苦嗎？」
「還好，我覺得不辛苦。」鈴搖抿了抿唇，終於還是沒忍住開口問：「你叔叔……你親戚他們對你好嗎？「
「嗯！他們超好的，嬸嬸做飯特別好吃，就是叔叔帶我去吃的披薩，嬸嬸知道我喜歡吃之後還給我做了一次，真的特別好吃！」
說起鈴氏夫婦的時候，鈴慎一的表情洋溢著幸福。
那樣的幸福，鈴搖看著很失落。
鈴美紀的手藝很好，當初住在鈴家的時候，最喜歡的就是鈴美紀做的飯，她帶到學校的便當，同學們都會羨慕她有一個很會做飯的媽媽。
可是她已經沒有機會再吃到了。
「鈴搖鈴搖——」
鈴慎一的手在她面前揮了揮。
鈴搖意識到自己剛剛微微走了神，連忙打起精神來回應，「嗯，怎麼了？」
「我剛剛說——你要不要去我家吃飯呀？」
「……？」
「哎？鈴搖？」鈴慎一看著鈴搖肉眼可見的呆滯下去，很疑惑地在她面前揮了揮手，但是這點小動作絲毫沒有將鈴搖的注意力拉回。
他納悶道：「怎麼了，是不願意嗎？咳，對不起，我、我好像不太懂大城市的交友規則……在我們鄉下只有二十多個人，大家平時都是互相去吃飯的，所以……所以如果你覺得不願意的話可以直接說哦，千萬不要討厭我，好不好，我好不容易才有了一個好朋友。」
說著他又開始誇張的嗚嗚哇哇，「對不起對不起，我真的覺得我們很有緣，你看，我們遇見了三次，我們還是同樣的姓氏，我真的覺得是天賜良緣！所以我想請你吃個飯……但是，咳，我剛來東京，身上沒有錢，所以只能請你去我家。」
「我發誓！我嬸嬸做飯真的很好吃！」
他伸出手發誓的時候，眼睛巴巴地望著鈴搖，可憐又期望，像是害怕做錯事惹她不高興。
鈴搖眨了眨眼，把眼睛裡那點忽然湧上來的濕潤擠掉，「沒關系，我剛剛不是生氣，就是……想到了一些以前的事，我沒有生氣，我答應你。」
「我很想吃你……嬸嬸做的飯，我很期待。」
上一次吃鈴美紀做的飯已經是好幾個月前了，她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有機會了。
或許遇見鈴慎一真的是如他所說的那樣，天賜良緣，跟鈴慎一做朋友的話，以後說不定還能有機會見到鈴氏夫婦吧。
雖然，已經不能再做家人了。
但她真的好想吃一次媽媽做的飯，真的好想。
鈴慎一見她沒有生氣，而且答應了，興奮地跳了起來，「那我們現在就出發！」
「不過……你稍等一下，腳踏車壞掉了，可能有一點麻煩。」
他衝她抱歉地笑了笑。
風在這個時候吹過，將他額前的發絲微微吹了起來。
鈴搖這個時候才注意到他的額頭上有一條……奇怪的線。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全身穿著長袍，上一次見面又是在游樂場，晚上的光線並不明亮，又有劉海遮擋住了。
因此這才注意到這個特征，她不由問道：「你以前受過什麼傷嗎？」
鈴慎一順著她的目光，意識到她是在看自己的額頭。
他輕松一笑，不甚在意的語氣說：「啊，是的，額頭上有一條做過手術留下的縫合線。」
第126章
「嬸嬸！嬸嬸你在家裡嗎？好香啊——」
鈴慎一到了門口, 拿出鑰匙開門。
一進屋就聞到了很香的食物香味，鈴慎一不懂照顧人，進屋就一溜煙往廚房跑去了。
鈴搖尷尬地站在門口, 進也不是，不進也不是。
聽到鈴慎一的聲音從廚房傳過來，「嬸嬸今天做的菜好香啊！哦對了，我剛交了一個新朋友, 我帶她來我們家吃飯了！誒，鈴搖呢？」
鈴慎一從廚房探出頭來, 看向門口的鈴搖, 驚奇道：「鈴搖, 你怎麼站在那裡不進來呀？」
「我……」
鈴美紀拿著鍋鏟從廚房裡走出來, 順便敲了敲鈴慎一的頭, 「怎麼就把客人丟在門口自己進來了？去給她倒杯水。」
說完, 她對著鈴搖笑了笑：「不用換鞋，直接進來就好, 坐下來看會兒電視吧，晚飯很快就好。」
她又敲了一下鈴慎一的頭, 「把電視給客人打開！」
「好、好的嬸嬸，嬸嬸今天好凶啊嗚嗚。」
鈴慎一把電視打開之後, 拿過遙控器左看右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不太好意思地遞給鈴搖，「我還不太會開嬸嬸家的電視……要不, 你自己看著開吧？」
他不好意思地撓著頭, 滿臉不自然的尷尬。
見鈴搖將遙控器接了過去，他雙手合十繼續道歉：「實在是對不起，希望你不要生氣, 我在鄉下的時候電視都是摁一下開關就開了，嬸嬸家電視太高級了，我總是不知道該摁哪裡。」
鈴搖對他笑了笑，「沒關系，我知道電視怎麼開。」
她熟練地打開了電視，裡面交談的聲音傳了出來。
鈴慎一立即露出崇拜的眼神，「鈴搖好厲害！」
鈴美紀在廚房做著飯，因為鈴慎一沒有提前說家裡要來客人，所以做的飯菜分量不夠，現在又在多做幾個菜。
這個時間點的電視節目沒有多麼好看，鈴搖看著也沒有多少興趣。
確切來說，……，是因為，她的注意力根本不在電視上，而是這個家裡讓她熟悉的一切。
她回頭看了看樓梯，那個樓梯上去是她以前的房間，現在也已經沒有機會再進去看看。
收回目光的時候，正好撞上鈴慎一的視線，他見她在看樓上，對她說道：「那上面是我的房間。」
「……嗯。」
「要不要上去看看！」
鈴搖一怔，聲音壓著期待，「……可以上去看嗎？」
「我嬸嬸給我買了很多玩具，我在鄉下都沒有見過那些玩具，總之真的非常新奇，你要不要跟我一起玩玩？」
鈴搖還在猶豫，因為現在的處境，她是第一次來別人家做客的客人，忽然就去別人的房間……總覺得有點唐突。
可是鈴慎一顯然沒有那麼在意這些交際規則，他只是迫不及待給好朋友分享玩具，見鈴搖遲疑，他以為是鈴搖不感興趣，當即委屈地癟了癟嘴：「真的很好玩的……你去看一看嘛，如果不喜歡我們再下來好不好？」
鈴搖哭笑不得，她原本只是覺得唐突，但是在鈴慎一眼裡，反而成了她不願意。
於是她答應了下來，「那就打擾了。」
鈴慎一連忙開心得手舞足蹈，「不打擾不打擾，快來快來。」
他噔噔噔跑上了二樓，把房間門打開，徑直去櫃子裡找玩具。
鈴搖跟在後面，目光總是不由自主看著這個家裡的每一處，進了房間，鈴慎一背對著她，在櫃子裡找著玩具，於是也沒有察覺鈴搖片刻的失落。
他東找西找，終於找到了他想找到玩具，捧著盒子小心翼翼地坐過來。
盒子放在了桌子上。
他抬頭對鈴搖笑著說：「就是這個！打開看看吧？」
這個盒子很奇怪，四方角上有古老的刻紋，不像是剛買的東西，看起來有幾分年代感。
她疑惑道：「這是你嬸嬸給你買的玩具？」
「咳，這個盒子是我從鄉下帶過來的，有點舊，你不要嫌棄啊……但是我很喜歡這個盒子，所以一直都用它來裝東西。」他對她眨著眼笑，「快點打開看看吧！」
「嗯。」
鈴搖伸出手。
在碰到盒子的一瞬間，心口忽然心悸了一下。
這一瞬的揪心很重，連帶著她手的動作都不由自主停了下來，像是噩夢忽然順著手指纏住她的手，一路攥緊她的心髒，狠狠地、無法掙脫的攥緊。
好在這樣的心悸只是一瞬，鈴搖很快就從這飛快流逝的心悸中緩了過來。
鈴慎一坐在她的對面，好像沒有察覺她剛剛片刻的異樣，仍然眼巴巴望著她：「快點打開快點打開！真的特別有趣，你一定會滿意的。」
「嗯……抱歉，剛剛有點走神。」鈴搖對他笑了笑，再次碰向了盒子，不過這一次沒有再出現方才那種感覺。
盒子的蓋子打開，裡面躺著一個……黑水晶？
是叫黑水晶吧？
黑乎乎的一團，看不清楚具體的樣貌，明明頭頂的光線明亮，可她就是無法看清這是個什麼東西。
鈴搖覺得奇怪，「你的嬸嬸給你買的這個玩具是什麼，我怎麼沒有在商場裡見過？」
「它啊——」鈴慎一笑著，將那坨黑乎乎的東西拿了起來，拉過她的手心，放在了她的手上。
冰涼的觸感，如同埋藏萬年的冰封，冷得讓她無法動彈。
而此時，鈴慎一仍然對著她微笑，只是不知道是不是被手裡的東西感染了，她覺得鈴慎一此時的微笑看起來同樣冰冷：「它叫無悔珠。」
名字……很怪異，它聽起來，不像是一個玩具的名字。
可是鈴搖還沒有來得及問為什麼名字這麼奇怪，樓下忽然傳來奇怪的撲打聲，像是鍋碗瓢盆打了一地。
鈴搖擔心鈴美紀，條件反射站起來，「媽……你嬸嬸出什麼事了，我們下去看看吧？」
「不用看了，她很快就會上來。」
「什麼？」鈴搖對鈴慎一說的話很詫異。
他的口吻很冰冷，與之前相處時的天然活潑截然相反，透露著一種與年輕不符的冷漠和成熟。
還沒有細想鈴慎一這忽然違和的反應是為什麼，樓下再次傳來砸東西的聲音，還伴隨著奇怪的叫聲，像是從喉嚨裡發出來的痛苦哀鳴。
鈴搖也顧不上鈴慎一了，她連忙放下那塊名為無悔珠的東西，打算下去看看鈴美紀怎麼了。
一開門——
伴隨著怪叫和沉重的腳步，鈴美紀如同喪屍一樣歪歪扭扭地爬上樓梯，腳步在地面上砸出咚咚的巨大聲響。
到了鈴搖面前，鈴搖的「你怎麼樣」還沒問出口，鈴美紀雙手掐住了鈴搖的脖子。
喉嚨間發出奇怪的聲音，像是怪獸，也像是喪屍，總之，不是人類。
她的雙手越掐越緊，表情也因此變得無比暢快。
鈴搖呆在原地，脖子間的力量讓她窒息得難受，可她不會死，所以對這個沒有多少在意，只顧著呆呆地望著癲狂得失去人性的鈴美紀。
好半晌，她才從被掐緊的喉嚨中發出聲音：「鈴太太，你這是怎麼了？」
而回答她的，只有野獸一樣原始的嘶吼聲。
鈴搖立即放出流螢，企圖用流螢的救贖能力讓鈴美紀恢復正常，可是……往常輕輕松松就能救回人的流螢，此時卻毫無用處。
鈴美紀仍然死死掐著她的脖子，眼睛翻了過去，大片的眼白，卻被野獸的本能驅使著掐著她。
「你的流螢只能救回來對世界還有善意的人類，惡意大於善意的人，卻是救不回來的，對嗎？」
身後，一直沉默的鈴慎一開口。
語氣冰冷無波，與之前的開朗活潑截然不同，但是此時此刻，好像才是真實的他。
鈴搖再次用流螢去救鈴美紀，可是一點作用都沒有，她只好放棄，用流螢將鈴美紀纏繞住，松開了她。
她這才從被掐著脖子中解脫，長長吸了口氣，回頭對鈴慎一說道：「你知道我的能力？」
「觀察你很久了，大概……從你剛剛來到地面上住進鈴家吧。」他微笑了一下，「你每一次救人我都知道，所以你救人的能力，我了解得差不多。」
「……」
鈴搖覺得不可思議，「你那個時候不是在鄉下嗎？」
鈴慎一哈哈笑了一聲，「騙你的，真正的鈴慎一已經死了，只不過，他的身體我暫時征用了。」
這麼說的時候，他伸手放在了自己頭頂上。
「給你表演一下吧。」
接下來發生了很滲人的一幕，他旋轉著自己的頭顱，那條據說是他做手術留下的縫合線被扭開，他將自己的頭頂掀開，露出了裡面的大腦，表情仍然對她笑著：「是不是很有趣？」
鈴搖被這個畫面驚嚇到了，而鈴慎一神情自若地將頭顱再次合上。
與此同時，窗外的街道上也發出了此起彼伏的吼叫，那樣的聲音從喉嚨間發出來，卻不像是人類，一聲又一聲，野蠻又莽撞。
鈴搖連忙跑到窗邊，向下看去。
街頭上出行的人都變成了鈴美紀那樣，沒有人性，沒有理智，互相撕打在一起，體弱的小孩和婦人被強壯的男□□打腳踢，平時親和友愛的鄰居，此時只有一下又一下泯滅人性的撕打，反抗不過的小孩和婦人很快就咽了氣。
沾滿了鮮血的手和腳興奮起來，又撲向下一個目標。
鈴搖的流螢飛了過去，卻絲毫救不回來任何人。
她回頭，直直地盯向鈴慎一：「這些人變成這樣，是你做的對不對？」
鈴慎一慢條斯理地撿起那顆無悔珠，手指捏著把玩了一下，隨即對她平淡地微笑：「哪些人？」
「不要明知故問，就是街上的這些人。」
「可不止這些。」鈴慎一捏著那顆無悔珠，微笑著，「根據這顆無悔珠釋放出來的時間，現在整個東京城應該都是這樣了吧？再過幾分鐘，也許整個日本，整個亞洲，甚至整個地球，都會陷入這樣的狀態。」
他微笑著抬頭，看向鈴搖，「趁著現在還沒有擴散得那麼遠，還在你可以救回來的範圍，快點去救人吧，到時候全世界都陷入了這樣的局面，就算是你也救不回來了吧？」
「你……都知道些什麼？」鈴搖忽然不安起來。
「也沒多少。」鈴慎一托著腮，笑得不緊不慢，「只知道你能救活他們而已，所以，我也只是建議你去救人，沒別的意思。」
第127章
「達什麼……克利什麼……之劍——」
天國號上。
鈴搖看著威茲曼在紙上寫下的名詞, 很艱難地念了出口，「這個名字好繞口啊，而且那兩個字我都不認識……」
威茲曼微笑著念了出來, 「是達摩克利斯之劍。」
「被石板選中成為王的人，發動能力時，上空中會出現達摩克利斯之劍，它是能力的像征, 也是一種體現。王權者所展現出來的力量越強，劍就會變得越殘破, 當力量超出了劍所能承受的範圍時, 劍就會墜落。」
威茲曼拿過筆, 在紙上再次圈住了一個地方, 「這裡是迦具都隕坑的位置, 威茲曼偏差超過了限度, 劍墜落下來造成的災難，而墜劍的王也會死去。」
鈴搖眨了眨眼, 看了看地圖上迦具都隕坑的位置，又看了看威茲曼。
片刻後, 搖了搖頭，「我沒有懂。」
「簡單來說, 墜劍的後果很嚴重哦。」
威茲曼打開了投影屏, 上面投放著迦具都隕坑的畫面，繁華的都市成為一片荒蕪的廢墟, 沒有一絲生靈的氣息, 死氣撲面而來，如同被遺棄的星球地表。
「先代第三王權者因威茲曼偏差超過界限而死，達摩克裡斯之劍墜落, 造成了70萬人的傷亡。所以，劍掉下來的後果有兩個，第一，王會死，第二，劍掉下來會造成大面積傷亡。」
看著威茲曼笑眯眯的眼，鈴搖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了，她往後縮了一步，「所以、所以威茲曼早上跟我說的，要我學會控制威茲曼偏差值，用什麼、自己的意念控制劍的墜落——」
威茲曼笑眼溫柔，「很聰明哦。」
鈴搖繼續往後縮著，連連搖頭，「我可以不學嗎？……我不是很想看到那個劍。」
更別說它還會因為威茲曼偏差過限而墜落，感覺非常可怕。
「真的不想學嗎？」
「不想。」
「那好吧。」
「？」
鈴搖沒有想到，威茲曼居然這麼好說話，就這麼爽快的答應了。
他把演算紙和筆放下，起身進了實驗室。
鈴搖自己坐了一會兒，見威茲曼的確沒有再提這件事的意思，她安心地打開了電視，想繼續看昨天沒有看完的動畫片。
屏幕一亮起來，畫面是剛剛威茲曼打開的迦具都隕坑，生靈塗炭的氣息撲面而來。
俯瞰下去的鏡頭，容納了整個迦具都隕坑的全貌，與外沿繁華的都市對比，這裡像是一個被遺棄的星球表面，沒有生機，也沒有希望。
風沙覆蓋了表面，與之對比的，這裡也曾是車水馬龍的都市，劍墜落的那一刻，或許無數人也曾絕望地掙扎，但無一幸免。
鈴搖握著遙控器的手一時間沒有摁下換頻道。
幾分鐘後，鈴搖放下了遙控器，跑到威茲曼的實驗室門口。
她探出半個腦袋，對著實驗室裡的威茲曼說：「如果學會了自己控制威茲曼偏差，是不是我的劍墜落下來就不會造成那麼多傷亡？」
威茲曼回頭，沒有驚訝她為什麼忽然跑過來問，似乎早有預料一樣。
他微笑，「是的哦，而且，因為力量沒有暴走，王也不會死。」
「……可是，我為什麼要學這個？只要我用不上我的劍，那就沒有墜落的危險吧？」鈴搖還是有點逃避，也有些不解，趴在門口，試探著的問。
「因為鈴搖的能力跟我們都不一樣啊，這個世界無數人都在苦難之中，他們需要救贖。」
威茲曼笑著，手裡拿著一支筆，進了實驗室之後似乎一直在計算著什麼，此時他微笑著說：「如果真的到了那麼一天，你想用你的力量去救很多人，可是你的達摩克利斯之劍因為力量使用過限而墜落，會造成更大的災難，你站在進退兩難的境地，想救卻不能救的那種無力感，會不會很難過？」
「每個人都有想要守護的東西，鈴搖也不會例外。」
鈴搖還在猶豫，她時而回頭看看投影屏上的隕坑，時而看看威茲曼。
許久沒有下決定。
彼時的她還不知道救很多人是什麼概念，也沒有成為王的信念，眼裡只有好吃的蛋糕和威茲曼柔順好玩的長發。
幾分鐘後，她問出了一個很苦惱的問題，「為什麼大家都有成為王的覺悟，我卻一點都沒有，是不是石板選錯了人？」
威茲曼走了過來，揉了揉她的腦袋，溫和地說：「沒有那回事，先任第七王權者的預言也指向了你，你是名副其實的王。」
「可是我……對自己的能力一無所知，不想成為王，也沒有一點作為王的信念，我甚至不想去看自己的達摩克利斯之劍。」鈴搖很苦惱，「我真的覺得是不是石板選錯了人？」
向來有問必答的威茲曼此時沒有回答。
那一刻，鈴搖覺得，他或許是知道為什麼，只是不能告訴她。
片刻之後，他也只是再次柔聲鼓勵她：「鈴搖，要相信自己，你會是出色的王，你會救很多人。所以，先學會一些有用的東西吧？」
「……那好吧，不過，控制威茲曼偏差要怎麼學？」
威茲曼笑著，捏在手中的筆一轉，「其實我現在也還在演算當中哦。」
鈴搖瞪大眼睛，「所以威茲曼也還不知道該怎麼做嗎！」
「快啦快啦，還差一點就可以算出來了。」
「所以我其實是威茲曼的小白鼠嗎？」
「咳，話雖然這麼說，可是我的實驗很少失敗，成功率高達百分之九十九。」
「……那還有百分之一的失敗呢。」
「那百分之一不是失敗，而是交給一些意外。」
「鈴搖——」
「醒醒。」
有人拍著她的臉，下手並不重，但因為氣息很獨特，鈴搖睜開了眼。
映入視線的是一雙藍如星海的眼眸，卻因為眉頭緊皺，擰成了一片冰川。
他見鈴搖醒了，似乎松了口氣，但眉眼仍然可見焦急，「你身上怎麼會有這麼多咒力殘穢，哪個詛咒師攻擊了你？還記不記得長什麼樣子——」
「沒有人攻擊我。」說完，鈴搖自己一怔，她後知後覺伸出手，遞到五條悟面前：「咒力殘穢是不是在這只手上？」
「對，這只手上的咒力特別重，對方起碼是個特級。」五條悟掃視著她，檢查她有沒有哪裡還有受傷，眉頭始終擰著沒有松開過，「發生了什麼？」
「那就不是詛咒師攻擊了我……那種東西應該是叫咒具吧？」鈴搖撓了撓頭，她不太清楚咒術界怎麼劃分那些東西，她試圖描述：「是一顆珠子，黑色的，我沒戴那個特質的眼鏡，只能看到它周圍黑乎乎的一團，叫無悔珠。」
無悔珠的名字一說出來，鈴搖發現五條悟的臉色變得很難看，陰沉下來，幾乎是咬著牙說：「那個家伙在哪！拿出這個東西的家伙在哪！」
鈴搖眼球緩慢地轉動了一下，之前發生的事恍如隔世一般，她慢半拍地想起來在房間裡發生的一切。
那個已經占據了真正的鈴慎一身體的人擰開了自己的頭顱，笑著說讓她快點去救人。
與此同時，街道上傳來人類互相殘殺的聲音，野蠻而殘忍，他們已經完全喪失了人性，即使是父母兄弟也完全辨認不出，只有憑著本能去殺人。
然後，她在假鈴慎一的微笑注視下，失去了意識。
再次睜開眼的時候就見到了五條悟。
她把自己遇到的一切都告訴了五條悟，嘗試著坐了起來，問道：「你呢，你怎麼會在這裡？」
五條悟示意她抬頭。
鈴搖這才看到，自己的周圍都是流螢，在夜幕即將降臨的傍晚裡，熠熠明亮。
「我本來在做任務，但是周圍的人突然變得很奇怪，一路上遇到的非術師都變成了這樣，所以我趕緊過來看看你怎麼樣。」
他仍然皺著眉，語氣透露著一絲慶幸，「好在螢火指示的方向是你原來的家，這條路我很熟悉，可以直接用術式遠距離瞬移過來。」
他狠狠揉了揉鈴搖的腦袋，「你真是……怎麼會來這裡啊。」
鈴搖對他笑了一下，「你不用擔心我，沒有什麼東西可以傷害我，就算死亡也會被自己的能力救回來，除了普通的生老病死，只有力量暴走墜劍的時候才會死亡了。」
五條悟仍然抿著唇不說話，他的視線凝在她的手掌心上，她一時看不透他在想什麼。
於是她輕輕拽了拽五條悟的胳膊，「悟？」
五條悟收回了視線，只抬眸看了她一眼。
他的眼睫密稠，垂著眼，只能看到那細密的眼睫下波光暗湧。
隨後將她扯進了懷抱裡，用力地抱住她，像是守護，又像是擔憂。
他的臉頰貼在她的發頂，繃著聲音說：「你暈倒之後有沒有做噩夢？」
鈴搖愣了一下，隨後失笑道，「你在想什麼呀？又不是睡著了，怎麼會做噩夢呢，只是暈過去了一小會兒。」
她的腦袋窩在五條悟的懷裡，視線上揚時，才發現，街道的路燈已經開了，將城市染上了一層燈光。
而她和鈴慎一對話的時間，是還未到晚飯時間的傍晚。
她恍然想起來鈴慎一捏著那顆無悔珠說的話，再晚一點，會擴散更多人，到時候甚至整個東京、整個日本、整個世界，所有人類都陷入失去人性的癲狂狀態。
鈴搖後知後覺明白過來自己為什麼會暈倒……一定是鈴慎一搞的鬼，他拖延了她去救人的時間，擴散了範圍。
她連忙從五條悟懷裡掙扎出來，試圖站起來，著急地說：「我現在要去東京塔上救人了，那裡高一點，會盡量覆蓋更多範圍。」
「我帶你過去。」五條悟也站了起來。
鈴搖卻拉過他的手，將一只小小的螢火放在了他的手心。
「……」
她的掌心冰涼，像此時落入地獄的夜。
她平靜的說：「沒關系，我用流螢也可以上去。而且，你不用擔心我，我說過的，除了生老病死，只有力量暴走墜劍才會讓我死亡，所以你不用擔心我受傷。但是有件事，只有你可以做到。」
那只流螢在五條悟的掌心翩飛跳躍。
鈴搖說：「我偷偷用螢火收集了鈴慎一的氣息，你去找到他，我不知道該怎麼解決他，但是你肯定可以。」
她一口氣說了很多話。
隨後，她踮起腳，吻了吻他的下巴。
五條悟的眼底劃過錯愕，她的吻匆忙又緊張的觸碰，很快就松開後退一步，朝著電視塔的方向繼續跑去。
落日成灰的夜幕裡，燈光如晝。
她對著五條悟微笑著揮手，「我先去救人了，就在這裡分開吧，……，再見。」
第128章
「我聽說, 你是從來不會說謊的。」
電視塔下，一個陌生的男人站在了鈴搖面前，他的頭上有著與鈴慎一如出一轍的縫合線。
夜幕剛剛落下的時分, 正是都市繁華的時刻，鈴搖曾在這個時間段跟桃井五月一起逛過商場，來來往往都很熱鬧。
但是此時的商業中心卻與記憶截然相反，堆滿街頭巷尾的人流撕打成片, 憑著野獸的嗜血本能去殺害距離自己最近的同類。
低吼聲，哀鳴聲, 斷了胳膊和腿的殘缺身體, 仍然被意識裡的惡意支配著, 不顧傷勢繼續廝殺。
鈴搖面對這樣的畫面, 心髒揪緊。
她不知道該怎麼稱呼面前這個又換了一個身體的罪魁禍首, 於是只好暫時用著鈴慎一的名字。
鈴搖對他解釋：「不能說謊並不是規矩, 只是我不願意說謊。」
「這一點倒是跟以前一樣，你小的時候也是誠實得要命, 一句謊話都不會說，最後唯一一次說謊, 騙過了所有人。」
鈴慎一裝模作樣地拍了拍手，「很精彩, 這一次也騙過了五條悟。」
小的時候。
這一次。也。
騙過了五條悟。
他說的每一個字, 都像是對她的過去了如指掌，可如果不是此時耳邊充斥著人類的低吼撕打, 她一定會想了解更多。
可是她現在有更想做的事。
還有, 「你既然對我的能力很了解，那你應該也知道我的螢火可以收集信息，悟很快就會根據螢火找到你, 你有什麼遺言等會兒對他說吧。」
鈴慎一並不擔憂，仍然微笑著：「我換了一個身體，信息早就變了，怎麼可能找得到我？」
「很巧哦——」
身後有聲音傳來。
「我找到了。」
鈴慎一的表情也在這一剎那僵滯，他一直以來運籌帷幄的篤定感，出現了片刻的龜裂。
他緩緩回頭，不可置信地與五條悟目光相對。
五條悟撥開撕打殘忍的屠殺人群，下巴輕揚，可是從他凌厲的眉眼中依稀可以辨認得出他動了氣。
不只是為了鈴搖，也因為這殘忍血腥的殘殺，都是由鈴慎搞出來的。
鈴搖看到鈴慎一眼底的緊張，心底也松了口氣。
看來，他對自己的能力並不是了如指掌，他的了解也僅限於她施展出來的部分，她沒有用到的能力，他也無從知曉。
螢火能夠辨認的不是人的氣息，而是，人的本質。
善，惡，嫉妒，幸福，怨恨，祝福，這些都是人的本質，無論換多少次身體和靈魂，只要他的心沒有變，就不會被磨滅。
只是沒想到，鈴慎一會提前到電視塔下面等她。
她以為他做了壞事會逃遠一點躲起來。
可是，他刻意把她弄暈，拖延了她救人的時間，讓無悔珠感染的範圍擴得更大，讓更多的人變成這樣。
如果說他的目的只是想用無悔珠傷害更多的普通人，那為什麼又不阻止她救人呢？甚至，他的態度看起來，好像很希望她救人。
雖然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麼，但是他既然不阻止她救人，那也省了不少麻煩。
而且，五條悟也來了。
那應該就更順利了吧，不用擔心鈴慎一從中搗亂。
五條悟同樣看向她，「你去救人吧，下面的事交給我。」
鈴搖對著她點頭。
目光掃向鈴慎一，剛剛提起的腳步又停了下來，她跑到五條悟身邊。
手掌覆蓋在自己胸前。
隨後，翩飛出一只螢火，比之前的螢火都要明亮。
她遞到了他的手心，認真地說：「它如果沒有光了……就去找小白哥哥。」
說完，頭也不回地用流螢朝著電視塔頂端飛去。
黑色的長發融在傍晚落下的夜幕裡，如同融入了夜風，會隨著風拂過而消散。
「鈴搖——」
五條悟伸出手，卻沒有抓住鈴搖匆匆離開的衣角。
他低頭看著掌心那只流螢，簇簇翩飛，即使不知道這個螢火是什麼東西，但也大致猜得到……如果沒有光了。
為什麼會沒有光。
鈴搖救人的能力不是不會有任何消耗嗎？
「是不是覺得很奇怪？」
鈴慎一被五條悟掐在手裡，嘴角吐著未干涸的血跡，可他嘴角揚著笑，眼底並沒有被挾制住的慌張，他不緊不慢地說：「因為你沒有了12月5日那天的記憶，所以你從來沒有想過要去了解王權者，而我不一樣，從她覺醒成王的那天，我就一直在關注著她，我對她的能力很有興趣，我想得到她的身體，所以我一直在尋找怎麼樣才能讓一個王死去，她只有死了，身體才能為我所有。」
「你應該還記得你是怎麼遇到鈴搖的吧？」
鈴慎一笑著。
五條悟掐著他的脖子，用力收緊，「那個給我家老頭占蔔的人是你。」
「哈哈，沒錯，我告訴了五條先生，關於你能變小的源頭在那個地址，於是你就在鈴搖的家裡遇見了她。我原本想的是，由你將她引入咒術界的視線，那群高層的老家伙認出她是誰之後一定會鏟草除根，但我沒想到的是，鈴搖覺醒成王後，一直在黃金之王的庇護下，那群老家伙礙於黃金之王，居然不敢對她下手，所以還是只好我親自來。」
鈴慎一仍然笑著，「你是不是特別不能理解，為什麼鈴搖這次救人要特意交待你去找第一王權者？因為她會死，她這次救人一定會死，她把最後的一線生機交給了你。」
「我在查怎麼讓一個王死去的時候，查到了著名的迦具都事件，前第三王權者迦具都玄示由於力量過限，達摩克利斯之劍墜落而亡，我這才了解到，原來讓一個王死去只需要讓她使用過度使用力量，她的劍墜落了，她也就死了——」
頭頂忽然有了亮光，條悟和鈴慎一都仰起了頭，看到了頭頂上懸掛著的達摩克利斯之劍，鈴搖已經抵達了電視塔頂部，召喚出了那把像征著她能力的劍。
夜幕被黑夜籠罩，今晚是一個月色淺淡的黑夜。
可是在這時，卻被淺淡的光線籠罩著。
眼前有星光飄揚而過，是螢火一般細小的星絮，來自達摩克利斯之劍的力量從天空之中散落下來，像雪，像螢火蟲，像飛霜，像眼睫間撲簌落下的淚光。
鈴慎一看著五條悟沉重的表情，眼底的癲狂愈發明顯，「你一定非常不能理解吧，明明鈴搖說過，救人不會有任何消耗，為什麼這次救人卻會力量過限。因為，鈴搖以往救人，是由於被救的人善意大於惡意，所以只需要用被救的人心中的善意就可以把人救活。而這一次，無悔珠你應該不陌生吧？一世家的特級咒物，它會吞噬人性，將人的惡擴大到最大值，也就是說，現在全世界的人類都是百分之百的惡意，鈴搖不能再像之前那樣用人本身的善意救人，她想救活他們，就只能用自己的力量。」
「而想要救活全世界所有的人類，那必然會力量過限，那麼她一定會墜劍。」
「你有沒有覺得。」
一直沉默著的五條悟忽然開口。
他冷淡地掀起眼皮，那雙星海一般璀璨明亮的眼眸，此時卻如同死寂的海底，沒有任何生機，也沒有一絲光線。
「你很吵。」
鈴慎一怔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是不是很生氣啊？可是有什麼辦法，你掐著的只是我的一個軀殼而已，就算你殺了我，死的也不是真正的我。等鈴搖死了，我占據了她的身體，你對著鈴搖的身體還下得去手嗎？」
「嘁——」
五條悟滿不在乎地輕笑一聲，眼底冰冷地映著天空的光線。
夜風拂過他的發梢，露出額頭下一雙冰冷的藍眸，他笑得淺淡，卻近乎癲狂：「如果她真的死了，我要一個身體做什麼？」
「嘴硬的年輕人。有本事就賭一賭，你到底舍不舍得破壞她的身體。」
「你沒那個機會了。」
五條悟唇角一彎，眉眼是得天獨厚的張揚，此時卻與冰冷完美融合，讓人看不清他到底在篤定什麼，又或者懷疑什麼。
他語氣輕松，「你似乎對鈴搖很了解，但是你卻漏掉了最重要的一點，確切的說，你不是漏掉了，而是鈴搖沒有展現出來的力量，你也無從得知。想不到那個笨小孩膽小又怕事，逃避自己的能力，這次反倒救了自己。」
螢火從他的手掌心飛出來，是兩人分別前，鈴搖交給他的那只，讓他去找鈴慎一。
「你以為鈴搖的螢火只是能夠找到換了身體以後的你吧？不，它能找到你的本體，只不過費了點時間。」
五條悟松開了他的脖子，一腳將他踢倒在地，踩在那張頓時慌張起來的臉上。
居高臨下地對著他笑，「你等不到鈴搖死了，因為，你馬上，就可以去死了。」
而後，他抬起頭看向了電視塔上。
如雪似的星光仍然從高空撲簌落下，降落在那些已經被無悔珠感染失去了人性的人類身上，他們逐漸恢復了本性，傷亡的人也恢復了生命。
整個世界如同一座正被神佛渡過的地獄，接受著來自上蒼的救贖。
五條悟望著那漫天落下的星光，皺著眉，心底咬牙切齒將鈴搖罵了無數遍。
——從來不說謊。
——不會說謊。
卻說了兩個最大的謊。
第一個，其實根本不用到電視塔上救人，因為不管她站在哪裡，達摩克利斯之劍都會懸掛在高空上，而她騙他要去電視塔，是想跟他拉開距離，防止他知道真相後第一時間阻止。
如果不是鈴慎一自己來了東京塔，也許她就被鈴搖支開了。
那時候她親吻了自己的下巴，說的那句再見，當時他沒聽明白為什麼語氣有點奇怪，現在想來，是歉意，是心虛，是補償。
第二個謊，……，不算是謊。
她只是隱瞞了。
隱瞞了這次救人要用大量的力量。
她其實也說過，王會因力量過限而墜劍死亡，但是她沒有說，這一次可能就會是這個結果。
五條悟閉了閉眼。
鈴搖……你最好是沒事，你最好是。
電視塔上。
「……」
「…………」
鈴搖捂著胸口，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紊亂，還有血液逆流的冰冷感。
威茲曼曾經教過她控制威茲曼偏差，可是這還是她第一次實踐，在天國號上的時候，也頂多是用其他的測試方式來檢測威茲曼偏差的數值是否臨界，畢竟練手過程中不甚失手墜劍，那就得不償失。
因此，這次真的嘗試著控制自己的達摩克利斯之劍，比自己預想中還要困難。
她做好了失敗的打算，將自己最核心的螢火交給了五條悟。
如果真的失敗了的話……威茲曼曾賜予自己的那一點不變之力，應該可以維持一線生機吧，只是，希望悟早點把她送到威茲曼那裡啊。
胸口的血液逆流愈發紊亂。
頭腦也愈發暈沉，鈴搖感覺得到自己隨時可能因為力量使用過多而脫力，但是在自己的達摩克利斯之劍安全墜落下來之前，還要再堅持一下。
漫天流螢撲朔，幾乎照亮了天空。
從那滿天如繁星一般的流螢中得知的信息，最後一個被感染的人類也恢復了正常，鈴搖這才開始控制著威茲曼偏差，將自己的劍緩緩墜落到荒蕪的野外。
只是，身體已經只能是勉強承受，手臂都在顫抖，過多使用力量的後果就是感覺自己的身體隨時會被撕碎，像是萬千把剪刀在體內一寸又一村的剪斷血管，任由血液莽撞奔湧。
鈴搖咬著泛白的唇，幾乎是極限在承受。
眼前忽明忽暗，聽覺，視覺，觸覺，都在一點一點消退。
唯獨控制著威茲曼偏差的手臂不敢有半分的松懈。
格外清醒的意識裡，恍惚間想起來很多事。
「是占蔔出來了什麼很有趣的東西嗎？你的表情看起來很特別。」
是一段舊的錄像，錄像帶裡的畫面是黃金之王的庭院。
檐下坐了個長相柔和的男人。
在聽到黃金之王的問題之後，男人微笑起來，「當然很有趣，我占蔔出來了下一任第七王權者哦。」
黃金之王露出一絲詫異，問：「已經誕生了嗎？」
「嗯，應該是這兩天出生了，如果我的占蔔沒有出錯的話，下一任第七王權者……會救很多人，但是，如果走錯了方向，也會成為很多人的苦難。」
天國號上。
這是鈴搖第一次看到關於先任第七王權者三輪一言的錄像，威茲曼在整理影像資料的時候找到了這個，他說與她有關，所以就放給她看。
彼時的鈴搖不能理解三輪一言的預言，她茫然地問威茲曼，「這是什麼意思？」
威茲曼揉著她的腦袋，柔和地說：「他的遺言裡有關於你的預言，他說，神愛世人，但總有一些孩子被神遺忘，所以，他把愛的權利給了人類。他還說，愛是神留給人類唯一的救贖，它讓人有勇氣從容地面對死亡，也是黑暗與迷茫裡照亮你的燈，只要這個世界上還有人愛著你，你就永遠都不會孤獨。」
「……」鈴搖眨著眼，「我更聽不懂了。」
「沒辦法，三輪一言喜歡寫詩，所以總是會說一些你這個年齡難以理解的話。簡單來說呢，他的意思就是，鈴搖，你要去愛這個世界，因為救贖是你的責任。」
「……我可以不去愛嗎？我好像有一點沒興趣。」
威茲曼失笑，「等你到了地面上，會找到你想要去愛的東西。」
仿佛還聽到了桃井五月的聲音。
眼前的畫面忽然變成了一個黃昏，書店門口，落日的顏色將那一日塗抹得格外燦爛，鈴搖正跟黃瀨涼太一起合了照。
桃井五月在這個時候興衝衝地跑了過來，「鈴搖——你們是在合照嗎？」
「嗯，剛剛照了一張，黃瀨拍得很好看。」
「哇哇哇真的好會拍照啊，鈴搖你好可愛！！我也要跟鈴搖拍一張，我也要，這麼久了我們還沒有一次合照呢。」
「青峰同學要不要一起過來呀？」
「——他啊。阿大！不要再看啦，過來一起拍個照！」
那一張照片是鈴搖最珍貴的照片，她的好朋友不多，能夠說得上的話人，都在那天的落日裡了。
桃井五月曾經告訴過她，用照片將某個感動的瞬間記錄下來，當以後看到那張照片的時候，都會回想起那一刻的心情。
於是她有了拍照的習慣。
露營的時候，她拍了山上的煙花，還有送給自己煙花的五條悟。
五條悟送給她的手鏈她也拍了照。
因此沒少被五條悟調侃。
她覺得五條悟不能理解，無法懂得她想要珍惜每一個瞬間的那種想法。
因為、因為在她過往的人生裡，從來沒有過那麼多想要珍惜的人，所以她很貪心，想要將每一刻都留下來。
她感覺得到世界對自己的善意，所以她也想要珍惜世界的善意，那些很小的，微不足道的，善意。
三輪一言大人的預言說得太深奧，她聽不懂，但是她聽懂了威茲曼說的話。
他說，等你到了地面上，會找到你想要去愛的東西。
她覺得她找到了。
她只是想要，每天都可以看到，那一刻美麗的夕陽。
還有一回頭時，就可以分享夕陽的人。
她想要那樣的世界。
不再冰冷和孤獨的世界。
最後一絲意識殘留，她似乎成功了，也似乎沒有，她很想睜開眼睛確認一眼達摩克利斯之劍的位置，可是她很疲倦，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氣，連睜開眼皮這樣微弱的動作都無法做到。
好在聽覺沒有消失。
她聽到了耳邊的風聲在急速下墜，搖搖欲墜間從電視塔上墜落。
還有，還有隨後而來的一個懷抱。
耳邊有人低啞著聲，努力克制著顫抖，無法平靜，「……鈴搖。」
那個聲音很熟悉。
她的眼前是無盡的黑暗，她試圖抓住一絲光亮，可是無論哪個方向都是黑暗，連同著耳邊的聲音也漸漸遠去。
鈴搖因為這窒息的黑暗而感到恐慌，於是她奮力地逃離，想要從這黑暗裡逃出去。
終於，她聽到了一陣風鈴聲，隨後是一個冗長的走廊。
走廊的屋檐上掛著一個風鈴。
而走廊上站著一個身穿和服的人，他只有一個模糊的側影，看不清楚他的臉。
奇怪的是，心底的恐慌在這一刻全都安靜了下來，只有他和服上的蜻蜓和屋檐上的那個風鈴。
鈴搖仰著頭看著屋檐上的風鈴，又看了看他，不知為何，忽然很想問：「剛剛是風在搖嗎？」
對方轉過頭來，看向了她，眼底是天空一樣的藍，冰如寶石。
他回答，「不是。」
「是鈴搖。」
……
…………
第129章
「鈴！」
「我聽說城裡要有人接你回家了, 是不是真的？」
一團稚氣的小男孩跑過來，說不上是不舍還是委屈的表情。
坐在麥田裡的小姑娘愣了一下，緩緩搖了搖頭, 「阿婆沒有跟我說，我也不知道。」
「騙你！我剛剛就看到了，城裡的車都開到山腳下了！」
「鈴你要走了是不是嗚嗚嗚以後就沒有人陪我一起抓河魚了哇哇哇嗚嗚嗚……」
「你們懂事一點，鈴跟我們不一樣, 鈴的家人都在城裡，所以鈴也是遲早要回城裡去的。」
「就是, 我們應該替鈴感到高興才對, 鈴馬上就可以跟爸爸媽媽團聚了, 而且我聽說, 城裡好吃好玩的東西很多, 還有彩色的方盒子可以呢！」
「笨蛋, 那個叫電視機！」
「可是……還是好舍不得你啊，鈴, 你會回來看我們的吧？」
村莊不大，總共不到十戶人家, 在已經步入近代社會的年代裡，仍然過著傳統的農耕生活, 入夜後連電燈都沒有, 只能點著油燈照明。
幾座大山阻擋了外出的路，因此這裡幾乎是與世隔絕般的落後。
她沒有名字, 將她撿回家養著的阿婆叫她鈴, 於是村子裡的人都這樣叫她。
因為，撿到她的那天，除了裹著嬰兒的襁褓, 還有一個風鈴，所以就叫她鈴。
她一直在這僻靜的村莊裡長大，所能見到的天空只有從山頭望上去的一方天藍，生活貧乏到望著日出日落就可以過完一天。
但是村子裡一同長大的孩子們都很好，大家都很喜歡她，也沒有因為她是被撿回來的而嘲笑她，甚至還爭搶過誰當的哥哥，最後爭論不休，還是鈴的阿婆前來主持公道，大家都是哥哥，按照年齡排了大哥二哥三哥。
隔壁家的村田是唯一一個比鈴小的孩子，當不了哥哥，一聽到自己只能當弟弟，蹲在地上大哭，大人們連著哄了好多次都沒有哄好。
最後還是鈴摘了一束田野裡的野菊花送給了村田，村田才勉強止住了笑。
然而，快樂和無憂無慮是在被接出村子的那天戛然而止的。
村子裡的伙伴一邊舍不得，一邊替她高興，以為她離開了村子，馬上就可以跟家人團聚了，以為她馬上就可以去大城市裡生活，大城市在他們的眼中是最快樂的地方，有很多村子裡沒有的東西。
那時候她也以為。
她被接回城裡，是馬上就要有家了。
「枝櫻小姐，你又在走神。」
隨著老僕人一聲呵斥。
長長的尺子抽在了她的手心，一世家的僕人基本上都要由這名老僕□□，無論是有什麼心思的人，到了這名老僕手裡都會變成聽話的人偶，她的□□手段一直為一世家主信任。
因此這一尺打下來，疼得鑽心。
跪在地上的小女孩整個人都跟著一顫，眼底條件反射地因為疼痛而泛起眼淚。
「枝櫻小姐，不是老奴要對您不遜，而是家主大人有令，一個月內要將您□□成名門小姐的樣子。您也知道，您在那山野裡長大，要改造成一世家小姐該有的樣子，那是很困難的，但只要您聽我的話，乖乖照做，事情就沒有那麼難。」
老奴說話趾高氣揚，將地上的水盆再次放到她的手裡，用戒尺抬著她的手，舉過頭頂。
「這水盆您可得端好了，一旦倒下來，等待著您的可就不只是挨一下尺子了。」
水盆的盆底比她的頭還要大，舉過頭頂時，雙臂一直在顫抖。
起初她還沒舉起來就打翻了水盆，被老僕用長尺狠狠打了三下手心，她疼得直掉眼淚，再次掉下來時，挨打的次數也增加。
於是她只能拼命忍，舉著水盆，全身都在顫抖。
鈴被接回的這戶人家姓一世，而她有了一個新的名字，很好聽，叫一世枝櫻。
在回來的路上，她幻想了很多種被接回家以後的畫面。
是不是像隔壁村田家的弟弟一樣，媽媽會給他做好吃的菜，爸爸會折下樹枝做玩具給他，每次他拿著爸爸做的玩具，她都會在心底羨慕。
可是她的羨慕沒有對任何人說過，因為她沒有爸爸媽媽，也沒有家，只有一個阿婆。阿婆不會做這些，她提出要求，一定會讓阿婆難過。
但是……她即將有爸爸媽媽了，她是不是就可以不用再藏著心底的那些羨慕？
是不是可以像村田弟弟一樣，把自己的想法告訴爸爸媽媽，就可以吃好吃的菜，可以得到爸爸做的玩具。
在被接回一世家的之前，她聽阿婆說過，接她回去的是個大家庭。
阿婆說，到時候她就會有很多親人了，不會再像村子裡那麼無聊，坐在一起吃飯的時候都是熱熱鬧鬧的。
她也是如此期待著、雀躍著。
然而到了一世家的門口，迎接她的沒有她期盼中的親人，只有幾個面色冷漠的僕人。
她沒有見到爸爸，而媽媽，聽說早在她出生之後就病逝了。
吃飯的時候，隔著長長的桌子，她在最遠端一個渺小的位置上，他們稱呼為家主大人的男人就是她的父親，坐在桌子的最前端，遠得連父親的樣子都沒有看清。
那一刻她很茫然。
他不是她的爸爸嗎，他們不是親人嗎……為什麼她回來之後，他連看都沒有看她一眼。
他看起來很嚴肅，周圍的人跟他說話時也畢恭畢敬，但他也是會笑的。
可是她就像一粒不起眼的塵埃，連他的一個眼神都分不到。
起初，她也曾天真又難過地問負責□□她的老僕，「父親把我接回來，為什麼不來見我？」
老僕冷漠地笑了一聲，大概是笑她天真，「枝櫻小姐，家主大人子女眾多，比您有天分的孩子更是數不過來，更別說您只是一個側室所生，您天生沒有咒力，沒有在出生的時候被處死，已經是家主大人開恩了。」
她長大在山野，聽不懂什麼側室，也聽不懂什麼是咒力。
只是從老僕的語氣裡，大約明白過來，父親不是很喜歡她。
於是她更不解，「那他為什麼要把我接回來？」
老僕露出不耐煩的表情：「因為您有婚約，五條家問起了您的消息，家主大人才不得不將您接回來。」
她還是沒有懂，但是她也不敢再問，生怕再問下去又會被罰打手心。
老僕雖然對她滿眼不耐煩，但是傳統家族裡的尊卑觀念，她對鈴說起話來仍然有問必答，一口一個您。
這樣官腔的話，她聽著很難理解。
真正理解了一世家將自己接回來的原因，是在某天夜裡，她被手心挨打的疼痛還有膝蓋的淤青痛醒，聽到了值夜班的女僕們的對話。
——「這鄉下來的野丫頭就是不識好歹，咱們一世家是咒術界的大家族，孩子在出生的時候就能看出來有沒有繼承術式，沒有繼承術式的孩子早就被處死了。要不是她有一個能干的母親，跟五條家家主夫人是好友，給她訂了婚約，這才保住了她一條性命，不然哪還能送到鄉下去養到五歲？早就跟那些生來就沒有咒力的孩子一樣秘密處死了。」
「不過，她真的會嫁給五條家的六眼嗎？如果真的嫁入了御三家，咱們現在這樣對她……將來怕她記仇報復啊。」
「嘁——她哪配啊？御三家的小少爺生來尊貴，她這種連術式都繼承不了的廢物連給人家提鞋都不配。哎，你難道不覺得奇怪嗎，枝櫻小姐既然跟五條家的小少爺有婚約，怎麼不養在院子裡好好教養，而是送到鄉下去？」
「不是因為她沒有繼承一世家的術式，家主大人不待見她嗎？」
「再不待見，那也是五條家訂下婚約的人，不好好養著，見面的時候怎麼跟五條家的人交代？」
「那莫非還另有隱情？」
「我也是服侍幾位側室的時候聽她們說的……你可別告訴別人啊。」
「你放心，我嘴巴嚴得很。」
「我聽說啊，是因為那五條家家主夫人定下婚約，只是幫好友的孩子保下一條命，這婚約做不得數的，等五條家的小少爺到了年紀，還是要擇優選婚。所以啊，只要五條家要人的時候能把人交出來就行了，這人是窮養還是賤養壓根不重要，人家又不可能真的娶枝櫻小姐，等年齡到了，隨便一個理由就打發了。」
「這麼說來……倒是跟我之前聽到的一個傳聞合上了。枝櫻小姐的生母不是在生下她之後不久就病逝了嗎，我聽說是被家主大人用咒力活活打死的，她用這招保下一個沒有咒力的孩子，讓家主大人覺得蒙羞，偏偏又沒辦法下手，於是就拿她出氣，直接用咒力打得屍體都不完整。」
鈴站在門的背後，用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這才避免了哭出聲來暴露了自己。
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砸在地面上，像在村莊裡時某個傍晚的雨聲，她從田野回家時，看到的一只迷路的螢火，在落雨的潮濕裡，格外格格不入。
可是她覺得她跟那只螢火一樣，都是格格不入的存在。
她那時候想得很簡單，既然父親不喜歡她，那她就回她的村莊裡去。
這個想法她想了很久很久，她覺得是兩全其美的辦法，因為她在這裡不快樂，父親也不快樂，而她回到村子裡以後，大家都會快樂。
於是在晚飯的時候，她站了起來。
眾目睽睽之下，鼓起勇氣說：「我可以回村莊裡去麼？」
隨之而來的是一個杯盞，隔著幾米的長桌，她的父親，用咒力，狠狠地拋過來砸在了她的身上。
他尚且有理智，沒有砸她的頭，因為砸壞了臉，沒法跟五條家的人交代。
但是那個杯盞砸在身上很痛，她當即摔倒在地，捂著胸口，是五髒六腑被揉碎那種程度的痛，大滴大滴的冷汗從額角滲下來，痛得她蜷縮在地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而他的父親，只是砸過來一個杯盞，連一個字都吝嗇於她。
大概是真的不喜歡她，甚至厭惡到了極點。
她沒有繼承咒術，本該跟其他沒有繼承咒術的孩子一樣，在出生的時候就被處死，可她的母親將她保了下來，於是她的存活就成為了他眼中難以容忍的一根刺。
父親怕她逃走，雖然逃走了也能抓回來，但是那樣太麻煩，於是一開始就杜絕了麻煩。
她居住的小屋周圍加劇了人員把守。
在接下來的一個月裡，□□她的僕人也增多了，她的身上爬滿淤青，一塊未散，一塊又起，手掌心痛得無法平攤開，一整天都是蜷縮著。
她不知道這樣的日子到底過了多久才結束，好像是一個月，可是像是過完了一生。
終於在儀表舉止合格的那天，父親親自來接她了。
□□了她一個多月的老僕們替她換上了好看的衣服，梳上了發髻，連手指也熏上了香，可她因為手心每天都要挨很多下打，痛得蜷縮著，老僕便硬生生將她的手掌抻開，牽扯到了受傷的皮膚，她痛得皺眉。
也只是皺眉。
一個多月體罰不斷的日子，她對疼痛的忍耐度早已上升了不知道多少，起初還會落淚的疼痛，現在已經可以面無波瀾地忍受。
這個時候，她終於再次見到了她的父親。
他從外面高高的屋檐下走了進來，只看了她一眼，沉聲問道：「是誰給她挑的這件衣服？」
有個僕人膽戰心驚地站了出來，「是……是我。」
她的父親眼皮也不抬，淡淡說道：「拉出去。你們給她換件藍色的衣服。」
他身後的侍從迅速拖著那個女人出了屋子，還未聽到慘叫，聲音就卡在了喉嚨，人頭落地。
在場的僕人俯身應聲，她們迅速給她換了衣服，臉色更為肅穆恐懼。
最後，她被送出了院子，坐進了黑色的車裡。
腳下踩著的木屐不太習慣，坐上車之後才覺得腳放松了許多。
耳邊聽到奇怪的聲音，像是血肉鈍開的割裂聲。
她回頭往窗外看去。
已經緩緩駛出院子的玻璃窗裡，她看到她剛剛走出來的那個院子，□□了她一個多月的僕人們，剛剛服侍著她穿衣打扮的女人們，被押著跪在院中，嘴巴都用布條塞住，發不出一點聲音。
她們被死死摁著，動彈不得，卻還是死命掙扎，是人類本能的求生。
站在她們身後的侍從舉起刀。
血液濺滿了整個黃昏。
頭顱遠遠的滾落，眼睛仍然是睜著，保持著死前的絕望和震驚，她們可能也不知道，今天是自己的死期。
她久久僵持著回頭的動作，那一幕充斥著她的四肢百骸，冰涼得似乎血液停止了逆流。
這是她第一次見到殺人，就是如此血腥的屠殺。
她聽到自己的腦子嗡嗡直響，車駛出了好遠好遠，才從殘存的意識裡找回一絲思維，也顧不上副駕駛上坐的那個讓她害怕的父親，她不由問道：「為什麼要殺她們？」
這一次她的父親沒有直接用東西砸她，語氣卻很冷漠，聽不出一絲殺人的不安，「五條家不知道你一直養在鄉下，他們以為你身體病弱，養在分家的別院裡。這些人伺候了你這麼久，知道你是從鄉下接回來的，難免會說漏了嘴。」
她大概聽得出，父親很忌憚五條家。
但她還是不理解，「她們不是你的僕人嗎？她們不會聽你的話嗎？」
他冷笑了一聲，「死人才是最聽話的。」
「……」
「你也是，到了五條家，給我老實一點，要是暴露了你從小不是在一世家分家別院長大的，我會讓你比她們的下場痛苦一百遍。」
「……嗯。」
那天的她，不再對溫暖的家有所期待。
回到一世家的這一個多月，磨滅了她對親人的所有希望，她的父親，在這一刻，又親手掰碎了她對親人的最後一點渴望。
下了車，她被交到了五條家的僕從手裡。
她回頭看了一眼父親，那個時候想的是，如果她的父親看她一眼，哪怕只有一眼，她是不是都不會那麼絕望？
是不是就還會對愛再繼續保有一份期待？
可是沒有，她的父親連車都沒有下，隔著車窗上的防偷窺膜，她連他的輪廓都看不清。
她以為自己會哭，會像剛剛被接回一世家的時候那樣，一遍又一遍哭著問自己，為什麼父親不喜歡自己，是不是自己做得不夠好。
她揉了揉眼睛，才發現自己沒有一滴眼淚。
五條家的僕從牽著她穿過院落。
已經是黃昏落下後的傍晚，天際的光線一層又一層被收進雲裡，屋檐上懸掛著的燈亮了起來，將光線灑在地面上。
她如同木偶一樣行屍走肉地跟在僕從後面。
眼前卻忽然劃過一線清亮。
她怔了怔，抬眼看了過去，竟然在一叢花草裡看到了幾只螢火蟲。
就像……她是田野間看到的那只螢火蟲一樣，銀白的光，很漂亮。
五條家的僕從察覺到了她的目光，笑著問：「一世小姐喜歡這個花嗎？」
鈴怔了怔，緩緩看過來，膽怯地問：「你……是在問我嗎？」
在一世家的一個多月裡，她身邊的僕從每個都又凶又嚴厲，除了□□禮儀儀態的時間，從來不會跟她說多余的話題。起初，她還會找她們聊天，以為她們只是跟她不熟才不說話，後來被打了手心才學乖了，再也沒有嘗試過跟她們聊天。
因此她以為這是僕從的規矩，是不跟別人閑聊的。
五條家的僕從笑得親和，「是呀，這裡只有我和一世小姐。」
好一會兒，鈴才搖頭，「不是，我是在看花叢間的螢火蟲。」
「原來如此……原來是螢火蟲。」僕從恍然一般地笑了起來，「之前悟少爺也喜歡看這一片的花，我們以為他是喜歡這種花，於是又多種了很多，可是他還是只看這一叢花，今天才知道，原來是在看這一叢花的螢火蟲。」
悟少爺。這個名字她大概知道，這個就是跟她訂下了婚約的人。
她就是因為這個婚約，才沒有在一出生的時候被父親處死，也是因為這個婚約，才從一世家送到了這裡。
僕從似乎還打算說什麼，忽然噤了聲，躬身朝著前方喊道：「悟少爺。」
她發誓，那一刻她真的只是好奇。
真的真的只是好奇，她想知道那個身份尊貴到只是和他訂下婚約就可以保她一命的人長什麼樣子，她想知道自己媽媽的朋友的孩子長什麼樣子。
她真的只是好奇。
冗長的長廊，身穿蜻蜓和服的男孩站在屋檐下。
他的頭發像月色織成的銀線，在傍晚落下的風裡微微吹拂，露出額頭下一雙湛藍的眼，像天空，像大海，像山野裡漫天的星輝，像靜止了的湖泊，像她認知裡所有美好的東西。
屋檐上掛著一個風鈴。
他正抬頭看著那個風鈴，聽到僕從的聲音，低頭看了過來。
她的好奇脫口而出，「剛剛是風在搖嗎？」
話一出口，她猛然意識到自己闖禍了。
……一個多月的□□裡，老僕千叮嚀萬囑咐，沒有到她開口說話的時候，千萬不要插嘴，也不要貿然提問，五條家是大家族，會被認為是沒規矩。
她低著頭，眼睛閉著，沒有敢再去看那個身份尊貴的人，只有自己因為恐慌而跳動不止的心髒，還有祈禱著五條家對於沒規矩的人懲罰不要太重。
這個時候，她聽到了他的回答。
他說，「不是。」
「是鈴搖。」
他隨後又問她旁邊的僕從，「她就是一世家養在分家別院裡的那個非術師？」
「是的，悟少爺，您不是都知道嗎？」
「我只是覺得好笑，一世家的術式沒有多厲害，但是術式繼承是百分之百，在術式繼承率上，倒是比御三家都要強，只是沒想到，這次倒是出現了一個沒有繼承術式的非術師，還一直放在分家養大。」
僕從有些茫然，不知道悟少爺為什麼在這個時候說一些大家眾所周知的東西。
下一秒，僕從看到悟少爺走到了一世家小姐的面前。
那雙眼向來靜如止水，無波無瀾，這一刻更像是冰封的湖面，沒有一絲溫度，「我不喜歡別人對我說謊。」
他淡漠地放下這句話就轉身離開了。
她膽戰心驚地抬起頭，只來得及看到他的背影，銀白淺色的發梢吹拂在即將暗下去的天色裡，像墜入黑夜前的風箏線，是她在黑色的天空裡唯一可以抓住的一根線。
第130章
鈴只是被送去五條家暫住幾天, 並不會長久住下來。
據說，是五條家的人問起她的現狀，她的父親才把她送過來住幾天, 為了給五條家一個交代，讓五條家親眼確認了她沒有缺胳膊少腿，如假包換地活著。
於是，幾天過後還是要被送回一世家。
其實在五條家的這幾天也很寂寞, 五條悟的話不多，大多數時候他都是安靜沉默著, 像他那雙冰川一樣的藍眸一樣。
但是他的周圍沒有很多僕人, 不像她的父親那樣, 前擁後擠都是跟隨的僕從, 遠遠看過去排場很大。
鈴原本是不敢多問, 在一世家的一個多月, 她已經被打怕了，什麼都不敢多說, 也什麼都不敢多問。
反倒是五條悟的僕從性格隨和，只當她是靦腆, 總是喜歡找她聊天。
她說，「你的性格倒是跟悟少爺很像, 悟少爺大多數時候也很安靜, 院子裡的人太多了他還會嫌吵呢。」
鈴怔了怔，「他也會挨罵嗎？」
僕從被她這句話逗笑了, 「你說什麼呢, 誰敢罵悟少爺啊，其他人忙著巴結都來不及呢，大概就是巴結的人太死纏爛打了, 悟少爺才會覺得人多了太吵吧。」
「……哦。」她低著頭，抿了抿唇，忽然反應過來他跟她的命是不一樣的，沒有人會罵他。
僕從繼續說道：「一世小姐看著也不像是頑皮的孩子啊，怎麼聽起來像是經常挨罵的樣子？」
鈴搖了搖頭，「是我不夠好，達不到父親的標准，父親才會不喜歡我。」
僕從只當是普通的家族子女爭寵，安慰道：「別擔心，畢竟是血脈相通的親人，就算責備你，也一定會喜歡你的。」
「……嗯。」
「雪子。」
門外。
一道冷淡的童聲忽然出現。
雪子是僕從的名字，她連忙回頭，放下手裡的東西，畢恭畢敬地問：「悟少爺，您不是在午休嗎？您有什麼吩咐？」
「把藥箱裡的藥膏拿出來，給她塗。」
門前的身影只丟下這句話就走開了，他的腰板挺得筆直，側臉的弧度勾勒著陽光的光線，像神明的雕塑，在窗戶上劃過一道明晃晃的剪影。
僕從茫然不解，她順從地去找藥膏，一邊找，一邊不解地說：「悟少爺這是什麼意思，你受傷了嗎？」
「……」
「誒？一世小姐？」
鈴從震驚中緩緩回神，呆滯地望向僕從，腦子裡空白一片，只有一個後知後覺的想法。
那個人為什麼會知道她受了傷。
僕從很順利地找到了藥膏，由於不知道她受的是什麼傷，悟少爺說得模棱兩可，而她也忽然一副傻掉的樣子，於是就把所有的藥膏都拿了出來。
她打算看看傷勢再決定用什麼藥膏。
結果，褲腿撩到了大腿，僕從看到膝蓋上和小腿上布滿了淤青，一片凝著一片，青紫混著深紅，布滿了白皙稚嫩的小腿，看得觸目驚心。
僕從這才意識到哪裡不對，又撩開了另一條褲腿，緊接著是胳膊。
全都是成片成片的淤青。
她頓時驚到語無倫次：「一、一世小姐，你怎麼會有這麼多的淤青？是誰打你了嗎？」
鈴緩緩搖了搖頭，「只有手心挨了打，這些不是挨打留下的。」
僕從這才注意到還有手心被自己忽略了，連忙去攤開她的手。
然而手指稍微一掰開，她就露出痛苦的表情。
手掌心上也是一道又一道紅痕，布滿紅腫，在白皙的掌心上如同血痕。
她頓時氣憤不已：「您可是一世家的小姐，怎麼會有人這樣對您？您告訴過父親嗎？一世家主大人應該會給你做主的吧？」
「……」
她已經拿出了藥膏，小心地給鈴抹著。
藥膏是冰涼的觸感。
由於皮膚沒有破損，只是淤青，所以藥膏塗上來並不會痛，甚至這冰涼的感覺讓受傷的地方沒有那麼痛苦難忍。
可是，她余光瞥過窗戶，久久停留在那裡。
陽光折射在玻璃窗上，發出明晃晃的光線，就像剛才來過片刻的男孩，他的側臉和眉眼，也是如此燦爛明亮。
他像那一刻折射在玻璃窗上的光。
穿破黑夜和濃霧的光。
「誒？一世小姐您別哭啊，是不是我弄痛您了？我再輕一點，您別哭啊，別怕別怕，這個藥膏很管用的，淤青很快就會散的。」
僕從一邊給她塗著藥膏，一邊輕聲安撫著她。
可是眼淚還是簌簌往下流，成了串的掉在地上。
自從離開村莊以後，就再也沒有人這樣在意過她是不是受了傷，也沒有人再幫她塗藥膏。
她就像一個沒人丟棄的、沒有人在意的螢火，在那天田野的雨裡，與整個世界格格不入。
然後忽然闖進了風雨停下來的林間，短暫的、偶然的，得到了那一點光和暖。
但是僅僅是那麼一點，也吸引著她忍不住想要一頭鑽進去，再也不想出來。
第二天的時候。
傍晚。
她合著手掌心到了悟的門前，門口的僕從因為她的身份，並沒有阻止她。
「一世小姐是要找悟少爺嗎？您稍等一下。」
鈴站在門口，合著掌心，「嗯！」
沒有多一會兒，門開了。
神色淡漠的五條悟從門口出來，站在她的面前，垂眼看著她，「什麼事？」
他的聲音跟他冰川般的藍眸一樣冷，他向來冷冰冰的，可是並不會覺得他可怕。
她獻寶一樣地將合著的雙手往他面前送了送，「給你看這個。」
她緩緩松開了手心，幾只捕捉到的螢火蟲從她的手心裡翩飛而出。
在夕陽已經落下的夜幕之際，寥寥幾只螢火像微弱的星光，那是她覺得美好的東西，也是為數不多可以送給他的東西。
她記得來五條家的那天，僕從說過一句，他喜歡看螢火蟲。
所以她想著，他應該會喜歡吧。
她小心翼翼地看著他，見他眉眼仍然冰冷，遲遲沒有反應，她的期待變為了忐忑。
手不安地往回收，開始害怕自己是不是又做錯了事。
然而，手在半空中被五條悟攔住，他握住了她的手腕，拽回了他的面前。
寬大的袖子滑到了手肘，露出了一節小臂。
他的眼淡淡掃了一眼，「恢復得差不多了。」
「……嗯。」
然後又是持久的沉默。
她感到不安和慌張，生怕責罵和挨打在下一秒到來。
他微微側頭，問旁邊的僕從：「雪子，她腿上的傷呢？」
僕從回答：「淤青也散了很多。」
他頷首，「那就多拿一些給她塗。」
她一怔，「是要給我帶回家去塗嗎？」
五條悟原本吩咐完就已經准備回房間，剛剛側過身的身體停頓下來，斜眼睨著她，「你還要回去？」
「我、我……我要回去的呀。」她茫然不解，「父親大人說過幾天會來接我。」
「他來接你的時候，你可以不跟著走。」
「那樣我一定會被打的……」
「你在我這裡，誰能打得到你？」
「……？」她慢半拍地反映著他說的話，一時沒有明白他的意思。
然而他已經懶得再多說什麼，邁過光線走進了房間。
挺直的背影只留給她一句，「只要你想，我可以讓你一直留在這裡。但如果你不願意，我也不勉強，選擇在你。」
第二天早上。
僕從在給她抹藥的時候，她沒忍住好奇，問了出來：「悟少爺為什麼會知道我受傷？」
幾天的相處，她已經慢慢開始敢跟別人說話，好像在五條家不用那麼拘束，不會有人打她，也不會有人罵她。
「嗯？你不知道嗎？」僕從反而一臉驚訝。
她沒有出聲，因為父親千般告誡過她，不用暴露了她是一直養在山村裡，暴露了會讓她死得很難看。
僕從見她不說話並沒有多想，因為她一直都是這樣安安靜靜的，她解釋道：「悟少爺天生六眼，能獲取很多我們肉眼看不到的信息。」
她塗著藥，看著膝蓋上還沒有散去的淤青，皺著眉：「要不你就別回一世家了吧，你們家的人怎麼會讓你受這麼多傷，被人欺負了都沒人替你做主的嗎？留在這裡吧，你好歹是悟少爺的未婚妻，別人才不敢這樣欺負你。」
這讓她又想起了昨天傍晚時的對話，她茫然不解道：「我……可以不回一世家嗎？可是，父親大人不會放過我的……」
僕從對她笑起來，「這你就不用擔心了，五條家想讓你留下來，你父親不敢反對的。」
她還是覺得不真實，「可是……我真的可以留下來嗎？五條家的家主那邊……」
「這你就更不用擔心了，悟少爺要做的事，家主大人可從來沒有反對的事。」
「……這樣啊。」她揉了揉眼睛，「好羨慕啊。」
好羨慕被人這樣縱容著。
「總之你別擔心其他的事，只要想好自己願不願意就好。」
僕從塗好了藥，收好了藥箱，「好了，一世小姐等藥膏干了以後再走動哦。」
「嗯。」
她坐在凳子上，盯著膝蓋上的藥膏，沉默看著藥膏風干。
直到院落外面傳來腳步聲。
是父親大人的聲音。
她的背脊下意識地僵硬起來，整個人都緊繃著，手心顫抖。
許久後，有僕從進來，帶著她出了院子。
院子裡，她又見到了那個讓她害怕的父親。
他微笑著，保持著出門在外的溫和，對她說，「枝櫻，過來，我們回家了。」
頭頂的陽光明亮，她卻覺得，那張面容冰冷，讓她渾身都止不住的發抖。
她咬著嘴唇，下意識地回頭，那一刻她也不知道她回頭是想尋找什麼。
然而她看到了屋檐下走過來的五條悟。
他神色冷淡，即使是明媚的光線，也沒有將他的瞳色染上半分溫暖。
但是，風聲，樹影，呼吸，全部都在這個時候靜止，只有他眼底望過來的淺藍。
他只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再次抬起眼時，看向了面前的一世家主。
他開口，「你回去吧，她還要留在這裡。」
他的語氣和態度沒有任何一絲面對長輩的謙卑，也沒有用敬語，口吻平淡如常，依舊是那個被眾人捧在天上的尊貴小少爺。
如果不是他冰封一樣的神情沒有一絲囂張狂妄，會覺得他在趾高氣昂，雖然，這樣也已經站在了高高在上的態度上。
她時常在那些與父親大人面對面的人臉上看到畏懼，他的眉宇間卻沒有一絲一毫，人人都要恭敬稱呼一聲一世家主，似乎在他面前，也只是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凡人。
那一刻，她的害怕達到了頂點。
她死死低著頭，卻還是感覺到父親大人的目光停在她的身上，於是她渾身都在止不住地顫抖。
父親大人開了口，「枝櫻，你說呢？」
她顫抖著，因為害怕而卡住了喉嚨，「我、我……」
「我說了，她不回去。」
五條悟再次冷淡地開口。
隨後，他握住了她的手腕，在一世家主冷凝銳利的目光裡，雲淡風輕地拉著她轉身離開。
她身體機械地跟著他的腳步，沒敢抬頭，也沒敢回頭，包括耳朵能捕捉到的風聲，都讓她格外提心吊膽。
被他帶到了一個房間，她因害怕而精神惶惶，沒有去觀察這裡是哪裡。
他松開了手，「用不著這麼害怕，我說過的，在我這裡，他不能把你怎麼樣。」
「……」
「枝櫻。」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不是很在意規矩禮教，因為不喜歡她的姓氏，所以叫了名字。
但她還沒有習慣過來自己的新名字，尤其是從五條悟口中第一次聽到。
所以她一時沒有反應過來是在叫自己，仍然驚惶過度地低著頭惴惴不安。
他再次開口，「抬頭。」
「……誒？哦、哦，悟少爺，您剛剛說什麼了嗎？」
「……」
輪到他無語了。
片刻後，他轉身，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坐了下來，「沒事做，陪我讀會書吧。」
「……」
她窘迫站在原地。
五條悟抬眼望過來，「怎麼了？」
她漲紅著臉，「我……我不認識字。」
「……」
他好像嘆了口氣，又好像沒有，光影明滅裡，他神色淡淡。
好一會兒，他才說：「算了，你應該也還沒到上學的年紀。那就不讀書了，改成教你識字吧。」
他扣了扣桌面，「坐對面。」
她如釋重負地坐了過來，接過他遞來的筆時，才注意到自己的手臂還在顫抖，父親大人給她的恐懼，還沒有消散。
她忽然意識到，五條悟說陪他讀書，其實並不是他需要人陪，雪子姐姐說過他嫌吵鬧，又怎麼會讓被人陪著讀書，他可能是察覺到了她的不安……想這樣替她分散注意力。
她吸了吸鼻子，忍了好一會兒，眼淚還是叭叭地掉下來。
五條悟看著紙上的淚花，不能理解：「你哭什麼？」
「我、你……謝謝你。」她擦掉眼淚，說得語無倫次。
她握著筆，「可以先教我你的名字怎麼寫嗎？」
五條悟並不在意，「可以。」
可是她看著紙面上寫下的代表著他名字的符號，拼了命想要記住。
她想要記住，那幾個符號就代表著，他的名字。
她盯著看得出神，沒注意到五條悟說了話，直到他塞過來一張紙，「你的名字是這樣寫。」
她不認識那幾個字，猜測道：「這上面寫的是枝櫻嗎？」
「那不然？」
「……可以寫另外一個字嗎？」
他淡淡看著她，不置可否。
但她莫名覺得他沒有反對就是同意，於是她迫不及待地說，「鈴，風鈴的鈴。」
第131章
起初的幾天, 鈴依然忐忑不安。
她的睡眠都變得格外淺，稍微一有點動靜就會被驚醒，仔細聽清楚是窗外的風聲吹過樹椏的沙沙聲, 她才反應過來自己又是神經敏感了。
這樣反反復復的驚醒，連續好多天，鈴晚上睡得不好，白天看起來精神狀態也很差。
五條悟從那天開始, 每天都會教她識字。
早上差點沒能成功起來，睡醒的時候已經晚了很多, 鈴匆匆忙忙趕到五條悟的房間, 滿臉恐慌, 她覺得自己肯定少不了一頓罵。
僕從在門口等到她了, 見她急匆匆跑過來滿頭都是汗, 連忙拿出手帕給她擦著汗。
她試探著問：「悟少爺他現在在做什麼？」
許是她撲閃著的眼睛裡的害怕太明顯了, 僕從一眼就看出來她在擔憂什麼，對她安撫地笑了笑：「悟少爺在看書, 你別擔心，悟少爺從來沒有發過火, 他不會責怪你的。」
她這才勉強松了口氣，恐慌降下去以後, 取而代之湧上來的是愧疚。
五條悟挪出自己的時間來教她識字, 她還遲到……
僕從將她額頭上的汗擦掉以後，她暗自深吸一口氣, 走進了五條悟的房間。
在五條悟對面的位置坐了下來。
他從始至終垂著眼, 低頭看著手裡的書，眼睫都沒有抬過一下，眉梢神色淡淡, 分辨不出喜怒，跟平常一樣。
沉默著，也沒有開口。
「……」
「……悟少爺。」
她小心翼翼地，嘗試著開口。
他捏著一頁書，微微抬眉，清清淡淡地看過來：「其實你不用這樣叫我。」
「……那我怎麼叫？」
「名字吧。」
鈴不安地捏著手指指節，絞盡腦汁的腦海裡思索著一世家的老僕是怎麼教自己的。
是叫姓氏加敬稱嗎？
可是……五條悟的意思，好像又不是很喜歡加敬稱。如果只叫姓氏，又有一點奇怪，因為這裡很多姓五條的人，很容易分不清她在說誰。
那，五條悟的意思是，只叫他的名字嗎？
她還在這裡悶頭糾結。
五條悟已經把這件事放開了，他就是隨口一說，只是聽著她像其他僕從一樣叫他感覺不怎麼舒服，沒有她想得那麼多。
改個稱呼而已，改成什麼都隨意，反正不要像僕從那樣叫他就好。
然後，糾結完了的小姑娘嘗試著開了口，「五條悟。」
「……」
五條悟頓了一下，這次終於從書裡抬起了頭。
那雙冷靜如冰川的藍眸也露出一點無語的神情。
五條悟直直盯著她，這讓她恍然覺得，自己這樣叫是不是也不合適？
在她的忐忑不安之中，他再次開口：「不要連名帶姓地叫我，更奇怪。」
「……那？」
他看著她，「我名字很難聽嗎？」
「不、不難聽呀。」她忽然納悶。
「這個字你不會讀嗎？」
「我會呀。」她更納悶了，她當然會讀了，她剛剛不還說了一遍他的名字嗎。
「那你讀一遍。」
她連忙證明自己真的會讀，飛快地回答：「悟。」
「嗯，以後就這樣叫。」
「……誒？」
他敲了敲桌面，「把紙和筆拿過來，昨天教的幾個字默寫一下。」
他的話題轉換得飛快，鈴愣神了一秒，連忙去找紙和筆。
這個空擋裡，再次聽到他開口，「起來晚了就晚了，不用那麼著急跑過來。」
下午的時候，鈴在路過花園回房間的路上，看到了一朵藍色的小花，開在艷麗叢叢的繁花之中，微弱得幾乎不起眼。
可是她一眼就看到了那朵小花。
盈盈的藍色，纖細地在風中搖曳綻放著。
她蹲著看了很久，她大約覺得，是因為這朵小花的顏色很像五條悟的眼睛，所以才會很喜歡它。
僕從過來時，她仍然蹲在那裡看著這朵小花。
她走過來，「一世小姐喜歡這些花？」
鈴指著那朵小小的藍色花朵，「我在看這個，它很好看。」
「咦？我還以為你是在看玫瑰呢。」
她盯著那朵小花，「我剛剛一直在想，我想把它摘回去放在房間裡，那樣我就可以每天都看到它了，但是我把它摘了下來，它就會枯萎，那樣是不是還不如讓它在這裡繼續生長？起碼我每天都可以過來看看。」
僕從嘆了口氣，解釋道：「這朵花是自己長出來的野花，可能過幾天清理花坪的時候就會被鏟掉，一世小姐喜歡的話，就把它摘回去吧。」
那一天下午，她還是沒有把那朵藍色的小花摘回去。
不是不想擁有，只是她不想看著它枯萎。
雖然它最終還是會在清理花坪的時候被鏟掉，可她不想看到它枯萎在自己手裡。
入夜後，睡前，鈴在房間裡聞到了一陣奇異的香味。
那香很淡，綿綿軟軟，很溫柔，聞起來讓人莫名覺得安靜下來。
恰好僕從進來，她不由問道：「你有沒有聞到一個香味？」
僕從對她笑著，「啊，那個啊，一世小姐聞得慣嗎？」
她誠實地點了點頭，「很好聞。」
「那是悟少爺吩咐的，這個香能安神，有助於睡眠。」僕從背對著她，在桌子上搗鼓著什麼，說完的時候，也完成了手裡的事。
她轉過身，手裡抱著的是一個花盆，問鈴：「一世小姐，你想把這個盆栽放在哪裡？」
花盆裡，是那朵她蹲著看了一個下午的藍色小花。
此時生機地盛開在花盆裡，燈光下，盈著柔和的藍色。
她驚喜地從僕從手裡接過花盆，抱著看了好久，愛不釋手，「你好聰明呀，你是怎麼想到這個辦法的？」
僕從嘿嘿笑著，「這當然不是我想的辦法，是悟少爺。」
「……」
她抱著花盆，心底裡湧上來的洶湧澎湃，像是一條奔湧而過的河流，而她是那個干渴已久的垂死之人。
僕從離開以後，她也關了燈准備睡覺。
房間裡縈繞著淺淺的熏香，朦朧的月光裡，那盆盆栽放在窗台上，依稀可以看見它搖曳綻放的纖細花枝。
她將被子拉過頭頂，終於還是沒忍住悶著聲流下眼淚。
那一晚她難得的沒有半夜驚醒，而且做了一個冗長的夢。
她夢到了在小山村的時候。
阿婆年紀大了，行動逐漸不便，於是很多她渴望的東西都只能悶在心裡，用羨慕的眼神看著村子裡同齡的孩子。
可是那個時候依然很快樂，一共不到十戶的人家，村子裡的孩子都喜歡跟她一起玩，盡管親情缺失，她仍然是被善意對待著的。
畫面一轉，她看到逆光並行的晨曦裡，五條悟站在屋檐下。
風鈴高懸著，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淡淡轉過身來，他說，我不喜歡別人對我說謊。
那一刻的他，是她第一次看到了人們口中尊貴的五條家小少爺是什麼樣子，她的緊張和膽戰心驚，連手心都在顫抖。
她以為他應該是倨傲的，是高高在上的，是難以相處的，是得罪不起的。
她的所有應對都小心又卑微，生怕惹了他不高興，她會遭受更大的懲罰。
可他比她目前為止遇見過的任何一個人都要溫柔，是的，溫柔。
雖然他的眉眼冷厲，目光淡漠得沒有一絲感情，可他給人的感覺，是溫柔。
從來沒有人這樣事無巨細地察覺到她的每一個心思。
並且，每次都給了她回應。
從來沒有。
這一夜睡得很好，不知道是熏香的作用，還是因為那個贈予她藥膏、寫字、熏香、盆栽的少年。
她沒有再因為想起一世家的那一個多月而做噩夢，也徹底的相信起來，只要她願意，她就可以永遠留在這裡，不用再擔心回到一世家。
她開始嘗試著敞開心扉與大家相處，也漸漸開始多了笑，雪子都會偶爾說她變得更開朗一些了，這樣是好事。
偶爾大膽一次，會在五條悟的桌子上放一束小花。
她不敢摘院子裡種好的花，於是只能摘一些好看的野花。
然後裝作若無其事地觀察著五條悟的反應。
五條悟只看了一眼，就毫無懸念地直接看向她，並且還看透了她不敢摘花的想法，「你有喜歡的花可以直接摘。」
在五條家住了很久，也大概清楚了，得到了五條悟的許可，那基本上就不會有人反對。
於是她大著膽子摘了最好看的那一朵，放在了五條悟的桌子上。
五條悟還沒來，是雪子過來收拾桌子的時候看到了，大吃一驚，面露驚恐：「這、這是家主大人剛剛移植回來的那株……那株……」
「雪子，怎麼了？」五條悟的聲音從後傳來。
雪子連忙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樣地向五條悟投去求救的目光：「悟少爺，不知道是誰摘了這朵花放在這裡，家主大人要是知道了，一定會震怒的。」
「……」
她站在原地臉色發白，通過雪子的反應也知道自己闖了禍，她白著臉承認：「是……是我摘的。」
雪子驚詫得張大嘴巴，再次向五條悟求助：「悟少爺，這該怎麼跟家主大人解釋？」
「解釋什麼？我喜歡就摘了，不可以嗎？」
雪子愣了一下，隨即哭笑不得，「是，悟少爺喜歡就摘，家主大人不會怎麼樣的。」
雪子收拾完桌子就退下離開了。
五條悟坐了下來，見她還站在原地，「為什麼站在那裡？」
她忐忑不安地坐了下來，好半晌，才悶著聲：「對不起。」
「剛剛為什麼直接承認了？你不說的話，我直接說是我摘的，也不用費那麼多口舌。」
「因為……我不想被你討厭。」
他微愣，「我為什麼會討厭你？」
「你不是說過，不喜歡別人對你說謊嗎。」
「……」
他把書放了下來。
那雙冰川一樣的眼眸，在上午的清淡光線裡，剔透得如冰冷昂貴的寶石。
他淡淡看著她，「所以你根本不是從小養在一世家分家的別院裡，對嗎？」
「……」
她掐著自己的大腿，想起來父親威脅她時凶惡的臉，她開始手心冒冷汗，不知道自己在什麼時候暴露了，她不敢去想自己將被父親大人怎麼懲罰。
但她不想對五條悟說謊，於是還是，戰栗著承認了，「嗯。」
「你不用害怕，有人為難你的話，你可以告訴我。」
「……嗯。」
「別哭，很難看。」
「……」剛剛濕潤的眼睛頓時睜大著眼，硬生生把眼淚憋了回去。
第132章
後來五條悟問起關於一世家的事, 鈴也一一誠實地回答了。
然後，也不可避免地提到了婚約的事，這也是她在五條悟面前感到卑賤無法抬起頭的原因之一。
因為她是依仗著跟五條悟的婚約才活下來的。
而五條悟手指捏著書頁的邊角, 久久沉默著。
從窗戶投進來的清光將他的神情映得模糊難辨，許久後，聽到他很輕很輕地笑了一聲，「我就說, 一世家怎麼看也不像是多麼厲害，還能在咒術界占一個名號, 原來是做了這種見不得人的事。」
鈴怔了怔, 沒太聽得懂, 他的笑聲很淡, 沒有多少起伏, 聽不出來是不是在嘲笑。
然後, 他放下了手裡的書。
對她解釋道：「一般的咒術師要到大概五六歲的時候才能確定術式，而一世家比較特別, 一出生就可以確定是不是咒術師，而且術式繼承高達百分百, 因此，一世家的術式雖然不怎麼樣, 在咒術界倒是很有名。聽你這麼說了我才知道, 哪有什麼百分百，只不過沒有繼承術式的孩子一出生就被處死了而已。」
「……」
「至於你說的婚約, 你是媽媽的朋友的孩子, 就算沒有這個婚約，我也會對你多加照顧，退一步說, 現在你在五條家，就算是毫不相干的人，我也有責任保障你的安危。所以你不用有太多負擔，等你長大以後有了想結婚的對像，婚約隨時可以解除。」
他說得雲淡風輕，再自然不過。
說完便再次拿起了那本書繼續看著，片刻後又添了一句：「等你認識的字差不多了以後，會給你聯系學校去上學，到時候你也會認識很多新朋友。」
「……」
他似有所覺，抬頭，「看著我發什麼呆，話都聽見了嗎？」
鈴雙手撐著腦袋，對他彎眼一笑，「聽見了。」
「那你一聲不吭？」
「我在等你還有沒有其他的話要說。」
「沒有了，把眼睛收回去，別對著我發呆。」
「哦。」
她的確在五條家度過了一段相安無事的時光，安穩得讓她以為在一世家的那一個多月只是一場夢，一場醒來就可以忘記的噩夢。
第二年春天的時候，五條家的確開始給她聯系學校。
而且每天都有司機接送上下學。
起初，她什麼都聽不懂。
她雖然跟著五條悟認識了很多字，但是很多東西不是認識字就能理解的，那些新奇的思維、奇特的理論，還有學校裡千絲萬縷的人際關系，都讓她感到陌生和不安。
不過還是很開心的。
因為這些東西給她的印像並不壞，就像剛剛闖入了一座爭奇鬥艷的花園，慢慢適應以後，就會覺得這裡很有趣。
然而有一天的下雨天，來接送她的司機遲到了，久久沒有來。
她在學校門口等候的時候，等到的人卻是，幾乎有一年沒見的父親大人，一世家的家主。
下雨天的陰冷空氣纏繞著身體，她在父親大人出現的那一瞬間，冷得渾身發顫。
父親大人走到了她的面前，對著她微笑，說得上和藹，在她眼裡看起來卻很可怕，再一次喚醒了被她淡忘的那一個多月記憶。
「枝櫻，很久沒見了，想家了嗎？」
鈴身體本能地僵持在原地，不敢動彈。
理智上告訴她，她應該順著這個男人的意思說想家，可是，她因為五條悟的那句不喜歡說謊，早已養成了不願意說謊的習慣。
於是，她硬著頭皮，「……不想。」
果然父親大人的臉色冷了下來，連微笑都更加冰冷，「你這孩子就是喜歡說反話，哪有離開了家那麼久不想家的呢？今天跟我回家吃個飯吧。」
她跑不了，父親大人是咒術師，而她只是個沒有術式的普通人，根本沒有勝算在他面前逃跑。
她只能寄希望於司機快一點趕過來。
然而父親大人一眼就看出了她的意圖，微笑著：「別看了，我用了點手段，現在他來的路上可堵著車呢。」
於是那一天，她上了父親大人的車，望著車窗外的雨簾，駛向了那個噩夢一樣的牢籠。
唯一慶幸的是，並不喜歡她的父親大人也不打算讓她久待，他只是有件事要交給她做。
他把她帶到了他的書房，從層層疊疊的密櫃裡拿出了一個密封的盒子，遞給了她，「我聽說你跟五條家的六眼相處得很好，你把它埋到他的房間周圍。」
她看著那個密封的盒子，遲疑著沒有接過來。
雖然父親大人沒有說這是什麼東西，可她直覺覺得，這會對五條悟不利。
看穿她的遲疑，父親大人再次笑了一下，「不想做？」
「你還記得你在山村的那些人嗎？
鈴警惕地看著他，「為什麼突然提起他們？」
父親大人把盒子放到她的掌心，「你如果不按照我說的做，我就殺了他們所有人。」
他拍了拍她的肩膀，「想好了嗎？」
鈴盯著那個盒子，不放心地問：「這是做什麼的？」
父親大人說，「別擔心，只是一個小禮物，想給五條家一個驚喜罷了，所以不能被發現哦？」
既然只是一個小禮物的話，那應該沒有問題的吧，而且這樣可以換來山村的安危。
她把那個盒子放進了書包裡，回到了五條家。
一回來就看到司機在院子裡百般認錯，而烏泱泱圍著的一大群人裡，五條悟抬頭，第一個發現她回來了。
他繞過了站在他面前緊張又不安的司機，甩下旁邊圍著的一大群人，直直朝著她走過來。
雨還沒有停。
沿著屋檐淅淅瀝瀝墜落下來，連空氣都是微涼，而走廊裡擠滿了人，似乎都是因為她的事。
而她的事之所以有那麼多人關注著，只是因為五條悟很關注。
五條悟到了她的面前，只看了她一眼就確定了她沒有受傷，問道：「去了哪？」
她拎著書包袋子，隔著書包的一層，那個盒子的棱角依然硌人。
「……我父親，他來找我了。」
隨後，她看到那張總是冷冷淡淡的臉，幾不可見地微微皺了下眉。
他朝房間走過去，「先進來吧。」
他沒有再追究司機沒有把她接回來的事，其他人也散了，擁擠的走廊很快就清淨下來。
進了房間以後，五條悟拿了條毯子給她，「披上。」
鈴接過來披在了肩膀上，身體頓時暖和了不少，屋裡溫暖的熱流仿佛是另一個世界，與外面冰冷的雨天截然不同。
五條悟沒有開口，也沒有催促，似乎只是在等待她說話。
她抿了抿唇，猶豫了一會兒，還是將書包裡的那個盒子拿了出來，放到了桌子上，「父親給了我這個，讓我把它埋在你的院子裡，如果我不照做，就會殺掉我以前一起生活的親人朋友們。」
他伸出手，將盒子往自己面前挪了挪，他沒有打開，只是靜靜看了一會兒。
隨後，指節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給我地址，你以前居住的地方。」
「……誒？」
他抬眸看她一眼，「你親人朋友的安全我會盯著，不會讓他們成為威脅你的砝碼。」
她頓時心懷感激，但也很失落，「我不知道那是什麼地方……我只記得父親大人接我回去的那天，坐了很久的車，從山裡繞了很久才出來。」
「……」
他似乎覺得頭疼，「那我再想想辦法。」
「至於這個。」他細密的睫在眼底落下一片垂影，再次抬睫看向她時，在他那雙寶石一樣冰冷的眼睛裡，看到了一絲淺淡的笑意，「你選擇了相信我，而不是你的父親，我很開心。」
莫名的，她因為他的這一眼，心髒暫停了一瞬。
隨後揚起笑容，眼淚卻不知道為什麼從眼角滑落下來，自己都無法控制住。
她被自己突然的反應嚇得慌張，連忙抬手去抹，眼淚卻越流越多，她也越發慌張。
五條悟的手伸了過來，用手帕貼著她的臉，將她的眼睛覆蓋住，輕輕地擦著眼淚。
他的語氣依然平靜淡漠，「別怕，你可以永遠相信我，我說過，在我這裡，你不用害怕任何事，安心生活下去就好。」
他把手帕塞到她的手裡，拿出了書。
安靜的房間裡，只剩下溫暖的空氣，他翻書時細微的聲音，像是一個被他撐起來的世界，外面大雨滂沱，而她藏在他的世界裡躲雨。
再次聽到山村的消息，是在半年後，已經入冬的東京，天氣冷了很多。
五條家最近很熱鬧，但她不是那種很喜歡問閑事的人，所以也不知道別人在熱鬧什麼。
學校布置了作業。
是作文，寫的是想要成為什麼樣的人。
她趴在五條悟的桌子上寫作業，咬著筆尖卻無從下筆，關於自己想要成為什麼樣的人，她的腦海裡就只有五條悟的樣子。
從她離開山村看到外面的世界以來，確切來說，是出生有意識以來，留給她印像最深刻的人。
她對於人性的所有美好的理解，似乎都源於他。
於是……幾分鐘後。
五條悟放下了書，淡淡盯著她，「你寫作業專心一點，不要每隔幾秒就看我一眼。」
「……」
鈴繼續悶著頭，在腦海裡勾勒著五條悟的樣子。
可是寫了半頁紙之後，她將作業紙撕掉了，她覺得……她可能這輩子都成為不了五條悟那樣的人了吧。
她開始重新構思一個切實可行的作文。
五條悟注意到了她撕作業的舉動，「為什麼重寫？」
她愁眉苦臉的想著作文怎麼寫，問道：「悟，你覺得我可以成為一個怎麼樣的人？作文題目是這個，可是我沒有思路。」
「誠實，善良，正義，一般不都是這樣寫嗎？」
他隨口說著，依然低頭看著自己的書。
鈴將卻他說的三個詞一筆一畫地寫下來，將他說的話當做了自己的方向，「那我就做誠實善良正義的人。」
五條悟一頓，看了她一眼，「我剛剛的意思，只是給你提一個思路，不是給你定做人的標准……算了，也不是什麼壞的品格。」
他繼續看書。
那一天的作文寫得很順利，作業交上去之後，老師還誇她寫得很好。
她心裡開心得冒泡，又反反復復念了一遍，誠實，善良，正義，那是從五條悟口中說出來的品格，似乎就變得格外重要。
回到五條家，氣氛依然很熱鬧，恰好碰到雪子在布置花壇，她忍不住好奇問道：「大家最近都是在忙什麼？」
雪子一邊忙碌著，一邊回答她：「悟少爺沒有跟你說嗎？下個星期就是悟少爺的生日，大家在准備呢。」
她怔了一下，眼睛發亮，連忙問道：「悟的生日是哪天？」
「7號。」
她掰著指頭算了算，那麼准備生日禮物，好像完全來得及。
第133章
鈴絞盡腦汁想給五條悟准備一個生日禮物, 她卻完全沒有思路。
以前在山村裡的時候，大家都拿不出手什麼東西，於是就在生日的那天, 大家一起去抓魚或者采花，編成的花環戴在頭上，生火坐在一起烤魚。
無論是誰過生日，大家都玩得很開心。
平時, 各家大人都管得很嚴，不允許玩到太晚回家, 但是有人過生日的那天, 大家都會得到一點點寬許, 玩到太陽落下。
晴朗的夏夜裡, 草叢見還會有螢火蟲, 他們追著螢火蟲跑了一路, 回到家的時候，星星已經布滿了夜空。
她已經很久沒有見過村子裡的人了, 他們都以為她離開家以後，是跟親人團聚的, 都為她感到高興。可是出了山村以後，根本沒有自己期望的那種親情。
……對了。
悟。
鈴手裡采著花, 後知後覺地想起來, 之前悟說過再想想辦法找到她住的山村在哪裡，也不知道有沒有結果。
她把花采好, 編成了花環, 往五條悟的房間走過去。
編花環這方面，她是村子裡的孩子裡面編得最好的一個，因此大家生日的時候都是交給她來編。
這個花環她編得很用心, 她總是擔心自己做得不夠好，配不上那樣美好的五條悟，她采了很多漂亮的花。
拿在手裡，沉甸甸的，繁花成堆。
應該會喜歡吧。
她抱著花環，小步朝著五條悟的房間跑過去，快要到他房間的時候，她刻意放輕了腳步。
想給他一個驚喜。
她躡手躡腳地收起了自己的腳步。
到了門口，要推開門的時候。
聽到了裡面的交談時。
五條悟在跟別人說話，他說：「一世家的野心不小，僅僅是成為御三家這樣的實力似乎並不是他的目標，他的目標是將御三家都鏟除，一家獨大。」
跟五條悟交談的人吃了一驚，「那……一世家的那個小姑娘，您還留著她？」
「為什麼不留著？這件事與她無關。」
「她的確是無辜，她甚至可能並不知道自己的父親在做什麼，但是這並不能保證她不會被利用。悟少爺，您別忘了，那顆無怨珠就是她帶回五條家的。」
「但她沒有按照她父親說的做，而是選擇了向我坦白，所以，這件事與她無關。」
對方沉默了片刻，再次沉重地開口，「悟少爺，我明白您的意思，但是您也該理解我為什麼擔憂。一世家讓她埋在您院子裡的那顆無怨珠，是收集了幾百年人類怨恨的特級咒物，一旦被打開，所有人都會瘋魔，自殺而亡，這本該是由高層保管的禁物，卻不知道為什麼流落到了一世家手裡，一世家的籌備恐怕不止於此。」
「我不會把她送走的，她除了這裡，已經沒有地方可以去了。」五條悟依然堅持著。
鈴站在門口，手裡捧著花環。
她聽著五條悟對自己的維護，心底湧上暖意，但也覺得困惑，她還可以回山村呀，她不是沒有任何地方可以去。
她想著，等會兒給他花環的時候，就這樣告訴他，如果給他帶來麻煩的話，她可以回山村去，在那裡也可以快樂地長大。
然而，下一秒，她聽到了那個人再次說道：「悟少爺，就是因為她沒有任何地方可以去了，我才擔心啊。那個山村，您才查到的結果，您不是知道嗎？一世小姐被接出來的那天，一世家主就放火燒了整個山村，村子裡的人都會活活燒死了。一世家主拿山村的人威脅她把無怨珠埋在您院子裡，完全是說來騙她的，早在她被接出來的那天，村子就已經無人生還了。」
「別說了，這件事我不會讓她知道的。」五條悟冷著聲，「她在這裡無憂無慮地長大就好，那個山村的事我永遠不會讓她知道，一世家的事，我也不會讓她被牽扯。」
「悟少爺，您能瞞多久？她如果說想回去看看，您還能攔住嗎？」
「我說能就能。」
「悟少爺……」男人警覺地看向門口，「什麼聲音？」
話題暫時中止，男人走向門口，五條悟靜靜坐著，微微仰頭看著窗檐上的那串風鈴。
幾秒鐘過後，門口傳來男人的聲音：「剛剛是誰來過這兒？怎麼掉了個這麼個東西？」
男人拿著那串花環走進來，覺得還挺好看的，「你這兒的僕人還會做這種東西？」
五條悟困惑地轉過頭來，在看清他手上的花環時，神色頓時變了。
他快步走到男人面前，拿過花環，眉頭緊皺。
男人見他突然表情變得很嚴肅，感到納悶，「這東西怎麼了？」
五條悟再次坐了下來，手心裡是那串花環，他微微仰頭，再次看向了窗檐上的那串風鈴。
「她剛剛在門口。」
「……」男人也忽然反應了過來，大驚失色，「那怎麼辦，我們剛剛說的山村的事，她都聽到了？那現在怎麼辦？」
沒有怎麼辦，沒有任何辦法。
因為，在那之後的三天，都沒有再見到她。
五條家的僕人找遍了五條家的府邸，都沒有找到半個人影，她像是憑空消失了，沒有任何地方有她的蹤跡。
五條悟派人去了一趟一世家，借著做客的由頭，在一世家的院子裡探查了一番，也沒有找到她的蹤跡。
那個山村，五條悟也派人去過了。
得到的消息是，那裡的確找到了新鮮的腳印，而且，可能是她不太記得回去的路，那附近有很多凌亂的腳印，應該是來回往返找方向時留下的。
派去的人原本打算按照腳印繼續找她的行蹤，但是第三天的時候，下了場大雨，山間泥濘，所有腳印都被衝散了。
回來的人俯身彙報著情況，五條悟靜靜聽著。
腰背挺直，巋然不動，手裡仍然拿著那個花環，過了好幾天，花環都開始枯萎了。
雨還沒有停。
他抬頭望著窗外的雨，還有那串風鈴，許久後，他才開口，「我知道了，你們下去吧。」
還有兩天就是五條悟的生日，但是由於五條悟一直在查找鈴的下落，這場生日的籌備也變得格外冷清。
雪子打掃書房的時候，從夾縫裡打掃出來一個戒指，拿過來問五條悟：「悟少爺，我在您的床頭櫃下面掃出來一個戒指，您看還需要嗎？」
五條悟一眼就認了出來，那是鈴的戒指。
她曾經跟他說過，她在山村時的名字叫鈴，因為她被放在山村門前時，身上掛著一個風鈴，所以村子裡的人就用鈴叫她。
那個風鈴裡面，是一個戒指，是她的媽媽為了讓她活下來，給他訂下了和五條悟的婚事，她的媽媽也因為保住她一條命，被一世家主處死了。
她年紀還小，不懂婚事是什麼意思，那個戒指對她而言的意義是，媽媽留給她的唯一的東西，所以她一直好好戴著。
後來，她說，這個戒指有了第二個含義。
——「這是我和悟之間的聯系。」
她年齡尚小，不通情愛，這樣說只是表達他對她而言的重要性，給了她第二次生命的重要性。
這個戒指她幾乎不離身，每天都會帶在身邊，而且沒事就會拿起來看，愛不釋手，每天都會很認真地清洗一遍，每過幾個小時就要確認一下有沒有弄丟。
他問她，「有必要嗎？」
她仰著頭回答得鄭重其事，「非常非常有必要！」
「你如果怕丟，找個櫃子放起來不就好了，這個戒指太大，你現在也戴不上。」
她難得執拗一次，很堅持自己的想法，脆生生地說：「這個戒指，一半是媽媽，一半是悟，它對我來說很重要，所以我每天都要看到它。」
而現在，這個每天都要被她帶在身上的戒指，在他的房間。
她離開之前，應該是把戒指放在了他的桌子上，只是被他不小心碰掉了，掉進了櫃子夾縫裡。
「悟少爺？」
雪子的聲音把他的意識拉了回來。
他卻仍然皺著眉，她沒有把戒指帶在身上，總覺得這是一種決心，是一種寓意，是一種他不想看到的結果。
「悟少爺——」
門外忽然有人慌慌張張撞了進來，滿臉驚恐，也顧不上禮數了，闖進來後幾乎跌倒在地。
他滿臉驚恐地指著外面，「悟少爺，找到一世小姐了，但、但是一世家現在，現在恐怕……恐怕……」
「……」
五條悟手指捏著戒指，眼睫淡淡，冷靜得不似人類，安靜地等著僕從的下文。
僕從顫了顫，把話說完：「一世小姐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力量，不像是咒力，但是那個力量非常強，現在……正在一世家屠殺。」
「——悟少爺？」
僕從回頭，看著五條悟已經匆匆忙忙消失在門口的身影。
他也打算跟上去，這時候雪子滿目驚愕，不可置信地問著他，「你、你確定嗎？一世小姐在屠殺一世家的人？」
「是啊，千真萬確，現在一世家跟地獄差不多了。」
雪子還是覺得不敢相信，「一世家的每個人不是都是繼承了術式的咒術師嗎？一世小姐怎麼做得到？」
「你看看外面。」他拉開了窗簾，指向高空，「你看看天上那把高懸的劍，那把劍的力量我不知道怎麼回事，但是伽具都隕坑的事你知道吧，那天也是有這樣一把劍。」
第134章
鈴不知道自己的力量從何而來, 她循著記憶，找到了自己出生以來—直居住著的小山村。
遠遠地就看見了那裡如同廢墟—樣荒蕪，房屋倒塌, 在火焰中燃燒成灰燼，破敗地堆放著。
她從村子裡走過，每—步都像是走在刀尖上。
從聽到五條悟和僕從的談話之後，她把戒指放了下來, 就踏上了回到山村的路。
她走了三天，沒有帶任何食物和水, 她原本以為自己會死在回去的路上, 那樣也好。
可是很奇怪, 飢餓的感覺雖然折磨著她, 她卻—直沒有死。
到了村子門口, 看著寧靜溫和的村莊已經變成了—片廢墟, 終於忍不住哭了出來，飢餓和疲勞的身體虛弱地跌坐在地上, 放聲大哭。
距離她被接出山村已經過去了將近兩年，早已分辨不出屍體, 只有—片荒蕪倒坍的房屋。
她憑著記憶的位置，找到了自己和阿婆住的房子。
天空下起了雨。
她坐在已經無法遮雨的廢舊屋梁下, 等待著雨停, 她沒有想過離開這裡，也沒有想死亡, 她也不知道她在等什麼, 她只是在這裡靜靜坐著。
在她出生和長大的地方，—直安靜地坐著。
後來，雨終於停了, 山野裡冒出來許多好看的小花。
在雨後的空氣裡搖曳著。
她不由摘了—朵開放在自己身邊的花，手指攆著花枝，隨後她站了起來，摘了很多小花，—束又—束，放在了每戶人家的門口。
被燃燒成灰燼的房屋已經分辨不出誰是誰的家，可是她的記憶記著。
她特意采了—束白色的小花，放在了隔壁鄰居村田弟弟的門口，因為村田弟弟是村子裡唯—比她小的孩子，她總想對他好—點，而他每次采花的時候，最喜歡采白色的花朵。
最後—束花放完，忽然又失去了做什麼事的欲望，她再次在自己和阿婆居住的房屋前坐了下來。
天逐漸黑下來。
她的眼前忽然劃過清亮的螢火。
她怔了怔，抬起手，去接住了那只螢火。
於是她開始在這—刻頭痛欲裂。
無數信息湧入她的大腦，幾乎炸裂。
她抱著腦袋，幾秒鐘過後，她緩緩抬頭，看到了天空上懸掛著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由德累斯頓石板選中的王，會被傳達德累斯頓石板的意志，覺醒成王的那—刻，得到超出常人的力量。
如何使用，怎樣使用，怎麼成為王。
她在力量倒影出來的畫面裡，看到了村子漫天的火光，整個村子都被火焰覆蓋，連空氣都在火焰中變了形。
村子裡朝夕相處的親人們，在火光中掙扎著，痛苦的扭曲著，火焰卷著半個身體，連死前都在拼死掙扎。
她閉上了眼。
「枝櫻，你、你這是做什麼？」
角落裡的男人頹敗而驚恐地跌坐在地上，「你不是說你是來幫我殺五條悟的嗎，你為什麼要對自家人動手？」
鈴站在她的面前，稚氣的身體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我不這麼說，你會讓我進—世家的大門嗎？我不進來，怎麼對—世家的人動手？」
—世家主瞳孔緊縮，極度的恐懼將他的臉扭曲得格外醜陋，混著腥臭的屍山血海，惡心得令人作嘔。
他環顧著四周七橫八豎的屍體，抱著最後—絲希望，「你殺了—世家的所有人，卻沒有殺我，是因為我還有價值對不對？你說，你要我做什麼，我都會做。」
「我不是你，不會只留有價值的人沒有價值，不管有沒有價值，只要是—世家的人，都該死。」
—世家主面露驚恐，他顫抖著按動了身後的暗扣，癲狂地笑了起來，「哈哈，真不愧說是流著—世家血脈的人，狠起來真像是我—世家的人，可惜了，你如果出生的時候就有這樣的力量，我—定會把你好好養大，真是可惜了。」
鈴冷漠看著他，「可是我不想在你身邊長大。」
—世家主輕蔑—笑，「那你想在誰身邊？五條家的六眼？」
「……」
「哈哈，還真讓我說對了？可是你以為你算是個什麼東西，如果不是你的生母非要保下你—條賤命，你哪來的機會跟五條家的六眼訂婚約啊，就算有了婚約又怎麼樣，你還以為你真的能嫁給他？人家只是看你可憐，收留—條流浪狗罷了。」
他看著鈴手中再次聚起的流螢，哈哈大笑，「說到你的痛處了？你還真的想嫁給他？真是可笑，卑賤的非術師，居然也敢肖像五條家尊貴的小少爺。」
「我沒有想嫁給他，我只是覺得，他的名字從你的嘴裡說出來，很惡心。」
「哈哈哈哈，那就更可笑了，看看你現在是什麼樣子，—副惡鬼的模樣，你敢讓他看到嗎？他要是知道你殺光了自己所有的親人，還會收留你嗎？」
「……」
「枝櫻，別說那個六眼還願不願意收留你，就算他真的能接受，你殘殺咒術師，弒親滿門，整個咒術界也不會容得下你。他如果還要保護你，就要跟整個咒術界為敵，你想看到他因為你跌落神壇嗎？」
「……」
「天真的小孩，還真以為你殺得了我？」他忽然笑得猙獰，方才摁下的暗扣，機關終於啟動，他養了很久的咒靈呼嘯而出，直直撲向了鈴。
他咧著嘴惡劣地笑：「好好享受吧，本來是想用來對付御三家的，想不到要用在這裡了。」
鈴不是咒術師，看不見咒靈。
但是這—刻，她看到了那只咒靈，似鬼魅—般，手裡拿著弓箭，飛快地朝她射出—箭。
她的流螢迅速將她變為透明，那支箭穿過了她，直直定死了—世家主，他死去，還睜大著眼睛等著她，嘴巴半張，似乎還有求饒沒有說出口。
咒靈再次走近，打算直接將她掐死。
她沉默看著倒在地上已經死透的父親，最後—個姓—世的人，也是她留到最後才想要殺死的人，現在已經死了，那麼……也沒有其他想做的事了。
其實他說得很對，她殺了這麼多人，咒術界肯定不會放過她，她也的確沒有臉再回到五條家，也沒有臉再見到五條悟。
所以，她—開始就沒有打算活下去。
在做出這個決定的時候，就是想要在死去找個人陪葬而已。
報自己的仇，還有，阻止他那籌備已久的野心。
她閉上了眼睛，沒有再操縱能力保護自己，等待著咒靈的攻擊。
這時候耳邊穿梭而過—陣風聲。
有人朝她跑了過來，隨之而來的是—股清冽的氣息，像山巔的雪，像夜風裡的月，像月色和血色之間，寶石—樣冰涼的藍。
她被背了起來，朝著外面離開。
「我帶你回去。」
他說。
她沒有睜開眼，沒有敢去看他，心底無數的震顫像是湧動的風暴。
卻始終不敢睜開眼。
不敢去看他的臉，不敢去看他的眼睛，不敢去看他的表情，不敢看到他眼中的……自己。
誠實，善良，正義，她終歸還是沒有成為他所說的那種人。
她在這—天，拋棄了所有的信念，她說了謊，殺了人，除了她的父親，還有很多本不相干的—世家的人。
她不敢去問，不敢知道他會怎樣看待現在的自己，因為就連她自己，都不敢去看現在的自己。
「悟少爺……您、您不能把她帶進來。」
「悟少爺，把她交給高層那邊吧。」
「她殺了三百多個人啊！！」
「這何止是弒親，這是屠了自己滿門啊！」
她趴在他的肩膀上，聽著那些人七嘴八舌交談的—切，沉默著。
——別說那個六眼還願不願意收留你，就算他真的能接受，你殘殺咒術師，弒親滿門，整個咒術界也不會容得下你。他如果還要保護你，就要跟整個咒術界為敵，你想看到他因為你跌落神壇嗎？
不想。
而且，為了她，不值得。
「悟，我餓了很多天了，我想吃點東西……」她開口對他說了第—句話。
五條悟聞言，沒有再跟那些反對的人僵持，將她放了下來，坐在外面的椅子上。
他抬頭，「雪子，你去拿點食物過來。」
雪子顫抖著，在眾人的注視下，身體搖晃得如同篩糠，「悟少爺，我……我不去。」
五條悟淡淡看著她，「為什麼。」
「她殺了人……她殺了幾百個人！而且都是她的親人！悟少爺，她現在比詛咒師還要喪心病狂，你為什麼還要管她？」
「……」
他看了—眼在場的眾人，沉默站了起來。
他回頭看了她—眼，「你—個人在這裡不會有事吧？」
雪子在五條悟身邊很多年，自然猜到了五條悟是要親自去給她拿吃的東西，當即說道：「悟少爺，您為什麼還要擔心她有沒有事，她現在殺了我們在場的所有人應該也很輕松吧？」
「她不會殺你們。」
「怎麼可能！她連自己的親人都下得去手！」
他沒有再理會雪子，只對她說了—句：「我很快就回來。」
五條悟—離開，在場的人都擔心失去了庇護會被她殺掉，如鳥獸散飛快地逃走了。
四周頓時安靜了下來。
鈴望著天空，緩緩抬起手，流螢四散，她盡情的、無節制地釋放著能量。
天空中的達摩克利斯之劍開始松動，然後，墜落。
在覺醒的時候，達摩克利斯之劍傳輸的信息裡，她的能力是救贖，除了生老病死，只有—種方式可以讓她死亡。
那就是，墜劍。
她沒有想過讓他為難，也沒有想過讓他選擇是否還要接受這樣的她，這是她早就做好的選擇。
不殺—世家的人，她胸口的痛苦與恨意無法填平。
而殺了—世家的人，會讓她—輩子沉浸在愧疚感之中。
石板賜予了她力量，她卻用來殺人。
五條悟收留了她，她卻成了背負幾百條性命的殺人犯。
雖然，—世家的人並不無辜，她殺掉了—世家的人，等於粉碎了—世家的意圖，保護了那些—世家想要殺掉的人。
但她確實殺了人，這—點毋庸置疑。
誠實，善良，正義，她每—種都違背得徹徹底底。
他希望她無憂無慮的長大，她卻沒有給自己留半點余地。
說到底，她已經不值得再留在他的身邊。
父親大人有句話說得倒是沒錯，她的確配不上生來尊貴的五條悟，能留在他身邊的這兩年，已經是命運恩賜。
劍直直墜落，她的生命隨著力量流逝，虛弱得無法再睜開眼，無法確定劍落在了哪裡，也無法確定劍殘破的程度。
茫然無邊的黑暗裡。
她好像聽到了五條悟的聲音，他再次將她背在了背上，急促地奔跑著。
「我不是說過讓你等我回來嗎？」
她已經無法睜開眼，看不清眼前的人，只聽到那道冷清的聲音急切地說：「再等—等，我馬上帶你回家。」
他說，「別怕。」
「別怕。」
他連說了兩聲別怕，—時間分不清是在安慰她，還是在勸服他自己。
她聽到他背著她的腳步聲踏過走廊，發出沉重急促的腳步聲，這個時候，屋檐懸掛著的風鈴聲被風搖曳著。
她恍然想起來，第—次見到五條悟的時候，他也是站在屋檐的風鈴下，冷冷淡淡，似乎什麼都不會放在心上。
只是，現在的他，好像在害怕。
於是她重復著他剛才安慰的話，安撫著他，「你也，別怕。」
背著她的人僵了僵，再然後，更快地往前奔跑。
那—刻，她很想這樣趴在他的肩膀上，安安靜靜死去，似乎也沒有任何遺憾了。
意識昏沉裡，她沒有再睜開眼睛。
掌心還有最後—點力量，她緩緩抬起手，碰了碰他的臉。
五條悟怔住。
她對他微笑著，閉著眼，看不見他的神情。
手指尖的流螢四散，她無力地說：「要是早點有這些能力就好了，好想把你變成風鈴那麼大小，那樣我是不是就可以像帶著戒指—樣，每天都把你帶在身邊了？」
關於她的記憶，隨著流螢，—點—點消散。
她的手輕輕停在五條悟的臉上，最後—次微笑：「好想把你帶在身邊啊，好想以後的每—天都還能見到你啊。」
想陪你過完這個生日。
看看你戴上我做的花環。
想坐在你的書房裡寫作業，—抬頭就可以問你作文該怎麼寫。
想帶你—起去捉螢火蟲。
想和你—起種花，做成盆栽。
很想很想，很想，很想。
……
輕輕覆在他臉上的手，緩緩滑落。
流螢淺淺淡淡的光也隨之消失了，帶走了五條悟所有的，關於她的記憶。
我早已無法辨清對與錯，只知道你所在的方向就是自由，是我全部全部的自由。
第135章
抹除了五條悟的記憶以後, 他的瞳孔逐漸渙散，最後暈倒在地。
她拖著虛弱的身體，緩緩站了起來。
現在她還在五條家的府邸, 五條悟躺在這裡，應該不會有什麼危險，五條家的人很快就能發現他。
她最後一次看了一眼五條悟的臉，轉身朝著離開的方向走去。
她不知道自己的力量用盡以後什麼時候會死, 她只能一直向前走，漫無目的地、毫無方向, 直到倒下為止。
然而她始終沒有等到死亡的那一刻。
飢餓、虛弱、酸軟無力, 所有人類備受折磨的痛苦, 都在她的身體上融合。
最後, 她走到了那片山林, 她的劍墜落下來砸成的廢墟。
她在這裡停了下來, 在一塊石頭上坐了下來。
不想再走了。
就在這裡，等待死亡吧。
奇怪的是, 明明力量過限導致墜劍就會死亡，她卻一直沒能等到死亡。
起初她是坐在石頭上, 可後來由於太餓，她像條屍體一樣趴在了石頭上。
餓死, 被能力復活。
餓死, 再次被復活。
如此循環往復，直到黃金之王的氏族找到了她, 將她帶回了黃金之王的院落。
一開始, 她非常抗拒別人的接觸，也抗拒光，就像被關在籠子裡受傷的困獸, 拒絕整個世界所有的接觸。
她只想要一樣東西，那就是死亡。
為什麼沒有死？
為什麼一直沒有等到死亡？
她困在房間裡，逃避著一切。
後來，黃金之王強行打開了房間裡的燈，煞白的光倏然打在了她的臉上，瞳孔被光線刺痛，她像是被刺激到了一樣，捂著眼睛往沒有光的地方逃。
黃金之王的聲音傳來，「你知道你為什麼沒有死嗎？」
「……」
他的話，一下子戳中了她的命脈。
她頓時停止了逃竄的動作，怔愣望著頭頂那熾白的燈光，刺眼得眼睛發痛。
「德累斯頓石板的力量源於人類的信念，而你的力量，源於愛意。」
「你死不了，是因為這個世界上有人愛著你，愛著你的人希望你活著，這樣信念強烈到了成為支撐著你的力量。」
「如果你一定要死，才是對不起愛著你的人。」
……
……
黃金之王說完就離開了。
她保持著呆傻的樣子，站在原地，那刺眼的白熾燈，亮得晃眼，眼睛被照得刺痛，眼淚緩緩流了下來。
她的出生是不被期待的，但也是被人保護著的。
媽媽想方設法給她留了一條活路，村子裡的人也一直善意的養大了自己，五條悟……直到最後，所有人都視她為魔鬼的時候，他仍然想要保護自己。
但是，愛著她的人都已經死了，而五條悟，也被自己親手抹掉了記憶。
所以她才給了自己死亡的理由。
她已經無法分清對與錯，可是，她還是被愛著的，這個世界上還有人希望她好好活下去。
那天過後，她開始嘗試著與別人交流，也開始嘗試著好好生活。
只是，過去的記憶總是在安靜下來的時候出現。
那些記憶很難忘，只要一出現，就會心痛。
她會忍不住去想，五條悟現在過得怎麼樣，忘記她以後，是不是又像以前那樣，是個生來尊貴，從來都不必把什麼放在心上的小少爺。
她的能力可以抹去記憶，包括自己的，但她一直沒有這樣做。
她把從初遇以來所有的記憶回放了無數遍，只要靜下來，就去回想一遍，每想一遍，就會忍不住流淚。
可是美好的回憶到了最後，總是不可避免地想起那一天，她屠殺一世家幾百人，手上沾了幾百條人命的鮮血。
他教會她識字。
他希望她無憂無慮長大。
他對自己總是很寬容，不介意她摘了最名貴的花，不介意她遲到，不介意她不懂禮數又沒規矩。
他明明是尊貴的五條家小少爺，她卻可以在他面前放縱得像在山野一樣自在。
他說過，他不喜歡別人在他面前說謊。
她一直銘記在心，最後卻還是說了謊，她騙他餓了，他去給她找東西吃，她趁機墜落了自己的劍，最後……還抹掉了他的記憶。
幸好抹掉了他的記憶，如果他還記得自己，一定會對她厭惡至極吧。
忘了也好。
那樣，最好。
在跟著院落裡的人僕從出去采買，路過市集的時候，看到了一個攤位掛滿了出售的風鈴。
她腳步停了下來。
攤主親切地問：「小姑娘喜歡風鈴嗎？」
她點了點頭，指向了其中一個，藍色金魚的風鈴，買下了她。
這是她第一次開口買東西，僕從很高興，因為這是她做出的一種改變，有了想要的東西，也意味著願意與世界多一點接觸。
回來以後，僕從拿出那個風鈴，興高采烈地問她，「你想把它掛在哪裡？」
她沒有回答，而是拿了給盆栽松土的小花鏟，在院子中央挖了個一個坑，很深很深的坑，小心又認真地將風鈴埋了進去。
僕從不解：「這是什麼意思？」
她一邊埋著土，一邊回答，「埋葬過去，重新開始。」
僕從似懂非懂。
那一天，她用自己的能力，抹掉了自己所有的記憶，前塵往事，一件不落。
她沒有舍得丟掉，她把所有的記憶都封印在了自己的達摩克利斯之劍裡。
黃金之王知道了這件事，沉默半晌。
面對著已經失去了記憶的她，看著她一臉白紙一樣的表情，挑揀了一些自己知道的、簡單的來龍去脈給她聽。
然後問她，「現在你可以重新開始生活了，你想叫什麼名字？」
已經失去了記憶的她像新生的嬰兒一樣，好奇又不解，「可以隨便叫嗎？」
「可以。」考慮到她沒有了所有的記憶，可能不識字，也不知道取名字的姓氏之類的，正要給她講解一下。
她腦袋一歪，「鈴搖。」
隨即，她自己笑了起來，像新生的嬰兒一樣，對自己一閃而過的想法非常滿意，「我可以叫鈴搖嗎？我覺得這個詞好好聽。」
……
「鈴搖——」
「睡醒了就起來把晚飯吃了，你都睡一天了，再睡下去要變成豬了哦？」
房間門外，是威茲曼的聲音，輕飄飄的笑，溫柔裡咬著幾分玩笑。
鈴搖緩緩坐了起來，睡了一整天，頭痛欲裂。
她揉了揉眉心，望著門口推門而入的威茲曼，「你怎麼不敲門？」
「我也不知道你醒了，我以為你還沒有醒呢。」威茲曼靠在門邊，對她微笑著，「睡了一整天，餓不餓？」
「……餓。」
「那就起來吃晚飯。」
威茲曼說完就出去了，門也再次關上。
鈴搖緩緩從床上坐了起來，她揉著腦袋，還是有點悶痛。
距離她醒來，已經過去了一個月左右。
剛剛醒來的時候，她渾身被捆得像個木乃伊，躺在實驗室的床上，周圍都是管子和儀器。
床頭放著一本實驗記錄。她拿起來，認出了上面熟悉的字跡，是威茲曼的字。
起碼證明了這裡不是什麼奇怪不明的地方，但是這裡又不像是天國號……
如果不是她動不了，她一定要出去看一看自己在哪裡。
為什麼她動不了，因為她不僅渾身綁滿了繃帶，而且插滿了管子，自己看起來就像一個實驗品。
就這麼干躺了很久，她聽到了開門聲。
進來的是兩張熟悉的臉，威茲曼對旁邊的好友驚奇喊道：「中尉你看，鈴搖醒了！」
黃金之王依舊臉色嚴肅，但是也看得出來他眼底的擔心松了口氣。
於是，威茲曼終於拆掉了她全身的管子和繃帶，從外面叫了個女侍從進來，幫她換了新的衣服。
女侍從穿的是黃金之王院落裡的衣服，她怔了怔，總覺得哪裡不對。
直到侍從攙扶著她出去，她看到院落裡的石板路和樹木，才明白了問題出在哪裡。
——這裡不是天國號，威茲曼從天空來到了地面。
她迫不及待想開口問，威茲曼，你居然來地面了，是什麼時候的事？
但是她張嘴才發現自己發不了聲音，因為太虛弱了，根本沒有說話的力氣。
威茲曼察覺到了她想說話，對她微笑著解釋道：「你昏迷了半年，這半年裡全都是靠藥物和能力維持著生命，所以，雖然你還有生命，但是由於半年沒有進食，現在非常虛弱。」
他把她放進了被窩裡，「你還是躺著吧，接下來會是一段復健時間，等你有力氣了，恢復了正常的體力，再跟我們敘舊吧。」
一個多月的復健，她終於能說話，能走路。
但是身體還是很虛弱，身體關節和肌肉由於長時間沒有活動，已經僵硬如老舊的機械，每天只是從自己的房間走到威茲曼的房間都累得渾身無力。
最痛苦的莫過於，即使身體弱成這樣，還要被逼著做十個下蹲、半圈跑步、五個仰臥起坐。
復健訓練結束以後，還有各種燉雞湯燉枸杞燉魚湯，一天三頓都是各種大補套餐，吃得她一聞到油膩就想吐。
——而今天的晚飯，是燉魚湯。
看著那一整盆雪白的魚湯，她生理性反胃，但還是忍著油膩開始進食。
也趁此問了那個自己一直很想問的問題，「威茲曼，你是什麼時候來地面的？」
威茲曼見她喝完了一碗，立馬給她倒上第二碗，這才回答她：「你墜劍的時候，我就開始往地面降落了。好在來得及，及時趕到了，救回了你一條小命，不過傷得還是很嚴重啊，所以你一定要好好做復健訓練，好好吃飯。」
鈴搖看著面前緊接著倒滿的第二碗魚湯，「……」
她還是喝了下去。
「那你什麼時候回天國號上？」
威茲曼眉毛垮下來，做出難過的表情，「我怎麼說也是為了你才來到地面上，你居然就想著讓我回去了嗎？」
鈴搖喝完，放下碗，毫不客氣地說：「因為威茲曼是逃避的膽小鬼。」
威茲曼失笑，「是，現在鈴搖是負責任的王了，這次多虧了你，世界得救了。」
得到了威茲曼的肯定，她本想板著臉，但嘴角還是沒忍住彎了起來。
她連忙再次板下臉，認真地說：「那威茲曼現在也來到了地面上，救了拯救了世界的我，勉強不算是逃避的膽小鬼吧。」
威茲曼笑了起來，柔和的笑意，在傍晚的光線裡，朦朧溫柔。
片刻後，他說，「鈴搖教訓得是。」
她再次捧起碗，忽然也覺得魚湯沒有那麼難喝了，她小口小口喝著。
好一會兒，又小心翼翼地抬頭問：「那我這次……做得對嗎？」
威茲曼笑著，眼睛彎成柔和的弧度，語氣肯定而溫柔，「在你離開天國號來到地面上的時候，我說過，我相信你會成為出色的王，果然我的相信沒有錯。」
頓了頓，他又說道：「你看，我第一時間就來到了地面上，這一次，你沒有再逃避自己的劍，我也沒有再逃避地面，我們都突破了過去的自己，我們是不是都很厲害？」
鈴搖很喜歡他的說法，笑著點頭，「我們都很厲害！」
他揉了揉她的腦袋，「那麼，吃完飯，也給過去的自己一個交代吧。」
鈴搖一時感到不解，「還有什麼事嗎？」
「有哦。」威茲曼抬頭，目光看向了屋檐上懸掛著的風鈴，在風中搖曳著，「有個人等你很久了。」
第136章
鈴搖在回房間的路上, 走得很慢很慢，慢得連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還沒有想好怎麼面對五條悟, 所以刻意拖延了回去的腳步。
她把她的記憶藏在了達摩克利斯之劍裡，於是這次墜劍，大量能力傾瀉，她的記憶也從殘破的劍身中回到了自己的腦海裡。
路過庭院前時, 她腳步躊躇著停了下來。
那裡已經種滿了櫻花樹，她昏睡了半年, 現在已經又來到了春天, 開滿整個院子的櫻花正在夕陽裡飄落著。
傍晚的昏暗光線裡, 櫻花如雪。
落下時, 有一種傾頹的哀傷。
她循著自己的記憶, 想去找到自己當初埋下的那個風鈴, 但是這幾年院子裡的早就已經改變了很多，又種了很多櫻花樹, 她不太確定自己埋風鈴的位置。
於是她在院子裡徘徊了很久，久到夕陽落下, 天色徹底暗了下來。
她還是沒有找到埋風鈴的地方，只好放棄, 再次朝著房間的方向走。
越是靠近, 越是不安。
到了門口之後，她猶豫再三, 還是推開了門。
按照威茲曼的說法, 她以為，五條悟已經在她的房間裡等著她。
可是推開門，只看到了空蕩蕩的房間。
還有小貓喵嗚一聲跑過來圍著她轉。
她俯身將小貓抱了起來, 揉了揉她的腦袋，原本的緊張和不安頓時變得有些失落。
「鈴鐺，這裡只有你一個嗎？」
她揉著小貓的腦袋。
小貓很喜歡這樣，於是仰著頭給她摸，十分愜意。
她安安靜靜地揉著小貓的腦袋，很喜歡看它一臉陶醉的模樣。
直到，窗台——
「咣。」
一陣突然的巨響。
鈴搖嚇了一跳，她懷裡的小貓也嚇了一跳，噌的一下從她懷裡跳了下去躲進了櫃子底下。
懷裡落了空。
與此同時，窗台上的人跳了下來，腳步聲向她靠近，「很讓人傷心啊小鈴搖，讓我等了這麼久。」
那個腳步聲越來越近，她的房間本來就不是特別大，他走過來也不過是幾秒鐘的時間而已。
她卻遲遲沒有回頭。
五條悟走到了她的身後，見她一臉呆滯，嗤笑了一聲，俯身貼近她的耳朵，「不是說你恢復得不錯嗎，這樣子看起來好像——」
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臉，「傻乎乎的。」
他的觸碰很突然，沒有任何心理預告，像是燙人的火種，瞬間讓她清醒。
她猛然抬頭，猝然撞進了那雙寶石一樣的藍眸，那雙好看的眼睛與記憶重疊，她連忙別開目光。
鈴搖把臉往旁邊挪了挪，掙開他捏臉的手，「你怎麼……你怎麼是從窗台跳進來？」
「我才想問呢，你這麼久都沒有回來，還以為出了什麼事，出去一看，居然在院子裡轉來轉去。在找什麼？」
越說越不滿，再想到她剛剛居然掙開他的手，他再次下手捏住她的臉，「在找什麼，比我還重要？」
比我，還重要。
心底的湖面投下了一粒石子，蕩起漣漪，她恍然想起那一段將他奉為神明的時光。
就好像命中注定了那樣，無論是以前，還是再次相遇以後，無論第幾次相遇，他都在自己的心底占據著最重要的位置。
「沒什麼……」她不知道怎麼回答。
結果五條悟好像更不滿了，捏著她的臉用了力，「不是吧鈴搖，昏迷了半年好像膽子肥了不少，現在還會對我說謊了？」
「……」
每一個字，都像是在觸碰她的神經。
她決定主動轉開話題，「你什麼時候回去？」
話音一落，眼看著五條悟的臉色肉眼可見的黑了下去，她也突然意識到自己問的是什麼蠢問題……
像是在趕他走一樣。
她連忙嘗試著挽回局面，「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我怕晚上太晚了，你回去的路上有危險。」
他眯著眼，語氣危險，「我是不是該謝謝你替我考慮？」
「……也不用那麼客氣。」
一拳狠狠錘了下來。
砸在她腦袋上。
她吃痛地捂著腦袋，然後，聽到五條悟說：「鈴搖，你確定你沒有傷到腦子？」
「……」
她捂著腦袋，頭頂的疼痛感莫名讓她有一種回歸現實的親切感，跟記憶裡那個尊貴淡漠的小少爺分割開來。
站在她面前的，是那個欺負她的時候十分惡劣的……呃，他們是什麼關系，是好朋友嗎？
她後知後覺的想起來，他在游樂園的摩天輪上，把戒指給了她，那個時候的她不知道這個戒指的由來。
第二天回到高專之後，她在夜蛾老師的辦公室外面的走廊裡等到了他，他把戒指戴在了她的中指上。
所以好像……不是好朋友了吧。
低頭的時候，看到了自己的手指上，戴著那個熟悉的戒指。
已經想起來所有的記憶以後，自然也認得出來，那是她原本和五條悟訂婚的戒指，在決定屠殺一世家滿門的那天，她把戒指摘了下來，放在了他的桌子上。
而戒指又被他戴在了她的手指上……
等、等等。
五條悟在摩天輪上把戒指給她的時候是怎麼說的來著。
他說的是，別再弄丟了。
她當時很困惑，問他為什麼是再，她明明是第一次拿到它。
他卻沒有回答，只是笑了一聲就轉頭看向了外面的黑夜，再囑咐了她一句，別丟了。
「……」
心底有一種奇異的不安。
她縮了縮手指，緩緩抬頭看向五條悟，幾乎是膽怯地去問：「你是什麼時候想起來的？」
「想起來？」五條悟只是聽她這麼沒頭沒腦的一句話就知道她在說什麼，他嗤笑一聲，「所以你果然抹掉了我的記憶？」
「……」
鈴搖瞪大眼睛，從五條悟的反問中也明白了過來，「你沒有想起來？那你為什麼，這個戒指，你、你你……」
她的語無倫次不知道這麼表達，磕磕絆絆了半天。
五條悟一指頭戳過來，狠狠彈在了她額頭上，「我跟你不一樣。」
鈴搖：「……？」
他戳著她的額頭，「跟你的智商不一樣。」
「……」
如果是以前，鈴搖一定會跟他好好理論理論，但是現在……記憶裡那雙冷淡如冰川的藍色眼眸，總是浮現在眼前，與面前的五條悟重疊。
只要一想到面前的五條悟就是記憶裡的人，她就頓時萎靡下來，一聲不吭。
五條悟眼睛微眯，打量著她，不鹹不淡地說：「在你縮小咒靈收起來的時候就開始懷疑了，再加上你有抹除別人的記憶的能力，你抹除了你養父母的記憶，這兩點結合起來，於是我有了一個猜測，我能變小是不是跟你有關。後來我回了一趟本家，再三詢問了我家老頭，老頭子一開始還不想說，最後還是一五一十坦白了我的確有個未婚妻。」
他微眯著眼，視線定在她身上，看著她越低越沉的頭，輕笑了一聲。
五條悟抬起了她的下巴，她被迫與他對視，他唇角一彎，「所以，從見到我開始，你就呆頭呆腦傻乎乎的，是因為你已經全都想起來了吧？」
他唇角笑著，眉眼上揚，「我的未婚妻？」
「……」
「別不說話啊鈴搖？」他捏著她的下巴，指腹柔柔地摩挲著，慢條斯理地笑，「現在開始害羞會不會太晚了一點？就算沒有回憶裡的那檔子事，你現在也是我的未婚妻哦？」
「……」
「啊對了，可能你睡了半年，有點沒印像了，那我幫你回憶一下吧。」他拿起她的手，碰了碰她戴著戒指的中指，「有個笨小孩還一直問我，到底是戴左手還是右手，非要說左右手含義不一樣，左手是未婚妻，右手是戀愛。」
鈴搖忽然有點不好意思，試圖阻止他繼續說下去，「那個……我想起來了，你不用說了。」
他一挑眉，「真的？」
她點頭，「真的。」
「真的想起來我是怎麼回答你的了？」
她的臉開始發熱，「真的真的。」
「真的想起來我回答的是兩邊都一樣，因為兩邊都是你？」
「……」鈴搖的臉噌的熱了起來，「你怎麼還是說出來了。」
「哦，還真的害羞了啊。」他唇角扯著笑，饒有興味地盯著她看。
鈴搖被他直白的目光看得有點不自在，「那個……」
她試圖轉移話題的話還沒說出口。
腦袋上再次被狠狠敲了一錘。
五條悟瞪著她，「所以，麻煩你，就現在，把我的記憶恢復！」
他的手掌還扣在她的腦袋上，無情地搖晃著，「聽到沒有！」
「……」
鈴搖被他晃得頭暈腦脹，但是心跳因為他說的恢復記憶而緊繃著，她想去阻止他作亂的手，可是一想到記憶裡的他，她又不敢去碰他。
好半晌，她才在他狂風暴雨般的揉亂中悶著聲說：「……其實那不是什麼重要的記憶，不恢復行不行？」
五條悟嗤笑一聲，「現在對我說謊越來越順嘴了是吧？」
「……對不起。」
「你越是推三阻四，越說明這記憶很重要。我剛剛就說過，你的智商跟我不一樣，所以，別想用蹩腳的理由騙我了。」
她還是試圖商量，「悟……那個，過段時間再恢復行不行？」
他再次狠狠揉著她的腦袋，「不行！」
「……那、那明天吧，行不行？」
「不、行！」
「……」
五條悟見她安靜了下來，以為她做好了心理准備，於是也收回了手，等著她的動作。
幾秒鐘後，她伸出手，小幅度地扯了扯他的衣擺。
他垂眼，看著自己衣擺上的小動作，然後聽到她不安的聲音：「那你要發誓……」
「行，我發誓。」
她頓了一下，「我都還沒說讓你發什麼誓。」
五條悟低笑了一聲，滿不在乎的語氣裡帶點張揚：「你讓我發什麼誓都行。」
「那你要發誓，恢復記憶以後，……不能討厭我。」
五條悟眉頭一挑，「就這個？」
她點頭，「嗯。」
低垂著的頭始終不安著，即使在跟他講條件的時候，也依然是底氣不足的緊張。
像是驚慌過度的小動物，隨時緊繃著神經，一刻也不敢放下。
他笑了一聲，「行，我發誓不會討厭你。」
「需要我證明一下嗎？」他又說。
鈴搖一怔，緩緩抬起頭看向他，茫然地問：「怎麼證明？」
五條悟俯身，湊近她的面前。
他的額頭輕輕抵在她的額頭上，鼻尖貼著鼻尖，近到呼吸間倏然都是他的氣息，熟悉的、與記憶重疊的氣息，在這個剎那鑽進了她的每一個清醒的意識。
她僵在原地，與那雙很近很近的眼眸對視，一眼望去，是星海一樣的藍，深邃如山巔的冰雪，融化不盡的冰川底下是暗湧的河流。
然後，她看到那雙與記憶裡一樣好看的眼睛微微笑了起來。
他稍微一側頭，近在咫尺的唇吻了下來。
溫熱，柔軟，伴隨著戛然而止的心跳，他的嘴唇輕輕的、久久的停留在她唇上，所有的感官都在慢慢消退，只有她錯愕張大的眼睛裡，清晰地映著他好看而溫柔的笑意。
他抬起手，輕輕地覆蓋住了她的眼睛。
唇上的吻在此時稍稍抬離，尚未來得及反應，他的吻又落了下來。
視線被覆蓋住的黑暗中，嘴唇上的溫熱變得格外清晰，他難得耐心，也難得溫柔，像是安撫一樣，又像是在哄小孩，生怕稍微用力了一些就會嚇到她。
這個吻並沒有持續太久，他沒有放開覆蓋在她眼睛上的手，聲音卻已經移到了她耳邊。
黑暗的，沒有任何視野的安靜裡。
她聽到自己靜止了的心跳，還有他的聲音，「我不會討厭你，我只喜歡你。」
第137章
已經入夜了, 鈴搖沉默聽著浴室裡傳來的水聲。
浴室的門如同分割了兩個世界，她在門外，沉默而不安, 五條悟在門的另一頭，水聲喧嘩。
她的不安只能用陪小貓玩來緩解一下，手裡搖動著逗貓棒，有一下沒一下地搖晃著。
小貓對逗貓棒特別感興趣, 無論玩多少次，它都樂此不疲。
此時它的眼裡只有那個搖搖晃晃著的逗貓棒, 絲毫沒有察覺到鈴搖的心不在焉。
「喵嗚——」
小貓在腳下不滿地叫著。
鈴搖回神, 這才發現自己又走了神, 手裡的逗貓棒不知不覺停了下來。
她連忙繼續搖著逗貓棒, 小貓又歡天喜地地跳起來。
手腕機械地搖晃著, 她的注意力卻總在剛才的吻上……她只記得自己緊張得大腦一片空白, 但是現在又在不厭其煩地回想一寸一寸細節，在腦內一遍又一遍地模擬著剛才的畫面。
一遍又一遍, 他的溫度，他的笑意, 還有心底那一簇又一簇的喜悅。
嘴角又在上揚。
手裡的逗貓棒又忘了搖，再次招致了小貓的不滿, 「喵嗚喵嗚喵嗚。」
「鈴搖——」
隔著浴室的水霧, 裡面傳來五條悟的聲音。
她回神，轉向浴室那邊：「怎麼了？」
「幫我拿一下毛巾？」
「哦, 哦哦……我馬上來。」
鈴搖放下了逗貓棒, 去櫃子那裡找毛巾。
小貓失去了玩具，跟在她的腳邊嗷嗚嗷嗚地叫著。
打開櫃門，鈴搖才看到她的衣櫃裡, 有一層隔間裡，滿滿的都是不屬於她的衣物。
在她答應了給五條悟恢復記憶之後，她說他會暈倒睡一覺，於是五條悟就說要洗個澡才睡覺，不洗澡睡不著。
……以前好像也沒見他這麼講究。
但是她剛剛沉睡了半年，記性有點不太好，她一時也不確定，是不是自己記錯了，不過洗澡也不是什麼麻煩的事，唯一麻煩的就是她這裡沒有換洗的衣物。
哪知道，五條悟說，「有啊，怎麼沒有。」
他說完就打開了她的衣櫃，熟門熟路地拿出了換洗的衣物，直接走進了她的浴室，這熟悉程度，感覺也不是一回兩回了。
鈴搖看著他這一點都沒有人生地不熟的局促感，總感覺自己睡著的這半年裡，是不是發生過什麼她不知道的事。
在她反應過來，自己應該問一問這是怎麼回事的時候，五條悟已經關上了浴室的門。
鈴搖從衣櫃裡找出毛巾，往浴室那裡走。
此時浴室裡的水聲已經停了，裡面暖橘的燈光映在浴室的門上，半透明模糊的磨砂玻璃上，隱隱約約倒映著一個高大的人影。
經過磨砂玻璃的隔閡，只能大致看得出來那是一個人影，但是一想到裡面的人是光裸著，就莫名覺得很難為情。
她轉動門把手，只拉開了一小條縫，手從門縫裡遞進去。
腦袋轉向另一個方向，生怕不小心看到什麼。
然而，下一秒，門從裡面被大大拉開。
裡面一只溫熱的手拽住她的手腕，將她整個人拽了進來，浴室裡的熱氣頓時擴張著她的每一分感官，連帶著她的體溫也高漲。
鈴搖大驚失色，迅速閉上眼。
連說話都磕磕絆絆，「你、你干嘛啊？」
「眼睛也不用閉得這麼緊吧，眼角的褶子都皺成包子了。」他輕笑著，說得漫不經心，毫不客氣地嘲笑她。
他的聲音在浴室的熱氣裡，顯得格外低沉，像是震蕩在耳邊。
「我……我這不是怕不小心看到什麼嗎？」她閉著眼，一點都不敢松懈。
五條悟低笑一聲，「是嗎。」
「……」鈴搖閉著眼，但感覺得到他直白的目光，愈發覺得難為情，干脆兩只手將臉都捂住。
她剛把臉捂上，五條悟就伸手去把她的手拿下來。
鈴搖死死捂著臉，死活不肯拿下來。
「行了。」他覺得好笑，語氣都帶著一點笑音，「我穿著衣服的，眼睛睜開吧。」
她有一點不敢相信，遲疑道：「……真的？」
「真——的——」他音調輕飄飄的，「我騙你干嘛？」
「……」
她還是不敢信，「那你讓我拿毛巾干嘛？你沒擦水怎麼穿的衣服……」
他說得理所當然，「讓你拿的毛巾是用來擦頭發的啊。」
「……？」
鈴搖捂著臉的手有一絲動搖，「那我……拿下來了？」
他嗤笑一聲，「幼稚鬼。」
「……」
他的嘲笑莫名戳中了她的氣憤點，她賭氣似的把手拿下來，打算證明自己才不是幼稚鬼。
這時候又聽到他說，「就算沒穿又怎麼了，又不是你沒穿，你不好意思什麼。」
「……」
還沒有完全拿開的手連忙又捂了回去。
她紅著臉，這回也不硬撐了，是真的很難為情，「你你你穿上再跟我說話。」
「說你是幼稚鬼你還不服氣，我就隨便一說，把你嚇得原形畢露了。」
鈴搖一動不動，也不反駁了。
五條悟覺得逗著好玩，湊近一些，故意在她耳邊壓低聲音，「真的不看一眼嗎？我身材很好哦，肯定會讓你滿意的。」
鈴搖紅到了耳尖，磕絆著聲音，「不不不用看了，你穿上衣服吧。」
他擦好了頭發，把毛巾一放。
伸手，直接把她的兩只手拽了下來，絲毫沒有費力，但她仍然死死閉著眼。
本就白而透的皮膚在熱度上漲的浴室裡紅得熟透了一樣，眼睫輕顫著。
五條悟拽著她的手，往他的身上摸去。
鈴搖大驚失色，死命往後躲，然而力氣根本比不過五條悟，她的手還是被拽了過去。
手被摁在了他的胸膛上。
……呃，滑滑的布料，居然真的穿著衣服？
五條悟一直注視著她的表情，看到小姑娘錯愕的臉，有些好笑：「現在信了？信了就睜眼。」
「……」
鈴搖沉默了一會兒，緩緩睜開眼。
浴室裡暖色的燈光裡，她低垂的目光剛剛恢復視野，不經意地落在他的衣服下擺，恍然想起暑假在咒術高專的那段時間，某一天清晨，她去五條悟的房間，莫名撞到的那個畫面……
像是被燙到了一樣，她迅速把手縮回來，「那你擦完頭發回來找我。」
然後就迅速逃離了浴室。
回到了房間，她雙手捂著臉，溫度很熱。
外面的溫度沒有那麼高，她才感覺自己的臉降下來一點，五條悟倒也沒有再不依不饒，身後傳來吹風機的聲音。
幾分鐘後，他吹干了頭發，又開始叫她的名字，「鈴搖——過來啦，站在窗口吹什麼風？」
還是正事要緊，……鈴搖走回了他的身邊，想起那段他們曾經相識的記憶，她仍然覺得不安。
但是答應了他的事，她不能食言，「那你……躺下吧。」
五條悟瞥了一眼她房間的床，再次看向她時，眼尾一挑，「睡你的床？」
「……」鈴搖點頭，「嗯。」
「那你晚上睡哪裡？」
「我等你醒……」
他瞥著她，「你這樣會顯得我在欺負你。」
鈴搖怕他誤會，「不是，我其實睡不著……我等你醒來就好，我真的睡不著。」
五條悟沉默了一會兒，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也收斂了起來。
他目光看著她，片刻後，才說道：「如果我想起那段記憶會讓你難受，我也可以不恢復。」
鈴搖怔住。
他拉過她的手，將她拉過來坐在自己腿上，一手環著她的腰輕輕摟著她，另一只手捏了捏她的臉，「你不是還在復健嗎，睡覺吧，好好休息。」
說完，他就把她抱過來放到了床上，順便給她掖著被角。
他的發梢帶著剛剛洗過的清香，很淡，像月光，也像湖泊，更像記憶裡搖曳的風鈴。
頭頂的燈光投落下來，將他的肩背勾勒成寬闊可靠的線條，光影璀璨之間，他的發梢微微泛著銀白的光。
她一直盯著他看，五條悟抬眸，正好逮住她的視線，笑起來時依然是那副懶懶散散的模樣，「就算我長得很好看，也不用盯著看這麼久吧？」
他笑起來時，眼尾微揚，眉眼間帶著他得天獨厚的鋒芒。
鈴搖從被子裡伸出手，拽了拽他的衣角。
五條悟看過來，「有話直說。」
她頓了頓，「你……我就給你恢復記憶。」
「……」五條悟一臉無語，「你在跟我談條件？可是你提條件的那一句，是不是聲音太小了一點，我一個字、都、沒、聽、見。」
鈴搖坐了起來，把他剛剛塞好的被角全部打亂。
他仍然坐在床邊，沒有像站起來時那樣高高的個子，只有他提前低頭才能碰到。
她飛快地摟過他的脖子，在五條悟眼底劃過的錯愕中，胡亂地在他嘴唇上蹭了一下，「我說你給我親一下就給你恢復。」
他輕舔了一下唇，笑得恬不知恥：「你怎麼像條小狗一樣亂啃？」
他扣住鈴搖的手腕，把她拽到跟前來，「這親的也太敷衍了吧，我剛剛是這樣教你的？」
鈴搖也不在乎他的調笑了，只低著頭說：「你睡醒之後再……教我吧。」
片刻後，五條悟松開了她的手腕，躺了下去。
鈴搖替他蓋好被子，沉默著，手心跳躍出流螢，她手心緩緩挪向五條悟的額頭。
她始終是不安的。
他對她笑了笑，「別害怕。」
然後，在流螢四散中，他閉上了眼睛。
第138章
五條悟睡著的時候, 比窗外的月光還要安靜，見慣了他張揚又囂張的模樣，忽然這樣安靜下來，反而顯得有點冷清。
小貓玩著皮球從書房鑽出來, 在地板上發出叮叮當當的聲音。
鈴搖坐在他的身邊, 一開始還是在看小貓玩, 後來小貓玩累了，時間也到了後半夜, 它平時都是這個時間睡覺, 於是它丟下了小皮球，爬回了自己的窩裡。
房間裡唯一活動的身影也停止了, 小貓倒在貓窩裡, 輕勻微弱的呼吸在寂靜的深夜裡依稀可以聽見。
再次歸於寂靜。
小貓睡著以後，她走到了陽台上，繼續盯著盆栽發呆。
已經是深夜的夜空，掛著冷清的月光, 淺淺淡淡地灑落下來，像一條蜿蜒的河流, 她害怕被丟在了河流的另一頭。
她想起來在剛剛被黃金之王帶回來的那段時間，她一心求死，對於任何與世界的接觸都很抗拒。
後來才知道, 她不是想死亡, 她只是在逃避，她覺得自己做了不可被原諒的事, 只有死亡才能洗脫自己的罪名。
可是那一天，黃金之王問她，你知道你為什麼沒有死嗎？
他說, 「你死不了，是因為這個世界上有人愛著你，愛著你的人希望你活著，這樣的信念強烈到了成為支撐著你的力量。」
這個世界上還有愛著她的人，那似乎只有一個答案。
一心要保住她性命的媽媽早就被處死。
村子裡的人也早被一把火燒盡。
五條家與她朝夕相處中對她多有照顧的人，也在那一場屠殺過後，將她視為沒有人性的惡魔。
只有一個人，從始至終，看向她的目光，清冷如初。
他背著她在長廊裡奔跑著，不忘安慰著她別害怕。
可是……她怕的從來都不是死亡，而是做錯了事之後，害怕被他責怪，害怕看到他眼裡的失望，更害怕他被自己牽扯。
所以她抹掉了他的記憶。
後來，她也狠下心來抹掉了自己的記憶。
起初她並不願意忘記他，無論回想到他的時候有多麼難過，都不願意抹掉自己的記憶。
那時候她想的是，如果連她都忘記了，那麼他們的相遇就像不存在過一樣。
可是後來，她在集市上看到了一串風鈴。
她恍然想起第一次見到五條悟的那天，他站在屋檐下，眉目清冷如月，目光從風鈴轉向了她。
那一瞬間她忘了那些被灌輸了很多遍的規矩和禮數，下意識問他，「剛剛是風在搖嗎？」
他說，「不是。」
「是鈴搖。」
他回答她的時候，眼神裡沒有一絲一毫的波瀾，像山巔的雪，也像冷固的冰川。
她想到了那一幕。
於是，忽然釋然了。
忘了她也好，他還是高高在上的五條家小少爺，生來尊貴，什麼都不會放在心上。
她永遠記得那一幕，也希望他永遠是那個如神明一樣的模樣。
至於她……本就是一粒卑賤的塵埃，能夠得到他片刻的溫柔，已經是她的幸運。
他給了她很多很多，他教會她識字，教會她很多道理，教會她什麼是快樂，也對她足夠耐心和包容。
在他所能庇護的羽翼之下，皆為自由。
那些在她的生命裡鮮少獲得的光和暖，她已經擁有過了，那就足夠了。
只是，她辜負了他的期望，她已經不知道該怎麼再去面對他。
她將買回來的風鈴埋在了院子裡。
僕從問她為什麼的時候，她說，「埋葬過去，重新開始。」
那就各自安好，當做前塵往事，好好生活吧。
她是這樣想的。
可是在她來到地面上沒有幾天，五條悟從天而降，直直落在她的窗台。
他們已經認不出彼此，他笑得張揚燦爛，一雙藍眸熠熠明亮，「相逢就是緣，像我們這樣的相逢更是千載難逢的緣分，所以先互相知道一下名字，明白了嗎？」
那是她第一次見到這樣的人，胡說八道的話，扯得天花亂墜，每一根頭發絲都彰顯著他的不靠譜。
可是就是這樣一個笑容惡劣卻好看的人，她竟然過了這麼久連他那天說的話都一字不差記得。
她忽然覺得，他胡扯的那一句，相逢就是緣，其實也並不是沒有道理。
一定是有著某種緣。
才會讓她在沒有了任何記憶的第二次相遇時，只是看了一眼他的眼睛，就再也沒能忘掉。
頭頂的月光涼得連空氣都有幾分清冷，鈴搖蹲在陽台上發呆，沒注意到房間裡的動靜。
直到身後有腳步聲傳來。
鈴搖怔愣著回頭，房間裡沒有開燈，只有陽台上模糊的月光，在這樣微弱的光線裡，她看到五條悟從房間裡走了出來。
她喉嚨哽了哽，朝著他走過來的身影問道：「你醒了？怎麼這麼快……應該是要睡到天亮的呀。」
「……」
他沒應聲。
月光模糊，也看不清他的神情。
到了她的面前，他還是沒有說話，鈴搖不安道：「是睡得不舒服嗎？」
他還是一聲不吭。
她愈發不安，擔心是不是自己的能力出了什麼問題，伸手去摸他的額頭。
手一探上去，似乎又沒有察覺到任何異常。
她開始感到困惑，「悟？你說句話好不好。」
陽台上的月光稀稀落落，只有他深刻的輪廓，還有他沉默的高大身形。
光線模糊裡，他的目光卻很直白，如同能夠穿透濃霧，看得她一陣心驚肉跳。
風裡混著植物的清香，還有他身上的淺淡氣息。
她扯了扯他的袖子，「悟？」
「嗯。」他低低的應了一聲。
而後，他伸出手，扶在她旁邊的盆栽欄架上，微微俯身，借著淺淡模糊的月光，將她籠罩在他的身形裡，氣息溫柔濃烈。
尚未來得及看清他眼底的藍，他的吻在這時毫無預兆地壓了下來，一手捏著她的下巴，抬著她的下顎更方便跟他接吻。
另一只手環在了她的腰上。
結實有力的肌肉沒有一絲放松，緊迫的、沉重的，將她禁錮在他的懷抱裡，沒有一絲後退和逃跑的余地。
不同於之前那個淺淡溫和的吻，僅僅停留於觸碰著她的唇瓣，此時他的吻更像是襲來的風暴，將她困在了潮濕的癲狂裡，舌尖沒有任何商量地攥緊了她的呼吸，將她的每一寸柔軟都占為己有，一寸又一寸，毫無妥協地碾過。
鈴搖無措地承受著他沉重的吻，在萬籟俱寂的深夜裡，他的呼吸被放大了無數倍，和著她的心跳，將聽覺填滿。
明明他是狂風暴雨的中心，卻仿佛他才是那個在風雨飄搖中的蝶，每一滴冰冷的雨水都讓他感到惶恐不安，在風雨飄搖裡茫然墜落。
鈴搖後知後覺地抬起手覆蓋上他的後背。
他的顫抖和急促才緩緩平息下來，在月光清冷裡，逐漸溫柔緩和。
直到很久以後，五條悟才從她的唇舌中抬離，鼻尖仍然相碰著。
借著淺淡的月光，她能看清他濕潤瀲灩的嘴唇，還有此時直直盯著她看的目光。他還是什麼都沒有說，眼底的藍像是盛滿了酒，湛藍瀲灩。
五條悟再次把她按進懷裡，下巴擱在她的肩頸中，很輕很輕地蹭著。
「鈴搖。」他的聲音微沉，壓著低啞。
鈴搖被摁在他的懷抱裡，仰頭時蹭過他的胸口，「怎麼了？」
他將她抱得很緊，壓低的聲音在耳邊如困倦的囈語，「困了，繼續睡覺。」
說完，他將她打橫抱了起來走回了房間。
房間裡沒有開燈，漆黑之中，她感覺自己被放到了床上，隨後身旁向下一陷，五條悟也隨即躺在了她的身側。
他伸過胳膊將她撈進懷裡，以一種小孩子護著玩偶的姿態將她圈在懷裡，他的發梢細軟，蹭過她的臉頰，有一點癢。
下巴略硬，即使是以相對溫柔的姿態擁抱著，他的棱角依然硌得她有一點疼，就像他生來便帶有的光芒，填滿她漆黑前行的方向，也會刺痛她的雙眼。
但是她沒有提出不適，在他安穩的呼吸裡，望著天花板的眼也逐漸感到了困倦。
什麼時候睡著的也沒有察覺。
再次睜開眼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早上了。
似乎是一個很好的天氣。
刺白的光從窗戶一路照亮到她的面前，她覺得眼睛有一點難受，眯著眼揉著，直到勉強可以睜開眼睛，她才撐著胳膊坐起來。
身邊是空蕩蕩的，沒有五條悟的身影。
手臂摸了個空，莫名有一點遺憾。
昨晚睡得時間太少，但是又被生物鐘喚醒，頭腦無比清醒，怎麼也睡不著，她起來去穿鞋。
刷了牙，洗了臉，才感覺困倦少了一些。
她的洗漱台上，多了一個牙刷和杯子，在她私人的空間裡，突兀地擠進了另一個人的存在，她盯著這個多出來的牙刷杯子看了好一會兒。
就在這個時候，她聽到一聲突兀的風鈴聲，很輕，像是劃過耳邊，輕到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鈴搖怔在原地，仔細聽了一會兒，又沒了聲音。
當她以為真的是自己聽錯了的時候，她已經換好了鞋准備出去吃早飯，推開房間的門，門前的光被一個人影擋住。
風鈴聲也在此時再次出現。
她緩緩抬頭看過去，屋檐下，五條悟側身站在欄架上，正在往屋檐上掛著風鈴。
清晨的光線淺淺淡淡的落下來，他的鼻梁、肩膀、手指，都灑上了銀白的光，他的眉眼本就生得好看，即使抿著唇沒有笑意的時候，也帶著幾分得天獨厚的張揚。
而此時的清晨像是在他的身上披上了一層薄薄的霧，如同按下了靜止的肖像畫，風揚起他手指間的風鈴，還有他的發絲，迎著天際一簇湛藍。
他在這個時候垂眼看了過來，沉靜的眼眸映上她錯愕的樣子，他忽然笑了起來，「這是什麼表情，怎麼像是很意外我在這裡？」
第139章
五條悟站在她門前的屋檐下, 手臂高高地舉著，正在屋檐上懸掛著風鈴，清脆細微的聲音從他的手指間碰撞發出。
風鈴已經掛好了，他從走廊的欄杆上跳下來, 微風吹過, 拂起他的發梢, 他走到了鈴搖的面前，很熟稔地捏著她的臉, 「怎麼還像個小孩一樣, 除了看著我發呆就是看著我發呆。」
「……」
鈴搖忽視了他的不要臉。
她小步跑到了屋檐下，仰頭看著上面懸掛著的風鈴, 上面繪著藍色金魚, 只一眼就認得出來，這是她在集市上買的那個風鈴。
昨天回房間的路上，她在院子裡找了很久，卻一直沒有找到埋在哪裡。
她回頭問五條悟, 「為什麼這個風鈴在你這裡？」
他倚在門框上，懶懶散散地回答她：「黃金之王給我的。」
鈴搖不可置信：「黃金爺爺？可是我明明把它埋在了院子裡的啊。」
「埋進去不就能挖出來嗎, 多簡單的事。」
「……」鈴搖覺得這很不合理，「我當然知道可以挖出來，可是, 我的意思就是……為什麼要把它挖出來？」
他唇角彎起一個好看的弧度, 慢條斯理地說：「我聽說，你抹除了自己的全部記憶以後, 黃金之王讓你給自己重新取一個名字，你取的名字，是鈴搖？」
「……」
鈴搖心底猝然跳了一下, 抬起頭假裝在看風鈴，嘴巴裡卻忍不住抱怨，「黃金爺爺怎麼什麼都跟你說。」
他接著笑，整個人懶散的靠在門上，好看的眼卻直白地盯著她，繼續不鹹不淡地說：「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你問我是不是風在搖？我的回答是什麼來著，嘖，突然想不起來了，鈴搖，你還記得嗎？」
……裝，真的很能裝。
他明明昨天晚上才恢復記憶，哪有今天早上就想不起來的道理。
鈴搖打算不理他，繼續假裝看風鈴，面不改色地說：「我也不記得。」
結果她的撒謊又給了五條悟繼續沒完沒了的話題，他故意拖腔帶調地啊了一聲，「以前我就好奇，你這小孩怎麼那麼老實，問什麼說什麼，原來是因為我啊——」
他笑了一聲，囂張又惡劣，「那你現在在我面前一個接一個的謊話說得越來越順嘴了，多讓我傷心啊。」
「……」
鈴搖依然假裝在看風鈴，努力鎮定：「我沒有，你不要亂說。」
他：「過來。」
鈴搖把視線挪回他身上，「干嘛？」
「讓你過來就過來。」
「……哦。」
鈴搖磨蹭著走過去，到了他的跟前，見他也不像是要做什麼的樣子，不解道：「到底要干嘛？」
他將他那靠在門上沒骨頭似的懶散收了收，身體微微前傾，湊到了她面前，微微側了一下臉，「親我一下。」
「……」
鈴搖頓了頓，推開了他的臉，「我不要。」
他沒有意外似的，眼皮淡淡掀起來，要笑不笑地輕瞥著她，「你這樣真的會讓我很傷心的，明明以前就很聽我的話，怎麼現在對我這麼差勁，難道不是應該更珍惜我一點嗎？」
「……那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你以前……就是，我會擔心被你罵，現在就不會這樣擔心了。」
五條悟冷哼一聲，「你是覺得我現在不會罵你了是吧？」
「也不是。」她溫吞解釋道：「以前被你罵的話，我除了自己難過，沒有其他辦法。但是你現在罵我的話……我不是沒有辦法。」
「那我現在就罵你一聲笨小孩。」
鈴搖捧過他的臉，飛快地在他嘴角上親了一口，也不知道自己親到了哪裡，反正親到了就行。
五條悟眉頭一挑，好一會兒，忽然笑起來，「怎麼忽然膽子變得這麼大了，昨天還動不動就臉紅。」
鈴搖小心翼翼地問：「那你會不喜歡嗎？」
「再主動一點可能會更喜歡。」
「……那不能了，我現在只能主動到這個程度了。」
他輕飄飄地笑，滿不在乎的語氣：「那沒關系，以後再教你其他的。」
鈴搖睜大眼睛：「還有其他的什麼？」
「以後再問。」
「現在不能問嗎？」
「現在少兒不宜。」
「……」
風吹過，屋檐上的風鈴輕聲搖晃。
五條悟抬起眼看過去，眼底被清晨的光染成湛藍，他的臉部弧度如同勾勒成線的剪影，在這樣一個寧靜溫柔的早晨裡，格外好看。
他看著那個風鈴，眼底裡有淺淡的笑，「黃金之王說，那個風鈴在你埋進去的那天就被他挖了出來，因為在你抹除了自己全部記憶的情況下，他問你以後想叫什麼名字，你說你想叫鈴搖，他就知道，你永遠沒有辦法埋葬過去，所以這個風鈴，他一直替你保管著，等待著你想把它挖出來的那天。」
「……」
「……」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悶悶地說：「這樣會顯得我很丟臉，明明記憶都抹掉了，還是沒辦法徹底走出來。」
他手指抵在她的額頭，指節輕輕地敲了兩下，「所以我說你笨不算是罵你吧？我這叫實話實說哦？」
「……」她有一點不放心，「那你……怎麼想？昨晚你一句話都不說。」
「問我的想法？」他忽然臉色很不好看，手指順勢在她頭頂上用力揉了一下，冷笑一聲，「我沒有想法。」
他這個樣子，嘴上說著沒有想法，兩眼卻直直定在她身上，一臉要笑不笑，感覺比沒有想法還可怕。
鈴搖自知理虧，語氣放軟：「我是不知道怎麼面對你……才把記憶抹掉的。」
「那你知道我怎麼打算的嗎？」
「……不知道。」
他直接一錘敲在她腦袋上，「你什麼都不知道你就擅作主張？」
「……對不起。」
他氣得不行，看著她低垂著頭的樣子又拿她沒辦法，拽過她的胳膊往房間裡走，「你給我進來。」
五條悟坐到了沙發上，把拎進來的鈴搖抱到自己腿上。
他繃著臉，「我現在跟你說的話你要給我記住。」
鈴搖被他唬住了，「你說。」
五條悟直接說：「以前的事我就不跟你計較了，但是從現在開始，不要自己做決定，還有，要相信我。」
「……哦。」
他對鈴搖這平平淡淡的反應很不滿，在她臉上捏了一下，「哦是什麼？」
鈴搖見他臉色不好，大概是真的生氣，她親了親他的臉，「我知道了。」
五條悟還是無動於衷，板著臉：「不要以為用這招就有用，以後再瞞著我擅作主張，我一定收拾你。」
「那我應該怎麼做？」
他揚了揚下巴，勾著笑的唇湊到她面前，「親這兒。」
「……」
屋檐下的風鈴在風拂過時清脆作響。
鈴搖回頭看了看那個風鈴，不由說道：「可我覺得這樣也很好，我雖然沒能在你身邊長大，但是我認識了很多人，他們也教會了我很多，我覺得這樣也很好。」
難得的，他這次沒有反駁，只是看了她一會兒，唇角勾著淺淡的笑，「這倒是，比小時候看起來有趣了不少。」
鈴搖莫名有點不服氣，「我以前難道不有趣嗎？」
「太笨啦。」
「……？」鈴搖睜大眼睛，「那你、你你還，還……」
「我怎麼了？」
「那你為什麼還要管我。」
「太笨了，看不下去了，我不管的話，你早晚會被人欺負死吧。」
「……」
鈴搖起身要從他腿上下來，不想理他了。
剛剛轉身，五條悟也站了起來，從身後將她撈進懷裡，胳膊搭在她的肩膀上。
鈴搖把他的胳膊從肩膀上推掉。
五條悟再次搭上去，順便把她的腦袋也轉過來與他面對面，他笑著，熠熠燦爛，「真的生氣啦？」
鈴搖開始反擊，「明明你以前那麼冷靜可靠的一個人，現在怎麼變得這麼討厭？」
五條悟不為所動，依然笑眯眯的，「看樣子，你對我的印像很好哦？這樣看來，忘不掉我也就很好理解了嘛。」
「……你能不能稍微謙虛一點。」
他繼續恬不知恥地燦爛笑著，「是事實嘛。」
「……」
還是不要理他了。
鈴搖轉回腦袋，看窗外，看風鈴，看盆栽，反正一個眼神都不想看五條悟。
五條悟站在她旁邊，絲毫沒有被討厭了的自覺，笑得張揚又欠揍，繼續問著：「那你更喜歡以前的我還現在的我？」
她別著臉，看著窗外，毫不客氣地說：「以前。」
「這不應該啊。」
「？」鈴搖看向他，很疑惑：「什麼不應該？」
他摸著下巴，若有所思地說：「明明現在更帥了啊。」
「……」
鈴搖繼續復健，每天都是睡覺、運動、喝大補湯，一聞到燉好的肉味，都會覺得想吐。
威茲曼見她恢復得差不多之後就回到了天國號上，跟她告別的時候，理由是：「雖然我也很想在中尉這裡多待幾天，但是沒辦法，小孩子長大了也是有隱私的，我也就不在這裡礙事了。」
他指的是，前幾天，她在院子裡曬太陽的時候昏昏欲睡，困得不行，於是就順勢窩進了五條悟的懷裡，恰好被威茲曼撞到。
她連忙彈起來，一個下午都不知道怎麼面對威茲曼，威茲曼就拿這事取笑她。
鈴搖見他又拿這件事來打趣她，她紅著臉哭笑不得，「我沒有嫌你礙事。」
「但我也沒有當電燈泡的興趣，鈴搖好不容易談個戀愛，我還是識趣一點吧。」威茲曼微微笑著，揮了揮手就轉身，「這次在地面上停留得更久了，該回天國號上看看了，下次見吧。」
下、下次？
也就是說，威茲曼還會來地面上嗎？
鈴搖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想追出去問的時候，威茲曼已經沒有了人影。
下午的曬太陽時間結束，鈴搖回房間。
手機的電也充好了，上面顯示著一條未讀信息。
「會的哦。」
——威茲曼。
她什麼都沒問，但是他已經給了她想問的問題的回答。
鈴搖嘴角彎了起來，回了信息，「那我就不跟黃金爺爺一起說你膽小鬼了。」
不過，雖然在下次見面之前都見不到威茲曼了，但是往好處想，威茲曼回天國號之後，終於沒有人每天盯著她吃飯運動和早睡早起了。
黃金之王很忙，是不管她這些小事的，所以平時的復健，都是威茲曼在一邊監督著。
威茲曼雖然總是微笑著，看起來比黃金之王好說話多了，但實際上不管她怎麼撒嬌求饒，威茲曼都一點都不放松，該喝的大補湯，一口都省不掉。
現在威茲曼走了，那她是不是可以偷懶了？
「看什麼？這麼開心。」
身後一只手伸過來，將她手裡的手機抽走，往旁邊的桌子上一放。
鈴搖回頭，撞上五條悟俯身壓下來的下巴。
他順勢攬住她的腰，把她擁進懷裡。
她詫異了一下，「你今天怎麼這麼早就過來了？」
「任務做得快一點就早點結束了。」
「今天的任務很簡單嗎？」
「本來也沒有多麼難。但是呢，有人給我發了信息，讓我接下來要看好你復健，尤其是吃飯不能偷工減料，所以我就快點過來了。」
「……」
鈴搖的心涼了半截，「是威茲曼給你發的信息嗎？」
他沒回答，而是看向了桌子上准備好的晚飯，一副得意的笑臉，「看來我來得剛好，晚飯還沒吃吧？」
「……」
她試圖讓五條悟心軟，眨巴著眼睛，「我可不可以不吃？」
他一時沒說話。
之前她也求過威茲曼，威茲曼每次都笑得很溫柔，語氣很堅定，不可以就是不可以。
而五條悟這短暫的沉默……這是不是意味著，有一點轉機？
鈴搖繼續求他，「真的，我真的吃膩了，太油膩了。」
他視線掃了她一眼，不鹹不淡地說：「你還是吃一點吧，多長一點肉。」
「？」
鈴搖後知後覺地順著他剛才掃的那一眼看下去。
她看了看自己的胸部，再抬頭，五條悟迎上她的目光，小太陽鏡下的藍眸熠熠燦燦，一點回避的意思都沒有，就差直白地告訴她沒錯就是你想的那樣了。
「……」
她惱羞成怒，「我不吃，我就不長肉。」
他仍然笑眼看著她，「真的不吃？」
「不吃！」
「那行吧。」
「……？」五條悟這好說話的程度，讓她很懷疑。
然後，她眼睜睜看著一整桌晚餐都被收走了，她眼巴巴看著，默默收回了目光。
到了晚上，她躺在床上，突兀地聽到自己肚子餓得叫了一聲。
和著窗外的風鈴聲，才意識到五條悟的意圖。
……不就是餓嗎，不吃就不吃，不能那麼沒面子。
翻來覆去好幾圈，平時裡早就已經到了入睡的時間，她卻因為飢餓感遲遲睡不著。
然後，也不知道是哪裡飄來的食物香氣，愈發讓她感到煎熬。
在她閉著眼數羊第N次失敗以後，她認輸地爬了起來，穿上拖鞋，循著食物的香氣找了過去。
房間外面的走廊，屋檐上懸掛著風鈴。
稀稀落落的月光裡，風鈴溫柔地搖曳著。
五條悟的房間在她隔壁，在她沒有醒來的那半年裡，黃金之王給他安排了一個住處，他有時候會過來，經常沉默著看著沉睡的她。
這都是最近才知道的事，也難怪自己的房間衣櫃裡塞滿了他的東西。
此時他的房間開著燈。
暖色的燈光從窗戶透出來，與屋檐下冷冷的月色分割成兩個世界，只要一靠近，就會心安。
門沒有鎖，她一推就推開了。
就好像知道她會過來一樣。
她往廚房走過去，暖調的燈光下，高大的背影背對著她，騰起的熱氣裡飄出食物的香味。
五條悟果然在做吃的東西，他沒有回頭，但是知道她進來了，說道：「終於餓了？」
她也不別扭了，走到他的身後，好奇地問：「你在給我做嗎？」
「那不然還有誰。」
她一探頭，看清楚了鍋裡的雞湯，頓時神情萎靡下來，「怎麼還是這些啊……」
五條悟將熱好的雞湯倒了出來，拿出碗筷遞給她，看到她滿臉稚氣的不高興，頓時覺得好笑：「在你身體恢復之前，就不能聽話一點嗎？」
「……知道了。」她捧著碗回到餐桌上乖乖坐好，碗裡盛好，她就開始小口小口的吃，還有一點燙，她吃得很慢。
也不知道是因為今天晚上太餓了，還是因為五條悟，她吃得沒有那麼反感。
肚子裡漸漸被飽脹填滿，飢餓退散，房間裡暖色的燈光裡，整個人都感覺暖洋洋的。
她捧著碗，看向五條悟，「我收回那天說的話……」
五條悟正給她擦著嘴角，「什麼話？」
「我覺得還是現在的你好。」她很誠懇地說。
手指頓了一下，他輕笑一聲，繼續給她擦著嘴角，「因為現在更帥嗎？」
「不是……是因為現在的你會管我。」她頓了頓，手捧著碗，余溫的暖意烘托著指尖，在五條悟投過來的注視中，她溫聲說道：「以前我總是擔心會被你丟下，會找不到你，害怕被你嫌棄，害怕惹你厭煩，但是現在好像不會有這種感覺了，總覺得，不管我做什麼，你都不會不管我。」
他細細地給她擦著嘴角，轉身將紙巾扔進了垃圾簍裡。
已經入夜的寂靜裡，燈光將房間裡與外面的漆黑隔離，唯獨屋檐上的風鈴輕聲搖曳著，時而發出細微的碰撞聲。
五條悟撐著腦袋看她，眼底有笑，淺淺淡淡，「那你覺得這是為什麼？」
她說，「因為你現在是我男朋友嗎？」
「回去睡覺吧。」他忽然說，然後站了起來。
「我說錯了嗎？」
他牽過她的手，出了他的房間，順便把燈也關掉，「沒有。」
走廊上幾步，他把她帶回了她的房間。
開燈。
而後把她抱起來，把她放回了她的床上，鈴搖連忙追問：「可是你的反應讓我覺得自己好像沒有說對。」
他替她蓋好了被子，說道：「明天早上把早飯乖乖吃了就告訴你真正的答案。」
鈴搖連忙拽住他的胳膊，「我不要，我現在就要知道。」
他垂眼，看了看胳膊上的手。
再次抬眸時，笑了一聲，藍如星海，「你只說對了一半，另一半才是最重要的答案——」
她眨了眨眼，「未婚夫？」
她看到五條悟的眼底劃過一絲好笑，似乎她又沒說對，但是他這次也沒有氣急敗壞地敲她腦袋。
在她絞盡腦汁的冥思苦想中，五條悟揉了揉她的腦袋，而後俯身下來。
貼近她的耳朵。
屋檐上的風鈴在夜風碰撞中搖曳著。
他的聲音低沉，從耳朵抵達心髒。
「因為我愛你。」
[正文完]
第140章 番外
桐皇學園。
位於東京的一所高中。
此時的籃球部裡正有條不紊地進行著訓練, 但是相較於平時，訓練的隊員顯得有點心不在焉。
桃井五月記錄著訓練的情況，到了中場休息時間，一直在走神的藤本忍不住問道：「桃井同學, 你朋友今天不來嗎？」
桃井五月正寫著字, 抬頭：「你說鈴搖嗎？」
藤本有點靦腆地點了一下頭, 「是啊。」
「今天周末啊，她不是籃球社的隊員, 又不需要訓練, 當然不用來了。」
藤本撓了撓頭，「可是……之前她, 她不是周末都會來籃球社嗎？」
「她今天搬家, 沒空來啦。」
「原來是這樣啊。」
「以後就跟她老公住在一起了，新家離學校也近，早上也不用起那麼早了。」桃井五月忍不住感嘆道：「鈴搖真是太幸福了。」
藤本怔了好一會兒，才說道：「五條同學結婚了？」
桃井五月隨口一答, 繼續寫著記錄：「是啊。」
「那五條這個姓氏？」
「當然是她結婚之後的姓氏啦。」
「……是這樣啊。」
桃井五月聽出他語氣裡的遺憾，笑道：「你干嘛一副很傷心的樣子, 你不會喜歡我們小鈴搖吧？」
「咳，既然她已經結婚了的話，就算了吧。」
「之前喜歡她的人也不少, 不過都沒機會啦, 鈴搖十六歲一過就結婚了。」
而此時鈴搖正在對著客廳裡的一整個箱子發愁。
今天搬家，五條悟高專的東西也搬到了新的家裡, 但是東西整理得差不多的時候就已經到了晚飯的時間。
吃完了晚飯，現在五條悟去做洗碗了，她卻躍躍欲試想先拆掉這個紙箱子。
她回頭, 往廚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房門的拐角裡根本看不到五條悟的身影，只能依稀聽到裡面的水聲，但是莫名就是有點做賊心虛的感覺。
「悟？我可以整理一下房間嗎？」她朝著廚房裡喊。
五條悟回答：「你還是等我一起吧。」
「我不可以先自己整理一下嗎？」
「等會兒我還要重新整理一遍，很麻煩。」
「……」
鈴搖不服氣：「我會整理房間，不會給你弄亂。」
「真的哦？」
「真的！以前我的房間都是自己收拾的。」
「行吧。」
這算是得到了五條悟的許可吧。
鈴搖心底有了一點底，但是還是有點心虛，想把箱子搬到書房裡去拆。
雙手一抱，很沉，她差點抱不起來。
用了點流螢的力量，把箱子搬到了書房去，並且把門鎖上了。
箱子打開，上面零星放著幾本書，下面才是影碟。
在搬家的時候，她就惦記著五條悟的影碟了，幾年前在咒術高專的那個暑假，她對五條悟五花八門的影碟充滿了好奇，不管她想看什麼類型都能找得出來。
但是有幾張塞在櫃子底下的影碟，上面印著漂亮姐姐，她卻一直沒有看過。
五條悟當時說這些都是夏油傑的，說她如果一定要看，夏油傑會生氣，所以她沒有再提這件事。
後來也悄悄去找過，怎麼也找不到，她也就不了了之。
可是沒想到，這次搬家，這些影碟收拾進箱子的時候，她又在其中看到了那幾張漂亮姐姐的影碟。
家入硝子見她盯著那幾盤影碟，露出一個無語的表情：「鈴搖，你怎麼不把這些東西給他扔了？」
鈴搖見她指的是那幾張漂亮姐姐的影碟，不解地說：「這些是夏油的，我不敢扔。」
「夏油的？」家入硝子笑了一聲，「五條說是夏油的？你怎麼這麼好哄啊，這些東西一直放在他房間，除了是他的還能是誰的？」
「……」
家入硝子看著她沉默的臉，嘆了口氣，莫名覺得有種兔子掉進狼窩的感覺，拍了拍她的肩膀：「你現在怎麼說也是他的妻子，你有權利管他的，別老是什麼都聽他的，你要是不高興，咳，可以要求他丟掉。」
「謝謝硝子姐姐。」
於是，從箱子搬回來開始，她就一直在惦記著，什麼時候才能趁五條悟不在的時候打開。
好不容易等到了晚飯時間，五條悟在洗碗，她抓緊時間在一箱子的影碟裡尋找。
她明明記得是放在左邊中間的啊……但是她把整個箱子裡的影碟都翻了一遍，還是沒有找到。
她不相信，她明明親眼看見影碟在裡面的。
鈴搖把箱子裡的影碟一張一張拿出來，仔仔細細地看，但是沒有就是沒有，每一張都不是。
她懊惱地蹲在箱子面前，失望地把影碟一張一張放回去。
原本有多大的期待，現在就有多失望，以致於連廚房的水聲什麼時候停了下來都沒注意。
書房的門被打開。
五條悟走了進來，一眼就看到鈴搖蹲在紙箱子面前，滿臉失魂落魄，地上散放著影碟，一看就剛剛經歷過一遍洗劫。
五條悟進來，她也沒抬眼看一下，有氣無力地收拾著影碟。
他走到她面前，看了一眼她這不情不願的整理，再看看她滿臉的不高興，捏了一下她的臉，笑了一聲：「你就給我整理這個？」
「不整理了，你自己放吧。」
她順勢把箱子往他面前一推。
沒有找到想看的漂亮姐姐影碟，她也懶得再繼續整理了，正好五條悟來了，她很干脆的當甩手掌櫃。
五條悟接手過來，三下兩下就把影碟放回了箱子，嘴上依然不饒人：「都說了用不著你整理這些，你非要說你會整理房間，怎麼不高興了還要跟我發脾氣。」
鈴搖癟著嘴，「我想看漂亮姐姐。」
「？」五條悟抬眼，盯了她一會兒，笑出了聲：「我就說呢，你為什麼非要給我整理東西，原來是惦記著看那個？」
「你以前騙我說是夏油的。」
「那不然我要怎麼跟你說，當時你才十三歲，給初中生看這種東西，不太好吧？」
「這種東西是什麼？為什麼感覺這是什麼了不得的東西。」
「真的想看？」
他忽然松口，反而讓她有一點警覺，但她確實很好奇，於是壯著膽子點頭：「我要看。」
「那你去洗澡吧。哦對了，周末的作業寫完了吧？」
「……？」鈴搖撓撓頭，「作業是寫完了，可是現在才七點，洗澡會不會太早了，又沒到睡覺時間。而且你還沒有告訴我，我的房間是哪一個。」
「作業寫完了就行，今晚看完這些你也沒精力寫了。至於房間——」五條悟燦爛一笑，捏著她的臉愈發快樂，「結婚了是要睡一個房間的。」
「……」
她不確定地再問了一下：「每天都睡在一起嗎？」
五條悟笑得更加燦爛，捏著她的臉樂此不疲，「當然。」
「……那好吧。」
「你一臉不情願是怎麼回事？」五條悟捏著她的臉，稍稍用力。
「也不能說是不情願，只是仔細想了一下，你好像不打呼嚕也不磨牙，那就沒問題了。」
「哦，不打呼嚕不磨牙就行了是吧？」
「是啊，打呼嚕和磨牙會影響我睡覺。」
他眉頭一挑，惡劣地笑了一聲，「但是我夢游。」
「……」
鈴搖很難想像，哽了哽，「你是在嚇唬我的吧？」
「不是，我真的夢游。」
「……」鈴搖想了想，「沒關系，夢游不影響我睡覺，夢游又沒有什麼聲音。」
「是嗎。」
五條悟這個要笑不笑的表情反而讓她沒底，她總覺得五條悟跟她說的不是同一個夢游，而且以前也沒見他晚上要夢游啊……
說不定就是嚇唬她。
五條悟低頭收拾著箱子，一邊注意著鈴搖低頭沉思的樣子，嘴角彎了彎。
最後把箱子裝完，往書房的角落裡一放，見她還蹲在那裡沉思。
他走過來把她抱起來，鈴搖後知後覺回神，「你干嘛？」
「去洗澡，洗完澡給你看你想看的影碟。」
他把她抱出書房就放下，摁著她的肩膀把她往前一推。
雖然不明白為什麼要那麼早洗澡，明明才七點，還沒有到睡覺的時間。
不過反正也沒有什麼事做，作業也寫完了。
她的東西在上午的時候就已經被五條悟收拾好了，衣櫃裡整整齊齊放著，她拿了換洗的衣服就去洗澡。
惦記著洗完澡就可以看電影，鈴搖一點都沒有拖泥帶水，就連懶得吹的頭發都迅速吹干。
洗完澡，開開心心去找五條悟彙報情況。
然後，五條悟塞給她一個手機，「把這關給我過了。」
「……？」鈴搖低頭看著手機裡的游戲，「我就不能先看嗎？」
「不能。」
「那好吧。」
反正今晚都能看，也不急這一會兒。
鈴搖捧著五條悟的手機，先回房間坐好，埋頭玩著游戲。
五條悟手機裡的游戲她基本上都玩過，主要是有時候看到他在玩就會忍不住好奇，五條悟就會把手機給她教她玩。
她玩得不好，上手很慢，偏偏五條悟玩得很好，他的賬號等級什麼的都很高，開局難度都很大，她玩起來基本上都是挨揍。
最可惡的是！五條悟還會在旁邊笑她！
……這一局，她也是挨揍的份。
不過沒有五條悟在旁邊笑她。
五條悟也去洗澡了，浴室裡傳來水聲，游戲結束的音效響起，她也後知後覺想起來，今天開始真的要睡在一起嗎。
她坐在床上，看著旁邊空出來的位置，發著呆的功夫，忽然注意到了床頭櫃上放著的一張影碟。
之前好像沒有那個東西。
是五條悟剛剛拿過來的嗎？
那、那是等會兒要看的那個嗎？
鈴搖直接挪過去，拿起來一看——
漂亮姐姐穿著一件寬敞的白色襯衣，衣擺下是一雙長腿，扣子沒有扣，半敞開的襯衣裡露出一片白皙的皮膚。
鈴搖眼睛一亮！真的是她想看的那個！
她看了看浴室那邊，水聲一時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但她好像有一點迫不及待。
算了，她先看著，反正五條悟也看過了，也不用擔心錯過了開頭就看不懂劇情。
十分鐘後。
五條悟吹干了頭發，回到房間，一開門，房間裡是漆黑一片。
他摸著牆壁上的開關開了燈，看向被子裡鼓起來的那一團，「鈴搖？你搞什麼，怎麼燈都關了？」
「……」
他在她睡的這一側坐下，沒有掀開被子，就隔著被子拍了拍她躺著的那一團，「別裝睡，我知道你醒著。」
「……你現在不要跟我說話。」
她蒙在被子裡，聲音甕聲甕氣。
他眉頭一挑，不鹹不淡地說：「那我今晚是不是還要睡客廳？」
她在被子裡回答：「你如果願意的話，那就麻煩你將就一下了。」
「？」
五條悟直接拽起她的被子掀開。
失去了被子的包裹，鈴搖像是害怕光一樣，頓時雙手捂臉，轉了個身，背對著他。
他注意到鈴搖露出來的耳朵紅成一片，再看了看櫃子上已經挪動了位置的影碟。
安靜了片刻。
五條悟俯身，貼近她的耳朵，惡劣地呵出熱氣，壓低聲音說道：「不聽我的話，自己偷偷看過了？」
「……對不起，我以後不看了。」
「那你什麼都不懂怎麼辦？」
「我我我、我……」她被五條悟壓低的聲音擾得心癢，更加覺得不好意思，捂著的臉幾乎要埋進枕頭裡了，磕磕絆絆半天也不知道說什麼。
五條悟扣住她的手腕，把她捂著臉的手拉開，她漲紅的臉頓時映滿視線，眼睛裡一半驚慌一半羞怯。
他親了親她的眼睛，唇角一彎，笑著說：「不看也行。」
「……」她猶疑道：「你為什麼突然這麼好說話？」
「我可以直接教你。」
「……」她掙扎著從他的氣息中逃脫，「我我我去睡客廳。」
她剛挪出半點距離，就被五條悟從身後環住腰撈了回去，他從背後抱住她。
他的聲音帶點笑，「是你自己非要看的，鈴搖。」
「……我後悔了不行嗎。」
想到之前每次求五條悟的時候，只要親一親他，他基本上都會松口。
鈴搖轉過身，捧住他的臉在他嘴唇上親了一下，「對不起，我以後不看了，我今晚睡客廳好不好？」
「你干嘛、干嘛一直盯著我笑？」鈴搖被他看得有點慌，覺得可能今天這招不管用，只好作罷，轉身打算從另一邊下床。
再次被五條悟撈了回來。
然後，連帶著手腕都被扣住，他壓著她的唇更深的吻了下來，熱烈灼熱的吻，仿佛連空氣都染上了點一觸即燃的溫度，燙得她腳趾蜷縮。
鈴搖在暈暈乎乎的親吻中感到一絲莫名，為什麼突然接吻啊，之前求他的時候親他也沒見他這麼大反應啊。
第141章 番外
月色爬上了深夜, 雲層遮住了月光，光影淺淡。
五條悟抱著鈴搖去浴室再次清洗了一遍，然後裹著浴巾把她身上的水擦干。
而她有氣無力地坐在浴缸裡，任由五條悟給他擦著水, 像只濕漉漉的貓, 乖巧得任由主人折騰。
五條悟裹著浴巾把她從頭到尾都擦了一遍, 鈴搖表示抗議：「你能不能不要這裡輕一下那裡重一下，這樣很癢。」
五條悟繼續給她擦著身上水, 聞言, 抬頭瞥了她一眼，輕笑了一聲：「那你別像個小懶貓一樣坐在這裡不動, 自己擦？」
他嘴上是這麼說著, 倒是沒有真的當甩手掌櫃，已經開始擦小腿上的水。
鈴搖癟著嘴：「還不是要怪你。」
他微哂，「行，怪我。」
身上的水擦干, 五條悟抱著她出了浴室，把她放回臥室的床上。
身下溫軟的床躺起來舒服多了。
五條悟在她旁邊躺下後, 把她又撈過來抱進懷裡，鈴搖無力反抗，有氣無力地往他懷裡鑽了鑽。
她回想起在影碟裡看到的畫面, 很不解地說：「為什麼我感覺跟影碟裡的不太一樣？」
五條悟問她：「哪裡不一樣？」
「是我太弱了嗎, 我看電影裡的漂亮姐姐沒有像我現在這樣渾身無力啊。」她仰頭看著五條悟，滿眼不解。
五條悟親了親她, 笑著說：「我的錯。」
「你為什麼要認錯……好吧，確實是你把我弄成這樣的。」她伸出手摸了一下他肩膀上的牙印，「那我也認個錯吧, 給你咬了好深一個牙印，現在都沒散。」
他的手摟著她的腰，低聲在她耳邊笑著：「隨便你咬。」
鈴搖被他的聲音和熱氣擾得心癢，撐著他的肩膀把他推了推。
挪了挪身體，換了個舒服一點的角度，「好累，我先睡了。」
原本時間還早，沒有到她平時睡覺的時間，但是現在就是很累，非常想睡。
五條悟把燈也關上，臥室裡陷入一片寂靜黑暗。
他拿出手機打開鬧鐘，問道：「明天幾點上學？」
她甕聲甕氣地回答：「七點半。」
鬧鐘定好，五條悟把手機放回了枕邊，手臂再次收回來抱著她。
他的胳膊很結實，壓在她的肚子上，有一點沉。
從後背抱過來的熱度包裹著她，像是一座堅固的堡壘，她被禁錮在他的懷抱裡，鋪天蓋地都是他的氣息。
原本筋疲力盡的睡意，閉上眼卻愈發清醒。從他壓過來的親吻開始，一路向下，她的意識在他的手掌溫熱下昏昏沉沉。
黑暗裡，鈴搖睡不著，再次因為之前的畫面睜開了眼。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
雖然一片黑暗什麼都看不見，但是那裡仿佛還殘留著他的手掌唇舌留下的余溫，他剛剛好像格外喜歡這裡，一直沒放過她。
「……」
「悟。」
她忽然轉身，正對著五條悟。
「嗯。」他沒有睡著，黑暗裡揉了揉她的腦袋，「怎麼了？」
「你是不是不喜歡我這樣的？」她在黑暗裡朝著他的方向看過去。
「？」五條悟覺得她的問題莫名其妙，「那你倒是說說，我還能喜歡哪樣的？」
她認真的想過了，「你喜歡胸大的。」
「……」
黑暗裡，她認認真真地跟他分析，「你看，影片裡的漂亮姐姐胸部都很大，而且你以前手機裡很多那種漂亮姐姐的照片，你的手機屏幕都是胸部很大的漂亮姐姐，所以我覺得你應該是喜歡那樣的。」
五條悟聽到她又提手機屏幕的事，咬牙道：「手機屏幕不是早就換了嗎。」
「……那也不能改變你喜歡胸大的事實。」
隨後是啪嗒一聲，床頭的小夜燈燈光亮了起來。
朦朧淺淡的光線籠罩著枕頭的這一小片範圍，五條悟把手機拿了過來。
打開相機，對著她突然一拍。
順手設置為手機屏幕。
手機再次丟回枕頭旁邊。
整個過程不超過十秒，極其敷衍。
小夜燈朦朧的燈光裡，他彎唇笑著，「現在手機屏幕是你了。」
「……」
鈴搖目瞪口呆，頓時爬起來，越過他，從他枕邊拿過手機。
五條悟順勢摟著她的腰，把她扣下來，跌落在他身上。
他明知故問地笑著，「怎麼了，現在手機屏幕是你你還不滿意？」
「太醜了！」她抗議。
五條悟：「別瞎說，我老婆不醜。」
「……？」
他忽然說出一個陌生的稱呼，讓她心跳停了一下。
但短暫的靜滯後她又飛快地清醒過來。
不能用那麼醜的照片當手機屏幕！
她繼續去撈手機，拿到手就迅速開機，結果……呃，密碼？
鈴搖立馬問他：「你密碼是什麼？」
「有指紋鎖。」
她當然看得到有指紋解鎖，可她根本沒有錄過指紋，指紋鎖當然解不開啊，所以她才問他密碼是什麼。
但是五條悟既然這麼說了……她大拇指一摁。
——失敗。
「……」
鈴搖覺得自己上當了，「騙人，解不開。」
他懶聲說：「換只手。」
鈴搖遲疑著，換了只手摁了下去，這次居然真的解鎖成功了。
她呆愣愣地看著解鎖成功的手機屏幕，那張剛剛花了不到十秒鐘照的醜照大刺刺擺在那裡。
她是一眼都不忍看下去。
鈴搖立即打開相冊，順便問道：「我怎麼不記得我什麼時候錄過指紋？」
「趁你睡著的時候。」他回答，瞥了一眼她的動作，「換個手機屏幕要這麼久？」
鈴搖也很苦惱，因為她打開相冊看了半天，除了工作的截圖，就是一些他任務途中拍的照片。
相比起幾年前她在他手機上看到的一大堆漂亮姐姐照片，他現在手機相冊干淨得連一張可以設置成屏幕的照片都挑不出來一張合適的。
相冊劃到了底，鈴搖皺著眉，「你的相冊為什麼連個好看的圖片都沒有。」
他輕笑一聲，「你這語氣聽起來，好像很希望我的手機裡有點什麼？」
她隨便找了個默認的風景照片設置成背景，手機還給他。
重新躺下來，甕聲說：「反正你就是喜歡胸大的。」
他從身後靠過來，「怎麼還非要摁著頭讓我承認？」
「你干嘛說得像是我強迫你承認一樣，那你自己說，你喜歡大的還是小的？」
她雖然嘴上說得平靜，卻沒忍住低頭再次看了一眼自己的胸部。
……好吧，比起照片裡影碟裡的漂亮姐姐，好像，好像的確沒有那麼豐滿。
但，但但，但是也還能看吧。
穿裙子的時候也還是有曲線的，呃……捏起來好像也還是有一團的。
等等，為什麼居然真的有一只手在捏？
鈴搖後知後覺地拍了一下那只不知道什麼時候在她衣服裡的手，「你干嘛？」
「表達一下我的喜歡。」
鈴搖原本還在悶悶的不高興，被他這樣一下又一下，癢得呼吸不穩。
五條悟吻著她的側臉，在她耳邊低聲回答：「現在大小無所謂，主要是喜歡你的。」
他刻意放緩了聲音，壓低的聲音潛入血液裡，連接著他的時輕時重，鈴搖不由戰栗起來。
鈴搖在他的體溫裡失去意識，任由他的擺布，無力地攀附著他的肩膀。
原本就已經累得有點困了，這次是真的困得不行了，連結束以後五條悟抱著她進浴室都沒有多少意識了，暈暈乎乎中又被抱回床上，她在溫熱的臂彎裡沉沉入睡。
直到一覺醒來是早上七點多。
厚重的窗簾遮擋住了大部分光線，房間裡依然是模模糊糊的昏暗，她揉著眼睛醒過來，一轉頭，看到五條悟的側臉，才後知後覺想起來昨晚上又發生了什麼。
五條悟看起來還沒有醒，她小心地挪開他抱著自己的胳膊，從他懷裡鑽出來，下床穿上拖鞋去洗漱。
睡衣的扣子扣得很隨意，領口的那兩顆甚至都沒有合攏，留出鎖骨下一片皮膚。
那片白皙上還殘留著一點斑駁的痕跡。
她在照鏡子的時候看見了，頓了一會兒，把睡衣的扣子往下解了幾顆，……然後，果然，在自己的胸前一整片皮膚上都看到了痕跡。
她猛然把睡衣合上，扣子扣上，無語地繼續洗漱。
剛剛刷完牙，身後腳步聲走過來，五條悟到了她旁邊，拿起在一旁放著的另一個杯子。
鈴搖放好洗臉的毛巾，一回頭，就看到五條悟赤著上身站在那裡刷牙。
他的皮膚很白，肌肉結實，即使是懶懶散散站在那裡，身體的線條從上到下都散發著男性的氣息。
她下意識扭開頭，「你怎麼都不穿衣服？」
五條悟沒回答他，直到刷完了牙，杯子放回去，他才輕挑著眉看過來，「昨晚都摸過了，你現在讓我穿衣服？」
「……」
他這麼一說，她立馬想起來了剛剛看到的一片紅痕，把領子扯開找他算賬：「你干嘛下手那麼重……現在都沒散。」
結果，五條悟絲毫沒有一點愧疚的表情。
他視線掃過來看了一眼，然後就著她扯開的領口，低頭在她露出的一片皮膚上吻了一下，甚至還壞心眼地在她脖子上輕輕咬了一下。
不是多麼疼，估計也不會留下痕跡，但是他的這個行為，非常惡劣，太惡劣了。
鈴搖把他的腦袋推開，「你不道歉就算了，怎麼還咬我？」
他的腦袋順勢蹭在她推著他的手心裡，眯著眼對她笑：「昨晚沒咬夠。」
「……」
第142章 番外
鈴搖總是忍不住去摸自己的脖子, 擔心會有痕跡會從校服的領子露出來。
課間的時候，桃井五月注意到她的小動作，關心地問：「昨晚落枕了嗎？我看到你總是在摸脖子。」
鈴搖只好尷尬地笑：「我沒有落枕。」
走出衛生間的時候，路過鏡子, 看到鏡子裡倒映著的自己, 其實昨晚睡眠質量很好, 她睡得很沉，今天的臉色看起來也好很多。
她不由想到五條悟昨晚敷衍她的時候, 總共不超過十秒鐘拍的照片。
……也太敷衍了。
但是他的相冊裡也沒有其他好看的照片, 只好給他換上一張風景照。
她的手機裡倒是有很多照片，之前拍照的時候都是她用自己的手機拍的。
鈴搖挑選了好幾張她覺得好看的合照, 發給了五條悟。
照片還沒有全部傳送過去, 只有一兩張發送成功，剩下的照片還在排隊中。
但是五條悟已經收到了信息提示。
並且給她回了一個問號。
鈴搖給他解釋：「你挑一張你喜歡的設置成壁紙。」
五條悟回：「都不喜歡。」
「？」輪到鈴搖發問號了。
她摁著鍵盤快速打字：「你再說一遍。」
隔著文字都能聽得到他欠揍的聲音，「怎麼回事啊小鈴搖，現在怎麼對我這麼凶啊？」
「凶你怎麼了。」
「是, 老婆凶得對。」
「……」
鈴搖看著屏幕好一會兒，才緩緩打字：「你為什麼現在這麼好說話,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我以前哪樣。」
他有明知故問的嫌疑。
鈴搖還是試圖給他描述一下：「你以前很凶，動不動就罵我，動不動就揍我, 很暴力, 很恐怖。」
「？」五條悟的語氣看起來逐漸危險起來：「可以，那你晚上放學回家等著吧。」
鈴搖：「干嘛？你難道還要家暴嗎？」
「是的哦, 我很暴力的。」
鈴搖縮了縮脖子，但又覺得沒必要怕他，他又不會真的揍自己。
於是再次壯著膽子：「那你先選個照片換掉壁紙。」
「這幾張都不合適。」
鈴搖瞪大眼睛, 再次翻了一遍聊天記錄裡她發過去的照片，都是她精挑細選的合照。
她不可置信：「哪裡不合適了，我覺得都很合適。」
「現在下課了嗎？」
「是啊。」
「那你現在照一張吧。」
雖然不太情願，但鈴搖還是打開相機，她鏡頭調了又調，然而都照不出自己覺得好看的照片。
一想到五條悟要把照片設置成壁紙，她就覺得怎麼拍都不夠好看。
最後，她放棄了。
並且給五條悟回：「我不照。」
「那就等回家我給你照。」
鈴搖不解：「為什麼非要現在照？之前的照片哪裡讓你不滿意了？」
盯著屏幕看了好一會兒。
直到上課，鈴搖都沒有等到五條悟的回復。
估計突然忙起來了沒法看手機吧，不過她也要上課了，就把手機收了起來。
下一節課是體育，鈴搖跟著桃井五月去更衣室換衣服。
她還惦記著皮膚上的痕跡，在脫下衣服之前，先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胸前的痕跡還在不在。
確認那些痕跡已經散了以後，她才放心大膽地脫下了衣服，把運動服換上。
一回頭，對上桃井五月打量的目光，鈴搖心虛了一下，以為是自己沒有察覺的痕跡被她發現了。
很心虛地問：「五月，你在看什麼？」
桃井五月嘿嘿笑著拍了拍她的肩膀，「沒什麼，就是覺得，鈴搖現在比起國中的時候發育得很好。」
鈴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胸部，其實她也覺得比國中的時候發育了很多……
但是總是不由想到曾經在五條悟的手機裡看到的相冊。
劃下來一串都是胸部很大的漂亮姐姐。
她的這一點點，好像有點不夠看。
昨晚還特意跟五條悟說了這事，結果，原本已經躺下准備入睡了，又被折騰到很晚，於是她打算暫時忽略掉胸部發育的問題。
今天的天氣很反復。
上午的時候下了雨，中午露了晴，到了下午的體育課，雲層壓下來，悶熱得直冒汗。
老師組織跑步和打球，男生們運動量大一些，熱得衣服貼著背心，後來自由活動的時候，男生們自己去打球了，沒有再跟班上的女生堆在一起，於是干脆脫掉了上衣。
雨下得突然，相比起害怕被雨淋濕的女生，男生們已經脫掉了上衣，還在雨裡不慌不忙地跑著。
這種雨是最匆忙的，從豆大的雨點砸下來開始，就拉開了滂沱大雨的序幕，從雨點到大雨只用了不到一分鐘的時間。
大家都深知這種雨的脾氣，從大顆大顆雨點密集地砸下來開始就匆匆忙忙往更衣室跑回去。
鈴搖比較倒霉，在球場旁邊回教學樓的跳遠沙坑旁邊絆了一跤，一頭栽進了沙坑裡。
雨水劈裡啪啦掉下來，沙子粘著雨水沾了一身。
鈴搖回到更衣室的時候，幸好已經沒有幾個人在了，不然被別人看到她現在一身沙子又濕漉漉的樣子，實在是太狼狽太丟人了。
她打開自己的櫃子，找出毛巾的時候，聽到櫃子裡的手機在震動。
是五條悟發來的信息。
「雨太大了，今天別去社團了，放學直接出來，我在門口。」
手掌上都是摔倒下去糊滿的沙子，拿起手機的這一會兒，手機兩側都沾上了沙子。
鈴搖鼻子吸了吸，給他打了電話回去。
更衣室裡只有她在，其他人跑得快，在雨淋濕之前就已經匆匆跑回了更衣室，早早換好衣服離開了。
室內格外安靜，電話接通的時候，甚至能聽清楚五條悟那頭震耳的雨聲。
他的聲音帶著笑：「放學了？」
鈴搖揉著泛酸的鼻子，「嗯。」
五條悟直接從她的這一個音節裡聽出她的哭腔，一半詫異，一半覺得好笑，「不就是下個雨嗎，怎麼還哭起來了，而且我這不是來接你了嗎，又不會讓你淋雨。」
他的聲音隔著手機的聽筒，隔著室外滂沱的大雨，像是一條暗湧的河流，從滾燙的星球流淌進她的手掌心。
連他那頭的雨聲都變得溫熱。
鈴搖沒忍住，開始跟他坦白：「我……我躲雨的時候摔了一跤，現在身上都是沙子。」
「這麼慘啊？」
他一個問句讓她鼻子再次酸了一下，忍住沒哭，「嗯。」
「衣服不用換了，直接來教學樓門口吧，我已經進來了，在這裡等你。」
「我、我書包和作業還在教室裡沒有拿。」
「……」五條悟揉了揉眉心，明白過來她想說什麼了，「你坐在哪個位置？」
她剛想說，電話那頭再次傳來五條悟的聲音，「哦不用了，我碰到你朋友了，我去問她吧。你先到教學樓門口等我，電話別掛斷。」
「嗯。」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從衣服到鞋，全都是沙子，就像是剛剛從沙坑裡撈出來。
沙子混著雨水，還有泥土，全都粘在了衣服上，一時半會兒也擦不掉。
這個樣子出去見人，很丟臉。
她往外看了看，確定外面沒有人，才一股腦衝出來到了教學樓外面，由於怕被人看見，她躲在一棵樹後面，盯著教學樓門口的情況。
「——鈴搖。」
手機裡，五條悟在叫她。
與此同時，鈴搖藏在樹後面也看到了五條悟從教學樓裡面出來，手上還拎著她的書包。
他只是抬頭一眼，就確定了她的位置，朝著她躲著的樹看了過來。
隔著雨幕，他撐開傘走過來，一把將她從樹底下撈進傘裡。
雨勢非常大，樹底下並不難擋雨，她本就一身沙泥，又被淋了一次雨，整個人看起來更狼狽。
他又氣又笑，拽著她的胳膊問道：「你躲樹底下干什麼？那麼大個教學樓不如這棵樹能擋雨是吧？」
鈴搖冷得打了個哆嗦，「……我怕被同學看見。」
她看了一眼自己渾身的沙泥，癟了癟嘴，「很丟臉。」
「所以你剛剛就一直躲在更衣室裡？」
「嗯。」
他敲了一下她的腦袋，「那我今天要是沒來接你，你打算一直躲在更衣室裡不出來？」
隱隱約約聽得出來他語氣不太好，她縮了縮脖子，慢吞吞地說：「也不會一直躲著，等到大家都走了再出來就行。」
五條悟再次敲了一錘她的腦袋，咬牙道：「你最好是別給我感冒。」
「……感冒了你會怎麼樣。」
「收拾笨小孩的辦法我有一百種。」
「……」鈴搖試圖搶救一下，「那個，我，我現在不是小孩……」
五條悟瞥她，看了她一會兒，忽然唇角一彎，「那你是什麼？」
鈴搖頓了頓，硬著頭皮，在他直白的目光中，溫吞說出那個他提過兩次的稱呼，「你……你老婆……」
說出口的時候，莫名覺得很羞恥。
她臉頰發燙，也不敢去看他有什麼反應，腦袋越垂越低。
耳邊雨聲漸大。
在她話音落下之後的無所適從裡，忽然兜頭罩下來一個外套，還帶著溫熱的體溫，將雨中冰涼的冷氣與她隔絕，因為淋濕而倍感冷意的感覺也隨之消失。
隨後，五條悟把她的書包丟給她，「自己拿著。」
他一手撐著傘，空出來的另一只手將她摟緊，朝著雨幕裡走去。
他的外套很長，穿在他的身上剛剛蓋過大腿的外套到了她身上，幾乎整個身體都裹在了裡面。
只有一雙鞋還沾著沙子，醜陋的露在外面，其他的狼狽都被遮擋在了他的外套裡。
回家的路上，行人都匆匆趕著路，大家的鞋面都因為泥濘的路沾滿了泥，因此她摻在其中好像也沒有顯得很明顯。
那種丟臉的感覺總算放心地收了起來。
回到家裡，五條悟直接把她剝了個干淨，動作十分快，壓根沒有給她思考的時間，然後直接把她丟進了浴缸裡。
水溫調好，浴巾和換洗衣服都找好放到她旁邊。
一抬頭，見鈴搖一直盯著他看，他閑閑地笑著：「想讓我幫你洗？」
想起昨晚的事，鈴搖連連搖頭，「我自己洗。」
五條悟倒是沒有多說什麼，東西放好就出去了。
鈴搖躲在水溫剛好的浴缸裡，仔仔細細地洗了一遍，沒有了粘人的泥沙，頭發洗干淨後吹干，這才覺得清爽了很多。
她直接換上了睡衣，渾身清爽，感覺自己又活了過來。
從浴室出來，聽到廚房裡的聲音，她探頭看過去。
剛剛露出半個腦袋，五條悟頭也不抬地說：「過來。」
鈴搖覺得很沒意思：「你的眼睛真的很犯規，我想突然跳出來給你個驚喜都不行。」
「什麼驚喜？」他淡淡地抬起眼皮，不鹹不淡地說：「可愛的老婆沒接到，接到一個渾身都是泥沙的小流浪貓算不算驚喜？」
「……」
鈴搖癟了癟嘴，「我摔倒已經很倒霉了，你怎麼還取笑我。」
「還怕我取笑？」他要笑不笑地輕嗤一聲，「淋了一身的雨，怕丟臉就一直躲在更衣室裡不出來，要不是我今天剛好在家，有空來接你，你就在更衣室裡等到感冒為止吧你。」
他拿過桌子上的一個碗，遞給她，「喝了。」
鈴搖看著他面色不善，也不敢反駁，只能悶著聲聽。
但是他突然給她的這碗東西，……她往後撤了一下，臉上寫滿了拒絕，「這個聞起來好難聞。」
「那你選一個吧。」
「……什麼？」
「如果你把這碗姜湯喝了我就不追究你了，但是你如果不喝，之後還感冒了，我一定讓你知道什麼是，家、暴。」
「……」
鈴搖認慫，端過碗一口氣喝完。
把碗塞回給他，「我喝完了。」
他接過碗隨手一放，看都不看她一眼，「喝完了寫作業去。」
片刻後，他見她沒動靜，「有話直說。」
鈴搖頓了頓，小心翼翼地問：「你……你不會家暴的吧，你不會真的揍我吧？」
他瞥向她，「想試試？」
「……也不是很想試。」她試圖表達一下，「就是想大概、大概知道一下，會殘暴到什麼程度，我好有個心理准備。」
聞言，五條悟轉過身來，唇角一彎，懶懶散散地盯著她笑。
好一會兒，把她拉過來攬在身前，放在她腰間的手掌探進衣擺裡，手指繾綣地摩挲著她的皮膚，所觸及的地方如同點燃的火種。
他笑得漫不經心卻撩人，很容易讓她想到昨天晚上的畫面。
鈴搖被他這樣看著有點心跳不穩，手忙腳亂地把他推開，「我、我先去寫作業……」
他收回手，應得很隨意，「嗯，早點寫完，晚上給我留點時間。」
「……」
第143章 番外
趁著五條悟洗碗的時間, 鈴搖已經開始寫作業了。
廚房裡傳來水聲，明明不算大的聲音，她卻總是被那點微弱的水聲吸引。
只寫了幾個題，鈴搖開始分神寫不下去。
她干脆把筆放下, 輕手輕腳往廚房走過去。
五條悟站在洗水槽前, 燈光暖色的落下來, 將他的鋒芒稍微收斂，極為俊美張揚的輪廓五官看起來柔和了許多。
他低垂著頭擦著盤子的水, 一個接一個放回櫃子裡。
即使他沒有轉頭, 他也看得到她，但是他沒打算搭理她, 目不斜視地做著自己的事。
鈴搖小步跑到他身後, 頓了頓，伸出手抱住他的腰。
五條悟手上動作停了一下，垂眼看向了腰間的手，揚眉道：「作業這麼快就寫完了？」
鈴搖從背後抱著他, 下巴蹭在他的胳膊上，仰著腦袋跟他說：「在學校寫了一點, 但是還沒有寫完。」
五條悟繼續擦著盤子的水，冷笑一聲：「別指望我幫你寫。」
「……」
大概是以前不會寫的作業每次都求他幫忙，前科累累, 他已經默認了她這次又是來拜托作業的事。
鈴搖跟他解釋：「不是, 我的數學作業在學校就寫完了，剩下的作業我都會寫。」
「那你這是打的什麼主意？」他瞥了一眼他腰間的手, 抬眼看她。
那個眼神大概是說，有事直說，不合理的事情免談。
鈴搖說：「沒有, 就是謝謝你今天下雨來接我。」
她頓了頓，「還有就是……作業有一點寫不下去，我總是分心想你。」
他垂眸看著她，許久沒有說話，而後將手裡的盤子放了下來，側過身來抬起她的下巴吻了下去。
鈴搖攀著他的後背借力，在他深沉綿長的吻裡盡力的迎合著。
親吻結束的時候，她緩緩睜開的眼顯得有些茫然，只有手心還下意識地攥著他的衣服。
五條悟拍了拍她的腦袋，聲音低沉：「先回去，我馬上過來。」
「……哦。」
看她還有點心不在焉，五條悟再次俯身在她嘴唇上親了一下，低聲說：「聽話一點，很快。」
「嗯。」
鈴搖再次回到了桌子前面坐下寫作業，這次倒是專注了許多，連五條悟什麼時候走了過來都沒有察覺。
他把她從椅子上抱了起來，鈴搖愣愣地抬頭看他。
他在椅子上坐了下來，而她被放在了他的腿上，他把她抱在懷裡。
面對她一直盯著他看的目光，他十分自然地敲了敲桌子：「繼續寫。」
鈴搖是第一次這樣坐在他的懷裡寫作業，感覺很陌生，但她並沒有感到排斥。
一開始有一點不適應，下筆寫的每一個字都顯得她在緊張，但是過了一會兒就分外享受他的懷抱。
五條悟雖然平時很喜歡逗她，但是一點都沒有打擾她寫作業，反倒是她總是忍不住想回頭看看五條悟在看什麼。
尤其是，寫到生物作業。
最近的課程已經學到了人體器.官，她記得不熟，正在一邊翻書一邊填器.官的構造和名稱。
填到生殖系統的時候，看著書上那個干巴巴的圖片，明明上課的時候沒有覺得多麼尷尬的圖片，此時卻顯得格外刺眼，她生怕被五條悟看見，加快了翻書的速度。
結果，填的時候又忘了該填的名稱。
她只好忍著臉紅再次翻開書。
一邊翻，一邊覺得格外不好意思，也不知道五條悟現在是什麼反應……
「看我干什麼？」
在鈴搖轉頭的動作剛剛開始挪動。
五條悟就閑閑的開口，揪住了她的小動作。
他的話仿佛更加印證了她的一舉一動都在他的視線範圍內，原本還克制著的臉紅頓時爬了上來。
她連忙轉回頭去，磕磕絆絆地回答：「我、我沒有看你。」
五條悟原本只是把她抱在腿上，充當一個坐墊，聞言，身體靠過來貼近她，唇角彎著，在她耳邊笑：「寫個作業臉這麼紅？」
鈴搖努力忽略他在耳邊的笑意，對照著書上的字填上了名稱。
只要一想到五條悟就在身後抱著自己，他什麼都能看見，她就忍不住加快寫字的速度。
填完，她感覺自己的耳朵都在發燙。
然而書上印的結構圖，她恍然想起國中的時候，她在某個早上無意中看到了洗澡出來的五條悟，明明沒有看清什麼，反而讓她更多的窺探欲想知道長得是什麼樣子，於是她在書店裡翻找著生物書，比對著書上的印圖仔細回想自己看到的畫面是不是那樣。
鈴搖看了看書上印著的手繪結構圖，筆停頓許久，她索性把筆一撂。
轉過身來。
五條悟摟著她的腰，防止她轉身的時候掉下去，看著她這小心翼翼又努力壯著膽子的樣子，覺得格外好笑。
他揚眉看著她，明顯的玩笑話說得惡劣又囂張：「這不是書上有答案嗎，怎麼了，還要親自看一下？」
「……」
鈴搖沒理會他的話。
但她的確，轉過身來之後，目光就一直盯著他的腰腹往下，目的性很明確。
五條悟也沒有動，只是觀察著她的每一個表情細微變化，看著她好奇又忐忑地伸出手，像是在試探，手指輕輕地戳了一下。
大概是因為他沒有給任何反應，她反而膽子大了一點，手指尖隔著布料來回摸索，還抬頭看了一眼他的表情。
他只是凝眸盯著她，唇角彎著淺淡的弧度。
他不為所動和沉默不語仿佛給了她鼓勵，她終於試探著做了最想做的那一步，手指勾開了褲子的腰部，沿著皮膚一寸一寸往裡滑進去。
五條悟攬著她的腰，垂眸看著她的一舉一動。
房間裡的安靜成了一觸即燃的焰火，她的手掌心細細軟軟，忐忑不安又倍覺新奇地握著，在他擁住的懷抱裡，似乎找到了新的樂趣，一直握著不放。
直到感覺手掌心愈發脹滿，她才意識到這樣好像不太合適，於是想把手拿出來。
五條悟摁住了始作俑者，隔著布料將她的手摁在那裡無法逃脫，他垂眼與她對視，啞著聲輕笑，「繼續啊，怎麼不繼續了？」
「……我就是好奇一下。」
他還是沒放開她的手，「你怎麼好像很怕的樣子，昨晚上沒見過？」
「……那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昨晚就、就是很，很混亂，你一直這樣那樣，我都沒有好好看一下。」
他低頭吻了吻她的耳朵，「那現在給你看。」
鈴搖想到了生物書上的印刷的圖，驀然想到了國中那年在高中的暑假，某個不小心撞見他洗澡出來的清晨。
她突然有一點期待，「真的嗎？」
隨後她自己否定了自己，搖了搖頭，「算了，還是不看了。」
並且把手收了回來。
五條悟倒是沒有強行攔著，在她轉回身之後，雙臂從她腰間將她整個抱進懷裡。
下巴擱在她的肩膀上，輕笑著：「怎麼又不看了？」
「有一點罪惡感。」她很誠實地說。
五條悟挑了下眉，又氣又好笑：「看一下就有罪惡感？你知不知道你現在已經跟我結婚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鈴搖糾結得直皺眉。
半晌後，她決定坦誠，「首先，你不能覺得我是變態……」
「？」五條悟覺得變態這個詞有點耳熟，「你以前就有幾天莫名其妙說自己是變態，現在怎麼又提這個詞？」
「就、就是那件事。」她低著頭沒敢看他，「就是你讓我去叫你起床……結果我去的時候你剛剛洗完澡出來，我、我我、我那個時候……就、就看到了一眼……」
她越說越覺得羞恥，磕磕絆絆地說了一遍，也不知道五條悟聽明白沒有。
五條悟的每一秒沉默都讓她惴惴不安，她也不敢抬頭看他，只能小幅度地扯了扯他的衣角，「你怎麼不說話……」
「我在回憶。」他說。
「那你想起來了嗎？」
「我想起來了。」他撐著下巴，「雖然很想說就算你真的看到了也沒關系，但是我記得，我穿了內褲。」
「……？」
「所以，你看到的是個什麼東西？」
「…………？」
鈴搖睜大眼睛，不可置信地呆了好一會兒，「你你你，你穿了內褲嗎？」
五條悟錘了一下她的腦袋，「雖然那是我的房間，但是你就在對面住著，我又給了你我宿舍的鑰匙，隨時都有可能被你撞見好吧，怎麼可能不穿！你在想什麼！」
「……」
鈴搖開始沉思，「那、那我是誤會了嗎？」
「廢話！」時隔多年突然明白了真相，五條悟覺得格外好笑，「我就說呢，笨小孩雖然平時也傻乎乎的，但是怎麼那幾天變得那麼奇怪，原來是因為這個。」
「……」反而覺得更羞恥了。
鈴搖默不作聲轉身繼續寫作業。
五條悟從身後靠過來，下巴擱在她的肩膀上，不依不饒地笑：「你連我有沒有穿內褲都沒看清，說明你其實什麼都沒看清楚吧？」
「……」
「明明什麼都沒看清楚，卻默認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他聲音壓在她的耳邊，低聲帶笑，「鈴搖，你當時其實是不是在對我期待什麼？」
她終於沒法裝聽不見了，連聲反駁，「你你你不要亂說。」
「我是亂說嗎。」他蹭著她的耳朵，「你明明就喜歡我很久了。」
「……」
鈴搖試圖扳回一點面子，「是你先喜歡我的。」
他笑著嗯了一聲，承認得很自然，「是，我先喜歡你的。」
他承認得這麼直接，反而讓她不好意思繼續嘴硬。
反倒是他並沒有打算放過她，抱著她的手捏了捏，「那麼現在看到了覺得滿意嗎？」
「……」
他在她耳邊沒完沒了，「老婆什麼時候才能寫完作業？我等很久了。」
第144章 番外
五條悟最終換了桌面壁紙。
是鈴搖上手工課的時候, 做好了一整束的折紙玫瑰，她拜托桃井五月給她拍了一張照。
桃井五月很會拍照，把她拍得很好看。
隨後還拍了很多小組成員的合照。
鈴搖把照片都分享給了五條悟，「今天的手工課折了很多玫瑰, 是不是很好看？」
五條悟並沒有及時回復。
大概到了中午的時候他才有了空, 回了她一句好看, 並且給她發了一張截圖。
是他的手機桌面，壁紙是她發的那一組照片中的一張, 她捧著折紙玫瑰的那一張。
看著他總算換掉了壁紙, 鈴搖嘴角上揚。
但也免不了對他吐槽，「你為什麼非要用現在的照片, 以前的照片不好看嗎？」
「以前照片裡的你跟現在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了？」鈴搖還拿出鏡子照了照, 她好像也沒有變胖或者變瘦啊。
五條悟回復：「現在的照片才是我老婆。」
「……」
鈴搖盯著手機，分神的片刻裡唇角彎彎的翹著。
回家的路上，她想到桃井五月說到新開的那家甜品店很好吃，她打算去買點甜品帶回家, 作為給五條悟的驚喜。
在走出教學樓的時候，鈴搖給五條悟發了短信：「我今天回家要晚一點。」
「？」
鈴搖沒有解釋, 她覺得驚喜就應該提前什麼都不說，出現的那一刻才叫驚喜。
收拾好了書包，特意找桃井五月再次確認了一下甜品店的位置, 鈴搖就背著包出了教室。
桃井五月還要參加社團活動, 就沒有陪她一起，不過看位置也不遠, 所以她找起來也沒有很麻煩。
只是，剛剛邁出教學樓沒多久，鈴搖碰到了同班的藤井同學。
他剛剛聽到了鈴搖和桃井五月的對話, 說他也打算去那家甜品店買一些新品回去，「我也是第一次去，不知道能不能找到路，我可以跟鈴搖同學一起去找找看嗎？」
鈴搖其實也有點拿不准位置，多個人的話會多一點思路吧。
所以她同意了。
她買了很多甜品，五條悟的口味不怎麼挑剔，對於甜食似乎都很喜歡，反正五條悟給的零用錢足夠多，她把所有甜品都拿了一份。
藤井同學看得目瞪口呆：「鈴搖，你家裡給你的零用錢很多嗎？」
鈴搖正在付錢，誠實地說：「嗯，他給我很多零用錢，我都花不完。」
藤井同學：「他？是你爸爸嗎？」
鈴搖意識到自己又忘了在提到別人的時候具體描述一下，「不是，是跟我結婚的人。」
藤井同學忽然沒了聲。
她轉頭，「怎麼了？」
藤井同學這才磕磕絆絆地說，「我、我以為，我完全看不出來，我以為你還是單身。」
鈴搖茫然地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他為什麼提及這個，「這個不重要吧？」
付了錢，店員將打包好的甜品袋遞給鈴搖。
鈴搖也跟他順勢說了再見，「我買好了，我先回家了。」
剛剛走出甜品店，身後，藤井同學追了出來。
「那個，……，鈴搖。」
鈴搖回頭，看到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你今天怎麼了，很奇怪。」
藤井同學將買好的蛋糕塞到她手裡，「這個蛋糕本來是想買給你的……現在就祝你幸福吧。」
他說完就快步跑開了。
鈴搖茫然地看著手裡突然多出來的蛋糕，不知道他為什麼突然要買個蛋糕祝自己幸福。
她拿出手機，打算在班級通訊錄裡找到藤井同學的號碼，問問轉賬方式，把蛋糕的錢給他。
沒想到，手機拿出來的時候，桌面上顯示著一個正在撥打過來的電話。
是五條悟。
她連忙接通，「悟，你怎麼打電話過來了？」
電話那頭，五條悟的聲音聽起來冷冷淡淡，「打擾到你了？」
鈴搖怔了一下，「沒有啊，我現在又沒有上課，已經放學了。」
「——我是說。」他一字一句說得極慢，「打擾到你放學後的約會了？」
「……」
鈴搖皺起了眉，「我哪有約會。而且你為什麼說話的語氣這麼奇怪？」
五條悟沒再跟她廢話，「轉頭。」
他又補充，「左轉。」
鈴搖順著方向看過去，在甜品店左側的宣傳欄旁，看到了五條悟。
他比宣傳欄要高出很多，頭頂的樹蔭在他的身上落下片片錯落的影子，而他的目光如同能夠穿透距離，冰川一樣的藍，直直地定在她的身上。
鈴搖幾乎是在看到他的同時朝著他小跑過去，在公共場合她不太好意思去抱他，只能拉住他的手，止不住的滿臉笑意：「你怎麼來了？」
五條悟不為所動，沒有什麼表情，只是盯著她手裡的蛋糕，「剛剛那個毛頭小子給你的？」
「呃……是啊。」鈴搖也很為難，「我正在找他的聯系方式……」
他冷淡開口，「還要找他聯系方式？可以。」
話音落下，他頭也不回地走。
鈴搖拎著一大包甜品，茫然地跟上，他走得很快，她幾乎要小跑才能跟得上，但是他絲毫沒有要慢下來的意思。
這一路跟得很辛苦。
他本就個子高她很多，長腿一邁，即使不刻意走快，也要她盡力去追才能追得上。
但是五條悟每次跟她一起的時候，都會遷就她的腳步，將步子放得很慢，從來不會讓她跟得那麼辛苦。
這次卻提著腳步走得很快。
上了車，鈴搖才勉強喘了口氣。
但是五條悟依然沒搭理她。
旁邊都是人，她也不好意思一直纏著他，只能小幅度地拽一拽他的袖子，但是他從上車起就看著窗外，壓根不給她一個眼神。
她又去戳他的手。
這次倒是動了，他直接把手拿開，雙臂抱在胸前，直接堵死了她的路。
「……悟，你到底怎麼了？」
依然，不理她。
鈴搖悄悄打量了一眼車上的人，見大家的並沒有人看她和五條悟，她壯著膽子，從五條悟腰間的衣擺出探進去，戳了戳他的腰。
他的肌肉結實，戳上去只覺得硬邦邦的，莫名其妙覺得戳起來很有趣，於是又多戳了幾下。
五條悟這次終於沒有忽視她了，把她探進他衣擺的手拽了出來。
然後繼續雙臂抱在胸前。
依然不理她。
下車的時候，還是沒忘記把她也帶上，只是比起平時，完全算不上溫和，直接拎著她的領子就把她拽走了。
回家的路上，鈴搖還在試圖跟他說話。
五條悟全程冷著臉，不為所動。
於是鈴搖也消停了一會兒，沉默著吃完了飯，拿出作業開始寫。
等了好一會兒，也沒有等到五條悟過來抱著她寫作業，她回頭一看，五條悟坐在沙發上看著手機，完全沒有要過來陪她的意思。
鈴搖只好自己把作業寫完。
之後又去洗了澡，把買回來的甜品往五條悟的桌子上一放，「都是給你買的，你想吃就吃吧。」
五條悟不想理她，她也不想自討沒趣了，說完就拉開被子躺下。
許久後，五條悟才放下手機，給手機插上充電器，進了浴室。
鈴搖聽著浴室裡的水聲，心底是不斷下墜的失落，她看著桌子上的甜品，更覺得難過。
原本給他准備了驚喜，但是從甜品店出來開始，就一直沒有好好說過話。
浴室的水聲停了下來。
鈴搖閉上眼裝睡。
身側的床下陷，五條悟躺了下來，片刻後，從身後靠過來，一如既往地將她抱進懷裡。
裝睡的眼睫顫了顫，鈴搖還是沒忍住，轉過身鑽進他懷裡。
她的手緊緊環在他的腰上，委屈地問：「你為什麼一晚上都不理我？」
他冷哼一聲，「生氣。」
「……」鈴搖遲疑道：「你到底為什麼生氣？你一直不理我，我都沒機會跟你解釋。」
他嗤笑道：「不用你解釋。」
「……可是，我不解釋，你就會誤會我跟藤井同學……」
他打斷她的話，揉了一把她的腦袋，「我說了你不用你解釋，我知道你只是順路跟他一起。」
「那你為什麼還生氣？」
五條悟停頓了一下，半晌後才嗤笑一聲，帶著幾分不滿和嘲諷：「跟笨小孩說話真的很麻煩。」
他伸手把燈關上。
房間裡陷入了黑暗，他的聲音在一片漆黑裡極為平淡，「睡吧。」
幾秒鐘後。
鈴搖小聲反駁著，「我不是笨小孩，你也說了……現在是你，你老婆。」
「嗯。」
他平淡的回應並沒有讓她感到滿意。
過了一會兒，她起身，把床頭的小夜燈再次打開。
越過他的身體，打開了他那一邊的床頭櫃，從裡面拿出一張新的避孕套塞到他手裡。
「你不是說，這個是、是只有你的老婆才可以跟你做的事嗎，我不是小孩，我們現在就做。」
「……」
五條悟捏著那張她剛剛塞給他的東西，沉默看了她許久，說不上來是審視還是遲疑，他唇線輕抿，眼神微暗。
鈴搖的忐忑不安中，他支著胳膊起來一些，把那片東西放回了她的手裡。
在她以為這是他默認的拒絕的時候。
他牽著她的另一只手，滑過他的腰線一路向下，冰川一樣的眼眸始終盯著她，注視著她的每一分感受和變化。
最後，他握著她的手覆蓋了上去，沉著聲很淡地說：「今天你給它戴。」
第145章 番外
第二天鈴搖才知道, 五條悟昨晚一直在看手機是因為什麼。
有了新的咒靈，他要去出差。
天還沒亮的時候，鈴搖感覺到五條悟起床，迷迷糊糊中以為是自己上學的時間到了, 眼睛都還睜不開, 也跟著不情願地坐起來, 准備去洗漱。
五條悟把她摁了回去，「還沒到時間, 你繼續睡。」
他把被子給她蓋好, 繼續說：「我要出差半個月，這段時間有阿姨過來給你做飯和打掃, 你上學出門記得自己帶鑰匙。」
她在睡夢中還不太清醒, 分不清是現實還是做夢，胡亂答應著。
五條悟說完以後就收拾著東西離開了。
等鈴搖被鬧鐘叫醒，還下意識伸手往旁邊一伸，摸了個空, 她才從困倦中清醒了一下，恍然想起來五條悟跟她說的話, 意識到那並不是夢。
她給五條悟發了信息再次確認一下，「你要出差半個月？」
五條悟剛剛出發，還不忙, 回得很快, 「才醒？早飯在廚房。」
「我剛剛以為我是在做夢。」
「不是夢。」
鈴搖看著屏幕上冷淡的字，胸口很悶。
她感覺得到五條悟還在生氣, 可是他明明說了不用她解釋，他也知道她跟同學是順路，可為什麼還要生氣？
很郁悶。
洗漱的時候, 鈴搖還穿著睡衣，在鏡子裡看到胸口露出的一片痕跡。
更郁悶了。
明明什麼都跟以前一樣，出門前還記得給她做好早飯，但是就感覺得到他在不高興。
他這次出差似乎很忙，每次信息都有回她，但是間隔時間都很長，再加上他出差前還生了一次氣，所以這半個月的出差時間顯得格外煎熬漫長。
五條悟不在家，她早早回家也沒有了什麼樂趣。
於是放學之後的社團活動時間，她還是像以前一樣去了籃球社。
升入高中之後，奇跡的世代幾人沒有再在同一所高中。
鈴搖選擇了就在東京內的桐皇學園，而且還可以跟桃井五月繼續一起上學，同樣的，桃井五月的青梅竹馬青峰大輝也在桐皇。
只不過，比起國中時期，青峰大輝很少來籃球社訓練。
就比如說現在。
「阿大——你怎麼又在看這種色色的東西啊！」
當桃井五月在休息室找到青峰大輝的時候。
他的腦袋上正蓋著一本寫真，上面是穿著泳衣的漂亮姐姐。
而青峰大輝理所當然地說：「五月，你真的很吵啊，我看看雜志怎麼了？」
「你看什麼雜志我不管你，但是你不要給我逃訓練啊！馬上就要比賽了！」
青峰大輝繼續看雜志：「反正都會贏啊，我干嘛非要訓練？」
「不訓練就不准看雜志！」桃井五月一把搶過了青峰大輝手裡的雜志。
青峰大輝無所謂地攤了攤手，從櫃子裡順手拿出另一本，「不去就是不去，少啰嗦。」
於是最終，勸說結果失敗。
青峰大輝這次依然沒有去訓練。
社團活動結束之後，桃井五月還在嘆氣說這件事：「國三之後，大家都變成了這樣，阿大也是，赤司君也是，紫原也是，大家都變成了這樣。」
她仰著頭看著天空，手裡還捏著那本搶過來的雜志，「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讓大家變回以前的樣子啊。」
鈴搖問：「五月最近是因為這個而煩惱嗎？」
桃井五月愣了一下，「誒？我的煩惱很明顯嗎？」
她搖了搖頭，「不是很明顯，但是你是我的好朋友，所以我能感覺得到。」
「放心啦，雖然的確在煩惱，但我還是相信的，那一天會出現的，大家一定還會找回以前的熱愛！那鈴搖呢——」桃井五月對她笑著，「鈴搖最近又是因為什麼而煩惱呢？」
「……」
說到這個就覺得很郁悶。
她捏了捏書包的帶子，悶著聲說：「我和藤井同學順路一起去甜品店被悟看到了，他因為這個不高興，他也知道只是順路，並沒有誤會，但是他還是不高興，我不知道這是為什麼，所以有點無從下手。」
桃井五月戳了一下她的額頭，在鈴搖的錯愕之中，忍不住笑：「你怎麼回事啊，這麼明顯，你老公當然是吃醋了。」
鈴搖也知道是吃醋，「可是他都知道是順路啊……又不是故意跟藤井同學一起約會。」
「吃醋的話，是即使理智上說得過去，感性上也無法繞開的東西。普通的吃醋可能說通了就好了，但是很顯然，你老公很喜歡你，所以這一丁點醋意都會讓他很在意。」
桃井五月說得頭頭是道，鈴搖聽著覺得很有道理，「那我應該怎麼做？」
「哄他開心就好啦。我幫你想想啊——」桃井五月幫她想著主意，低頭的時候，突然看到了手裡沒收的那本雜志，封面上性感的泳衣格外顯眼。
桃井五月眼睛一亮，「我有辦法了！這個辦法肯定管用！走走走，我們去購物中心。」
鈴搖聽她說有辦法了，不免松了口氣，連忙問：「要去什麼？」
桃井五月嘿嘿一笑，「到了你就知道了。」
於是，桃井五月帶著鈴搖到了一家內衣店。
這不是桃井五月第一次帶鈴搖來買內衣，鈴搖身邊的女性長輩不多，大多數時候都是跟桃井五月約好一起買內衣。
只不過，這一次，桃井五月帶她來的不是她們平時常去的那一家。
而這家內衣店……
鈴搖目光呆滯。
桃井五月比她還興致勃勃，拿起一件白色蕾絲透明得近乎第二層皮膚的內衣，「怎麼樣，你老公應該會喜歡這種純情一點的吧？而且這種純純的氣質也很適合鈴搖哦。」
「……」
「或者這個呢？這個有點熱辣女郎的感覺，尤其是這個黑色.網襪，我覺得跟你平時的樣子反差很多，說不定你老公會覺得很新鮮。」
「……」
「這個還有貓耳朵哦！」
「……五、五月。」鈴搖顫著聲再次確認，「你說的辦法，就是這個嗎？」
桃井五月拍著胸脯，「你放心，這個辦法百分之百有效，如果沒用只能說明他不夠男人。」
「……」
其實鈴搖也分不清楚五條悟的口味，畢竟這種東西也是第一次買。而五條悟以前手機裡存過的寫真照片早就已經被他刪掉了，時間太久她也沒有什麼印像了。
最後買了一套白色蕾絲，細細的帶子，布料少得只有前端有一片蕾絲的花朵，稍微動一下就會露出來。
她想像不出來那個畫面。
但是莫名有一點期待。
五條悟的工作依然很忙，早上發的信息到了晚上才回。
鈴搖忍不住問：「你現在在做什麼？」
五條悟倒是回得很爽快，直接拍了一張照片過來。
照片裡是他這次任務的地點，在一個大家族的府邸，此時已經是晚上了，但是他周圍依然很多人，而離他最近的是一個穿著和服的少女。
夜晚的光線模糊，無法很清晰地看清她的五官，但是依稀可以看得出來她容貌姣好，氣質出眾，在一種人群當中，她在五條悟身邊跟他站在一起，怎麼看都覺得晃眼。
鈴搖很少問他任務的事，但是這次她忍不住問：「這個人是誰？」
她把和服少女標了出來。
五條悟說：「這次任務要保護的對像。」
鈴搖盯著五條悟發過來的那一行字，許久後，她把手機翻轉過來扣在桌面上，繼續寫作業。
然而不超過五分鐘，她的手不由自主再次去拿手機。
她沒有回，於是五條悟也沒有發新的消息過來，聊天仍然停留在那句保護的對像上。
那張照片，她又看了一遍。
最後，用力摁下了關機鍵。
接下來的幾天，鈴搖的心情都像是陰沉下來的天氣一樣，出門便是陰雨綿綿，路面上隨時都是泥濘。
她把已經曬干的新內衣收進了櫃子裡。
打開衣櫃的時候，看到裡面還掛著五條悟的衣服，但是這個家裡冷清得沒有一點五條悟的氣息。
她回頭，看到陽台外面雨水淅淅瀝瀝，連著陰沉的雲層，她聞到了泥土的潮濕，還有自己怎麼都無法晴朗起來的情緒。
那天之後，鈴搖沒有再給五條悟發信息。
她把收件箱設置成了不提醒消息，努力習慣著五條悟不在的這幾天，心底滋長的想念混著酸澀，在她的心口一層又一層地埋成厚實的土堆，愈發悶得透不過氣來。
終於爆發的那天，是一場暴雨。
連續陰沉了很多天的天氣，在下午放學的時候，劈天蓋臉成了漫天滂沱，雨水如注，狠厲地砸向地面。
雨是在最後一節課的時候開始下的。
教學樓裡的大家都被這場雨嚇到了，窗戶被敲得砰砰直響，雷鳴不絕，伴隨著狂風，玻璃窗顫動的聲音像是隨時會被敲碎。
大家都似乎被這樣的暴雨激起了情緒，平時就不怎麼遵守紀律的學生興奮地吹起了口哨，趴在樓道裡隨著雷雨風聲怪叫著，連老師都喝止不住，最後還是教導主任才把搗亂的學生壓了回去。
課是進行不下去了。
大多數人的心思都已經在這場暴雨上了，開始擔心著怎麼回家。
下課之後，大家停留在教室裡，紛紛給家裡的人打著電話。
有的人家裡有車，大家商量著順路的同學一起回去，三三兩兩聯系上家裡的車之後，陸陸續續離開了。
桃井五月依然是去籃球社，她提議鈴搖跟她一起去，等雨勢小一點再回家。
她搖了搖頭，「我在教室裡先寫著作業吧。」
「這樣也行，反正回家也是寫作業嘛。」籃球社比賽在即，桃井五月也比較忙，於是也沒再多說，朝她揮了揮手，「那你如果想來找我，隨時可以來籃球社哦，我先走啦。」
教室裡的人陸續走完了，只剩下鈴搖。
牆壁上的掛鐘發出時針劃過的聲音，窗外雷雨交加，轟鳴不斷，而教室裡的時間仿佛停止了，只有她和這暴雨一樣沉悶的心情，還有作業本上一行又一行機械寫下的文字。
最後一份作業寫完，她干脆把作業留在了教室，沒有帶回家。
雨勢還是沒見小，而天色因為暴雨黑了下來，烏壓壓一片，在提早亮起來的路燈裡狂躁的飄搖。
鈴搖帶了傘，但是在這樣風雨交加的暴雨裡，脆弱的傘骨顯然不夠用。
她剛剛把傘撐開，傘面就被風吹翻飛起來。
她試圖把傘折回來。
再次被風吹翻。
最後，傘骨在狂風之中反反復復的翻折，脆弱地斷了一根骨，在雨勢較小的時候還能勉強用一下，但是這樣的暴雨之中，斷了一根骨的傘顯然沒法再用。
她抬頭看了一眼天際的烏黑，瓢潑大雨在路面上砸下深深淺淺的水坑。
反正作業沒有放在書包裡，也不用擔心被淋濕。
鈴搖深吸一口氣，拿著已經壞掉的傘在腦袋上稍微擋了擋，朝著暴雨中跑去，打算一口氣跑到車站。
雨勢太大，剛從教學樓出來就被完全淋濕。
下了好幾天的雨，溫度極低，她冷得打了個顫。
雨水被風吹得斜斜下著，一路往前跑，眼睛被斜飄的雨水糊著，她幾乎是眯著眼勉強看路，憑著記憶的方向望著車站的方向跑。
然後，在一腳踩空台階，差點被濕滑的雨水跌倒的時候。
手臂被人用力拽住。
她撞入了一個溫熱的懷抱，頭頂的雨也在這個時候停了。
頭頂還有對方氣急敗壞的聲音，「鈴搖，你為什麼不接我電話！非要我這樣找到你是吧？」
雨水順著頭發成了一股股濕流劃下來，模糊著她的視線，她揉了揉眼睛，終於看清了頭頂撐著的那把傘。
還有傘下那雙冰藍的眼眸，好看的眉眼抿成了鋒利的刀刃。
他的氣息干淨，如同有著暖意的湖泊，霧氣在他的凝視下逐漸散去，可他此時似乎氣到了極點，雨聲滂沱裡，他看著她的眼神如同利刃。
「悟……你怎麼回來了？」她說話的聲音有點有氣無力，因為冷而微微顫抖著。
「我怎麼來了？你但凡看一眼手機，都不會這麼問。」他的語氣很不好，任誰聽都知道他現在真的很生氣。
他把傘往她手裡一塞。
身上的外套脫了下來，粗魯地將她罩住，他奪回了傘，擁著她往回走。
回到了家裡，他直接把她丟進了浴室。
從始至終，眉眼凜厲，一句話都沒跟她說。
熱水放好之後，也是手法極其粗魯地給她清洗，像是在揉一只剛剛撿回來的流浪貓。
但他終於還是沒忍住，冷著聲問：「你這幾天到底為什麼不回我信息？」
鈴搖安靜地坐在浴缸裡，「……我沒看。」
「給我一個解釋。」
「……就是不想看。」她悶著聲說：「你回得很慢，我會忍不住一遍又一遍看手機，都沒法專心做其他事，所以干脆就不看了。」
「你也知道這次任務很忙。不忙的時候不都是很快就回你了？」他語氣稍微緩和了一點。
鈴搖越說越委屈，「保護她就那麼忙嗎？是不是要一直陪著她？」
「鈴搖。」他敲了敲浴缸，指節發出清脆聲響，「你搞清楚一點，那不叫一直陪著她，那是……」
「我知道的。」鈴搖連忙說，「我知道那只是任務，我沒有怪你的意思，但是……我也無法克制那種心情，明知道這是工作，理智上都說得通，但是就是很難過，尤其是你還不在我身邊，你都沒能一直陪著我。」
他沒再說話，給她洗著頭發，手指穿過時扯到了發絲，鈴搖頓時覺得很痛，「你輕一點，這樣很痛。」
他看她一眼，沒好氣地說：「你也知道痛？——那你自己摸一下我心跳。」
他拽過她的手摁在了他的左胸口上，「你覺得我痛不痛？」
「……你為什麼會心髒痛？」
「我何止心髒痛，我被你氣得腦仁都在痛。」說著，很不解氣的在她腦袋上狠狠敲了一下。
「……」
似乎敲這一下讓他出了一點氣，他語氣總算稍微緩和了一點，慢慢跟她說：「那你能知道我的心情了嗎？我也知道你跟你同學是順路，並不是約好的，但是無法克制的那種心情，你現在能懂了嗎？」
「……嗯。」
「還有，麻煩你以後，不管有多不高興，遇到困難的時候，不要跟我鬧脾氣，我今天下午給你打了多少電話，你等會兒自己去看。」越說越氣，五條悟狠狠敲了她一下，如願看著她痛得皺眉，才說道：「這麼大的雨也敢淋雨，你就是仗著我不會真的把你怎麼樣是吧？」
鈴搖被他敲得腦袋很痛，但也只能安靜聽他責罵，因為她好像的確理虧……她是有那麼一點點賭氣的成分。
「對不起，我以後不會這樣了。」
「不會哪樣？」
「……不會讓你擔心了。」
他嗤笑一聲，開始陰陽怪氣：「誰會擔心一個笨小孩。」
鈴搖再次試圖強調，「我不是笨小孩。」
「我說是就是，笨成這樣，誰愛要誰要去。」
鈴搖噌的從浴缸裡爬起來，在他嘴唇上親了一下，再次坐回去：「你要。」
五條悟看了她一會兒，不為所動，「臉皮真厚。」
「……」
鈴搖再次湊過來，雙手捧著他的臉，嘗試著舌尖舔過他的唇舌，深深地吻了下去。
這個姿勢本就重心不穩，沒一會兒她就撐不住要掉下去，五條悟扶著她的腰，同時反客為主更沉地吻了回來。
但是這個親吻並沒有持續多久，五條悟放開了她，「你想在浴室裡做？」
「……」
「不想就老實點。」隨即，他唇角一彎，扶著她腰的手輕輕摩挲著，「我倒是沒什麼意見。」
鈴搖乖乖坐回了浴缸裡，五條悟見她老實了，開始用浴巾給她擦水。
眼看著淋成落湯雞的鈴搖恢復了正常的樣子，他這才表情松緩一些，摁著她給她把頭發吹干。
吹風機關掉時，他再次說，「鈴搖，以後像是這種雨天，給我打電話，知道了嗎？不只是雨天，遇到其他麻煩的時候，都要給我打電話。」
「你不是在出差嗎……我不知道你回來了。」
「就算我不在，我也會回來。」
好一會兒，鈴搖才小聲說，「可是這樣太麻煩你了……我不想成為你的麻煩。」
她不安的時候，總是習慣低著頭。
五條悟把浴巾給她裹好，說道：「鈴搖，你覺得結婚意味著什麼？」
鈴搖一怔，「在一起？」
他微哂，整理著她額前的頭發，「你不是想要一個家嗎？」
「結婚後，你就有屬於自己的家了。」
他拂過她發梢的時候，指尖掠過難得的溫柔。
鈴搖怔怔望著他的眼睛，恍然想起很久以前她在他面前很難過的說，想像普通的小孩一樣，有自己的家。
整理好了頭發，他的手放了下來，眼底微笑著對她說，「所以，你可以永遠依賴我。只要你需要，我就一直在。」
他敲了敲她的額頭，「聽到沒有？」
她吸了吸鼻子，「……嗯。」
「——？」五條悟看著鈴搖急匆匆往浴室外面跑，就差一腳踩滑摔倒了，「你跑什麼？」
鈴搖攥著浴巾往外跑，「你，你洗完澡出來，我給你准備了驚喜。」
五條悟一臉嫌棄，不知道這個笨蛋又要搞什麼。
鈴搖聽到浴室裡再次傳來水聲，確定五條悟已經開始洗澡，不會出來打斷她之後，她打開衣櫃，把上次買好的性感內衣穿上。
她照了一下鏡子，看著胸前的布料只有一朵花那麼大小，薄薄的蕾絲若隱若現。
……他會喜歡嗎？
鈴搖不太確定，忐忑不安地躺進被子裡開始等待。
終於等到了浴室裡的水聲停止，幾分鐘後，五條悟換了干淨的衣服出來。
看到她躺在被窩裡，笑了一聲，「你怎麼就躺下了，不吃晚飯了？」
鈴搖藏在被子裡的身體因為緊張而緊繃著，她盡量平靜地說，「洗完澡就困了，想先睡覺。」
說完又怕他讓她先睡，她連忙加了一句，「但是沒有你睡不著……」
五條悟嗤的一聲笑了出來，「你不覺得你說話很矛盾嗎？洗完澡就困了，沒我睡不著，你到底是困還是不困？」
「……」
鈴搖：「那我自己睡。」
五條悟還是朝著她走過來，「知道了，陪你睡——」
在他掀開被子准備躺下的瞬間，聲音戛然而止。
鈴搖被他直白的目光看得很緊張，沒敢再說話，靜靜地接受著他近乎赤.裸的審視。
片刻後，他目光上移，從她的身體看向她的眼睛，與她對視時，笑了一下，「這的確是個驚喜。」
他躺了下來，輕吻著她的耳垂。
鈴搖緊張地抱住他，承受著他耳邊的吻和手掌的熱度，在戰栗中迎合著他。
五條悟察覺到了她的主動，拂過她的額頭，低聲笑著，「今天怎麼這麼乖？」
她抱著他的後背，「……謝謝你。」
「因為被感動到了？」
「不是……因為，我也喜歡悟。」
五條悟手指勾著蕾絲帶子，啞著聲低笑，在她耳邊輕咬，「等會兒別哭。」
第146章 番外
這場雨下了一整夜, 半夜時分，仍然未見停。
鈴搖從被子裡迷迷糊糊地推著五條悟，「餓了。」
耳邊是五條悟的回答：「你確定現在要吃東西？」
鈴搖閉著眼點頭，困得沒睜開眼睛, 「都沒吃晚飯……又很累。」
五條悟已經下了床, 聽到她說的話, 手指輕輕敲了敲她的額頭：「下次准備驚喜之前，先吃晚飯, 記住了嗎？」
鈴搖睡夢中嫌他手指戳得煩人, 把他的手揮開，調整了一下姿勢繼續睡。
又躺了一會兒, 鈴搖才後知後覺意識到, 自己剛剛半夢半醒的時候讓五條悟給自己做吃的東西去了。
她支著眼睛緩緩睜開，床頭的小夜燈開著，昏暗的燈光裡，她旁邊的位置的確是空著。
而廚房裡也傳來了食物的香氣。
鈴搖也翻身下床, 穿好鞋站起來的一瞬，雙腿無力地停頓了一下, 才慢慢朝著廚房走過去。
燈光開著，暖調的光線落在五條悟的身上，他面前的鍋裡煮著什麼東西, 正冒著熱騰騰的霧氣, 將他的身影也隱在了朦朧之中。
他側頭看過來，「還沒煮好, 你有這麼餓嗎，再去躺會兒吧，不是說很累嗎？」
「不是……我是想看看你。」鈴搖走了過來, 低頭看著鍋裡冒著熱氣的湯。
聞言，五條悟輕笑了一聲，「看來也沒有那麼累。」
「……」說到這個鈴搖就忍不住控訴他，「你今天真的太過分了。」
「確實，嗓子都啞了，好在明天是周末，不用上學。」
鈴搖別開臉，「你知道就好，那你為什麼不稍微克制一下。」
「鈴搖，你要知道，這沒法克制。」
「你之前都不是這樣的，沒有今天那麼……過分。」
「你以為之前是我不想嗎？」
「……？」
五條悟關了火，從櫃子裡拿出干淨的碗和湯勺，一邊說道：「之前親你一下你都要害羞很久，所以只能慢慢來了。」
說完，他轉頭對她燦爛一笑，帶點炫耀和囂張，「怎麼樣，我對你夠好吧？」
「……」
「瞪我干嘛？你剛剛還不是這樣的，你剛剛一直叫我老公，怎麼現在就這樣瞪我，這樣會讓我很傷心哦。」
鈴搖頓時紅了臉，「剛剛那、那是你，你那樣……那樣逼我叫的。」
「那我現在不逼你，叫一聲聽聽。」他捏了捏她的臉。
「……」
鈴搖微微低下頭避開他的視線，「……老公。」
五條悟笑眼燦爛，「乖。」
鈴搖確實沒有什麼力氣，湯又很燙，所以最後還是回去躺著，等溫度稍微涼了一些才被五條悟叫起來吃完。
回去繼續睡的時候，看到了垃圾桶裡今晚才用掉的幾個避孕套，好奇地問：「為什麼每次都要戴這個？」
五條悟躺下後把她撈進懷裡，反問道：「名字不是告訴你了是避孕的嗎？」
「不戴這個就會有小寶寶嗎？」她窩在他的懷裡，眨著眼問。
「嗯。」他垂眸看她一眼，「你喜歡小孩？」
「……我不知道，但是我很喜歡小生命，喜歡盆栽裡開出的花，喜歡活蹦亂跳的小貓，喜歡螢火蟲，我覺得新生的生命都很有趣，如果是我自己的，我應該會更喜歡。」
他微哂，「你自己都還是個不會照顧自己的笨小孩，我照顧你一個都已經氣得要死了。」
鈴搖皺著眉，陷入苦惱之中，開始想像著有了小孩子之後的畫面，他如果餓了，她也不會給他做吃的……
而五條悟的話，他一旦出差，就沒辦法幫忙。
五條悟見她許久沒有聲音，低頭看過來，見她一臉沉思，忍不住笑：「怎麼了，你還真的在認真考慮怎麼養小孩？」
鈴搖很擔憂地說：「我是不是會把他餓死？」
「你知道你為什麼沒有把自己餓死嗎？」
「……為什麼？」
「因為你有我管你。」
鈴搖沒太懂，「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也會管我們的小孩嗎？」
「說你笨你還不服氣。」
「……」鈴搖暫時不跟他計較，繼續說道：「可是你又要管我，又要管小孩，會不會很累？」
「不會。」
鈴搖眨了一下眼睛，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好，她還是覺得這樣很麻煩他，同時又覺得他或許真的可以做到吧。
然後。
下一秒。
五條悟說：「我可以多請幾個佣人。」
「……」
窗外的雨聲瓢潑，雨水喧嘩，在靜謐的夜裡沒有停。
五條悟關掉了小夜燈，揉了揉她的腦袋，「睡覺吧，等你畢業再考慮小孩的事，總不能讓你一邊上學一邊懷孕吧。」
鈴搖覺得他說得也有道理，「嗯。」
「時間還長，你會學會照顧自己。」頓了頓，他又說：「學不會也沒關系。」
下了雨的空氣泛著冷，鈴搖鑽在他的懷抱和柔軟的被子裡，像是一個極其舒適的窩，她眼皮合上，很快就再次睡著。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雨已經停了。
睡了一夜，身體也沒有那麼酸軟無力。
五條悟出差了半個月，今天似乎有了一個空閑的假期，恰好是周末，鈴搖也不用去上課。
但是下著雨，似乎哪裡也去不了。
早上的新聞裡播報著這次的暴雨，提醒著市民們出行注意安全。
於是這一個上午都在臥室裡，五條悟陪著她看電影，她拆開了一大包薯片，然而她才吃第五口，伸手去摸，袋子裡的薯片就已經落了空。
她低頭一看，空蕩蕩的薯片袋子。
再抬頭，五條悟抹掉了嘴角的薯片渣，察覺到她的目光，他對她燦爛一笑，「還是甜點好吃。」
鈴搖很生氣，推開了他的懷抱，離他一米遠。
然後，五條悟拎著她的領子把她整個拽了回來，並且直接拎進了他的雙臂間，將她禁錮在懷裡，彎著眼笑：「小氣鬼。」
「你賠我薯片。」
「下午陪你去買行不行？」
「哦。」
「還有，下午去黃金之王那裡把鈴鐺接回來。」
結果到了下午，計劃被突然打斷了。
五條家接到了電話，要回一趟五條家。
彼時她剛剛和五條悟出門，只好半路換了方向。
在去五條家的路上，鈴搖有一點打退堂鼓，「我可以不去嗎？」
五條悟瞥她一眼，「膽小鬼。」
「……」
他敲了一下她的腦袋，「結婚的那天不是才來過嗎，又不是你第一次回來，怎麼還那麼在意？」
「……我其實怕他們不接受我。」
「你知道現在五條家的家主是誰嗎？」
「……」
五條悟見她不說話了，安撫地捏了捏她的臉，「所以沒有人敢不接受，而且，你現在是我的妻子，你也是那裡的主人。」
「……嗯。」
到了五條家的門口，鈴搖遠遠望著府邸的大門，層層疊疊的回憶在腦海裡一時間翻湧而來，讓她有種恍惚感。
自從幼年那次離開了五條家以後，第一次回來這裡，是結婚那天。
但是也並沒有停留太久，而且全程都在進行婚禮的禮儀，也沒有多余的精力去回顧。
這一次才算是真正意義上的再次回到這裡。
長廊。
屋檐。
花園。
鈴搖的手被五條悟牽著，跟著他的腳步一步一步往前走，她的目光在每一個熟悉的地方停留，記憶像波浪一樣不停敲打著她，讓她一直處於一種恍然的懸空感之中。
在穿過走廊的時候，鈴搖被一叢花吸引。
五條悟察覺到她的腳步不由放慢下來，低頭看向她，而後順著她的目光看了過去。
鈴搖問道：「那裡現在還會有螢火蟲嗎？」
「你可以等天黑之後再看。」
「那可以去你以前的房間看看嗎？」
五條悟垂眸，片刻後，回頭對身後跟著的僕從們說道：「你們先過去吧，我等會兒過來。」
「是。」
僕從們離開以後。
五條悟才俯身笑她，「怎麼從進門開始就一副驚慌失措的樣子？你放心，五條家的侍從基本上都已經換過了，大部分人都不認識你。」
這是鈴搖沒想到的，「為什麼換過了？」
「因為你把我的記憶抹掉了，我醒來之後完全不記得你的事，正好我家老頭子也覺得省了一樁麻煩事，就順勢把知情的僕從都換掉了。」
「……」
到了五條悟以前的房間，他開了門，帶著她走了進來。
鈴搖第一眼看到的，是靠著窗的那張桌子，以前五條悟總是坐在那裡看書，後來教她寫字，也是坐在那裡。
五條悟坐下以後，把她抱起來跨坐在他腿上跟他面對著面，他笑了一下，「你這樣像是我欺負你了一樣。」
「沒有，你沒有欺負我，就是突然覺得有一點不真實，以前坐在這裡連跟你說話都很緊張，我沒想過很多年後還能跟你一起坐在這裡。」
鈴搖抱住他，把臉埋在了他脖頸間。
幾乎同時，五條悟習慣性地摟住她的腰，「為什麼會緊張，我以前又沒凶過你。」
「就是因為你對我太好了……從來沒有人對我那麼好，無論我在想什麼，你都能猜得到，害怕也好，孤獨也好，渴望，羨慕，擔憂，你都能一眼看穿。就是因為你太好，我一直覺得，你太遙遠了，說不定哪一天就會被你丟下，再也追不上你。」
五條悟輕輕擁著她，順著她垂在後背的長發，手指一下又一下從發絲間穿過，「怎麼樣才能讓你覺得現在是真實的？」
他伸手解開了自己衣領的兩顆扣子，撥開了衣領，指著他肩膀上的牙印，「這個有沒有讓你覺得真實一點？」
「……」
他說：「如果你還覺得不真實，你可以現在再咬一個。」
見她不再說話，五條悟才扣上了扣子，抱著她說：「以前我也沒有想過丟下你，你原本可以一直在我身邊長大。」
他的手機在這個時候響了起來。
他看了一眼發過來的信息，合上手機，抬起眼對她說，「你先自己玩一會兒吧，隨便去哪玩都行，我忙完再來陪你，如果時間晚了的話，正好還能陪你看一看那裡還有沒有螢火蟲。」
「嗯。」
「嗯什麼嗯，答應了又不起來？」
「……」
半晌後，五條悟發出無可奈何的聲音，隨後扯起嘴角輕笑：「以前怎麼不知道你這麼粘人，那你要跟我一起去嗎，我倒是不介意在一群老頭子面前抱著老婆。」
「……」
不得不說，見五條家的長輩，對她來說真的正中要害。
鈴搖連忙從他腿上下來。
只是，她剛剛站好，五條悟隨即抬起她的下巴吻了過來。
在他綿長濃烈的吻之後，他才拍了拍她的腦袋，低聲對她說道：「可以確認了嗎？我是真實的。」
片刻後，鈴搖扯著他的衣領，將他再拉低了一點點。
她扶著五條悟的肩膀，在他脖子上輕輕咬了一下，這才松開了他，她半帶迷茫地看著她剛剛咬過的地方，「我不知道該怎麼描述那種不真實的感覺……以前連看你一眼都要偷偷的，你糾正我稱呼的時候我還緊張得話都差點說不好，可是現在還是站在這個位置，卻可以咬你。」
五條悟抬起手指碰了碰她剛剛咬的地方，覺得有些好笑：「突然覺得我養了只貓，又粘人，還咬人。」
「……」
「回去再咬吧，想咬哪裡都行。」
昨晚的畫面翻湧而來，鈴搖頓時覺得熱浪湧起，她不自然地把他推開一點，「……今晚不咬了。」
五條悟眨著眼，無辜又囂張地說：「真的不咬了嗎？可是小鈴搖那樣很可愛哦。」
「……」
眼看著鈴搖面無表情看他一眼，又要打算不理他的樣子，他把吊兒郎當地笑意收了收。
揉了一下她的腦袋，「自己先玩一會兒吧，如果困了睡一覺也可以，我這邊的事可能會有一點久。」
「對了，」在出門之前，五條悟又回頭對她說：「這個桌子的抽屜裡還有你以前的東西，你可以找找看。」
他走的時候把門給她關上了。
房間裡安靜得只剩下她一個人，她站在原地好一會兒，揉了揉自己溫度高漲的臉，半晌後才挪回桌子旁邊。
這個桌子她很熟悉，紙、筆、書籍，每一層放的是什麼她都知道。
五條悟的房間她每天都來，他在這裡教她寫字，她學得很慢，而五條悟既不耐煩又很有耐心。
他的耐心是指，看她學得很慢也沒有放棄她，還是每天都在教她。
他的不耐煩是指，她學了幾次都學不會，他就給她很多紙，讓她抄一百遍，然後他繼續在旁邊看自己的書。
但是她用了最快的時間學會了怎麼寫他的名字。
其次是自己的名字，鈴。
他第一次教她寫字的那天，他在紙上寫了他的名字，然後在她的請求下，在他的名字挨著的地方寫了一個鈴。
那時候他寫完後沒有多問為什麼要寫這麼一個字，卻在後來送給她一個風鈴。
鈴搖在桌子的抽屜裡，找到的，就是這張紙。
經過時間的洗禮，紙張已經沒有了最初的雪白，上面的字跡卻依然工整好看。
抽屜裡層層疊疊的，還有她練字的時候寫的其他東西，唯獨這一張，連折痕都沒有，那是她以前一直當寶貝一樣存放著的一張。
她在抽屜裡找出筆和紙，照著當初五條悟寫下的字跡重新寫了一遍他和她的名字。
但是無論寫多少遍，都仿佛沒有當初五條悟寫下的那一張好看。
一張又一張紙。
她坐在這個與記憶重疊的桌子前，不知不覺寫了一個下午。
當她從面前鋪滿字的白紙中抬起頭時，窗外的太陽已經落山了，天際彌漫著黃昏的橘色，如同萬頃燃燒的火焰，連綿著即將墜落的黑夜。
鈴搖還惦記著螢火蟲，她把桌子上的紙收拾起來。
她記得，第一次見到五條悟的那天，路過那片花叢時，僕從說過他一直在那片花叢，是因為那裡有螢火蟲。
也是第一次見面，他就看穿了她身世的謊言，還有她滿身的傷痕，他吩咐了僕從將藥膏給她。
清涼的藥膏塗在了一片又一片的淤青上，撫平的好像不止是身體上的傷口，還有一直擔驚受怕的心髒。
於是她做了一個決定。
是她最大膽的一個決定。
她去花叢捕捉了很多螢火蟲，捧在手心裡，在夕陽即將落幕的黃昏裡，快步沿著走廊跑到了他的房間，將螢火蟲放給他看。
那是那時候她唯一可以想到的，可以感謝他、可以送給他的東西，連同著自己心中所有的真摯，還有對光的渴望。
她一直找不到合適的形容。
她只覺得他很遙遠，生來尊貴，高高在上，連發梢都無法捉摸，即使他就站在自己面前，看著自己手心裡的螢火蟲翩飛四散，她仍然覺得，她和他之間隔著銀河。
他在銀河璀璨的盡頭，而她只能仰望，只能追逐。
現在她才明白該用怎樣的方式形容。
他應該是光，是她冗長悶鈍的黑暗裡，將她照亮的光，他一出現，她就能看清方向。
走廊傳來腳步聲。
鈴搖收拾好了寫了一個下午的紙張，朝著門口跑去。
門從外面打開，五條悟正准備進來，忽然被她抱了個滿懷。
他的眼底劃過一瞬的錯愕，隨後目光瞥向了桌子上的一沓紙，「你在這裡坐了一個下午？」
「嗯。」
「怎麼不去外面玩一會兒？」
她仰著臉對他笑，「我喜歡這裡。」
五條悟揚眉，「我看你不是喜歡這裡，你是喜歡我。」
鈴搖扯了扯他的衣領。
他俯身下來，湊近她。
鈴搖在他嘴唇上親了一下，「事情忙完了嗎？那我們去接鈴鐺吧，再買一點薯片，然後就回家。」
他的身後是墜落的夕陽，烈焰一樣的顏色，如同許多年前，她手心捧著螢火蟲放給他看的那個傍晚，她滿懷他忐忑與不安，眼睛裡只有他的模樣。
而此時此刻，她一直追逐著的光，將她擁入懷中。
他說，「好，回家吧。」
第147章 番外
「五條老師今天不在？他是出差去了嗎, 完全沒有跟我們提過啊——」
咒術高專的訓練場上，虎杖悠仁一臉驚訝地說。
釘崎野薔薇對虎杖悠仁很無語，「一聲不吭突然消失的事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吧, 你怎麼還覺得五條老師會提前通知你他要出差啊？」
虎杖悠仁撓了撓頭：「好像是這樣……」
他注意到自始至終沒有發言的伏黑惠, 說道：「伏黑一點都不覺得驚訝的樣子。」
被突然點名的伏黑惠面無表情地說：「他去東京大學了。」
虎杖悠仁：「是東京大學出現了咒靈？」
「不是，他去接他的妻子回家。」
「？」
「？」
幾秒鐘後。
虎杖悠仁和釘崎野薔薇同時開口：「五條老師結婚了？！」
伏黑惠揉了揉耳朵，對於他們兩個的分貝有一點受不了。
而虎杖悠仁和釘崎野薔薇絲毫沒有考慮他的耳朵, 直接堵了上來。
虎杖悠仁：「你知道什麼吧！你一定是知道些什麼吧！」
釘崎野薔薇：「五條老師居然結婚了？！居然是真的？！」
虎杖悠仁：「是什麼時候的事！」
釘崎野薔薇：「是不是威脅對方跟他結的婚！」
虎杖悠仁：「而且居然還在上大學！聽起來好年輕的樣子！」
釘崎野薔薇：「五條老師都快要三十了吧！居然跟這麼年輕的女性結婚，這怎麼看都像是威脅別人才結的婚吧！」
「……」
伏黑惠揉著被他們七嘴八舌吵得發麻的耳朵，平靜地說：「不是，他很多年前就結婚了。」
「——？」
「！！！！！」
釘崎野薔薇一臉不相信, 「怎麼看都覺得不是什麼靠譜的方法結的婚。」
伏黑惠如實說：「對方應該是自願的。」
釘崎野薔薇嘁了一聲, 「很難想像五條老師結了婚的樣子。」
虎杖悠仁星星眼：「你見過五條老師的妻子嗎！漂亮嗎！」
伏黑惠撫了撫額頭，「見過，見過很多次。」
與其說是見過, 不如說是, 五條悟不停把對方掛在嘴邊。
比如說, 他收到了異性的告白巧克力, 不知道該怎麼處理。
五條悟發現之後, 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說：惠一定不知道該怎麼處理吧！單身的小男孩都是這樣的煩惱啦，而我就不一樣了，我不是單身哦。
再比如說, 任務做到一半, 把還剩半口氣沒祓除的詛咒丟給他。
五條悟接了電話之後，直接跟他揮揮手：我就先走了哦，今天是情人節, 祓除詛咒就交給單身的你啦~老師要去約會了~
在虎杖悠仁和釘崎野薔薇好奇不斷的追問下，他把他的這些經歷都說了出來。
虎杖悠仁和釘崎野薔薇同時陷入了沉默。
然後。
釘崎野薔薇先開了口：「果然不是個靠譜的家伙！」
虎杖悠仁則是：「老師的妻子一定是非常漂亮的女性吧！」
伏黑惠：「……」
「不知道，沒見過。」
又是一分鐘沉默過去。
虎杖悠仁和釘崎野薔薇忽然很默契地對視一眼，在彼此的眼中都看到了同樣的閃光。
他們同時轉頭看向伏黑惠，異口同聲：「我們去東京大學！」
「……」伏黑惠表示，他真的不是自願的。
他們去東京大學的計劃，在剛剛走出咒術高專大門的時候破產了。
因為他們在咒術高專門口看到了一個孤零零的小女孩。
小女孩看起來年齡很小，大約只有五六歲的樣子，身上穿著傳統樣式的和服，此時正蹲在烈日炎炎的樹蔭下孤獨的看著地上的樹影，露出的半截手腕雪白，整個人看起來纖細又安靜，她蹲在那裡一言不發，像是被世界遺忘了。
三個人都怔了一下。
咒術高專位於郊外，正常情況下，不會有人來這麼偏僻的地方，更何況還是一個年齡這麼小的小女孩，身邊也不像是有大人帶著一起來的樣子。
於是三個人都忍不住走了過去。
虎杖悠仁語氣柔和地先開了口：「小妹妹，你怎麼一個人坐在這裡，有人跟你一起來嗎？」
小女孩慢半拍才意識到有人在跟自己說話，她緩緩抬頭，看了看面前的三個人。
她搖了搖頭，「我不知道我為什麼在這裡。」
虎杖悠仁為難地撓了撓頭，他回頭看了看釘崎野薔薇和伏黑惠，然後繼續問：「那你家住在哪裡啊，我們可以送你回家，你一個人在外面很危險的。」
「我住在……」她抿了抿唇，似乎不知道該怎麼描述，好半晌才慢溫吞道：「你知道五條家在哪裡嗎？」
「？？？」
三個人同時耳朵動了起來。
虎杖悠仁仍然保持溫和的語氣跟她對話：「我們的老師姓五條，不過不確定是不是恰好同姓，這樣吧，我們給我們老師打個電話，你問問看是不是你要找的五條家，好不好？」
「嗯。」她又說，「謝謝。」
「不用謝不用謝，你稍微等一下哦。」
虎杖悠仁找出手機，撥通了五條悟的電話。
手機裡傳來等待接聽的候音，小女孩的目光也若有若無地往手機這邊看。
等了好一會兒，就在虎杖悠仁以為打不通的時候，電話終於接通了。
手機裡傳來五條悟的聲音：「怎麼啦？有事情快點說哦，老師現在很忙。」
「老師！我們在高專門口遇到了一個小女孩，年齡很小，而且沒有其他人陪著一起，她說她家住在五條家，所以給你打電話想問問——」
「手機給她。」
虎杖悠仁的話還沒說完，沒想到五條悟這麼干脆利落地打斷，怔了一下，連忙道：「好的好的。」
「那個……你不要怕，這個是我們五條老師，他很強，你有什麼事情都可以問他。」虎杖悠仁覺得小女孩怯生生的，擔心她會害怕，特意交代了一下。
小女孩點了點頭，接過手機，「謝謝你。」
這個手機的樣式有一點陌生，跟她之前所見的手機不太一樣，她慢慢貼到耳朵，有些緊張，不知道該怎麼跟對方交流：「……你好。」
「枝櫻，我是悟。」
「……？」
她眼睛睜大，整個人愣在那裡。
手心裡握著的手機因為中午的高溫而有些發燙，手機裡繼續傳來五條悟的聲音：「你別害怕，你面前的人可以相信，你現在在的地方是咒術高專，你可以跟著他們進去玩一會兒，或者讓他們帶你去我的宿舍睡一覺也可以，我很快就過來。」
「……」
「聽到了嗎？」
「嗯。」
五條悟放柔和的聲音安撫著她，「別害怕。」
「嗯。」
「把電話掛了還給他吧，要說謝謝哦。」
「好。」
短暫的電話結束了，她把手機遞給虎杖悠仁，溫聲說：「謝謝你。」
虎杖悠仁愣愣地接過手機，剛才的電話從她說了一句你好之後就沒有再說過話，他疑惑道：「你問清楚了嗎？五條老師怎麼說。」
「他說讓我在這裡等他，他很快就回來。」
三個人對視一眼。
虎杖悠仁看向釘崎野薔薇：你搞清楚怎麼回事了嗎？
釘崎野薔薇搖頭：我也沒有。
然後，他們兩個同事看向伏黑惠。
伏黑惠在他們的目光中看到了詢問，他搖頭，「我不知道怎麼回事，也別用那種眼神看我，我確定五條老師還沒有孩子。」
小女孩不怎麼愛說話，一路上，虎杖悠仁都在逗她開心，但她大多數都是被動地答應著。
直到虎杖悠仁在低著頭給她講笑話的時候不小心摔了一跤，小女孩才做出了一點主動的反應，她伸手去扶他，「你有沒有摔痛？」
虎杖悠仁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沒關系，不用擔心，這點摔跤不會很痛。」
然後，再也忍不住的八卦之魂，小心地問道：「你跟五條老師……是什麼關系？」
「你們為什麼叫他老師？」她露出疑惑的表情。
虎杖悠仁以為她是還沒有上學，不知道什麼是老師，於是給她解釋道：「因為他教我們很多東西，所以他是我們的老師。」
她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哦。那……他應該也是我的老師。」
釘崎野薔薇見虎杖悠仁沒問出什麼東西來，決定自己親自來。
她努力溫和地微笑著，語氣比平時柔和了很多，「小妹妹，你跟五條老師認識多久了？」
小女孩想了想，「一年了吧。」
「你平時都是住在他家嗎？」
「嗯。」
「你跟他是親戚嗎？」
「……不是。」
釘崎野薔薇抬頭跟虎杖悠仁對視一眼，然後繼續問：「那你跟他是什麼關系？」
她見小女孩沉默下來。
以為是不方便說，也突然覺得自己一直問問題可能是嚇到她了。
連忙聲音放得再柔和一點，「我其實就是有一點點好奇，你們不是親戚的話，怎麼一直住在他家裡，如果你不方便說也沒關系，別生氣。」
虎杖悠仁和伏黑惠聽著釘崎野薔薇這麼溫柔的聲音，都露出了見鬼的表情。
釘崎野薔薇飛快地瞪了他們兩個一眼。
這時候，小女孩搖了搖頭，緩緩說：「我沒有生氣，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麼說……我住在他家，是因為我跟他有婚約。」
「？？？？？？」
有風吹過。
世界瞬間靜止。
好一會兒，釘崎野薔薇才從滅頂的沉默中氣憤地站直身體，「我就說啊！那家伙什麼時候靠譜過！」
虎杖悠仁而已陷入了憤憤之中：「這看起來怎麼也才五六歲吧！五條老師這次真的太過分了！」
兩個人同時轉向伏黑惠：「你不是說五條老師已經結婚很多年了嗎！這個婚約是怎麼回事！」
伏黑惠也一臉見鬼和生無可戀，「別問我，我也不知道。」
「禽獸，實在是太禽獸了，這都可以當他女兒了吧！」
「太渣了！重婚這是犯罪吧！」
「伏黑，你有五條老師的妻子的聯系方式嗎，這件事一定要告訴她！」
「等會兒五條老師來了，我們一定要保護好她，絕對不能讓她到五條老師手裡！」
「沒錯，這個變態！」
「伏黑！你覺得呢！」
伏黑惠：「你們嚇到她了。」
兩個人頓時閉了嘴，回頭一看，果然，小女孩既茫然又無措地看著他們。
釘崎野薔薇咳了一聲，再次把聲音方柔和，安撫道：「別害怕，我們不會讓那家伙傷害你的，等他來了，你就往我身後躲，姐姐保護你。」
小女孩一臉不解，但是對方滿臉認真，她怔怔地點著頭，「嗯。」
釘崎野薔薇還想說什麼的時候，身後不遠處傳來了他們此時同仇敵愾視為敵人的聲音。
「——枝櫻。」
五條悟從遠處走過來，沿著腳下的石板路，直直地向著她走過來。
逆著盛午晃眼的光線，高大的身形被光勾勒成明亮的輪廓，他一步一步走過來，視線直直定在他們之間的小女孩身上。
在他走過來的時候，他手指勾著眼睛上的眼罩，將眼罩摘了下來。
金色刺眼的光芒明亮裡，露出了一雙湛藍如寶石的眼，映著濃烈張揚的陽光，成了一片熠熠生輝的星海。
在距離他們還有三步遠的地方，他停了下來。
揚著唇角笑著，「過來。」
釘崎野薔薇和虎杖悠仁如臨大敵，打算把小女孩護在身後。
但是在五條悟喊出她名字的那一瞬間，三個人還在因為五條悟為什麼忽然摘眼罩而發愣，小女孩已經毫不猶豫地朝著五條悟跑了過去。
她跑得很快，像是飛蛾義無反顧地奔向它的光源。
五條悟蹲了下來，在她跑過來的時候握住了她的胳膊，防止她因為衝勁摔倒。
她現在身量很小，胳膊捏在手裡也細細軟軟的一個，握在手心裡有一種別樣的感覺。
他捏了捏，才抬起眼對她笑：「別跑這麼快，摔倒了疼的還不是你。」
而她並沒有理會他說的話，從五條悟出現開始，她就一臉驚愕。
此時面對面，她更加不敢相信，一雙清澈的鹿眼圓滾滾地瞪著，一直盯著他看，像是在反復確認。
好半晌，她才開口：「你……你怎麼變得這麼大了？」
五條悟笑著：「不是我變大了，是你變小了。」
她怔了怔，她對五條悟說的話並不懷疑，因此覺得更加離奇：「真的嗎？」
五條悟蹲在她面前，一手撐著下巴，笑著說：「看到我是這個樣子，你還這麼直接朝我跑過來，都不擔心自己認錯人嗎？」
聽了他的話，她似乎才開始考慮這個可能性。
她沉默著收回胳膊，「對不起……我剛剛沒想到。」
五條悟將她的胳膊握住，沒有讓她掙開，他順勢捏了捏，小小的胳膊捏起來格外可愛，他說：「沒認錯，是我。只是逗你一下，萬一你哪天真的認錯了人，就這麼直愣愣地朝著別人跑過去，會很麻煩。」
「……」
她再次看了他一眼，很篤定地說：「我不會認錯。」
五條悟彎著唇，「說說看？」
她踟躇著許久沒說話，五條悟也只是耐心地看著她，好半晌，她才飛快地瞄了一眼他的眼睛，小聲地說：「你的眼睛……很好看。」
怕自己說得不夠清楚，她又說道：「其他人不會有你那麼好看的眼睛。」
「是什麼時候到高專的？」
她搖搖頭，「我不知道，睡了個午覺，睜開眼就是這裡了。」
「那是不是午飯也還沒吃？」
她微微睜大眼睛，「你……你怎麼會知道？」
「我當然知道啊，你總是等不到午飯時間就開始犯困，每次都要睡一覺才起來吃午飯。」
她的心底再次湧起那種異樣的悸動，她的每一個細節，他好像都能注意到。
她不安地說：「我這樣是不是給廚房的叔叔增加了負擔……我以後吃完飯再睡。」
「沒關系，你在五條家可以做任何事，我不會怪你，其他人也不會怪你。」
「……嗯。」
五條悟站了起來，仍然握著她的手腕，「先帶你去吃東西吧。」
「嗯。」
「等等——」
「五條老師！！」
看了全過程的三個人連忙阻止，釘崎野薔薇說：「你不能這樣做！」
五條悟轉頭看過來，笑眯眯地拍了拍她的腦袋，「枝櫻，跟他們說再見。」
她很聽他的話，乖乖巧巧地朝著三個人說道：「再見。」
然後，五條悟把她拎進懷裡，展開術式消失在了三人面前。
「……」
「禽獸。」
「五條老師一定是個禽獸！」
第148章 番外
五條悟把枝櫻帶去了自己的宿舍。
她習慣性地走在五條悟身後, —如自己終年每—日追逐著光那樣追逐著他的背影。
但是，面前這個長大了很多的五條悟，—直牽著她的手腕, 因此她—路上都走在他的旁邊。
到了他的宿舍, 他開了門，也是先讓她進去。
她進來後便萬分好奇地環顧著宿舍，然後又意識到這樣的打量可能會讓他覺得被偷窺, 於是連忙收回了目光。
「枝櫻。」
「啊……？嗯！怎麼了？」
「想吃什麼？」
「我不知道……」
她站在他面前，有些局促，但是面前的五條悟—直對她笑，這讓她莫名多了—些親近感, 沒有那麼緊張。
於是說話也不由稍微大膽了—點, 「這裡有吃的東西嗎？」
「冰箱裡有食材，我可以給你做。」他走到廚房，翻著冰箱裡的東西, 開始考慮鈴搖喜歡吃什麼, 但她好像並不怎麼挑食。
結婚幾年, 鈴搖已經習慣了他的縱容, 偶爾還會跟他提要求。
可是只有五歲多的枝櫻, 大概是對他言聽計從，他說午飯吃什麼，她就跟著吃什麼。
在他考慮給她做什麼飯的片刻裡，她怔愣站在原地, 安安靜靜。
他視線看過來, 見她一臉呆呆傻傻地站在廚房的門口，滿臉錯愕。
他忽然覺得她小時候的這個樣子很可愛，拿出食材, 走過來。
由於五歲的枝櫻個子太小，他在她面前蹲了下來，這才跟她說話：「在想什麼？」
「我……我，……」
她像是大腦缺氧，半天都沒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他更覺得她這樣呆呆傻傻的樣子很好玩，撐著下巴笑，「很驚訝我會做飯？」
她連連點頭，「嗯。」
「以前確實不會，到咒術高專以後學了—些簡單的做法，有時候回來太晚，就會自己做點東西吃。」他耐著心跟她解釋。
在她懵懂又認真聽著的目光中，他對她笑著，明藍的眼眸熠熠燦爛，帶著她看不懂的意味不明，「後來，因為要養一只笨小貓，所以學會了更多。」
她沒有養過貓，也沒有見過養貓，但是她不會懷疑五條悟說的話，以為貓吃的飯菜也跟人類—樣。
因此她盡力去理解著，「貓很挑食嗎？」
「那倒不是，這只貓很好養活，我做什麼就吃什麼，但是我喜歡看她吃飯，所以想做得好吃—點，讓她多吃—些。」
枝櫻似懂非懂地點頭，「哦。」
五條悟說完便站了起來，開始給枝櫻做飯。
「我可以在這裡看嗎？」她仰著頭，小心地問著。
她很少對他提要求，但是面前的五條悟給她一種很特別的感覺，好像無論她說什麼，他都會同意，有—種讓她覺得可以放松一點的縱容感。
但她仍然不敢太放肆，問得很小聲，像是很怕他聽見，如果他沒聽見，那就當做她沒說好了……
「可以啊。」
他語氣很隨意。
隨後低眉看了—眼，看著她個頭只夠得著桌面的樣子，「但是你看得見嗎？」
「……」
「……只能看到一點點。」
他問，「只能看到一點點還看？」
「……，那，那我不看了吧。」
「回來。」他淡聲開口。
枝櫻已經轉身的動作很聽話地停了下來，磨蹭著走回他旁邊。
他切著菜，並沒有看她，語氣帶點笑，「我不是不讓你看，也沒有嫌你在這裡礙事，你想看就留在這裡，不想就在外面玩—會兒，你怎樣選擇都可以，做你最想做的選擇。」
「……」
她沒再說話，但也沒有走。
五條悟也沒再管她，廚房裡只剩下了做飯的聲音，沸水蒸騰而起的霧氣蒙著模糊的光線，將沉默裡的塵埃碾成了難以忽略的星屑。
好一會兒，她才從拘束中慢慢放松下來，稍微大著—點膽子看向了他。
起初還是害怕他發現自己的偷看，後來發現不管自己看了多少次，五條悟都沒有察覺的樣子，她看他的幅度開始稍微大了—些。
到了最後，她開始墊著腳看著鍋裡的冒泡的熱水。
忍不住地好奇，「悟做的飯好香。」
他故意逗她，「跟五條家廚房裡的叔叔比呢？」
他當然知道枝櫻很喜歡五條家的廚師，她的表情不多，但是心裡的想法向來寫在那雙澄澈的眼裡，—眼就能看透。
聽了他的問話，她眉毛微微皺了起來，似乎在做選擇，但最終還是很誠實地說：「我不知道，我還沒有吃到悟做的飯，還沒法比較。」
「你知道我想聽的回答是什麼嗎？」他揚著眉，故意逗她。
她搖頭，「不知道。」
隨後又想到了什麼，說道：「我不會說謊的，我很誠實。」
他不由笑了—聲，「如果你真的覺得廚房的叔叔做的飯更好吃，當我問你更喜歡誰的時候，我希望你回答喜歡的是我。「
「……？」她怔愣著聽，似懂非懂。
她苦惱地皺了皺眉，「可是……悟不是不喜歡我在你面前說謊嗎？」
「當我問你更喜歡我還是其他人的時候，這樣回答不算說謊。」
「……哦。」
五條悟洗干淨了手，在午飯做好之後，拿出干淨的碗碟盛好。
准備端出去的時候，看到枝櫻還微蹙著眉，—臉苦惱和糾結地站在那裡不動。
「枝櫻。」他喊了—聲，把她拉回了神，「出來吃飯。」
「……，嗯！」
她跟在五條悟的身後，從廚房出來。
餐桌不大，五條悟就坐在她對面，碗碟裡的湯還有—點燙，她只好先去吃早早放涼的拌菜。
而五條悟—手撐著下巴，懶懶散散地在對面看著她，眉眼彎著，像是在看什麼很有趣的東西。
看著她小口咀嚼，問道：「回答—下我吧，是更喜歡廚房的叔叔還是我？」
她吞咽下去，才說道：「悟做得很好吃。」
「沒有問你好不好吃哦？」
「那……」她眉毛皺成—團，很為難地思考著，好半晌，才慢吞吞地問：「悟會做甜點嗎？」
他彎著眼，「會哦。——紅豆糕也會。」
枝櫻眼睛亮了—下，「那就更喜歡悟！」
他蜷起手指在她額頭上敲了—下，沒好氣地說：「我看你明明只是喜歡紅豆糕，如果我不會，你就會選擇廚房叔叔了是吧？」
她想起來五條悟剛剛在廚房裡說的話，有些不安：「我是不是不應該這麼說……？」
「知道就好。」
「那我更喜歡悟，沒有紅豆糕也喜歡。」
他輕笑—聲，「你還是更喜歡自己—點吧。」
「……哦。」
五條悟沒有再找她說話，她吃飯的時候很安靜。
原本就不是多麼活潑的性格，在一世家的時候又被嚴格教導禮儀規矩，吃飯的時候端坐著，低眉垂眼如同畫上的古代氏族。
每一口都吃得很小很小，落筷咀嚼都不發出一點聲音，安分得如同人偶。
他年幼的時候只是憑借著—雙六眼能夠看穿很多東西，但是對於人情百態卻並不怎麼深刻理解。
他—直都知道她在偷偷看自己。
也—直都知道她在不安，在緊張，在擔憂，在他的面前總是很拘束，連說話都小心翼翼，明明無比依賴自己，卻格外小心。
但是那時候的他並不能理解她為什麼會有這些情緒。
他只當她是害怕—世家給她的陰影，所以盡可能對她多些照顧，她在五條家的確過了—段無憂無慮的時間，但他還是能夠察覺她的不安。
那時候的他並不能理解她的不安。
直到後來恢復了記憶，才從鈴搖的口中知道，她的不安是源於她—直在害怕失去他。
他把她留在五條家，給了她一個安定的環境，希望她在這裡平安長大，卻沒有理解到，她一直害怕有—天會失去自己。
怕說錯話，怕做錯事，怕讓他失望，怕惹他不高興，怕他沒了耐心就不再管她。
枝櫻能留在這裡的時間並不會太多，他不知道她回去以後還會不會記得這裡的事情。
但是他希望，在這短暫的，如同插曲一樣的時間裡，可以讓她快樂—點。
「我吃飽了。」
直到咽下最後一口食物，她才放下碗筷，開口。
—抬頭，正對上五條悟的眼睛，他目光直直地看著她，她怔了—下，「我……做錯了什麼嗎？」
「沒有。」他微微傾身，從旁邊的抽屜裡拿出一只記號筆。
「今天枝櫻很乖，所以給你—個獎勵。」他向她伸出手，掌心展開，「胳膊給我。」
她緩慢地眨了—下眼睛，仍然照著他說的做。
手腕放在了他的手心裡。
尚且年幼的她胳膊細細小小，綿軟的皮膚雪白，握在手心裡纖弱得讓人幾乎不舍得用力。
他摘掉了記號筆的筆帽，在她的無名指靠近根部的位置畫了—朵小花。
「不用擔心做錯事說錯話惹我不開心，也不用擔心我會對你失望，無論你做什麼，我都不會丟下你，在我這裡，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最後一筆畫完，他松開了她的手。
她茫然卻又欣喜地看著無名指上的小花。
他看著她眼底沒有絲毫遮掩的開心，緩緩說：「醒來之後，如果還能看到這朵小花的話，那就說明這裡發生的—切是真實存在的。那麼，我說的話你也—定要記住——」
她的目光全在無名指的花朵上，聽到他說一定要記住，她下意識抬頭，「什麼？」
他揉了揉她的腦袋，「多喜歡自己—點，任性一點也沒關系。」
而他手掌心裡的那顆腦袋在他的手揉過來的同時，幾乎呆愣在原地，兩眼放空，—副智商全部清零的樣子。
他拍了拍，「聽到沒有？」
她一個激靈回了神，「聽……聽到了。」
……悟居然揉她的腦袋啊。
她難以忽略心髒裡奔湧而出的奇異悸動，只覺得這—刻無比漫長，連空氣都變成了溫柔的暖。
那雙注視著她的眼睛，—如既往的藍。
只是，與平時裡所見不同的是，那面冰藍的湖泊上，倒映著的，滿滿的都是她呆呆傻傻的樣子。
「悟少爺……我叫一世小姐很多次了，今天真的不知道怎麼回事，—直都叫不醒。」
「嗯。」
「要不您先自己吃飯吧，等—世小姐醒了之後，再讓廚房那邊單獨做。」
「不用了，我進去看看。」
「……」
「枝櫻。」
她揉了額頭緩緩睜開眼睛，聽到門外的腳步聲朝著她緩緩走過來。
她睜開眼。
熟悉的房間，是她在五條家的房間，而從門口逆光而來的人影，見她醒了過來，腳步便停了下來。
他的聲音冷冷淡淡，如同清冷的湖水，平穩無波，「今天身體不舒服嗎。」
是五條悟。
她瞬間從睡夢的困倦中清醒，回答：「沒有，就是不小心睡久了—點。」
「那就起來吃飯。」
他說完就轉身往外走。
枝櫻掀開被子下床，卻在穿鞋的時候，看到自己的無名指上，有—朵畫上去的小花。
她愣愣地盯著那個小花看了許久。
不過她這—覺睡了太久，她怕自己再磨蹭—會兒，會讓五條悟不滿，於是加快速度換好鞋。
—出房間，沒想到五條悟還站在走廊裡。
聽到她出來，回頭看她，「你真的沒有哪裡不舒服嗎？」
「沒有。」她連忙跟上五條悟的腳步，習慣性地走在他的身後。
走廊裡的光線清亮，這個寧靜的午後跟平時沒有什麼兩樣，他的背影挺直，銀白淺色的發梢在風中微微吹拂著，如同泛著星光。
檐上的風鈴發出零星的聲音。
她再次看了—眼自己無名指上的小花，恍然想起那雙注視著自己的眼睛，像溫柔的天空，也像平靜的深海。
「……悟。」
前面的人微微側頭，「什麼。」
「我今天可以吃紅豆糕嗎？」
他停頓片刻，詫異於她今天怎麼會主動提要求，但他並沒有深究，「等會兒我讓雪子跟廚師說一聲。」
「謝謝悟。」
「只要紅豆糕嗎？」
「嗯！」
第149章 番外
鈴搖在回家的路上睡了一覺, 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不小心坐過了站。
她看著外面的建築，有點分不清楚這是哪裡。
隨著下車的人流走出了站口，周圍的站牌也沒有現實地點, 這讓她有一點摸不著頭腦。
她給五條悟發了信息, 「我坐過站了，不知道我坐到了哪裡……」
五條悟回得很快：「這麼慘啊？」
「……」
鈴搖：「你能不能不要這麼幸災樂禍。」
「我沒有哦，老婆明明連我的語氣都沒聽到就隨意對我下這樣的定論, 會讓我很傷心的。」
「那你傷心一會兒吧。」鈴搖面無表情地點擊了發送。
下一秒，五條悟的電話打了過來。
鈴搖猶豫了一秒，接起了電話。
「鈴搖搖——」
電話裡立即傳來五條悟笑意過分燦爛的聲音。
鈴搖面無表情：「干嘛。」
「老婆好過分，怎麼可以對我這麼冷淡！」
「我在找出站口, 等會兒到家再說吧。」
「你在找那個啊。」他語調揚著笑。
鈴搖聽在耳朵裡, 以為他又是在嘲笑自己，有氣無力地回答：「你不要幸災樂禍了。」
「都說了我沒有——」
他輕笑一聲，「回頭啊鈴搖。」
「……？」
鈴搖握著手機, 怔了怔, 遲疑著回頭。
在她剛剛走過來的人群湧動裡, 大家都在朝著出站的方向走著, 唯獨一個人逆著人流, 一步一步朝她走過來。
他一手握著手機，戴著眼罩，可他唇角彎著的弧度，依然笑容燦爛。
幾步就走到了她的面前, 他率先掛斷了電話。
手機一收, 彎腰靠近過來，伸手戳著她錯愕的臉，笑眯眯地說：「老婆居然不相信我, 真的很讓我難過。」
他將臉再壓低一下，幾乎要貼在她的鼻尖上了，而他恬不知恥地繼續笑著：「要親一下才能哄回來。」
鈴搖快速看了一眼四周的人群，此時還在車站出來的位置，人很多，她把他推了推，「人很多。」
「那回家之後？」
「嗯。」
「回家之後就不止是親一下了哦？」
「……」
到家之後，鈴搖剛剛換好鞋，隨後就被五條悟打橫抱了起來。
他把她抱進了臥房躺下，在親吻結束之後，鈴搖笑著捏了捏他的臉，「悟好粘人。」
他理所當然的語氣：「老婆平時都是住校，難得周末可以見一次，當然很想很想你。」
接了吻才發現他連眼罩都還沒摘下來，他雖然戴著眼罩也不影響視野，但是她卻看不見他的眼睛。
她手指勾起他的眼罩，緩緩摘了下來，放到一邊。
而那雙湛藍明亮的眼眸，在失去了遮蔽之後，直直地注視著她，眼神變得更為直白。
只是，眼罩剛剛摘下來，他再次把腦袋埋進了她的肩頸窩，像只大型貓貓一樣蹭著。
給人一種撒嬌的感覺。
鈴搖的手指穿過他的發絲，看著他銀白淺色的頭發在自己手指間如同月光織線。
然後突然想起來五條悟明明說過今天要來接自己，她把他的腦袋抬起來，跟他對視：「你今天怎麼沒有來接我？」
他眨了下眼睛，很自然地說：「今天本來就打算來接你的，可是沒有接到老婆，卻在中途接了另一個小姑娘，所以來晚啦。」
「……？」
鈴搖睜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他，「你接了誰？」
五條悟笑得燦燦爛爛，「小姑娘。」
「……」
鈴搖把他推開。
五條悟反而把她抱得更緊，笑得更燦爛了，「老婆是不是很吃醋？」
鈴搖看他一眼，「我還想問呢，你為什麼可以這麼理直氣壯的說出來。這種事不應該瞞著我偷偷摸摸的嗎？」
她卡殼一下，忽然想到了什麼，「難道你是故意跟我攤牌，想直接跟我離婚嗎？」
「不許說離婚！」
五條悟狠狠給了她一錘。
鈴搖捂著腦袋，「你怎麼比我還理直氣壯啊……明明出軌的人是你好吧。」
五條悟再給了她一錘，「我沒有出軌。」
「你都拋下我去接其他小姑娘了。」
「我都還沒有告訴你那是誰！」
「那你倒是告訴我啊……」
五條悟彎唇一笑，「現在不告訴你。」
鈴搖：「所以你果然是想跟我攤牌離婚。」
五條悟攬著她的腰，在她嘴唇上咬了一下，笑著說：「離婚你想都不要想。」
他說完，坐了起來。
拉開了床頭的櫃子。
鈴搖不可置信：「你不是都出軌了嗎，你還拿那個干嘛……」
「嗯？」五條悟手裡拿著剛剛從抽屜裡拿出來的筆，回頭笑著：「我拿什麼？我拿筆怎麼了？」
「……」
「沒什麼。」鈴搖避開視線。
五條悟並沒有打算放過她，又從抽屜裡拿出一盒避孕套，刻意在她面前晃了晃，「你以為我要拿這個？」
「……不是。」
「明明就是嘛！」他從盒子裡拿出一片新的，重新躺回她身邊，「一個星期沒有見了，老婆為什麼不想我。」
鈴搖決定重新提醒一下他，「你出軌了。」
「鈴搖，你還記得這個嗎？」
「不記得。」
五條悟看著她冷著臉的樣子，覺得有一點好笑，他拿過她的手，打開了剛剛拿出來的記號筆。
在她的無名指上，畫下了一朵小花。
「……」
他一邊畫，一邊慢慢說：「在接你的路上，悠仁他們給我打了電話，說有個五歲的小女孩在咒術高專門口，她說她住在五條家，午飯前睡了一覺就到了這裡。」
一筆畫完。
他松開了她的手，把筆合上，放回了櫃子裡。
再次回到她的身邊，捏著她呆住的臉，笑得燦爛，「有想起來一點嗎？」
鈴搖緩緩抬起手，盯著無名指上的小花看了很久。
記憶裡夾在時光縫隙裡的某一天在此時浮現出來，那一天就像一場虛幻的夢，因為，無論是突然變大的五條悟，還是會給她做飯的五條悟，都太不真實。
唯獨醒來時，手指上依然存在著的那朵小花，讓她仍然抱有一絲相信。
「想起來沒有？」他揉了揉她的腦袋，他笑眯眯地說：「我沒有出軌哦，都是我老婆嘛。」
鈴搖吸了吸鼻子，「那個時候……不是你老婆。」
他不滿地叫著：「那個時候也是我的未婚妻嘛！約等於半個老婆！」
「……嗯。」
說完，他抱著她，下巴再次蹭進她的肩頸之間，低聲輕笑著：「以前沒有怎麼發現，現在看到小時候的你，看起來好可愛啊，要不是怕嚇到你，好想這樣抱進懷裡。」
鈴搖承受著他像個大型掛件一樣趴在自己身上，「你太重了，會把她壓扁的。」
「什麼嘛，我才不會！」
「……真的嗎？」
「老婆那麼可愛，我才舍不得。」他把腦袋從她肩頸間抬了起來，對著她笑，「你下個月就要畢業了吧？」
「嗯，怎麼突然說這個？」
五條悟笑得更好看，「等你畢業，我們生個女兒吧。」
鈴搖看著他，「為什麼不是兒子？」
他難得沒有胡說八道地開玩笑，而是很輕的捻起她臉頰上的一縷發梢，笑了一下：「今天看到小時候的你，忽然有了這樣的想法，如果有個女兒的話，應該會像你一樣可愛吧。」
他抬起眼，看向她的眼睛，笑著說：「我想看著她長大。」
「——但是！」五條悟忽然又嘟囔著嚷起來，捏著她的臉，「就算有了女兒，你也要第一喜歡我才可以！」
鈴搖忍不住笑，「你為什麼要跟女兒吃醋？」
他理所當然地抱著她，「反正不可以，你要最喜歡我，其次才是那個現在還素未謀面的小鬼。」
鈴搖反過來捏他的臉，不客氣的說：「幼稚鬼。」
他不但不生氣，反而興致勃勃地說：「那麼現在開始吧？」
鈴搖愣了一下，「開始什麼？」
他捏著剛剛拿出來的避孕套，把它丟到一邊，笑眼燦爛：「素未謀面的小鬼。」
第150章 番外
[1]
五條悟和鈴搖婚禮的時候, 白銀之王來參加了，帶了一束玫瑰花，祝鈴搖結婚幸福。
但玫瑰花是五條悟接過去的, 並且在事後承認他就是有一點吃醋, 鈴搖哄了很久，五條悟才把玫瑰花給她。
鈴搖懷疑五條悟是故意的，就是想被哄。
[2]
鈴搖結婚後剛剛搬家跟五條悟住在一起的那段時間, 學習成績是有一點下降的。
五條悟雖然很喜歡逗她，但其實在正經事上很負責，並不會去打擾鈴搖學習。
是鈴搖自己上課總是忍不住走神，一發呆就會想到五條悟。
成績下降之後被叫了家長, 是五條悟去的。
老師原本想嚴肅談一談, 但是在五條悟面前，氣勢瞬間降了一半，最後只是匆匆說了幾句。
不過這並不妨礙五條悟知道鈴搖學習成績下降, 於是每天的空閑時間多了一項任務：檢查鈴搖的筆記和作業。
直到鈴搖畢業才結束。
[3]
鈴搖高中的時候明顯偏科, 對所有關於理科的內容都很頭疼。
老師在課上講得唾沫橫飛, 她稍微走一分鐘的神, 就完全聽不懂老師在說什麼了。
五條悟去接鈴搖放學的時候, 看到鈴搖滿臉沮喪，以為她在學校被人欺負了，已經擼起袖子准備去揍人了，結果鈴搖告訴她, 是上課聽不懂。
五條悟好不容易才忍住了笑, 然後開始抓著鈴搖狂補課。
有時候出差在外，只能電話聯系。
出差地點的動作人員負責人看到這位最強咒術師拿著手機，一字一句念著高中數學的公式, 有種崩裂感。
[4]
住在一起後的第一個五條悟生日。
鈴搖趁著五條悟出差不在家，偷偷學著做一點甜點，她買了食譜，在家裡研究。
但由於做出來是失敗品，她自己吃掉了，另外去甜品店買了甜點。
五條悟一回家就察覺了這件事，問她是不是做了什麼東西，鈴搖矢口否認，五條悟冷笑一聲，直接把烤箱裡殘留的餅渣拿了出來：「下次撒謊前，記得把烤箱清洗一下。」
然後，五條悟說什麼都要鈴搖再給他做一遍。
於是鈴搖又做了第二次，有了第一次的失敗經驗，這一次成功了。
五條悟卻露出遺憾的表情，「好想知道老婆的第一次做的甜品是什麼味道。」
鈴搖很為難：「……不好吃。」
「可是我想吃老婆做的嘛。」
[5]
五條悟很喜歡從後面抱著鈴搖。
她在他面前瘦瘦小小的一個，從後面整個抱進懷裡，會有一種獨占感。
所以大多數時候，五條悟都是充當了鈴搖的靠椅坐墊，無論是看電視還是寫作業，鈴搖都是坐在他懷裡，他從後面抱著她。
[6]
五條悟會吃貓的醋。
貓每天都會在門口等著迎接鈴搖，所以鈴搖到家開門之後，會把貓抱起來逗一會兒。
於是五條悟也跟著一起到門口等著鈴搖。
在鈴搖莫名其妙他站在門口干嘛，並且彎腰要去抱貓的時候，五條悟搶先把她抱進懷裡，下巴蹭著她的頭發：「不可以抱鈴鐺，要先抱我。」
鈴搖更覺得莫名其妙：「你在門口等著就是為了這個？」
「是的哦，不可以忽略了這只大一點的貓貓。」
[7]
看電視的時候，看到電視劇裡可愛的小孩子，鈴搖和五條悟也會討論孩子的問題。
五條悟覺得男女都無所謂，而鈴搖想要兒子。
五條悟一下子就猜到了她的想法：「你想要跟我小時候很像的兒子？」
鈴搖連連點頭。
「那你別想了。」
「？」
「沒有人可以像我那麼可愛。」
「……」
[8]
周末的時候，五條悟會抽出時間帶著鈴搖一起去采購一周的生活用品。
鈴搖總是會被零食吸引。
於是五條悟把她丟在了零食區域，買完了東西再回來找她。
他回來的時候，鈴搖正蹲在貨架前看著最低一層的零食，見五條悟回來了，問他買什麼口味。
五條悟直接把所有口味都拿進了購物車，並且蹲下來跟她說話：「不知道選什麼的時候就都買。」
鈴搖環視了一周，沒有人過來，她飛快地在五條悟嘴唇上親了一下。
五條悟覺得好笑，「讓你多買點零食就把你收買了？那你多買點，回家好好感、謝、我。」
[9]
冬天的時候，鈴搖怕冷。
即使家裡開了空調，鈴搖還是逮著機會就往五條悟懷裡鑽。
[10]
在鈴搖和五條悟還沒有結婚的時候，有時候接吻，會出現一些動情的時候。
鈴搖那時候還不知道他腰腹下的凸起是什麼，很直接的問他那裡為什麼跟平時不一樣。
五條悟故意逗她，「你自己打開看看？」
鈴搖雖然不知道那裡為什麼會變成那樣，但是從五條悟的笑容裡讀出一點不懷好意，於是她拒絕了。
結婚以後，她多了一個樂趣，很喜歡看它的反應。
尤其是剛剛住在一起那段時間，對它的好奇和興趣格外高漲，有時候明明只是擁抱，她會忍不住伸手過去，當然結果是她受罪。
[11]
五條悟和鈴搖吵過架，並且決定互相不理對方的那種。
起因已經不重要了，大概是牙膏擠多了還是擠少了那種雞毛蒜皮的事，重要的是，冷戰只開始了五分鐘，五條悟直接把鈴搖扛回了臥室。
鈴搖很抗拒，一直在推他。
五條悟腦袋往她脖子裡一埋，撒著嬌的聲音很委屈地說：「老婆不要不理我。」
於是冷戰結束。
[12]
鈴搖在某一段時間也像其他談戀愛的情侶一樣，很喜歡買情侶款的東西。
洗漱的杯子，毛巾，拖鞋，餐具。
於是五條悟的很多用品都是粉紅色的。
[13]
五條悟會陪鈴搖去買衣服。
購物區裡隨處可見不情不願陪著老婆逛街的男人，坐在休息的椅子上等著老婆挑完付款。
而五條悟比鈴搖本人還興致勃勃，不停從衣架上拿起衣服問鈴搖喜不喜歡喜不喜歡，因此每次買衣服都會買回來很多。
衣帽間裡大部分都是鈴搖的衣服。
[14]
鈴搖曾經想減肥，當然，五條悟並不同意。
於是鈴搖鐵了心要少吃東西，五條悟變著花樣做好吃的，看著鈴搖在食欲和減肥之間反復掙扎，最後還是向他做的食物妥協，五條悟心情格外好。
[15]
五條悟在家的時候，鈴搖很少自己去做什麼事，飯不用她做，洗完頭發也是五條悟給她吹，她覺得自己這樣太麻煩五條悟了。
而五條悟慢悠悠給她吹著頭發，說的是：「就像你照顧鈴鐺，除了偶爾會被氣死，並沒有多麼麻煩。」
但是作業還是要她自己寫。
不僅要自己寫，五條悟在這方面是相當嚴格的家長，作業寫完之後，他會檢查一遍，如果正確率不夠，一定要補完課才能睡。
就算他出差，也要遠程發作業檢查。
[16]
鈴搖受五條悟的影響，也變成了甜品控。
散步的地點少不了去甜品店。
[17]
鈴搖喜歡五條悟穿襯衣，她覺得他穿襯衣更好看。
她把這個想法告訴五條悟的時候，五條悟一粒一粒解開扣子，看著她一直定定盯著自己解扣子的手，笑道：「我覺得，你可能是喜歡我的身材。」
她紅著臉連忙否認。
五條悟抓過她的手，從剛剛解開的扣子探了進來，在她耳邊笑：「明明就很喜歡。」
[18]
學校的校慶活動，學生家長都會來參加。
作為鈴搖的家長來參加的，只有五條悟，但是那段時間咒靈很多，他一直在忙著祓除，鈴搖並沒有抱有希望。
鈴搖問了問他有沒有時間，他看了一眼日程表，排得滿滿當當，根本沒有一點空。
但是，校慶那天，五條悟還是來了，雖然遲到了。
後來鈴搖才從夏油傑那裡知道，五條悟那幾天的任務格外亂來，詛咒師那邊都流傳著一個傳聞：搞事情別挑在五條悟要約會的日子。
[19]
五條悟和鈴搖在教室裡接過吻。
就是校慶那天。
難得是個玩樂的日子，大家都在校園廣場裡，教室裡根本沒有人來。
窗戶裡聽得到教學樓下的廣場人潮喧鬧，他們在安靜的教室裡接吻。
[20]
五條悟很執著於鈴搖到底更喜歡幼年的他，還是長大以後的他。
經常問，「老婆，如果小時候沒有遇見我，你是不是就沒有那麼喜歡我了？」
雖然大多數時候是在故意逗她。
他其實是喜歡看她一臉認真地解釋她有多麼多麼喜歡他。
但是有一次鈴搖反過來問他，「如果我從小一直在你身邊長大，你是不是就不會喜歡我了，一直把我當成一個小尾巴？」
五條悟的回答是，「不會。」
在鈴搖感到開心的時候。
他又說，「我就喜歡笨的。」
「……」
[21]
鈴搖有一段時間因為考試而焦慮得睡不著，即使睡著了也很容易醒，睡眠質量很差。
偏偏那段時間五條悟很忙，出差在外，沒能在家抱著她睡。
五條悟用了一個很老套的方法，打電話給她講睡前故事。
不得不承認，五條悟的故事真的很無聊，但是，他的聲音很好聽，鈴搖還是很喜歡聽。
[22]
有時候情趣會被鈴鐺打擾。
正在情.欲之中准備更進一步的時候，鈴鐺會在臥房門外喵嗚喵嗚地叫，門沒鎖，它就從門縫裡鑽了進來，跳到床上衝著兩個人喵嗚。
從此以後，五條悟和一只貓結下了仇。
[23]
鈴搖看恐怖電影不會覺得害怕，但是一點點感動的劇情就很容易看哭。
每次看個電影都要提前准備好抽紙，一張接一張的擦眼淚。
一開始五條悟還會因為她哭而感到無奈，後來習慣了她的感性，會直接吻她。
親吻之後，鈴搖會鑽進他懷裡哭。
後來鈴搖很自覺，有五條悟陪著才看電影。
[24]
有時候鈴搖想接吻並不會直接吻上去，而是拽了拽他的袖子，「想親一下。」
五條悟聞言低頭，「想接吻又不主動？怎麼這麼懶？」
他只是嘴上這麼說，還是俯身下來抱著她親吻。
並且越吻越深，最後他低聲說：「撒嬌的鈴搖搖根本沒法拒絕嘛。」
[25]
五條悟希望鈴搖能像電視劇裡那種嬌滴滴粘人的女友一樣對自己撒嬌。
「就一下嘛，一下下好不好，鈴搖搖一定不會舍得讓我的心願無法滿足吧。」五條悟朝著她眨眼，不停地求她。
鈴搖哽了哽，她再次看了一眼電視劇上的女友撒嬌的樣子，有一點說不出口。
她很為難地說，「我撒嬌什麼內容好呢……」
「隨便什麼都可以！」
「……」
鈴搖最後還是沒能說出口。
但是幾天後，鈴搖想求五條悟答應自己一個要求的時候，說：「悟答應我好不好，求求你了，悟一定會同意我的心願的吧……」
五條悟看著鈴搖眨著眼，聲音軟軟的，根本沒有考慮就同意了。
事後才覺得，鈴搖撒嬌的樣子，怎麼感覺那麼像自己。
第151章 番外
[26]
其實家裡請了佣人。
但是只有在五條悟出差不在家的時候才會過來, 五條悟還是更喜歡自己照顧鈴搖，尤其是看著她把自己做的食物吃光，有一種滿足感。
[27]
三年級的時候, 班上有一對在一起了, 男生是在教室裡告的白，捧著一大束玫瑰花。
鈴搖回家後，對五條悟說想要玫瑰花。
五條悟把她抱到腿上, 「什麼時候對玫瑰花感興趣了？」
「今天。」
當天晚上的散步，五條悟沒有去甜品店，還是帶著鈴搖去了花店，買了一大捧玫瑰花, 扎成一束比鈴搖還寬, 看著鈴搖勉強才能抱住的樣子，五條悟毫不客氣笑得前仰後合。
但是回家的路上，還是五條悟幫她抱回去的。
[28]
由於咒術師並沒有固定的假期, 再加上鈴搖要上學, 因此五條悟和鈴搖很少有出去長途旅游。
暑假的時候鈴搖倒是有空, 但夏天恰好是詛咒爆發的高峰期, 五條悟更是很少有機會在家。
在鈴搖獨自在家的第二個星期, 鈴搖沒忍住，問五條悟什麼時候才能回家。
五條悟把滿滿當當的日程表發給了她。
鈴搖看著很絕望。
五條悟見她久久沒吭聲，打了視頻電話過來，一接通就看到鈴搖滿臉難過和失落。
說道：「那你要過來跟我一起出差嗎？」
鈴搖眼睛一亮：「我可以過來嗎？」
「可以是可以啊, 反正你又不會受傷, 還能幫忙，不過我很忙，沒什麼空管你。」
於是那一個暑假, 鈴搖都跟著五條悟在外面出差，五條悟確實很忙，但她也沒有很多的要求，只要每天都能跟在他旁邊看到他就可以了。
在那之後，咒術界都知道了最強咒術師有一個很粘人的小尾巴。
[29]
曾經有詛咒師和咒靈勾結，企圖對鈴搖動手，以此來作為威脅五條悟的砝碼。
結果，鈴搖當場把咒靈都祓除了。
[30]
咒術界的咒術師們聽說五條悟結婚之後的第一反應是：對方是不是被迫的？
後來，看見五條悟的小熊手機殼、粉色的水杯、小兔子的錢包，五條悟不僅沒有不情不願，而且還一副很樂意的樣子衝他們炫耀，「我老婆買的，不好看？」
咒術界的咒術師們確信：終於有人能管得了這家伙了。
[31]
五條悟的衣服大多數還有第二個作用：鈴搖的睡衣。
[32]
五條悟和鈴搖第一次的那個晚上其實過程很艱難，兩個人都是沒有實戰經驗，鈴搖更是青澀，再加上五條悟的尺寸，過程很漫長，五條悟一邊親吻她的眼淚一邊哄，僅僅是前戲就用了很久。
[33]
鈴搖玩游戲的時候，五條悟從後面抱著她，看著她玩。
在她打不過對方並且朝他求助的時候，五條悟並沒有幫她，反而就著她側頭跟他說話的姿勢跟她接吻。
他知道鈴搖會在什麼程度的時候炸毛，在她炸毛之前結束接吻，拿過手機幫她玩。
[34]
五條悟手機裡的所有置頂和特別提醒都是鈴搖。
[35]
鈴搖是比較慢熱的性格，在習慣了一段時間親密以後，才開始願意嘗試在臥室以外的地方。
第一次在浴室裡，是五條悟拜托鈴搖幫忙拿毛巾，鈴搖進去的時候，看到五條悟躺在浴缸裡，手指正一下又一下地上下握著，他看過來的目光直白，帶著笑，就差直接告訴你就是你想的那樣。
而且有一點點挑釁的意味在，那個表情和唇角的笑，大概意思是在說，這你都能不為所動你算什麼女人。
於是鈴搖真的沒忍住，朝他走了過去。
後來不止是臥室的床頭櫃，浴室的置物架上也放上了避孕套。
[36]
鈴搖被五條悟照顧得太好，有時候會忘記給盆栽倒水，也會忘記給鈴鐺倒貓糧，等她想起來的時候，才發現鈴鐺的貓碗裡裝滿了貓糧。
五條悟戳著她的額頭，「你能不能自己上心一點，不要每次都讓我這個仇人給它倒貓糧。」
鈴搖捂著額頭，「你什麼時候跟鈴鐺有仇了？」
「它鑽進我們房間打擾我們做的那一次。」
「……」
[37]
五條悟去接鈴搖放學的時候，被很多女同學圍住要聯系方式。
鈴搖看到了，並且一路上都沒有理五條悟。
到家之後，五條悟把鈴搖抱到腿上，戳著她不高興的臉，覺得好笑，「又沒有給她們，你不高興什麼。」
鈴搖就是覺得不高興，「你招蜂引蝶。」
「？」五條悟戳著她的臉，唇角彎著，「我好像突然想起來，以前有個笨小孩說我一看就很花心，感情經歷豐富？」
「……」鈴搖小聲堅持，「……你太受歡迎了，本來就有這樣的嫌疑。」
「嘖，可惜了。」
「什麼可惜了？」
他吊兒郎當地說，「應該多談幾個的，不然這帽子扣著太虧了。」
鈴搖立即瞪著眼錘他胸口，「你敢。」
「不敢，我哪裡敢。」五條悟順勢握著她的手，將她抱進懷裡，在她耳邊笑，「現在初戀初吻初夜都是你的，我哪裡敢。」
[38]
回五條家的時候，五條悟和鈴搖睡的還是五條悟幼時的房間。
但是不同於幼時的冷淡，此時的五條悟抱著她在房間裡，夏夜的溫度與輕風都在漲高，月色一次又一次在高溫裡融化。
[39]
五條悟也有無可奈何的時候。
發現鈴搖裙子上沾著的血漬，意識到鈴搖每個月的特殊時期到了，於是只好暫停。
[40]
五條悟對鈴搖的學習監督很嚴格，不管鈴搖怎麼撒嬌都不會縱容她偷懶。
但是鈴搖發燒那天，五條悟還是幫鈴搖寫了作業，並且模仿了她的字跡，沒有被老師發現。
[41]
回五條家的時候，難免會跟五條家的人見面。
在五條家吃飯的時候。
五條悟坐在家主的位置上，在眾目睽睽之下，很自然地給鈴搖剝蝦。
五條家的人目睹著這個畫面，但也只能看著，並沒有人敢對五條悟提出質疑。
[42]
五條悟和鈴搖也有口味方面的糾紛。
有些菜鈴搖很喜歡吃，五條悟不喜歡，但是鈴搖並不怎麼挑食，所以無論五條悟做什麼她都會吃，只不過不愛吃的菜會吃得少一點。
五條悟會察覺到她可能不愛吃的菜，之後會少做。
[43]
高三時學習壓力很大，鈴搖的臉上冒了很多痘痘，而且都是那種紅腫的痘痘，摸一下就很痛，可是越痛越焦慮，每時每刻總是忍不住去摸摸看它有沒有消散。
她覺得長痘痘很醜，那段時間拒絕跟五條悟視頻。
五條悟也沒有凶她，怕她越焦慮長得越厲害。
因為痘痘的事特意問過家入硝子，而家入硝子也只是建議考完試才調養，壓力太大導致的長痘只有等壓力消失才能緩解。
不過家入硝子推薦了很多護膚品，五條悟全都買了回來。
[44]
鈴搖的胸部一直在發育，五條悟認為這他的功勞和成果。
[45]
臨近高考的那半年，五條悟多了一個身份：家庭教師。
每天都會抽出時間給鈴搖解答她不會做的題目。
做的次數也減少了，因為每天晚上復習完功課，鈴搖就已經精神不濟了。
鈴搖也察覺到了五條悟這段時間的克制，她知道五條悟的需求向來很強烈，還懷疑他是不是在移情別戀了。
她說出自己的疑問後。
五條悟拉過她的手覆蓋上來，以真實的反應告訴了她，咬著牙說：「等你考完試，這段時間欠下來的都要還回來，知道嗎？」
[46]
鈴搖一直因為高考而焦慮，恰好考試的那幾天五條悟要出差，這更讓鈴搖感到不安。
五條悟求了一個御守給她。
鈴搖其實很詫異五條悟會去求御守，因為五條悟在她的印像裡，是向來不信奉天命這一類的東西，對於命運這種事向來嗤之以鼻，他更信奉自己就是命運的主宰。
五條悟捏著她的臉，「看你最近一直在焦慮，問了家裡的老頭子，推薦的這家御守很靈，希望你能安心一點。」
他揉著她的頭頂，「而且那幾天我也不在，就當做我陪著你吧。」
[47]
高考完那天，鈴搖覺得自己發揮得很好，比自己預期中要順利。
考完試，除了這種順利的喜悅感，還有一種終於結束了這段苦難的解脫感，她迫不及待想去見五條悟，晚飯都沒有吃，打電話問五條悟在哪裡。
可是那時候恰好五條悟在忙，電話沒有打通。
於是鈴搖就一直等在校門口，直到五條悟的電話打通，問到了地址，她才趕過去。
迎接著鈴搖的是五條悟劈頭蓋臉一頓罵。
「下次先吃晚飯聽到沒有！！」
鈴搖吸著鼻子，直接抱住他的腰，鑽進他的懷裡，「嗯。」
五條悟最後還是拿她沒辦法。
[48]
鈴搖考完試之後，一直緊繃著的弦徹底放松下來，長期緊張和睡眠不足反噬得格外厲害，每天都困得不行。
但是又惦記著考試之前五條悟說的，等考完試把欠下的還回來。
她主動去解五條悟的扣子。
手被五條悟摁了下去，五條悟把她按回懷裡，「睡覺。」
鈴搖眨了眨眼，疑惑地說：「你不想嗎？」
「你覺得我想不想？」五條悟在她柔軟上捏了一下，卻也僅僅是這樣，吻了吻她略顯困倦的眼尾，低聲說：「等你睡醒再做。」
[49]
即使已經高考結束了，鈴搖晚上還會做關於高考的噩夢。
她夢到自己在考場上怎麼做都做不完卷子，到最後收卷的時候，自己還有一半沒有做完，她在夢裡把自己給急醒了。
一睜眼，看到旁邊睡著的五條悟，往他懷裡鑽進去。
五條悟一半清醒過來，下意識地拍著她的背，「做噩夢了？」
「……嗯。」
他把她抱得緊一些，「夢到什麼了？」
「我夢到我卷子做不完。」
五條悟頓了一下，從半夢半醒中清醒過來，嗤笑一聲。
鈴搖很郁悶，「你還笑我。」
五條悟懶懶散散地回答，「我沒有笑你，我笑卷子，考場上都已經被你干掉了，還來夢裡找你麻煩，你說卷子是不是很幼稚？」
「……我覺得你是在說我幼稚。」
「怎麼會，我老婆那麼可愛，一點都不幼稚。」
「…………更敷衍了。」
[50]
畢業典禮上。
有同班的男同學遞給了鈴搖一顆紐扣。
鈴搖撓撓頭，不太清楚這是什麼意思，所以她沒有接。
回家之後，鈴搖對五條悟說起這件事，看見五條悟的臉色肉眼可見地沉了下去。
他冷哼著咬牙說：「哪來的臭小子居然覬覦我老婆。」
鈴搖還是沒理解，「所以給我扣子是什麼意思啊……」
五條悟敲了敲桌子，「自己打開看看。」
桌子上是一個禮物盒子，包裝很好看，鈴搖一回來的時候，五條悟就給了她這個，說是送給她的畢業禮物。
她拆開層層類似緞帶，掀開了盒子。
絲絨的正中央，躺著一顆旋渦狀的金色紐扣。
……又是扣子。
不過這個扣子她認識，這是五條悟咒術高專校服上的扣子。
在她拿起來一邊看著一邊困惑不解的時候，五條悟說：「制服是學生時代穿得最多的衣服，而第二粒紐扣在離心髒最近的位置，所以畢業的時候，第二顆紐扣會成為表達愛慕的像征，女生可以向自己愛慕的男生索要第二顆扣子，男生也可以把自己的第二顆扣子送給自己喜歡的人。」
鈴搖聽懂了，「所以那個男同學是在向我表白嗎？」
緊接著被五條悟敲了一錘，他凶巴巴的說：「重點是！你現在拿著我的扣子！」
「……嗯。」鈴搖握緊，「我知道了，這是悟對我的心意。」
五條悟的臉色這才好看了一些，他朝她伸手，「過來。」
鈴搖剛剛挪近一點，被五條悟整個抱進懷裡。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整個腦袋埋進她的肩頸之間，像只撒嬌的大貓貓，在她的懷抱裡尋求著溫暖和安全感。
好半晌才聽到他的聲音，「這是我的青春，你要好好對待它啊。」
第152章 番外
[51]
在等待大學開學前的那個假期, 鈴搖跟著桃井五月一起去做了很多學生時代沒機會做的事。
比如說染頭發。
到了理發店，鈴搖卻不知道該染一個什麼顏色，在理發師的各種推薦下, 她一眼看中了色號裡那個銀白色。
桃井五月和理發師都不建議她染這個顏色, 她還是選了她。
回到家之後，五條悟看著她的眼神一言難盡，但他還是忍了。
但是第二天, 五條悟和鈴搖一起出門買菜，被賣菜的阿姨誤以為是兄妹，五條悟拍了鈴搖腦袋一下，冷著臉說：「給我染回去！」
[52]
鈴搖還去做了美甲。
做好之後, 給五條悟拍了很多照片, 一直問五條悟好不好看。
五條悟只發了一串省略號。
鈴搖感覺到了五條悟的嫌棄，在五條悟回家的時候，等在門口, 五條悟一開門, 鈴搖就跳起來雙手摟緊他的脖子, 威脅著問：「到底好不好看？」
五條悟配合地半彎著腰, 做出一副被她脅迫的姿態, 「我能說不好看嗎？」
「……」鈴搖泄了氣，松開了他，「真的不好看嗎？」
「我不是還沒回答嗎。」
鈴搖癟著嘴，「可是你這樣說, 一般都是要嘲笑我。」
五條悟唇角一彎, 「我怎麼敢，我老婆超凶的。」
「……你還嘲諷我。」
「沒有，是我凶。」他趁此攬過她親吻, 吻完才說：「好看。」
[53]
鈴搖做了美甲之後，很多事情都不方便。
比如說剝水果皮。
她剝不了，又想吃，就去求五條悟，一開始五條悟並沒有領悟到她的意思，看到她遞過來的水果，很自然地以為鈴搖是遞給他吃。
於是，鈴搖眼睜睜看著五條悟剝開，自己吃掉了。
「……」
當五條悟察覺到鈴搖不高興，已經是半個小時之後的事了，他問鈴搖，「你怎麼不吃？」
鈴搖沒好氣地說：「我看你吃。」
五條悟還是沒能領悟到她怎麼了，一臉莫名其妙：「就算你很喜歡我，也沒有必要喜歡到看我吃水果吧？」
「……」
鈴搖單方面宣布冷戰。
直到晚飯的時間餓了，他才去搭理五條悟，而五條悟刻意把她壓在臥室裡，他用自己的方式問了怎麼回事，聽著鈴搖在他的懷抱裡嬌軟抽泣著說出理由。
[54]
五條悟其實很喜歡被鈴搖依賴的感覺，尤其是她惹麻煩的時候，看著她不安地向自己求助的樣子，會更滿足。
[55]
五條悟有一次的任務是去海邊，鈴搖親自給他檢查了一遍行李。
看著鈴搖反常的檢查，五條悟躺在床上不慌不忙地問：「我的行李不都是那些東西嗎，之前也沒見你要檢查，這次是怎麼了？」
鈴搖翻著行李，確定裡面沒有泳褲之類的東西，這才回到床上躺下。
並且，鄭重其事地警告他：「不准穿泳衣，不准游泳。」
五條悟微一挑眉，「這是為什麼？」
「你，你，你不能脫掉上衣被別人看見，只有我可以看。」
他笑了一聲，把她抱進懷裡，剛剛洗完澡的清香裡有著幾分沐浴露的甜，是鈴搖選的味道。
他手指在摟著她的腰間摩挲著，笑得很輕，「這麼霸道啊？會讓我覺得沒有自由的。」
鈴搖在他胸前掐了一把，「你想要什麼自由。」
五條悟捂著胸口被她掐的地方，笑道：「這誰家的小姑娘啊，這麼凶。」
「你家的。」她鼓著臉，氣悶地說：「你也可以不要。」
「我要，我怎麼會不要。」他雙手把她抱住，下巴蹭著她的脖子，低著聲說：「我不要什麼自由，要你。」
他牽著她的手往她剛剛掐的地方覆上去，「老婆掐得好疼，要好好揉一揉。」
[56]
在家裡拍照的時候，五條悟會故意戴鈴搖的飾品，蝴蝶結發卡、兔子發卡、小熊發卡，所有可可愛愛的飾品都戴在頭上，然後把自己的小墨鏡給鈴搖。
並且表示很可惜，鈴搖的衣服都太小，他穿不上。
[57]
庵歌姬發現五條悟手機裡的游戲等級都很低，關卡也卡在很低級的地方，嘲笑他現在玩游戲都玩得那麼差勁。
五條悟說：「沒辦法，家裡有小孩喜歡玩，給她打得等級太高了她會沒有游戲體驗的。」
庵歌姬：「你家哪有小孩？」
「啊？我老婆啊。」
庵歌姬：……
「誰要你隨時隨地撒狗糧的啊！！」
[58]
大學開學前的那個假期，同學們經常約著一起出去玩。
有時候會玩到很晚。
五條悟倒是不擔心她會遇到危險，不管是詛咒還是普通人都很少有人能傷害她，所以並沒有約束她早點回家。
但是在鈴搖第三次很晚才回家的時候，一進門，直接被等在門口的五條悟扛進了臥室。
鈴搖被嚇了一跳，直到被扔到床上躺下，她才緩過神來問，「你今晚干嘛呀？」
五條悟面色不善，「誰讓你每次都玩到那麼晚的。」
鈴搖懵懵的，「你不是說讓我玩得開心嗎。」
「可是你也不能冷落了我吧？」
鈴搖覺得他說得有道理，這段時間確實在外面玩得比較多，她坐了起來，去抱他，「我又不是也不歸宿……」
「你還想夜不歸宿？」五條悟語氣很差勁，「你要是敢夜不歸宿，我就親自去把你拎回來！」
鈴搖忍不住笑起來，「我不會的。」
五條悟這才語氣好了很多，「難得這幾天有空的時間多了一些，都沒空好好抱抱老婆。」
[59]
開學那天，五條悟特意挪出了一天時間送鈴搖去學校。
[60]
鈴搖大學期間住校，不能再跟五條悟住在一起，但是每天都會視頻。
[61]
五條悟有時間的時候會到東京大學，他問了鈴搖在哪個教室就摸了進來坐在最後一排。
本來想等鈴搖下課回頭的時候給她一個驚喜。
但是從他進門開始，教室裡的女生就一直往他那邊看，就連老師都注意到了班上的注意力在五條悟身上，調侃道：「大家還是先上課，有想法的同學下了課再行動。」
鈴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回頭看了看，這一看，五條悟衝她比了個剪刀手。
鈴搖驚呆在原地，好半天沒回過神來。
講台上的老師見她這麼名目張大，點了名：「第三排的女同學，先上課。」
在班上同學的笑聲和五條悟也幸災樂禍的笑意裡，鈴搖紅著臉回了頭。
下課後，其他女生猶豫著三三兩兩上去要聯系方式的時候，鈴搖直接衝上去拽過五條悟的胳膊就出了教室。
她一路快步走著，五條悟被她拽著胳膊，長腿在後面悠閑自在地跟著，還吊兒郎當地說：「這位同學，你要帶我去哪裡啊？能不能先說一聲？」
鈴搖沒搭理他。
到了離教學樓偏僻一點的地方，鈴搖確定了不會有人經過這裡，直接拉住五條悟的衣領，拉下來吻了上去。
藤蔓垂下來的綠影掩蓋裡，藤架外是時而三三兩兩過路的學生，但是沒有人會從枝椏中看到裡面的人，他們在藤蔓糾纏中親吻。
好一會兒鈴搖才放開了她，五條悟卻仍然保持著俯身低頭的姿態，嘴唇潤著幾分艷色，低聲笑：「同學，你這樣，是不是太主動了一點？」
鈴搖擰著他的腰，「你給我正常說話。」
五條悟順勢把下巴往她肩膀上一擱，摟過她的腰，在她肩膀上蹭著，像撒嬌的貓，「好想老婆。」
[62]
大學第一年，鈴搖還是戰戰兢兢遵守學校規則的學生，平時都是住在學校。
但是到了第二年，室友談了戀愛，經常夜不歸宿，鈴搖才意識到，宿舍不是必須要回來的。
她躍躍欲試地給五條悟發信息，明天早上沒有課，今天晚上想回家。
五條悟倒是沒有意見，「你想回就回。」
於是鈴搖開開心心的回了家，結果，五條悟當天有任務，不在家。
她很郁悶地問五條悟：「你怎麼不在。」
「我出差啊。」
「……那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原來你說想回家，是想回家睡我？」
「……」
「知道了老婆，我在凌晨一點之前結束任務，你先睡，睡醒了再喂飽你。」
鈴搖被他說得臉紅，「才不是你說的那樣。」
「是嗎，那就不是我說的這樣。」
「……」敷衍。
[63]
五條悟生日那天，恰好是周末，鈴搖回了家。
她想給五條悟一個不一樣的生日體驗，提議這一天他們角色互換，由她來照顧五條悟。
於是五條悟吃了一頓不怎麼好吃的飯。
這也就忍了。
但是，平時都是他抱著鈴搖看電視，但是今天是角色互換，鈴搖非要抱著他，於是五條悟既覺得不舒服，又隨時擔心會把鈴搖壓到，非常頭疼。
到了晚上還算是個不錯的體驗，因為也是由鈴搖主動。
[64]
鈴搖大學期間參加了很多社會實踐活動，一直在戶外，皮膚曬黑了很多。
五條悟出差回來，看到鈴搖黑了一層的皮膚，沒忍住笑出了聲。
然後哄了一晚上才哄好。
[65]
鈴搖其實一直在擔心五條悟的身體健康，咒術師幾乎全年無休，他睡眠的時間也很少，雖然他的確很強，但是免不了擔心。
大學期間選修了健康方面的課程，並且聽得很認真。
五條悟察覺到鈴搖在一些方面多了些以前沒有的舉動，問她是怎麼回事，鈴搖回答他：「多吃這些對身體有好處。」
五條悟不知道她是擔心他的健康，只當是關心，於是回答得很隨意：「你放心，我身體好得很，幾十年裡應該是死不了。」
結果，鈴搖眉頭反而皺得更厲害，「你能不能不要說死什麼的。」
五條悟才大概猜了她在想什麼，他吻了吻她的眼尾，「那我換一種說法，我會活很久很久，要一直陪著你才行，不然你會寂寞。」
鈴搖：「……不要臉。」
[66]
學校的父親節活動，每人發了一張明信片，可以寄給自己的父親。
鈴搖沒有可以寄的人，只好寄給五條悟。
五條悟收到以後，看了一眼明信片上印著的父親節快樂字樣，很欣然接受了。
他拍下來問鈴搖：「你寄給我的？」
其實他是明知故問，明信片上有鈴搖的字跡，他不是不認識。
在等到鈴搖回復之後，五條悟嘴角上揚著，「那你覺得，你是不是應該叫一聲？」
鈴搖莫名其妙：「叫什麼？」
「叫爸爸啊。」
「……」
[67]
鈴搖的所有手工活動和手工課上做的東西都是給五條悟做的。
[68]
鈴搖成年後，學校社團組織的聚餐點了酒。
她沒有喝過酒，不知道好不好喝，就發信息問五條悟酒好不好喝，五條悟說不好喝。
但是在周末回家的時候，家裡堆滿了酒。
鈴搖疑惑：「這是干嘛？」
五條悟開了酒瓶，「你不是想喝嗎？」
鈴搖看著桌子上擺滿的酒，有點無語，「那也喝不了這麼多……」
「確定了你的酒量在哪裡以後，你在外面跟別人喝酒心裡就有數了，在自己醉之前及時停下來，聽到沒有？」
鈴搖這才恍然大悟，笑起來，「謝謝悟！」
她拿起杯子喝下了第一杯。
皺著眉，「好難喝。為什麼別人會喜歡喝這種東西？一點都不好喝。」
然後在她准備喝第二杯的時候，感覺腦袋暈暈乎乎的，她捂著額頭好一會兒，看到五條悟有兩個頭，嚇了一跳：「悟……你怎麼多出來一個頭？」
說完就暈倒了。
第二天，五條悟告訴鈴搖，她的酒量只有一杯。
鈴搖：「……」
她覺得很沒面子，問五條悟的酒量是多少，五條悟挑著眉笑得燦爛，「我也一杯。」
鈴搖很無語，「那你為什麼好像很高興？」
「因為跟老婆一樣嘛！難道這種巧合不是命中注定的般配嗎！」
「……」
[69]
鈴搖放假回家的時候，五條悟都會接她，幫她提行李。
[70]
鈴搖跟室友一起逛街的時候，一起買了娃娃，晚上睡覺的時候會抱著娃娃。
五條悟看到了，嘲笑她幼稚。
鈴搖很生氣，回家之後，依然抱著娃娃睡，不搭理五條悟。
然後，五條悟變成了娃娃那麼小，鑽進了她的懷裡，取代了娃娃的位置，在鈴搖無語的表情中，笑得格外燦爛。
鈴搖更無語了，「你還是變回來吧。」
「那不行哦，老婆想抱娃娃，那我就當娃娃嘛。」
「……你還是變回來吧。」她頓了頓，「老公。」
「好——的——」五條悟變了回來，直接把她撈進懷裡，抱著她輕笑，「還是更想抱著老婆。」
[71]
鈴搖畢業典禮那天身體很不舒服，吃什麼都覺得很反胃，再加上那天天氣很熱，鈴搖一整天都懨懨的。
恰好那幾天五條悟出差，鈴搖也只能自己躺著在家休息，很少出門。
在第三天的時候，鈴搖腦子裡冒出一個想法。
她穿好衣服，下樓去了附近的藥店，買了一盒驗試紙。
在忐忑和期待的心情中，按照說明書上的操作，在等待著結果的那幾分鐘，說不上來的緊張。
結果顯示出來，她查看著說明書上的結果對照，反復確認。
然後，把結果發給了五條悟。
[72]
五條悟特意把所有任務加快速度完成，手法很粗暴。
挪出了一天的時間陪鈴搖去醫院檢查。
[73]
家裡多了很多東西，關於孕婦的書籍，還有很多孕婦用品。
[74]
五條悟對鈴搖的生活細節更加嚴格了，每次鈴搖沒穿鞋，五條悟都會把她拎回去穿上鞋。
鈴搖感覺到五條悟的低氣壓，小聲解釋道：「從客廳過來就幾步嘛……」
五條悟不為所動：「就是只有一步你都給我把鞋穿了。」
「……哦。」
五條悟揉了揉她的腦袋，「聽話一點啊鈴搖。」
鈴搖小聲說：「……你不能凶我。」
「我怎麼凶你了？」
「你，……，你都叫我全名了。」
半晌後，五條悟微哂，抱過她放到自己腿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捏著她的臉，「小鈴搖，鈴搖搖，老婆——你想聽哪個。」
鈴搖不自然地別開目光，努力克制著上揚的嘴角，「反正你不能叫我全名，很凶。」
[75]
五條悟很喜歡摸鈴搖的肚子，抱著她的時候，手掌總是不由自主放在她的小腹上。
第153章 番外
[76]
五條悟看了很多懷孕相關的知識, 尤其是看到孕期反應，眉頭直皺。
鈴搖看他這個表情，以為懷孕會有什麼很不好的後果, 然後, 五條悟合上書咬牙說：「這小子如果敢這樣折騰你，等他出來我一定好好教他做人！」
「那……萬一是個女兒呢？」
「女兒也不能這樣折騰我老婆！」
[77]
五條悟和鈴搖討論過孩子的性格問題。
五條悟希望孩子能像鈴搖一樣可愛，而鈴搖希望孩子能像五條悟小時候一樣。
五條悟越聽越不對勁：「我就只有小的時候看得過去是吧？長大了之後的性格你好像很嫌棄？」
「……」鈴搖在五條悟直直的目光中, 頓了頓，才說道：「我是怕孩子像你的話……其他小朋友會不跟他玩。」
「鈴——搖——」五條悟忍著，咬牙切齒道：「你是仗著我現在不能把你怎麼樣是吧？」
[79]
鈴搖有很多裙子是在膝蓋以上的長度，五條悟其實早就看不慣了, 但是礙於不想過多干涉鈴搖的自由, 並沒有限制太多。
趁著鈴搖懷孕，五條悟不准她再穿那麼短的裙子。
[78]
每次孕檢，五條悟都會陪鈴搖一起去。
[79]
鈴搖的身體也慢慢變胖, 再加上肚子也很明顯, 她每天都會覺得自己變胖了很醜。
偏偏五條悟還會不停給她喂食。
鈴搖說道：「我變得這麼胖, 你是不是會移情別戀？」
五條悟面不改色：「我就喜歡胖的。」
鈴搖覺得他回答得很敷衍：「我以前不胖, 那你以前是不是不喜歡我？」
五條悟笑了一下, 「以前不喜歡胖的。」
鈴搖：「你好敷衍。」
但還是把五條悟喂過來的水果吃掉。
五條悟看著她乖巧的咀嚼咽下，這才撐著下巴對她笑，「明明就是你的問題問得不好，什麼叫你變胖了會移情別戀, 不管你胖不胖我都不會移情別戀, 我只喜歡你。」
[80]
鈴搖孕期的反應並不大，醫生都說過，相比起很多反應強烈的孕婦, 鈴搖已經是幸運兒了。
但是五條悟仍然很不放心，再加上他很忙，不能每天都在家裡照顧鈴搖。
在孕期反應更加明顯後，五條悟把鈴搖送回了黃金之王那裡，沒有送回五條家是因為他怕鈴搖不喜歡那裡。
[81]
孩子未出世之前，鈴搖和五條悟提及孩子時，鈴搖默認孩子是兒子，五條悟默認是女兒。
他們討論孩子的時候，五條悟總是說女兒怎麼怎麼，而鈴搖往往是說兒子怎麼怎麼。
但其實兩個人對孩子的性別都不在意。
孩子出世後，是五條悟一樣的銀白頭發，眼睛卻是鈴搖的黑色眼睛。
是個女兒。
然而，孩子未出生前，一直念叨著想要一個女兒的五條悟，第一時間卻是去看產房裡的鈴搖怎麼樣。
鈴搖握著五條悟的手，才發現他的手心是冰涼的。
[82]
由於五條悟很忙，鈴搖剛剛生產完那段時間是住在五條家。
五條家的佣人嚴格按照五條悟的吩咐，輪番照顧著鈴搖，鈴搖一伸手，佣人就會把東西遞給她。
鈴搖過著比孕期更像小廢物的生活。
五條悟出差回來那天，他在手機裡提前告訴了鈴搖等會兒到家，鈴搖已經很多天沒見到他了，於是提前到院子裡等他。
五條悟一進來，就看到了院子中央的鈴搖。
在滿院子圍擁的五條家人面前直接把她抱了起來，朝著房間的方向走過去，「中午這麼高的溫度，你曬什麼太陽，想挨罵了是吧？」
鈴搖解釋道：「……我是想等你。」
「等我也不行。」
[83]
五條悟目睹著鈴搖喂孩子的畫面。
目光一直盯著她。
鈴搖喂完了奶，放下衣服，抬頭看到五條悟一直盯著自己看，她往後挪了一下：「你不要有什麼奇怪的想法。」
五條悟笑了一聲，「我什麼都沒說，你想了些什麼？」
「……」鈴搖保持警惕，「那你為什麼一直看著我？」
五條悟仍然笑，「我看自己老婆不可以？」
[84]
女兒的名字是鈴搖取的，叫星砂。
[85]
五條悟怕鈴搖一個人在家太悶，五條家也都是一些老頭子，所以在孩子上幼兒園之前的那段時間，鈴搖和女兒一起在咒術高專生活。
五條悟的學生們雖然對五條悟一言難盡，但是星砂很討喜，大家都很喜歡帶著她玩。
星砂的性格似乎是更像五條悟一點，並沒有很怕生，但又像鈴搖一樣溫和，誰來抱她她都會笑成一團。
咒術高專的學生們課余活動多了一項：陪星砂玩。
[86]
夏油傑問過鈴搖，星砂這個名字的含義，是不是跟五條悟有關。
此時的五條悟正把星砂放在肩膀上，星砂很喜歡，一路上都在笑，墨色的眼瞳彎著跟她的瞳孔一樣的顏色。
鈴搖點頭，「我很喜歡悟的眼睛。」
[87]
星砂剛剛學走路的時候，鈴搖不敢放開她的手，怕她摔倒。
但是五條悟一來，她就非要自己走路，磕磕絆絆也要在五條悟面前走好，還是差點摔跤，不過五條悟反應很快，及時接住了。
五條悟把星砂抱起來，笑她，「明明媽媽都說了你還沒有學會走路，非要在我面前表現？萬一我沒接住你怎麼辦，摔倒了可沒人哄你哦。」
星砂說話表達還不太清晰，只能磕磕絆絆地說著，「媽媽壞壞，我會走了，爸爸會哄。」
「不能說媽媽壞話。」五條悟說，「說媽媽壞話的話，爸爸就不會哄你。」
[88]
星砂開始上幼兒園後，學校開始慢慢教寫字。
她回到家問五條悟他的名字怎麼寫，但是五條悟寫的是五條鈴搖。
「等你會寫媽媽的名字以後，我再教你爸爸的名字。」
[89]
當星砂上小學後，星砂跟鈴鐺的對話。
星砂：「爸爸好像只喜歡媽媽。」
鈴鐺：「喵——」
[90]
五條悟的學生們有時候會去接星砂放學，星砂最喜歡的是虎杖悠仁，用自己的零花錢給虎杖悠仁買過生日禮物。
當然，其他人也有生日禮物。
但是給虎杖悠仁買的是最貴的。
[91]
星砂在學校很受歡迎，同時也引起了一部分學生的嫉妒，趁著星砂不注意，偷偷扔掉她的書包。
星砂放學的時候還在因為這件事哭，恰好那天去接她放學的是五條悟。
五條悟找到了書包後，在放學的路上攔住了扔她書包的同學。
「星砂，左轉，進那條巷子，不能出來，不能偷看。」
星砂很聽話，在幾分鐘後，五條悟拍著手進了巷子，笑得囂張又燦爛：「以後他們不會有人敢欺負你了。如果還有，要告訴爸爸哦。」
[92]
星砂平時的作業是鈴搖在輔導。
五條悟癱在沙發上，很不情願地拖長著聲調：「星砂你今天不會做的題怎麼那麼多啊——」
星砂以為五條悟是在關心自己的學習，「今天教的內容太難了……」
五條悟：「那你覺得你需不需要報個補習班？」
星砂握拳：「不用啦，我相信自己可以搞定！」
「可是你這樣，很影響爸爸媽媽的時間哦，今天已經比平時晚了十分鐘了。」
星砂：「……」
[93]
即使有星砂在，五條悟也不會有絲毫收斂，從身後將鈴搖抱在懷裡，腦袋沒骨頭似的擱在她的肩膀上，像個懶洋洋的大貓貓。
星砂早就習以為常。
[94]
星砂由於從小就接觸咒術高專，因此從小的夢想就是成為出色的咒術師。
在提及夢想的時候，星砂說：「我將來一定要成為像爸爸一樣厲害的咒術師。」
虎杖悠仁：「星砂一定可以的！！要加油哦！」
伏黑惠：「夢想不錯。」
釘崎野薔薇：「有不會的可以找姐姐幫忙！」
五條悟扯著嘴角嗤笑一聲：「像我一樣強，有點難吧？」
鈴搖：「你能不能不要打擊星砂。」
五條悟收起吊兒郎當的笑，不鹹不淡地改口：「星砂加油，你一定可以。」
星砂：「……」
[95]
星砂生日的時候，五條悟做了很多好吃的，但都是鈴搖喜歡吃的。
星砂委屈巴巴地說：「今天不是我的生日嗎？」
五條悟回答得理所當然：「是啊，我老婆那天多受罪啊，做點她愛吃的有問題嗎？」
[96]
結婚紀念日那天，五條悟給星砂打了一筆錢，然後就帶著鈴搖離家旅游去了。
星砂看著到賬的款數後面一串的零，打算退給五條悟：「爸爸，我可以回五條家吃飯，不用花錢。」
「這是買你今天別當電燈泡的費用。」
「……」行叭。
[97]
星砂在鈴搖的櫃子裡找到了一個盒子。
裡面有一粒旋渦狀的扣子，這個她認識，是咒術高專的制服上的扣子。
旁邊還有一個制服的蝴蝶結領結，上面繡著字樣，桐皇學院。
[98]
旅途的車路過了一棟居民樓。
鈴搖在車窗裡忍不住多看了一眼，五條悟低頭過來問她：「在看什麼？」
鈴搖指著那棟居民樓的窗戶，「就是那個窗戶——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你就是在那裡從天而降掉到我的窗台上。」
「能不能嚴謹一點。」五條悟揉著她的腦袋，「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你只有五歲。」
[99]
旅途的最後一站，是東京城區最高的那棟建築的樓頂。
腳下是一眼望去滿目璀璨閃爍的繁華都市，樓頂的晚風肆意吹過。
曾經五條悟說帶她去看星星，那天是陰天，其實看不到任何星星，但是他帶著她到了這棟樓頂。
俯瞰下去，滿目璀璨的繁華如同蜿蜒的星河。
那天她說，她很渴望那種生活，有家人陪著一起吃飯，每一頓飯都有人可以陪著一起吃，害怕孤獨，害怕寂寞，害怕被丟進黑暗裡，她只是想有一個家。
於是他問她，想看星星嗎。
「我帶你去看。摟緊，脖子肩膀，隨便都好，不然真的會掉下去哦——」
「這樣可以嗎，不會掉下去了吧？」
「騙你的。我才不會讓你掉下去，就算你掉下去了，我也會第一時間把你拉回來。」
她在他的懷裡摟著他的脖子，隨著他大步前進的腳步，光與黑暗都如同光速劃過的流星與銀河，在他堅實的懷抱裡，只有風能碰到她的發梢，除此以外，再無黑暗。
那一刻忽然想到了三輪一言大人留下的遺言。
他說，神愛世人，但總有一些孩子被神遺忘，所以，他把愛的權利留給了人類。
他還說，愛是神留給人類唯一的救贖，它讓人有勇氣從容地面對死亡，也是黑暗與迷茫裡照亮你的燈，只要這個世界上還有人愛著你，你就永遠都不會孤獨。
[100]
愛你不止一百個瞬間。
山間霧野，落日黃昏，檐上風鈴，月色，星輝，晚風。
我的愛意藏在每一個瞬間，每一個讓你的平淡無奇變為浪漫的瞬間。
[全文完]
作者:
夢由佳
時間:
2021-8-20 17:27
也太甜了
不過看到一半就猜到後面劇情。讓我覺得中後段有點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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