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宋朝,是一个风流倜傥的时代,是昏沉浊世中盛开得最美的一朵花。它的京城「东京」是当时世界上最大、最繁华的大都市之一。
东京街头堆积着从全国各地运来的货物,例如东北的人参、貂皮、乌拉草;南海的珍珠、珊瑚;通过河西走廊徒西域运来的上等瓜果,以及泉州等港口远洋贸易交换而来的香料、玻璃器,当时世界上最流行、最奢华的物品都能在东京闹市中找到。
打破坊市格局、取消宵禁的东京,呈现出远比前朝繁华的景象,熙熙攘攘的街道、此起彼伏的吆喝声、街头笑闹蹴鞠的小儿,互相交织成最动听的乐章,每个人的生命都充满了飞扬鲜明的活力,而每个初到东京的外地人,全都会被这片繁华景象给迷花了眼,而官雁也不例外。
好热闹,果然不愧是大宋王朝的都城!
官雁穿梭于店铺、摊位之间,发出由衷的赞叹。
京城果然如听说中的那般热闹非凡!舆家乡的集市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繁华程度根本不可比拟!
官雁小时候便听闻到过京城的大人讲述着京城的繁华,他这次赴京赶考本来可以趁机见识见识,谁知京城内的客栈房价太贵,他住不起,算算手中的银两,只好大叹三声,寄居在郊外的寒山寺;之后,为了能安心读书,这一个月来他竟然都没有踏入城内一步,直到今日进城购置笔墨,方才有缘一睹东京风采。
路边摆了各式小摊,有卖吃食的,刚刚出锅还冒着腾腾热气的白馒头,各种酥脆香甜的胡饼,还有各式花样的小糕点:有卖手艺的,玉器、木器、漆器,各种玩具应有尽有,看得官雁是眼花缭乱。
低头是满摊子小玩意,抬头映入眼帘的则是各色随风飘扬的酒幌和招牌,赣铺门口立着白兔捣蔡的木牌,针铺前面题挂着巨大铁针,酒肆二楼传来了阵阵欢笑声,其中还夹杂着点点丝竹声,仿佛隐约还能看见飘舞的艳丽轻纱一闪而过……
置身于人声鼎沸的闹市之中,繁华却陌生,官雁突然想起了幽静安宁的家乡,一时心里空荡荡的。
男儿志在四方,不应该被一方水土束缚才对!
官雁笑着摇一摇头,脚步一转,拐进了一条小街,耳根一下子清静许多;这条小街是专作笔纸墨砚买卖的,相较于旁边的大街而言确实冷清不少。
迈进一家门户不是很大的店铺,没多久,在伙计殷勤的招呼下,官雁选好了所需的纸墨,一柱香后便他两手空空的走出店门;京城的商户待客殷勤热情,无论顾客买多买少都一样周到,还附带免费送货上门的服务,而官雁也乐得方便,交待完地址之后就清清爽爽的逛起大街来。
惊险的杂耍、栩栩如生的木偶……京城里的新奇玩意儿让官雁看得不亦乐乎,等到肚子擂起抗议大鼓时己是晌午时分。
摸摸咕咕叫的肚子,官雁发愁了,买过纸墨后所剩的铜板不够他上酒楼,况且,他事先根本没这笔预算,现在才十一月,在十二月中旬开考之前他必须小心计画费用,不能胡乱花钱,要不然就撑不到开考。
左右张望一下,官雁的眼睛忽然一亮!
街尾有家卖豆腐脑的!香滑可口的豆腐脑配上酥脆胡饼是再美味不过了,最重要的是,花费极少!
官雁大步走过去,掀开布帘进店,霎时被看到的混乱埸面给吓了一跳,小店内,桌翻椅倒,一片凌乱,一位身着花色稠衣的年轻衙内掉着一把丝扇,跳上跳下的追逐着一个小姑娘,而一旁的家仆则在嘻嘻笑着,不时拍掌起哄,可怜了那个小姑娘花容失色、踉踉跄跄四处躲藏……
瞬间,官雁对此景忽感气愤,撸起衣袖,大喝一声。
「住手!」官雁快步流星迈过去,一手抓住衙内的后衣领往跟前一带,另一手握拳迎着衙内的脸面挥过去,对这一拳,他很有自信,虽然是书生,但他绝对不是手无缚鸡之力。
果不其然,衙内在官雁的一拳挥舞之下飞了出去,摔到木桌上,霎时桌子应声而裂,店内顿时消声,原本谈天说地的人们全都齐刷刷地转过头来。
「知道拳头的厉害了吧,看你以后还敢不敢欺负良家女子!」官雁满意的收手;环视一周,发现所有人都是一副目瞪口呆的表情。
哼,都是一群贪生怕死之徒!
好痛,鼻梁肯定歪了!发生什么事了?
石明光晕头转向的扶着桌腿站起身来,被摔得七晕八素的他,垮下了脸,心想,刚才正在跟小翠打闹,突然衣领就被人给抓住,接着就是一拳,呜……我招谁惹谁了?嗯?好俊逸的一位青年,可是……他为什么一脸不屑的看着我?
「你干嘛打我?」石明光泪眼汪汪的控诉,又委屈又纳闷。
「你欺凌良家女子,我不打你打谁?」官雁一眼瞪了过去。
哼,亏这小孩还长得人模人样!可惜长辈没管教好,金玉其外,败絮其内。
官雁不得不承认,他眼前这个顽劣小衙内,除去品格不谈,相貌还挺清俊可爱的,大约十六、七岁,眼睛大大的、嘴唇桃花般嫣红、脸皮白净,加之脑袋大大的,显得异常活泼讨喜。
「欺凌、欺凌良家女子?」石明光左右张望,「谁?谁欺凌女孩子了?快点给我滚出来,小爷非给你一顿好打!你?还是你?」手指一一点名,被指到的都纷纷无辜摇头。
装疯卖傻!
官雁上前几步,抓住石明光的手,硬是调了个头,对准他的鼻尖,「欺凌女子的正是你!」
一听,石明光莫名其妙地瞪着封准自己的手指头,「我?」跟着,他使劲甩手,但是青年的力道实在是过于强劲,他挣脱不开被禁锢住的手腕。
「想不到你连这点担当都没有!」可惜了老天爷给他的绝好相貌!
「担当?」石明光鹤鹉学舌的重复一遍,这回他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
这青年说的话我怎么一句也听不懂哩?
拳头再次高高举起,把石明光吓得一双大眼睛瞪得大大的,而正当官雁决定再施子「爱的教育」时,旁边传来了一道怯生生的声音。
「公子……」
「姑娘,你不要怕,我会给你做主的!」官雁放下拳头,和蔼可亲地安慰怯怯的小姑娘。
小姑娘深呼吸一口气,小声的说:「公子,我想,您搞错了,刚才……刚才我是跟小衙内在闹着玩的……」
官雁愕然,回头看看众人小鸡啄米般上下点的大脑袋,狐疑道:「小姑娘,不要怕,告诉我,是不是他逼你这么说的?」
看着在面前挥舞来挥舞去的拳头,石明光抱头退后,不无哀怨的心想,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啊,这青年看起来斯斯文文的,竟然是个暴力狂!
小姑娘连忙拉下官雁的手臂,「公子,您真的弄错了,我叫小翠,他是石侍郎的公子,我们是一条街上长大的朋友,他刚才真的是在跟我闹着玩的,店里的客人也都可以作证的!」
闻言,官雁放下手,环视店内的客人,得到的响应是一致的点头。
「那你刚才怎么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官雁瞪着姑娘说道。
小翠被瞪得心里直发毛,「咳咳……」尴尬一笑,「小衙内个性天真,都长这么大了,还是像小时候那样无所顾忌,我、我却不是那么喜欢……」
原来是青梅竹马在打情骂俏啊……怎么办?打错人了,我应该听人家解释的!
官雁的俊脸上闪过一丝红晕,转过头,尽最大的努力扯出一抹勉强可以称为温和亲切的微笑,主动走上前去,想以最大的诚意道歉,知错就改是他的性格,可那小公子却惶恐的步步后退,最后,人都贴到墙上去了,官雁还不解的继续走上前……
「不要杀我!」小公子突然大喊一声,叫声格外凄厉,下一刻便抱头一溜烟,逃走了。
表示善意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当中,侧头,官雁无声询问自己是否很可怕?跟着,店内的客人很有默契地统一低下头,喝豆腐脑的继续喝豆腐脑、谈天的继续谈天。
小翠佯咳两声,「恩恩……公子,你别见怪,他脑袋大虽大,其实里面没有多少内容,你别跟他计较,要不,我请你喝碗豆腐脑?」
***
幽静石府里,忽然一声暴喝,惊得树梢上的鸟儿喳喳飞走,留下一地零乱的羽毛,吓得池塘里的鱼直翻白肚,沉了下去……
「可恶,难道我看起来像坏人?」石明光握拳大力捶着桌面,鼻子都气歪了,可气势没维持一会儿,「好痛!」捉着拍痛的手掌哀叫起来。一旁十八、九岁的仆从安分地站在一边,眼观鼻,鼻观心。
「石忠,我是不是像坏人?」甩甩手,愈发怒气冲天,「竟然敢打我?」咬牙,「他以为他是谁?」
仆从机灵的摇摇头,「少爷当然不像坏人!」不过也不像好人就是了。
说真的,大少爷没什么坏心眼,就是行事素来恣意妄为,说好听点是天真无邪,实际上是不通世故、胡涂莽撞,唉,亏他白长了一副聪明样貌!
说起相貌可不是吹牛的,少爷遗传了夫人的美貌,鼻是鼻、眼是眼、嘴是嘴……呃,我的意思是,少爷的五官都非常端正优美,组合起来也是位俊俏可爱的小公子,现在年龄还小,难免稚气未脱,再等几年,肯定是位玉树临风的绝世翩翩佳公子!咳,如果只看外表,脑袋内容忽略不计的话……
说起脑袋,这就更不是吹的,京城里要是有人能找到比少爷更不学无术的官宦子弟,我把头扭下来给他当椅子坐!识字零零落落、唐诗念不完一首完整、词曲更是不会欣赏,如此愚钝,连信奉棍棒之下出才子的老爷,在打断十几根棍子后也不得不掩面放弃……
「少爷,要不要我带人去教训那个不长眼的小子?」石忠赔笑道。
石明光斜睨一眼,「我被打的时候你怎么不跳出来?少在这时候放马后炮!」别以为我不知道当时你就缩在豆腐店的角落里看好戏!
被拆穿了,石忠脸不红气不喘,只是嘿嘿一笑。
我当时不冲上去有两个理由,一来我不想领教书生的拳头,那个书生看起来文文弱弱的,打起架来还真有一手;二来嘛,少爷老是缠着小翠,我早就憋了一肚子气,这次借他人之手教训教训他,看他以后还敢不敢纠缠我的小翠!
「不行!」石明光拍案而起,越想越火大,气得肺都爆了,「石忠,去查查他住在哪里?我要亲自教训他!」咬牙切齿,眼眸里燃起了喷怒的地狱之火。
明明人家是个好少年,他却这样子对待我,该口气我咽不下去,不行,我一定要教训他一顿让他知道我不是好惹的!
***
好破烂的寺院!
石明光毫不客气的对外表破败、一派残垣断壁的寒山寺评头论足。
这寺里的神佛肯定不灵,这个时代崇佛之风盛行,凡是稍微有点灵验的寺院,都会被四方闻风而来的香客挤得水泄不通,甚至把门坎踏破,这家寺庙如此破落、人迹稀少,绝对是佛像没有灵验过一次,真搞不懂那个人怎能忍受得了这种鬼地方?他应该住在雕梁画栋的华屋里才对!
石明光摇头晃脑,想起了那位斯文俊秀的青年。
恩,他虽然很凶,可是好像长得很好看的样子……咦咦咦,我怎么会想到那里去了?
连连给自己几巴掌,石明光暗骂自己没定性,跟着用银子通融了守门的小和尚,按照对方指的方向直奔后禅院,靠近厨房的那间小屋是关雁的栖身之处。
手抵木门,正要推开,动作忽然停顿下来……
进了屋我应该做些什么?
突然间,石明光觉得很紧张,心儿「碰碰」乱跳,手心也渗出许多冷汗。
打?不行,我打不过他,而且,面对那张俊秀脸庞我好像下不了手;骂?也不行,别说是骂了,我怕到时我会紧张得连话也说不了;哭?恩,这倒是个好主意……不、不,他肯定会认为我是个长不大的孩子,我不要在他心目中是这种形象。哎,算了,进去再说吧!
头脑简单的石明光懒得再想,更不会花费心思去想他为何会在乎官雁的反应,这么复杂的问题,他等让其它人来解答。
石明光推门而进,虽然己经尽量放轻动作,但是过干腐朽老旧的大门还是发出了『嘎嘎」的哀号声,跟着,屋内的简陋使他惊呆了,墙边是一张简易木板床,上面铺着半旧不新的棉褥子,床头垒着一堆厚厚的书,床尾则是一沓衣服,与床相对的是书桌,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哦,错了,还有从来都关不严的窗户正『呼呼」吹进寒风。
天啊,我家的柴房都没这么简陋!
石明光不可思议的揉揉眼,视线从床铺上转到屋子的另一头,也就是书桌那边,官雁正伏在书桌上,没有被他开门所发出的声响给惊动,应该是睡着了:书桌边上放着几本书,在官雁的面前摊放着一本书,上面还有密密麻麻的批注,可能是他在读书时按耐不住涌上的浓浓困意才沉沉睡去。
官雁睡得很熟,得以让石明光有机会好好观察,上次在豆腐脑店,他完全被打懵了,只记得打他的人是个很好看的青年,至于具体是长什么样子他却记不清楚。
官雁伏在手臂上,露出大半张脸,眼睛紧紧闭着……他记得眼皮底下是很幽深有神的眼瞳,长长眼睫毛均匀的低垂,略带淡墨色的眼皮说明了他的彻夜苦读,鼻间发出匀称平稳的呼吸声,垂下的细软发丝随着呼吸的起伏而上下飘动,看着官雁的睡脸,石明光看呆了,心脏猛烈跳跃着,扑通、扑通,心跳声好大声,逼得他不得不压住胸口,深怕心跳声会惊扰到官雁的睡梦。
「怎么会这样?」一看到他,心就跳得好厉害,明明上次被打的时候就没有这种感觉啊,只觉得这个人长得很好看,虽然有点凶,可是,现在,心跳怎么会加速了呢?
官雁突然打了个喷嚏,把沉思中的石明光给惊醒了,屏住呼吸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官雁仍然没有醒来,他在梦中揉揉鼻子、缩缩脖子,继续睡去。
大大松下一口气,石明光开始四下寻找可以披盖的衣服,初冬的凉意己经很浓了,是该添加冬衣的时候;翻找了半天,他终干从衣服堆里抽出一条看起来很厚的棉衣,展开一看,却发现这件衣服和这间四壁透风的屋子一样单薄,摸在手里一点也不暖和,于是灵机一动,脱下遮寒用的披风给官雁披上。
温暖突然降临,官雁磨蹭着、无意识的靠近热源,在睡梦中轻轻一笑。
等官雁醒来的时候,己经是黄昏时分。
睡得好舒服啊!不像之前总是被冻醒,这次感觉非常暖和舒适!
官雁伸伸懒腰,起身,一个东西从肩上滑落,他及时伸手抓住滑落的对象,他几乎不可见的轻皱双眉。
是件披风,料子很轻暖,滚边的毛皮摸上去手感很好,也很温暖,一看即知是富贵人家的东西,梦中的温暖来源是它吗?那它又是谁带来的?
官雁巡视空间不大的屋子,很快便在床上找到答案,床尾的衣服被翻得乱七八槽,床脚蜷曲着一位正在瑟瑟发抖的少年。
是他!这位小衙内来找我做什么?想揍我一顿泄恨?不,倘若是如此,他就不会把披风让出来,让自己受冻。
官雁低头看着手中的披风,霎时,一股暖流涌上心头。
除了父亲,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是有人对官雁伸出援手,但都是在本身衣食无缺的情况下,当然,他同样感激,只不过感情不一样,对他们,他会尽力回报,却不会豁出性命,可如果是父亲或此时身边的少年需要帮助,他会毫不犹豫地去做,即使会牺牲生命也无妨。
官雁走过去,轻推着石明光,「醒醒,别睡了,会着凉的。」
「唔,不要嘛……」少年将身体蜷曲得更小,口中嘟嘟喃喃的撒着娇,「娘,人家还要睡啦……」
这小孩以为是在家里呢!
「我不是你娘,快点醒来,不要睡了。」官雁又好气又好笑的叫道。
不是娘会是谁啊?
少年嘤咛地睁开上下打架的眼皮,视线前的迷蒙逐渐散去……喝!眼睛猛然睁大,他跳了起来,满脸睡意顿时消失,引得官雁愕然的看着他。
槽糕,该不会是上次我把这孩子给吓到了吧!
「我、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我马上走!」石明光语无伦次的说。
官雁暗暗叹了一口气,「不要怕,我不是要赶你走。」对于误打了石明光这件事,官雁一直心存内疚,现在看他一副被吓傻的样子,内心更是自责。
「真的?」少年怀疑,「不赶我走?不打我?」
官雁叹气叹得无力了,「我为什么要打你?」
一听,少年呆住了,心想,是哦,我又没有做坏事!
「嘿嘿……」放下心来之后,石明光冲着官雁傻笑起来。
「好了,坐下来吧!」
官雁招手让石明光坐下,然后用披风把他围起来,滚边的狐毛摩擦着面颊,痒痒的,但是很温暖,让他不由得深吸一口气。
恩,上面好像还有他清爽的味道呢!
眼睛心满意足的眯起,嘴角大大的往上一撇,五官笑成一朵花,大脑袋在一堆皮毛中摩擦来摩擦去的,还真别提现在的石明光有多可爱!
官雁有股想上前去抚摸那颗大脑袋的冲动,事实上,他也这么做了,发愣地看着置于人家头顶上的手,不禁摇头苦笑,心想,我怎么会做出如此冲动的事?
「小衙内,对不起,上次是我误会了你,还把你打了一顿……」
「没关系!」石明光把头摇成波浪鼓,「都是我不好,都怪我……」咦?石明光一时语塞,拚命思索他到底做了啥不好的事情,而官雁则被他抓着脑袋苦思冥想的样子给逗乐了。
这小衙内原来只是被娇宠惯了的天真公子爷而己!
石明光可怜兮兮的望着官雁,开口道:「我想不出来。」
一听,官雁终干忍不住放声大笑,而不明白他在笑什么的石明光则直觉地跟着他傻笑。
「呵呵……」
「傻瓜!」官雁笑得更大声了,前俯后仰的抚胸笑道。
很多人都骂过石明光「傻瓜」,父亲是恨铁不成钢,娘亲是自怨自艾,同伴是因为被他气得说不出其它的话,下人私底里的骂则带着羡慕,这一次,石明光头一回从傻瓜二字中听出一丝温暖,大大的一双眼睛弯成了迷人的弯月。
第二章
「其实我来是想骂你的。」石明光突然冒出一句话。
「那你为什么没有骂我?」官雁柔声道,内疚再加上对这个坦率孩子的好感,让他摆不出架子。
「因为我好像喜欢上你了。」说着,石明光不好意思的搔搔脑袋。
这个身材修长、比我略高的青年,给人一种很舒服的感觉,我好想永远待在他身边!
官雁有点惊讶,有几人能在见没几次面便说出明显表示喜恶的话语来?这个俗世上的人啊,早习惯了用含糊的字眼来掩饰自己的真实情感,于是,揉揉石明光的头,官雁含笑不语。
「我叫做石明光,石头的石,明亮的明,光芒的光!」少年活泼的自报姓名,「你叫什么名字?」
这个孩子问话莽莽撞撞的,连个贵姓也不懂得加,奇怪的是,我觉得这样的他可爱极了,就像他的名字一样天真直率!
「官雁,我的名字。」微笑答道。
「小雁!」石明光兴匆匆喊道。
官雁愣住了,「不能这么喊我,你可以叫我官兄或直呼我的姓名。」
「为什么?」少年不解的眨眨眼,「我很喜欢这个名字啊!」
「你是怎么称呼你的朋友的?你可以以那种方式来叫我。」
「你是说曹大富他们?我都叫他们猪头富、矮脚李,他们叫我笨石头。」石明光很是天真无邪的回答。
霎时,黑线爬上了官雁的额头,心想,真是一群无半点常识的富贵子弟!
「明光,你怎么叫他们我不管,总之你不能叫我小雁,我比你长几岁,你如此称呼于礼节不符。」
「礼节不符啊……」石明光一歪头,冲官雁傻傻一笑,「大雁!」
官雁额头上的黑线又多了几道,腿有些虚软,「你还是叫我小雁吧……」明智的宣布放弃。
我承认我永远也搞不明白这些恍如天外飞仙的纨绔子弟那颗脑袋到底是怎么运转的?
「小雁!」得到名字主人的许可,石明光兴奋的频频呼唤。
无话可说,官雁只好沉默以对,半空之中的乌鸦正在「呀、呀」飞过……
从那以后,石明光经常过来找官雁,随着时间推移、往来加深,官雁也慢慢由开始的讶异不解,转为欣然接受他的来访,同时,官雁对石明光的了解也逐步加深许多。
「小雁,这个字念什么?噢,我知道了,念『大声哭』!因为它比哭字多两个口,这么多人一起哭,声音肯定很大声!」
少爷,那个字是『器」,你这么念,它才会哭得很大声……
「小雁,这纸好软、好白哦,用来包蛋酥最棒了!」
可怜的纸!呃,这叫做出师未捷身先死吧?
「哇,这个砚台用来砸核桃再合适不过了!」
默……无言……
官雁发现,或许石明光在许多地方与其它纨绔子弟的确不一样,例如他天真直率、性格讨喜,但是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不学无术!
人的感情很奇妙,爱与憎、喜与怒之间很难有一条明显的界线,人的情感转变得很快,有时二人之间,世代仇家可以化敌为友、握手言和,恩爱情人可以情义两绝、反目成仇,这正是人心的奇妙之处。
因此,随着时光流逝、了解深入,原本只是有点小误会的官雁和石明光,两人之间的感情慢慢加深了也是很理所当然的。
对于官雁来说,初见时误以为石明光是骄横太岁的他,对石明光并无好感,可在往来的过程中,他逐渐发现石明光和其它的宦门子弟不一样,或许有些任性,或许有些不知深浅,但是本性淳良,在某些方面表现出的品格甚至比那些所谓的『人杰』更为高贵,不会欺骗、不会两面三刀,单纯天真,有时连他也不得不汗颜,渐渐地,他真心喜欢上了这个小少爷,不知不觉把他当成亲弟弟来看待。
在石明光这方面,情况则复杂多了,官雁视他为亲弟,他的感情却不仅如此,对于官雁,他抱有比对兄长更深的情感。
第一次见面就莫名其妙挨了一顿揍的石明光,说实话,不生气是不可能的,但是很奇怪的,恼怒归恼怒,一面对那个文雅的布衣书生时,他却怎么也下不了手报仇,反而想去亲近他,『我要接近这个人!』每靠近官雁一步,石明光都可以听到自己的内心在如此呼唤。
于是,他以报仇为借口进入官雁的生活,还好,解开误会后官雁没有排斥他,甚至默许他的频繁造访;慢慢地,越深入了解,他就愈为这个人所吸引。
官雁是个温和的人,说话做事慢条斯理,对人不卑不亢,看似温柔的他,内心其实很有自我原则,温和,却不容他人随意冒犯:和蔼可亲,遇到不平之事却会挺身而出;贫穷,却不愿接受他人的施舍:才高八斗,却不会瞧不起比不上他的人,明明是个书生,却比那些自谓行侠仗义的江湖人更有侠义之气。
石明光从没见过这样的人,就某方面而言,官雁,是他寻找己久的偶像,而他也以为他对官雁只是敬仰,可是,不知不觉间,他发现他的视线很难从官雁身上移开,官雁的温柔、偶尔的发火、衣裳飘飘的姿态、写文章时的凝神认真,完全攫获了他的目光。
这是对兄长的孺慕之情吧?
胡里胡涂的石明光感觉到了变化,但他不懂这种变化的方向代表着什么,只简单将其归为幼弟对长兄的仰慕,孰不知,他对官雁的情感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正慢慢开始变质……
铺纸、镇纸、提笔——一气呵成!
将笔搁回砚台,官雁的目光不经意扫过伏在案边、目不转睛盯着他的石明光,小小少年抱着小手炉,下巴抵着书本,眼睛笑弯弯的,醚成一条快乐的缝隙,不禁莞尔一笑。
这个孩子几乎每天都来,不管刮风还是下雪,他的到来把沉闷的寺庙生活搅得鸡飞狗跳,原本静寂如枯井的寒山寺成了一潭活水,一点一滴的,我和寺庙里的师父们一样喜欢上了这个看似任性,实则天真善良的小衙内,为他的无邪喜、为他的不懂世事忧、为他的莽撞怒,拥有一个调皮捣蛋的弟弟,感觉也不过如此吧!
「明光,你在看什么?」官雁搁笔问道。
这几天,明光一直盯着我看,仿佛要从我身上盯出个窟窿似的!
「看小雁你啊!」石明光回答得很顺。
「我有什么好看的?」奇怪回问。
「因为小雁很好看!」小雁的五官是很耐看的那种,看上去很舒服,教人忍不住一看再看!
这是什么奇怪的答案?
官雁失笑,「明光,这句话你应该对小姑娘说,譬如豆腐脑店老板的女儿,叫小……小翠是吧?」
「可是你比小翠好看几千倍、几万倍啊!」石明光歪着头,痴笑道。
呵……还是个孩子,明光成熟得晚,仍然未晓男女情事,其它人在他这个年龄,早一点的都可以抱娃娃了!
「小雁不相信我的话?」石明光皱起鼻头。
我是说真的,小雁比小翠好看多了,至少我看小翠的时候心头不会有小鹿乱撞的感觉!
「我相信。」官雁带着些敷衍应回道,随即将视线投回书本上。
还好石明光看不出来,真以为他信了自己的话,也就高兴了起来。
笑咪咪的,石明光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小雁,是不是很快就开考了?最近街上好热闹,我家里也多了好多客人。」
省试将至,京城内汇集了全国各地前来赶考的英才学子,城内的客栈和酒楼也因此爆满,原本就很热闹的京城,随着大批学子的到来是愈加喧闹,青楼里的艳姬妹丽也更加频繁地弹起琶琶、唱出婉转的新词,以求吸引年轻学子的目光,期望遇上未来的进士爷,引为知音也好,如此一来便可以抬高身价,结为连理则为更佳。
「很快,再过三天就锁院了,拜访石大人的都是一些秀才书生吧。」与石明光来往久了,官雁也逐渐了解到对方的家世背景,所以很清楚这时候上门拜访的会是什么人。
「恩,小雁真聪明!」石明光夸奖道。
官雁一笑,考试快到了,学子们也开始忙碌起来,毕竟省试的考取并不完全取决于个人的真才实料,有时候朝中大员的欣赏、引荐,也是相当重要的因素,因此,在考试来临之际,绝大部分学子都会结伴轮流拜访文武百官,送帖递文,希望能给各位大人,尤其是主考官留下良好印象,只可惜,他不太喜欢这种待价而沽的方式,他不否认自己对功名利禄的向往,但是绝对不是透过这种形式,即使他自己无所谓,身为私塾先生的父亲也会打死他的。
「小雁,你搬到城里住好不好?这里又远又冷。」石明光挑剔的环视屋内,「听石忠说,赶考的学子们都在金榜客栈或相国寺住呢!」入冬之后,这里愈发寒冷起来,墙壁单薄又透风,即使升起火炉也抵挡不住寒意侵袭,害得我每次来都得事先把自己穿戴成一头熊!
「我没钱,住不起。」官雁回答得很直率,干脆拎出一个干瘪瘪的钱袋在石明光面前晃来晃去,以作佐证。
金榜客栈和相国寺是赶考学子的聚集地,经常有大官微服私访,期许慧眼识英才,从中挑选出未来国之栋梁,住进这两处的学子代表着比他人多出一考上的机遇,因此,学子们都抢着住宿:水涨船高,房价自然也高得离谱,可惜他囊中羞涩,就他那点银两,连睡柴房、马厩也不够。
「我有钱,我给你!」石明光得意一笑,从腰间抓出一个鼓鼓的荷包,这是娘给我的零用钱,不够的话我回家拿。」眼睛亮晶晶的,露出一副想讨赏的表情。
官雁一怔,视线从荷包移到石明光兴奋的脸上。 这个家伙根本没意识到他说了多么伤人的话……
轻叹一口气,官雁握拳轻轻在石明光的脑袋上捶了几下,「明光,我知道你没有恶意,但是以后请不要再讲这种话。」
「为什么?」石明光一头雾水,「是不是钱不够?」他只能想到这个。
「笨蛋!」一不小心,拳头重重捶了下去。
「好痛!」石明光抱头痛叫,「我做错了什么嘛?」委屈道。
这个娇生惯养的大少爷什么都不懂!
官雁生气了,「少爷,虽然你以后可以透过荫补做官,但是好歹也要学点人情世故吧!」
一听,石明光眼眶含泪,抿成直线的嘴巴不服气地扭曲,他完全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长叹一声,官雁像是抱娃娃一样的把石明光楼进怀里,于是,石明光便不客气地抓起他的衣服抹去眼泪。
得寸进尺的笨蛋!
官雁握拳又想给对方一下,怒火却被怀中人抽抽鼻子、摩擦胸口抚平了。
孩子气!
心一软,手自然而然放了下来;「明光,你告诉我,荷包里面的银两是你挣得还是爹娘给的?」官雁决定讲道理。
「当然是爹娘给的!」
不劳而获还这么理直气壮!
官雁头疼了,「是你挣的钱我或许会接受,但是如果是你家里给的,我一分都不会要。」
「为什么?我家的钱也是我的钱啊!」石明光听得胡里胡涂。
官雁耐心解释,「对我而言不一样,你的钱我可以认为是朋友的资助,但如果拿你家的钱,就代表接受施舍,我再穷也不会要别人的同情施舍。」
「我没有同情施舍你的意思,你乱讲!」石明光急了,上下跳窜,激动的喊道。
搂紧怀中像跳蚤一样跳个不停的石明光,官雁尽力安抚对方激动的情绪,「我知道你没有那个意思。」这种复杂的念头,就算你再聪明一百倍也想不出来,「只是你以后不要再说了,我不喜欢,懂吗?」
认识石明光以后,官雁发现他说话是越来越浅白,像『喜欢』或『不喜欢』这种表示绝对好恶的话,他以前根本不会说,但是跟石明光做朋友,他非说不可,因为这个孩子理解不了『还可以』、『不错』之类的模糊字眼,或许在他的脑袋里,黑就是黑,白就是白,两者不可混淆吧!
「恩,虽然我还是不太懂,不过既然你不喜欢,我就不说了。」石明光好像有点明白了,抬起头摇晃着官雁的手臂,露出笑容,「那你住我家好不好?这祥就不用花钱了。」
讲了半天,这孩子还是不开窍!
官雁终于了解七窍生烟的含义,也明白了什么叫做朽木不可雕也,想发火,可一低头看到对方天真的表情,怒气瞬间化为无言叹息。
对明光,我没辙了,真不知该说他蠢还是单纯?
官雁郑重说道:「明光,如果你把我当成大哥,以后就不要再提了,虽然饮食差劣、住所简陋,但是我很满足,这是我的选择,我不需要任何人去改变它。」话我己经说得很重了……果然,明光的笑容僵住了,接下来会生气吧?说不定会使出大少爷的性子又哭又闹?
斗大的泪珠从大大的眼眶里纷纷掉落,砸到桌面上,溅起小小的水波,也重重砸在官雁心里,胸口忽而抽痛了几下,「别哭!」慌张抓起手帕往石明光脸上抹去,「对不起,是不是我说的话太过分了!」
好粗鲁,脸快被擦破皮了!
石明光把官雁的手抓下去,抽抽噎噎的说:「小雁,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太笨了。」反反复覆说着这几句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看到石明光鼻子通红、哭得喘不过气来的样子,官雁的心是软得一场胡涂,别说石明光是有口无心,就算是故意冒犯,只要他止住泪,官雁一样可以原谅。
「好了,我知道,你别哭了。」轻声劝慰,其实明光所说的一番话并无恶意,是我太敏感了。
「我不哭。」说着,石明光胡乱抹去泪水鼻涕.
从前我用银两帮过很多人,接受的人对我都是感恩戴德,可是,小雁跟那些人的反应不一样,为什么会有差别?我不懂?只隐约知道小雁跟其它人不同,所以我也要以不同的态度对待小雁!
「明光,谢谢你的好意,以后我真的撑不下去的时候,一定会请你帮忙的。」官雁替对方擦去流至颊边的余泪,「到时你可不要推辞哦!」
「恩,如果小雁有需要,我一定会帮助你的!」破涕为笑,石明光认真的许下承诺。
还是个长不大的孩子,说哭就哭、说笑边笑,说话也不懂得留余地,可是,不得不坦诚,听到他的一番话后,心里觉得很温暖,呵……
「叩叩!」敲门声响起,两人齐齐向门口望去。
「官施主,请问你在吗?」门外传来稚嫩的少年声音,是寺院里的小沙弥。
「小师父,我在,请进吧!」官雁扬声道。
推开门,进来一个小沙弥,圆圆脸蛋、小小身躯,长得很清秀,大概是十三、四岁。
小沙弥进来后,先行个合掌佛礼,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官施主,刚才有人在寺门*给我一封信,让我转交给你。」
「有劳小师父。」官雁领首接过。
在官雁拆信,看信的空档,石明光蹦蹦跳跳的跑了过去,拉住小沙弥的手,「悟空,我们等一下去后山摘梅花好不好?」往来寒少寺己久,早和寺里上上下下的大小沙弥混熟了。
小沙弥摇摇头,「小衙内,我今天的经还没有诵完呢,师父知道了会打我的。」
「不怕、不怕,我找大师父说去!」石明光笑嘻嘻地摘下小沙弥的僧帽,胡乱揉着他的光头,「咦,悟空,你还没有剃度?」脑袋光溜溜的,没有一个戒疤!
「明光,不得胡闹!」看完信,官雁一回头便看见石明光在亵读佛门弟子的无礼行为,连忙制止。
一听,石明光虽然嘟起嘴,不过还是听话的放下手。
悟空腼腆道:「师父说等我过了十六岁再给我正式剃戒,小衙内,我要回佛堂念经了,下次再一起玩吧!」朝两人又行了个礼,小沙弥有礼貌的离去。
「悟空好可怜,每天都要念阿弥陀佛,想玩都不能玩……」石明光非常同情小沙弥。
「你以为每个人都像你一样没慧根?」官雁将石明光拉回书桌旁,把小手炉塞到他手里,「拿着,别着凉了。」
石明光乖乖坐好,可没多久屁股又不黏凳子了,扭着身子去探看官雁手中的信,「小雁,是谁的信?字很漂亮呢!」信中的字形体修长、撇捺潇洒,转角却极为尖锐,温和中透露出冰冷,和小雁的字截然不同,小雁的字也很平和,但是多了一份开阔,意境大有不同!
「你懂得品字?」官雁惊讶道。
石明光不服气的说道:
「不要小看我,京城里最有名的书法大师柳容真,曾经做过我的书法先生呢!」
「看不出来。」官雁很不客气回答。
明光的字非常稚拙,笔划不成形,教出这种不成器的弟子,柳大师绝对会吐血!
嘴巴嘟成一朵花,石明光一张稚气脸蛋气鼓鼓的。
「好啦,别生气了,跟你逗着玩的。」官雁不敢再惹小祖宗掉眼泪,受苦的,心疼的,最后还是他自己,天底下大概没有一个哥哥比他更疼弟弟了,「这是我的一位朋友写的,他本来打算今天过来,可是身体突然不适,只好推迟了,真可惜,我还想把他介绍给你呢!」语气中带着些淡淡的惋惜。
「小雁的朋友?是谁?」石明光好奇问道。
小雁来往的朋友不多,能让他另眼相看的更少!
「你不认识的,他和我都是上京赶考的,几个月前我们在一家小酒肆相识,结果一见如故,说来也巧,这间屋子他也住过,后来他搬进城里将屋子让给了我。」要不然,我早就露宿街头,东京居,大不易啊!
想起好友的善举,官雁扬起了一抹微笑,他和对方是同一类人,都注重君子之交,平常不多来往,朋友有急难却会出手相助、义不容辞。
「你告诉我他的名字嘛,说不定我认识!」竟然让小雁笑得那么温柔,哼,那个人肯定不是个好东西!「快点说嘛!」
「好吧!」都这么大了还爱撒娇,我几乎都可以想象你白鬓苍苍、柱着拐杖继续撒娇的样子,「他姓钟,名润。」
「钟润?」好熟悉的名字啊……
石明光反复念着,突的击掌大叫:
「我想起来了,填词公子!」
「你怎么知道的?」青楼艳姬、风月之地的情事他怎么知道?这家伙该不会是个花花太岁吧?
石明光兴奋道:「我听罗衣姐姐她们说的,据说他填的词是上上之品,唱了他的词的歌妓马上会身价百倍,姐姐们都争着唱呢!」想不到填词公子竟然是小雁的朋友,太意外了!
「明光,罗衣姐姐是谁?」
吓,小雁的脸靠得好近,而且……咕噜……好狰狞!
「罗衣姐姐就是罗衣姐姐啊!」石明光吞吞吐吐回道。
「别给我装傻,说,你是不是常常去逛妓院?小小年纪不学好,看我打断你的腿!」
「没有啦!」石明光吓得猛吞口水,「罗衣姐姐是隔壁张大人豢养的家妓,我家后院跟他家只有一墙之隔,经常可以听到她们的歌唱和琶琶声,偶尔我爬墙过去找她们玩的时候听说的啦!」
「要打!不思进取,整天厮混于胭脂粉黛之中,更要重重的打!」
这要打、那也要打,那要怎样才能不挨打呢?
石明光苦脸哀号,索性拔腿就跑。
「做错事还敢跑?」官雁原本是开玩笑的,见状便假戏真做的追了上去。
霎时,小屋内一个跑一个追,尖叫声、欢笑声连成一片。
「呼,好累!」
石明光累得一头栽到铺着棉褥子的床上,跟着,追了快半个时辰的官雁也气喘吁吁地挨在他旁边躺下。
这小子跑得快、躲人又机灵,我怀疑是成年累月被人追着打练出来的!
「小雁。」石明光转头。
「恩?」官雁侧过脸。
两人面对面、眼对眼,鼻尖几乎相触,连对方的呼吸都能感受得到。
「我爹说过,如果不是喜欢一个女子到非要娶她的地步,就不要做出破坏她名节的事情,即使是青楼女子也不例外。」和小翠、罗衣姐姐都是闹着玩的,而且她们从来只把我当作弟弟看待。
石明光的表情异常认真,眼角眉间的稚气褪去,瞬间转变成成熟稳重的男子气概,顿时,官雁的心跳停顿一拍,在他的印象中,石明光只是个蹦蹦跳跳、爱玩爱闹的小弟弟,突然出现的稳重表情令他感到有点错夸惊讶。
「小雁,我好想亲你哦!」
正当官雁心绪紊乱之时,石明光认真的神态又悉数散去,恢复一副爱娇调皮的痴态。
「笨蛋,净爱开玩笑!」官雁使劲拍着石明光的头。
刚才心头出现的异样,是错觉吧……
「痛!」石明光脸朝下栽进被子里,「我是认真的!」被子底下传出含糊不清的声音官雁没有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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