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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貼] 《(HP)純愛文女配,但萬人迷》作者:梅了【完結+番外】

第61章 兄弟戰爭(5)
  接下來的日子裡,格裡莫廣場十二號發生了一件比西裡斯出現在早餐桌上更不可思議的事。
  他連著好幾天都按時回家吃飯。
  沃爾布加起初警惕、困惑,隨後勉強接受,最後,那張總是繃緊的臉上出現了近乎欣慰的表情。
  秋和這對兄弟也熟絡了幾分。准確地說,是和那個自來熟的長子更熟絡一些。
  西裡斯雖然看著散漫不羈,為人處世卻極有分寸。他身上那種大大咧咧的生命力,像是一陣強硬卻不傷人的風,輕而易舉地吹散了老宅裡的霉味。
  他聊起波特家的趣事、聊起霍格沃茨的過往、聊起他改裝麻瓜摩托車時把油箱炸了的蠢事……
  這些話題輕松得像夏天午後的穿堂風,不需要秋去費心思考,不需要她付出任何情緒價值,只需要偶爾點點頭,或者露出一絲淺笑。
  而秋在他面前,確實比剛從法國回來時,多了一絲活人的生氣。
  她不知不覺中,縱容了他的靠近。
  有天傍晚,西裡斯頂著一頭濕漉漉的亂發,毫不客氣地敲開了秋的房門。
  「秋,行行好,我的洗發水用空了。克利切不知道把備用的塞到了哪裡。」
  秋隔著門縫,看著他那張被水汽蒸騰得愈發英俊、荷爾蒙勃發的臉,被那股直白的男性氣息晃了一下神,鬼使神差地把自己正在用的半瓶洗發水遞給了他。
  西裡斯道了聲謝就走了。隔天還的時候,秋索性又給了他一瓶沒拆封的新的。
  「給你了,」她說,「拿著吧。」
  西裡斯一點也沒客氣。他斜倚在門框上,修長的指尖在接過瓶子時,有意無意地擦過了秋的手背。
  「謝了。」
  然後他帶著那瓶洗發水上了四樓。
  西裡斯·布萊克對秋有好感。
  這件事他自己比誰都清楚,清楚到甚至懶得對自己去否認掩飾——他又不是雷古勒斯,沒那個耐心跟自己繞彎子。
  至於秋自己,她承認,西裡斯那種極具侵略性的英俊和鮮活,確實晃了她一下眼。
  但「晃了一下」和「動了心」之間,隔著十萬八千裡的距離,而秋·張目前,連走到路口的力氣都已經耗盡了。
  不過,聽玲·張女士在雙面鏡裡提過,她是和布萊克家族的繼承人定的婚約。
  雖然她抱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妥協態度,但如果非要選一個,和西裡斯這樣鮮活的人搭夥過日子,似乎也不算太糟。
  至少,比那個看著清冷禁欲的小布萊克先生要強。
  不是因為雷古勒斯不好,恰恰相反,他太好了。矜貴、克制、無可挑剔。但他身上那種冰冷的氣息,讓秋忍不住敬而遠之。
  更讓她隱隱不適的是他那雙灰色的狹長眼睛,那個形狀,那種平靜,總讓她想起——
  秋在心裡用力關上了那扇門。
  不該想的人,不要想。
  總之,小布萊克是名義上的小叔子,客客氣氣地保持距離就好了。
  而在此時的五樓,那個被秋貼上清冷禁欲標簽的小叔子,正身陷在潮濕黏稠的泥沼裡。
  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雷古勒斯靠坐在床邊的地毯上,深綠色的襯衫下擺被粗暴地扯出,露出布滿薄汗的胸膛。
  高高在上的純血貴公子,此刻仿佛被徹底拽入了最泥濘糜爛的凡塵。
  那種在暗處窺伺、嫉妒到發狂的欲念,讓他此刻的神情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輕佻,卻又因為他骨子裡的底色,矛盾地透著一股青澀的乾淨。
  他的腦子裡,全都是秋。
  全都是秋看著西裡斯時,那微微放松的唇角,是她躲避自己目光時,那截白皙後頸,是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茉莉花香。
  他看得出來,秋更喜歡西裡斯。
  「秋……」
  許久過後。
  房間恢復了安靜,雷古勒斯面無表情地站起身,走進浴室洗了個冷水澡,試圖衝刷掉滿身的罪惡感。
  他披了件睡袍,口乾舌燥地下樓去廚房倒水。剛走到廚房門口,就看到西裡斯正靠在吧台邊喝水。
  他連睡衣都沒好好穿,前襟大敞著,露出結實的胸腹線條。聽見腳步聲,西裡斯懶洋洋地舉起手裡的杯子,跟弟弟打了個隨意的招呼。
  雷古勒斯蹙起眉,剛想開口諷刺他這副衣冠不整的做派,鼻尖卻敏銳地捕捉到了空氣中一絲異常的香氣。
  極其清淡,卻極其清晰的茉莉花香。
  雷古勒斯的眼神瞬間冷到了冰點,臉色陰沉得仿佛能滴出水來。
  第二天一早,布萊克夫人宣布了一個消息:月底將在格裡莫廣場十二號舉辦一場正式宴會。
  這一次秋沒辦法推脫了。上次馬爾福莊園的宴會是在別人家裡,不去就不去了;這次是在她住的地方辦,她身為「布萊克家的客人」,缺席等於打主人的臉。
  沃爾布加原本已經安排了裁縫上門量體,但西裡斯第一個跳出來反對。
  「不行,」他在早餐桌上直截了當地說,「她成天待在屋裡,都沒血色了。」
  沃爾布加的銀勺在茶杯邊緣敲了一下,發出一聲清脆的「叮」。
  「我是說,」西裡斯迅速且毫不誠懇地修正了措辭,「……對角巷的成衣店選擇更多,款式也新,不如讓她去外面挑,順便透透氣。」
  沃爾布加看了大兒子兩秒,然後她看向秋。
  秋無所謂地點了點頭。去哪兒量都一樣,她沒有特別的偏好。
  「那就去吧,」沃爾布加把目光移向雷古勒斯,「你也去,別讓你哥一個人帶著張小姐在外面亂逛。」
  雷古勒斯放下茶杯,極輕地「嗯」了一聲。這是他今天說的第一個字。
  對角巷在四月末的午後有些冷清。
  也許是因為霍格沃茨還沒放假,學生們不在;也許是因為《預言家日報》上隔三差五的失蹤報道讓人們收起了閑逛的心情。總之,鵝卵石鋪就的街道上行人稀疏。
  西裡斯走在秋的右手邊,仗著身高的優勢替她擋去了大半陽光,興致勃勃地指點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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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家是福洛林冰淇淋店,老福洛林的覆盆子口味是對角巷最好的——別碰他家的甘草味,除非你想在接下來三個小時裡舌頭都是黑的。」
  「那邊——看到沒——摩金夫人的長袍店,我從沒在那兒買過衣服,因為每次進去她都會念叨『你這身量怎麼又長了』,念個沒完。」
  「旁邊那家是——喂,你在聽嗎?」
  西裡斯低下頭,湊近了去看秋的眼睛。
  秋被他突然湊近的氣息弄得回過了神,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露出一個極淡的弧度:「在聽。」


第62章 兄弟戰爭(6)
  雷古勒斯走在他們身後。
  他不怎麼說話,手揣在長袍口袋裡,偶爾秋和西裡斯走得太快,他也不會加速追上去,只是維持著自己的步調,像一道被甩在身後的影子。
  但他的眼睛一直在看。
  經過福洛林冰淇淋店的時候,秋的腳步放慢了一瞬。她看了一眼店門口那塊花花綠綠的手寫菜單板,然後轉過頭繼續走了。
  「我去買點東西,你們先走。」一直沉默的雷古勒斯突然開口。
  秋回過頭,看著他走向冰淇淋店的背影,眼底閃過一絲意外。然後她轉向身邊的西裡斯。
  「你跟他吵架了?」
  西裡斯歪著頭,雙手插在褲兜裡,表情無辜。
  「誰知道他又發什麼瘋,」他聳了聳肩,語氣散漫,「從昨天晚上開始,跟他說話也不搭理我。斯萊特林的臭毛病。」
  實際情況是,昨天半夜,雷古勒斯冷著臉找到了西裡斯,開門見山地只問了一句:「你是不是去了她的房間?」
  西裡斯當時正大喇喇地躺在自己臥室的地板上,翻著一本麻瓜的重型機車雜志。聽到這句話,他連雜志都沒放下,只是懶洋洋地翻了個身。
  「哪個她?」他明知故問。
  雷古勒斯沒有重復。他只是站在門口,灰色的眼睛冷冷地看著他。
  那個眼神讓西裡斯多少有點不自在,倒不是因為心虛,而是因為他弟弟那種審訊式的注視讓他聯想到了他媽。
  「我就是路過了而已。」
  西裡斯含混地帶了過去,絕口不提秋送他洗發水的事。
  雷古勒斯的嘴唇動了一下,似乎想揭穿他,但最終什麼也沒說,冷笑了一聲,轉身就走了。
  從那之後到現在,雷古勒斯就跟個鋸嘴葫蘆一樣,一個字都不多說。西裡斯早就習慣了,他這個弟弟的心思比海溝還深,時不時就會來這麼一出陰陽怪氣。
  秋不知道他們是因為什麼哄別扭,她壓根沒有意識到自己跟這場風波有任何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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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見西裡斯不想多說,她便不再追問。
  雷古勒斯回來的時候手裡舉著三只冰淇淋甜筒。覆盆子、香草、以及一只薄荷巧克力的。
  覆盆子那只他遞給了秋,薄荷巧克力的給了西裡斯。
  「謝了。」
  西裡斯大大咧咧地接過去咬了一口,好像根本沒注意到弟弟正在跟他冷戰這件事。
  秋低頭舔了一口覆盆子冰淇淋,酸酸甜甜的,是不錯。
  她抬起眼,正准備向雷古勒斯道謝,卻看到他的嘴角不小心沾了一點白色的香草冰淇淋。
  這種小意外在任何人臉上都會顯得有些滑稽,但放在這個永遠將自己包裹得完美無缺的貴族少爺身上,反而透出一種生動感。
  秋沒多想,從口袋裡掏出一方手帕,遞給了他,「嘴角,沾到了。」
  雷古勒斯接過手帕的動作微微頓了一下,他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那是欣喜。
  非常小心、非常克制、幾乎是偷偷摸摸的欣喜。
  但就在下一秒,這份來之不易的甜頭被瞬間掐滅——秋的視線越過他的肩膀,看向他身後的某個方向。
  「西裡斯,你在看什麼?」
  她的語氣是那種不需要思考就能說出口的隨意和熟稔。但她叫「雷古勒斯」的時候,從來沒有用過這種毫無防備的語氣。
  雷古勒斯垂下眼,默默地捏著手帕。
  西裡斯正站在幾步開外,手裡的冰淇淋已經啃了一半,歪著頭看著對角巷另一側的方向。聽到秋叫他,他偏過頭來。
  「嗯?」他眯起眼睛往遠處看了一眼,然後嘴角一挑,「看到兩個老熟人——給我兩分鐘,我去打個招呼就回來。」
  秋看著他的背影,隱約看到對面有一男一女——男的黑發蓬亂,戴眼鏡,笑起來聲音大得整條街都能聽見;女的紅頭發,正彎腰看櫥窗裡的什麼東西。
  西裡斯走過去搭上那個黑發男人的肩膀,兩個人立刻像失散多年的兄弟一樣哄成一團。
  秋收回目光。
  「走吧,」她對雷古勒斯說,「先去成衣店量體,不然趕不及了。」
  成衣店在對角巷盡頭的一條岔路上,門面不大但布置得相當精致——暗紅色的天鵝絨簾子,鍍金的試衣鏡,以及一排排懸浮在半空中、按顏色和面料自動歸類的禮服樣衣。
  店主夫人本人是個矮矮胖胖的中年女巫,一頭焦糖色的卷發堆在頭頂像個鳥巢。
  「布萊克家的?我就知道你們要來,你們家每次趕宴會都是最後一刻才想起來——站好了親愛的,手臂抬起來。」
  秋被一條魔法軟尺纏了滿身,老老實實地站在試衣台上,由著裁縫在她身上比來比去。
  雷古勒斯坐在試衣間外面的等候椅上。
  他的位置正對著試衣區,秋站在台上的時候微微弓著腰——大概是因為軟尺量到腰線時有點癢——領口隨著她的動作往下松了一點。
  從雷古勒斯的角度,他一抬眼就能看見她領口下若隱若現的溝壑。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把目光移開了。移到了牆上那排懸浮的面料樣本上——深綠的、暗紅的、藏青的、像牙白的。
  他盯著那些面料看了很久。
  事實上他一個顏色都沒看進去。
  秋試到第二套樣衣的時候,需要換一雙鞋來配合裙擺長度。
  店主夫人的助手拿來了一雙淺色的綁帶高跟鞋,秋蹲下來低頭穿鞋,濃郁如海藻般的黑色長發從肩膀滑落,披散下來,擋住了大半張臉和整個脖頸。
  她單手撩了一下頭發,但頭發太多太滑,撩上去又落下來了。
  雷古勒斯的手指動了一下,好像要越過那短短的幾步距離,去觸碰那捧柔軟的發絲,去撫摸那截白皙的後頸。
  但有人比他快。
  一只手從旁邊伸過來,把秋披散的長發攏到了一側,指尖拂過她的耳廓和後頸的側面。
  西裡斯回來了。
  他不知什麼時候走進了店裡,大概是剛剛跟那兩個「老熟人」告別,臉上還帶著快樂的餘韻。
  「頭發擋著了。」西裡斯隨口說了一句。
  秋微微偏了偏頭,「謝謝。」
  助手適時地遞上來一條發帶,幫秋把頭發綁了起來。
  空氣恢復了正常。
  雷古勒斯那只剛抬起一半的手,收回了膝蓋上,擺放得規規矩矩。
  而西裡斯站在店門口,還在和秋隨口聊著他剛才碰到的那兩個朋友:「……莉莉快生了,詹姆斯非要讓我當那小崽子的教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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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手掌垂在身側,看起來漫不經心。
  但他剛才指尖掠過秋後頸時,觸到的那一小片皮膚的溫度和觸感,還留在他的指腹上。
  細膩的。
  微涼的。
  像上好的羊脂玉。
  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茉莉花香。
  手掌有些熱。
  西裡斯在那一刻,看著秋蒼白冷淡的側臉,心底忽然生出了一個念頭。
  他想。
  他很想,再多觸碰她一點兒。


第63章 兄弟戰爭(7)
  關於西裡斯·布萊克,魔法界流傳著很多個版本的故事。
  在那些年輕女巫的印像裡,這位布萊克家族的叛逆長子明明生得一副極具攻擊性的英俊皮囊,卻似乎對裙擺和香水絕緣。
  他滿腦子只有那輛轟鳴的麻瓜摩托、波特家的兄弟,以及如何與古老的純血家族劃清界限。
  西裡斯對這些評價嗤之以鼻。
  他正值氣血最方剛、性欲最蓬勃的年紀,當然有男人的欲望。
  他也曾在霍格沃茨深夜的四柱床上,對著某些模糊的輪廓輾轉難眠過,但那些輕浮的幻想從沒有哪一次能持續太久。
  直到這個夏天。
  這天夜裡,倫敦又下起了那種連綿不絕的悶雨。潮濕的水汽順著格裡莫廣場十二號老舊的窗縫滲進來,整個房間裡都彌漫著一股令人焦躁的黏膩感。
  西裡斯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他的掌心裡,似乎還殘留著白天在成衣店時,指尖不經意間掠過秋後頸的那點觸感。
  微涼,細膩,頸椎的骨骼有著微弱的凸起。
  他嘴上跟雷古勒斯硬撐著撇清關系,但他自己心裡比誰都清楚,他對那個女孩,生出了一種想要將她連皮帶骨吞吃入腹的迷戀。
  西裡斯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翻身將臉埋進枕頭裡,試圖忘掉那股揮之不去的茉莉冷香。
  但他低估了二十一歲身體裡那股橫衝直撞的蠻力。
  在半夢半醒間,他陷入了一場光怪陸離的泥沼。空氣比現實更加灼熱黏稠。
  他看見了秋,他的手正按在女孩單薄的肩胛骨上,指尖一路往下滑。
  「西裡斯……」
  她在夢裡叫他名字的聲音,不再是平日裡的隨性與冷淡,而是軟綿綿的,帶著水汽的濕熱吐息就這麼毫無防備地噴灑在他的喉結上。
  他低下頭,蠻橫地銜住那截白皙的後頸。
  欲望是一場沒有出口的暴雨。
  西裡斯簡直要瘋了,他用力地——
  ……(自行想像)……
  「呼——」
  西裡斯在黑暗中猛地坐起身。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著。過了好幾秒,他才意識到自己在哪裡。
  他的臥室,格裡莫廣場十二號。
  夢。
  只是一個荒唐又下流的夢。
  他低下頭,借著窗外微弱的雨光,看到了被子底下的狀況。
  他閉上了眼睛,向後倒在枕頭上,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該死。」
  ……
  那場夢的餘韻似乎一直纏繞著他。第二天上午,雨停了,空氣依然沉悶。
  秋坐在大廳一樓的沙發上看書。
  「那天我得先去一趟波特家。」西裡斯懶洋洋地靠在沙發扶手上,兩條修長的腿隨意地搭在茶幾邊沿,「詹姆那家夥有點急事找我,但我下午就能趕回來。」
  「嗯。」秋沒有抬頭,只是翻了一頁書。
  "所以——"他偏過頭看她,灰色的眼睛裡帶著一點試探的光,"第一支舞跟我跳?"
  秋抬起眼,西裡斯正衝她笑。嘴角歪歪地翹著,那雙灰色的眼睛亮得驚人。
  「我跳舞不太好。」她說。
  「沒關系,我帶你。」西裡斯說得理所當然,好像她已經答應了。
  秋沉默了兩秒,「……好吧。」
  西裡斯的笑容咧得更大了一點。
  他們都沒有注意到,門廳通往樓梯的那個拐角處,有一個人站在陰影裡。
  雷古勒斯手裡捏著一杯已經放涼的紅茶,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紅茶涼透了之後,會有一股澀味兒,他不喜歡。
  他想不通,秋為什麼更喜歡他的哥哥?
  是因為西裡斯更英俊嗎?論五官,雷古勒斯自信並不遜色。
  是因為西裡斯更有趣嗎?他承認,西裡斯那種不管不顧的熱情和生命力,確實更容易讓人放下戒備。
  而雷古勒斯知道自己不是那種人,他從小就不是。
  但,如果西裡斯可以,為什麼他不可以?
  雷古勒斯轉身上樓,回到臥室,落了鎖。他在書桌前坐下,拿出一張帶有布萊克家族暗紋的羊皮紙和羽毛筆,給馬爾福家的納西莎表姐寫了一張簡短的便箋。
  內容很簡單,他請表姐「好心」地幫忙轉告母親:鑒於部分重要純血賓客的日程臨時有變,建議將宴會的開始時間,從傍晚七點,提前到下午三點。
  他知道納西莎會答應,她向來樂於在這種小事上賣他一個人情;他也知道沃爾布加不會反對表姐,代表馬爾福家提出的「小小建議」。
  他更知道,下午三點的宴會,去了戈德裡克山谷的西裡斯,絕對趕不回來。
  雷古勒斯把便箋折好,塞進信封,叫來克利切讓它立刻送出去。
  做完這一切,他打開衣櫃,開始翻看自己的禮服。
  他要選一件最相配的。
  ……
  黃銅座鐘的指針劃過三點。
  格裡莫廣場十二號的一樓宴會廳已經被施了空間擴展咒,成簇的蠟燭懸浮在半空,照亮了暗綠色的天鵝絨壁毯。
  來賓從兩點半就陸續到了。
  秋從臥室出來的時候,一樓已經嗡嗡地擠滿了人。
  她提著銀白色的真絲長裙,從三樓的樓梯緩步走下。裙擺的料子極軟,隨著她下樓的動作,在腳踝處泛起一層層水波般的銀光。
  「秋。」
  秋下意識地回過頭,撞進了一雙深邃的眼眸裡。
  雷古勒斯站在樓梯拐角處。他今天穿了一套極其貼身的純黑色禮服,肩線筆挺,收腰利落,領口的暗銀色刺繡與她裙擺的顏色如出一轍——不知道是巧合還是刻意。
  今天他的頭發沒有像平時那樣梳向腦後,而是稍微蓬松了一點,有幾根墨黑的碎發不經意地落在額前。
  這讓他看起來不太一樣。
  秋察覺到大廳裡有幾道年輕女巫的視線,正似有若無地往樓梯口飄過來。
  雷古勒斯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秋遲疑了半秒,將指尖搭入他的掌心,雷古勒斯的手指立刻收攏。
  他牽著她走下最後兩級台階。兩人站定,距離不到半臂。
  「你今天……很漂亮。」雷古勒斯低聲說道。
  這句直白得近乎滾燙的誇贊,配上那張向來清冷禁欲的臉龐上露出的罕見羞澀。
  讓秋的心跳突兀地漏了一拍,眼裡閃過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慌亂。
  留聲機在這一刻,極其配合地滑入了一首華爾茲的舞曲。
  沃爾布加在不遠處和幾位純血夫人交談,餘光掃過這邊,滿意地微微頷首。
  雷古勒斯順理成章地牽著秋,走進了舞池中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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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裡斯·布萊克在下午四點半趕回了格裡莫廣場十二號。
  他是直接幻影移形到門廳的,落地的時候因為過度匆忙還踉蹌了一步。他煩躁地整了整衣領,今天他難得穿了一件正經的深色禮袍,雖然扣子依然我行我素地只系了一半。
  一推開大廳的門,小提琴的旋律婉轉悠揚,和著賓客們的低語笑聲,在燭光搖曳的大廳裡回蕩。
  舞池中央有好幾對在跳舞。馬爾福夫婦,諾特家的長輩……還有——
  秋,和雷古勒斯。
  他們正在舞池中間翩翩起舞。
  銀白色的裙擺在半空中甩出一個圓潤的弧度,雷古勒斯的手貼在秋不盈一握的腰上,那個本該屬於他的位置上!
  兩人在燈光下旋轉,雷古勒斯的側臉極其親昵地貼近秋的耳側,不知低聲說了句什麼,秋的長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
  西裡斯站在門口,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地消失了。
  他看了一眼大廳角落裡的座鐘。四點三十五分。
  宴會原本定在傍晚七點。
  他記得很清楚。


第64章 兄弟戰爭(8)
  一曲終了,秋和雷古勒斯從舞池裡走出來。
  秋的臉頰微微泛紅。
  跳舞比她預想的累,她已經很久沒有穿這麼細的高跟鞋走動了,腳踝隱隱發酸。
  她完全沒有注意到,布萊克兩兄弟之間那一瞬交彙的目光。
  西裡斯迎面大步走過來,聲音硬邦邦的:「抱歉,秋,我遲到了。」
  「沒關系。」秋對西裡斯,也對身旁的雷古勒斯說,「我想去坐一會兒。你們去跳吧,別陪我浪費時間。」
  雷古勒斯比西裡斯快了半秒開口。
  「我也不想跳了,」他極其自然地接話,「我陪你去那邊坐坐吧。」
  然後,他不經意地朝西裡斯的方向偏了偏頭,「西裡斯大概很想去舞池裡放松一下吧?畢竟你總是閑不住。」
  西裡斯的眼角猛地跳了一下。
  「行吧,」他咬著後槽牙說,「你們坐著。我去轉一圈。」
  秋看著西裡斯怒氣衝衝的背影,有些不解:「他怎麼了?看起來不太高興。」
  「誰知道呢,」雷古勒斯的語氣波瀾不驚,「也許在波特家遇到了什麼不順心的事吧。」
  他們在大廳邊緣的一張小圓桌旁坐下來。
  克利切端來了兩杯精靈酒。
  秋接過一杯,小口啜飲。不知是酒精的作用,還是大廳太悶,她的臉頰更紅了一些,連耳朵尖也泛起了薄薄的粉色。
  雷古勒斯坐在她旁邊,微微側過身,完全面對著她。
  他今天格外……
  秋在心裡搜索了一下詞彙,格外地主動。
  秋低頭喝酒的時候,一縷頭發從耳後滑了下來,垂在她的側臉旁邊。
  雷古勒斯忽然傾身靠近,他抬起手,微涼的指尖似有若無地掠過秋滾燙的臉頰,將那縷碎發極其曖昧地捋到了她的耳後。
  秋懵了一下,下意識地往後仰了半寸,拉開了一點距離。
  雷古勒斯收回手,沒有絲毫被拒絕的尷尬,反而大大方方地衝她笑了一下。
  秋終於知道為什麼雷古勒斯極少笑了,因為他一笑起來,那張冷到讓人想保持距離的臉,就會驟然變得生動,且充滿危險的誘惑力,美得讓人不知道該怎麼辦。
  秋心裡發慌,她急忙轉過頭試圖掩飾自己的不自在,卻一眼撞進了西裡斯的視線裡。
  他站在不遠處,手裡端著一杯酒,那雙灰色的眼睛正盯著這邊,臉已經完全冷下來了。
  「……西裡斯?」
  西裡斯聽到秋叫他,把目光從雷古勒斯身上移開,看向她。
  「嗯?」他極其勉強地扯了一下嘴角。
  氣氛變得詭異且微妙起來。
  秋沒有細想其中的暗流,她選擇了最安全的做法,給自己找一個離開的理由。
  她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然後准備將杯子放回桌面的托盤裡。
  就在這時,雷古勒斯微微調整了一下坐姿,身體不動聲色地向前傾了半寸。
  玻璃杯底擦過雷古勒斯的手臂,淡金色的酒液晃蕩了一下,濺在了雷古勒斯的袖口和前襟上。
  「抱歉!」秋嚇了一跳,連忙放下杯子。
  雷古勒斯低頭看了一眼胸前那片逐漸暈開的深色水漬,眉頭都沒有皺一下,「沒關系。上去換一件就好。」
  「我陪你去吧。」秋確實有些過意不去,站起身來。
  她話剛說完,遠處的西裡斯像一陣風一樣走了過來。
  「我陪他。」他說。
  秋看看他,又看看雷古勒斯。但還沒等這場對峙有了結果,大廳另一端傳來了沃爾布加的聲音。
  「西裡斯!」
  她站在大廳另一頭,身邊站著幾位萊斯特蘭奇家族的長輩,正朝這邊招手。
  「去吧,哥哥。」雷古勒斯淡淡地說,「母親在叫你。別讓長輩們久等,那可是很失禮的。」
  西裡斯的下頜線繃了一下。
  他看了雷古勒斯一眼,只能咽下那口氣,轉身朝沃爾布加的方向大步走去。
  走廊裡沒有點燈,只有從樓梯口透上來的微弱光亮。雷古勒斯走到走廊盡頭的臥室門前,推開門。
  「稍等我五分鐘。」
  秋點了點頭,在走廊裡站定。
  她原本背對著房門,但走廊裡掛著一面極其巨大的古董黃銅鏡。
  她不經意間抬起眼,目光掃過鏡面,然後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銅鏡的折射角度,剛好能透過那道沒有關嚴的門縫,清晰地映出房間裡的景像。
  雷古勒斯站在房間中央,背對著門口。他已經脫下了那件沾了酒漬的禮袍和襯衫,正伸手去衣櫃裡拿新衣服。
  秋看到了他的背。
  寬肩,窄腰,蝴蝶骨在燈光下投出兩道淺淺的陰影。腰線以下還有兩個對稱的腰窩,隨著他抬手取襯衫的動作微微收縮。
  安靜,乾淨,卻又充滿了一種極具張力的男性氣息。
  雷古勒斯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穿襯衫的動作微微停頓了一下,然後慢慢側過頭。
  從鏡子裡,秋看到他小半張俊秀的側臉。
  秋像被燙到一樣猛地轉開視線,臉頰上瞬間燒起了一層滾燙的紅暈。
  牆壁畫像裡,一個戴著假發的布萊克老巫師,正用一種看好戲的目光盯著她通紅的臉。
  兩分鐘後,房門徹底打開。
  雷古勒斯換了一件布料挺括的白襯衫,扣子依舊禁欲地系到了最上面一顆,仿佛剛才那極具色氣的一幕只是秋的幻覺。
  他看著站在走廊裡,眼神有些飄忽不定的秋,嘴角極快地勾起了一個弧度。
  「走吧。」他聲音輕柔。
  重新回到一樓大廳的時候,秋的臉還是熱的。
  西裡斯已經處理完沃爾布加交代的事了——大概是讓他去跟某位賓客應酬,他對這種差事向來深惡痛絕,此刻那張英俊的臉上還殘留著不耐煩。
  但他看到秋和雷古勒斯一前一後從走廊方向回來的時候,那絲不耐煩被另一種東西取代了。
  秋的臉頰比剛才紅得多,目光像受驚的鹿一樣。而走在她身側的雷古勒斯,表情雖然是一貫的平靜無波,但整個人卻散發著一種極其松弛的氣息。
  沃爾布加剛才暗示了一些讓西裡斯心情大好的東西,但現在,那點喜悅正急速降溫。
  宴會在晚間八點結束。
  最後一批客人離開後,格裡莫廣場十二號重新歸於它慣常的陰暗與沉寂。克利切開始收拾殘局,碗碟和酒杯在空中列隊飛回廚房,蠟燭一根根地熄滅。
  秋說了晚安,回房了,沃爾布加也上樓休息了。偌大的一樓走廊裡,只剩下兩兄弟。
  他們在樓梯口擦肩而過。
  雷古勒斯走在前面,步態輕松。他甚至在踏上樓梯的時候,心情極好地哼了一小段剛才和秋跳過的華爾茲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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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今晚很高興。」西裡斯站在他身後,冷冷地開口。
  雷古勒斯停下腳步,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他伸出手,極其優雅地輕輕撣了撣雪白袖口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當然,哥哥。」雷古勒斯慢條斯理地說,「今晚的精靈酒,味道不錯。」
  從那天起,格裡莫廣場十二號的氣氛發生了一種微妙的變化。
  雷古勒斯不再沉默不語了。他開始堂而皇之地出現在餐桌上更多的對話裡。
  反倒是西裡斯,變成了那個沉默的人,他會下意識地把身體轉向另一個方向,好像弟弟不存在。


第65章 兄弟戰爭(9)
   這天早餐桌上,秋還沒完全睡醒,頭發隨意地攏在腦後。
  雷古勒斯比她早到,他將切好的一小塊煎蛋推到秋的盤子邊緣,隨後拿起骨瓷茶壺,為她的杯子斟滿紅茶。
  「今天降溫了,多喝點熱的。」
  秋輕聲說了句「謝謝」。
  就在這時,樓梯上傳來腳步聲。
  西裡斯走進餐廳,一眼就看到了弟弟正低頭和秋說著什麼。
  「早。」他在秋對面坐下,語氣生硬。
  秋抬起頭看他,「早。」
  雷古勒斯也抬起頭,朝西裡斯點了點下巴,「哥。」
  他雲淡風輕得好像前幾天的冷戰從來沒發生過一樣。
  西裡斯沒搭理他,他抓起一片吐司,咬了一口,眼睛卻一直盯著桌子對面的兩個人。
  雷古勒斯正在給秋的盤子裡添培根。
  「多吃點,」他說,語氣溫和,「你最近瘦了。」
  秋下意識地想要拒絕,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因為雷古勒斯正看著她,那雙灰色的眼睛裡帶著期待。秋發現自己很難在這種目光下說出「不用了」三個字。
  「……謝謝。」她最後只能這麼說。
  西裡斯手裡的吐司被捏得變了形,只覺得一股邪火從胸腔裡往上躥,燒得他太陽穴突突地跳。
  這還是他那個冷冰冰的弟弟嗎?
  什麼時候學會這一套的?
  裝!
  裝模作樣!
  就在他快要忍不住發作的時候,忽然感覺小腿被什麼東西輕輕踢了一下。
  西裡斯抬起頭,看到秋正若無其事地喝著茶,眼睛沒有看他,但嘴角微微抿著。
   他的怒火在那一腳之下熄滅了大約三成。剩下的七成跟著他出了門。
  「你到底怎麼回事?」
  詹姆斯扶了扶歪掉的眼鏡,站在一條一片狼藉的小巷裡,看著自己最好的朋友剛剛把一個黑巫師揍得貼在了牆上。
  「沒怎麼回事。」西裡斯甩了甩拳頭上的灰,喘著粗氣。
  「得了吧。」詹姆斯翻了個白眼,「你那張臉上寫滿了老子心情不好,我又不瞎。」
  他走過來,搭上西裡斯的肩膀,壓低聲音問:「說吧,怎麼了?是你媽又找你麻煩了,還是——」
  他忽然頓住,像是想到了什麼。
  「等等,」詹姆斯的眼睛亮了起來,「你不會是——」
  「閉嘴,叉子。」
  「你喜歡上誰了?!」
  西裡斯沒說話,但他的沉默已經說明了一切。
  詹姆斯整個人都興奮起來了,他繞著西裡斯轉了一圈,像是在打量一件稀世珍寶。
  「我的天哪,西裡斯·布萊克,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的西裡斯·布萊克,居然有一天會——是誰?我認識嗎?」
  西裡斯深吸一口氣,「你不認識。」
  「那是誰?」
  「……一個住在我家的女孩。」
  「住在你家?」詹姆斯的眉毛快要飛到發際線上去了,「你家不是只有你媽和你弟嗎?什麼時候多了個——」
  他忽然停住了。
  「等等,」詹姆斯的表情變得微妙起來,「你之前不是提過,你媽給你弟訂了個婚約……」
  西裡斯的臉色更黑了。
  「原來是你弟的未婚妻啊……」詹姆斯吸了一口涼氣,「大腳板,你可真無恥。」
  西裡斯猛地轉過頭,灰色的眼睛裡幾乎要冒出火來。
   詹姆斯毫不畏懼地回瞪他,當你跟一個人分享了七年寢室、兩次禁林探險和無數次關禁閉的經歷之後,他朝你冒火跟他朝你打哈欠沒什麼本質區別。
  「那原本是我的婚約!」西裡斯皺著眉,「現在是,我不確定她對我……」
  「誰讓你確定了?」詹姆斯打斷他,「追女孩這種事,哪有百分百確定的?我當初追莉莉的時候,被她拒絕了多少次你忘了?」
  西裡斯的嘴角不由得抽了抽。
  「關鍵是,」詹姆斯摟著他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你得讓她看到你的心意,別扭扭捏捏的。」
  西裡斯沉默了一會兒。
  「而且,」詹姆斯補充道,「你弟不是在追她嗎?你要是再不出手,可就便宜他了。」
  西裡斯想起今天早上雷古勒斯的那副嘴臉。
  他才不要輸給他。
  午餐時分,格裡莫廣場的天空又開始飄雨。
  西裡斯坐下來的時候,身上還帶著一股外面的冷風和隱約的硝煙味兒。
  他的襯衫袖口有一處蹭破了,露出手腕上一道淺淺的擦傷。
  秋注意到了那道傷,「你去哪兒了?」
  「抓了幾只老鼠。」西裡斯靠在椅背上,灰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對面的雷古勒斯,「有些老鼠,表面上裝得仁義道德,背地裡乾的全是見不得人的事兒。」
  雷古勒斯放下水杯,餐巾按了按唇角。
  「聽起來確實可怕,不過我倒覺得,比起裝模作樣的人——那種明明在意,卻非要裝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的人,才更讓人討厭。」
  他終於抬起頭,兩雙灰色的眼睛隔著餐桌對上了。
  沃爾布加在主位上清了清嗓子,「吃飯的時候能不能安靜點。」
  兩兄弟同時收回了目光。
  下午,秋換了一件外出的便裝,拎著一個不大的手提包,出現在門廳裡。
  「我去張府看看,家養小精靈說打掃得差不多了。」
  西裡斯從沙發上直起身子,「我陪你去。」
  「我也正好沒什麼事——」雷古勒斯從樓梯拐角處走出來。
  秋看看左邊,又看看右邊,只覺得太陽穴隱隱作痛。
   「不用了,」她說,「我一個人去就好。」
  她走出了大門,走廊裡只剩下西裡斯和雷古勒斯。
  西裡斯一把揪住雷古勒斯的衣領,把他推到了牆上。畫裡那個蓄著山羊胡的老巫師嚇得從椅子上跌了下來。
  「放手,西裡斯。」雷古勒斯說。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在玩什麼把戲?」西裡斯攥緊了他的衣領,寒聲道,「宴會的時間是你改的,我去問了納西莎。」
  雷古勒斯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你不知道?」西裡斯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的,「你那副裝模作樣、虛偽透頂的面具,也就只能騙騙她。」
  雷古勒斯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哥哥只會用發脾氣來掩飾自己的無能嗎?她更願意接受誰,你今天早上應該看得很清楚。」
  「我清楚得很。」西裡斯壓低聲音,「我喜歡她,雷爾。」
  他松開了手,退後一步,灰色的眼睛在昏暗中像兩團沒有熄滅的餘燼。
  雷古勒斯的衣領被揪皺了,他看著他的哥哥,那張向來矜貴冷淡的臉上,此刻全是藏不住的憤怒和——
  西裡斯看出來了。
  恐懼。
  雷古勒斯在恐懼。
  他害怕輸給西裡斯,就像他從小到大一直在害怕的那樣。
  「你可以喜歡她,」雷古勒斯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但婚約是我的。」
  「婚約?」西裡斯嗤笑一聲,「你別忘了,那婚約本來就是我的。」
  「可現在——」
  「現在怎麼樣,不是婚約說了算的。」西裡斯打斷他,「是秋自己說了算。」
  他轉身,大步朝外走去。
  「西裡斯!」雷古勒斯在身後喊他。
  西裡斯沒有停下,他推開大門,摔門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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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兄弟戰爭(10)
   張家在倫敦的宅子坐落在肯辛頓的一條安靜的住宅街上,和布萊克家那種陰森森的老宅不同,張府的外觀是一棟很正常的維多利亞時期聯排別墅。
  秋正走到一個街角的時候,路邊的灌木叢裡窸窸窣窣地響了一下。
  秋停了腳步。
  一只狗從灌木叢裡鑽了出來。
  很大的一只狗,它坐在人行道邊上,歪著頭看她。
  秋蹲下來。
  那只大黑狗歪了歪頭,搖了搖尾巴,幅度不大,甚至有些矜持。
  秋伸出手,停在距離它鼻子十釐米的地方。
  大黑狗湊過來嗅了嗅,然後把濕乎乎的鼻子拱進了她的掌心。
  「你好呀,」她輕聲說,「你是從哪兒來的?」
  大黑狗沒有回答——當然它不會回答——但它的尾巴搖得更快了。
  秋摸了摸它的腦袋,手指陷進蓬松的黑色毛發裡。毛發底下的頭骨硬實而溫熱,耳朵很軟,一碰就往後折。
  「沒有銘牌……」她翻看了一下狗的脖子,「流浪狗?」
  大黑狗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嗚」,聽起來像是在抗議,但也像是在撒嬌。
  秋站起來。
  她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那只坐在原地仰頭望著她的大黑狗。
  「……我得走了,」她說,「你自己小心。」
  她轉身繼續走了,走出十幾步之後,她回頭看了一眼。
  大黑狗還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地看著她走遠。
  兩只家養小精靈花了整整兩周的時間打掃這棟多年無人居住的房子。地板打了蠟,窗簾換了新的,壁爐裡生了火,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草木灰和檀香混合的溫暖味道。
  「小姐回來了!」糖酥從廚房裡探出腦袋,耳朵興奮地撲扇著,「糖酥和醬醬已經把所有房間都收拾好了!小姐要不要檢查一下?」
  秋點點頭。
  她在書房裡搬了幾箱舊物,又在三樓整理了一些她母親多年前寄存在這裡的東西。忙完這些,她有些疲憊了。
  她站在三樓臥室的窗邊,伸了個懶腰,然後往窗外一看。
   院子裡蹲著一只大黑狗,就是之前那只。
  它坐在院門外的台階上,仰著頭望著三樓的窗戶,灰色的眼睛在黃昏的餘光裡亮閃閃的。
  尾巴還在搖。
  秋看了它一會兒,然後轉身下了樓,從廚房裡翻出一些食物裝在碗裡。
  她推開院門的時候,大黑狗已經站起來了,耳朵豎著。
  「來,」秋把碗放在台階上,蹲下來,「餓了吧?」
  大黑狗低頭看了看碗裡的食物,又抬頭看了看秋。
  秋看著它吃完了碗裡所有的東西,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跟著我一路過來的?」她伸手摸了摸它的腦袋。
  大黑狗蹭了蹭她的掌心。
  秋一直想養一只狗。
  從很小的時候就想了。但玲·張女士在這件事上態度極其強硬。
  「家裡只能有一條狗,你哥已經占了名額了。」
  她媽說的是秋的哥哥夏·張,那個在法國讀高年級、脾氣和智商成反比的混小子。
  可玲·張女士遠在法國,管不到這裡。
  秋看著它,它看著秋。
  「進來吧,」她說,「至少讓我給你洗個澡。」
  給一只大型犬洗澡,是一項被嚴重低估了的體力勞動。
  秋把它帶進了一樓的浴室,浴室空間不小,但一只成年大型犬站在裡面之後,空間就變得非常緊湊了。
  秋卷起袖子,拿起一旁的香波,擠在手裡搓出泡沫,按在它的背上。
  黑狗非常僵硬。
  它直挺挺地站在水裡,任由溫水從它蓬松的毛發上淌下來,毛發被水打濕之後服帖地貼在身上,露出底下結實的身體輪廓。
   當她洗到它的大腿內側時,明顯感覺到手底下的肌肉劇烈地抽搐了一下。
  「別動。」秋按住它的後背。
  在布斯巴頓的保護神奇動物課上,她學過怎麼給犬科動物做全套的清潔。
  她的手順著狗的後腿往下滑,摸到尾根的下方。
  「好了,別動,」秋說,「讓我幫你清理一下——」
  大黑狗忽然渾身僵住了。
  它猛地往後退,差點從浴缸裡跳出來。
  「怎麼了?」秋皺起眉,「別鬧,這個必須清理。」
  她伸手想抓住它,大黑狗拚命躲閃,浴室裡頓時一片混亂。
  水花四濺,秋的睡袍被浸透了,濕漉漉地貼在身上。
  「你——給我老實點——」
  她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大黑狗的後腿。
  然後——
  「砰」的一聲。
  浴室裡的空氣扭曲了一下,大黑狗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渾身濕透的男人。
  秋的胸口劇烈起伏,睜大眼睛看著眼前這個從狗變成的男人。
  濕透的黑發貼在西裡斯英俊的臉頰上,水珠順著他的下頜線往下滑,落進鎖骨的凹陷處。
  他的上身赤裸著,肌肉的線條在昏暗的燈光下若隱若現。
  秋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下移了一寸,然後她立刻把眼睛移開,臉燒得像著了火。
  「你——」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一些,「你是阿尼馬格斯?」
  「……是。」西裡斯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你為什麼——你怎麼會——」
  「我跟著你來的。」西裡斯打斷她。
  他從浴缸裡站起來,水從他身上嘩啦啦地流下去,濺得滿地都是。他隨手抓過一條浴巾圍在腰間,但這個動作並沒有讓場面變得不那麼尷尬。
   秋別開臉,不敢看他。
  一個成年男人變成狗跟蹤她到家裡,讓她給他洗了澡,還差點給他擠了肛門腺。
  她應該生氣的。
  「你為什麼要跟著我?」
  西裡斯沒有立刻回答。
  他們之間的距離太近了,近到秋能感覺到他身上散發的熱氣,能聞到他頭發上的水汽混合著什麼說不清的氣息。
  「秋。」他叫她的名字,聲音低啞。
  秋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干、干什麼?」
  西裡斯盯著她的眼睛。
  然後,他伸出手,抓住她的手腕。
  秋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的手掌滾燙,握著她的手腕,慢慢地往上移,把她的手掌按在了自己的胸口上。
  「你感覺到了嗎?」
  秋沒有說話。
  她感覺到了,他的心跳和她的一樣快。
  「我……」西裡斯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卡住了,「我……我是……」
  他急得額頭都冒汗了。
  二十一年來,他從沒試過對一個女孩表白,完全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你到底想說什麼?」秋問,聲音比她預想的要輕。
  西裡斯深吸一口氣。
  「我喜歡你。」


第67章 兄弟戰爭(11)
   「……我……」秋開口,聲音有些乾澀。
  西裡斯的心跳就在她的掌心下,隔著一層薄薄的濕透布料,跳得極快、極重,幾乎要撞破胸腔。
  「我需要時間。」
  秋垂下眼睫,避開那道極具侵略性的視線,「我還沒准備好。」
  西裡斯眼中的光暗了一瞬,他很快壓下去了。
  「好。」他啞著嗓子說,「我等你。」
  扣在手腕上的力道松開了。
  秋如釋重負地轉身要走,但浴室地上全是水,拖鞋在剛才的混亂中不知道飛到了哪裡,赤腳踩在濕滑的瓷磚上,整個人往前一栽——
  一條結實的手臂勒住了她的腰。
  後背重重地撞進了一個滾燙寬闊的胸膛,西裡斯從背後接住了她。
  「……放開。」
  背後的人沒有動,混雜著雨水與野性的氣息,將她包裹。
  「西裡斯。」秋仰起頭。
  西裡斯的臉近在咫尺,近到她能數清他沾著水珠的睫毛,近到她能清晰地看見那雙灰色瞳孔裡,那個有些慌亂的自己。
  「你到底想怎麼樣?」
  西裡斯慢慢低下頭。
  她原本可以躲開的,只要偏一偏頭。
  西裡斯的嘴唇落在了她的嘴角,輕輕一碰,像蜻蜓點水。
  他退開了一點,看著她的表情。
  秋沒有推開他。
  西裡斯的呼吸瞬間變得粗重,他再次低下頭。環在腰間的手向上滑去,一把托住她的後腦,將她壓向自己。
   花灑裡的水還在無聲地淌著,溫熱的水汽在狹窄的浴室裡蒸騰。
  水聲是什麼時候停的,秋已經記不清了。她只記得西裡斯把她從浴室帶到了客廳的長沙發上。
  客廳裡暗沉沉的,只有窗外的路燈透過縫隙投進來一小片昏黃。沙發的天鵝絨面料在背上又涼又澀,而他的體溫從上方壓下來,滾燙得要灼傷了她。
  ……
  次日清晨,張府三樓的窗簾縫裡漏進來一道灰白色的天光。
  秋睜開眼的第一感覺是不可名狀的酸痛,第二感覺是,身側有一道沉重而溫熱的呼吸。
  西裡斯趴在她旁邊。一條結實的胳膊蠻橫地橫在她的腰上,臉朝下埋在枕頭裡,黑色的亂發張揚地支棱著。
  秋的腦子出奇地安靜,她已經很久沒有和另一個人挨得這麼近了。
  樓下傳來了細微的動靜,糖酥在廚房裡忙活,鍋碗碰撞聲隔了兩層樓傳上來,悶悶的,像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秋小心翼翼地把西裡斯的胳膊從腰上挪開,他嘟囔了一聲,翻了個身,繼續睡。
  她套上外衣,赤腳踩在木地板上,走到窗邊拉開了一點窗簾。
  外面又在下雨。
  半小時後,一樓客廳。
  西裡斯頂著一頭亂發從樓梯上走下來時,秋已經換好了整潔的常服,手裡端著一杯紅茶,坐在單人沙發上。
  「早。」西裡斯的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早。」
  目光在半空中交彙,空氣中還殘留著昨夜未散的親密,卻又有點陌生。
  秋把茶杯放下了,「坐吧,我們聊聊。」
  後來秋回想起來,這大概是她人生中經歷過的最不浪漫的一次確認關系。
   回到格裡莫廣場十二號的頭兩天,一切看起來風平浪靜。
  西裡斯出乎意料地守了秋的規矩,他照常跟沃爾布加拌幾句嘴,照常在沙發上癱著翻那些永遠翻不完的麻瓜摩托雜志,但私下他變得極其黏人。
  第三天中午,沃爾布加出門了,雷古勒斯也不在。四月難得放晴了一會兒,陽光從窗簾縫裡斜斜照進來,落在秋的肩膀上。
  她不知不覺中睡著了,直到微涼的觸感落在嘴唇上。
  秋迷迷糊糊地睜開眼,西裡斯正半跪在沙發旁邊,黑發垂下來擦著她的臉頰。
  他意識到她醒了,非但沒有退開,反而湊得更近。
  「你剛才叫我名字了。」西裡斯一本正經地盯著她的眼睛。
  「我沒有。」
  「你嘴唇在動。」
  「那是呼吸。」秋沒好氣地偏過頭。
  「那你現在可以叫一聲嗎?」
  秋伸手去推他的肩膀。西裡斯順勢低下頭,下巴在她的掌心裡蹭了一下,那副無賴的德行和他的阿尼馬格斯形態如出一轍。
  「克利切在樓下。」秋壓低聲音警告。
  「它爬樓梯至少需要一分鐘。」
  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嘴唇又貼了上來。
  樓下,門哢嗒一聲。
  西裡斯眼底閃過一絲煩躁。
  他直起身,隨手扯過沙發背上的羊絨毯,蓋在秋略顯凌亂的長裙上,自己則退開兩步,好整以暇地靠在單人扶手椅上,長腿交疊。
  雷古勒斯推開門,走進了客廳。
  他的目光在略顯昏暗的空間裡極快地掃了一圈,最終停頓在秋的臉上,她那張總是蒼白平靜的臉頰,此刻卻一反常態透著緋紅。
  雷古勒斯垂在身側的手指無意識地收攏,銀色的袖扣硌進掌心,帶來一絲刺痛。
  頹敗和無力湧上來,明明——明明那天宴會上,他看到了一絲希望。
   他們怎麼又變得這麼親密?
  「打擾到你們了?」雷古勒斯開口。
  沒有人回答。
  雷古勒斯冷冷地看了西裡斯一眼,轉身走向樓梯。
  直到腳步聲徹底消失,秋才輕輕吐出一口氣,將手裡那本拿反了的魔咒書翻了過來。
  當天傍晚,秋將最後幾件衣服塞進皮箱,逃也似的搬回了張府。
  而留下的格裡莫廣場,在晚餐後徹底淪為了戰場。兩個人從樓梯上滾下來,摔在了一樓的門廳裡。
  西裡斯騎在雷古勒斯身上,按著他的肩膀。右眼眶已經腫了,嘴唇破了兩處,襯衫完全扯爛了。
  雷古勒斯仰面朝天地躺在地板上,鼻梁上有一道擦傷,左臉頰青了一大塊,頭發亂得不成樣子。
  「打完了?」雷古勒斯平靜地說。
  西裡斯喘著粗氣看著他。從小到大,無論他怎麼激怒雷古勒斯——無論是語言還是暴力——他弟弟永遠不會先崩潰。
  西裡斯松開了手,從弟弟身上翻下來,靠坐在牆根,後腦勺抵著冰冷的石壁。
  兩兄弟並排坐在一樓門廳的地板上,活像兩個剛從翻倒巷的酒吧鬥毆裡爬出來的無賴。
  「你贏不了的。」雷古勒斯輕聲說。
  西裡斯偏過頭看他。
  「我有婚約,有母親的支持,有家族的立場。你有什麼?」
  西裡斯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
  「她。」他說。
  雷古勒斯安靜了。


第68章 兄弟戰爭(12)
   張府的門鈴在半小時後響了。
  秋打開門,看到西裡斯靠在門框上。
  他的模樣慘不忍睹,下頜一塊紫色的淤青已經開始腫了,嘴唇裂著,右手指關節皮開肉綻。
  秋把他拉進來,按在沙發上,翻出藥膏。
  「別動。」
  「疼。」
  「活該。」
  但她的手穩而輕。
  西裡斯低頭看著秋,她伏在他面前,全部注意力集中在他的傷口上,眉心微蹙。
  他伸出沒受傷的那只手,碰了碰她的頭發,秋抬眼看他。
  「他傷得重嗎?」
  「……比我輕。」
  秋無奈地嘆了口氣,手指卻不受控制地撫過他凌亂的黑發。
  西裡斯順勢將臉深深地埋進了她的頸窩裡,用力地吸了一口屬於她的氣味。
  「今天別趕我走。」他悶聲說道。
  秋搬回張府的第一周,倫敦終於入了夏。
  雨還是多,但偶爾會在午後放晴一兩個小時,陽光從雲層的縫隙裡漏下來,給紫杉樹的葉子鍍上一層透亮的綠。
  秋在後院整了一個小榻,放在紫杉樹底下。她大部分時間躺在上面看書、發呆,或者聽葉子在風裡沙沙響。
  西裡斯來得很勤。
  起初秋覺得不太妥當,但他帶來的理由每次都不一樣——「路過的」、「我媽讓我轉交東西的」、「摩托出了點問題正好你家附近有修理——」到了第三周,秋已經放棄追究他的借口了。
  有的下午,他會變成大黑狗的形態跳上小榻,把腦袋擱在秋的大腿上。
  秋一只手翻書,另一只手無意識地揉著那只毛茸茸的耳朵。黃昏的光從紫杉樹的葉縫間落下來,在他們身上投出一片碎金似的光斑。
  有時候讀到困了,她就靠在墊子上睡著了。大黑狗會把身體蜷起來,緊緊地貼著她的側身。
  在那些半夢半醒的午後,秋甚至覺得,這樣的日子也算不錯。
   四月的最後一個傍晚,天色暗得比往常早,雨雲又壓下來了。
  秋今天沒有看書。
  她坐在後院的小榻上,面前放著一只喝了大半的酒杯,裹著一條薄毯,盯著紫杉樹的輪廓發呆。
  下午整理舊物時,她在書房積灰的木匣底,翻出了一張舊照片。背面用藍墨水寫著一句法文。
  她把照片塞回了匣子最底層,合上蓋子,推到了書架最高一格。
  然後她下了樓,從櫃子裡拿了精靈酒。
  一杯。又半杯,精靈酒的後勁來得慢。
  暮色從圍牆外面漫進來,一寸一寸地吞掉了草坪、紫杉樹、小榻上薄毯的花紋。
  門鈴響了。秋靠在榻上,迷迷糊糊地揚聲讓糖酥去開門。
  幾分鐘後,一個修長的黑色身影踏過庭院裡一地的落花,停在了小榻前。
  秋半眯著眼睛抬起頭。
  暮色中她看不清來人的臉,只看到那一雙熟悉的灰色眼眸。
  「西裡斯,你回來了?」
  她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和酒意,下意識伸出手,拽住了那人的衣袖。
  站在她面前的雷古勒斯渾身一僵。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秋。看著她酡紅的臉頰,半敞的領口,以及那種只有在西裡斯面前才會展露的依賴與柔軟。
  他沒有開口糾正她。
  斯萊特林從不在乎手段,只要最終能得到想要的。
  雷古勒斯順著她拉扯的微弱力道,單膝跪在小榻的邊緣。他修長冰涼的手指探出,撫上了她滾燙的側臉。
  「嗯,我來了。」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刻意模糊了聲線中原本清冷的質感。
  秋笑了笑,雙手環住他的脖子,將自己送進了那個帶著冷杉氣息的懷抱。
  兩個小時後,西裡斯站在張府的前門外。
   他的懷裡捧著一小束剛剛采摘的月光茉莉。這種魔法植物只在四月的最後一周開放,花瓣在夜色中散發著極淡的銀色熒光。
  為了找到這些花,他在倫敦郊外的野地裡耗了整整一個下午。黑色的長褲上沾滿了未乾的泥點和草籽。
  他按了門鈴。
  沒人應。
  又按了一次。還是沒人。
  西裡斯退後一步,仰頭看三樓的窗戶。窗簾拉著,沒有光。
  他在門廊裡站了一分鐘。月光茉莉在手裡安靜地發著銀色的微光,照亮了他指骨上的泥土和幾道被荊棘劃破的細小傷口。
  也許她睡了。
  她最近一直在收拾張府的雜物,體力消耗不小,而且她本來就不是睡眠好的人,能早睡是好事。
  西裡斯猶豫了片刻,最終走上台階,彎下腰,將那束花輕輕放在了門廊乾燥的石階上。
  銀色的花瓣在月光下一明一暗地閃爍著,像是一小簇從夜空墜落的微弱星光。
  他最後看了一眼緊閉的大門,轉身邁入了倫敦的夜色中。
  當門鈴聲在空蕩的一樓響起時,雷古勒斯沒有動。
  他平躺在黑暗的臥室裡。秋蜷縮在他的臂彎裡,呼吸綿長而均勻,她徹底醉死過去了。
  門鈴聲停止。緊接著是叩擊門環的沉悶聲響。
  雷古勒斯閉著眼睛,俊秀的臉上沒有一絲波瀾。
  大約一分鐘後,皮靴踩在石板路上的腳步聲逐漸遠去。
  雷古勒斯睜開眼,偏過頭,將臉深深地埋進秋散落在枕頭上的黑發裡。
  滿懷都是月光茉莉的香氣。
  和那枚被他藏在抽屜底部的耳夾,和那個他幻想了八年的氣味,一模一樣。
  他收緊手臂,將下巴抵在秋的頭頂,在黑暗中,嘴角彎起了一個愉悅的弧度。
  翌日。
  秋醒來的時候,頭痛得像有人在她的太陽穴裡釘釘子。
  她轉過頭,雷古勒斯坐在床的另一端,已經穿戴整齊了,他手裡端著一杯水,正平靜地看著她。
  「早上好。」他說。
   秋的大腦在宿醉的劇痛中瘋狂運轉——昨天的暮色、酒精的灼熱、那雙灰色的眼睛……還有那些混亂交疊的喘息與觸感。
  「……昨晚,」她開口,嗓子又干又啞。
  「你喝醉了。」雷古勒斯遞過那杯水,「先喝點水。」
  秋接過水杯,她喝了一口,水是溫的,裡面加了蜂蜜。
  「你為什麼在這裡?」
  「我昨天傍晚來看你,你已經喝了不少。我原本只是想扶你回房間休息。」
  雷古勒斯垂下眼睫,濃密的陰影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緒。
  「你沒有讓我走。」
  秋確實記得,是自己主動環住了對方的脖子。
  「是我不好,」雷古勒斯低下了頭,「我應該在你不清醒的時候離開。」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
  「但我做不到。」
  秋的胃像是被人攥了一把,然而此刻她沒有力氣去分辨。
  「我不會告訴任何人,」雷古勒斯說,「如果你不想讓別人知道,那就當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他站起來,有些躊躇,「我不會給你添麻煩。只要你別趕我走。」
  秋閉上了眼睛,「……別告訴西裡斯。」
  雷古勒斯走到臥室門口,停下了腳步。背對著秋,臉上偽裝的自責褪得乾乾淨淨。
  「好。」他說。
  張府的門廊台階上,有一束月光茉莉。
  清晨的日光下,花瓣上的銀色熒光已經消散了。沒有了月光,它們看起來只是一束普通的白色小花。
  雷古勒斯出門的時候看到了它。
  他在台階上站了一秒鐘。
  然後他抬腳,跨過了那束花,走進了倫敦的清晨。


第69章 兄弟戰爭(13)
   倫敦的雨下了兩整天。紫杉樹的葉子被打得耷拉下去,後院的小榻上積了一層水,薄毯濕透了,糖酥收進來的時候擰出了半盆水。
  秋也把自己裹在被窩裡整整兩天。
  被窩是一個有安全感的地方,它隔絕了光、聲音和所有需要你回應的東西。你可以在裡面安安靜靜地和自己待在一起。
  她用兩天時間回憶了一遍自己的人生。
  秋·張真是一個糟糕的人。
  克制不住誘惑,又沒有面對後果的勇氣。悲觀,逃避,每到要做抉擇的路口就選最軟弱的那條。
  在法國也是這樣,當真相被剝開的時候,她做了什麼?
  連當面對質、扇他一巴掌的勇氣都沒有。第一反應就是逃跑,像個懦夫一樣連夜逃回了英國的陰雨裡。
  如今在布萊克兄弟之間,她又重蹈覆轍了。甚至比上一次更糟——上一次她至少只辜負了自己。這一次她辜負了西裡斯的赤誠,和雷古勒斯壓抑的隱忍。
  她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上隱約還有煙草和皮革的氣味。
  第三天早上,秋從床上坐了起來。
  她洗了澡,換了衣服,她要像個成年人一樣處理這件事。
  快刀斬亂麻,把兩兄弟都拒之門外。婚約的事讓家裡去談,她不必再跟任何一個布萊克直接打交道。
  秋對著鏡子點了點頭。
  她准備好了。
  門鈴在上午十點響了。
  秋原以為是西裡斯,結果糖酥跑去開了門,然後回來稟報:「雷古勒斯先生。」
  秋的脊背僵了一下。
  雷古勒斯走進來的時候,穿著一件深色的便裝長袍,眼底有一層淡淡的青黑,那張向來清冷矜貴的臉上,透著一種讓人心髒發緊的脆弱感。
  「我,」他說,「來看看你。」
  秋把准備好的話在心裡又默念了一遍:那天晚上的事不應該發生,我們之間不會有任何可能,請你以後不要再來了。
  「雷古勒斯,我——」
  「我知道你要說什麼。」
   他的聲音比平時更輕,小心翼翼的。
  「你想讓我離開。」
  秋沒有否認,雷古勒斯低下了頭。
  他站在客廳中間,雙手垂在身側,有些不知所措。
  「我不會糾纏你,」他說,「你要我走,我就走。」
  灰色的眼睛注視著秋的側臉,頓了一下,「只是——在我走之前,能不能抱一下我。」
  秋肚子裡那套絕情的話,一個字都吐不出來了。
  被窩裡翻來覆去的快刀斬亂麻,此刻全變成了一團棉花,堵在嗓子眼裡。
  那張臉太過分了——俊美蒼白、盛滿了愛意又拚命壓著的臉——擱在誰面前,誰能張嘴說「請你走」?
  雷古勒斯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臂,像是給秋留足了拒絕的餘地,才慢慢地環住了她。
  他收緊了懷抱。他把臉埋在她的頭頂,呼吸壓在她的發絲上,微微發顫。手臂箍在她的腰間,緊到了近乎疼痛的地步。
  秋靠在他的胸口,聽到了他的心跳,咚咚咚,她嘆了口氣。
  -
  在對角巷,天空灰蒙蒙的,但光線尚算充足。石板路上殘留著昨夜的雨水。
  西裡斯和詹姆斯已經逛了一個多小時了。
  詹姆斯此刻的狀態可以用三個字來概括:魂不守舍。
  他左手拿著一張購物清單,右手拿著莉莉給他畫的圖紙,嘴裡念念有詞:「搖籃,奶瓶,尿布——她說麻瓜的那種比魔法的好用——還有什麼來著——」
  「你兒子還沒出生呢,」西裡斯心不在焉道,「你已經快把對角巷買空了。」
  「我這是未雨綢繆!」詹姆斯義正辭嚴,「莉莉說了,准備越充分越好。」
  他們在嬰兒用品店采購了一大堆東西之後,西裡斯在魁地奇精品店的櫥窗前停了下來。
  一把彗星260擺在展台上,深色柄身打過蠟,金色的銘刻字體在玻璃後面閃著光,這是現在市面上能買到的極好的競速掃帚。
   「別想了,」詹姆斯拽他的胳膊,「莉莉要是知道我給那小子買真掃帚,會殺了我——梅林的胡子!你要做什麼?」
  西裡斯掙開他的手,推開了店門。
  他在店裡還看到了一把縮小版的玩具掃帚——離地不超過半米的那種,專門給小孩子玩的。他也買了。
  「一把給你兒子,」他把玩具掃帚扔給詹姆斯,「那把——」
  他看著店員把彗星260裝進長條盒子裡。
  他也說不清為什麼,他沒見過她騎掃帚。他甚至不知道她會不會飛。
  但他腦海裡忽然浮現出了一個畫面:秋騎在彗星260上,黑發被風吹得往後揚起,臉上的表情鮮活極了,完全不像她平時那副淡淡的樣子。
  他想看到她那種近乎飛揚的神氣。
  「你在傻笑什麼?」詹姆斯抱著一堆購物袋看著他。
  「走吧。」西裡斯抱著掃帚盒子走出店門。
  路過蜂蜜公爵的時候,他又拐進去買了一袋太妃糖,秋說過她小時候喜歡吃這個。
  詹姆斯看著他的背影,推了推眼鏡,笑了。
  -
  張府。
  雷古勒斯還沒有走。
  秋把他請進了書房,泡了茶。兩個人坐在書房裡,隔著一張茶幾和一段秋刻意拉開的距離。
  秋翻開了一本書,她什麼也沒讀進去。
  那個擁抱像一根被扯出來的線頭,把她好不容易縫好的決心又拆散了。
  雷古勒斯坐在對面的沙發上,注視著秋的側臉。下午的灰光從窗外照進來,勾勒出她的眉骨、鼻梁和微微抿著的嘴唇。
  他已經顧不上傷感她對他的殘忍了,他在想那天晚上的事。
  那個念頭一旦生了根就剎不住,他想把她禁錮在懷裡,像那個夜晚一樣,不允許她退縮,不允許她躲。
  他想——
  「秋。」
   她抬起頭。
  「可以喜歡我嗎?」
  這句話不像告白,更像是乞求。
  「……我的喜歡不比他少,」雷古勒斯又說,聲音低到秋要屏住呼吸才能聽清,「甚至更多。」
  秋看著他,她張了張嘴,又合上了。
  門鈴響了。
  西裡斯大步走了進來。
  他手裡還拎著那個裝著飛天掃帚的長盒子,原本臉上帶著那種迫不及待的笑意,但在看清書房裡坐著的另一個人時,瞬間成了冰碴。
  「好幾天沒見了,」西裡斯看著秋說,語氣還算正常,然後視線移向雷古勒斯,「沒想到你也在。」
  雷古勒斯的背脊微微挺直,他臉上的那種脆弱和乞求在西裡斯進門的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只是未婚夫來看看自己的未婚妻罷了。你手裡拿的什麼?」
  「這不關你的事。」
  「是給波特家那個還沒出生的孩子買的禮物嗎?」雷古勒斯的視線掃過那個長盒子,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嘲諷,「聽說是男孩。」
  "你管得還挺寬。"
  秋在兩道視線的交叉火力中間清了清嗓子。
  「那個盒子裡到底裝的什麼?」她試圖轉移話題。
  西裡斯的目光從雷古勒斯身上移開,他走到秋的面前,像獻寶又像是賭氣似地把包裝精美的彗星260遞了過去。
  「送你的。我想看你騎著它飛的樣子。」
  秋有些感興趣,但又不好意思在雷古勒斯面前表現出來。
  雷古勒斯看出來了,他放下茶杯,站了起來,「我該走了,打擾你了,秋。」
  他朝秋點了點頭,沒有多看西裡斯一眼,徑直走出了書房。
  他走得那麼體貼,那麼懂事,那麼識大體。


第70章 兄弟戰爭(14)
   書房裡只剩下兩個人了。
  西裡斯隨手把手裡的掃帚扔到了地毯上。他大步跨過去,一把將秋從扶手椅上撈起來,抵在了書桌邊緣。
  「嘿——」
  「我好幾天沒見你了。你剛才卻一直看著他。」
  他的聲音低沉而發悶,呼吸滾燙地噴灑在她的耳側,「秋,別看他。看我,你只能看我。」
  他想追問雷古勒斯為什麼在這裡,想問她這幾天為什麼不回飛路通訊,想問台階上的月光茉莉她到底看沒看到。
  但最終,他只是把秋圈在懷裡,額頭抵在她的肩窩裡。
  「你不理我的時候,」西裡斯悶聲說,「比上次挨打還痛。」
  秋的手懸在半空中。她原本要告訴他她沒有辦法繼續,她有太多沒解決的問題,她配不上他的赤誠。
  但他的額頭正抵在她的肩窩裡。那些話堵在嗓子眼裡,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秋閉上了眼睛。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知道自己正在犯所有她發誓不再犯的錯。
  但她就是躲不開。
  誰面對布萊克兄弟能狠下心呢?
  秋微微仰起頭,承受著西裡斯狂熱的親吻,越來越激烈。空氣裡滿是令人臉紅心跳的濕熱喘息。
  男人的動作越來越大,他抱著秋轉了半圈,將她抵在了後方的書架上。
  「砰!」
  西裡斯的手臂不小心撞到了架子,書架最頂端的一個小盒子在半空中彈開,裡面的東西散落一地:幾張舊照片,一條褪色的發帶,一枚小小的胸針。
  有一張照片飄到了西裡斯的腳邊。
  他喘息著停下了動作,彎腰撿了起來。
   「別——」秋伸出手,但已經晚了。
  照片正面是兩個小女孩,大概十歲左右。
  左邊的是秋。黑頭發編成兩條辮子,穿一條白色的連衣裙,因為笑得太開心,露出了門牙縫。
  右邊的比秋高半個頭,淺棕色的頭發剪成齊耳短發,臉上有幾顆雀斑。她緊緊摟著秋的肩膀,嘴角的笑帶著毫無顧忌的張揚,她的眼睛顏色很淺,在照片上看不真切顏色。
  背景是一座花園,石牆上爬滿了藤蔓,遠處有一座塔樓的尖頂。
  西裡斯把照片翻過來。
  背面寫著一行藍墨水的字,法語,筆跡圓潤稚嫩:
  Ariel et Cho
  「阿芮爾和秋。」西裡斯念了出來,「這是誰?你的朋友?」
  他抬頭看秋。
  「嗯……」秋垂下眼睫,「小時候的朋友。好朋友。」
  她從西裡斯手裡把照片接回來。
  「好看,」西裡斯說,他指了指照片上小小的秋,「但你的門牙掉了?」
  秋低頭看了一眼,嘴角彎了一下,「那會兒剛磕掉。阿芮爾笑了我整整一個夏天。」
  她把照片放回了盒子裡,合上蓋子。
  窗外的雨又開始下了,雨點打在紫杉樹的葉子上,密密匝匝的,秋的腦海裡閃過了一些碎片——
  普羅旺斯的夏天熱得像烤爐。
  秋第一次見到阿芮爾的時候,正蹲在祖父母莊園後面那堵石牆底下捉蜥蜴。一只通體碧綠的小東西,指甲蓋那麼大,她已經等待了整整二十分鐘了——只差一點點——
  「你在干什麼呀?」
  一顆淺棕色的腦袋從石牆那邊探了出來。齊耳短發亂蓬蓬的,上面還沾著兩片葉子,活像一只剛從灌木叢裡鑽出來的小野獸。
   蜥蜴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嚇得一溜煙竄進了石縫裡。
  「……我在捉蜥蜴。」秋有點沮喪道,「被你嚇跑了。」
  「我幫你捉!」對方二話不說翻過了石牆,落在秋身邊,蹲下來四處張望。「往哪兒跑了?」
  「你是誰啊?」秋好奇地問。
  「阿芮爾!」她頭也不回地答道,聲音明亮得像午後的陽光。
  蜥蜴最終沒有捉到。
  但那天下午她們在花園裡跑了一下午,翻牆、爬樹、把秋祖母精心培育的月季叢踩倒了兩棵,最後並排躺在草坪上看天,喘著氣,渾身是泥和草屑。
  「你明天來嗎?」秋問。
  「當然了,」阿芮爾歪過頭看她,雀斑在夕陽底下像一小把金沙,「你又沒有別的朋友,我不來你多可憐。」
  「我有!」秋不服氣地反駁。
  「有誰?」
  秋認真地想了想:「……那只蜥蜴算嗎?」
  阿芮爾笑得在草地上打了個滾。
  從那之後,只要秋從英國回法國度假,阿芮爾幾乎每天都來。
  七歲的時候是手腳並用地爬,八歲的時候改成了助跑起跳,九歲的時候不知道從哪兒搞到了一根繩子在牆頭打了個結,十歲的時候她試圖用一根從家裡偷來的魔杖把自己懸浮過去,沒成功,摔在了玫瑰叢裡,屁股上扎了好幾根刺。
  秋在牆這邊笑得蹲在地上起不來。
  阿芮爾趴在玫瑰叢裡,一邊嘶嘶地倒抽涼氣一邊喊:「別笑了秋!快來幫我拔刺,疼死我了!」
  她們分享所有東西,零食,秘密,睡前的悄悄話。
  阿芮爾明明不喜歡吃洋蔥,但因為秋喜歡,她能面不改色地喝下秋祖母做的洋蔥湯;秋討厭那種有很多條腿的蟲子,但為了陪阿芮爾,她硬著頭皮捉了一整個夏天的金龜子。
  她們在同一張床上睡午覺。
  南法的夏天那麼熱,但阿芮爾的腳卻總是有些冰,她會悄悄伸過來貼在秋的小腿上。
  秋每次都會被凍得「啊」地一聲彈開,然後阿芮爾就會在枕頭裡發出咯咯的悶笑,伸出手臂重新把秋撈回懷裡。
   她們看同一本魔法童話書的時候,會把腦袋挨在一起。阿芮爾的短發掃在秋的臉頰上,聞起來有一股很好聞的薰衣草味道。
  阿芮爾翻頁的速度比秋快得多,但每次她都會耐心地等秋,把下巴擱在秋的肩膀上,安安靜靜地盯著書頁,或者盯著秋的側臉看。
  有時候下午太熱了,兩個人躺在花園裡的吊床上,吊床很窄,只能擠在一起。阿芮爾的胳膊搭在秋的腰上。
  「秋。」
  「嗯?」
  「你以後會一直住在這裡嗎?」
  「……大概吧。但等我去了布斯巴頓就住學校了。」
  「那我也去布斯巴頓。」
  阿芮爾在狹窄的吊床上翻了個身,面對著秋。她的臉離得很近,近到秋可以清楚地數清她鼻梁上那一小把金色的雀斑。
  「我本來不想去的。」
  她說這種話的時候語氣特別認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秋看,好像在說一件關乎生死的大事。
  「但是你去的話,我就去。」
  秋當時只覺得好笑,現在想起來,只覺得心酸。
  「秋?」
  西裡斯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
  秋眨了眨眼。雨還在下,窗外的紫杉樹在風裡沙沙地響,書房裡的光暗了一些。
  她把手從木盒上收了回來。
  「走吧,」她對西裡斯說,「我讓糖酥泡茶。」
  她走出了書房,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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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兄弟戰爭(15)
   秋收到過很多禮物,但她從來沒有收到過一把掃帚。
  「彗星260,」西裡斯把盒子拆開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小男孩展示新玩具的得意,「今年的新款,操控性是同級別裡最好的。」
  深栗色的柄身打了一層清漆,尾部的枝條修剪得整整齊齊,金色的「Comet」字樣在午後的光線裡泛著暖融融的光澤。
  彗星260的操控感出乎她的意料地好,她繞著張府後院的紫杉樹飛了一圈,風灌進袖口,吹得衣服獵獵作響。
  那種久違的自由感,瞬間擊中了她。
  她已經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心髒因為速度和失重而跳得又快又響。
  西裡斯就那麼隨意地站在草坪上仰頭看她,雙手插在黑色長褲的口袋裡。臉上的表情好像很滿足,又好像在忍著什麼。
  「你笑什麼?」秋在半空中盤旋著,大聲衝下面喊。她的臉頰因為興奮而泛起了久違的紅暈。
  「沒笑。」西裡斯懶洋洋地否認。
  「犬齒都露出來了。」
  「我在想,」他仰著頭,那雙灰色的眼睛被下午的陽光照得亮得驚人,「你飛起來的樣子,比我想像的還要好看一萬倍。簡直要命。」
  秋在掃帚上愣了一下,然後她別過了臉。風把她發紅的耳朵藏在了飛揚的黑發裡。
  傍晚,秋回到了格裡莫廣場十二號吃飯,沃爾布加前幾天就約了。
  秋的氣色比前些天好了一些,臉頰有了一點血色,眼睛也亮了一點。
  沃爾布加坐在主位上。雷古勒斯在左手邊,面前攤著一封信。西裡斯把秋送回格裡莫廣場之後,說要去波特家一趟,不吃晚飯了。
  秋坐下來,克利切端上了湯。晚飯的前半程照例是沃爾布加主導的客套問答,秋一一作答。
  正事聊完,沃爾布加從桌旁拿起了一個信封。
  「對了,」她用銀刀拆開封口,「今天收到了一封邀請函。羅齊爾下周要辦一場小型聚會,邀請幾家老交情的純血家族。」
  她把信遞給雷古勒斯。
  「埃文說他很期待,」雷古勒斯掃了一眼信紙,嘴角浮起一絲弧度,「我們在霍格沃茨的時候關系不錯。」
  羅齊爾。
  秋的勺子在湯碗裡停了一下。
   「秋,也一起來吧。」沃爾布加看向她。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這裡是英國,她對自己說。英國的羅齊爾,和法國隔了一整條英吉利海峽。
  沒什麼好擔心的。
  「……好,我去。」
  晚上回到張府,秋在浴室裡泡了很久的澡,熱水裹著她的身體,蒸汽在鏡面上凝成一層霧,模糊了她自己的輪廓。
  羅齊爾。
  她閉上了眼睛。
  十五歲的阿芮爾已經比秋高了整整一個頭了,淺棕色的頭發留長了一點,有時候用秋送她的發帶松松地扎在腦後。
  但笑起來的時候還是那副樣子,嘴角帶著狡黠,好像隨時要拉著你去干一件冒險的事。
  她們那時候幾乎形影不離,上同一門課,去同一間圖書館,在宿舍裡占了相鄰的兩張床。
  阿芮爾的床頭櫃上放著一只小小的水晶球,裡面封著一朵縮小的薰衣草,是秋在跳蚤市場上淘的,花了三個銀西可。
  布斯巴頓五年級的時候,學校裡有人給她們起了個極其爛俗的外號——「布斯巴頓的雙生花」。
  秋覺得這個稱呼蠢透了。
  但阿芮爾卻極其受用,甚至有一次在走廊裡被一個高年級男生這麼叫了之後,她得意洋洋地攬住秋的肩膀,衝那個男生挑了挑眉,然後低頭在秋的側臉上親了一口。
  那年冬天特別冷。
  布斯巴頓的城堡雖然有取暖咒,但高年級宿舍的窗戶總是漏風,幾百年的老建築,縫隙太多了,魔法也補不過來。
  秋裹著毯子縮在床上看書。壁燈開到最暗的一檔,剛好照亮手裡的書頁。宿舍裡其他人都睡了。
  「秋。」
  「又怎麼了?」秋頭也沒抬地翻了一頁書。
   「冷。」
  「你床上壓著四條加厚毯子,阿芮爾。」
  「還是冷。」
  秋無奈地嘆了口氣,認命地掀開被子的一角。
  阿芮爾像一條極其滑溜的蛇一樣,立刻鑽了進來。她熟練地將雙腿纏了上來,腳心直接貼上了秋溫熱的小腿。
  「——你的腳到底是什麼做的。」秋想要往後縮。
  「冰做的呀。」阿芮爾不讓她退。
  她的身體貼上來的時候帶著一股薰衣草的香氣,濃而暖,像把一整個普羅旺斯的夏天裹在了身上。
  她霸道地將臉埋進秋的頸窩裡,聲音悶悶的,高鼻蹭著秋的鎖骨,「所以你要負責幫我暖暖。」
  床很窄。
  阿芮爾的腿和秋的腿交疊在一起,膝蓋頂著膝蓋,腳踝纏著腳踝。她的手臂搭在秋的腰上,指尖無意識地在她的腰側敏感的軟肉上畫著圈。
  秋根本看不進書了。
  阿芮爾的呼吸噴在她的鎖骨上,熱的,濕的,一下一下的,像溫熱的潮水舔著沙灘的邊緣。
  秋覺得自己的體溫在升高,明明幾分鐘前還凍得蜷著腳趾,現在毯子底下的溫度已經升到了讓人有些發悶的程度。
  「阿芮爾。」
  「嗯?」
  「……你的手。」
  阿芮爾的手指停了。
  她畫圈的位置不知道什麼時候從腰側移到了更下面一點,睡裙的布料在那裡被蹭得皺了起來。
  「哦,」阿芮爾的聲音含含糊糊的,帶著困意,「抱歉。」
  她把手戀戀不舍地挪回了秋的腰上,但力道卻收得更緊了。
  兩個人在黑暗中靜靜地躺著,只能聽到彼此交錯的呼吸聲。
   「秋。」
  「嗯。」
  「你覺不覺得,我們現在這個樣子,很像……」
  「像什麼?」
  阿芮爾的呼吸停了一拍。
  「……沒什麼。晚安,我的秋。」
  她把臉往秋的頸窩裡又埋深了一些,睫毛在秋的皮膚上掃來掃去,像蝴蝶翅膀的觸感。
  暑假前的最後一天。
  布斯巴頓城堡的大門口擠滿了拖著行李箱的學生。馬車在門外排成長隊,精靈司機們吆喝著讓大家按順序上車。
  阿芮爾站在石柱底下,手裡拎著行李箱。陽光從石柱之間照進來,在她的臉上落了一片碎金。
  「暑假見。」秋說。
  「暑假見。」阿芮爾衝她笑了笑。平時阿芮爾笑的時候整張臉都亮,連雀斑都在笑。但那天只有嘴角在笑。
  「你回去之後記得寫信。」秋說。
  「當然。」
  阿芮爾伸出手,揪了一下秋的辮子尾巴,然後她拎起皮箱,轉身走進了等候馬車的人群。
  走了幾步,她又回過頭來。
  陽光正好照在她的側臉上,淺棕色的頭發被風吹起來一縷,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好像要說什麼——但隔了太遠,秋沒有聽清。
  「什麼?」秋喊。
  阿芮爾搖了搖頭,朝她揮了揮手。
  然後她走了。


第72章 兄弟戰爭(16)
   暑假開始了。秋回到了祖父母的莊園。
  她寫了第一封信寄到了隔壁羅齊爾家的莊園。貓頭鷹回來了,沒有帶回信。
  秋又寫了一封。貓頭鷹又回來了。還是沒有。
  她走到石牆邊,踮起腳往隔壁看,羅齊爾家的莊園大門緊閉,花園裡空蕩蕩的。
  秋去問祖母。祖母說:「羅齊爾家搬走了。好像是回巴黎了,說是家裡有事。走得挺急的。」
  秋站在石牆底下站了很久。七歲那年的夏天,阿芮爾就是從這堵牆的那邊探出頭來的。
  她又寫了三封信,寄到了巴黎的地址,祖母給她查的。
  三封都石沉大海。
  到了九月份新學期開學的時候,阿芮爾沒有回布斯巴頓。她的名字從學生花名冊上消失了,她的床被分給了一個新來的一年級女生。
  秋把那只水晶球從新生的床頭櫃上拿回來,放在了自己的抽屜裡。
  她沒有再寫第七封信。
  -
  羅齊爾家在英國的宅邸坐落在威爾特郡的鄉間,和馬爾福莊園隔了大約二十英裡。
  秋跟著布萊克一家幻影移形到莊園門口的時候,下意識地松了口氣——這棟房子和法國的羅齊爾莊園完全不同。
  法國那邊的建築是普羅旺斯風格的,暖色的石牆、爬滿藤蔓的廊柱、空氣中永遠飄著薰衣草的味道。英國這邊的莊園更冷硬一些,灰色的石頭、修剪整齊的冬青樹籬。
  沃爾布加走在最前面,一身深色禮袍,雷古勒斯在她半步之後,西裡斯拖在最後面。他今天被沃爾布加強行套進了一件正經的深色長袍,表情像一只被拖去洗澡的大型犬。
   經過秋身邊的時候,他的小指輕輕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宴會的規模比秋預想的大。
  英國羅齊爾的家主顯然把小型聚會辦成了一場純血社交展。
  宴會前半程一切正常。
  觥籌交錯,寒暄客套,秋端著酒杯應付了一圈又一圈的「張小姐你好」、「聽說你從法國來的」。
  雷古勒斯在旁邊替她擋掉了幾個過於熱情的搭訕者,妥帖、周全、讓秋可以在他後面安全地走神。
  在這種場合,雷古勒斯的存在確實讓她省了很多力氣。
  遠處,西裡斯靠在壁爐旁邊和別人聊天,表情松弛,但秋注意到他的目光每隔一會兒就掃過來一次。
  宴會進行到大約一個半小時的時候,宅邸的大門被推開了。
  秋正端著酒杯,聽著納西莎·馬爾福極其驕矜地談論最新款的巴黎長袍。
  門口突然傳來了一陣騷動。
  幾個原本還在高談闊論的年輕女巫,不約不同地停止了交談,朝門口看了一眼。隨後,她們帶著某種難掩的興奮與紅暈。
  「哦,」納西莎的目光越過秋的肩膀,落在門口,嘴角勾起一抹極其玩味的笑容,「看來,今晚真正的重頭戲到了。」
  秋順著她的視線,轉過頭。
  他站在門口。
   宴會廳的燭光從他身後照過來,給他的輪廓鍍了一層暖金色的邊。
  他很高大,深黑色的高定法式禮服剪裁極其考究,完美地勾勒出他充滿爆發力的腰背線條。
  頭發是深棕色的,比大多數英國巫師的顏色淺一些,帶著一種不費力氣的優雅。
  他微微側著頭,正在和羅齊爾家的家主說話。說完之後他直起身,目光掃過了宴會廳。
  秋看到了他的臉。
  五官英俊,線條干淨。下頜的輪廓比她記憶中更鋒利了一些——大概是瘦了——但臉頰上那幾顆淡淡的雀斑還在。
  羅齊爾的家主抬起手:
  「各位——給大家介紹一下,法國羅齊爾的繼承人,剛從巴黎抵達倫敦——奧雷裡安·羅齊爾。」
  奧雷裡安·羅齊爾。
  十八歲。巴黎。春天。
  布斯巴頓的畢業典禮在三月末舉行。儀式結束後有一場在巴黎市中心舉辦的校友酒會,秋本來不想去,但同寢的女孩硬拉著她去了。
  酒會在一棟老式公寓的頂樓,塞納河的夜景從落地窗外鋪展開來。秋端著一杯喝了兩口就不想喝的香檳,縮在角落裡等時間過去。
  「你不喜歡這種場合。」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一點巴黎上流社會特有的慵懶。
  秋轉過頭。
  一個高大年輕的男巫站在她旁邊。
  他的臉極其好看,是那種很典型的法國貴族長相,骨相漂亮卻不顯得陰柔。
  當時她只覺得,面前這個男人那雙眼睛的顏色,簡直迷人得要命。淺灰偏綠,像春天解凍的塞納河水。
   「……是不太喜歡。」她出於禮貌,簡單地回答。
  「我也是,」他微微笑了一下,「但我朋友非要我來,看來我們同病相憐。」
  他自我介紹了,他叫奧雷裡安。
  「秋·張。」她說。
  他點了點頭。「我知道。」
  秋挑了一下眉。
  「你是今年的畢業生代表,」他說,「酒會的金鑽名單上,有你的名字。」
  那天晚上他們聊了很久,從布斯巴頓的課程設置聊到法國魔法部最近的政策變動,從巴黎哪家咖啡館的可頌最好吃聊到英國的天氣為什麼那麼糟糕。
  他的知識面很廣,聊天的節奏恰到好處,既不會冷場,也不會讓人覺得被追著跑。
  秋後來在親密的時候,曾經好奇地問過他:「奧雷裡安,你怎麼什麼都知道?你好像很了解我。」
  當時的奧雷裡安正溫柔地把玩著她的黑發,他低沉地笑了一下,眼神裡翻湧著某種濃稠的痴迷。
  「因為我在認真地看著你,秋。」
  他虔誠地吻了吻她的眉心,「我一直在看著你。」
  從那個春天,一直到第二年寒冷的冬天。那是秋·張最接近幸福的一段時間。


第73章 兄弟戰爭(17)
   酒杯裡的精靈酒灑了一點,淡金色的液體濺在了她的手背上。
  秋低下頭,用餐巾擦了擦手。
  「秋?」納西莎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你沒事吧?臉色不太好。」
  「沒事,」秋聽到自己說,聲音平穩得連她自己都覺得意外,「酒喝急了。」
  她抬起頭的時候,奧雷裡安已經走進了宴會廳。他在人群中穿行,和幾位長輩一一寒暄,舉止從容得體。
  幾位矜持的純血夫人和年輕女巫,幾乎是目不轉睛地盯著他那充滿爆發力的腰背線條,然後交頭接耳地嘀咕了幾句什麼,最後一起笑了起來,臉頰泛紅。
  奧雷裡安走到了雷古勒斯面前。
  「雷古勒斯。」法語口音把那個名字念得比英語柔軟了幾分。
  「奧雷裡安。」雷古勒斯和他握手,「沒想到你真的來英國了。旅途還算愉快嗎?」
  「家裡的事務需要處理,正好拜訪一下英國的親族。」他的目光從雷古勒斯身上移開,落在了秋身上。
  奧雷裡安的表情沒有變化,但秋太熟悉那雙眼睛。
  在巴黎的咖啡館裡,在塞納河畔的長椅上,在他那間采光很好的公寓裡,她熟悉它們快樂的樣子、認真的樣子、溫柔的樣子、充滿欲望的樣子……
  「這位是?」奧雷裡安將目光移回雷古勒斯,語氣自然。
  「秋·張,」雷古勒斯說,「我的未婚妻。」
  「未婚妻」這三個字落地的時候,秋感覺到了兩道不同方向的視線同時釘在了她身上。
  一道來自遠處壁爐旁邊的西裡斯,他手裡的酒杯停在嘴邊;一道來自面前的奧雷裡安。
  「未婚妻,」奧雷裡安重復了一遍,微微頷首,「幸會,張小姐。」
  他朝秋伸出了手,良久,秋才輕輕地握住,然後松開。
  「法國的朋友?」西裡斯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端著酒杯走了過來。
  他站到了秋的另一側,和雷古勒斯正好形成了左右夾擊的格局。
  他的姿態看起來很松弛,一條胳膊搭在秋的椅背上,比雷古勒斯搭得更近、更隨意,幾乎碰到了她的肩膀。
  「初次見面,」奧雷裡安禮貌地說,「你是?」
  「西裡斯·布萊克。」
  「哦,大布萊克。」奧雷裡安的嘴角彎了一下,「久仰大名。我聽說了很多關於你的英勇事跡。」
   「都是讓人嫉妒的好事吧?」
  「當然。都是有趣的事。」
  兩個人隔著秋對視了一秒。
  晚宴的主菜上桌之後,話題從家族近況轉到了更私密的方向。納西莎問奧雷裡安這次來英國待多久,他說「看情況」,語氣模糊得恰到好處。
  然後埃文的母親開口了:「奧雷裡安,你都多大了?二十一?二十二?怎麼還沒有定親啊?你們法國那邊不急嗎?」
  宴席上幾個人笑了起來。
  純血宴會上永恆不變的話題,誰家的兒子該訂婚了,誰家的女兒該結婚了。
  奧雷裡安端著酒杯,笑了一下。溫和得體、帶著自嘲,讓問這種唐突問題的人也不覺得尷尬。
  「夫人,其實我幸運地,擁有一位完美的未婚妻。」
  他的語氣很苦惱,「但可惜的是,她在幾個月前,殘忍地不告而別了。」
  「只在我枕頭上放了一條舊發帶。」
  桌上的幾位感性的夫人立刻發出了惋惜和同情聲。
  「天哪,太可惜了!」
  「那姑娘到底是沒眼光到了什麼地步啊?誰家的?」
  「怎麼能絕情地做出這種事呢?」
  奧雷裡安搖了搖頭:「往事了。但我總覺得,她心裡,其實還是愛我的。」
  他自然地掃了秋一眼,然後就看向了別處。
  「所以你來英國——」埃文的母親追問。
  「是的,夫人。」奧雷裡安說,「我是來找她回去的。」
  桌布底下,秋的手攥緊了。
  西裡斯坐在她左邊,他的右手從桌布下面伸過來,覆在她的拳頭上,一根根地撥開她蜷縮的指節,然後整只手包住了她的。
  他的手掌很大,很熱,帶著常年握魔杖和擰摩托車把手留下的老繭。
   秋的手心裡全是冷汗,被西裡斯的手裹住之後,那些冷汗慢慢被他掌心的溫度暖干了。
  宴會進入下半場之後,留聲機開始播放華爾茲。
  幾對賓客走進了舞池,馬爾福夫婦領頭,諾特家的一對長輩跟上。
  埃文·羅齊爾走過來,彎腰在秋耳邊說了一句——大意是「奧雷裡安還沒有舞伴,你能不能幫個忙」——語氣客氣得讓人找不到拒絕的理由。
  在這種社交場合,拒絕東道主家族的安排等於打臉。
  秋站了起來,奧雷裡安已經站在舞池邊等著了。他朝她伸出手,秋把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是涼的。
  和西裡斯的手完全相反,西裡斯的手永遠是滾燙的。
  華爾茲婉轉的旋律緩緩流淌,奧雷裡安一把攬住她的腰,引導她迅速旋轉進了舞池中央。
  他太熟悉她了。
  他什麼都知道。
  他已經和她在花園裡跳過無數次了,沒有音樂、手拉著手在草坪上亂轉、笑得喘不過氣。
  旋轉到第二圈的時候,奧雷裡安的頭微微側過來,貼近了秋的耳邊。
  「你瘦了,我的秋。」他低聲用法語說。
  秋的腳步亂了一拍。奧雷裡安穩穩地接住了她的踉蹌,手臂收緊,把她帶回了節拍裡。
  「你的味道還是這麼好聞。」他繼續說,聲音低到只有兩個人之間的距離才能聽清。
  「你到底想要做什麼?」秋用法語問。
  奧雷裡安沒有立刻回答,他們繼續旋轉。
  一曲終了,他松開她的手,後退一步,微微欠身,「我只想讓我的未婚妻回到我身邊。」
  舞池外面。
  西裡斯站在壁爐旁,他看著秋和奧雷裡安在舞池中央旋轉了一曲。
  那個男人看秋的眼神不對。
  秋從舞池裡走下來,西裡斯放下酒杯,大步迎了上去。
  「你臉色很差。」
  「喝多了。」
   「你整晚就喝了一杯。」
  秋沒有回答。
  西裡斯看著她的眼睛,她在回避他的目光,視線飄忽不定。這種表情他見過。在那天早晨,在格裡莫廣場的客廳裡,她把拿反的書翻過來的時候,也是這種表情。
  她在隱藏什麼。
  西裡斯想追問,但在他開口之前,雷古勒斯已經從另一側走了過來。
  「你看起來不太舒服,」雷古勒斯說,手裡遞來一杯南瓜汁。
  秋接過來,說了聲「謝謝」。
  雷古勒斯的目光越過秋的肩膀,看了一眼正在遠處和幾位長輩交談的奧雷裡安。
  他注意到了。
  他注意到了奧雷裡安的意有所指。
  宴會在晚上十點結束,秋幻影移形回了張府。落地的時候膝蓋軟了一下,扶著門框才站穩。
  糖酥迎上來:「小姐回來了!要不要——」
  「不用了。」秋說,「我上樓休息。」
  她爬上三樓,走進臥室,關上門,沒有開燈。她在黑暗中靠著門板坐了下來。
  七歲的石牆、十五歲的被窩、十八歲的巴黎、今晚的舞池……
  奧雷裡安姓羅齊爾。
  阿芮爾也姓羅齊爾。
  那雙眼睛。那些雀斑。
  那種熟悉感——
  因為他從七歲起就認識她,從石牆那邊探出腦袋的那天就認識她,從十五歲消失到十八歲以另一個身份出現在她面前——
  他用了三年時間變成了一個男人。
  秋坐在黑暗中,聽著窗外的雨聲,和胸腔裡那顆跳得又快又亂的心髒。


第74章 兄弟戰爭(18)
   秋白天還是正常的。
  她整理舊物,把三樓那些積灰的箱子一個一個搬下來歸類。她又騎了一次彗星260,在後院繞著紫杉樹飛了三圈。
  風灌進袖口的感覺還是很好的,只是落地的時候,暢快感比上一次少了很多。
  西裡斯仍然天天來。
  有時候是傍晚騎著飛天摩托降落在後院,有時候是下午路過的時候順便敲門。
  兩個人坐在客廳裡喝茶,聊一些無關緊要的事。秋笑的時候和以前差不多,但西裡斯感覺得出來,那些笑到不了眼底。
  有時候糖酥會跑到門口,搓著手對西裡斯說,「小姐說她今天身體不舒服」。西裡斯站在門廊裡,看著二樓臥室緊閉的窗簾,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好,讓她休息吧」,轉身走了。
  秋有一次站在二樓的窗戶後面,透過窗簾的縫隙看著他離開的背影。
  來的時候西裡斯大步流星,皮靴在石板路上踩得又快又響。走的時候肩膀往下塌了一些,雙手插在口袋裡,頭微微低著。
  像一只被拒絕了的大型犬。
  雷古勒斯來過一次。
  秋站在門後,隔著一道門板聽到了他的聲音,「秋,我——」
  然後秋對糖酥說「告訴他我不在」。
  糖酥為難地扭了扭手指,跑去轉達了。門外沉默了大約十秒,然後腳步聲遠了。
  第二天早上,秋發現張府門口的信箱裡躺著一枝薰衣草。
  沒有卡片。沒有署名。
  但秋認得那個味道。從七歲到十五歲,她聞了整整八年。
  她把那枝薰衣草拿起來,在指尖轉了一圈,然後放回了信箱裡。
  晚上,秋又躺在床上看天花板。倫敦的雨打在窗上,聲音密到了像一張網。
   她把被子蒙在頭上。
  第一段感情是這樣混亂,她可以愛阿芮爾,也可以愛奧雷裡安。
  她愛的到底是什麼?是一個人,還是那個人在她面前扮演的角色?如果角色換了,愛還在嗎?
  第二段感情也是這樣混亂,她和西裡斯在一間充滿水蒸氣的浴室裡親了又親,在沙發上越過了所有應該越過和不應該越過的線。然後在一個她喝醉的夜晚,她和雷古勒斯——
  她怎麼能在兩兄弟之間猶豫不定。怎麼能一邊享受西裡斯的滾燙一邊接受雷古勒斯的冰涼。怎麼能在被一個人抱著的時候想起另一個人的心跳。
  也許,本質上她就是個殘忍又自私的女人。
  明明父母和祖父母的婚姻都幸福得讓人羨慕,偏偏她自己一碰感情就碎一地。第一次碎在法國,第二次碎在倫敦,碎的方式甚至如出一轍:沉淪,發現真相,逃跑。
  如果她能一走了之就好了。
  離開倫敦,離開英國,離開所有認識她的人,去一個沒有人知道她的名字的地方,從頭開始。
  但她知道逃跑解決不了任何事。
  她從法國逃到了英國,該面對的一樣也沒少。明天,明天她要做出改變。
  秋沒有等到明天。
  因為奧雷裡安·羅齊爾在第二天上午敲響了張府的門。
  糖酥來通報的時候秋正在廚房泡茶。
  「讓他進來。」
  奧雷裡安走進書房的時候,穿著一件深色的便裝長袍,領口別著一枚小小的銀胸針,那個胸針秋認得,和十八歲那年巴黎酒會上別的是同一枚。
  兩個人隔著一張茶幾,對視了幾秒。
  「坐吧。」秋說。
   他坐下了。
  沉默了一會兒。窗外的紫杉樹在風裡沙沙響。
  「你的口味變了,」奧雷裡安看了一眼秋手裡的杯子,「以前你喝薰衣草。」
  秋說,「人會變的。」
  奧雷裡安沒有說話,又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秋開口了,「你為什麼來英國?」
  「你知道為什麼。」
  「我想聽你說。」
  奧雷裡安看著她。那雙淺灰偏綠的眼睛在窗外透進來的灰光中很安靜,和阿芮爾躺在秋身邊、問了一半又縮回去的那雙眼睛一模一樣。
  「因為你,」他說,「我來找你。」
  「用哪個身份?」
  「用我的身份。」
  「你的身份是哪個?」秋把茶杯放在茶幾上,「阿芮爾·羅齊爾?還是奧雷裡安·羅齊爾?」
  奧雷裡安沉默了。
  「為什麼?」秋問。
  這個問題她在心裡壓了很久。
  從在他住處打開抽屜、看到藥瓶和發帶的下午開始,這個問題就像一根魚刺卡在她的喉嚨裡,咽不下去,也咳不出來。
  「你為什麼要那樣做?」
  奧雷裡安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一瞬,然後他開口了。
  他講的很慢,很長。
   他講了七歲那年翻過石牆看到秋在捉蜥蜴的那個下午,十歲她們兩個在吊床上躺著,她的下巴擱在秋的肩膀上,那時候,她的心髒跳得有多快。
  他講了十五歲阿芮爾冬天鑽進秋的被窩,鼻尖蹭著她的鎖骨,她的手指不由自主往下滑,當時,她的腦子裡「嗡」的一聲響,他從那時候就知道了。
  阿芮爾喜歡秋,喜歡到了一種讓人害怕的程度。
  但阿芮爾是個女孩。
  在羅齊爾家——在整個法國純血社會——兩個女孩之間的這種感情沒有未來。
  他如果以阿芮爾的身份去愛秋,結局只有一個:被家族拆散,被迫嫁給某個她不認識的男人,然後遠遠地看著秋也嫁給了別人。
  他做不到。
  所以他選了另一條路——禁忌藥劑,代價是身體不間斷的劇痛,和壽命的大幅度縮短。
  他在那三年裡給自己造了一個新的身份:奧雷裡安,然後重新走回了秋的生命裡。
  「我知道這很自私,秋。」奧雷裡安說,聲音變得有些啞,「你可以說我騙了你。」
  「你的確騙了我。」
  「但我對你的感情,」他抬起頭看秋,「從七歲到現在,從來不是騙你的。」
  秋嘆口氣,開口時的聲音很輕,「你說你愛我,然後,你為了愛我,變成了另一個人。」
  她停了一下,「你有沒有問過我,我愛的到底是哪一個你?」
  奧雷裡安的嘴唇動了一下,他沒有回答,因為答不了。
  他知道秋愛過阿芮爾,那種介於友誼和別的什麼之間的親密無間。他也知道秋愛過奧雷裡安,那種成年人之間的荷爾蒙吸引。
  如果秋從一開始就知道阿芮爾和奧雷裡安是同一個人——她還會愛嗎?
  這個問題的答案,他不敢聽。


第75章 兄弟戰爭(19)
   驕傲讓奧雷裡安無法在這種徹底的潰敗中繼續糾纏。他最終站起來,走到書房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背對著秋。
  「我付出了一切才走到你面前,秋。」
  奧雷裡安的語氣輕得幾乎要被窗外的雨聲掩蓋,卻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執拗。
  「我不會放手的。」
  秋一個人坐在書房裡,聽著前門哢嗒一聲合上,然後是腳步聲漸漸遠去。
  她低下頭看著茶幾上那杯已經涼透了的白茶。
  記憶中那天下午在奧雷裡安的公寓裡,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裡照進來。
  她無意間發現,抽屜最裡面有一只藥瓶和一條褪色的發帶。
  那是她十歲的時候在普羅旺斯的集市上買的,薰衣草紫色的,綢緞面料,用了幾年之後顏色就沒那麼鮮了。
  她曾親手把它遞給阿芮爾:「你的頭發該扎起來了,總是垂在臉上,活像個小野人。」
  阿芮爾笑著接過去,用它松松地把頭發扎在了腦後。
  現在那條發帶躺在奧雷裡安的抽屜裡。
  那雙淺灰偏綠的眼睛、鼻梁上的雀斑、還有那種刻進骨子裡的熟悉感……
  一切都有了最荒謬卻又最合理的解釋。
  秋不知道在那個敞開的抽屜前僵立了多久。
  後來,她如同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合上抽屜,回到客廳,與奧雷裡安共進晚餐,聊著無關緊要的瑣事,互道晚安,然後回到了自己的住處。
  當天夜裡,她收拾了全部的行李。
  她打開自己的首飾盒,翻出了另一條一模一樣的發帶——當年她們一人一條。她重返奧雷裡安的公寓,用無聲開鎖咒推開了那扇門。
  他已經熟睡了。
  秋站在臥室門口,久久地注視著他。月光順著窗簾的縫隙流淌進來,落在那張英俊卻令她感到陌生的臉上。
  她將那條發帶輕輕放在了他的枕畔,隨後坐在書桌前,拿起羽毛筆。羊皮紙上寫了又劃,劃了又寫,最終,只留下一片被墨水洇透的空白。
  她落荒而逃。
   -
  第二天的傍晚,倫敦下起了瓢潑大雨。
  秋從對角巷采購完日用品,因為心神不寧,幻影移形的落點偏離了幾十米。等她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回張府時,渾身已經濕透了。
  她站在門廊裡,正低頭擰著長袍衣角上的泥水,一抬頭,卻毫無防備地撞見雷古勒斯站在張府的院門外。
  他沒有打傘。
  深色的長袍吸飽了水分,沉甸甸地貼在身上。純黑的碎發濕漉漉地貼著蒼白的額頭與臉頰,雨水順著下頜線滴落。
  他就那麼安靜地站在雨幕裡,彷佛一尊正在融化的冷玉雕像。
  秋上一次見到他,還是在羅齊爾家的餐桌上。
  那時他還是無懈可擊的高嶺之花。可現在他站在雨裡,所有的棱角、所有的防備,似乎都被這場雨水浸得柔軟。
  秋在心底嘆了口氣,「進來吧。」
  她找了一條干淨的干毛巾遞給他。
  兩人隔著茶幾坐在書房裡。壁爐裡的火已經生了起來,火光把他們的影子投在牆上。
  雷古勒斯坐在沙發上,毛巾松松地搭在肩頭,他垂著眼睫,視線落在自己交疊於膝蓋上的修長手指上。
  秋打量著他。
  他瘦了。在宴會上她刻意回避他的視線,沒能看清。此刻在壁爐暖色調的光暈下,她才發現他的顴骨比記憶中更為突出,眼窩下方也泛起了一層淡淡的烏青。
  「你來做什麼?」秋輕聲打破了沉默。
  「來看你。」
  「你在躲我,」雷古勒斯抬起頭,「從宴會之後,你就在躲我。」
  「我沒有——」
  「你在躲所有人。」他毫不留情地打斷了她,「我知道。西裡斯也被你擋在門外了。」
   秋捧著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緊。
  「我不是來質問你的,」雷古勒斯的語調軟了下來,「我只是想……想在你把我徹底推開之前,再見你一面。」
  秋張了張嘴,正要說什麼,門鈴響了。
  糖酥從廚房裡探出頭,踢踢踏踏地跑去開門。門廳裡很快傳來糖酥為難的阻攔聲,緊接著,是一個粗暴且帶著怒意的低沉男聲:「別跟我說她不在,我看到雷古勒斯了。」
  西裡斯。
  秋閉上了眼睛。
  西裡斯大步闖進書房時,整個人同樣帶著一身凜冽的水汽。
  他顯然也是一路淋雨過來的,濕透的黑發滴著水。
  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沙發上的雷古勒斯,灰色的眼睛瞬間冷了下來。他沒有再往前走,而是停在門口,雙手抱臂靠在門框上。
  「好巧。」他冷笑了一聲。
  雷古勒斯眼皮都沒抬,沒有看他。
  書房裡,三個人,一座燃燒的壁爐。
  秋坐在中間的扶手椅裡,左邊是火光映照下沉默的雷古勒斯,右邊是堵在門口滿身戾氣的西裡斯。
  這種令人窒息的站位,她已經太熟悉了。
  「你來做什麼?」西裡斯盯著雷古勒斯,語氣森寒。
  「和你一樣。」
  「一樣?」西裡斯的嘴角扯了一下。
  「來看她。」
  西裡斯的目光從雷古勒斯身上移到了秋身上,秋沒有回避他的眼睛。
  「秋,」西裡斯的聲音微微發緊,「你最近到底怎麼了?」
  秋在心裡把接下來要說的話過了一遍,但當她真正對上西裡斯那雙坦蕩又赤誠的眼睛時,那些精心准備的措辭瞬間土崩瓦解。
  最終說出口的真相,遠比她計劃中的更加乾癟。
  「那天晚上——四月底的那個晚上——」她的聲音乾澀,「我喝了酒。雷古勒斯來了。」
   西裡斯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意識到了什麼,身體從松弛變得繃緊。
  「然後呢。」他說。
  秋轉頭看了一眼雷古勒斯。他依然低著頭,紋絲不動,搭在肩上的毛巾滑落在地,他也沒有去撿。
  「然後——發生了不該發生的事。」
  書房裡安靜了一會兒,壁爐的火劈啪響了兩聲,窗外的雨聲忽然變得很大。
  西裡斯抱臂的手緩緩垂落。
  他當然聽懂了這背後的含義。
  秋靜靜地看著他,目光中透著一種破釜沉舟:「你知道是什麼意思。」
  西裡斯的下頜線綳到了極點,他轉過頭死死盯住雷古勒斯。
  「你——」
  「是我的錯。」雷古勒斯抬起了頭。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雨水已經干了,但他的臉色比剛進來的時候更白了。
  「她喝醉了。我應該走的。」
  「但你沒走。」
  「我沒走。」
  西裡斯盯著他看了三秒,然後他動了。
  秋以為他要打人,她甚至下意識地站了起來,但西裡斯沒有揮拳。他只是走到了雷古勒斯面前,站在他的正上方,居高臨下地看著坐在沙發上的弟弟。
  他的呼吸很重。
  「你騙了我,」西裡斯的聲音極低,「你一直在騙我。從修改宴會的時間開始……一直到那天晚上……全部。」
  雷古勒斯沒有否認,他默認了這場卑劣的勝利。
【連載文請勿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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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兄弟戰爭(20)
   「你有沒有——哪怕就那麼一秒鐘——想過她願不願意?」
  「她沒有拒絕。」
  「她沒有拒絕,」西裡斯重復了一遍,「是因為她喝醉了。」
  雷古勒斯沒有說話。
  「因為她以為——」西裡斯補充道,「——你是我。」
  書房裡徹底安靜了。
  秋坐回了扶手椅裡。
  西裡斯站在那裡,背對著她,他的肩膀在微微起伏。
  過了很久他轉過身,看著秋。
  在那雙永遠燃燒著七月野火的眼睛裡,秋看到了她這輩子最害怕看到的東西。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西裡斯受傷地問。
  秋的眼眶熱了,「因為我不知道怎麼說。」
  後面的事情,秋已經不想回憶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扶手椅裡坐了多久,壁爐裡的火燒成了灰燼。窗外的雨停了。夜色從四面八方滲進來,把書房裡所有的輪廓都吞沒了。
  她坐在黑暗中,從未感覺到如此安靜。
  【你看起來不太好。】
  一個聲音從黑暗中響起來。
  秋沒有嚇一跳。也許是因為太累了,已經喪失了被驚嚇的能力。
  「……你來了。」她說。
   【我一直在。】系統說。
  黑暗中出現了一扇門。
  【你想看看嗎?】系統問,【看看另一個你。】
  先是白光,緊接著是風——很大的風,裹挾著翻騰的泥土與青草的氣息撲面而來。號角聲、震耳欲聾的歡呼聲,如同海嘯般從遙遠的地方洶湧而至。
  畫面漸漸清晰。
  秋·張站在魁地奇球場的看台上,穿著拉文克勞的藍黑兩色圍巾,手裡攥著一面小旗子。
  綠茵場上,一個跨在掃帚上的男孩正仰著頭,朝她的方向用力揮了揮手。
  高空凜冽的風吹亂了他幾縷黑色的碎發,卻吹不散他那雙灰色眼眸裡的笑意,赫奇帕奇明黃色的球衣將那張俊朗的臉龐襯得乾淨又溫暖。
  他笑起來的時候,連空氣都是甜的。
  看台上的秋也忍不住跟著笑了起來。
  她那時候不知道,這個男孩的身體裡住著兩個人。
  秋是什麼時候開始覺得不對的?
  塞德裡克變得有些奇怪了。他對秋依然溫柔體貼,但秋偶爾會捕捉到一些讓她困惑的瞬間。
  後來這樣的瞬間越來越多。
  魁地奇比賽的時候,塞德裡克的目光總是在哈利身上多停幾秒。哈利抓住金色飛賊的那一刻,塞德裡克臉上的表情讓秋覺得不對,那個表情不該出現在對手的臉上。
  終於,趁著塞德裡克去上課的空檔,秋悄悄溜進了赫奇帕奇的男生宿舍。
  在那裡,她翻開了日記本——密密麻麻的羊皮紙上,寫滿了哈利的名字。
  事情最終還是敗露了。
   原本喧鬧的魁地奇球場瞬間變成了冰冷的審判庭。
  所有人都在看她,塞德裡克攙扶著手上的哈利站在她對面,那雙曾經盛滿溫柔的灰色眼睛裡,此刻只剩下毫不掩飾的失望。
  他沒有對她說一句話,只是轉過身,護著哈利走向了醫療翼的方向。
  三強爭霸賽在凜冽的寒冬拉開帷幕。
  塞德裡克成為了霍格沃茨的勇士,而哈利的名字也離奇地從火焰杯中飛了出來。在爭霸賽的高壓下,他們兩人的關系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越發親密。
  秋試圖挽回。
  她在塞德裡克面前變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溫柔體貼。但她表現得越是通情達理,塞德裡克看向她時,眼底的內疚就越發深重。
  在秋看來,那種內疚簡直比直白的冷漠還要殘忍百倍。因為那意味著,他在為一種連他自己都無法控制的情感背叛而感到抱歉。
  至於對哈利,秋更復雜了。
  她嫉妒他,但又羨慕他。
  在哈利面前,她總是維持著溫和得體的假像,卻總有意無意地提及:「塞德裡克昨天送了我一條新的項鏈……」
  「上周末我們去了霍格莫德的帕笛芙夫人茶館……」
  她企圖用這些字眼去刺痛他,她以為哈利會因為她擁有塞德裡克而嫉妒到發狂。
  然而,每一次聽到這些話,那個黑發綠眼的男孩總是長久的沉默。
  直到第三個項目。那座吞噬一切的迷宮。
  只有哈利一個人活著走了出來。
  塞德裡克死了,他的屍體甚至都沒能帶回來。
  秋記得的只有灰色。塞德裡克的臉是灰色的,天空也是。她的世界變成了一張褪了色的舊報紙。
  那段時間,秋覺得自己大概會一直灰下去了。
  她不吃東西,在拉文克勞塔樓的窗台上坐了一整個下午,兩條腿懸在窗外,腳底下是幾十米深的虛空。
   哈利在葬禮後第三天找到了她。
  秋坐在黑湖邊的老山毛櫸樹下,膝蓋蜷在胸口,頭埋在臂彎裡。
  哈利在她身邊坐了下來。沒有開口說一句安慰的話。
  秋感覺到他的長袍下擺輕輕掃過了自己的手肘,然後,他就那樣安安靜靜地待在了那裡。
  這個比她小一歲的男孩,雙手局促地擱在膝蓋上,指節上還縱橫交錯地留著幾道尚未愈合的新鮮血痕。
  就那麼坐了很久。
  湖面上的巨烏賊翻了個身,濺起一片水花。遠處的城堡裡傳來了放學的鐘聲。
  「他最後說的話是你的名字。」
  秋的身體微微一顫。
  哈利的聲音很輕。「在迷宮裡,在他被那道綠光擊中之前,他最後喊出的名字,是『秋』。」
  秋艱難地從臂彎裡抬起頭。
  哈利·波特那一頭黑發依然亂蓬蓬的,圓框眼鏡後面的綠色眼睛清澈見底。臉上有一道結了痂的傷口,從顴骨延伸到耳根,迷宮裡留下的。
  他看著她的眼神裡沒有任何企圖,只有笨拙的真誠。
  「我以為,你至少有權利知道這件事。」他說完,便有些不知所措地低下了頭,手指胡亂地撥弄著腳邊枯黃的野草。
  秋的眼淚終於大顆大顆地掉了下來。
  哈利坐在旁邊,手足無措地看著她哭,他嘴唇動了好幾下,最後什麼也沒說,只是把自己的圍巾解下來,小心翼翼地遞了過去。
  圍巾上沾染著黑湖邊草地的泥土味,還有一股常年騎在飛天掃帚上被風吹透的凜冽氣息。
  這是他們的開始。


第77章 兄弟戰爭(21)
   後來,秋無數次反覆詰問自己:如果那天在黑湖邊,她沒有接過哈利遞來的那條圍巾,一切會不會走向另一個結局?
  但她終究還是接了。
  因為哈利給了她迫切渴望的東西,陪伴。
  從那天起,哈利開始像影子一樣出現在秋會去的每一個角落。
  圖書館,走廊,貓頭鷹棚屋。他總能恰好出現,找一個離秋不遠不近的位置坐下來。
  日子久了,秋對這個男孩漸漸卸了防。
  哈利其實很容易害羞。
  和她講話時,耳根總是會泛起可疑的薄紅。如果被她多注視了一秒,他就會慌亂地移開視線,卻又忍不住在下一秒偷偷地轉回來。
  有一次,在三把掃帚酒吧請她喝黃油啤酒時,哈利把銀西可放在口袋裡,緊張地攥上半天,掏出來時,指尖都已經被汗水浸濕了。
  秋不是傻子,她能感覺到哈利看她的眼神,和霍格沃茨裡其他人都不一樣。
  拉文克勞的男生看她,是帶著距離感的欣賞;塞德裡克看她,是溫柔安穩的注視;
  而哈利看她,是極力壓抑的渴望。
  被極其用力地壓在溫柔外殼下面的渴望。他拚命攏著那團火,不讓它燒到她。
  秋接受了他的陪伴,但她的感情是扭曲的。
  她靠近哈利,一半因為孤獨。
  塞德裡克死後,沒有人願意與失去了校園風雲人物光環的秋扯上關系,只有哈利還固執地留在原地。
  另一半,因為哈利是最後一個見到塞德裡克活著的人。靠近他就像靠近塞德裡克的影子。
  但還有一個她連自己都不敢去觸碰的陰暗理由:怨恨。
  如果塞德裡克沒有喜歡上哈利,他可能就不會死在那個該死的迷宮裡。
  秋的脾氣愈發陰晴不定,心情好的時候,她會在哈利身邊坐下,靠在他的肩膀上。哈利的整個身體都會僵住,連呼吸都變得又淺又小心。
  在他靠得太近的時候,秋會拉開距離,冷冷地說一句「你不是他」。男孩臉上的光會在那一刻全部熄滅。
  但哈利依然不肯走。
  每一次,他只會退到秋視線所及之外,然後,繼續等。等她下一次心血來潮,等她主動靠過來。
  他等得那麼沉默,那麼卑微,又那麼固執。
  直到有一次,秋在深夜巡視走廊時,偶然看到哈利孤獨地蹲在牆根的陰影裡。他的額頭死死抵著膝蓋,雙手痛苦地揪著自己亂蓬蓬的頭發。
  她不知道哈利在那裡蹲了多久。
  秋站在走廊拐角處,手指攥緊了袍子。
  她轉身逃回了拉文克勞塔樓,躺在床上,心裡有一個聲音說:你在毀掉他。
  另一個聲音說:那又怎樣。
  一切的失控,是從那個冬天開始的。
  那天,秋在走廊裡碰見了一個拉文克勞的同級男生,兩人只是簡單地交流了幾句關於變形術的作業。那個男生看著秋,爽朗地笑了一下:「秋,你剛才解釋得真透徹。」
  秋還沒來得及回答,那個男生的笑容就消失了。
  她有些詫異地轉過頭。
  哈利不知何時站在了走廊的另一端。
  他手裡攥著魔杖,垂在身側,綠眼睛安安靜靜地看著那個拉文克勞男生。
  那個男生甚至沒有道別,轉過身走得飛快,幾乎是落荒而逃。
  哈利把目光收回來,看向秋。
  「他跟你說什麼了?」
   「作業。」秋說。
  哈利看了她兩秒,嘴角彎了一下。
  「好。」
  他說完就走了,腳步聲不快不慢地消失在走廊盡頭。
  秋站在原地,第一次覺得脊背發涼。
  這種感覺在接下來的日子裡越來越頻繁。
  他不再是那個紅著耳根遞黃油啤酒的男孩了。他的關心變了,從「你需不需要我」變成了「你不能離開我」。
  「你今天去了哪裡?」
  「中午跟誰吃的飯?」
  「走廊裡那個人是誰?」
  他問每一個問題時,語氣都是溫和的,甚至帶著笑意。但如果秋拒絕回答,哪怕只是遲疑了半秒鐘,那雙原本清澈的綠色眼睛就會沉下去。
  有一次,他們並肩在黑湖邊散步,壓抑的氣氛讓秋喘不過氣來,她停下腳步說:「我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哈利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兩秒,點了點頭:「好。」
  他轉身走了。
  秋在湖邊的冷風中坐了整整一個小時。可是,當她起身往城堡方向走去時,卻在不同的拐角處,都看到了他的身影。
  赫敏找過秋一次。
  「你能不能不要再這樣對他了?」赫敏的眼眶紅了,嘴唇在發抖,「他以前不是這個樣子的。」
  秋看著赫敏。
  「他以前是什麼樣子?」
  赫敏說到一半停住了,淚水啪嗒一聲掉在了袍子上。
  其實秋知道答案。
  那個被稱作「救世主」的哈利,是一個會在半夜披著隱形衣偷溜上天文塔看星座的單純男孩;是一個會為了贏得一場魁地奇杯而興奮得整夜睡不著覺的少年;是看到別人遭遇危險,會毫不猶豫第一個衝上去的格蘭芬多。
  是她,親手將這個原本充滿光明的男孩,一步步推下了深淵。是她一次又一次地在他尚未愈合的傷口上撒鹽,用扭曲的感情喂養他。
  如今,在她的冷漠與操縱下,一個偏執的怪物誕生了。而她這個始作俑者,卻感到害怕,想要後退了。
  但她發現,自己已經退無可退了。
  不是因為哈利不讓。是因為她自己也上了癮。
  鳳凰社總部。格裡莫廣場十二號。
  秋作為證人被邀請參加一次秘密會議。她在桌子末端找了一個角落坐下來,低著頭,不想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威士忌?」
  聲音從她左側傳來。低沉,沙啞,帶著一種被煙草和歲月磨出來的粗糲質感。
  秋轉過頭。
  一個男人靠在壁爐旁邊。
  他很高,肩膀很寬。黑色的頭發長到了鎖骨,散漫地垂在臉頰兩側,有幾縷貼著顴骨的弧線。下頜線條凌厲,鼻梁挺直。
  他前襟的扣子只系了一半,露出了鎖骨和一小截胸膛的線條。襯衫的袖子卷到了手肘以上,露出精干的前臂,青筋在皮膚下隱約可見。
  男人手裡把玩著一個銀質的麻瓜打火機,啪嗒,啪嗒,漫不經心地翻開又合上。
  十二年的阿茲卡班沒有摧毀這個男人。它把他身上所有屬於貴族的多餘偽裝剝去了,剩下的全是堅硬的傲骨和危險的鋒刃。
   「我不喝酒。」秋說。
  「那就當暖手。」他把一只玻璃杯推過桌面。
  秋遲疑了一下,伸手接過了杯子。玻璃杯的杯壁確實是溫熱的。
  「西裡斯·布萊克。」他做自我介紹的時候,嘴角微微向上挑了一下,帶著一種狂妄的散漫。
  會議結束後所有人都走了。
  只有秋還坐在那裡。面前的威士忌一口沒動。
  腳步聲從樓梯上傳來。西裡斯端著一個盤子走進廚房,裡面是一塊三明治和一杯熱可可。
  「莫莉讓我給你送點東西,」他把盤子放在秋面前,在她對面坐了下來,「但實際上是我自己想下來坐坐。樓上那些老布萊克的畫像輪流罵我,我一個人在那兒挨罵太虧了。」
  秋沒有接他的話茬。
  西裡斯也毫不介意她的冷淡。他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長腿伸到了桌子底下,掏出打火機啪嗒啪嗒地翻著。
  壁爐的火快要滅了。最後一根木柴劈啪響了兩聲,塌成了一堆通紅的灰燼。
  「你知道阿茲卡班最難熬的是什麼嗎?」西裡斯忽然開口。
  秋抬起眼眸,靜靜地看著他。
  「不是攝魂怪,不是冷,不是黑。」西裡斯盯著那一堆灰燼,灰色的眼睛裡彷佛有什麼東西在燃燒,「是安靜。那種安靜會讓你忘記自己是誰。分不清昨天和今天,分不清醒著還是睡著。到後來連自己的名字都覺得是假的。」
  他停頓了片刻,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唯一讓我沒忘記的,就是恨。我恨那個出賣了詹姆斯和莉莉的混蛋,每天恨一遍,重復地恨。十二年。」
  他的嘴角再次勾起那個歪歪斜斜的嘲諷弧度。
  「恨,其實是個好東西。」他說,「它能讓你時刻清醒地記得,自己還活著。」
  秋端起那杯已經涼了的威士忌,喝了一口。辛辣的液體燒過喉嚨,她沒有咳嗽。
  「我也恨。」她放下酒杯,輕聲說道。
  西裡斯轉過頭看她。
  秋知道,他讀懂了自己眼底壓抑的瘋狂。
  「那就恨著。」西裡斯說,「總比一無所有、什麼都不剩要好。」
  秋後來一直記得那天晚上。
  在塞德裡克死後,周圍所有的人都在用那種令人窒息的同情目光看著她,所有人都在語重心長地勸她要放下過去,要朝前看,說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只有西裡斯·布萊克。
  他是這世界上唯一一個站在她面前,告訴她可以恨的人。
  那比任何安慰都管用。
  秋開始利用西裡斯。
  哈利逼得太緊了。他的目光,他的追問,他那種溫柔到讓人窒息的控制。
  秋需要有人擋在她和哈利之間。而西裡斯·布萊克,哈利的教父,是唯一有這個分量的人。
  她不需要做太多。在深夜的廚房裡多待一會兒,在他遞過來的第二杯威士忌前面露一個疲憊的微笑,在講起哈利的偏執時用一種恰到好處的無奈語氣。
  西裡斯會保護她的。他保護所有人。尤其是那些讓他共情的人。
  但她低估了一件事。
  西裡斯沉淪的速度。
  他太久沒有靠近過任何人了。十二年阿茲卡班之後,他以為自己已經不會再對誰動心了。詹姆斯死了,萊姆斯變了,剩下的感情全部燒完了。
  然後秋出現了。
  那天夜裡走廊比平時更暗。秋從二樓出來,走到樓梯拐角的時候,西裡斯就靠在牆邊。
   襯衫的扣子比白天又少系了一顆,頭發散在肩膀上。
  「走,我送你回去。」
  秋跟他走,兩個人的肩膀在狹窄的走廊裡幾乎碰在一起,整棟房子安靜到可以聽見彼此的呼吸。
  走到秋房間門口,西裡斯停了一下。
  他側過身看著她。秋能聞到他身上的煙草味,混著壁爐灰燼和一點火焰威士忌。
  「進去吧,」他說,嗓子像被砂紙磨過,「早點睡。」
  他的手抬了一下,像是要碰她的頭發,在半空中停住了。
  然後收回去,退後一步,靠回了牆上。
  「晚安,西裡斯。」秋說。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
  「……晚安。」
  哈利看到了。
  秋從樓下上來的時候,西裡斯跟在她身後。兩個人之間不到半步的距離,西裡斯的手虛虛地搭在秋後腰的位置。
  哈利站在走廊盡頭,沒戴眼鏡,綠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不正常。
  「你也要和我搶她嗎,西裡斯?」
  聲音很輕,輕到幾乎是在自言自語。
  西裡斯本能地把秋擋在了身後,「哈利,我——」
  「你是我的教父。」哈利的聲音有了起伏,「你是我唯一的家人了。你應該站在我這邊。」
  西裡斯臉上那些散漫的表情消失了,他看了秋一眼,然後轉回去看哈利。
  「哈利。我沒有要搶任何人。」
  「騙子。」
  哈利咬著後槽牙,下頜線綳成了一條直線。年輕的臉上是一種不屬於這個年紀的冷酷決絕。
  他轉身走了,越來越遠。
  從那天起,哈利再也沒有叫過西裡斯的名字。
  那天深夜。廚房。
  西裡斯坐在桌前,面前擺了半瓶火焰威士忌和一只空杯子。倒滿,灌下去,倒滿,灌。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
  灰色的眼睛在燭光裡疲憊到了極點。
  「我這輩子失去過很多東西,」他說,「詹姆斯。莉莉。十二年。自由。名譽。」他低頭盯著杯子裡晃動的琥珀色液體,「但這次不一樣。這次是我自己放棄的。」
  秋在他身邊坐下來,肩膀靠著肩膀,他的身體很熱,隔著衣服都燙人。
  秋轉過頭的時候,他也轉了,兩張臉靠得很近。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嘴唇上。
  「我不是個好人。」他的聲音幾乎聽不見了。
  「我也一樣。」
  嘴唇碰在了一起。
  威士忌的味道,煙草的味道,灰燼的味道。


第78章 兄弟戰爭(22)
   塞德裡克回來了。
  在所有人都以為他已經死了將近一年之後,一個雨夜,他倒在校門外的泥地裡。黑色的頭發打成了結,沾滿了泥和血。
  他活著。
  消息在四十八小時之內傳遍了魔法界。《預言家日報》的頭版標題大到離譜:「迪戈裡奇跡歸來」。
  秋遠遠地看到過他一次。在醫療翼的窗戶外面。
  他側躺在病床上,面朝牆壁,黑色的頭發散在白色的枕頭上。他比以前瘦了太多,顴骨突出,手腕細得能看見骨骼的輪廓。
  但這種病態的消瘦,反而將他原本英俊的五官襯托得更加鋒利。
  讓秋覺得不對的,是他的眼睛,像是灰燼裡摻了一滴墨。
  有一個瞬間,他的目光穿過窗戶玻璃,落在了秋身上。
  秋的脊椎一涼。
  那根本不像塞德裡克的眼神。
  塞德裡克看她的時候永遠是溫暖的,像冬天壁爐裡穩穩的火。如今這雙眼睛裡同樣帶著熱度,卻透著一種讓人本能想後退的危險。
  然後他眨了眨眼,那層暗色消散了,眼睛重新變成了秋記憶中的顏色。
  他朝她微微笑了一下,秋告訴自己一定是看花了眼。
  塞德裡克出院後找到了秋,他站在拉文克勞塔樓門口。
  「秋。」
  聲音輕輕的。
  秋站在走廊裡一步也邁不動。
  「我回來了。」
  塞德裡克伸出手,那只手比以前更瘦了,骨節突出。
  但秋沒有去握。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還愛著塞德裡克,或者更准確地說,在這個世界已經天翻地覆之後,她不知道該如何去面對這個死而復生的人。
  塞德裡克回來以後和死前判若兩人。以前,他的注意力總是會被哈利分走一大半,現在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秋身上。
  他在圖書館坐在她常坐的位置旁邊。在大廳裡遠遠朝她笑一下,灰色的眼睛暖融融的,然後就不再靠近了。
  他在等。
  秋寧願他衝過來,對她大吼大叫,衝她發火。因為如果一個人對你發火,你至少能理直氣壯地把之前受的委屈、憤怒全部宣泄出來。
  但當一個人安安靜靜地站在遠處,用那種毫無攻擊性的溫柔目光看著你笑時,你什麼都做不了。
  可在那些溫柔之間,秋偶爾會在他臉上看到那層暗色。
  每一次出現,塞德裡克身上都會多出一種說不清的氣息,透著莫測的危險。
  有一天傍晚秋在圖書館轉身,差點撞上了塞德裡克。
  他站得很近。
  黃昏的光從窗戶照進來,他的灰色眼睛在那個光線下幾乎是透明的。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緩緩轉動。
  「你在怕我。」他篤定說道。
  秋攥緊了手裡的書。
  塞德裡克低頭看了一眼她攥白了的指節,後退一步。
  「對不起,」他笑了一下,溫和又回來了,「我站得太近了。」
  哈利在塞德裡克回來以後徹底失控了。
  之前他還在用關心做包裝。現在連包裝都不要了。
  他在走廊裡公開攔住秋。
  「你去哪兒?」
  「圖書館。」
  「你昨天也去了圖書館。」
  「我每天都去圖書館,哈利。」
   「他也在圖書館。」
  秋知道「他」是塞德裡克。
  「我去圖書館是為了看書。」
  哈利看著她。綠色的眼睛在走廊的光線下暗得像深潭。
  「好。」他說。
  然後靠在走廊的牆上,雙手插在口袋裡,他可以在那面牆前面站一整個下午。
  鄧布利多和他談過。赫敏哭著求過。羅恩拽著他胳膊說「哥們兒你醒醒」。都沒有用。
  哈利總是坐在角落裡,眼睛釘在秋身上。有幾次秋實在受不了,站起來想走。
  但最讓秋害怕的不是這些。
  最讓她害怕的是,在那些讓人喘不過氣的注視背後,她偶爾還是能看到那個純粹的男孩。
  西裡斯在塞德裡克回來之後主動退讓了。
  停止了一切私下接觸。他把自己關在格裡莫廣場三樓的臥室裡,一關好幾天。克利切上去送飯,端回來的盤子幾乎沒動。
  但他沒有離開。
  還在那棟房子裡。還在每一次鳳凰社會議上准時出現,坐在離秋最遠的角落。整個人松松垮垮的,腿伸得老長,手裡轉著打火機,看起來漫不經心到了極點。
  有一次萊姆斯在會上提到了秋的名字。西裡斯手裡的打火機停了半拍。然後重新啪嗒啪嗒地轉起來。
  有一天黃昏,秋在格裡莫廣場的樓梯上碰到了他。
  他從三樓下來,秋從一樓上去。兩個人在二樓轉角處碰上了。
  走廊很窄。兩個人側身才能通過。
  西裡斯站在那裡沒有側身。靠著牆,灰色的眼睛在黃昏的光線中比平時更深。襯衫比上次見面更皺了,下巴上多了一層胡茬,頭發有一陣子沒打理了,有幾縷貼在了顴骨上。
  他看起來比出阿茲卡班的時候更狼狽。但那種狼狽在他身上有一種奇異的好看。
  兩個人對視了三秒。
  「你先過。」他側過身讓路。
  秋經過他身邊的時候,他們的肩膀擦了一下。
  然後他的手指碰克制地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腕。
  秋停住了。
  西裡斯沒有看她,目光落在走廊另一頭的虛空中。
  「別讓他們把你撕碎了。」他低聲說。
  收回手,大步下了樓。
  空蕩蕩的走廊裡,只剩下他殘留的那一點點苦澀的煙草和皮革的氣味。
  伏地魔的陰影在那個夏天越壓越低。
  秋開始收到匿名信件。
  「你逃不掉的。」
  秋面無表情地將這些信件扔進壁爐裡燒成灰燼。
  但她開始整夜整夜地做噩夢。夢裡,塞德裡克站在她面前,那雙原本溫暖的灰色眼睛,一點、一點地變深、變暗,最終蛻變成猩紅色。
  然後,他緩緩張開嘴,發出的卻是屬於另一個人冰冷嘶啞的嗓音:
  「你逃不掉的。」
  塞德裡克似乎感覺到了她的變化。
  有一天他截住了秋。在黑湖邊,就是秋和哈利第一次並肩坐著的那棵老山毛櫸樹下。
  「秋,」他的聲音很輕,「你是不是收到了什麼東西?」
  秋心跳漏了一拍,「沒有。」
  塞德裡克沒追問。沉默了一會兒,雙手插在褲子口袋裡。風從湖面上吹來,吹亂了他的頭發。
   「如果有人嚇到你了,告訴我。」
  他抬起頭看她,眼睛裡只有純粹的灰色,乾淨溫暖,是秋記憶中的那個男孩。
  「不管是什麼,不管是誰。我會擋在你前面。」
  「好。」她說。
  在伏地魔的威脅下,西裡斯和哈利之間那場曠日持久的冷戰,竟然奇跡般地停火了。
  因為他們發現了伏地魔,想要得到秋。
  哈利主動去找了西裡斯。秋不知道他們談了什麼,大概很難聽。但結果是兩個人達成了某種隨時可能破裂的同盟。
  「她的安全是第一位的。」哈利說。
  「同意。」西裡斯說。
  兩個人沉默了很久。
  最後西裡斯伸出手。哈利看了那只手一會兒,握住了。
  食死徒襲擊了霍格莫德村。鳳凰社全員出動。秋跟著D.A.軍加入了戰鬥。
  硝煙彌漫的街道上,她看到了三個人並肩站在一起。
  哈利在最前面。他臉上所有的陰暗和偏執都收了起來。在戰場上的哈利和平時判若兩人,所有的鋒利都有了正確的方向,他像一個真正的救世主那樣,在綠光和爆炸中穿梭。
  西裡斯在他右側,凶悍到食死徒退避三舍。他在戰場上完全是另一個人,像一頭被放出籠子的猛獸。
  而塞德裡克,則如同最堅實的盾牌,穩穩地護在哈利的左側。
  戰鬥結束後,三個人坐在霍格莫德一棟半毀的房屋門口。
  哈利的額頭上被碎石劃開了一道口子,鮮血糊住了眼睛。他摘下眼鏡,用袖子擦了擦。
  西裡斯大剌剌地坐在台階上,手肘撐著膝蓋,從口袋裡掏出打火機,翻開,合上。
  塞德裡克靠在牆上閉著眼睛,指尖偶爾抽搐一下。
  三個男人在硝煙中並肩坐著,當他們不爭搶的時候,他們各自都是了不起的人。
  而她扮演的是什麼角色?
  秋不想知道答案。
  最後一夜。
  格裡莫廣場十二號的門被撞開了。黑袍,銀面具,食死徒湧進來。咒語的光在走廊裡亂竄。
  混亂中秋被衝散了。在三樓的走廊裡跌跌撞撞地跑,身後有腳步聲追來。
  西裡斯從側面的房間裡衝出來,一把攬住她的腰,將她推進了一間臥室,反手鎖門。
  「別出來。」
  他看了秋一眼,那雙灰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出奇地沉靜,他的嘴角極輕地動了一下。
  然後西裡斯轉身衝了出去。
  打火機掉在了地上,啪嗒一聲彈開,火苗搖了一下就滅了。
  樓下的轟鳴聲、慘叫聲、家具碎裂的聲音,一浪一浪地從門縫裡擠進來。
  她聽到了哈利的聲音。
  「別碰她!」
  隔了幾層樓已經模糊了,但那種嘶裂的瘋狂穿透了所有的噪音。
  門被從外面打開了。
  站在門口的是塞德裡克。
  門外走廊裡的火光在他身後跳動,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長。黑色的頭發被吹亂了,臉頰上有一道擦傷,灰色的眼睛在明滅的光線中深淺交替。
  他朝她伸出手。
  「跟我走。」
  帶著不容拒絕的威壓。
  秋退到了牆角。
  「跟我走,」他又說了一遍。這一次聲音變了,變成了塞德裡克的,「秋。」
  他的眼睛在猩紅色和灰色之間閃爍。
   走廊裡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西裡斯和哈利同時出現在了門口。
  西裡斯的左肩在流血,襯衫被撕了大半,但舉著魔杖的手穩如磐石,灰色的眼睛凶狠地鎖定了塞德裡克的方向。
  哈利站在他身側。眼鏡碎了一片,額頭上的傷疤在淌血,綠色的眼睛燃燒著火焰。魔杖尖端聚著白光,照亮了他滿是傷痕的臉。
  秋看著這一切,她忽然覺得很累。
  從在魁地奇看台上揮旗子的那天開始,她就被卷進了一場不屬於她的風暴裡。
  犯了錯,傷了人,也被人傷得體無完膚。她以為自己是別人愛情故事裡多餘的旁觀者,是注定被拋下的那一個。
  她錯了,但知道自己錯了,並不能讓任何事情變好。
  「帶我走。」她說。
  她是說給系統聽的。
  一道白光把她包裹了起來。
  門關上了。
  秋重新跌回了張府書房濃重的陰影裡。
  她在扶手椅裡坐了很久。
  【還有別的。】系統說。
  隨著這句話,更浩大的畫卷在她眼前徐徐鋪開。
  千萬個不同的「秋·張」在不同的時間線上走馬觀花般閃過:有的神采飛揚,有的痛不欲生,有的如履薄冰,有的萬劫不復……
  一個世界。
  伏地魔早早湮滅,詹姆斯與莉莉依然鮮活。那個她活在陽光和無憂無慮的愛意中,游刃有餘地穿梭在少年們明媚而熱烈的修羅場裡,輕盈得像一只不知愁滋味的百靈鳥。
  另一個世界。
  黑魔王勝利了,魔法部淪陷。她被黑魔王供奉在不見天日的純白牢籠中,不僅被剝奪了記憶,甚至只能豢養一條惡犬來尋求些許自由。
  最波瀾壯闊的那一個。
  那個世界裡的秋綁定了系統,攻略了所有人,用一場燃盡一切的燭焰燒死了伏地魔。
  她站在滿目瘡痍的廢墟上,身邊簇擁著所有為她生、為她死、為她而戰的人。
  她贏了。
  但即便是那個最強大、最耀眼的秋,在拯救了所有人之後,卻依然選擇了離開。
  帶著母親和哥哥去了海灘。
  赤腳踩在沙子上,浪花漫過腳踝。
  每一個世界裡的秋,都在拼盡全力地愛,也都在被不同的人以不同的方式瘋狂地愛著。
  她們在命運的漩渦裡掙扎、沉浮、互相撕扯。
  可是,當所有的愛恨到了極致,每一個世界裡的秋,到了最後,都在逃離與尋找自我。
  畫面消失了,書房重新暗下來。
  【你看到了,】系統的聲音裡,罕見地帶著嘆息,【這,就是每一個世界裡的你。】
  【現在,告訴我。你想去哪個世界?】
  秋靠在扶手椅裡,閉著眼睛。
  過了很久、很久。
  久到壁爐裡最後一點火星都徹底熄滅,久到窗外倫敦的夜色濃得化不開。
  她睜開了眼,那雙黑曜石眼眸裡,此刻有一種洗盡鉛華的平靜。
  「讓我想想。」
  系統沒有催她。
  它知道,在經歷過無數次靈魂的粉碎與重組後,它的宿主,終於開始真正地面對自我。


第79章 大結局
   接下來的日子,秋把自己關在張府裡,不見任何人。
  糖酥每天變著花樣把三餐端到書房門口,端回去的時候,盤子裡的東西往往只動了兩口。
  糖酥急得尖尖的耳朵都耷拉了下來:「小姐,至少把湯喝完吧……」
  「放著吧。」
  第三天,醬醬拽著糖酥的布袍角問:「小姐是不是生糖酥的氣了?」
  「才不是生糖酥的氣!」糖酥急得直跺腳,「小姐是生所有人的氣!包括小姐自己!」
  第五天傍晚,門鈴響了。
  糖酥已經練就了一套流利的擋客話術:「小姐說她不——」
  西裡斯站在門口,皮夾克的領子豎著,頭發被風吹成了鳥窩,大概是騎摩托來的。他今天臉上沒掛那副慣常的痞笑。
  「詹姆斯的兒子生了,」他說,「問她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就看個小孩。不聊別的。我發誓。」
  秋在二樓聽到了。
  她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換了件外套下樓。
  他確實守了信。一路上只聊了兩件事:摩托的排氣管又漏油了,以及詹姆斯給孩子取名叫哈利。
  「哈利·波特,」西裡斯搖頭,「這名字普通得要命。我跟他說叫伊利亞斯多酷,他不聽。」
  秋戴著頭盔,嘴角極輕地牽動了一下。
  波特家在戈德裡克山谷。一棟不大的石頭房子,門前有兩棵蘋果樹,籬笆牆上爬著不知名的藤蔓。
  詹姆斯來開門,頭發比西裡斯還亂,襯衫上有一塊疑似奶漬的東西,眼鏡歪著。
  「你們來了!太好了——莉莉!他們來了!」他扭頭朝屋裡喊完,又轉回來壓低聲音,「他哭了一整天,我們都快瘋了。」
  屋子裡能聽到嬰兒的哭聲。
  莉莉坐在客廳的搖椅裡,紅頭發松松扎在腦後,懷裡的襁褓在劇烈地扭動。
  「他從下午開始就這樣,」莉莉說,「喂了奶,換了尿布,唱了歌。什麼都試了。」
  西裡斯擼起袖子:「讓教父來。」
  他伸手去抱。一只手托後腦勺,另一只手卡在腋下,那個架勢像在托一箱隨時會爆炸的炸藥。
  小哈利哭得更響了。
  詹姆斯急得在旁邊跳腳:「你這是在抱他?還是在嚇他?」
  「他可真難搞!跟你一模一樣!」
  莉莉轉向秋:「秋,你試試?」
  秋往後退了半步。但莉莉已經站起來,把那團哭得渾身發抖的襁褓擱進了她的臂彎。
  小哈利很輕。輕到秋下意識收緊了手臂,怕他從臂彎裡滑出去。
  她低頭看他。一張皺巴巴的小臉,因為大哭漲成了深紅色。眼睛閉著,嘴張得很大,聲音和他的體型完全不成比例。
  秋抱著他,站在原地,沒有動。
  十幾秒之後,哭聲開始小了。
  又過了幾秒,停了。
  屋子裡突然安靜下來,能聽見壁爐裡木柴斷裂的聲音。
  小哈利睜開了眼睛。
  綠色的,和窗戶那邊的莉莉一模一樣。
  他盯著秋看了很久。一只手從襁褓裡探出來,指甲只有米粒大,在空氣中胡亂抓了幾下,最後碰到了秋垂在胸前的一縷頭發。
  攥住了。
  然後他笑了。嘴一咧,牙床光禿禿的,口水來不及咽,流了一點出來。
  詹姆斯的嘴張成了O形。
  「他居然笑了?他這輩子都還沒對我這麼笑過——見鬼,我可是他親爸!」
  「就你那張臉,換做是我,我也笑不出來。」西裡斯毫不留情地補刀。
  詹姆斯惱羞成怒地一肘搗進了他的肋骨。
  秋低著頭,嬰兒攥著她的頭發,圓溜溜的綠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
  她的喉嚨艱澀地滾動了一下。
  「莉莉,」秋忽然沒頭沒尾地開口,「你是怎麼做到的?」
  「做到什麼?」
  秋想了想,「你同時有這麼多身份,詹姆斯的妻子,哈利的母親,鳳凰社的成員。」
   莉莉端著冒著熱氣的茶杯,微微偏了偏頭。
  「我在嫁給詹姆斯之前,」她溫和地說,「就已經是莉莉了。」
  她低頭喝了一口茶,繼續說道:
  「我是哈利的母親,是鳳凰社的戰士。如果需要的話,我會上戰場,用我學過的咒語保護我在意的人。但這些身份全部加起來,也只是莉莉的一部分。」
  她抬起眼,靜靜地看著秋。
  「在所有這些身份之下,它一直都在。不管我愛了誰,或者誰愛了我,它都不會改變。」
  她的綠眼睛在壁爐跳躍的火光裡亮得驚人。和搖籃裡那個嬰兒的顏色如出一轍,卻有著歷經歲月的深邃與沉穩。
  「如果有一天,我失去了詹姆斯,失去了鳳凰社,失去了所有世俗的身份,」她的聲音極輕,卻極具力量,「我依然還是莉莉。」
  秋低下頭,看向懷裡的小哈利。
  他大概是吃飽喝足鬧累了,嘴角還掛著一圈奶漬,正用一種滿足到了極點的神情,全心全意地依賴著她。
  秋要走的時候,把哈利放回了搖籃裡。
  他的手還攥著那縷頭發。莉莉幫著一根一根地掰開,掰到最後一根的時候,他的臉皺起來了。
  嘴角往下撇,下巴抖了兩下,然後哭了。
  莉莉把他抱緊了,拍著背:「沒事的,沒事的……」
  他一邊哭一邊把腦袋往秋的方向轉,兩只手朝她伸著。
  秋站在門口,手搭在門把上。
  隔著客廳裡亂成一團的人影和搖晃的燭光,那雙綠眼睛全是水,一動不動地落在她身上。
  秋推開門,走了出去。
  回程的路上,西裡斯一路無話。什麼都沒提,也沒有追問。
  當摩托車在張府門外停穩,她下車時,西裡斯下意識地伸了一下手,怕她踩空。等她自己穩穩地站在了地面上,他又若無其事地把手收了回去。
  秋走回空蕩蕩的房間,突然,極度地想念遠在法國的媽媽。
  她媽在鏡子裡盯著她看了足足兩秒,劈頭蓋臉就是一句:「臉色難看得像剛洗完的破抹布。吃飯了嗎?」
  秋弱弱地說,吃了。
  「吃的什麼?」
  「……白粥。」
  「光喝粥能有什麼用?讓糖酥去廚房給你燉排骨山藥湯,裡面多擱點山藥!」
  訓完之後,她媽又在鏡子裡深深地看了她兩秒。
  「秋。」
  「嗯?」
  「不管外面出了什麼天大的事。永遠,先顧好你自己。」
  ……
  秋站起來,走到那扇門前面。
  「你在嗎?」
  【在。】
  秋把手放上去,門板很涼。她在那裡站了一會兒,然後把手拿下來了。
  「我不需要了。」
  系統沒有追問。
  門在牆壁上待了兩秒,像水漬一樣,慢慢地淡了,消失了。
  秋給奧雷裡安寫了一封信。
  「我想見你。明天下午,張府。」
  奧雷裡安在第二天下午兩點整准時出現在張府門口。
  秋替他倒了茶。
  「我有些話想對你說。」
  奧雷裡安看著她,點了點頭。
  「我愛過阿芮爾。」秋說,「從七歲到十五歲。」
  「我也愛過奧雷裡安。從十八歲到二十歲。」
  奧雷裡安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
  秋看著他的眼睛。淺灰偏綠的,和小時候趴在石牆上朝她喊「你在干什麼呀」的那雙眼睛一模一樣。
   她原本在心裡打了草稿,准備了無數控訴的話語。
  關於欺騙,關於信任,關於那些無法彌補的裂痕。但當真正對上那雙眼睛的時候,那些傷人的話,她忽然一句都不想說了。
  「你記不記得,」她說,「有一次你從石牆上翻過來,摔在了我奶奶的玫瑰叢裡。」
  奧雷裡安愣了一下。
  「屁股上扎了好幾根刺。你趴在那兒大呼小叫地喊我幫你拔。」
  秋的嘴角彎了一點,很快又落下來。
  「那個阿芮爾,我到現在都還喜歡她。」
  奧雷裡安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但你把她藏起來了。」
  秋的聲音輕了,「你把她殘忍地鎖在了那個抽屜裡。硬生生造了一個全新的人出來,站到了我的面前。你覺得,那個完美的新人,比她更有資格來愛我。」
  她放下茶杯。
  「可你從來沒有問過我。如果我知道了一切,我會怎麼選。」
  書房裡安靜了很長時間。窗外紫杉樹的影子移了半寸。
  「你值得一個完完整整知道你是誰的人來愛你。阿芮爾也好,奧雷裡安也好。那個人會知道你的過去,理解你的選擇,明白你為此付出的慘痛代價,然後,依然堅定地選擇你。」
  她的聲音穩住了。
  「但那個人,現在已經不是我了。」
  奧雷裡安緩緩抬起頭。他那雙好看的眼睛裡,蒙上了一層水光。
  第二天。格裡莫廣場十二號。
  秋在門廳裡等了十分鐘,雷古勒斯從四樓下來了。
  兩個人在一樓的客廳裡坐下。
  「那個夜晚發生的事,」她開口,「是一個錯誤。我們都有責任。」
  雷古勒斯看著她,沒有說話。
  「但我沒辦法假裝它沒有發生過。也沒辦法在這個基礎上繼續任何關系。」
  雷古勒斯的手指在膝蓋上交疊著,指節很白。
  「婚約的事,我會讓家裡和布萊克夫人去談。」
  「我從來沒有為婚約擔心過。」雷古勒斯低聲說。
  秋看著他,「我知道。」
  停頓了一下,秋說出了一句連她自己都沒料到會說出口的話:「我看到了你抽屜裡的那枚茉莉花耳夾。」
  雷古勒斯的眼睫顫了一下。
  「八年很久了。」秋說,「但八年的等待不能變成理所應當。」
  客廳裡沒有生火。光從窗簾縫裡斜斜照進來,落在他的側臉上。
  雷古勒斯沉默了很長時間。
  「你說得對。」
  第三天。
  西裡斯。
  秋在張府的門廊裡等他。站在台階上,看著肯辛頓街道上的行人來來往往。
  他騎著飛天摩托來的。
  把摩托停在院門外,摘了頭盔,翻腿下來,大步走過來。他站在台階下面,仰頭看秋。秋低頭看他。
  「你找我。」他說。
  「嗯。」
  「你要說的話我大概猜到了。」
  秋的眼眶熱了一瞬,她忍住了。
  「你是我在倫敦遇到的最好的事情。」她說,聲音有一絲不穩,但她沒有讓它垮掉。「從你在走廊裡捂住我的嘴的那個晚上開始。雖然當時我覺得你是個瘋子。」
  西裡斯的嘴角動了一下。
  「你教我騎掃帚。你給我買太妃糖。你變成一條大狗趴在我腿上。你在郊外泥地裡找了一下午的月光茉莉。」
  她停了一下。
  「但我是碎的,西裡斯。碎了很久了。我一直在用別人來粘自己。用阿芮爾,用奧雷裡安,用雷古勒斯,用你。每次粘好了又碎,碎了又找下一個人來粘。」
  西裡斯看著她。
  「我不能再這樣了。在我把自己修好之前,我沒有資格接受任何人的心。」
  風從街口吹過來。紫杉樹的葉子沙沙響。
   西裡斯站在台階下面,雙手插在口袋裡,安靜了幾秒。
  「我等你。」他說。
  秋搖了搖頭。
  「別等我。去過你的日子。去騎你的摩托,去看詹姆斯的兒子,去把你的頭發打理打理,別老是鳥窩似的。」
  西裡斯看了她很久。
  很久。
  然後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個銀質的打火機。啪嗒一聲翻開,又啪嗒一聲合上。
  收回口袋。
  「那我先走了。」他說。
  轉過身,走下台階。走到院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肩膀動了一下,像是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他跨上摩托,發動引擎。
  轟鳴聲在肯辛頓的街道上炸開,漸漸遠了,遠了,消失在倫敦灰蒙蒙的天際線裡。
  秋離開時的行李,只有一只小小的舊皮箱。她沒有告訴任何人,她去了哪裡。
  格裡莫廣場十二號。
  西裡斯坐在四樓臥室的窗台上。
  窗外是倫敦永恆的灰色天空。遠處有一只貓頭鷹掠過屋頂。格蘭芬多的旗幟還貼在牆上,永久粘貼咒,撕不下來,旗上的金獅子在微風中晃了晃尾巴。
  那只銀質打火機在他手裡翻轉了很久。
  然後西裡斯把它收進口袋,站了起來。抓起搭在椅背上的皮夾克,推開門,下了樓。
  門打開了,倫敦的風灌進來,他走了出去。
  另一間臥室。
  雷古勒斯坐在書桌前。
  他打開抽屜,最底層的那個,拿出了那個龍皮革的小盒子,打開盒蓋。
  茉莉花耳夾安靜地躺在天鵝絨的襯底上。銀質的花瓣已經氧化發黑了。他施的恆溫咒也沒能完全擋住時間。
  他看了它很久。
  合上盒蓋。
  但這一次,他沒有像過去八年那樣,將這個盒子做賊心虛般地鎖回抽屜的最深處。
  他把它光明正大地放在了桌面上。
  他站起身,走到高大的衣櫃前,為自己挑選了一件出門穿的體面長袍。
  巴黎。
  奧雷裡安·羅齊爾形單影只地站在公寓寬大的落地窗前。
  塞納河在夕陽下變成了一條流動的金色緞帶。遠處聖母院的塔尖在暮色中漸漸模糊。
  他的手腕上系著一條舊發帶。薰衣草紫色的綢緞,顏色褪了大半,邊緣磨出了毛邊。
  低頭看了看。
  然後把袖口放下來,遮住了它。
  轉身走回房間。桌上攤著一封沒有寫完的信。羊皮紙上只有一個字:
  「秋。」
  他坐下來,拿起了羽毛筆。
  秋在旅途中的某個清晨醒來。
  糖酥在隔壁房間裡叮叮當當地忙活,大概在用旅館廚房的爐子熱粥。
  窗外的光和倫敦完全不同。
  倫敦的光是灰的,永遠隔著一層雲。這裡的光是透亮的,從山頂翻過來,像一盆金色的水嘩地潑在屋頂上、樹梢上、窗台上她昨晚隨手放的那杯沒喝完的茶上。
  秋赤著腳走到窗前。
  窗外是一條安靜的路。兩旁種著她叫不出名字的樹,葉子很大,風一吹就嘩嘩地響。
  秋站在窗前,陽光照在臉上。
  張府的書房裡,那面她第一天就用薄毯蓋住的落地穿衣鏡,薄毯不知道什麼時候滑落了。
  鏡子裡有一扇敞開的窗,和窗外倫敦遲來的夏天。
  (全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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