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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貼] 《(綜漫)五月潮汐》作者:淺本【完結+番外】

148、你是我的眼

  有那麼一瞬間,雲沾衣想過就此死了算了。

  她真的是那種為了不讓朋友死而寧願自己去死的人,可阿爾不同,他的命連在自己身上,如果她想讓阿爾活著,自己就必須不能死,哪怕活得再不堪再痛苦再煎熬,她也得走下去。

  這已經不是怕死或想回家的範疇,而是為了另一個人活著。

  所以即便渾身抖成了篩子,雲沾衣卻還是一把抓住了汩汩流血的手腕,大口吞咽起來。她甚至能想像自己那醜陋到極點的模樣,一向強得不像人的雲沾衣,就像個孩子一樣邊哭邊喝血,鼻腔裡濃重到令人作嘔的血腥味都無法使其停止下來。

  「你這樣浪費身體內的水分,是想讓我失血過多死麼?」

  阿爾淡漠的聲音輕輕入耳,雲沾衣身體一抖,咽下眼淚,低頭用厚厚的劉海蓋住眼。許久,她離開手腕,滿臉的血看起來猙獰不已。

  阿爾從外套上扯下一縷布條纏住手腕上的數道傷口,不知是為了讓雲沾衣眼不見為淨,還是為了掩蓋他那肉眼可見的傷口愈合速度。

  身體內多出了太多人類無法承受其力量的血液,雲沾衣痛苦地蜷縮成了一團。她總算明白為什麼阿爾會問事先問她怕不怕疼,這種無法言喻的痛感甚至比當初承受三倍疼痛反噬時還要撕心裂肺。她甚至想吐槽,這簡直跟武俠裡的洗髓經一個效果,去汙除垢,讓她變成一代神人……

  像是過了一個世紀之久,疼痛才如潮水般緩慢退去,雲沾衣也已經做好了滿血原地復活的準備。她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擦了一把額頭上滲出的汗,深吸一口氣。

  「我準備好了。」

  總是要有這樣一個儀式。

  從前雲沾衣在閒暇時曾想過有一天會和耳環一對一火拼,甚至想過她會渾身浴血,站在高高的屍堆上囂張地朝耳環豎中指。在腦內劇場裡,耳環是一個長相猙獰的壞人——土匪大王那種類型,臉上可能還會有一道可怕的刀疤,拿著匪夷所思的武器,大吼著向她沖來。

  誰曾料想當真正的決戰到來時,會是這樣一種可笑的情形。

  她面對的既不是土匪大王也不是怪物,對方甚至沒有實體,她連一點傷都沒受,一滴血都沒留,卻險些乖乖跟著死神離開人世,鬼門關轉了一圈回來後她依舊沒有看到敵人,只有一個無形的、無法觸摸的結界。

  阿爾說這個結界非常好找,他們只是一味地想找到空間邊界,卻沒有想到邊界就在他們身邊,只要嘗試著攻擊,就會立刻顯現出來。

  雲沾衣在阿爾的注視下試了一把,用了一個險些燒掉自己的赤火炮,在火光盡處,她依稀看到了一個映照著紅光的薄膜,隨著火光散盡,薄膜泛著微微白光佇立眼前。

  「明白了嗎?」神界職員平靜地望著她。

  雲沾衣點頭。她深深看了一眼臉色蒼白的同伴,這次,她輕易便看出他的蒼白虛弱,和過往如玉雕般光潔不同,阿爾的唇都已經失了血色。一想到他變成這樣的原因,雲沾衣欲言又止的唇不可抑止地顫抖。

  她一直想問一個問題,關於自己這段時間到底如何活下來的,但又怕得到不願得到的答案,內心像是有著漫天大火燒灼,要燒穿心臟一般。

  最終也只說出了一句話。

  「開始吧。」

  脫困的方式直接又直白,就是打穿結界。

  沒有機關,沒有外掛修改器,更不會有人來救他們,而機會只有一次——且不說她不想再經歷一次瀕死的掙扎,阿爾也不可能再救她一次,一旦他們的力氣用完,那就等死吧。

  背水一戰,沒有退路。

  阿爾把他脫掉的衣服放在兩人腳中間,「以此為參照點,前10米,高5米。」

  「明白。」

  雲沾衣調節著呼吸頻率,一手握緊妖精,眼睛死死盯著前方。隨著一聲輕微的一聲『蓬』,濃烈的灼熱感映照了她的半邊身,是阿爾點燃了手裡的火。

  「卍解。」她輕聲開口,白色的面具無聲地出現在她臉上,周身黑色的靈壓頓時化為火。雲沾衣微微側身,刀尖點地,蓄勢待發。

  隨著極為尖銳刺耳的聲音炸開,雲沾衣和阿爾幾乎同時猛地抬高手臂,動作統一得仿佛有過無數次配合,漫天的大火化作一條巨大的火龍呼嘯著沖向前方,而在火龍包圍的中心,一道黑色泛著幽藍的影子以極快的速度瘋狂地向前竄動,像條發狂的蛇吐著它猩紅的信子。

  龍蛇交纏著以令人震驚的速度撲向目標,用準確得令人髮指的準頭轟地一聲打在了事先約好的地方,頓時腳下大地一陣顫抖,一道極深的溝壑嘩地從兩人中間憑空裂開。

  雲沾衣和阿爾在腳下震動的第一時間便高高跳起,腳踩空氣漂浮於天地間,第一擊的效果還未顯現,阿爾手中便已經聚集了兩團極小卻高速旋轉的龍捲風。肆虐的狂風仿佛切開空間一般席捲著周圍所有的空氣,雲沾衣的頭髮全部被吹於腦後,身上的衣服在風中獵獵作響。

  她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刀在腕間一閃,哢嗒入鞘,身體重心壓低,一整套動作如行雲流水,轉瞬而成。

  這是高杉晉助教給她的又一招,在拔刀的瞬間集中全部刀法、殺氣、氣勢、力道為一體,給予敵人最致命的一擊。

  她已經把10米開外的那無形的空氣看成了一個人,而約好的一點則是人身上最脆弱的咽喉。

  這次由她先動,集合了妖精和她最強力量的一擊如影般閃過,阿爾為了不破壞她的刀勢而把攻擊押後,他目光如炬地盯著雲沾衣的動作,在她出刀的一瞬間,手中的狂風尖嘯而出,原本面積極大的攻擊被他壓縮成了一把刀刃模樣,在結界剛遭受過攻擊的下一刻,再次被能切開天地般的風刃打中。

  空間不可抑止地劇烈抖動起來,雲沾衣在落地的刹那便被山崩地裂般的力道掀翻,像一塊破布被直接甩出了數百米。她重重地摔在地上,不顧上全身骨頭的叫囂而趴地捂頭,同時心裡驚駭如驚濤拍浪——

  這才是阿爾的真正實力,即便他分出力量給自己,即便他身體不是全盛時期,這樣的力量放眼世界也無人能敵……打個比喻,他能殺千年公一百次,用一隻手!

  然而短暫的失神後,她猛然想起現在不是躲的時候,於是雙手一撐,躍於半空,此時阿爾已經醞釀好了第三擊,在他出手的一刹那,雲沾衣眼神一凜,手中的刀被平舉於胸。

  「居合空流斬!」

  話音剛落,一道手臂粗的光束倏地從幽藍流轉的刀身中迸發而出,這是被雲沾衣稱作『龜派氣功』的妖精卍解第一式,作為最強『敵方單體攻擊招數』,曾經只一次便轟平了天人海盜團體『春雨』的戰艦。

  隨著兩道攻擊一前一後轟上目標,雲沾衣和阿爾下意識地屏住呼吸,眼睛緊盯攻擊方向,期待著會出現那個他們內心期待的結果,世界在刹那間寂靜得連爆炸聲都被隱匿,只剩下漫天的火光和濃煙。

  然而當濃煙散盡時,他們看見的,卻只是一個反射著光芒的屏障,因火光的照射而流轉泛紅,可等待中的出口、破碎聲,甚至是一道裂縫都沒有看見。

  光潔得一如既往。

  雲沾衣倒抽了一口氣,身體一晃險些坐到地上。她慌亂地穩住身形,下意識看向阿爾,看到他沒有發現自己的異樣時松了口氣。

  「這也太耐了吧……」她拄刀而立,或許是因為結界散發的光越發刺眼,雲沾衣看起來像抹了粉的僵屍。她臉色極難看地盯著結界,心裡一陣複雜。

  這是神族的結界,連身為神界職員的阿爾全力的三擊都無法使它破碎,更不用說她這個普通的人類了——生平第一次因為某種連捕風捉影都無法確定的浩瀚力量而感到自身渺小如沙,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雲沾衣忽然產生一絲懼怕。

  她望著阿爾好看的側臉,後者像是感覺到了她的視線,轉過頭,很少見地舒展了眉,好聽的聲音溫潤如玉,「結界顯現了,我們沒有做無用功。」

  雲沾衣怔了一下,這才發現原來不只他們攻擊的地方大放光芒,白光像是有軌跡般開始不斷擴散,代替先前的白霧,徹底把他們包裹了起來,猶如置身一個佈滿手術燈的房間裡。

  僅僅幾秒,眼睛便因無法適應強光而開始流淚,雲沾衣反應極快地撕下自己的一截褲腿,用深色的布料綁上眼,「阿爾你沒事吧?」

  「恩。」也第一時間擋住強光的神界職員開口,「還記得攻擊方位嗎?」

  「沒問題。」雲沾衣執起刀,沉默了一下,決定實話實說,「阿爾,三擊是我的極限。」

  幾秒的絕對安靜。

  而後,才響起阿爾淡若空無的聲音,「放心。」

  眼不能視物,好像回到了從前,分辨阿爾口吻的依據又變成了聲音。熟悉到骨頭血液裡的聲音帶給雲沾衣的除了心安以外,也帶來了某些勇氣和決心。

  「妖精。」

  她淡淡開口,握著刀的手緊了又緊,從萌生這個念頭到決定去執行,也不過是一兩秒間的事。想到手中這個跟了她近10年的同伴,有可能以後再也見不到了,雲沾衣心裡空蕩得恍若末日,空著的一隻手用力摁上胸前那個被浦原喜助刻滿鬼道的吊墜,並不尖銳的邊緣鉻得她皮膚生疼生疼。

  「用刀禪吧,我身體撐不住了,如果我倒了,阿爾也會死。」

  手中的斬魄刀微微一顫,卍解後的妖精冷漠涼薄的聲音在她腦子裡響起。

  【決定了?】

  「嗯,你原諒我。」

  【……好。】

  記憶如潮退般倒流,當年的雲沾衣還在屍魂界學卍解,因為找不到斬魄刀本體而破罐破摔地進行冥思,誰知卻運氣極好地學會了『刀禪』這種據說是卍解最高境界的格鬥技。這大概也是為何通過這種方式和她建立深度聯繫的妖精不僅比一般斬魄刀要強,甚至可以把敵人拉進它的空間進行絞殺。然而這種力量不是沒有代價,妖精一開始便告訴她,如果用刀禪的力量戰鬥,哪怕只有一次,她也會失去死神的能力。

  雲沾衣把這忠告記得極牢,甚至在和藍染對戰時寧願找阿爾幫忙都不願用自己的斬魄刀,就是害怕有一天再也無法使用妖精。

  誰會知道有一天她會和阿爾的命連在一起。

  誰會猜到她有一天會靠別人的血續命。

  連她自己都想不到,自己有一天會為了活著,而寧願放棄自己的刀。

  在過去為數不多的幾次見面裡,雲沾衣記得自己的刀是個穿著一身黑衣,長髮及腰的冷漠男子,一舉一動都仿若王者般睥睨天下。他是最強的刀,卻從未帶給她厄運,反而是作為主人的雲沾衣給他添了許多麻煩。

  那個暗月籠罩的世界,黑色翻滾的硫酸海,海中央的男子迎風而立,黑衣獵獵作響,像一面旗幟,又像一把能刺穿天地萬物的利刃。

  妖精平時是個傲嬌貨,到了卍解時卻變得格外正經。

  妖精身材很好。

  妖精長的很好看。

  妖精聲音裡帶著致命的磁性。

  雲沾衣統統記得一清二楚。

  說是三擊,用了刀禪後的雲沾衣,卻只揮了兩次刀,用盡力氣,把靈壓發揮到最大,甚至連神力都一併賭上去的兩刀。

  她因為眼睛被綁而無法得知阿爾最後的必殺技,但驚天動地的突變卻告訴她,兩人的最後一次合作成功得不能再成功了。

  當攻擊命中目標,腳下整片大地都仿若要崩塌般劇烈地震動起來,無數裂縫自腳下蔓延,甚至還有巨大的碎塊從頭頂跌落,雲沾衣不敢把布條從眼睛上取下,因此被砸了好幾下,碎片不重不利,卻還是把她的身體割得鮮血直流。

  她大聲地喊著阿爾,隨即一個冰涼有力的手抓住了她,緊接著,突如其來的失重感使得兩人同時一驚,耳邊呼呼地響起風聲,卻是開始下墜。

  「沾衣,可以睜開眼睛了。」

  她聽到阿爾的聲音風中飄零。

  當阿爾告訴她結界崩塌了的時候,那蒙著眼睛的黑布忽然就濕透了。

  雲沾衣緊緊抓著自己的斬魄刀,感覺到靈力仿佛被誰打開了水閘,不停地流失不停地減少,而她就是那池塘裡的魚,苟且地活在隨時會乾涸的世界。

  「妖精你是不是很討厭我?」雲沾衣默默問著那個人。

  腦海裡那個熟悉的聲音過了好幾秒才回答,【沒有。】

  「我很自私吧。」

  【不會。】

  「我用靈魂發誓,雲沾衣此生都不會忘記你。你相信我。」

  【好。】

  「雖然我以後沒辦法跟你講話了但是刀我會一直帶著。」

  【嗯。】

  「要是哪天我死了,你成了別人的斬魄刀,我不知道你還能不能記得我。你能不能一直記得你有個朋友叫雲沾衣?雖然她很自私地為了活著放棄了靈力,但她當你是最親的人。這是真心話。」

  【……我知道,不會忘。】

  雲沾衣的聲音忽然嘶啞起來,如同聲帶碎裂,「……謝謝你。」

  妖精似乎猶豫了一下,沉聲問,【雲沾衣,你還記得我的名字嗎?】

  「我記得。」

  【記得真正的始解語嗎?】

  「我記得!可我現在無法發動了。」

  【……沒關係,夠了。】

  墜落沒有盡頭,像是要落入無底深淵一般。阿爾早就取下了眼上的布條,看著雲沾衣腦後的黑髮仿佛一夜之間變長,周圍的風淩厲如刀,把那已到腳踝的發係數吹到了她身前。她抱著自己的刀,另一手抓著浦原送她的項鍊,緊抿著唇,明明眼上還蒙著布條,卻努力仰著頭,仿佛要透過黑布看些什麼。

  而在她面前,一個隱隱發亮的透明光屏漂浮在半空,裡面是一張全家福,雲沾衣穿著古怪的制服帶著一條圍巾,她的左邊是一個穿著格子衫的金髮齊劉海男人,右邊是紮著兩個羊角辮,臉上有著點點雀斑的紅衣小姑娘,在他們身後還站著好幾個造型怪異的人,雲沾衣坐在這中間,兩排白牙整齊而好看,笑得格外漂亮。

  風吹落了黑布,阿爾並不驚訝地看到了一雙泛紅的眼,卻是什麼都沒說,把視線移向了別處。

  黑髮女子直直地盯著眼前的光幕,無聲地動了動唇,不知是在對光幕裡那些人說,還是在對她懷裡的那把刀說。

  「……從沒有喊過你的名字,真的很對不起……」

  
149、最遙遠的距離

  書上說想得到什麼,必須先失去什麼,雲沾衣很早以前便懂這個道理,所以才一直在失而復得得而復失的輪回中浮浮沉沉,卻難得沒迷失心智。事實上她也曾暗暗自戀過,覺得自己能活到現在真是不易,自打她和雲小樓沒死在車禍中,到現在手上沾滿鮮血,個中痛苦煎熬冷暖自知。

  所以當她看著那張全家福逐漸渙散、透明,消失不見,心裡一陣平靜,不敢有解脫感,什麼都不敢想。因為一旦如此,那些付出的代價便會被記起,然後心裡千倍萬倍的鈍痛。

  雲沾衣膽小,自認擔不起那如天崩地裂世界毀滅般的情感。

  她降落到了一個高級公寓裡。

  耳環結界被打破後的漫長墜落結束,雲沾衣扯了扯身上破爛的衣服,打量周圍。阿爾不見蹤影,偌大空間裡只剩下她一人。公寓佈局非常簡單,冰冷硬質的黑白兩色,一塵不染的地板和傢俱,看得出經常被打理,卻少些人氣。從落地窗向外看,這應該是大樓的高層。

  常年的習慣使她初入一個陌生環境便保持了高度警醒,雖然沒有靈壓,就連神力都有隱隱潰散的趨勢,雲沾衣還是極敏銳地捕捉到了臥室方向傳來的聲響。

  她朝臥室走去,腳步輕敏地沒有發出聲音。裡面隱隱傳的聲音使雲沾衣臉色有些古怪,忽略掉周身彌漫的尷尬感,她推開門。

  果不其然撞破了人家的好事。

  聽到門響,床上赤身**的黑髮男子反應極快地拉過被子擋住身下人的春光,同時伸手到枕下摸出一把槍,黑洞洞的槍口在第一時間對準雲沾衣,後者眼睛一亮,偏頭躲過了飛馳而來的子彈。

  「9mm口徑的P99C……」她認出了男子手裡拿著的槍型,心臟狂跳起來。

  這是個正常地方,不是19世紀的歐洲也不是屍魂界木葉村江戶歌舞伎町……

  她回來了。

  裝了消音器的槍只是悶響一聲,子彈高速旋轉著射進雲沾衣身後雪白的牆壁裡。男人明亮攝人的黑色眼睛如利刃般射過來,壓低聲音喝道,「誰?」

  男人看起來大概在26、7歲上下,東方人,黑色蓬鬆的短髮,薄唇微微繃緊,那雙仿佛能灼穿人的眼睛微眯著,任何一個人看到他都會首先想到一個詞——危險。雲沾衣很想用『漂亮』來形容那張極具欺騙性的臉,但顯然這個詞之於他太過軟性,反而會降損這一身的殺伐氣。

  雲沾衣掃了一眼被窩裡瑟瑟發抖的西方女子,金髮綠瞳,漂亮得無可挑剔,雖被槍聲嚇了一跳,但表情卻是疑惑多過驚恐。

  「你長的很像我認識的一個人。」雲沾衣為了表示友好,首先開口。的確很像,如果忽略那眼下的疤痕,他和雲小樓,或者說庫洛洛非常像。

  誰知對方卻仿佛沒聽見她的話,扯過一件睡袍下床,持槍謹慎地朝門口走來,和雲沾衣擦肩而過,警醒地環視周圍,隨後又皺眉走回來。

  或許是常年的習慣所致,黑髮的東方男人並沒有很快把槍放下,他掃了一眼床伴關切的眼神,無動於衷地轉過身,「你回去吧。」

  「Sean……」女人張了張嘴,把話咽了回去,轉而風情地撩起發,「好吧,記得給我打電話。」

  臥室裡,金髮女郎目無旁人地穿衣服,Sean則窩在一旁的沙發上,一切的一切都進行的如此理所當然,就像最平常的狀況。

  雲沾衣站在臥室門口,失了言語。

  不是這兩人太過鎮定,也不是自己看起來過於無害,事實上偏頭躲子彈這種事在真實世界裡幾乎不會發生,那就只有最後一個答案。

  ——他們看不見自己。

  得出這個結論花費了她不少時間。她還沒遇到過這種情況,好像自己已死一樣。

  為了證明這不是夢,她走向金髮女郎,把刀架在她脖子上,金髮女郎依舊在和床伴談笑風生,只是直覺地摸了摸脖子,紅指甲肆無忌憚地穿過了刀身。

  同樣的方法試在東方男子身上,同樣結果,只不過Sean的六感顯然比女人還好,雖然看不到人,卻仍好幾次準確地對上了雲沾衣的眼睛。可惜幾秒後就會移開。

  雲沾衣接受了這個現實。她在客廳乾淨無暇的落地窗倒影中看到了自己耳朵上完好無損的耳環,簡直快哭了。

  公寓裡那個漂亮的魚缸成為了怒火下的犧牲品,望著在地上亂跳的金魚,雲沾衣忽然就泄了氣。她可以碰到這裡的任何東西,別人卻當她為空氣,她為什麼會來這裡,阿爾去哪兒了,耳環為什麼還沒被毀掉……一個個問題就如一座座山,把她死死壓在下麵無法翻身。

  Sean洗澡時聽到了魚缸破裂的聲音,圍著條毛巾走了出來,在他看來莫名其妙碎裂一地的玻璃和剛才無風卻被打開的臥室門一樣,並不是一般的惡作劇。

  正當他沉思時,忽然看到沙發上靜靜躺著一張紙。走近,上面用英文寫著一句話,「你的魚缸成為了犧牲品,對不起。你可以喊我佩特拉。」

  Sean大概是第一次遇到靈異事件,他深深皺眉,即便如此也無法破壞他那完美的皮相。好在他鎮靜的極快,片刻便抬起頭環視周圍,「告訴我你的方位。」

  雲沾衣聞言,一拳搗碎了吧臺上的玻璃杯。

  Sean頓時面無表情,「這是我最喜歡的杯子。」

  雲沾衣:「……」

  「你的基本情況。」Sean來到吧台前,取出新的酒杯,倒上些人頭馬,準確無誤地推到雲沾衣面前,而後看著杯子憑空飄起來,液體傾斜不知消失在哪個空間。他眼睛一亮,閃電般出手,卻抓了個空。

  [我離開這裡10年。]雲沾衣就著酒在桌上寫出一行字。或者是因為用詞模糊的緣故,男人顯然誤解了什麼,「你死前在哪兒。」

  雲沾衣抽了抽嘴角,[學校,18歲。]

  「為什麼是我?」

  [恰好到這裡了。]雲沾衣誠實地回答。想了想,她又寫道,「我想跟著你,放心,大概沒多久。」

  沒聽到回答,雲沾衣就當默認了,為了拉近關係,她又寫道,「你長的很像我認識的一個人。」

  回答她的,是Sean的一聲嗤笑。

  Sean和普通人不同,雖然在這個國家持槍並不是什麼驚世駭俗的事,但他無論是反應還是身手都遠超常人,雲沾衣曾看過他身上淺白色的疤,很有魅力,但也是某些證明。

  第一天,Sean窩在公寓裡看了一天的電影,順帶和雲沾衣聊天。他問話的水準很高,每次都能問到關鍵處。這是自庫洛洛後雲沾衣遇到的第二個腦子如此快的人,僅僅一下午的時間,Sean已經把他能知道的都知道了。

  雲沾衣對Sean的興趣從第二天開始。白天他去公司,和各種人見面,晚上去酒吧,也和各種人見面,卻是截然不同的人,姑且認為是黑道。坐在轎車車頂吹風的雲沾衣一邊猜著這個東方人是不是臥底,一邊回憶著她已經忘得差不多的某部香港電影片段。

  也許以前是員警也不一定。

  雲沾衣用了三天,得知這裡並不是任何一個平行空間,而是她以前生活了18年的地方。想到這裡她又扼腕得要死,好不容易回來了卻是這樣一個噁心的幽靈形態。

  在離開前發生了件值得一提的事。那是個月黑風高的夜晚,回家的路上Sean遇到了槍擊事件,雲沾衣作為臨時保鏢幫他打飛了一個子彈,於是那貨得寸進尺地乾脆站在原地不動,而雲保鏢不知是出於敬業心理還是別的,竟是把所有人解決了。

  關於這件事雲沾衣自己也不知該如何解釋,她唯一得出的結論就是Sean是個不要命的變態。

  至此,Sean對她的態度變得不太一樣。他時不時會問一些很奇怪的私人問題,諸如喜歡什麼顏色,討厭什麼東西等等,但對自己的情況卻閉口不言。

  這樣的情況一直持續到他回到天朝,雲沾衣確定他是個本土人士。

  回去後,雲沾衣消失了一天。她去林家的墓地,看到還是只有林螢父母時悄悄松了口氣,當時林螢買下旁邊的墓地作為自己的一份,現在那裡並沒有她的名字。

  Sean就在雲沾衣所在的城市,每天固定時間上下班,偶爾去參加個商業party,這讓雲沾衣之前對於他『臥底』的猜測變得尷尬而可笑,因為他看起來實在太正常不過。

  雲沾衣越是和他相處,越覺得他這個人沉默寡言到不可思議,這和自己那每天都帶著如沐春風般笑容的弟弟截然不同,甚至他對於女人的態度也沒有雲小樓負責,至少雲小樓會認真地和誰約會,而不是隨便滾個床單就saygoodbye.

  再然後,Sean去了一家心理診所。

  雲沾衣本來並不想跟進診療室去窺聽私人秘密,但鬼使神差地,Sean沒說,她就假裝不知道,懷著某種期待的心情站在角落,聽著他和女醫生之間的對話。

  女醫生看著他坐上按摩椅,熟稔地一邊翻著手中文件,一邊漫不經心地問,「什麼時候回來的?」

  「一個星期前。」

  Sean放鬆地閉上眼,站在角落的雲沾衣挑眉,對這個黑髮男人難得露出的疲憊感到詫異。她來到女醫生旁邊,試圖偷看Sean的病歷,卻正好被女醫生啪地合上,放進了抽屜。

  難道不記錄嗎?錄音,錄影,筆記,什麼都不做嗎?

  雲沾衣不禁多看了一眼女醫生,越看,心裡越發升騰起一股強烈的熟悉感。她果然是跟Sean在一起時間長了,以至於看個醫生都以為是林螢。

  可林螢以前是從不化妝的,也不戴眼鏡。

  「有什麼值得一提的?」女醫生再次問。

  Sean隱瞞了幽靈事件,轉而問,「你要結婚了?」

  女醫生的目光在他眼下的傷疤上轉了一圈,淡然道,「女人的青春很珍貴,趁我還沒過30把自己嫁掉,這是正確選擇。」

  「是那個銀行家?」

  「大學教授,我跟你說過。」

  「他很適合你。」

  「你都沒有見過他。」

  「……你想讓我說什麼?」Sean揉著太陽穴,看起來很頭疼。

  雲沾衣在一旁無語,她從沒見過Sean一次說這麼多話。

  女醫生走到椅子後面,親自幫他按摩,Sean順勢閉上眼,從表情看應該很舒服。頓了頓,他說道,「真要嫁給那個商人?」

  「是教授,你給我適可而止。」女醫生忍不住提高聲音,隨即平靜下來,「不然你娶我?」

  「如果你願意。」Sean隨口接道。

  「我不。」出乎雲沾衣意料,女醫生斬釘截鐵地拒絕了,「不要說得那麼輕鬆,你明知道這不可能,那個人一天沒回來……」

  她轉身回到辦公桌前,端起涼掉的咖啡一飲而盡。

  「你在那個銀行家面前脾氣也這麼差嗎?」Sean略帶嘲諷地勾了勾嘴角。

  女醫生已經不想再在教授和銀行家之間做出辯論,不滿地掃了他一眼,「我知道你什麼樣子。」

  Sean從椅子上坐起來,默不作聲地盯著她。

  「有些事要有個度,盡力了卻做不到的感覺,我們都不想再嘗試了。」女醫生取下鼻樑上的無框眼鏡,頓了頓,「……別找了。」

  Sean冷然接話,「不可能。」

  「我們找不到!」女醫生倏地起身,「如果她還活著,憑她的本事早就回來了,就算回不來,也會用各種方法通知我們。還不明顯麼……」

  「閉嘴!」Sean猛地離開椅子,如鷹般的雙目尖銳地盯著眼前人。

  女醫生毫不畏懼地迎上他,尖銳的指甲戳向他的前胸,「你知道我說的是實話。」

  「……」

  一股濃重到壓抑的氣氛就這樣突兀地在房間裡爆炸開來,整個空間都隨著女醫生逐漸消弭的聲音而徹底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那兩人間的劍拔弩張宛若不斷旋轉擴散的黑洞,焚巢蕩穴,毫不留情地吞噬一切。

  而雲沾衣則不知為何心頭一緊,呼吸忽然變得困難。

  半晌,女醫生面無表情地移開了目光,看向白色的百葉窗,「婚禮定在下個月末,你陪我走紅毯。你知道,家裡沒人了。」

  沒有人應聲。

  「你走吧。」

  女醫生閉上眼,似乎是盡了很大力氣才說出那句話。身後人沉默了許久,似乎是想拍她的肩,但頓了頓,懸在空中的手又放了下來。

  雲沾衣目光灼灼地盯著女醫生的側臉,忘了呼吸,手握成拳,似乎在等她開口叫那個名字,甚不知不覺間懼怕得渾身顫抖,仿佛那個名字一出口,就是地裂天崩。

  女醫生動了動唇。

  「雲小樓,你……」

  接下來他們說什麼,雲沾衣就沒再聽清楚了。

  當那三個字響起,她只覺得胸腔深處像是有什麼爆炸開來,隆隆的聲音震得她耳朵裡轟鳴一片,而後爆發出耀眼的白光,就像身處耳環空間。身體有些飄,大腦一片空白,血液仿佛一瞬凝固,就連時間都停在這一刻,不管用多大的力氣都無法推動它繼續前行。

  雲小樓。

  雲小樓雲小樓雲小樓雲小樓。

  她以為會相依為命一輩子的弟弟。

  過去是個愛笑的清爽少年,喜歡和很多不同的女孩子約會,紳士,強大,細心,即便扛著再多的責任也會頂天立地前行。

  變得……不像他了啊。

  努力定下心神,再去看Sean,雲沾衣覺得自己的眼睛無法再移開半分,貪婪地像是險些溺水的人終於浮出水面。然而她清楚這不是幸運的絕處逢生,而只是為了讓她墮入更深更深的黑暗而做的最後一擊。

  很成功的一擊,足以讓人徹底崩潰。

  耳環終究沒有徹底放過她,這是她毀掉結界的代價。

  不可抑止地走向那兩人,雲沾衣覺得如何需要打個比方的話,她現在就像是赤足走在刀鋒鋪就的獨木橋上,鑽心的疼。

  他們看不見我,他們聽不見我說話,他們不知道我是活著還是死了。

  他們一直在找我,可他們也有了自己的生活。

  雲沾衣忽然覺得很累,暫停腳步休息了一下,短短幾步路的距離硬是被她走出了一種地老天荒感,仿佛前路虛空一片,她想觸碰的,想與之擁抱的都只是海市蜃樓的幻影。

  雲小樓和女醫生,不,林螢,結束了最後的告別,轉身走向門口。雲沾衣站在桌前近距離地看林螢的眉眼,記憶裡的面孔和眼前人逐漸重疊,天衣無縫。她想到這個已經長大成人的姑娘馬上要結婚了,要有自己的家庭,有幸福的後半生,不知為何就有一種奪眶的衝動。

  女醫生看了一眼空了的咖啡杯,沉默地出門。轉身的那一刻,雲沾衣拿起了桌上的筆。

  她想,總是要寫些什麼的,例如我很想你,例如我沒有死。

  然而許久,落在紙上的卻只有一句平凡的話。

  不知道她還能不能認出我的字跡——雲沾衣一邊寫,一邊自嘲地勾了勾嘴角。

  【新婚快樂,你是我見過最美的新娘。】

  雲沾衣覺得自己呆不久了,莫大的壓力撕扯著她的身體,像是無法再融入這個空間,身體重量也越來越輕,看一眼自己,已經是半透明狀態。

  回到公寓時,雲小樓坐在沙發上看書。好像只是這樣看著他安靜地坐著,心裡就被某種安寧溢得極滿。雲沾衣拿起旁邊的紙刷刷地寫,雲小樓聽到聲音,索性合上書。

  [我聽了你和女醫生的談話。]

  「然後呢?」

  [來個擁抱怎麼樣。]

  「……」

  沒等同意,雲沾衣便把頭深深地埋在他的頸窩。聞著他衣服上的香,雲沾衣覺得有些可惜,可惜只能是她抱著他。

  她的弟弟長大了,變成了一個魅力十足的男人,好身材好長相好收入,除了脾氣有些差,不怎麼愛說話愛笑了,時不時還會變身亦正亦邪的亡命之徒。他生活無憂,他還保持著極好的涵養,他帶著一枚和自己同款式的另一個黑色耳環,是當初她在秀場丟失的那只,他身上乾乾淨淨沒有紋身,臉上雖然留了疤但看起來更帥了。

  本來就應該很放心的,反而是沒出息的姐姐給他帶來了這麼多麻煩。

  「我真是太開心了,這10年來我從沒這麼開心過……」

  雲沾衣輕聲啟口,自言自語般呢喃。

  「你可能猜不到我遇到了什麼。我殺了很多人。我長高了,現在有170cm,前幾天生了場大病所以體重只有46公斤左右,我很強,雖然神力和靈壓都沒了但沒人能輕易殺我,我用刀,刀法極好。哦對了我還遇見一個和你非常像的男人,他叫庫洛洛•魯西魯,和你一樣優秀。我還有幾個特別要好的人想介紹你認識,阪田銀時、高杉晉助、阪本辰馬、桂小太郎、浦原喜助、四楓院夜一、平子真子、庫洛斯瑪利安、羅德、緹奇米克,還有我的同伴阿爾和妖精。他們都是極好的人,待我極好,我沒受委屈,所有事情都處理的很好……我最後悔的事是從沒喊過妖精的真名,最難過的事是緹奇死了,我殺的,我喜歡他。銀時對我說要我死前一定爬回去見他,也不知道我是不是已經死了,我沒有靈力了再也發動不了頭兒給我的項鍊上的鬼道,一想起來就惋惜的想哭……」

  或許有些可笑。

  這些話只有她自己聽得見,可雲沾衣還是絮絮叨叨說了很長時間。

  一開始感受到擁抱的雲小樓本是僵著身子,可隨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他逐漸放鬆下來,背靠著柔軟的沙發,望著前面雪白的牆,像是在聆聽什麼。他表情柔和,眼眸深處有說不出的暗潮洶湧。

  許久,他歎了口氣,雲沾衣的絮叨戛然而止。

  公寓客廳裡安靜極了,很久才聽到雲小樓沙啞的聲音,帶著笑,還有些難過。

  「……姐。」

  她眼淚刷地掉下來,抱著雲小樓脖子的手臂緊了又緊。

  「姐你快勒死我了……」感受到她的變化,雲小樓不知為何笑了一聲,「輕點,疼死了。」

  雲沾衣聽話地松了胳膊。

  「我知道是你,直覺,大概。」雲小樓仰著頭,覺得眼睛有些模糊,嗓音更啞了,「你怎麼變成了這副鬼樣子……還好我沒有告訴林螢。」

  分明感覺到一個人的重量趴在自己身上,卻無法捕捉到實體,雲小樓顫抖地放下手,任憑她抱著,輕聲說道,「我……找了你很長時間,以為你死了。我很多次都想放棄了,可又怕自己後悔,怕你陷在哪裡出不來,我如果不救你怎麼辦?你消失的太突然,連線索都沒有,我很害怕。」

  「林螢……要結婚了,我總有一天也會有自己的家,你比我大,哪有我先成家的道理。我不想丟下你不管,可你這一招玩得太過了,我真生氣了。」

  「如果你再不回來,我就不管你了。」

  雲沾衣靜靜聽著,直起身,卻發現那個從來都堅強得嚇人的男人,此時茫然地看著一個方向,眼淚大顆大顆地掉。

  他抬手捂眼,高高仰頭的樣子讓雲沾衣想起了剛從耳環空間裡出來,知道再也見不到妖精時的自己。他們雲家人,總是在某些地方驚人的相似。

  她怔怔望著自己弟弟哭得無法再說出一個字,難受得不知所措。阿爾說在她之前那些接受耳環任務的人一聽說可以穿越空間,都十分興奮,可雲沾衣卻真真實實地發現,這真是一個再可悲不過的事。誰願背井離鄉?誰願受那麼多傷遭那麼多罪?誰願和自己喜歡的人兵戎相見?誰願最後終於回了家,卻是這樣一種見而不得?

  她唯一的親人,看不見她,摸不著她,只能對著大片大片□的空氣泣不成聲。

  或者……雲小樓根本就只是把『佩特拉』這個魂魄當成了她,給自己一個發洩的藉口而已。誰能看見她雲沾衣?誰知道她存在在這裡?

  她連自己是不是已經死了都不知道。

  拿起紙筆,雲沾衣僵著手腕不知該寫些什麼。是不是告訴他真相比較好?還是乾脆對他說,其實你姐姐已經死了,回不來了,不要再找她了?

  顫抖許久,她終還是垂下手,對著自己的膝蓋發呆。

  什麼都說不出來。她什麼都說不出來。

  就……這樣吧。


150、五月潮汐

  小時候雲沾衣的願望是搶光雲小樓的東西。後來家裡只剩他們兩人,雲沾衣便想著一定要讓弟弟過上好日子。再後來她穿越了,這些夢想照進現實的事就被拋卻腦後,只等回來了再重新來過。

  現在看來,她果然是個不負責的人。

  雲沾衣是半夜走的。依然和以前每次的離開相同。她一直陪在雲小樓身邊,看著他睡著在沙發上,輕撫他的發,就像個看護小孩子午睡的大人。她想,作為姐姐,即便無法陪伴左右,也要為弟弟做些什麼。

  不去擾亂他,不留下隻言片語,從此只讓他當自己死了,從這些中解脫出來,結婚,生活,然後平靜地死去。再也不要想著找一個生死不明的人,再也不要為誰負罪。

  只當雲沾衣已死,也許下輩子會再做姐弟。

  想到這裡,她心裡忽然生出一股豪氣,好像自己成功地進化成了一個『只要你過的比我好』的無名英雄,在人們不知情時做出了巨大犧牲和艱難選擇——

  至少想起來時,挺佩服自己。

  從未如此留戀過某個地方。雲沾衣覺得如果可以,她寧願在這裡魂飛魄散,至少永遠留在了親人身邊。只可惜這麼多年來,她唯一做不到的,就是讓自己長久的停留。

  一想起這件悲催的事,就連撲面而來的黑暗都變得不可怕了。

  她回憶了很多。

  比如當年在戰場上殺紅了眼,受傷發燒被鬼兵隊隊員們嘲笑;比如被關進蛆蟲之巢,平子真子為自己擋刀;比如和神田優一起出任務,在大沙漠裡打得不亦樂乎;比如從Reborn車裡摔出來,和妖精阿爾一起把老兔子送進神界後花園;比如高杉晉助用她的刀築起一道牆,比如阪田銀時說你不要去攘夷,比如浦原喜助親手為自己帶上項鍊,比如緹奇米克說,我永遠不會忘記你。

  好像只有在這時才敢肆無忌憚地想往事。

  想到她親手殺了緹奇,想到刀疤隊長的刀變成了粉末,想到那張全家福她再也看不見,想到妖精的聲音不會再響在耳邊,然後心裡一邊疼,一邊又有一種微妙的解脫感。

  可能自己正通向死亡。

  不是說人在臨死前會回想起往事嗎?到底是過瞭望鄉台喝忘川水,還是遇上懸衣翁掛前生孽,雲沾衣有些迷糊。反正都一樣吧。她毀了耳環結界,耳環毀了她的回家路,很公平。

  如果真要說有什麼想做的事,雲沾衣倒是想再見一見阿爾。她還有很多問題想問他,例如在耳環空間裡喝了他那麼多血,自己會不會基因突變為怪物。阿爾太壞了,明明一直都在用血為她續命,被問到卻死不承認。

  她也不願承認,所以才當作不知道。

  想得太多就會覺得累,雲沾衣最終還是睡了過去。

  她覺得自己會一夢不醒,所以在察覺到眼皮被光刺得生疼時,還在恍惚想著地獄如今高科技了,到處都是白熾燈。

  睜開一條縫看去,看到的卻是比燈還耀眼的銀白,亂糟糟,像狗窩般四處亂翹,真像當時她和高杉一起吃飯那家店旁邊,牛郎host部的銀髮卷毛雙馬尾。

  「新八幾,我好像看到花子睜眼了。」少女脆生生的聲音由遠及近飄進耳朵。

  「真的?神樂你沒有看錯嗎?」然後是誇張的男聲。

  「你以為我和你一樣是四眼嗎?花子就算沒睜眼也是在打算睜眼阿魯。」

  「你這是什麼理論,一點都沒有說服力好嗎!」

  「銀醬,我和新八幾打賭,如果花子醒了他就送我一年份的醋昆布。」

  「我什麼時候答應了!」

  兩人辯的不可開交,聽得雲沾衣大腦嗡嗡作響。她無法睜眼,只覺眼皮重得不行,只好繼續在那裡當挺屍。

  刺眼的光被一個身影擋住,眼皮舒服了不少。勉強看到亂糟糟的銀髮,而後找到焦點。

  銀時……

  她疲憊地闔上眼,嗓子幹得像是要冒出火,嘶啞到無法發聲。

  「一周後我來接她。」這是那個卷毛的聲音。

  回應他的是一聲嗤笑。

  新八來回看著兩人,擔憂道,「銀醬,我看我們還是……可以試著用擔架。」

  「可是綠眼睛說隨便動花子的話她會散架的阿魯。」中華少女也收起了輕鬆,顯然她對於來到這裡並不開心,「喂,如果花子少了一根毛你們就拿一大把毛來賠吧!」

  「臭丫頭,不准對晉助大人無理!」尖銳的女聲高亢響起。

  「晚上好啊又子,你今天怎麼又不換內褲?」

  「你說什麼!」

  之後的對話雲沾衣聽不見,意識逐漸消散。她知道自己回了江戶,還活著,心裡稍安,睡得也比先前深沉。

  這一眠極長,以至於醒過來時四肢都僵硬得無法動彈,關節仿佛生了鏽。雖然榻榻米上鋪了厚厚的棉被,卻依然無法阻擋寒氣滲入身體,雲沾衣直覺自己在發燒,身上冷得厲害,臉上散發的熱氣卻熏得她生理性想流淚。

  她打量著天花板,普通的屋頂,毫無新意。試著恢復行動力,力氣卻像是被抽空。忽然一陣冷風灌進房間,噠噠的木屐落地聲,一張漂亮的臉闖進雲沾衣的眼,來人金色長發配著桃紅女士和服,看起來很眼熟。

  「你終於醒了啊。」她不掩嘲諷地開口,似乎有些可惜,「算你命大。」

  雲沾衣搜腸刮肚也沒想起名字來,索性放棄,操著嘶啞的破音道,「我受外傷了?」

  對方點頭,「沒一處完好,包括臉。」

  最後一句純粹是女生與女生之間的嘲笑,雲沾衣聽著,有些無聊。

  對方遞了杯水給她,沒好氣道,「張嘴。」

  雲沾衣抬手,「扶一把。」

  「你不能亂動,醫生說你多處骨折,沒死就不錯了。」

  垂直地被灌進一大口水,雲沾衣難受地咳嗽起來,胸腔震動帶來了極大的痛苦,她終於意識到所謂『會散架』是什麼概念了,骨頭斷了好多根,沒死簡直是奇跡。

  阿爾不見蹤影也感覺不到位置,雲沾衣忽然心裡一慌。連續的失去使她變得神經質,以至於過往值得驕傲的冷靜都有些見底。

  「我的同伴呢?黑頭發綠眼睛,白襯衫,個子很高的男人。」她問。後者停下換繃帶的動作,古怪地看了她一眼,「走了。」

  「去哪了?」

  「我怎麼知道。」金髮女正想繼續說些什麼,卻看到雲沾衣腰腹的傷口又開始出血,頓時皺眉,「你不要得寸進尺啊喂,我才剛為你換好繃帶。開什麼玩笑,如果不是晉助大人開口,誰樂意……喂你要做什麼?你還不能動啊混蛋!」

  雲沾衣哪裡顧得上她的抱怨,翻身朝門口爬去,雖然還站不起來,但卻一刻也呆不下去了。然而才挪了幾步路,便只見簾子一掀,一雙腳出現在自己面前,暗紅色繡金線的和服下擺殘留著雪花,帶著極重的寒氣。

  腳的主人在雲沾衣面前停下,冰冷的聲音自頭頂響起,「難看死了。」

  雲沾衣身體一僵,抬頭,一張熟悉的臉映入眼簾,被繃帶遮住的那隻眼傷了這麼些年,一直沒有痊癒。來人手執細長的煙杆,輕蔑地俯視著她。

  幾乎是慣性地,很早以前便有的『不在這個男人面前示弱』的想法忽然佔據整個大腦,那句『難看』落在她耳裡,像根刺般讓人難受。在她眼裡,這個人是前輩,是老師,是帶著她出生入死的人,雲沾衣10年前就沒在他面前露出過一點弱,現在也不例外,仿佛只要這樣做了,就會讓對方看不起她一樣。

  沉默了許久,她倔強地伸手。

  「……拉我起來。」

  至少要站到和他對等的位置上。

  高杉晉助微微挑眉,明知她的脾氣卻不想理會,乾脆拎起她的後衣領,直接拖回榻榻米。金髮的來島又子雖不情願自己的頭兒跟雲沾衣單獨呆在一起,卻還是識趣地退出去。高杉晉助丟下雲沾衣後隨意地坐在了一邊,長刀靠牆而立,和主人一樣尖銳。

  他漫不經心地譏笑,望著雲沾衣的目光複雜而浮沉。雲沾衣自知走不了,發熱的頭腦逐漸冷靜下來,認命地盯著天花板。兩人相對沉默,許久才有人打破僵局。

  「隊長,我的刀斷了。」

  高杉瞟了一眼牆角躺著的武士刀,「你不捨得?」

  「有點,我這人戀舊。」

  看了一眼她臉上病態的紅暈,高杉抬手把窗戶關嚴,擋了外面的雪。江戶的冬天雖不長,但濕冷無比,對於病人來說格外難熬。

  雲沾衣看著他的動作,自嘲地咧嘴,「我死不了。」

  緹奇沒能殺了她,耳環沒能殺了她,變成幽靈又變回人,這樣都死不了,還有什麼能讓她死?

  除了斷刀,雲沾衣再沒對高杉晉助提過一句自己的事。他也沒問,以他們的關係,如果想說自然就會說,雖然雲沾衣毫無預兆地以重傷姿態出現,說不好奇是假的,可因她不說,沒人會逼問。

  江戶的雪下了整整一天一夜,待雲沾衣可以活動時,高杉帶她出了門。第一次坐輪椅很新鮮,但推輪椅的人是鬼兵隊隊長這一點更詭異,如果被他的死對頭或熟識之人看到,大概會覺得自己得了神經病。好在活動範圍有限,雲沾衣的精神也無法支撐她長時間清醒,就像垂暮之年的老人。

  來島又子說她傷了臉,在眼下有近3寸長的傷口,高杉陰陽怪氣地笑說她本來長得就沒什麼看點,傷不傷沒差。雲沾衣本想反駁他,但想想確也如此,起初就沒人因她的臉而和她交好或交惡,何況雲小樓也傷了臉,她這做姐姐的也算陪弟弟了。

  身上的傷一時半會無法痊癒,雲沾衣體內雖有神族血,但靈力和神力盡散,落差太大加上虛弱,反而傷了內裡。高杉沒少嘲笑她。不過想當年在戰場做小兵時,每天都會被他這個做隊長的罵得狗血噴頭,不也照樣活了這麼長時間?

  只是雲沾衣還是忍不住懷念那時直來直去的高杉晉助,那時候的隊長多爺們啊,哪像現在,陰陽怪氣不說,還少了不少磊落。

  她一直怕高杉會重提讓她回鬼兵隊。雖然來島又子照顧她對她有恩,武市變平太也總講些冷笑話來讓氣氛更冷,以前被她砍過的河上萬齊時不時還會唱上一曲,在鬼兵隊臨時聚集地雲沾衣過的還算快樂,但她一直記得銀時那時說,攘夷的事有人做就好。

  不過還是有些得瑟的,她奉為生死之交的兩個人,一個穩重一個激進平分了攘夷江山,說出來臉上都有光,還有一個知己特有錢,反而是她和銀時這倆不知進取的拖了大家後腿。

  「這種事有什麼值得拿出來得意的?」高杉晉助涼涼地掃了她一眼,「無聊。」

  雲沾衣坐在他對面,剛想去拿酒,酒瓶卻被人提早奪了過去,哀怨地瞪了他一眼,沒好氣道,「你管我,我樂意。說出去多威風啊,我認識高杉晉助和桂小太郎,說不定幕府新選組都會重點照顧我。不是說連阿銀現在都是『歌舞伎町最強』了嗎?看著你們一個個出息,我實在太欣慰了。」

  「別用一副老人前輩的口吻說話。」

  「那你把酒給我。」

  「你想早死嗎?」

  「你好囉嗦啊晉助爺爺。」

  「……」

  聽著她絮絮叨叨,高杉晉助給自己倒上酒。人總是在不知不覺間發生改變,待很久後回首時才會發現變了多少,然而像雲沾衣這種多年來一如既往,甚至現在比以前還沒心沒肺的人,不是沒變,是假裝沒變而已。

  也許她才是這些人裡最表裡不一的一個。每個人都有那麼幾件小秘密深埋於心,對於自己不是那個她願意與之分享的人這件事,高杉不是不知道。

  時間平緩地前行了七天,第七天晚上,高杉出了門,兩個稀客造訪了雲沾衣。望著打扮成忍者模樣的熟人,雲沾衣忽然很想試試手腳。雖然他們蒙著臉,還用護額把一隻眼遮著,但銀髮卷毛和黑長直卻是一點不遮地露在外面。

  「旗木銀時,假髮卡凱西,你們好。」雲沾衣笑得咬牙切齒。

  「不好了銀時上忍,我們的身份別拆穿了!先撤退?」長髮男眼神頓時飄忽。

  「先救人質!這是火之意志啊假髮下忍。」卷毛一本正經地朝雲沾衣走過去。

  「為什麼我是下忍!」長髮男不滿道。

  「因為你比我矮。」

  「……」

  雲沾衣狂抽嘴角。這兩人一個是和高杉勢均力敵的穩健派首領,一個是打得整個歌舞伎町沒有脾氣的白夜叉,為毛來接個人還得這麼鬼祟?她仰頭望著站在自己面前的銀髮男,後者拉下面罩,行了個紳士禮,「我來接你了,公主。」

  當場讓雲沾衣一拳搗在他肚子上。

  最終,兩位忍者成功地救出了被困的人質,雖然這個人質一星期來好吃好喝生活愜意無比,反而是跟著忍者走的話說不定會水深火熱。雲沾衣趴在桂小太郎肩頭扭頭看著逐漸遠離的鬼兵隊臨時聚集地,有些惆悵。

  「我的護額要掉了,你幫我系緊一點。」假髮一本正經地開口。

  雲沾衣直接掀了擋眼的護額,「寫輪眼,開!」

  桂:「……」

  雲沾衣把護額當頭箍系在自己頭上,說道,「假髮,你說銀時去做什麼了?」

  「去向敵方……」詭異地停頓了一下,「向救你一命的大將道謝。」

  她似笑非笑地攏了攏發,「你們真打算下次見面廝殺一場?」

  「和大將嗎?」

  「啊。」

  「誰知道。」

  「既然如此,下次我們和大將一起喝酒吧?再叫上天上那個商人。酒錢商人掏,我們去吉原。」

  「事情是這樣的,攘夷事業日益壯大我作為領導脫不開身……」

  「裝。」

  「……知道還問。」

  「不死心。」

  有些事做過了就沒辦法回頭。

  雲沾衣覺得這樣也挺好,真到了非死一方時就會有人做出決定。高杉和他們長時間以來的裂痕中間總需要有個緩衝帶,雲沾衣不介意自己活著的時候站在這裡,到時候把她踏平也好,推開也無所謂。

  「哦哦,銀時上忍回來了。」假髮望著趕上他們的銀髮天然卷,把雲沾衣扔過去,「就在這裡分別吧,哈哈哈,再會!」

  話音未落,人便已經拐進了一條小巷,下一秒警車呼嘯而過,喇叭裡的聲音傳遍整條街。

  「桂——!別跑!」

  雲沾衣勾著銀時的脖子和他大眼瞪小眼,半晌才同時感慨他反應真快……

  抱怨了幾句『為什麼不把輪椅一起帶出來』,阪田銀時橫抱著雲沾衣走在空蕩的路上,頭頂是璀璨的星光,旁邊是鹹澀冰冷的海。雲沾衣有些怕冷地在他懷裡縮了縮,而後開始犯困。天然卷看出她的精神遠不如前,沒多問,只是加快了腳步。

  正當雲沾衣快睡過去時,銀時沒什麼情緒的聲音忽然響起,「那個綠眼睛說你要養很久才能恢復,真的?用不用我提前幫你訂墓地?」

  聽到綠眼睛,雲沾衣一個激靈清醒過來,「你見到他了?在哪兒?」

  銀時驚訝,「他沒告訴你?回老家種地去了吧,他自己說的。你被高杉救了以後無法移動,是他來通知我的。我以為你們……呃,不怎麼認識。」

  「走多久了?」

  「一周?」

  「有留什麼話給我嗎?」

  「沒有。」

  許久沒聽到她的回答,銀時低頭,發現雲沾衣木然沉默著,劉海擋了眼。他怔了怔,想到上次她沒頭沒尾地說『我不知道還能不能活』的情形,目光逐漸冷下來,「雲沾衣,你得絕症了?」

  懷裡人沉默地搖頭。

  「□俱樂部要抓你回去?」

  「不是。」

  「那你害怕什麼。」

  「……」

  「你再抖下去我就把你摔出去,想死嗎?」

  「想。」

  阪田銀時一愣,停下腳步,「你說什麼?」

  雲沾衣沒再搭話,好像她從未開口。

  有些事無法自欺欺人,她和阿爾力量共用,她身體裡有他的血,以前無論離得多遠她都能或多或少地感受到他的存在,可現在這麼多天過去卻沒有任何他存在的預兆。也許真是如銀時所說,他走了,明知阿爾不是那種不告而別的人,卻也只願相信這個說法。

  只要不出事,她什麼說法都能接受。

  之後的幾天,她一直窩在狹小的萬事屋裡,無論到哪都有人跟著,藥也會被逼著喝下去,如果反抗,來幫忙的阿妙姐就會殺氣十足地朝她笑,就連懶散的銀時也幾乎天天在這裡賴著,和她一個房間,中間隔著個破爛屏風,正大光明地監視。

  雲沾衣知道是自作孽,雖不知銀時對他們說了什麼,但肯定是因為那句『想死』。阪田銀時為此沒少擺臉色給她看,嫌棄得恨不得踹她幾腳,雲沾衣自己也嫌棄自殺的懦夫,她覺得即便死也要死在戰鬥中,雖然現在妖精只是普通的武士刀了。

  她有時做夢醒了,覺得自己如果死在耳環空間就好了。

  一段時間後雲沾衣可以下地走動,臉上的傷結痂脫落後留下了難看的白印。確定她再正常不過後,眾人松了口氣,各自回歸正常生活軌道,除了阪田銀時還一如既往地盯著她。

  他一直在等著雲沾衣對他說點什麼,或者純粹幫她分擔些什麼,可雲沾衣卻只是插科打諢地把話題錯過,時不時開玩笑說一些「如果有一天我需要個肩膀,銀時你得借給我」之類的話。每當這時,阪田銀時都會白她一眼,一邊說著一次多少錢,一邊幫她把亂糟糟的頭髮撥到一邊去。

  他說散著頭髮也不錯,看起來像大人了。

  雲沾衣笑了很久。

  直到有人造訪,雲沾衣的輕鬆,或者故作輕鬆的日子才算頭。

  她望著據說是來自阿爾家鄉的人,破天荒地覺得害怕。環顧著空蕩蕩的客廳,雲沾衣開始期盼出門的萬事屋三人組早些回來,她需要有人陪著她,幫她撐一撐場子。

  「然後呢,有什麼事嗎?」

  雲沾衣強打精神挺直腰板,黑色的耳環在左耳上閃著灰暗的光。

  眼前這個穿著金色宮廷裝,黑髮黑眼的漂亮男人是典型的貴族,一舉一動都帶著無以言語的貴氣,他是阿爾的直屬上司,神界管家卡爾•阿爾帕西斯。

  「只是來解釋一下。」黑眸的男人頓了頓,輕聲道,「神界出了些急事,所以阿爾沒向你告別。等他處理完事情就會來看你。」

  「謝謝。」雲沾衣弧度極小地扯出一抹笑,「你們神界人的壽命都很長吧?請轉告他,時間長一點沒關係,我會活很久。我在江戶等他。」

  阿爾帕西斯定定看了她幾秒,皺眉,「如果你想回現世的話……」

  「不,這裡很好。」雲沾衣打斷他,「請告訴阿爾,我隨時歡迎他來。」

  無法自欺欺人。

  她只是一個小小的普通人類,阿爾只是神界職員,即便她打破了耳環結界,對神界公主有天大的恩情,神界也不可能有這麼高階位的使者下來,純粹是為了給她『解釋一下』。多年來阿爾對她的耳濡目染讓她清楚地知道那位公主是什麼性情的人,如果條件允許,雲沾衣認為她會第一個沖下來感謝自己。

  是發生了什麼事吧。

  望著阿爾帕西斯,雲沾衣表情平靜,「阿爾出事了吧?」

  神界管家挑了挑眉,不動聲色地否定,「不,不過你若想去參觀,我會帶你走,如果想回現世,我也會幫你。」說著,他再次看向了雲沾衣的耳環。

  這是雲沾衣第二次聽他提『現世』,想到要結婚的林螢和睡倒在沙發上的雲小樓,她回絕了對方的好意,「我只希望阿爾可以來看我,請一定轉告他,我會等。」

  對面人沉默了許久,起身告辭。

  一直到天黑,門嘩地被拉開,阪田銀時狼狽地拍著頭上的雪罵罵咧咧走進來,剛打開燈便看到雲沾衣直直坐在沙發上,依然保持著會客時的姿勢。桌上的茶早就涼透,連她的臉都有些發白。

  天然卷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喂,回神了。晚上有免費酒場,新八和神樂已經在阿妙店裡了,心存感激吧,阿銀我可是冒雪回來通知你的。」

  他看了看茶几上擺著的兩個杯子,「有人來過?」

  雲沾衣抬了抬眼,輕聲開口,「那人來帶我回家。」

  阪田銀時身體一滯,停下了找草莓牛奶的動作。只聽雲沾衣似笑非笑道,「銀時,如果,我是說如果,你希望我回家的話……」

  「你在說些什麼?」頭頂突然挨了一下,雲沾衣後知後覺地接住扔過來的東西,是條圍巾。

  「多一個人而已,阿銀我還養得起,不要小看男人的爆發力……不過別想著不勞而獲,想當米蟲就要有被打成毛蟲的覺悟聽見沒有!」

  他煩躁地撓頭,「麻煩死了,這種事真不適合我做。那人走了你還在,不就表示你拒絕了嗎?那什麼,圍巾,送你了。」

  雲沾衣扯過圍巾看了一會,面無表情,「我不喜歡紅色。」

  話沒說完,眼前忽然天旋地轉,下一秒人直接被扔了出去,「老子送你什麼就戴什麼啊混蛋!收禮物還挑三揀四你是活膩了嗎!」

  臥室門被轟然撞破,雲沾衣滾了好遠才停下來。出乎意料的是,沒有慘叫聲,什麼聲音都沒有。阪田銀時狐疑地朝臥室裡望瞭望,而後忽然想到她傷還沒好,身體一僵,額頭冒出了一層汗。

  「喂喂,不會這麼不經摔地死掉了吧?肯定是暈過去了,絕對是你在假裝受傷然後想偷襲我吧?阿銀我識破你的計謀了哦,拆穿你的小伎倆了哦……」

  心虛地邊說邊靠近,銀時眼尖地發現牆角倒著的人以及身下滲出的血,頓時心下一沉,大步走過去,卻看到雲沾衣緊閉著眼,眉頭微皺。

  「沾衣!」

  阪田銀時手忙腳亂地折騰了半天,最後乾脆一咬牙抱起人就朝外走,趁著她的傷還沒惡化前找醫生。誰知還沒等起身,便只覺胳膊一緊,措不及防中他對上了一雙漆黑的眸子,下一秒,轟地一聲,人便狠狠撞上了牆。

  雲沾衣一個虎撲沖上去把人摁倒在地,抓起一把白毛砸向地板。

  「想殺人嗎混蛋!我是傷患啊!你懂不懂什麼叫憐香惜玉!女人都打你是男人嗎?!你真的是歌舞伎町最強的男人嗎卷毛混蛋!」

  砰地被人推開,銀時不甘示弱的一個翻身,兩人的位置頓時顛倒,「裝死這種下作的事你都做的出來你還要多無恥啊雲沾衣!憐香惜玉是什麼?抱歉啊阿銀我從來都不知道我還有這種屬性,還有你是女人嗎?」

  「對傷患動手你才下作!」雲沾衣一腳踢開他,「我是不是女人你還不知道?給老子繼續裝!」

  「女人有你這樣的嗎!喂!」

  手臂忽然被人攥住,雲沾衣一愣,掐脖子的動作頓時一停。她居高臨下地望著一臉嚴肅的男人,抽了抽手,卻發現無法動彈。

  「想回家就回家,為什麼非要我留你?」阪田銀時直直盯著她,仿佛刺破眼膜看進內裡,讓人在刹那間無處遁形。雲沾衣皺起眉,她一點都不喜歡銀時這樣的眼神,太過淩厲,如戰場上殺人的刀。

  「你還想要多少這樣的心安理得?說出來阿銀我一次性幫你全辦了,萬事屋什麼生意都接喲,熟人七折。」他涼涼說著,靠牆而坐,目光清冷而尖銳。

  他很少這樣充滿了刺般的嘲諷,哪怕雲沾衣聽慣了高杉晉助的尖銳,也無法直面眼前人讓人避無可避的字句。她下意識地咬唇,試著把手抽回來,腕骨處傳來的力道卻使得她臉色一白。

  「夜叉叔,玩夠了吧……」雲沾衣扯出一抹僵硬的笑,「不是去喝酒嗎?走吧我餓了。」

  「該說夠了的是我才對吧。」銀髮天然卷鬆開手,「阿銀我看著都替你累。我說過的吧,女人的任務就是在家裡相夫教子,背負罪惡啊責任啊應對世界末日啊什麼的,統統交給男人來做就好,你把所有事情都做完了,我做什麼?」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渾身僵硬的雲沾衣,定定開口,「你不是向我求助嗎?再問一次,然後好好聽著答案。」

  人的一生真的很短。

  10年時間,好像極其漫長,卻又極為短暫。雲沾衣以前一直被套在一個圈裡,橫衝直撞,一葉障目,只能看見那條曲曲折折的路,覺得沒有盡頭,覺得寸步難行。

  她還有很多很多想見的人,有很多很多想做的事,那根撐起她信念的柱子已經被噬得百孔千瘡,卻仍搖搖欲墜地為她支起一片天。可最後當她走到那條路終點時,卻發現身邊已所剩無幾。

  她覺得前方沒有路了。

  定定望著那雙好似能看透一切偽裝的眼,雲沾衣怎麼也發不出聲。長久以來積鬱在心頭的痛苦、悲傷、委屈、不堪,仿佛化成了實質性的東西,從她體內不斷散發,透過骨髓,血液,皮膚,一點點出離身體,化作堅實的牆,橫亙在前方。

  「你……」她緩慢地開口,想像不出自己的表情,「覺得我多餘嗎?」

  對面人果真如他所說,用著極認真的口吻回答,「怎麼可能。」

  「如果有人殺我,你會幫我嗎?」雲沾衣盯著那雙眸,躊躇、謹慎、小心翼翼。

  「我會殺了那個人。」 阪田銀時直起背。

  呼吸一緊,聲音逐漸高了起來,「如果我不告而別呢?」

  「死之前給我爬回來。」

  「如果我忽然死了呢?」

  「不管是誰,給你報仇。」

  「如果我站到了你的敵對面……」

  「砍你的時候我會讓你100招。」

  「如果我被困在某個地方出不來……」

  「在那裡等著我。」

  「如果我做了很多不可原諒的事,我拋棄家人,放棄朋友,傷害同伴,我為了活著什麼事都做得出……」雲沾衣的呼吸逐漸急促起來,聲音越來越高,修長的手指緊攥著手心,身體忍不住顫抖,「如果我是這樣的人,你還願意看見我嗎?願意承認我嗎?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會忘記我嗎?這樣一個人如果有一天揮不動刀了,你還願意擋在她前面嗎?」

  她再也說不下去,抬手捂上了眼。

  從來沒有正視過自己。從來不敢正視這樣的自己。

  阪田銀時沉默許久,終還是伸手覆在她頭頂。

  「如果我沒出息地想哭……」雲沾衣抵上他的肩,聲音完全啞了下去,「銀時,你能不能裝作聽不見?」

  例行公事般的自我安慰,一如雲沾衣多年來一直在做的那樣。好像發生過的事,難以原諒的行為,地獄般的痛苦,只要騙過了自己,粉飾太平,就會被徹底抹掉,生活重新平穩向前,就會有各種理由來說服自己忘掉它。

  雲沾衣用了10年時間才弄明白一個道理,一個人無論多強都不可能把整個世界背在肩上,必須丟棄一些,輕裝簡從,才能繼續前行,不要停下來,不能停下來,否則就是萬劫不復。

  10年時光仿佛一頭殘忍的野獸,橫亙在那條假裝通向幸福的路上,嗜血的獠牙和幽幽冰涼的目光逼著她一刻不停地逃,一刻不停。

  她甚至來不及向那些自己有可能以後都無法看到的人,好好地說一聲再見。

  有善始卻無善終。

  一聲歎息自頭頂響起,有人一手拍著她的背,就像在安慰一個小孩子。

  「白癡,這裡這麼安靜,怎麼可能聽不見。」阪田銀時輕聲道。

  肩上的衣服早就濕透,聽著雲沾衣幾乎喘不過氣的哭聲,他忽然想起很久前的一天,她在這屋子裡撕心裂肺地喊,他躺在客廳沙發上安靜地聽。就好像只有在這時,才覺得雲沾衣真的是一個非常、非常脆弱的人。

  「你什麼樣子,我知道就行了,是不是你說的那樣無關緊要。」他緩慢地開口,雖然很輕,卻帶著讓人信服的堅定力量。

  「你如果不想向前看,就閉上眼,我拉著你走。你如果不想走,我背你。如果連這都不行……我代你走。女人就該躲在男人後面,這就夠了。」

  這就夠了。

  自然有人為你撐起天,為你踏平路,為你披荊斬棘。

  ###

  如果說成長就一定要伴隨著犧牲和代價,雲沾衣覺得她已經交夠了學費。

  世界很公平,在失去很多的同時,也有一些東西被永遠刻進了靈魂裡。

  例如那把黑色深海上的刀,那個綠眸男人溫熱得和人類一樣的血,還有曾經江戶頭頂的星辰,屍魂界夏日夜的滂沱大雨,維也納漂亮的建築和廣場噴泉。

  例如有個人說永遠不會忘記她,有人說這次願跟著她走,還有人為她親手做了項鍊,有人對著空氣說想她。

  還有眼前這個人,要把她前面的絕路變通途。

  人終究無法獨自生活在世上,強者也好弱小也罷,一生中總會遇到一些人,經歷一些事,生命長河裡總有那麼一段,是別人無可企及的繁華無極。

  每思及此,就覺得無比幸運。

  說三生有幸也不為過。

  雲沾衣閉著眼,眼淚悄悄鑽進阪田銀時的衣間消失不見,連帶著某些她無法面對的回憶和過去。

  她想對很多人說謝謝。

  ###

  有人說生命像海,起起伏伏。

  潮漲汐落間,便是那段榮耀的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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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空城

  雲沾衣走後很長時間,空座町也好瀞靈廷也好都平靜得反常。當然這並不能說明什麼。按照屍魂界那邊的時間單位來算,雲沾衣不論是以前還是後來所能代表的都不夠多。換句話說,她並不重要。

  屍魂界那麼大,和她相熟的人卻極少,偏生還都是從不把她掛在嘴邊的人。比如護廷二番隊隊長,六番隊隊長,技術開發局二代局長,還有些曾經她帶過的兵,以及某個不為人知的地牢裡的元老們。

  倒也不是因為這名字有什麼忌諱。護廷番隊建隊兩千多年,地下監牢‘無間’裡的人屈指可數,如果不是因為雲沾衣恰好榮幸的是其中之一,也許她的名字早被歷史遺忘。

  也許她會為此感到驕傲。

  六番隊隊長想到自己那位同窗好友的脾氣,忽然有些感慨。他看了一眼手邊正在修訂整理的‘屍魂界犯罪一覽’,那個熟悉的名字後面注明的是,叛變。

  一旁的黑貓如法炮製地盯著看,見他沒動,一爪子把那張紙抓得稀巴爛,而後仰著頭走了。她只是來串個門,等鐵齋進完貨後就回現世。只因看到了遭心的東西,所以連一刻都不想呆了。

  她想起了還在現世那個男人,他一定不樂意聽她講這個見聞。

  那個叫雲沾衣的曾是她的三席,如果不是瞬步太差,或許就是邢軍副軍團長。當初只是想讓她多受些鍛煉然後提副隊,這才在隊長會議上提了她的名字,誰知卻是走錯了路。

  對此那個男人也說過同樣的話,可歸根結底他們還是認為,走到今天這個地步,沒多少人有錯。這不是在互相推卸責任——事實上這種事如果要做的話,早幾百年就做了。

  回到現世時浦原喜助正坐在店門口曬太陽,看到他們回來,臉上露出清淺的笑。這個人慣會偽裝自己,什麼情緒都能好好地壓在心底,表面上一點不顯。能讓他連笑都擺不出的,只能是關於雲沾衣。

  二番隊歷史上有兩個三席,一前一後,成就了屍魂界最精彩的兩段傳奇。然而無論是當初驚豔了那麼多人的浦原羞澀的笑,還是雲沾衣招牌般的雅痞模樣,如今都已經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如冰冷安靜的地下監牢般的死寂如潭。

  距離雲沾衣從無間地獄消失一年多,浦原喜助並沒有多難過,只把這當成了她例來慣用的伎倆,不告而別地消失,突如其來的出現,總有一天會回來。他並沒有親眼見到無間地牢裡的情形,也沒有聽到藍染轉達的話,所有消息拒絕相信,只當和從前一樣。

  平子被永久驅逐屍魂界,瀞靈廷檔案裡雲沾衣的狀態變成了[死亡],他不用再做虛假靈壓去騙技術開發局,看起來仿佛塵埃落定。假面軍團接受了她已死的事實,夜一也不止一次用惋惜的口吻提到[已故的好友],只有他依然笑著,拒絕談論這個話題。

  就好像只要他心懷期待,那個人就總有一天會回來。

  雲沾衣是個任性的人,這個人軟硬不吃,一旦決定了一條路哪怕刀山火海都會走。浦原喜助很清楚她的個性,所以早就做好了要強行帶她走的打算,誰知她卻連這個機會都沒給。

  四楓院夜一看著門口那個淺淺微笑的男人,忽然就難過的連話都說不出來。

  這個狀態從幾天前開始。

  那個陰沉的清晨,有個黑髮綠眸的男人從雨中走來,然後一切就都變了。仿佛他終結了一切,帶來死的消息,帶走生的希望,讓已經有了裂痕的東西傾巢地粉碎,把早已經變成了死水的世界徹底乾涸。

  浦原喜助從那以後就不再開口說話了。

  有什麼消息能比‘雲沾衣已死’還要讓人心神俱裂?平子也好屍魂界也好,早已證實了雲沾衣死亡的事實,就算再不願相信,隨著時間流逝,也總有一天會接受,就像當初崩玉救不了假面軍團,雷雨天救不了雲沾衣一樣。

  有些事不能說,好像只要出口就一語成讖。

  所以浦原喜助沒告訴夜一,沒告訴任何人。並不是什麼讓人撕心裂肺的壞消息,只有些難以接受,仿佛心底佇立著的那堵牆被誰偷偷地抽掉了一塊磚,又好像一直以來堅持堅信的東西被無情的打破,靠著自欺欺人度日的苟且被人無情的揭開,露出血淋淋□裸的真相。

  說什麼「我和你已經是同謀了」,什麼「等著我」,到頭來他還什麼都沒有做,這齣戲就落幕了。

  不甘嗎?洩氣嗎?覺得自己從前也好現在也罷都無法守護想守護的人?

  前12番隊隊長坐在自家商店門前,望著頭頂璀璨的暗夜星辰,除了沉默,就只剩沉默。

  突然造訪的那位客人對他說,雲沾衣沒死,卻回不來了。她受了重傷差點死掉,所以用了刀禪,現在在一個他找不到的地方,永遠無法再恢復靈力。

  「我只是來問你一個問題。」

  綠眸的男人穿著一身白色騎士裝,仿佛從中世紀壁畫裡走出來一般,膚色白得透明,聲音空洞而飄渺,仿佛神抵。浦原記得上次見到他時他還不是這樣一副超脫的不食煙火,如今卻總覺得少了些什麼。

  「如果她無法再恢復死神之力,是不是意味著她的壽命也不再和死神齊長?是不是就會像個普通人一樣,再過幾個十年就會死?」客人輕聲道。

  和死神齊長的生命。

  浦原喜助忽然覺得諷刺,對方眼中的企盼他不是沒有看見,這種眼神他實在太過熟悉,和自己每次看著靈壓探測器時一樣。可事實呢?卻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爾後絕望。

  端起涼透的茶一飲而盡,他也問了一個問題。

  「她受傷以後,傷口癒合的快嗎?」

  對方一怔,明白了他的意思,低下眸光搖頭。

  雲沾衣體內有虛,細胞的超速再生能力比一般人快得多,如果連這麼明顯的生理機能都減緩消失,那麼剛才提及壽命的問題也就失去了意義。

  瀞靈廷初代技術開發局局長說出的話沒人會懷疑,儘管這是早就料想的結果,客人卻還是深深皺起了眉,墨綠色的眸子更加深邃無邊。仿佛過了一個世紀,才聽到他說出了那天的最後一句話。

  「謝謝。」

  浦原不知想到了什麼,對他報以微笑。

  那些不能宣之於口的感情,不願相信的現實,內心的悔憾,曾經的曾經,都隨著這個笑容一起化成了灰散在空中,眼睛所未視的地方,熊熊大火仿佛要焚盡全世界。

  直到客人的身影再也不見,浦原喜助去了實驗室,修長的手如同撫摸情人般一寸寸拂過安靜的探測器。他知道光幕上永遠不可能再出現那個熟悉的靈壓,再等下去也不會有結果,然而鬼道聚於指尖卻還是灰飛煙滅,好像只要毀掉了這架機器,就真的宣告落幕了。

  一場等待如果沒人喊停,人心就會永遠抱存希望。然而若全世界都知道這場期盼是無疾而終,再繼續,那就是自欺。

  人一生中能堅持到固執己見的事,除非是以生的信念為代價,否則能有多少?

  沒那麼容易的。

  雲沾衣做事太堅決,無論是自己還是別人都從不留後路,浦原喜助發現他甚至無法攬責,無論怎麼想,都無法把她受傷的事,回不來的事,比他早一步死去的事,怪罪到自己頭上。

  有時候會想,如果當初他堅決把她從二番隊帶走,如果她沒有變成假面,如果曾開口挽留過她……是不是結果又會不同?這樣想著,心裡就會稍微地忘記一些不快,順帶忘記一些往事,然後繼續沉默度日。

  假想的美好,簡直就是罌粟。

  綠眸的客人說,請不要恨雲沾衣,不要對她有任何怨懟,請一直記得她,這種記憶是她賴以生存的東西,是她活下去的信念。浦原喜助聽著,沉默不語。

  他想起無間地獄裡,雲沾衣頭抵著他的肩說謝謝,說不會連累他,說她會處理好一切,從沒開口說過一句再見,卻在永遠都不見以後留下了那句‘到死都不能忘記我’。直到他在六番隊地牢裡望著一臉嘲諷的平子真子,才發現一個他一直以來不停不停忽略的事實。

  他,浦原喜助,和雲沾衣的距離真的很遠,遠得仿佛一個在天邊,一個在咫尺。是不是自那個黃昏後,他們之間就越來越遠了?是不是如果地下訓練場和四番隊之間的路程再長一些,就不會是這樣了?

  太多問題,再沒人能回答。

  可浦原也好其他人也好也,熟識的人都知道,雲沾衣從來不會主動推開那扇藏著情感的門,害怕著辜負別人也辜負自己。所以他以為自己只要這樣安靜地看著她笑,她就會放下桎梏;以為死神的時間很長,他們都有很多很多機會走近。

  到頭來卻是自己虛擲了光陰。

  多年前無解的邀請,沒有結果的等待,被終止的路,悄悄抹殺的時間,在誰都沒有察覺的年歲裡,組成了無數道高牆。

  那是浦原喜助和雲沾衣之間,永遠無法跨越的城。


番外·如夢之夢

  在這之後,好像過去很久了。

  腦裡蹦出這句話時,鏡子前的人微微一愣。

  什麼之後?

  莫名其妙地看了一眼自己,譏笑著掐掉煙。僕人把晚宴要穿的衣服放在床邊,忽略掉腦子裡的亂七八糟,他把發向後一攏,黑色高筒帽向下壓到恰當的角度。

  羅德•嘉美洛特坐在桌上晃蕩著裙下的細腿,看著他的目光是讓人費解的欣慰。她總露出這樣的表情,和外貌完全不符。

  夢之使徒接收到他的疑問,敷衍地開口,「其實你把頭髮染成深色比較好看。」

  「你已經不止一次這樣建議我了,羅德。」他看向鏡子,深色的發怎麼看怎麼奇怪吧。

  「隨便你。」嘉美洛特小姐跳下桌來拉他的手,「走吧,謝利爾肯定等很久了。」

  看了一眼兩人緊握的手,緹奇委婉地問了個他一直想知道的問題,「羅德,謝利爾會吃醋的,你連他這個‘父親’都不經常陪,反而總跟我一起呢。」

  走在前面的小女孩卻回答的漫不經心,「我以前就一直跟著你。」

  「什麼?」

  前面人沒再說話,徑直上了馬車。

  稍微一想便能明白,所謂以前,是指他轉生前。

  諾亞可以轉生,3年前在大戰中死掉的諾亞只有他醒了,按理說不可能會有這麼短的覺醒期,怎麼也得十年二十年。對此伯爵說,也許是他體內屬於快樂諾亞的因數太想早點恢復了。

  他接受了這個說法,也連帶接受了自己的新外號,緹奇。聽起來像一個人的名字,至於有什麼含義,他沒問過,也沒人回答,仿佛順理成章。

  諾亞和驅魔人的戰鬥進入了蕭條期,雙方損失慘重,不得不偃旗息鼓,所以他雖醒的早,卻趕上了不怎麼好的年代,除了時不時殺上兩個驅魔人外無所事事。

  或許是覺醒過早的緣故,力量的融合出了問題,謝利爾和羅德好意幫他訓練,然而每次精疲力竭將將倒下時,腦子裡卻總閃過奇怪的片段,速度快得令人作嘔。

  所以他花了大把時間,妄圖把這些片段拼湊起來。

  侯爵府的僕人們都說他們的主人是個熱愛哲學的智者,除了每天不間斷的閱讀外便是思考人生。雙生子之一的德比特聽說後跑來打趣他,說你小子別裝了,誰不知你的心思都在舞會上。他無奈地放下羽毛筆,本想說‘其實我也會認真啊’,但一出口,還是問了另一個雙生子加斯特羅的身體狀況。

  三年前中央廳一戰,加斯特羅被一個驅魔人用聖潔冰封,雖然沒死,但體內的諾亞因數受到了毀滅性的傷害,伯爵找了很多方法幫他擺脫了冰棺,但卻從此臥床。據說加斯特羅從前是個極愛動的人,他聽著,覺得非常惋惜。

  「承蒙關心,伯爵說他快痊癒了。」提到兄弟,德比特收起戲謔,認真而禮貌地表達了感謝。

  也就是在這時,他才能感受到自己和其他諾亞間顯而易見的距離,並不如表面那麼親密熟稔。

  「真的不報仇嗎?一點都不像你的風格啊。」緹奇的目光聚集在他的下眼睫,「需要幫助的話請隨時開口。不過有驅魔人是冰屬性聖潔?」

  對面的德比特翻了個白眼,「哦得了緹奇,她沒殺加斯特羅已經是手下留情了,非要在感謝和報仇之間選的話,我會選沉默。」

  「她?」緹奇敏銳地抓住了重點。

  德比特神情一滯,起身,「明晚謝利爾莊園有舞會。我走了。」

  「……」

  望著他的背影,緹奇隱約覺得抓住了什麼。女驅魔師,聖潔屬性為冰,實力強到至少可以殺掉一個諾亞。

  他拿起之前那張紙,看著上寫下的片段,女人,長裙,黑髮,刀,還有一句話。

  「諾亞會轉生……這話不對嗎?」

  人潮湧動的大廳裡,歡快的音樂刺激著耳膜,人們雙雙而立優雅起舞,一身蓬蓬裙的羅德趴在欄杆上,不解地望著身邊人,「緹奇,你是不是累了?」

  「不……」他晃著高腳杯,輕笑,「只覺得這句話不像我們會說的。」

  夢之使徒微微一怔,「這是諾亞一族的秘密,除了我們自己還有誰知……」

  她像是想起什麼,聲音戛然而止。緹奇默不作聲地把她的反應全收眼底,深知這個話題到此為止。恰好有位子爵夫人前來寒暄,這一頁就這樣輕描淡寫地被揭了過去。

  他在舞會上轉了幾圈,一連和幾位漂亮的小姐跳舞後回到二樓,羅德還在走神。

  「斯特芬格爾小姐很漂亮不是嗎?」他挑了個話題,在她對面坐下。

  「不是小姐是貝特夫人。蓋瑞麗嫁人了。」羅德吃著奶油蛋糕,動作忽然一頓,「斯特芬格爾小姐?」

  「據說是姐姐。我撿到了蓋瑞麗•貝特的項鍊,裡面有她和姐姐的合照,看起來更像東方人。」男人揉了揉淺色的發,若有所思,「總覺得像在哪見過。」

  「克裡奧佩特拉•斯特芬格爾……」

  「對,就是這個名字。認識?」

  「啊。」羅德忽然沒了胃口,起身離開,「她死了。」

  說不上哪裡奇怪。

  緹奇一邊看著紙上支離破碎的字句,一邊回想著德比特和羅德的古怪。直覺告訴他那位佩特拉小姐就是德比特口中的驅魔師,卻不知這和自己有什麼關係。他甚至做起噩夢,每晚每晚都在驚恐中醒來,無一例外都是一刀貫穿胸口。

  後怕地感受著自己的心跳,他望著鏡子裡蒼白的臉,覺得自己不應該是這個模樣。想法一出,他頓時一驚。摸索著取出香煙,卻因手腕的顫抖而無法點燃。

  [你,抽煙嗎?]

  腦子裡突兀地蹦出這樣一句話,緹奇身體一僵,忘了呼吸。

  是誰。

  吐掉唇邊的煙,他忽然覺得疲憊,好像記憶被誰抹去了一塊,不找到那個缺口就不是完整的自己。這樣的感覺糟透了,像被誰生生掏空了心臟,然後被巨大的悲傷填滿,一呼一吸間都難受得像死亡來臨。

  起身打開陽臺門,冷風肆意倒灌,吹起窗簾獵獵作響。緹奇站在欄杆前望著庭院,那裡不知何時站著一個人。

  來人自稱阿爾,黑髮綠眸,身材頎長,英俊得不像人類。他說他無意打擾,只是代一個人走她走過的路,代她問候熟悉的人。

  又是她。

  緹奇深鎖眉頭,嘴邊有一個呼之欲出的名字。他看著陌生男人眼底流露的遺憾和了然,聽著他說,‘你果然忘了,還好她回不來了。’

  險些被某種情緒瘋狂吞滅。

  「她是誰。」他問。

  男人那不沾煙火氣的眼仿若看死物般盯著他,冷然回答,「諾亞的轉生都這麼徹底麼。」

  緹奇覺得這是個問句,可對方卻是在感慨。他沒有流露出繼續交談的意思,就像開錯門的過客,對主人說了句抱歉後從此互不相干。

  「聽起來像質問。也沒關係吧,我就是在質問你。」 一身白色貴族裝的男人自語般低聲說著,目光在刹那間銳利得像那把穿透心臟的刀。

  「你那時說,即便轉生也不會忘記她……是謊言嗎?」

  緹奇呼吸一滯,像是被誰用力扼住了喉嚨,僵在原地無法呼吸。他一動不動望著庭院裡的不速之客,對他這種惡作劇般的行為感到沒來由的煩躁。然而對方說的那麼肯定,連懷疑都無從下手。

  「或許……當時是迫不得已。」他為難地蹙眉,勉強回憶,「所以大概…必須如此吧。」

  也許是生死之間,那個‘她’當時快死了吧,所以自己才會說出那樣安慰的話。

  他本想再解釋幾句,卻發現客人的臉色徹底變了。他苦笑,連自己都騙不了,更不用說別人了。

  過了許久,對方的聲音才重新在庭院裡響起。

  「就算是迫不得已。」黑髮男人壓抑著殺氣,選擇了最適合的措辭,「緹奇米克,我一樣代她謝謝你。」

  感謝你對她說了個善意的謊言,這比任何支撐的力量都強。

  指尖不受控制地微顫,電流般傳遍全身,而後在心房彙集,麻痹全身。緹奇米克,是那個叫‘緹奇’的人的全名?

  站在高高的陽臺上,望著客人眼底如山般沉重的失望,緹奇覺得下一秒他就會這樣心悸而亡。他想起書桌上淩亂的紙,想起夢境中徹骨的寒,想到那緊抿的唇和鋒利的刃,血液都要凍結了。

  想到她斷掉的刀,蒼白的唇和指節,還有身上微涼的體溫,就像末日前最後一秒溫存。

  然後不可抑止地想起一切。

  有個人,曾用刀在他靈魂的骨上一筆一劃深深刻上自己的名。她的音容,她說過的每句話,共同經歷過的每件事的每個細節,巨細無遺如大理石紋理,密密麻麻刻滿整個靈魂,無論這種切膚之痛如何徹骨寒心都想義無反顧,只因這同樣是緹奇米克的心願。

  像被誰下了詛咒,只要不死不滅,就是生生世世。

  這種感情實太過龐大而銘心,以至於稍稍撬動冰山一角,就會被刹那崩塌的大雪淹沒,僅僅嘗試著回憶那個人的模樣,就會不小心衝破臨界點而瘋狂。

  他居然忘了她這麼久。

  客人連提問的機會都沒給他就走了。這樣也好,心底忽然被莫名而微小的慶倖佔據。或許是留了尋找她的餘地,或許是不想聽壞消息,亦或只想逃避一下,逃開那如山洪海嘯般的情感,假裝自己還是自己,不是別人,不是緹奇米克,有著不同於他的淺色的發,有自己的名,至今沒認真對待過感情。

  他活了二十多年,作為諾亞覺醒不過幾十個月,可不可以暫時不要面對那個名字,還有那些痛苦悲傷惋惜到恨不得立即死去的回憶?

  直到現在他才明白,為什麼自己的外號叫緹奇。

  緹奇米克,上一任快樂諾亞,愛過一個女人,願意為她放棄一切,願意為她去死,即便輪回千百次也不會忘記她,只要靈魂不滅,就永遠只記得這一個人。

  她叫雲沾衣,中國人,曾是驅魔師。

  她喜歡看話劇時吃爆米花;食量很大,砍人很准;穿過最漂亮的裙子是象牙白的連衣裙,緹奇米克買的;他們第一次接吻時被困在山洞裡;他們曾在黑暗裡溫存;她笑起來特別好看。

  他們都是世界上最任性的人,寧願用最決絕的姿態捍衛記憶,也不願忘掉一切。

  誰還知道當初的痛。

  誰還懷念昔日的笑。

  誰記得那場話劇後的馬車裡,有人說,從此不再有羅密歐與茱麗葉。

  聽起來就像一場漫長的、永遠不醒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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