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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貼] 《(綜漫)我老公總是英年早逝留下遺產》作者:橘鈴【完結】

第46章 第一顆桃(45):18歲:葉王欲滅世,姬君速離
  初桃將這件事告訴麻倉葉王時,青年驚詫地挑起眉:「他們竟給你寫信了。」
  初桃點頭,將那封信在他面前得意地晃了一圈。
  麻倉葉王看著抬頭明晃晃的「尊夫人」三字,笑意加深:「……夫人。」
  「嗯!」
  被叫老婆啦!
  「夫人若想去,那就明日啟程吧。只是驅鬼儀式將至,我或許會提前幾日返京。」
  「嗯。」
  初桃坐在麻倉葉王懷中,被他攬著腰,一手輕撫烏發。她書:「對了,我聽母親大人說你遇到了一些麻煩事,被人惡意傳謠,可需要……」幫助?
  她話還沒說完,就被青年抵住了唇,麻倉葉王方才苦笑:「我可不想在自己的妻子面前是個需要尋求岳家幫助的無能之人啊。」
  他這般說著,烏黑的眼瞳一直在注視著她,好似在觀察她的神色。
  『你對麻倉葉王的好感值是——』
  怎麼這個時候彈出來了?先不理。
  初桃倒不清楚這件事,只是聽源朝稚有意無意提了一句,莫非傳聞是真的,他心虛了?
  「你被說什麼了?」
  「……不過就是、『窺伺人心的妖怪』『戴著面具的怪物』之類。」
  天底下哪有體力如此不支的妖怪呢?
  初桃在內心震聲。從來只見大妖怪吸食少女精氣的,沒見反過來被貼的叫停的!說起來,他是不是也有個狐狸之子的傳言來著?
  她抬手捂住對方的耳朵:「那你快變呀。」
  青年的耳朵從指縫裡漏出來,耳垂白又軟,真的很適合咬一口或者垂掛什麼東西啊。
  「變什麼?」
  「變成怪物。」最好是毛茸茸!
  麻倉葉王一怔,莞爾而笑。
  「這可是桃姬說的啊。」
  他傾身,初桃被他壓著,思緒卻在別的地方。
  「對了,要不要約上兄長大人呢?」
  「佐為?」
  「他最近滿懷心事,前些日還在夜間喝的酩酊大醉,我想要不要帶他一起出京散心呢?」
  對那位滿懷愁緒的哥哥初桃還蠻在意的,但每次她去拜訪,藤原佐為就裝的狀態無礙不讓她擔心,她走後青年又故態復萌,神態懨懨,連他自己也不知道怎麼了。
  「我知道了……明日就去邀請他罷。」
  他動作緩慢地低下頭:「我此番絕非吃醋,也不可能吃佐為的醋……只是實在喜愛姬君,至少在此時此刻,希望姬君眼裡心裡只我一人——」
  這份坦率的心意倒叫人生不出厭惡。
  於是初桃也止了聲,琥珀色的眼瞳中只倒映著他一人。
  他溫柔地覆下去,屋外清風徐來,桃花簌簌。
  第二日,初桃悄悄坐上了麻倉葉王的朧車妖怪。
  她宅院外掛上了「物忌」的牌。
  這代表著,在陰陽師占蔔的結果下,此後數日她都不宜出行,是以,紅雨姬、玄都君不再出現於人前是很正常的事。
  之所以要隱匿出行的消息,是因為源賴光說,大江山的酒吞童子似乎欲對她出手,先後派來的天狗和茨木童子就是證明。
  沒錯,她那天在橋邊碰到的美女姐姐居然是大名鼎鼎的茨木童子!
  恐怕沒有日本人不知道渡邊綱斷腕茨木童子的傳說。
  不過在游戲裡碰上了這事,初桃生氣,女妖怪狩獵她?可以。妖怪裝成女妖怪狩獵她?詭計多端的男人……可惡。
  源賴光還說:「晴明公說綱需攜帶斷臂接受七日的物忌,想來這七日內他還會再來。我會與綱聯手將他退治。」
  「京中比京外安全,若姬君出行消息傳出,酒吞童子或許會派遣其他部將,甚至親自而來。可否請姬君稍緩行程,七日後帶上我再出京呢?」
  當然……不行。
  被妖怪困在京中那不就束手束腳了嗎?
  而且她和麻倉葉王一起嘎嘎亂殺,誰勝誰負還不知道呢,對吧?
  初桃想了其他辦法。
  『無面姬的人偶』派上了用場。
  它被初桃用『塑臉術』捏出了自己的模樣,可以暫時充當照影的容器——雖然,這個捏臉系統怎麼也捏不像,就和之前麻倉葉王東施效顰的小紙人似的,但也夠用啦。
  照影是五條覺執念下她的影子,和初桃朝夕相處,身上帶著她的氣息。
  所以,在初桃離開的時間裡代替她配合源賴光的行動就再合適不過了。
  這麼一來,她的女房也要留在家裡了。
  安排好後,初桃快樂出行。
  藤原佐為沒來。
  藤原佐為起初答應的很快,但說起麻倉葉王也相邀後,青年猶豫著,還是拒絕了。
  這讓初桃都懷疑是不是他們兩人生了什麼嫌隙。
  可問了麻倉葉王,他只是沉默地搖著折扇,說:「佐為是好人。」
  初桃:「?」
  可惡,謎語人。
  不管了,他們都愛她就好。
  除此之外,在朧車駛過一條戾橋時,安倍晴明的式神青龍代主人傳話,交給她一個錦囊。
  「此中是晴明公的預言,姬君若有糾結之時,不妨打開錦囊一看。」
  哇,這就像是三國諸葛亮的錦囊一樣超酷的。
  不愧是晴明公!
  初桃欣然接下,青龍一走就快樂打開。
  結果小紙條上緩緩浮現一行字:
  『姬君莫要心急,時機未到』
  最後一個字墨跡未干,耳畔仿佛出現了大陰陽師的輕笑聲,
  不給劇透就不給嘛,初桃鼓起臉,對著好奇望來的麻倉葉王嘆了口氣:「這是晴明公的秘密,連我也不告訴呢。」
  麻倉葉王莞爾。
  宅院中的陰陽師亦掛笑。
  去出雲的這一路風平浪靜。
  虧的初桃還一步一存檔,生怕下一刻酒吞童子和他的部將就「桀桀桀」地狂笑著出現在她面前。
  被強者爭奪也是一種魅力的像征。
  但比起被當作物品搶奪,初桃更喜歡打爆這些趾高氣昂的家伙的頭。求愛的求,是祈求,是懇求,而不是要求和強求。
  她實力欠缺,除了存檔大法還在刷怪練級。
  六眼之下,平安京外的妖怪咒力要比京中弱一點散一些,只有零星幾個巨大的、漆黑的點綴在山野之中,像是張開的深淵巨口。
  這些大的或許就是酒吞童子和鬼蜘蛛那樣占據一方的大妖怪。
  而平安京內外咒力的差距,或許正印證了晴明那句「詛咒誕生自人的欲望」,京中人多特產詛咒。
  所以沿路撞上朧車的妖怪通通化作了初桃的經驗條。
  他們在爺爺奶奶家留宿一夜。
  初桃從這裡離開時,麻倉葉王就已補貼了一些。
  她返京後,藤原安麻呂和源朝稚多次派人前來補助兩位老人,更想要將他們帶到府中就職。
  但他們過慣了鄉野生活,也深知懷璧其罪的道理,全都婉拒了,只是因為侍從那句「桃姬年內或要來住幾日」收下了一些裝潢的錢。他們是只願意在她身上花錢的。
  此刻見到初桃,爺爺奶奶笑的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歡欣雀躍,「桃桃」長「桃桃」短了半天,才想起還有麻倉葉王這麼一號人。
  奶奶看著麻倉葉王心情復雜。
  他曾允諾她不會讓初桃再次陷入被迫嫁人的境地。
  如今他也做到了。
  「真是登對啊……」
  老人執起兩人的手,她觀察許久,確定兩人相處恩愛和諧,這就足夠了呀。
  「你們一定要好好地過呀……爺爺奶奶現在唯一的心願,就是看到我們桃桃兒孫滿堂啦。」
  然後就看著少女沒有一點兒害羞地「嗯」了一聲。
  對比之下,她身側的青年倒是顯得有些局促,沒忍住笑了一下。
  再回到朧車上,初桃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一般而言,現實中10-30天就能察覺出是否懷孕。
  但游戲的話,肯定是貼貼第二天就會直接顯示了。
  初桃忙著升官管家,都忘記了還有養成子女這一塊,如今奶奶提到了就看一眼貼貼數值。
  『狀態:(未懷孕)』
  『共枕次數:10(麻倉葉王:10)』
  『深入貼貼次數:25(麻倉葉王:25)』
  如今初桃與麻倉葉王有關的二級屬性值都只在20-30之間。
  這還是秉持可持續發展理念克制了的次數。
  但25次也不少了吧?
  也沒有避子系統。
  怎麼還沒有懷孕呢?
  玩家身體是絕對沒問題的。
  所以問題就是……
  她看向朧車一側的麻倉葉王。
  麻倉葉王:「?」
  他另一只手湊近了,也跟著去摸初桃的小腹:「可是喝了生水,這裡難受?」
  咒力在掌心凝聚,帶起了些微暖意。
  「我不難受,只是……啊,那是不是出雲?」
  麻倉葉王循聲看去,撩開車簾,遠處破敗的城牆顯露,正是出雲城。
  他沒有說話,唇也抿直了。
  「葉王,我們要回家了。」
  「……是啊,要回家了。」
  簾外,烏雲密布,風雨欲來。
  ……
  ……
  出雲,麻倉本家。
  抵達出雲後的初桃是開心的。
  對於家主和夫人的回歸,麻倉家給的排場很足。
  即使下著暴雨,也派了許多人前來迎接。晚宴也不錯,比京中多了許多出雲本地特產。大家也都被她的美貌所驚攝,還有四五歲的孩童指著她說:「娶妻當娶紅雨姬」,嘴兒真甜。
  源朝稚提前派來的女房已經在這裡等她了,她作為夫人的貼身女房之一,會輔佐初桃一起持家。
  在人後,她向初桃彙報她所知曉的麻倉家,初桃滿意地看著『管家』值up。
  又見她附耳,像是要說什麼隱秘。
  女房:「只是,這家人好像有點古怪。」
  「嗯?」
  「他們對麻倉大人的到來似乎有所戒備,召回了許多在外的陰陽師。還旁敲側擊麻倉大人與姬君關系是否和睦。」
  乍一聽都是尋常合理的事,但和「戒備」聯系起來又覺得不對。
  可初桃也想不明白,怎麼會戒備麻倉葉王呢?
  他多好看一個人呀?
  話音未落,麻倉葉王從外面挑簾走入,他帶回來一根從大唐而來的金步搖,上面掛著細碎的流蘇。
  平安京中的女孩子多是披頭散發,鮮少用到這些簪子的。
  因此這份禮物就顯得格外特殊。
  『你對麻倉葉王的好感值是——』
  「你們在聊什麼?」
  「什麼也沒有,這是給我的嗎?」
  麻倉葉王也不追問,只含笑說:「我向家中小妹學了盤發的技巧。不知能否在桃姬身上試驗一番呢?」
  『——「嗚嗚嗚老公真好!」』
  第二日。
  滿點的魅力值和母親傳授的管家能力讓初桃如魚得水,和麻倉家原本的管事者接洽也分毫不虛,女房連連點頭贊許:「姬君頗得夫人風範,我來是多余了啊。」
  初桃被誇的很開心。
  她帶著女房去巡邏麻倉家當地的產業。
  出雲這地方實在荒涼,多年前發生過一場大戰——也即是藤原安麻呂參與的那場戰爭,是從滿地廢墟中重新建起的城鎮。
  大和朝對出雲發起戰爭的理由已不為人所知,至今已過去十七年,這片地方仍顯得萎靡。
  因此,細數完麻倉家的產業後,初桃覺得她好像可以把整個出雲都看做自己的了。
  「那就是紅雨夫人嗎?」
  「是啊……葉王的妻子。」
  「可憐啊,她還不知道吧……」
  「有這樣的美人在懷,葉王或許不會再那樣了……」
  她端起茶,聽見有人竊竊私語。
  可一回頭,又找不著人了,看來是實力強大的陰陽師在碎嘴。
  只有一個「可憐」明晃晃地進入耳畔,初桃:「?」
  她哪裡可憐了。
  難道麻倉葉王真的有隱疾嗎???
  初桃滿頭問號。
  他是個健全的男人沒錯啊?
  ——
  族中的陰陽師們攔在麻倉葉王跟前,為首的中年陰陽師麻倉直輝震聲:「你竟然還膽大包天不改此意?!」
  他身後的少年麻倉唯低垂著頭,眼瞳劇烈顫動。
  麻倉直輝信任他,將他視作自己的繼子,他才有站在這裡和麻倉葉王對峙的機會。
  可是少年怎麼也想不到,一向溫和對人、會回信解答他所有疑惑、還會寄來京中糕點的葉王大人,——有著殺光所有人,創造只有陰陽師的世界的野望。
  即使他是存活名單內的陰陽師,麻倉唯也感到無法止住的寒冷。
  葉王大人幼年失母,漂泊不定,長成後又泡在京中貴族的大染缸中,見多了炎涼世道和屍位素餐的貴族朝臣。絕境中無法開出向善的花,代入人的處境而言有什麼陰暗的想法都是可以理解的。
  可是,可是,麻倉唯不懷疑麻倉葉王毀滅世界的決心和能力。
  那是萬萬條人命,怎麼能這麼輕描淡寫……說抹去就要抹去?
  他喜歡出雲淳樸的民眾。
  喜歡鄰裡歡快打鬧的小伙伴。
  也喜歡與葉王大人相攜而來的漂亮貴女,她沒有咒力,可是笑起來好像施了術法,讓人暈暈乎乎的,像是在太陽底下曬了一天。
  麻倉唯實在太震驚了,牙齒都輕微地打戰起來。
  許久,才聽到不遠處青年的輕笑聲,比起麻倉直輝的痛心疾首顯得輕飄飄極了。
  他似乎很不能理解大家的反對:「這醜陋的世道和渺小的人類,有哪一樣值得我變更大義呢?」
  麻倉直輝沉默著,沒有反駁。
  只是堅決地說:「快停手吧,葉王。」
  「你所要做的事,是不會成功的。這是神明告訴我的。」
  麻倉葉王恍然大悟:「你和神明交換了預言,那樣大的天機,你失去了什麼?」
  「這不重要,重要的是,預言已經預示了你失敗的結局和麻倉一族未來的頹勢!」
  無論是哪一種,麻倉直輝都要阻止他。
  「所以,你才寫信給姬君將我從京中叫回來啊。」
  的確如此。
  麻倉直輝一度以為麻倉葉王已經放棄了這個荒謬的想法,得知他娶妻後更是松了口氣,以為他要就此安定下來。
  但預言卻還是大凶,平安京的滅頂之災臨近,他們緊急召回麻倉葉王未果,只能從初桃身上入手,再一次試探麻倉葉王的決心。
  「……你已娶賢妻,家庭和美,為何還要執迷不悟呢?」
  「執迷不悟?」麻倉葉王輕嘲一聲,「看來我和諸位是沒有共同言語了啊。」
  青年向後揮手,轉身,視身後如臨大敵的陰陽師們於無物。
  麻倉唯終於忍不住出聲:「葉王大人若執意如此,你想過、你想過你的夫人嗎?」
  那位夫人如此美好,她知道自己的丈夫是這樣的人嗎?
  他心跳因為頂撞尊敬的葉王大人跳的飛快,可下一秒,從青年處掠過來的森冷眸光就將他凍在了原地。
  「你可以告訴她。」
  他說。
  ——
  初桃又一次收到了紙條,夾在了晚飯的桃酥中。
  上面寫著【葉王欲滅世,姬君速離】。
  初桃:「!」
  太好了看來不是隱疾!
  她知道葉王美強慘的過去,也看過他胸口代表反派的黑色咒力,因此很順利地就接受了這個設定。
  當然,只是接受,並不是相信。
  老公和路人你猜我信誰!
  她又呼出麻倉家的家產面板,挨個看了一下人員的忠心值,奇怪的是,雖然有人欲言又止要說麻倉葉王壞話,但等級由高向低排序,這些陰陽師對麻倉家的忠心值卻很高。
  哼哼,她記仇,非要找出碎嘴的人不可。
  初桃的記憶力不錯,回想時眼前能像截屏一樣出現當時的景像。
  她稍微地將當時視野中可疑人選的年齡身高體形和面板上的陰陽師們比對一番,範圍縮小,記下了他們的名字。
  『你對麻倉葉王的好感值是——』
  初桃一抬頭,就見御簾外有道人影矗立,不知道他站了多久。
  『你對麻倉葉王的好感值是——』
  ?
  『你對麻倉葉王的好感值是——』
  咦?Bug了嗎?這個提示最近一下子跳出來這麼多。
  有點煩的初桃:
  『你對麻倉葉王的好感值是:350(-50)
  ——「。」』
  『你對麻倉葉王的好感值是——』
  又來?
  她呼出系統,直接默認句號,好感值就停在350不變吧。
  設置完後她才回應門口的青年,嘆氣:「葉王?」
  「……」


第47章 第一顆桃(47):18歲:我老公怎麼招呼不打就要滅世了?
  夜色溫涼如水。
  青年也感到些微的冷意。
  她在想什麼呢?
  她知道了?
  還是不知道?
  他再一次無法讀取少女的內心,只有一片沉底的黑暗。
  回想來時碰到的對他有些戒備的女房,麻倉葉王的視線掃過燭台上未燃盡的紙條,最後落到案前的少女身上。
  明明只有幾步之遙,距離好似一下被拉的很遠。
  不妙。
  這份久違的失控真不妙。
  不如親自去確認。
  青年探簾而入,三兩步就逼近了,黑色的影子覆在她身上。
  少女見他無礙,又低下頭,繼續手頭上的事。
  只是在麻倉葉王靠近時,不著痕跡地向一側避了避。
  牆上的人影又變成了兩個。
  他伸出的手頓在了空中,緩慢地收回到袖中。
  被擋住光線才挪位的初桃在這時看向他,看清了他稍顯疲倦的面容:「你先睡吧,我睡另一床。」
  不會吵醒你噠。
  「……為何?」
  「你要好好休息啊,葉王。」初桃看著麻倉葉王掉到一半的精力條,根本沒有補回來嘛,他今日一定做了許多事,「你今天都去做什麼了?看起來好累。」
  「明日便是祭典初日,我隨族中長輩去巡視了一番,他們做的不錯,想來明日晚上會令人印像深刻,熱鬧非凡。」
  麻倉葉王緩聲回答,眉眼雖彎著,眸色卻在昏暗的夜色下更顯幽深。
  平安京的祭典難道還能比現代有趣?不過這也算是夫妻特殊約會啦。她前一天剛收了麻倉葉王的禮物,等到明天也尋點什麼送給他吧。
  初桃心不在焉地點頭想著。
  「那我便先睡了。」
  「嗯。」
  余光中,青年直跪於床褥上,他背對著她,緩緩褪下外衣,裝束一層又一層地落下,在他腿側鋪了一地。
  屋內屏風遮擋,似乎有些悶熱了。
  麻倉葉王連裡衣都褪下了,換了質地更加輕薄的面料。
  月色下蝴蝶狀的肩胛骨從出現到消失,一直都映在了初桃的眼中,那雪白的衣領將一切收束後,青年才不經意間向後偏頭,眸光烏沉沉地和她對視。
  他今日不含笑也不輕佻,幾乎與黑夜融為一體,卻又散發著難言的誘惑。
  初桃:「!」
  他勾引我,他在勾引我啊。
  但是……貼貼漲的數值多少也與雙方的精力值有關,也就是說等葉王精力恢復完全時才是最有效益的。
  明天,明天晚上就和他貼貼,然後sl到懷孕試試看!
  初桃移開了視線。
  「睡吧。」
  身後才有了輕微的窸窣聲。
  麻倉葉王躺下了。
  呼吸很快就變得平穩。
  初桃泡在麻倉家庶務的行程裡,許久才吹滅燭火,坐在自己的床褥上看了他許久,長嘆一口氣。
  吃不到啊!
  初桃很快就入睡了。
  夜色下,方枕上的青年睜開眼。
  ……她為什麼要嘆氣呢?
  他下意識讀取少女的內心,依舊是一片不變的虛無,連情緒的變化都無法感知到了。
  他起了身,無聲地行至案前,翻到他來時少女書寫的紙,上面寫著幾個麻倉族人的名字。
  這些人,恰好都是知道他大義的人。
  他們對她說了什麼?
  麻倉葉王扯出一抹笑,但好像沒辦法雲淡風輕了。
  「姬君啊……」
  ……
  第三日。
  初桃醒來時,麻倉葉王已經不在身邊了。
  女房說他辰時便出去了,剛好是在初桃每日定點醒來之前。
  還留下一張狐狸面具,其上有麻倉葉王留下的印記。
  ——【姬君出行不妨帶上此物,夜間我來尋你。】
  女房興致勃勃:「今日有祭典,姬君要去玩嗎?」
  這個祭典初桃了解了一下,是當地人感謝神明的祭典。
  白日裡熱鬧非凡,有「神明」巡游、比鬥大會和歌舞會抬高氣氛,晚上有更為正式的巡游,大概就相當於迪士尼的花車游行吧!
  初桃突然又起了興趣。
  但走出幾步發現屋外多了許多駐守的陰陽師,說是為了保護她今日的安全。
  初桃才不要這麼多跟屁蟲,找了個機會甩開了。
  她一個人去了祭典的地方,發現有許多賣物件和點心的攤販。
  她買了一個紅白的狐狸面具,戴上後魅力值不變,但引人注目的程度減少了一些。
  她想著要給麻倉葉王選個禮物,這一逛,倒是有意外之喜。
  出雲較比日本其他地方更產金屬礦,冶金冶鐵技術相對發達,十幾年前的戰爭雖讓這門手藝一蹶不振,但也沒有徹底失傳。
  初桃看中了一對銀白的耳環,樣式簡單,但莫名感覺很適合麻倉葉王耳垂的樣子。
  這在未來雖然主要是女孩子佩戴,可飾品本身分什麼男女呢?
  拿在手裡後居然還有小小的儲物功能,唯一的格子被一顆紅豆填滿了。
  【道具】『★★·紅豆耳環』
  ——這不是普通的紅豆,這是唐國詩人王維詩裡的紅豆。*
  可自行佩戴或贈予情人,佩戴者的相思之情有幾率促進紅豆生長變化。每顆紅豆在佩戴者的相思之情滋潤下都會有獨一無二的變化。
  初桃:「……」
  嗯,怎麼不是呢?
  這紅豆還會變,等於開盲盒啊?我喜歡!
  她一下子買光了攤上所有的紅豆耳環。
  反正夫人有錢啦!
  買完禮物後初桃又去逛了比鬥大會,稍微活動了一下筋骨。
  到了夜晚,白日的陰陽師們好像都消失了,祭台前有女孩子們跳起了天鈿女舞。
  出雲最為出名的神明是斬殺八岐大蛇的須佐之男,可今日的祭典主角卻不止他。
  台上正傳頌著是天照大神因須佐之男將自己關進天岩戶,世界陷入一片黑暗,外面熱歌熱舞將她吸引出來的神話。*
  在舞女的千呼萬喚之下,作天照打扮的巫女始出來。
  巫女探出頭,不經意間向台下看去,忽然怔住了。
  「我好像看見了壁畫上的……」
  下一秒,她就被其他巫女拉了出去,台上光芒現。
  一晃眼,那名人群中的少女就消失不見了。
  初桃將面具帶了回去,她快樂地走在路上,和一個腳步匆匆、似乎受了傷的少年擦肩而過。
  他忽然停下了:「夫人,紅雨夫人?」
  初桃回頭,就見這少年一臉緊張地看著自己。
  「夫人,我在找您,我有事想要告訴您……」
  他拉著她去了一處偏僻的地方。
  「昨晚是你給我遞的紙條嗎?」
  「……是。」
  「你想說什麼事呢?」
  麻倉唯翕動嘴唇,他想告訴初桃麻倉葉王的野望,尤其是——他所想締造的只有陰陽師的世界,是沒有初桃存在的。
  像初桃這般沒有咒力的,是葉王計劃中絕無例外的普通人。
  不然他的大義,又有什麼信服力呢?
  他不想把這把刀親自捅進姬君的身體裡。
  出雲和平安京消息閉塞,渾然不知眼前的這位姬君有著讓鬼怪哭泣能力的麻倉唯如是想。
  他只是說:「但您現在的危機並不在於他,而是……族中或有人想用你來威脅葉王大人,他們手段激烈,或許會威脅到您的生命,請您速離!」
  嗯?「你不想葉王被阻止嗎?」
  「不,只是……」麻倉唯露出悲傷的神色,「將無辜的您牽扯進來,這對您太不公平了。」
  都怪他那日問出了那句話。
  才讓葉王大人對初桃的在意在族人面前完全顯露出來。
  昨日之後,族中分成了兩派。
  一派人為了麻倉家的未來,決定將葉王的野望扼殺在搖籃中,將他囚在出雲甚至撲殺。
  另一派人覺得還有阻止勸說的機會,想從初桃這邊下手用她來牽制,卻被初桃甩掉了。
  夜幕降臨後,外面熱火朝天,樂聲不斷。
  麻倉一族在本宅中,對著麻倉葉王爆發了戰鬥。
  葉王大人很強,這是毋庸置疑的事。
  即使所有的麻倉家主力都拼盡全力,卻也無法將他擊殺,反而遭到了強烈的反噬。
  是以族人們只能用初桃威脅,而麻倉唯就是被派出來尋找初桃的後援——受了不少傷的麻倉直輝對他唇語說:「不要讓她被找到,葉王由我們來阻止。」
  少年幾乎都要哭了。
  那眼淚欲落未落,和五條憂一樣是個哭起來很漂亮的美少年。
  他如此正式,初桃也不由正色:「我知道了,謝謝你。」
  得了她這聲允諾,少年才好似泄了力氣一般,蒼白著面色倒了下去。
  初桃:「?」
  碰瓷,這是碰瓷啊。
  但他還是沒說麻倉葉王究竟要干什麼事,反而想用她來威脅葉王的麻倉家顯得比較可惡。
  她叫了路人來照拂,回過頭,看見了遠處走來的青年,他穿著深紫色的直衣,幾乎與夜幕融合。
  初桃看見他,抬起面具,朝他笑起來:「葉王。」
  周圍凝滯的氛圍好似松懈了一些。
  她見他完完整整的,只衣服行走迅速間有些凌亂,不像有事。於是朝他走去,站在離他一步的地方,攤開的掌心間變出一對耳環:「看。」
  「這是什麼?」
  「這是給你的禮物,裝著紅豆的耳環。」
  麻倉葉王顯然也聽說過唐國詩人那句與紅豆有關的詩句,他含笑說:「桃姬今日給我買禮物了啊。」
  「是啊,我挑了一天。」
  「那就請初桃為我打上吧。」
  「誒?」初桃呆了一下,「會很痛。而且我也是第一次,也沒有工具……」
  「既是姬君賜予的,些微疼痛又何妨呢?」
  青年說著,手腕一翻出現了一根細細的針。他也低下了身子,深紅色的長發被他撩到一側,露出了白淨的耳垂。
  初桃格外喜歡這處地方,佩戴吸血姬吸血技能的時候,就想咬破這處地方,品嘗他的味道。
  後來她也時常貼貼,用指腹摸摸蹭蹭耳垂上的軟肉,揉紅了,揉薄了,方才戀戀不舍地放過。
  現如今,銀色的針替代她的渴望,刺破了青年的耳垂,猩紅的血珠立即湧現出來,沿著少女的指腹滑落。
  疼痛只是一瞬間的,然後就是下沉的安全與滿足感。
  他眉頭都不皺一下,甚至鼓勵她。
  側面的姿勢看不清神情,只看到他低垂下的眼睫。
  「桃姬今日還玩了什麼?」
  「我去了比鬥大會,帶著你給我的面具,他們都沒有認出我。」
  「哦?」
  「所以,我把幾個族人打了一頓,你不會怪我吧?現在就戴上的話,會不會很痛呀?」
  她猶豫著停下了。
  「不會,請桃姬為我戴上吧。」麻倉葉王安撫說,又問,「他們做了什麼事?」
  「他們背著你想說你壞話。但是畢竟算不上極大的錯處,不好用家法懲治。我只好把他們的名字全部記下來了,然後今天……嗯。」
  「所以昨日……」
  「事情還沒做成,我不想讓你知道徒增煩惱。之後這些不尊敬你的家伙,我也會好好看著的。」
  「……」
  怎麼連親人都針對他呢?我老公怎麼這麼可憐呢?
  初桃將右邊的耳環帶上了,呼出面板留下一句:『——「小可憐。」』
  「對了,好像有族人想要殺……」
  接下來的話語被止住了。
  麻倉葉王忽然覆下身來,不再加以掩飾地,在初桃面前從干淨漂亮、衣冠整潔的青年變成了被血附身的修羅。
  初桃睜大了眼。
  他剛才一定給自己施加了什麼術法,臉頰上都是擦傷的血痕,衣服也破破爛爛的,透著股戰損的味道。
  他發生什麼了?
  血腥味。
  窒息感。
  他親的凶極了,猩甜苦澀的味道在口中彌散,肆意掠奪口腔中的氧氣,她的呼吸都被攫取的幾乎停下。
  初桃喜歡被溫柔地對待,卻也不排斥戀人底線內的、稍微用力一些的手法,只要他不是對其他人情緒的投影和發泄。
  遠處的喧鬧聲、舞樂聲,乃至正散開搜尋的三兩陰陽師,全都被隔絕在了兩人之外。
  這一個漫長的吻,也有停下的時候。
  「我不會停下。」
  那就別停?
  青年垂眸看向初桃,耳側的銀白色耳環晃了一下,就像是為了記住此時此刻一般久久地凝視著。
  許久,才喃喃說:「剩下另一只,就等我回來再戴吧。」
  ……?
  等等……怎麼回事?
  眼前的麻倉葉王變得模糊的起來,他好像在笑,又好像面無表情。
  「我們會再見的。」
  『藤原初桃』(昏睡(倒計時3s進入))
  什麼時候的事?
  她抓著對方的衣袖,手卻無力地垂下,跌落在青年的懷中。
  那對烏玉般的眼眸注視著她,指腹憐惜地擦去了她唇上沾染的血色。
  初桃最後只聽到一聲嘆息。
  視野陷入一片黑暗。
  麻倉葉王???
  她想讀檔,卻發現最近一次讀檔是在出發去出雲的路上。
  一開始為了防止酒吞童子她一步一存檔,後來她見酒吞一直沒來就放飛了一下……中間刷了百來只妖怪呢。
  還、還是先不讀了。
  【我是什麼時候中毒的?】
  系統沉默:【也許,是玩家小姐被親吻的時候……?】
  初桃:【……】
  好的,知道了,以後男人不能隨便親!
  初桃墜入夢境。
  過去很久。
  『……入夢技能發動中……』
  『自動連接入夢對像:????』
  『安全期:5分鐘』
  熟悉的感覺來了,她從雲端墜落,但只來得及看見烏帽少年那雙驟然彎起的眼眸,就被焦急的聲音打斷扯出了夢境。
  「桃姬!桃姬!快醒醒!」
  第四日夜晚。
  初桃迷迷糊糊地睜開眼,下意識抱住了身上的貓又股宗,它不知何時出現在這裡,正焦急地用貓爪推著她。
  她看向周圍,在一個陌生的房間裡,周圍只有貓又股宗,那麼又是誰在說話呢……
  「桃姬!是小生!小生是股宗!」
  初桃看著貓又股宗。
  股宗看著初桃,眨了眨貓眼。
  初桃:「……」給我變回去!
  啊啊啊,小貓咪不要學人說話啊!
  股宗以為她認出了自己,焦急說:「葉王被族人圍殺未遂,將族人困在出雲,一人返京了!他一直都沒有放棄,葉王的心已被鬼吞噬,他要毀滅平安京!!」
  「快去阻止他吧!桃姬!」
  初桃終於有了反應:「???」
  切出麻倉葉王的界面一看。
  他血條怎麼砍半了?
  他怎麼回平安京了?
  等等,滅世竟然是真的?
  我就睡了一覺,我老公怎麼招呼不打就要滅世了?
  可是,她還在出雲啊?


第48章 第一顆桃(48):18歲:【你的丈夫死了。】
  貓又股宗是追尋著初桃的氣息來的。
  貓的嗅覺靈敏,它曾不自覺中標記過初桃,如今是派上大用了。
  來的還有初桃曾坐過兩次的朧車妖怪,麻倉葉王的式神們都很擔心他。
  初桃問:「葉王現在怎麼樣了?」
  貓又股宗焦急說:「葉王和你離京後,有關他能讀心的傳言愈演愈烈,無數人都出來指證葉王知道他們沒說過的事,平安京有秘密的人太多了,他們都為之懼怕,想要葉王帶著秘密去死!影姬現世和天狗入侵的事都被蓋在了他的頭上,說他自導自演,意圖謀害公卿皇室!連陛下都信了!」
  「因此他突然返京,就被陛下派來的陰陽師圍住了!」
  「只是罪名還未下定論,所以只被剝奪了官職,軟禁在家,其他陰陽師們在外監視。」
  初桃:「……」
  這劇情是不是快進太多了。
  「可是,原來不也有傳言嗎?怎麼忽然就這麼嚴重了呢……」
  「原來只是在陰陽師中流傳,知道的人很少,還有人幫忙壓制。陰陽師們忌憚葉王大人卻不懼怕,真正懼怕他知道太多的是……」
  是那些公卿,甚至天皇陛下。
  玩弄權術的人心都髒。
  初桃甚至能夠想像她的老父親站在了哪一邊。
  「他逃出去了嗎?」
  「不……他在家中。」
  「那他要如何毀滅平安京呢?」
  「葉王想要創造沒有普通人的世界……」
  「我以為他放棄了,可是……我發現他在京中設了無數可以聯結的陣法,範圍囊括整個平安京,明日便是完成之日,只要他身在陣中,就可以提供源源不斷的咒力……」
  ——「屆時,整個平安京都會陷入黑暗,直到普通人全部死去為止。」
  初桃走出這處宅院,不過一天,出雲忽然冷清了許多,人心惶惶,戒備加強,有武士在城中搜尋他們。
  初桃裝備六眼看了看,麻倉主宅的咒力只剩下一半,主力都已不再出雲。
  城門的武士正要吆喝:「停下……」
  朧車就已疾馳出門,只眨了一下眼,朧車在視野中就變成了茫茫的黑點。
  這固然是朧車本身發力,也是鬼蜘蛛的祝福。
  他祝願少女在他生前所在之地,順遂如意。
  因此風吹雲動,地面變得平坦,飛鳥在前方疾馳帶路,猛獸退避。
  朧車風馳電掣,晝夜疾馳。
  初日升起時,平安京的城牆就已出現在視野中。
  「桃姬,你為何……如此平靜呢?」
  貓又股宗忽然問。
  「你都知道葉王……」
  少女只是嘆氣:「現在說這些已經沒有意義了,不是嗎?」
  貓又股宗也跟著沉默下去。
  當驅車的初桃身子入了京城時,身後的朧車妖怪和貓又股宗都被彈了出去。
  「是葉王的陣法!結界已成,我進不去。」
  「姬君,姬君!就交給你了!」
  六眼之下,初桃可以看出咒力分布的情況,以麻倉宅為中心點,四面蔓延向平安京各處,又悉數聚攏於皇宮之中。
  果然,陣法的中心就在宮中。
  路上貓又股宗和初桃說過阻止葉王的方法。
  其一是去尋找麻倉葉王。
  只要葉王能夠放棄滅世,平安京的危機自然不攻自破。
  但他如今這幅不知不覺將事情落到實處的做法,即使是一貓又股宗也覺得可怕。
  滅世的想法已在葉王心裡扎根多年,青年也蟄伏多年等待著今天一日——桃姬真的能夠阻止他嗎?
  葉王這樣的人,真的會設置停止陣法的後路,給予自己反悔的機會嗎?
  不會的。
  第二辦法就是去陣心解陣。
  每個試圖毀滅平安京的反派多少是有些皇宮情節的,無論是大妖怪還是詛咒師的目標都直指皇宮。
  葉王也如此,這也是一種自信與狂妄。
  他的陣法遍布平安京,但受影響最深最重的一定是皇宮。
  如果能解除皇宮中的陣法,就能破開葉王計劃的口子。
  但這是否有用,貓又股宗卻也不知道。
  總之,他給的這兩個辦法初桃都覺得可以試一試。
  至於選哪個……
  覆蓋『存檔05』
  『存檔成功』
  先去宮中探探路!
  一般來說,玩家會下意識先選擇一條成功率沒那麼大的路線,看看劇情就回第二條。
  決定已做,初桃向著皇宮中趕去。
  今日本是一年一度的『驅鬼儀式』。
  這個盛會同樣聚集了王公貴族,卻是陰陽師的主場,近五年來皆由首席陰陽師麻倉葉王主持。
  但一夕之間,麻倉葉王失愛於天皇被軟禁在家,生死未知;五條家天賦不菲的六眼家主五條覺身死;禪院家的少主禪院巡是監視麻倉葉王的主力軍……
  陰陽寮已無人可用,如今的重擔再一次到了曾經的大陰陽師身上。
  初桃到時,垂垂暮已的安倍晴明正蒙眼而立,他身著烏帽狩衣,儀式緩慢而又莊重。
  即使陣法聚攏起的結界漸漸將整個平安京籠罩在內,日光被隔絕在黑色的天幕之下,如天狗食月般陷入黑暗;
  即使身前身後具是驚呼聲,沒有咒力的普通人像是被抽空了精力,頭暈目眩倒地;
  這位陰陽師眉頭也不曾皺一下。
  祭台的中央,擺放著被紅布蓋著的東西,像活物一樣不斷抖動著。
  陰陽師食指與中指並攏抵在唇前,口中默念咒語,薄汗從額角流下。待儀式成,他眼上明明蒙著白布,卻准確無誤地看向初桃的方向。
  「桃姬。」
  安倍晴明喚。
  「到這裡來。」
  等初桃走的近了,陰陽師嘆了口氣:「你還是到了這裡。」
  初桃有點兒茫然:「嗯……?」
  啊,對了,忘記開晴明公給的錦囊了。
  安倍晴明神色淡淡:「既如此,請姬君拿上它。」
  他抬手拉開紅布,一把莊嚴厚重的劍出現在了初桃面前。它在昏暗的環境下光輝四溢,即使是初桃也能察覺到它濃郁的咒力,比之安倍晴明養護的三日月宗近更盛。
  「這是皇室三大神器之一,天叢雲劍。」
  天叢雲劍?!
  他話音落下,天空的最後一點光芒也消失了。
  天地間一片暗色,似有黑雲翻滾。
  「救命啊!」
  「有妖怪,有妖怪啊!!你們陰陽師在干什麼啊?」
  「護駕,護駕!」
  來自未知的恐懼讓周圍發出此起彼伏的驚叫聲,更有人抽出腰間刀劍衝著四方亂砍。
  「現在,只看你能否馴服它。」
  安倍晴明在她身後說。
  「握劍。」
  初桃毫不猶豫地握住了眼前的劍。

  她手執天叢雲劍,這把皇室等等神器在她手中嗡然作響,明明只是件器具,卻好像有著意識,它不屈於她,想從她手中掙脫。
  巨力帶著她在地上拖行數米,甚至飛上了天空。
  腰間的三日月宗近也嗡鳴起來,像是在警告對方。
  天叢雲的劍氣銳利地在她手中劃出血痕,鮮血順著劍柄流下。
  流暢的劍身映出了少女的一角容顏。
  天叢雲終於安靜了下去。
  「揮劍。」
  安倍晴明冷靜的聲音和初桃揮出的劍聲重合在一起。
  三日月宗近能一擊擊穿甲級妖怪天狗的腰腹。
  天叢雲揮出的劍光宛若萬丈長虹,在黑色天海中劃開一道縫隙,日光從縫隙間傾瀉而下。
  但下一秒,那道縫隙就好像是劈開的水波一樣又合上了。
  那一瞬間的光芒,已經足以周圍的人看清執劍的少女。
  而如今,她仰著頭,在黑暗下,手執天叢雲的她被唯一的光照耀著。
  所有人呼吸一窒。
  ——「諸位請助力紅雨姬。」
  許久,才在安倍晴明的聲音中驚醒,安倍晴明是對其他陰陽師說的,驅使天叢雲間破開結界還需要他們的咒力支撐。
  「紅雨姬!是紅雨姬!我們有救了!」
  「麻倉葉王的妻子,她怎麼在這裡……」
  「我就說紅雨姬必然是被麻倉蒙騙了,剛剛那一劍,真是『鐵精蒼玉龍,景潛萬丈虹』……」*
  與命懸一線還有心思為她吟誦詩句的貴族不同,也有陰陽師面色凝重。
  今日這一出全是麻倉葉王搞出來的禍事,而紅雨姬可以說是全平安京與麻倉葉王最親密的人——
  少女側過臉,容顏光華,那曾經令王公貴族為之傾心瘋狂的憂郁之色從她臉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堅定的神色。
  她說:「請各位助我。」
  她和麻倉葉王之間的關系實在沒法不叫人多想。
  ……但是,今時今日,就算是死在這樣的姬君手中,又有何妨呢?
  議論聲消失了,大家的心奇跡般地安定下來,同安倍晴明一起向初桃傳送咒力。
  與此同時。
  在這樣的結界中待的愈久,普通人愈是力不從心。
  藤原宅中,兄弟姐妹聚成一團,都覺得自己像是被曬干了的魚。
  「兄長大人,我們要死了嗎?」
  「……不會的,我們來玩葉子牌吧,好嗎?」
  藤原佐為蒼白著嘴唇,卻微笑著安撫妹妹,笨拙地轉移注意力,同時又給一側的小影子續上了兩盞燭火:「影姬,你沒事吧?」
  他今日才知道物忌在家閉門不出的妹妹原來不是妹妹,而是她的式神照影。
  這個影子式神,一定程度上靠光照積攢力量,如今沒了太陽,像要融化了,卻因為知道他們是初桃重要的親人,想努力將他們藏在自己的影子裡。
  「唉……還好姐姐不在京中。」
  葵姬感嘆。
  藤原佐為也松了一大口氣:「是……還好桃姬不在。」
  還好她去了出雲。
  還好她不用經歷這宛若溺水一般、只能無力地看著自己生命流逝的痛苦。
  要是其他妹妹們也一同跟去就好了。
  他又憂心忡忡地看向友人住所的方向。
  不知道葉王現在怎麼樣了。
  麻倉葉王屋外人影重重,禪院巡與加茂憲倫都在,還有從出雲趕來的麻倉一族。
  當「黑夜」出現時,他們都驚懼不已,甩出能提供微弱照明的符咒。
  「這是什麼?」
  「這是麻倉葉王做的嗎?」
  「他明明就在我們眼皮下——」
  麻倉直輝沉默片刻,說:「葉王有著深不可測的咒力,陣法遍布京中,他只要身在平安京,就可以自己為基石,源源不斷地輸送咒力維系結界。」
  「還是走到了這一步,如今只有……暫停他的咒力供給,方才能阻止這一切。」
  要怎麼暫停呢?
  麻倉葉王這樣的無底洞,也不存在突然想開悔改的情況,那就只有——
  殺死他了。
  麻倉直輝一直不支持族人殺死葉王,如今卻也只能做出這樣的決定。
  眾人見他如此,更加義憤填膺。
  時隔一日,麻倉一族再次圍剿麻倉葉王。
  還加上了宮中派來的禪院巡、加茂憲倫等人。
  麻倉葉王前日受了重傷,今日卻好似一切傷勢都不復存在,實力較比昨日更加可怖,表情冷淡蔑視,完全不把他們放在眼中。
  麻倉直輝心知肚明這是因為他們打了紅雨姬主意的緣故。
  不過麻倉葉王實力確實強大,可一對多的圍剿卻未必能一直占上風。
  禪院巡上前一步,問:
  「你這樣做,紅雨姬知道嗎?」
  「等一切結束,她自然就知道了。」
  禪院巡抿唇:「好可憐。」
  麻倉葉王抬起的眸光鎖定了他。
  「被你蒙在鼓裡的紅雨姬好可憐,被你連累背負罵名的紅雨姬好可憐。怎麼偏偏是你獲得了紅雨姬的愛?」
  「那應該是誰呢?」
  「如果是我的摯友覺在這裡,他絕對不會做任何可能讓紅雨姬傷心的事,也不會自以為是地隱瞞她任何事。你小看了她,姬君那樣的人,是要用真心去換取的。」
  麻倉葉王微笑,眼裡沒有溫度:「真是醜陋的妒忌心啊。」
  「……」
  「你當真是這般想的嗎?如果是五條覺獲得姬君的垂憐,你就會高興了嗎?不,你嫉妒的快要瘋了,明明都是美人圖的締造者——」
  是禪院巡的題字定下「紅雨姬」之名,但談起美人圖,大家只會想到五條覺一見鐘情的相思病;談到踏歌節會,除了紅雨姬一舞止戈,就只有五條覺為帶走影姬身死殞命。
  「五條覺卻入了姬君的眼,姬君卻從未和我提過你啊。」
  盡管早已知道這一點,禪院巡還是感覺心被擰成了一股。
  「相比摯友,得知是我與姬君成婚,你松了一口氣,不是嗎?見不得身邊的人好,這是人類的通病。可如今五條覺已死,又何必假惺惺地借他的名義呢?」
  周圍人神色驚詫,確實不知這對摯友之間的故事。
  而禪院巡神色沉的仿佛能擰出水來,卻沒有否認。麻倉葉王是怎麼知道的?他真有看穿人心之能。
  對於初桃,麻倉葉王覺得她是天真的正派。
  她正在做的,是退治妖怪祓除咒靈,以清空全平安京、乃至全地區的詛咒為己任。
  可是誕生於普通人類負面情緒的詛咒又怎麼清空的完呢?
  人類才是一切的根源。
  她曾表現的像是會包容他的一切,包括更深更黑的一面。
  可是,這好像也只是麻倉葉王自以為的,她從沒有明確地說過。
  縱然麻倉葉王不認為自己走的道路是錯誤的,可是,看到族人或不可置信或懼怕的神情——那種醜陋的表情,唯獨不想在她身上看到。
  她游離在事件之外,等待他的歸來,這就是最好的結局。
  那之後她會作何反應,就交給未來的自己吧。
  青年的眼眸烏黑一片。
  「好了,葉王。」
  麻倉直輝出聲。
  「事已至此,你真的還不能停下嗎?」
  青年嘆息了一聲。
  「你忍的很辛苦吧。」
  「什——?」
  「厭惡我覺得我阻礙麻倉一族在京中發展,知道我有洞察人心的能力,所以騙過了自己的心,裝作事事都為我著想的樣子,唯那孩子也被你騙了啊。」
  他微微一笑。
  正是麻倉直輝恐懼又討厭的模樣。
  在那雙眼睛下,所有的心思都好像無所遁形。
  「你在說什麼!」
  「為我說好話卻在背地裡挑撥族人與我的矛盾,不願牽扯姬君卻在唯身上下了追蹤印記,和神明交換預言的代價是什麼?你什麼都沒失去,哦,是麻倉家未來的氣運。你有把握利用我的事殺死我為家族翻盤,所以那點兒氣運損耗也可以忽略不計……一眼就能看穿,無聊,實在無聊啊。」
  麻倉直輝像是被釘在了原地。
  他竟然都知道。
  「你胡說什麼!」
  「直輝大人明明一心為你,天地可鑒!再者,阻礙麻倉家發展、害怕我們在京中地位高過你的難道不是葉王你嗎?」
  麻倉葉王搖頭。
  「陛下可不樂見於京中再出現一個陰陽世家啊……」
  「而且,十七年前攻打出雲的理由,看來你們到現在還沒有摸清啊。」
  有京中的中年陰陽師變了臉色。
  十七年前他已在陰陽寮中嶄露頭角,知道朝廷攻打出雲一事。
  這事涉及皇室隱秘。
  出雲國原本已被大和國統一納入版圖,但十七年前朝廷卻忽然發動了戰爭,一夜之間出雲血流成河。
  對外只說剿匪。
  但出雲多礦擅冶金,武器產出眾多,其他地方比之有所不足。朝廷始終將其視作隱患,害怕其持兵械謀反……
  這一場不義的戰爭,最終成為了不可宣之於口的隱秘。
  如果真是如此,那麻倉家駐守出雲、無法前往京中發展的理由,或許並不是不受重視,而是備受重視。
  而麻倉一族經營多年卻對此一無所知,甚至怨恨起麻倉葉王,還試圖利用他搞出的動亂殺死他揚名。
  麻倉直輝好似察覺什麼,但事已至此,已經不能再後退了。
  他幾乎是擠出來的字:「殺了他!」
  麻倉一族應聲而攻。
  一側的加茂憲倫看了眼被懟的無力的禪院巡和麻倉,笑眯眯地上前一步:「那我呢?麻倉大人沒有什麼想對我說的嗎?」
  比起其他陰陽師,更像是來劃水的。
  「你啊,」麻倉葉王轉向他,歪了歪頭,「你才是披著人皮的怪物。」
  這是指認加茂憲倫是傳播流言推波助瀾的凶手了。
  兩人在一片昏暗中直直地對視著。
  全都笑著,笑意卻不及眼底。
  麻倉葉王還能游刃有余地抬手防御,即使身帶重傷,咒力絲毫不見枯竭。
  「無法進攻,葉王太強了!」
  「看不見……太可怕了……」
  「那就火攻!我已與族人布下禁止出行的結界,他不出來,那就將他燒死在裡面!」
  不知道是誰出的主意。
  下一瞬,無數帶著火星的符咒飛向麻倉宅。
  木制的檐廊瞬間被點燃,火焰迅速在宅中蔓延,落入麻倉宅的攻勢變得更加猛烈。
  到底是寡不敵眾。
  青年被困於其中,衣擺飄飛,灼熱的空氣讓空氣都扭曲起來,落在他臉上的光明滅不定。
  有鮮血從嘴角流出。
  到了這般境地,死亡對他已無可畏懼。
  他即使就這樣死去,也能將整個平安京拖下水。這是這群陰陽師們都無法挽救的事。
  只是有些可惜,無法在現在就做到清空全世界。
  而且……
  麻倉葉王摸到了袖口間與妻子通信的咒具,眸光微沉。
  忽然。
  「看天色!有人劈開了天!是天叢雲!」
  「麻倉葉王,你的結界要破碎了!還不束手就擒!」
  他也看向天邊。
  是她……?
  他心一緊。
  這個籠罩平安京的結界咒力全由麻倉葉王一人供給。
  而撼動他的、與他對抗的,卻是他沒有咒力的妻子。那三大神器之一的天叢雲劍裹挾著宮中主力陰陽師力量的劍意,被少女毫無保留地揮出。
  一劍。
  劍光如同閃電揮向天際。
  又一劍。
  劍氣直斬長鯨,劈開黑色的天海。*
  縱使是銅牆鐵壁,也在這樣的巨大合力下產生了細微的裂縫。
  爾後,破開了一大道口子。
  日光湧入。
  就像神話故事中藏於天岩戶中的天照大神,在露臉的下一瞬就被其余神明拽了出來。
  籠罩平安京的結界轟然破碎。
  日光爭先恐後地照亮了這片熟悉的土地,世界變得光明一片。
  強光刺激下所有人都不由抬手遮目。
  最中心的初桃下意識眯起眼,卻隱約看見了火。
  好大的火啊……
  炙熱的火焰足有一人高,房梁塌,橫梁斷,滋啦滋啦熊熊燃燒著。
  這些無盡的火焰全都倒映在了一個人眼中。
  他佇立在房前,身後飛揚的酒紅色頭發和寬大的赤色衣袖像是火焰本身。
  ……葉王?
  她好像隔著遙遠的距離和青年對上了視線。
  但他的眼裡又好像沒有她。
  『結界已破』
  『戰鬥勝利』
  啊,這就……?
  眾叛親離,滅世的計劃又被她這個妻子摧毀了。
  我老公看起來好可憐哦……
  她喃喃:
  「啊……真可憐。」
  這句話,透過獨屬於構建結界者、與破結界者之間的聯系,准確無誤地傳達了過來。
  她對他的所作所為沒有一絲一毫的負面情緒,連妻子對於丈夫的怨氣好像也沒有。
  只是淡漠地、悲憫的——嘆息。
  麻倉葉王一怔。
  他手中的信件掉落,手指用力逼出的血也在高溫下瞬間蒸發了。
  那被他咒力保護的信紙落入火焰間,紙邊卷起,斑駁的字跡瞬間消彌了。
  一開始,他是想給她寫點最後的話的。
  但此刻麻倉葉王的心情卻奇妙地一片平靜,甚至還有些發自內心地想笑。
  他失敗了。
  如此突然。
  但是他的妻子——
  既不懼怕,也不厭惡於他。
  她是如此喜愛他,這份愛意中又透著不可忽視的神性。她是天上的雲霞,是林間的清風,人世的正與邪、普通人或者陰陽師,對她又有什麼區別?
  她怎麼會同芸芸世人一樣,拘泥於此。
  是他對她封閉了自己的內心,於是作繭自縛。
  如果當初不因為那些想法後退,會不會就會不一樣了呢?
  真是可惜。
  看不到那一天了。
  在將天邊映的通紅的火焰之中,青年閉上了眼。
  『解鎖隱藏值』
  『麻倉葉王對你的好感值:100』
  再也無法壓制了。
  『麻倉葉王對你的真心值:100(+70)
  ——「吾妻。」』
  後悔無用。
  他身體後仰。
  願她未來的日日夜夜,喜樂無憂。
  火焰徹底吞噬一切。
  ……
  …………
  『你失去了【道具】情人信』
  『你的丈夫死了,請節哀順變』
  『你已恢復單身狀態』
  『第一代結婚對像:麻倉葉王
  綜合評分:73
  ——曾有和風,也有細雨。』


第49章 第二顆桃(49):18歲:一夜白頭,她好愛他!
  『你的丈夫死了,請節哀順變。』
  初桃:「???」
  什麼?我老公死了?
  真心值?不是黑化值嗎?
  我的情人信沒了?
  不是,我老公真的死了?
  她愕然,反復確認。
  她的個人面板——『前夫:麻倉葉王(已死亡)』
  麻倉葉王的界面——『狀態:已死亡』
  麻倉葉王的履歷——『24歲:滅世計劃失敗後,葬身於火中,死前似乎在默念初桃的名字。(已死亡)』
  三個『已死亡』把初桃砸的暈頭轉向,驅使天叢雲後的身體精疲力盡,她忽然眼前一黑,是精力條清空的前兆。
  「結束了嗎……」
  「又是紅雨姬救了我們!」
  「紅雨姬!紅雨姬暈倒了!」
  周圍的嘈雜聲散開一片,她的意識陷入一片無盡的黑暗。
  『精力:0』
  『你暈倒了。』
  紅雨姬暈倒了,但玩家本人還沒暈。
  她在黑屏的間隙裡和系統大眼瞪小眼:【我老公真的死了?】
  系統小心翼翼回:【……是的。】
  初桃馬上做了決定:【先存檔06,再讀取存檔05】
  我不去皇宮了,我要去找麻倉葉王!
  我老公怎麼能英年早逝啊?沒有你我怎麼活啊QAQ。
  『……Loading……』
  『讀取失敗』
  『注意:存檔05已損壞!』
  ?
  什麼叫存檔損壞?
  【讀取存檔04】
  『讀取失敗』
  『注意:存檔04已損壞!』
  ??
  初桃頓感糟糕,她壞檔了?
  『注意:存檔03已損壞!』
  『注意:存檔02已損壞!』
  讀取『存檔01』
  『讀取成功』
  讀取『存檔06』
  『讀取成功』
  ???
  存檔01是開局小木屋。
  存檔02是與麻倉葉王解決無面姬事件。
  存檔03是初入平安京的特別存檔,用來以後跑藤原佐為線和五條覺線。
  存檔04是去出雲途中SL酒吞童子。
  存檔05是麻倉宅和皇宮二選一。
  存檔06是現在。
  一共六個存檔,就壞了四個。
  初桃看了半天,忽然恍然大悟,這四個壞檔唯一的共同點不就是玩家遇到了活著的麻倉葉王嗎!
  存檔01還沒遇到葉王,存檔06葉王已死亡。
  ?怎麼回事,這游戲不讓人讀檔救老公嗎!
  五條覺那次雖然救不回來,但起碼還能讀檔啊。
  對此,系統主動表示:【抱歉,玩家小姐。我已將這件事反饋給主系統,主系統會立即進行排查修復,請玩家小姐耐心等待一段時間。】
  【好的,還有那個真心值也給我看一看,怎麼才30?還是兩個值?是不是弄錯了呀?你一定要催他們快點處理哦。】
  【嗯嗯!】
  系統這麼說,初桃也只能暫時登出了游戲。
  在游戲裡過去那麼久,現實也不過一晚上。
  初桃沒有感到多少疲憊,她很精神地刷起了論壇。
  《幸福婚姻模擬器》沒有官方論壇,倒是有一個玩家組建的女性向論壇【新婚快樂】,這游戲剛出沒多久,大家都還在推進度。
  【給大家看我游戲隨機的絕美男老婆!】
  【幸婚劇情好甜啊!點擊就看不同性格老公的告白台詞,背景現代,已收錄32種,歡迎大家投稿】
  【不破尚是我老公!~《教你如何在游戲裡和明星談戀愛!》】
  【又被柴了……謹慎選擇病嬌屬性的老公……主樓附lz被柴刀圖】
  【《■福婚姻模擬器》,好的老公不止要有臉!】【HOT~】【精】
  【教你怎麼在幸婚種豌豆,不是,改善後代基因,生出優質孩子】【精】
  ……
  初桃看的津津有味。
  她還不小心點進了■福篇,不小心看完了主樓。
  不存在的知識增加了!
  這篇帖子大概介紹了一些識人攻略。
  ——首先,特殊可攻略角色不會差到哪裡去,畢竟大部分都有現實原型,處理不好會引起現實粉絲的爭端。
  ?歷史人物的粉絲還會爭論這個嗎!
  ——其次就是一些外形上的特征,比如高挺的鼻梁、濃密的眉毛、修長的手指。
  嘿嘿,這說的全是我老公呀!
  ——最後還有一個玄學,疑似官方藏的小彩蛋,身上有奇怪深色花紋的家伙大概率有【巨■】、【絕倫】屬性。
  初桃瞬間想到了兩面宿儺和鬼蜘蛛。
  不過他們身上的咒紋是後天加上去的,應該不算吧?
  ——越是厲害的家伙,貼貼增長的數值越多。當然也和玩家自己的悟性和屬性有關。
  初桃看完這個貼,發現麻倉葉王給予的數值加成已經相當高了,全樓其他玩家的老公都沒他能打。
  這論壇實在有趣,她也注冊了個號,但發帖回帖還要經過版主的審核,要求是提交一段在游戲裡與老公有關的履歷。
  沒辦法,只好之後再提交啦!
  『紗織姐,游戲超好玩,我超喜歡的ovo!』——To:城戶紗織。
  『明天來我家玩,不要忘記哦,我會來接你的。』——To:齊木楠子。
  『早上聽到了直升機的聲音,姐姐你上班又遲到了嗎?』——To:神戶美和子。
  ……
  收到系統的提示,初桃簡單處理了下社交消息,才高興地回到了游戲。
  『歡迎玩家初桃回到《幸福婚姻模擬器》』
  這時,初桃對麻倉葉王死了和壞檔的事已經沒那麼生氣了。
  嗚嗚,半天不見,她就開始想老公了。
  玩家哪裡會在意什麼反派不反派的呢?
  倒不如說,居然還有搞事滅世這種選項,超刺激的好嗎!玩多了那種預設正派立場的游戲,誰不想在高自由游戲裡放飛自己啊!
  我的危險丈夫超棒的!
  她都想好推完皇宮劇情就讀檔找麻倉葉王然後當場叛變了!
  葉王,就讓我們一起嘎嘎亂殺,立於平安京之巔,當一對反派夫婦吧!
  至於那個讀心的傳言,就算是真的,玩家也沒在怕的。
  先不說會不會出現超游情節,游戲人物又怎麼可能讀取到高維玩家真實的心聲呢?玩家可是瞬息萬變、隨心所欲噠!
  系統:【玩家小姐,我來為您說明情況。】
  好,聽完系統說明就去救——
  【什麼?!真心值就是真心值?麻倉葉王就是有兩套好感值,30的數值也不是BUG?真的就那麼點?】
  初桃震聲。
  系統帶來的壞消息之一就是這個隱藏值。
  它並不是玩家期待的黑化值,而是真心值。
  只是這個概念不像好感度一樣直觀,也並不一定是字面意義上的「真心」,系統笨拙說:【或許,這個數值只影響麻倉葉王會不會告訴玩家小姐他的理想和大義。他看起來是不想你摻和進這件事的。但這並不意味著他不喜愛您……】
  初桃哽住了。
  她早知道麻倉葉王封鎖內心——連一句話好感都是隱藏的,卻沒想到這人還能有兩套好感?就算一套是愛情一套是事業,怎麼做到分那麼清楚的?
  雖然這個數值在葉王臨死前升到了100,但30這個數值已經在初桃心中揮之不去了。
  嗚嗚嗚。
  應該不會有比這更差的事了吧?
  【什麼?存檔損壞是因為麻倉葉王的靈魂不在了?這是游戲特殊設計不是BUG?也就是說,存檔損壞也是因為葉王?!】
  說來復雜,這與初桃曾在麻倉葉王那本《超·占事略決》上看到的「泰山府君祭」一詞有關。
  麻倉葉王是個強大的陰陽師,當他在自己的著作上寫下這個陰陽道的最高術時,就代表著他已經攻克了這個難題。
  泰山府君是陰間黃泉的至高神,掌管生與死。
  而麻倉葉王以活人之身,只身入黃泉會見泰山府君,此中奇遇忽略不計,最後獲得了泰山府君的認可,得到了泰山府君的秘術——他因此能控制自己的生、死與轉世。*
  所以從某種意義上說,也是麻倉葉王決定了自己的死亡。
  同時,他也決定了自己的轉世。
  作為代價,在這一刻,麻倉葉王脫離於黃泉陰陽簿之外。
  所有同時間平行時空的他、所有組成麻倉葉王過去的他——也即是初桃過去存檔中的他,全都失去了靈魂,變成了不存在的空殼。
  初桃和他相遇後的存檔因此毀壞。
  因為對貴女初桃來說,麻倉葉王的出現是極為重要的。沒有他占蔔出初桃的方位,村女初桃就開不出平安京貴女線。
  這個特殊設計由單檔影響到全檔,這樣的交互感其實還蠻有趣的。
  【但是,我沒理解錯的話——我老公對我的真實好感只有30點,還拋下我轉世去了是嗎?】
  初桃鼓起臉,哼哼兩聲。
  系統也覺得麻倉葉王做的不對,都有玩家小姐這樣的老婆了,怎麼還這般彎彎繞繞的?
  她不高興:【不玩了。】
  系統:【那我為玩家小姐開新檔重新創建世界?】
  【……慢著,讀取存檔06。】
  【還有,把我對麻倉葉王的好感值下調到29!】
  比你低一點,略略略!
  系統笑了:【好。】
  真心值和特殊設計都不是BUG,不過後者壞了玩家的檔,一定程度上也對她的游戲體驗造成了影響。
  所以游戲組給出的補償的【技能】『★★★★★·泰山府君祭』,這個掌握生與死還有轉世的至高術,除此之外,還免費贈予了加急推出的平安京時裝。
  初桃不缺錢,但對游戲組的態度接受良好。
  『存檔06讀取成功』
  她進入游戲,發現自己已經回到了藤原宅,時間剛好是新一日的清晨,屋外下著淅淅瀝瀝的小雨,隱約傳來佛堂念經聲。
  還沒回過神,就彈出一個提示框。
  『【麻倉葉王的祝福】成就已激活』
  【成就】『★★★·麻倉葉王的祝福』
  ——麻倉葉王祝福自己的妻子藤原初桃,永遠也不會被惡人欺騙。
  在關鍵時刻,該被動會為你看穿世間善惡。
  啊……
  初桃呆了一會兒,才想起自己之前在皇宮暈倒了,她竟然直接暈到了現在,精力條只堪堪過了能日常活動的及格線。
  時間還早,沒到起床的時間。
  初桃干脆調出『時裝』界面。
  與本土衣服的換裝不同,游戲氪金欄的時裝是能提供特效的。
  有側重美觀效果的,如【出雲之岫】——雲霧繚繞、仙氣飄飄;【月宮仙子】——月下有升天接引特效。
  有數值加成的,比如【霓裳羽衣】跳舞絕了。
  也可以只選擇裝備時裝特效,自由捏臉換裝。
  初桃挑了一圈,畢竟剛死了老公,不適合穿顏色鮮艷的衣服,還是這件【黑色寡婦】吧,特效是隨身攜帶黃泉的氣息,不錯,夠中二。
  衣服是黑色的,頭發再是黑的就太單調了,嗯,初桃很滿意這個發尾是金色的白金漸變頭發,酷炫!
  一番調整後,門口傳來響動聲。
  女房小心翼翼地推開門,室內屏風遮蔽,光線都透不進來,她只隱隱看到初桃坐起來的樣子,衣服好像都穿戴好了。
  「姬君!您醒了!」
  「朝顏。」
  她驚喜地叫喚出聲,這才像往常一般去為自己的姬君開窗撤屏風,同時跟初桃說一些前幾日發生的事。
  「您已經昏迷三天三夜了!真的嚇壞我們了……」
  「晴明公說您沒事,三日之內必醒。但是北政所夫人還是擔心,請了許多和尚來為您誦經祈福,家主大人更是放話要是念不醒您就讓他們都給你陪葬。」
  初桃:「……」
  怪不得聽到了誦經聲。
  我的昏君父親!我還沒死呢!
  「這是間接說給晴明公聽的呢,我聽說原本應是他來使用天叢雲劍……這麼危險的事,怎麼偏偏就讓我們姬君用了呢?家主大人想必是將您昏迷的事記恨到他身上了。」
  「晴明大人老矣……」初桃搖頭,「而且,這是好事,我成功地做到了,你應該為我高興。」
  「是。」
  女房悶悶不樂地回。
  提到那件事,話題就避不可免地回到麻倉葉王身上。發生了那樣的事,又以他的死亡告終後,——所有人,起碼藤原家上下都不再認為麻倉葉王是初桃的丈夫了。
  但初桃問起了麻倉葉王的情況。
  「麻倉……罪名已下,本該族誅,但族人參與圍剿立功,因此得了陛下重視,以後或許要留在京中了。」
  「但家主大人和夫人不喜歡背主的他們,只是為了姬君還在與之來往。他們似乎也有意傍藤原家生存,依舊尊姬君為夫人。」
  初桃聽到這裡,點開了家產界面。
  麻倉一族已經徹底被麻倉葉王贈予了她。
  家產界面的權限和之前一模一樣,只是多了一些像是葉王備注的標簽。
  他在一些人的名字後面備注,比如麻倉直輝【心口不一】、麻倉唯【容易輕信】,還有幾個族人後面跟著【覬覦姬君】、【痴心妄想】、【癩蛤蟆】。
  考慮到他本人並不需要多此一舉,可能是想故意寫給初桃看的。
  真是可愛。
  不……才不可愛!
  「對了,姬君,陛下表彰了您,又賜了您一座二條大道的宅子,並將您升為正七位上的陰陽師了!」
  初桃只是問:「葉王後來怎麼樣了?」
  「……」
  「朝顏。」
  「……佐為公子心善,親自為他收斂屍身,在他家附近建了一間小屋停靈……」
  如今還願意為麻倉葉王做這些的或許只有藤原佐為了。
  女房話雖寥寥,但結合初桃最後看到的大火,已是透了一干二淨。
  她只知道他死了,卻忘記他死在了火中。
  那場大火一定燒光了一切,兄長大人為他收斂屍骨、另建木屋時的心情是什麼樣的呢?
  她突然有點兒難受了。
  初桃:「……」
  畢竟是她的丈夫。
  「我要為麻倉葉王舉辦葬禮。」
  她頓了頓:「就在我的家中,在陛下賜予我的家中。不需要其他人,只我和兄長大人兩人也好。」
  麻倉葉王生是我的人,死也要在我家!
  當然,我雖然這麼做但我的好感只有29!
  初桃強調。
  女房下意識拒絕,可她終於轉過屏風,正要說什麼,卻看見了初桃的白發。
  所有的話在那一瞬間全都被她苦澀地咽下了,她潸然淚下:「……是,姬君。」
  初桃:「……?」
  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突然變得超好說話耶。
  ……
  這是一場特殊的葬禮。
  葬禮的對像是麻倉葉王。
  既是曾經人人景仰、風流肆意的大陰陽師,也是如今制造京都黑夜、罪不可赦的滅世者。
  要不是天皇陛下仁慈念及舊情,或許他的殘骸早被丟向亂葬崗。
  這樣的葬禮本該無人問津。
  但他還有一個重要的身份,那就是紅雨姬曾經的丈夫。
  一夜之間,街頭巷口都流傳著紅雨姬一劍劈開黑夜送來光明的事跡。
  這樣的姬君天然吸引著所有人的注意。
  當她和藤原佐為決定為麻倉葉王舉辦葬禮的風聲透出後,沒有人去苛責她為罪人舉辦葬禮——陛下似乎也默許了,而且作為親手終結枕邊戀人為平安京帶來的噩夢的救世姬君,是做這件事唯一不會被說的對像。
  所有人都默默關注著這場葬禮。
  盡管他們都不會去悼念。
  麻倉直輝是在下葬前日的守夜上方才來的。
  他也是唯一一個出現在麻倉葉王葬禮上的人。
  藤原佐為和初桃輪流守夜,青年數日不曾合眼,已經累得睡去了,連外人來了都一無所知。
  因此麻倉直輝只低聲和初桃談著葉王的過去,幾乎掉了眼淚,問起:「不知姬君可有收到過葉王贈送的舊物?」
  他掛著關切的神色。
  可是初桃卻突兀地聽到了他的心聲。
  『——「如此美麗。葉王是不是把鑰匙給她了?」』
  『——「她竟然如此喜愛葉王……看來是真的。要麼是她,要麼是她的兄長,也沒別的人了。得想辦法拿到,不能流落在外人之手。」』
  這是麻倉葉王祝福下的效果。
  他果然是個心口不一的壞蛋。
  但他對麻倉家的忠心值很高。
  系統:【或許,是忠於麻倉家但不忠於麻倉葉王和玩家小姐您?】
  初桃:【……】
  拳頭硬了!
  她馬上送走了麻倉直輝,但還在想所謂的鑰匙。
  鑰匙?什麼鑰匙?麻倉直輝如此想要得到,對他來說一定很重要,或許比麻倉家都要重要。
  他覺得葉王把鑰匙送給了她?
  呃……
  初桃想了半天也沒想到什麼線索,索性將葉王贈予的符咒、紙蝶、金步搖等等都翻了出來。
  她翻來翻去,一邊拆著紙蝶,一邊覺得桌上這支金步搖的簪子部分可以當做鑰匙柄。
  『恭喜玩家獲得【道具】★·麻倉家咒具庫的鑰匙』
  ——由麻倉葉王隨手搜集,為族人所用,余103件,其中3件甲級咒具,20件乙級咒具,33件丙級咒具。
  後來他將鑰匙藏在出雲,誰也不給。
  如今贈予他的妻子:藤原初桃。
  ——已自動為玩家在地圖上點亮咒具庫的位置。
  初桃:「?!」
  她驚訝地完成了手上拆紙蝶的動作。
  『恭喜玩家獲得【地圖】★★★·出雲·金屬礦X1』
  ——由麻倉葉王巡視出雲時偶然發現的廢棄礦產,被他隨手記下。如今仍是無主的財產。
  如今贈予他的妻子:藤原初桃。
  ——已自動為玩家在地圖上點亮該金屬礦的位置。
  初桃:「??!」
  她都驚了,拆了紙蝶和觀察遍符紙後又發現了兩座礦!
  這座咒具庫和礦產瞬間出現在了她個人的家產列表裡。
  初桃暈暈乎乎地看著手上這些不起眼的東西,金步搖還好,前兩個都是葉王隨手給予她、不在於她損耗的,怎麼在這裡藏著禮物啊?
  他就不怕她丟了東西?
  就在她心緒復雜之際,有貓叫聲傳來。
  那聲音越湊越近,穿著黑色喪服的貓叼著一本書,哀戚地出現在跟前。
  見到初桃,它一臉緊張:「桃姬,你怎麼……嗚,你身體好些了嗎,小生一直進不去藤原宅看你!」
  「嗯,別擔心,我已無礙。」
  貓又股宗松了口氣:「桃姬,這是葉王要給你的。」
  『恭喜玩家獲得【道具】★★★★★·《超·占事略決》』
  ——陰陽道的集大成作,由麻倉葉王所著,文名由藤原初桃所題。
  就算看不懂其上的內容,只是翻開其上的書頁,你的陰陽道屬性也會有所增益。
  初桃:「?!」
  懂了……這就用量子力學速讀法讀書。
  不過。
  「它……不是在葉王家中嗎?」竟然沒被燒了?
  貓又股宗搖頭:「小生離京找你時葉王就將它給了我,說是已經寫成,想第一時間給姬君看……路上我心系葉王大人,將它藏在了我的秘密基地。」
  這樣啊……
  股宗問:「我們可以進來嗎?我們想見葉王大人最後一面。」
  初桃點頭。
  後知後覺意識到貓又股宗說的是「我們」時已經晚了。
  一堆式神瞬間擠滿了屋子,齊刷刷地凝望著黑色的棺木。
  屋中的溫度漸漸冷了下來,初桃為藤原佐為披上了一件外衫。
  許久,股宗才看向初桃:「我們已經是無主的式神了,你是葉王的妻子,可否請你收留我們呢?雖然……但是您是我們唯一認可的人了。」
  貓又股宗見她不說話,忍不住說:「我們一共有24名,其中以前鬼後鬼為最強……」
  小貓咪的自信仿佛都不存在了。他一一介紹,葉王的式神除了打手前鬼後鬼後其他偏向功能性,但實力都是50級往上。
  「我們也不需要你提供咒力,他們被葉王收服前也都是自給自足的妖怪,他們很乖的,只要您願意簽訂式神契約就能無條件幫你做事。」
  這麼多的式神?全都是我的了?!
  初桃又感覺暈乎乎的,被天上的餡餅砸中了。
  什麼?我老公對我好感度30還把我丟下轉世去了?
  但是他給我留下了【祝福】、一座【咒具庫】、三座【礦產】、一本五星書籍【超占事略決】還有二十多個【強力式神】誒!
  不僅如此,陰陽寮雖人人都是陰陽師,但官職【陰陽師】的個數是固定不變的,原本麻倉葉王就是陰陽師。這相當於是麻倉葉王讓出了她的升職之位……
  ——當場選擇原諒他。
  葉王,我好想你啊!
  但是,沒有你我也會好好活下去的。
  初桃含淚舔包。
  『你對麻倉葉王的好感值:131』
  我喜歡你,比你多一點點。
  ……
  這場雨從麻倉葉王死之日至今都沒有停下過。
  在逐漸令人等到煩躁的瀝瀝雨聲中,這座御賜住宅的大門方才開啟,已經到了下葬的時候。
  有人影走了出來。
  是穿著深色喪服、抬著靈柩的幾個僕從。
  以及他們的主人。
  藤原佐為失魂落魄地走在前面,青年高挑的身影後是——
  停靠在一側的牛車裡,光華公子支起身子,下一秒就凝住了,瞳孔放大。
  以深色為主色調的世界裡。少女是唯一一抹白色。
  她穿著黑色的特制喪服,柔順的長發披到腳踝,卻是一片一望無垠的雪色。
  ——她竟是一夜之間白了頭發!
  她臉上沒有一點兒神情,明明呼吸著,卻仿佛帶著消散不去的死氣。
  平安京鐘愛轉瞬即逝的凋零之美,但對這樣仿佛永恆的死亡也格外傾心。
  那漫天的雪色刺痛了街邊人們的雙眼,更是在一瞬間激發了他們想要表達的欲望。
  有什麼在噴薄而出。
  有人想回家把這一幕畫下來。
  「人間空唱雨淋鈴……」*
  有人作起了和歌。
  有人持笛吹起了哀傷的喪樂,悠揚婉轉。
  這份應時應景的悲哀不止是為了紅雨姬,還為了她對麻倉葉王的感情。高高在上、一劍破除黑夜的姬君,也有著如同凡人的感情。
  「紅雨姬啊……」
  「我聽聞麻倉葉王是在紅雨姬物忌期間謀的事,物忌物忌,紅雨姬破了忌出門,卻死了丈夫……唉……」
  「那日紅雨姬昏迷,恰好就是麻倉葉王身死之時,她是不是感知到他的死亡了呢?那時候的姬君應該不知道是葉王做的吧。」
  「我見過麻倉家燒起的火,染紅了天邊的雲朵,大的永遠都不會熄滅。可是當紅雨姬的牛車經過時,天也仿佛察覺到她的哀泣,烏雲聚集,雨水落下,大火熄滅……一直下到了今時今日。」
  「她沒有哭泣,是因為這就是紅雨姬的眼淚啊……」
  「紅雨姬昏迷了三天三夜,她會不會是親自去了黃泉,尋找麻倉葉王的亡魂,與黃泉之主談判呢?她現在簡直像是從黃泉裡走出來的一樣。」
  「唉。那麼她一定失敗了……因為麻倉葉王已經死去了。」
  眾人喃喃私語,光源氏更是怔神間落了淚,他嘗著鹹濕的雨水,注視著遠處舉辦葬禮儀式的白發少女,只覺得世間沒有比這更要動容的感情了。
  可是不行的呀。
  活著的人要向前看。
  「上天為什麼要讓這樣美好的姬君面臨死亡的離別呢?」
  「怎麼才能讓紅雨姬走出悲傷痛苦呢?我好像從沒見過她笑。」
  「要是我能讓她笑就好了……」
  讓這樣的佳人沉浸在悲傷中無法脫離,是對她和他人的一種殘忍。
  忽然有人說:「或許只有麻倉葉王才能讓姬君露出笑顏吧。」
  眾人默然。
  光源氏說:「所以,我去為葉王送行吧。」
  「光君……?」
  「我與麻倉葉王曾共事過,有幾分情誼,雖然發生了今日之事,但紅雨姬是無辜的啊。她的身形太單薄了,我想,我要去給她一點力量……如此一來,葉王也能安息了吧。」
  「啊,我也與葉王相處過……」
  「我亦如此……」
  ……
  「桃姬。」
  藤原佐為喚著她的名字。
  這個可能是全平安京唯二為麻倉葉王的死感到憂傷的青年,抿著唇站在初桃的面前。
  他們剛回到家中,藤原佐為沉默地將她送到房間。
  在初桃疑惑抬頭時,青年緩緩伸出手,抱住了她。
  力氣一點點收緊,他慢慢地將少女按在了自己的懷間,初桃能聽到他劇烈跳動的心髒和發顫的身體。
  但他的擁抱,是一種保護者的姿態。
  「桃姬一直很堅強,一直很能干,但不意味著要時時刻刻堅強,此時此刻,你也可以放心哭泣。」
  藤原佐為輕聲說:
  「我是你的兄長,你也可以依賴我。」


第50章 第二顆桃(50):19歲:姬君若仍以此為標准,那麼嫁與我如何?
  藤原佐為非常、非常地心疼妹妹。
  如果這世界上只有一個人會為麻倉葉王的死亡痛苦,那麼除了一夜青絲到白頭的初桃,還有誰呢?
  在妹妹昏迷不醒的時間裡,他為麻倉葉王收屍,為他處理喪葬事宜。
  但對差一點毀滅平安京、殺死他和所有親人的友人,對他以多年相識經歷擔保、卻還是辜負了初桃的妹夫……藤原佐為好像已經麻木了。
  憤怒?厭惡?痛苦?
  他做這些事情,好像也不是發自本心,更像是機械性的動作。
  而且,他一直都知道初桃是好孩子,知道她和麻倉葉王感情篤深,就算立場相悖,她也絕不會讓麻倉葉王曝屍荒野,無所安息。
  所以他才替她做了,僅此而已。
  這樣妹妹就不用做了,他不想看到妹妹因此更加難過的樣子。
  這也是父親和母親默許的。
  但藤原佐為沒想到的是,醒來後的初桃竟會一夜白頭。她的情緒好像也被抽光了,表現的比所有人都要冷靜。她既不笑,也不哭,冷靜地像在處理別人的事。
  藤原佐為一心棋道,於庶務上有所不足。麻倉葉王葬禮一事他與母親派來的侍從一起操辦,尚還做的磕磕絆絆。
  但妹妹一來,只一個人,只第一次做,卻將事情處理的完美極了。
  就算是下葬日那些圍上來的假惺惺的男人們,她也處理的很好。
  她越是如此,藤原佐為越是不忍。
  他數次想要安撫她,可沒有找到合適的時機,在葉王的靈前又難以啟齒,是以數日不曾合眼,直到葬禮前夜才終於昏昏沉沉睡去。
  睡夢中,他好像看見了葉王。
  烏帽狩衣的青年高挑佇立,衣擺隨風飄動,背影孤寂。
  「葉王……」
  「佐為?」青年回頭,卻是驚詫,「你怎麼……」
  曾經的藤原佐為為友人看不穿的內心和無形的隔閡而低落難過,如今只想離他遠遠的。
  但想起初桃,不知道從哪裡爆發的勇氣讓藤原佐為一拳招呼了上去。
  他是文士,力氣不顯,拳風也沒什麼技巧。
  可就是這樣的拳頭,卻被陰陽師不聲不響地全部承受了,青年被打的烏帽歪斜,發梢凌亂。
  藤原佐為也沒有感到解氣,只感到深深的、時間無法回溯的悲哀。
  這場夢境的最後,麻倉葉王翕動的嘴唇間在說什麼呢?
  或許是:「對不起。」
  或許是:「桃姬就交給你了。」
  但無論哪一個,麻倉葉王都沒有資格說這樣的話。
  他是桃姬的兄長。
  天然就有保護妹妹的義務。
  這一點不需要麻倉葉王告訴他。
  麻倉葉王活著的時候他沒有盡職,麻倉葉王死去之後——盡管初桃強大,但他也可以在她需要的地方保護她,做一個稱職的、合格的哥哥。
  藤原佐為是抱著這樣的想法,才鼓起勇氣抱住她的。
  他不善言辭,只知道此時此刻,擁抱能多少能帶來力量。梅姬有時候受了委屈也會跑到他房中,趴在哥哥的膝頭哭泣。
  少女被他抱在懷中,卻並沒有拒絕,垂在兩側的手抓緊了他的衣服、柔軟的臉頰靠了上來。
  她好似破涕為笑:「兄長大人。」
  藤原佐為驟然有點兒緊張:「我、我……」
  他們兄妹之間的感情,畢竟不如從小生長在一起的親密。梅姬現在都能來挽著他的手,荻姬被他牽過手,葵姬被他背過,但桃姬……這個最大的妹妹卻鮮少這般親近過。
  他有點兒僵,但不後悔。
  剛剛還說了要做一個好哥哥的。
  「兄長大人溫柔安慰我,謝謝你。」
  初桃又說:「……哥哥,你也辛苦了。」
  她低聲換了對他的稱呼,要比原本的敬稱更加的親密。
  但她卻輕輕地松開了,脊背挺的筆直,只是不再像過去那般繃緊情緒,和他對上視線時,還微微地笑了起來。
  這就夠了。
  藤原佐為低聲回應著,有許多想說的話,全都散在了風中。
  他會照顧好妹妹。
  此後,藤原佐為常來為初桃吹笛,兄妹兩人琴瑟和諧、笛聲悠揚。
  偶爾,也會看見幾個討人厭的家伙。
  都是求見多次後才得了一面。
  有五條憂——
  小少年前來拜訪,怔怔地望著御簾後少女的白發,竟是流出了晶瑩的淚水,一顆一顆沿著面頰滾落下來。
  這份眼淚不為他人,只是為了眼前的姬君,因此顯得難能可貴。
  初桃問:「你為何哭泣呢?」
  「這一個月,我也失去了最親的人。」
  五條憂朝她膝行幾步,幾乎貼在了御簾上。
  「所以,我是全天下最能理解您的人了。」
  「如果您哭不出來,就讓我來替您哭吧,這樣一來,姬君就不用再哭了。」
  他好像無師自通了男人示弱的能力,連哭起來的角度都是好看的。
  御簾後的姬君嘆息一聲,遞出了一方錦帕。
  他低頭胡亂擦干淨了,收於自己袖口,抬起了濕漉漉的雙眸:「今天好失敗,我明明是想讓姬君高興的,我准備的話都沒用上……請姬君允許我再待久一點,我不想被別人看到這幅模樣……除了您。」
  「我明日還想來拜訪您。」
  有源賴光——
  這位少年向初桃說了茨木童子的後續。
  初桃離京七日,也即是渡邊綱物忌七日時,他的養母來尋他,話到最後提起想要看一看傳說中妖怪的斷臂。
  渡邊綱將斷臂交給她的下一秒,她的養母就變成了一個頭頂一對赤角、散發著邪氣的男人。
  「他『桀桀桀』地狂笑著:『這是我的手啊!』」
  源賴光像說書一樣,情節生動又刺激,見御簾後的姬君聽的認真,才抿著唇笑了,「然後就被故作不知的綱和埋伏的我襲擊了。」
  此中一番天花亂墜堪比武俠小說的戰鬥過程不表。
  「他差一點失去了另一只手,最後狼狽地逃開了。於是我又請晴明公占蔔,綱物忌的天數延長到了二十一日,想來半月後茨木童子就會卷土重來了。只是可憐了綱,又要在家中無聊度日了。」
  初桃想起那位沉默的少年,也忍不住笑。
  怪不得這一次源賴光的身邊,是一位名叫阪田金時的新少年。他長相較為粗獷,衣衫下肌肉鼓鼓,看起來對什麼都很好奇。
  「姬君笑了。」
  「?」
  「那就趁此機會來做些開心的事,把糟糕的事全都忘記吧。」
  讓姬君受傷的男人怎麼值得被姬君記住呢?
  得想個辦法替換掉。
  源賴光像是開朗的小狗:「姬君喜歡什麼呢?想讓我做什麼呢?不過我一無所長,要是您剛好喜歡看我舞劍就最好了。現在剛好就在演武場。」
  他都這麼說了,初桃自然也只能讓他舞劍。
  那柄源氏寶刀被握在少年手中,被使的虎虎生威,動作令人眼花繚亂,轉不開眼睛。
  一套刀法使下來,少年氣息微喘,薄汗覆於面頰,唇上帶笑。
  他自然而然地褪下了外衣,裡面的衣衫要更貼身,勾勒出少年輪廓清晰的線條。
  「過來,金時。你我不如在姬君面前切磋一頓?」
  一側的阪田金時早就看的蠢蠢欲動,他只是被源賴光招呼了一下,就撲了上去。
  兩名少年直接纏鬥在一起,巨斧和刀劍摩擦出巨大的聲響。
  巨力的少年動作粗魯,更是數次撕壞了源賴光的衣服,那柄可怖的巨斧也數次擦著源賴光的身體而過,割開的口子裡露出一角少年精壯的身體,欲露未露,好險沒有劃出血。
  初桃眨了眨眼,似乎看的驚險極了。
  女房也驚呼著:「哎呀……這也太凶險了,非禮勿視……怎麼感覺是故意的?」
  對視線、尤其是初桃視線尤其敏銳的少年微微一笑。
  果然,只要這樣做就能得到桃姬的關心、被她所注意呀。
  這都是為了占據姬君的注意力,不讓她再沉淪在失去丈夫的痛苦之中呀。
  為此,稍微一點小小的付出與疼痛,又算得了什麼呢?
  反而讓人高興起來了。
  有禪院巡與加茂憲倫——
  這兩人又是在同一天撞上,卻兩不相讓,又齊刷刷地坐於御簾前。
  禪院巡沉默說:「麻倉葉王如果在的話,也一定不想看到姬君難過的樣子。」
  這雖然是大家的想法,但因為麻倉葉王的罪人身份,其實是不可說的。
  果然,御簾後的少女似乎郁郁了幾分。
  加茂憲倫笑了一下。
  禪院巡立即盯了過來:「你笑什麼?」
  「我笑你不像我,只會心疼姬君。她強撐精神來見我們,你怎還想著在她面前與我爭論呢?」
  加茂憲倫嘆了口氣。
  「不如放出你的式神來,消磨姬君的時間,如何?」
  於是初桃在加茂憲倫的琴聲中,和小狗勾嬉戲了一下午,差點就貓狗雙全了。
  有光源氏——
  這位名震平安京的光華公子連著數日下朝都會經過藤原宅,派遣侍從送上今日所得的新鮮花束,和薰了香的和歌。
  但每一封和歌裡都沒有字,連署名也沒有。
  初桃還以為是什麼密信,又是放水裡又是放火上烤……什麼都沒看出來,就是沒有字的信。
  女房對此也有點兒好奇,多問了一句。
  光源氏的侍從答:「因為公子對姬君的情意無法言喻,只等一見。」
  他今日送上了一柄團扇:「這是公子夢中所得,請轉贈姬君。」
  扇面上散落著桃花花瓣,輕嗅時可以聞見淡淡的桃花清香。
  女房捧著回到房間,一時踉蹌,堆積的桃花散落,露出了扇面上的少女,赫然就是初桃本人。
  「呀,不要臉,他就是……而且他有不少妻妾,姬君切勿與他來往。」
  還有一封釘在牆上的信——
  【你殺了麻倉葉王?】
  血淋淋的字。
  這絕對是兩面宿儺吧!
  ——
  藤原佐為不干涉妹妹的交友,可他也不再帶著友善濾鏡看人,對這些別有用心的家伙要比過去任何時刻都要敏銳。
  那些打著葉王名號來的人,通通被他做主拒之門外。
  其余入門之人,也是多少有些不順眼。
  就比如,生性風流的光源氏他何德何能肖想妹妹呢?
  他也想將妹妹變成自己的入幕之賓,然後新鮮感一過就棄之敝履嗎?
  這個生性善良的青年,連說人壞話也要搜集證據、打了一堆腹稿,准備充足後方才踏入妹妹房門。
  被初桃點頭感謝時,方才心安下來。
  ……
  黃泉。
  幽明異路,黃泉與現實更是兩相隔,所得情報皆由引入黃泉的生魂給予。
  「紅雨姬竟是一夜白頭啊……」
  「聽說那場雨下了七天七夜,都是紅雨姬的眼淚……」
  「那場黑夜也是紅雨姬救了我們!」
  這些生魂對人世間自己的事已經忘得差不多,卻仍舊記得現世的紅雨姬。
  棋子落下。
  有人笑了一下:「葉王,你心亂了。」
  麻倉葉王說:「無法不亂啊。」
  他注視著自己的手指,微顫著,比自己所要想像的、更加無法保持平靜。
  「他們所言之人,乃是我的妻子。」
  「原來意圖消滅普通人的你,也有著重要的人?」
  對他的嘲諷,麻倉葉王置若未聞,只是輕嘆著:「她很是喜愛自己那頭烏發的。」
  每日都要打理多次,每天都是一樣的蓬松柔順程度。
  「白色也不錯啊。」
  「或許吧。」
  「那眼淚是真的?」
  「她說了生死有命,哭泣無益,因此絕不會落淚於人前,即使有,也會裝作沒有。」他失笑,笑容卻也只掛了一瞬,「所以是真的沒有哭。」
  那人注視著他,問:「既然你如此喜愛她,又早有退路,怎麼不讓你的妻子懷孕呢?」
  麻倉葉王之所以徘徊於此、未得轉世,是因為他具有強大的精神體和意識。尋常的肉體難以支撐他的魂魄,五百年後方才有合適的血脈。
  當然,也有禁術上的限制。
  但若是他自己的孩子,混合了他一半血的身體必將是他最契合的身體,又何須等到五百年後呢?
  到那時,就算是將曾經的妻子當作母親,又或是干脆娶了母親——此時倫理道德還不是那麼深入人心,這種事情的翻版如父親娶女兒,雖然少但不是沒有發生過——又如何呢?
  到五百年後,再風華絕代的姬君,那也是一抔土了啊。
  麻倉葉王說:「我見過許多孕婦產子,無不疼痛難忍,屋外和尚念經法師設陣,尚不能緩其萬分之一疼痛。」
  「所以,是心疼?」
  「她體會不到疼痛,這才是最大的痛。」
  「無痛之人?這可真是少見啊。」
  一開始麻倉葉王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在小木屋被兩面宿儺禁錮腳腕時,她分明露出了疼痛的表情。
  可不痛就是不痛,越是相處越無法掩飾。
  即使是幾乎貫穿身體的傷口,她好像也感受不到,因此在所有人被嚇到的時候一往無前無所畏懼。
  這或許是她被神明所偏愛的代價。
  他不會因此去阻撓妻子想要戰鬥變強的心,不會堵死任何會讓她受傷的路,卻唯獨不想由他本人給她帶來疼痛,哪怕她無法意識到。
  即使……他也沒能做到。
  麻倉葉王嘆氣:「而且,其他人也會好好照顧她。」
  「她的父母愛她,姐妹愛她,兄長——我的朋友、不知道他還會否承認這一點——也會好好照顧她。」
  那就夠了。
  ……
  …………
  初桃:ovo
  救命,怎麼回事?
  我老公死遁後的生活……嗚嗚嗚,好像還可以?
  除了這些時不時來送溫暖的美少年們,女孩子們也可愛極了。
  貴女們送了不少美男圖給她走出陰影,那是將平安京上至皇宮下至鄉野的美少年們都囊括了,好看,實在好看。
  而她以「玄都」結識的女孩子們每每在她出行時就擲果盈車,愣是搞出了現代小偶像被接機時的效果。
  她好喜歡這個游戲哦。
  唯一的不滿足,大概就是家裡的小貓咪會說話這件小事。
  被初桃換了一身烏帽狩衣裝的小貓咪閑庭漫步而來,嘗了口她案前的食物,瞪大眼:「喵喵喵?!桃姬,你竟也能吃正常的食物?」
  初桃:「?」
  「你在葉……那時候吃的都是超級鹹、超級甜的菜呢。」
  「有嗎……?」
  「絕對是,超級鹹,小生還讓他不要對你惡作劇,他還敲了小生頭。」
  「你們那時候吃的也是這個?」
  貓又股宗比劃說:「葉王都是,小生、小生……」
  「不過,桃姬味覺好似天生有異?」
  他還疑惑著,初桃卻好像懂了。
  她的味覺調到了5%,這種情況下,只有極重的味道方才能嘗出味。
  難怪她覺得葉王做的飯要好吃一些,還以為是對老公的甜甜濾鏡,其實是麻倉葉王早就發現了,故意為之……
  不僅如此,他還陪著初桃吃貓都吃不下的飯。
  嗚嗚葉王……
  她含淚打開了家產。
  這麼多日過去,葉王留給她的東西她也用了一半了。
  那些女孩子們有不少想像她一樣退治妖怪,只是實力不足。
  因此初桃便將葉王的式神分派給她們讓她們狐假虎威,也算是體驗一把寶可夢訓練師的快樂。
  當然是框定等級範圍的那種。
  咒具庫嘛,就等著回出雲再收,這些裝備等玩家挑了好的,再考慮怎麼分配。
  至於麻倉家,初桃試了試,其他都沒問題,但麻倉直輝很難動。
  要麼把他變成心腹。
  要麼得先慢慢將麻倉直輝在族人心中的影響值降下去,然後徐徐圖之。
  可以!也很有挑戰。
  初桃沉迷刷怪升級,這一做,游戲裡唰的一年就過去了。
  中間也沒忘了入夢,好久沒發動技能啦!
  『……入夢技能發動中……』
  『自動選擇入夢對像:????(3次)』
  『安全期:3分鐘』
  誒?又變短了?
  他升級這麼快的?
  初桃剛愣著,眼前的場景發生了變化。
  又是熟悉的院落。
  這一次是在夜晚,院落中有手執提燈的小紙人左右逡巡,在既定的路徑上來回探步。
  一下子就讓初桃想起了一些潛行小游戲,只要不出現在npc的視野中抵達目的地就是勝利!
  很有趣嘛!
  她一下子起了玩心,左躲右躲,廢了一些功夫才抵達終點。
  少年靠坐在回廊的欄杆上,一只腿曲在其上,一只腿落了地,手提紙做的提燈,看起來非常愜意。
  他歪著頭,眉眼閉著,似乎睡著了。
  這時安全期的時間已經只剩下一分鐘了。
  但初桃想起上次少年忽然變成紙人的情況,很是警惕。
  她將手背在身後,以免被他從身後襲擊。乘著最後一分鐘自己為所欲為的能力,操控著一縷夜風吹動他的衣擺。
  再大些,再大些,將他推下去好嘍!
  少年晃了一下、又一下,險些要墜落的時候,忽然睜開眼。
  他睜眼望來的瞬間,那雙狐狸笑眼倦怠地眯著,身後烏黑的一片的天際上雲霧散開,月朗星明,徐徐和風吹拂而來。
  就像是看見她後心情驟然晴朗了一般。
  「梨姬……」
  這是看見了她的白發,頓了一下,又彎起眼。
  「梨姬竟變成了白發姬呀。」
  看來是他本人。
  初桃心情好,也和他說話:「這可不是普通的白發,是和安倍大人一樣的發色呢。」
  她好奇問:「你上一次這幅模樣還像個穿大人衣服的孩子,怎麼現在就變得如此漂亮成熟了?」
  剛剛沒注意,現在發現他又大了一些。
  還是少年,卻褪去了一些青澀,穿的再成熟些就是意氣風發的小大人了,無論是夜色朦朧下還是白天日照下都好看極了。
  他眉頭一松,卻注視著她:「哪裡比得上姬君身上的巨變呢?你都發生了什麼?」
  初桃沉吟,嘆氣:「……我死了夫君。」
  周圍的風好似凝滯了。
  太陽光照劇烈曝曬,蟲鳴聲響成一片。
  少年一頓,也跟著嘆息:「是他的命格不夠硬呀。」
  「既然梨姬語氣平和,那麼,想必已經走出來了?」
  「……嗯。」
  「能同我說說他麼?他是個怎麼樣的人呢?」
  和他說起自己老公具體如何好像也怪怪的,初桃想了想:「他曾是天下第一陰陽師。」
  「天下第一陰陽師?那正是我啊。」
  少年笑眼說。
  「姬君若仍舊以此為標准,那麼,嫁與我如何?」
  這樣稍顯孟浪的話,經由少年之口卻不顯得失禮。
  被他注目的少女也渾然不覺,反而笑看向他:「大言不慚。」
  少年晴明雖然猜出了初桃是未來之人,卻對初桃未來的經歷一概不知。
  他愣了一下。
  「在你面前的,」少女在他面前站定,自得地抬高下頜,那雙近乎金色的眸子熠熠生輝,「可是安倍大人一力舉薦、上任半月就被天皇陛下御賜陰陽師席位的我啊。」
  「這天下第一陰陽師之稱,自然也非我莫屬了。」
  少年一怔,笑的更加開懷。
  「安倍家的小郎君連名氣都蓋不過我,還想求娶我嗎?」
  她說的對極了,整個人自信又閃耀。
  晴明沒有去問她為何沒有咒力卻成為陰陽師,也沒有問所謂的「安倍大人」為何舉薦她,只是不住地彎起嘴角:「梨姬所言極是,我便屈居第二吧。剛才之言,也請你暫時當作戲言吧。」
  他點點頭,煞有其事的模樣,卻不像哄人,不會讓人覺得被輕視。
  從中透出的少年意氣與自信也不容忽視。
  不過從三分鐘的安全期看,他確實也有自稱第二的實力。
  想到這裡,初桃看了眼安全期,竟然只剩下三四秒了!
  先前都是不告而別,這會兒初桃對他有了點兒好感,好心情地和他告別:「我要走啦。」
  身體卻被定住了。
  誒?
  怎麼回事?
  『安全期:0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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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二顆桃(51):19歲:你是否得到了天下最美之劍呢?
  誒?離開不了了……?
  不是吧,初桃雖然有安全期外可能會很危險的意識,但沒想到真的不能退出了?
  她頓時看向少年,開始懊惱自己沒有及時存檔。
  其他的倒也不會感到害怕。
  烏發少年嘴角落著笑意,抬了抬手上的提燈:「梨姬是不是忘了這個?」
  那盞紙燈籠裡的橘色光芒正照亮眼前的一寸之地。
  而初桃正在它的照明視野中,少女的瞳孔跟著提燈微微轉動,像貓一樣。
  啊……!
  初桃想起院落中的幾個提燈小鬼,他們的機制是如果出現在他們的照明視野中,就視作被發現。她躲開他們到了少年跟前,卻忘記他手上也提著一盞燈了!
  如今的初桃已經是被這座院落的主人發現了呀。
  還被抓了個正著。
  她身上那股無形的束縛也像是他的視線,恰如夜風習習,清涼愜意。
  明白初桃已反應過來的少年加深笑意,反握住提燈的手柄遞給她:「給你。」
  這個人真是狡猾。
  在她因此要生起氣來時,將這個在夢境中有特殊效用的提燈給了她。
  這不是完全交出主動權了嗎?
  初桃想著,也理直氣壯地接了手。
  她晃了下燈,燈暈散開一圈,可以感受到那種控制的作用。
  她用衣袖擋住提燈的光芒,少年便配合地走出幾步,等她將衣袖拂開,光照下的少年便無奈地停了下來,他抬手觸摸著空氣,周圍好像圍了一面牆。
  哈哈,抓住啦。
  她玩的高興,也不生氣了,只好奇地問他:「你將我留下來,是有什麼事嗎?」
  「我只想問姬君一個問題。」
  「嗯。」
  「上次一別,姬君說只用天下最美之劍,如今你得到了嗎?」
  「就這個?」
  「僅此而已。」
  這問題也不奇怪。
  初桃的佩劍雖然是三日月宗近,但劍柄上也沒寫著劍的名字。更多的人只知道她驅使天叢雲劍破開黑夜——但那畢竟是皇室的神器,用完就被收回去封印啦——而不知三日月宗近。
  「有啊,」初桃笑,「正是天下最美之劍,三日月宗近。下次若有機會,我將他帶來再同你比試一番。」
  少年凝望著初桃,一瞬間星眸璀璨。
  他如此喟嘆著。
  「那真是好極了。」
  狡黠的笑意在臉上擴散。
  「你又在笑什麼?」
  「噓,天機不可泄露……我已得到了今日最好的消息,就不再留姬君了。梨姬請回吧。」
  「??」
  初桃來不及說話,就被一陣微風吹拂著,送到了夢境之外。
  她驚坐起,還從來沒有被人拒絕過呢!
  好啊,我記住你了!
  翌日初桃試著向女房打聽了一下安倍家的小郎君。
  女房見多識廣,像竹筒倒豆子一樣交代徹底。
  晴明公妻子早亡,兩人沒有子女。
  他親族的後代中安倍昌浩如今最為出名,容貌毓秀,天賦斐然,如今跟隨晴明公潛修陰陽術,還未入世。
  這也是初桃先前與夢中少年比試時說的擅劍術的那一位。
  年齡也對得上,正是十來歲的少年。
  夢中少年是在她回答已得到天下最美之劍時下逐客令的,而三日月宗近據傳是晴明公贈給自己妻子的劍。
  難道說和這件事有關?
  比如說,贈劍給妻子已經成了安倍家的傳統,而作為最受安倍晴明寵愛的後輩,晴明公贈劍某種意義上是幫那少年選定妻子?
  所以安倍昌浩發現這段戀情還得了長輩許可後喜不自禁,嘴角上揚。
  這個猜測很合理。
  初桃點頭。
  但他為什麼又不留她了?
  初桃百思不得其解。
  感覺美少女的尊嚴再一次被挑釁了。
  ——
  「噗。」
  少年晴明靠躺在檐廊前,揮手在紙上寫著什麼。
  剛剛才笑出一聲,又惆悵地嘆了口氣。
  身後,源博雅剛下了朝,鬼鬼祟祟地和他的式神蜜蝶隱於柱後。
  源博雅:「晴明……這種情況多久了?」
  蜜蝶:「已經三日了,晴明大人茶飯不思,不是唉聲嘆氣就是在偷笑呢。博雅大人,請您務必要救救他!」
  也沒到救這個程度吧……源博雅想,總覺得晴明如今的狀態有點兒眼熟,像是、像是往日被他嘲笑的自己、呃、單戀中的樣子。
  不會吧?不,也不是沒有可能。
  畢竟晴明也是個人,還是個少年人,倒不如說拖到現在才知慕艾有點太遲了。
  只是他從未對哪一家的姬君特殊過,好像也只有兩年前的那個……夢中的、一掌劈斷他家梨樹的姬君了吧?不知道是哪一家的?
  跨越時間長河的意思源博雅一直沒懂,但他印像深刻。
  時至今日晴明的家中還留著那顆斷掉的死樹,源博雅還問過為何不重新栽一顆,被少年說「這是姬君的『罪證』,當然要留著讓她看見呀」,聽起來像是料定了能再見一面的樣子。
  不會有錯,應該就是她了!
  源博雅直覺如此,他正要清一清嗓子,忽聽背對自己的晴明喚了自己一聲,狀似憂愁道:「博雅殿下,她已嫁做人婦,我該如何是好呢?」
  源博雅當場就是一個晴天霹靂。
  不是吧?不開竅還好,一開竅就慕了個人妻?這兩年都做什麼去了?
  蜜蟲還用鼓勵的視線看他,以口型說:「救救晴明大人!」
  呃……行、行吧。
  源博雅硬著頭皮:「京中雖也有好、好人妻者,但那畢竟是別人的家庭……而且牽扯的不僅是女子一方,她的丈夫恐怕也不會善罷甘休啊。那些插足別人家庭的人風評之差你我有目共睹。晴明你要慎重啊。」
  就算只在夢中相會也不可以啊。
  源博雅也是真的不希望友人背上這麼一個污點。
  晴明嘆了口氣。
  「如果說她丈夫死了呢?」
  源博雅又是悚然一驚。
  「你要殺掉她的丈夫?!」
  安倍晴明似笑非笑地回望,源博雅這才拍腦袋將這個印像揮出腦海。
  晴明不是能做出這種事的人。
  不過,既然那名姬君已孀居,如果不是什麼大人物的妻子——特指皇室,那有什麼問題呢?
  源博雅大驚:「莫非是已故皇太子的妃子……」
  「非也。」
  少年晴明用折扇堵住了源博雅之口,以免他猜的更過。
  「……那你還在糾結什麼呢?你未婚她也沒有再嫁。」
  源博雅想了想。
  「莫非你是覺得寡婦名聲不好嗎?可是夫婿早亡不是她的問題,只能怪她的丈夫命不好啊。你不可歧視啊,這樣你的喜歡就太廉價了,不是嗎?而且現在正是需要你安慰的時候啊。」
  少年追問:「要如何安慰呢?」
  源博雅悟了,他這位友人倒非歧視寡婦這層身份,他從來不是這樣的人。而是那位姬君心系亡夫,當下的時代對女子的感情要求高,她很難像一名亡妻的男子一樣輕易走出上一段感情。
  但這並不意味著晴明沒有機會啊!
  他想了想:「不如撫笛吹奏,曲中訴情啊!」
  源博雅擅雅樂,師從名師,時下稱「雅樂之神」。*
  他曲調悠揚,無數人陶醉其間,也不乏有女子被他的樂聲所感染而傾情他……咳。
  總之,這是源博雅第一時間想到的辦法,在平安京這個注重風雅的時代裡,以笛慰情,倒也不算罕見。
  晴明猶豫:「可我不擅琴也不擅笛……」
  真難得,堂堂大陰陽師竟然還有這般為難要向他求助的時候!
  源博雅按壓下想笑的心思:「這不是有我在嗎?我會幫你的!」
  少年輕點頭:「我有一個簡單的想法,只是不知博雅能否為我實現?」
  源博雅爽朗回:「無論是什麼請求,只要是你晴明說的,我都會為你做到的!」
  「我想要你家中那柄天下最美之劍。」
  源博雅:「……」
  那畢竟是源氏的寶物,由他的父親克明親王贈予源博雅所持,意義不凡,他平日裡也很愛惜這把劍,鮮少使用。
  兩年前晴明也提過,見他想要,被源博雅含糊其辭混過去了。
  ——「這不是有我在嗎?我會幫你的!」
  ——「無論什麼請求,只要是你晴明說的,我都會為你做到!」
  然後源博雅就聽到自己剛才的聲音回蕩在室內。
  少年哈哈大笑。
  源博雅這才意識到自己又被他捉弄了,方才年少慕艾的姿態或許都是裝出來騙他的呢!
  蜜蟲也在柱子後朝他吐了吐舌頭。
  他頓時有點兒惱,抬手去打他:「晴明!」
  少年像泥鰍一樣躲開了:「我卻並非是騙你啊,我確實如你所想的那般思慕她啊。」
  「你兩年不提,為何今日卻忽然提起她?」
  「因為我又一次夢到姬君了。而且我得知我與姬君或許真有一段姻緣。」晴明含笑坐起,「她口中那把天下最美之劍就是我們之間的信物。難不成最後為她送出這把劍的,竟是博雅你嗎?」
  「你這說的什麼話?我豈是對友人心上人動手的人?不過這是什麼意思?」
  源博雅被這段話繞了一下,聽晴明解釋說那是來自未來的姬君後瞪大了眼睛:「那她豈不是比我們小許多?這、這這……待你們在現實相遇時又是何種情況呢?」
  晴明嘆息一聲:「難道我便因此對自己的心意坐視不理嗎?」
  「待到了那時再說。倘若她厭棄年長的我,哪怕只有一點苗頭,我也絕不會阻礙她、耽誤她。」
  此話不似作假。
  源博雅忽然有些惆悵,也得了些作曲的靈感。
  如果當真如此,源博雅覺得為了友人,三日月宗近也不是不可以……嗯……那個……嗯……勉勉強強……還是再考慮一下……
  「那我們打個賭如何?」
  「什麼?」
  少年忽然赤足起身,衣衫飄動,那雙狐狸笑眼無憂無慮地彎著:「走了,克明親王寫信說家有異事,請我前去。到那裡你便知道了。」
  「什麼?父親大人沒有和我提及此事。」源博雅扶著帽子慌慌張張起身,跟在晴明身後, 「嚴重嗎?」
  「有我在,談何嚴重呢?」
  源博雅松了口氣,才回到原來的話題:「等到了那邊我再決定要不要和你賭。不過,你上一次見她是兩年前,下一次要什麼時候了啊。」
  晴明卻說:「過去是過去,現在是現在,我想見姬君,只要信念足夠強烈,姬君或許就會垂憐於我吧。」
  他也不是多年前實力不足、只能等待夢境被動連接的陰陽師了。
  他已在一月之內見了那位姬君兩次了。
  那午夜夢回令人悵然若失的等待,總算有了意義。
  少年嘴角噙笑,那雙烏黑的眸子閃閃發亮。


第52章 第二顆桃(52):19歲:姻緣嘛,上天安排的最大啦
  之後入夢技能的冷卻時間裡,初桃竟然都沒等到安倍昌浩找自己,哪怕是和歌也沒有啊?
  原先她以「晚梨」為假名,少年不知道她是哪一位藤原家姬君就算了。但拋出「陰陽師」、「晴明公舉薦」後,他不該不知道才對啊……?
  難道,發覺她是那位聞名天下的紅雨姬後,自慚形穢了?
  嗯……
  總之,很好!你成功吸引我的注意力了!
  初桃興致勃勃。
  不談戀愛的時間過得飛快,她竟然已經喪夫快一年了!
  在她的操作和朝野中父親的施壓下,麻倉家已經成為了她的東西。初桃把麻倉直輝擼下去後,選了各方面屬性值都很高的麻倉唯小少年暫代管理人一職。
  葉王蓋章的「容易輕信」?那不是問題,只要一直相信她、只相信她就好了。實在不行就換人嘛!
  在父親的建議下,她將麻倉一族全都移回了出雲。
  至於官職,沒了天狗入侵皇宮,沒了麻倉葉王毀滅平安京,初桃升職的路都變得緩慢,只能等酒吞童子什麼時候來平安京打她主意了。
  總之,是時候給自己物色下一個老公啦!
  前夫葉王光風霽月,卻有著滅世的理想,因此英年早逝實在可惜。
  安倍小郎君好歹師從晴明公,有晴明公兜底,應該是個純然的、不會搞事的正派吧?
  當然,還有其他好看的攻略對像!
  但可能是人的劣根性,初桃現在更屬意清純不做作的安倍小郎君一點ovo。
  入夢!
  ……
  『安全期:3分鐘』
  院落中,少年長吁短嘆:「唉。」
  雖未回頭,卻好像已經料到了後方的來人:「梨姬可還記得它?」
  這倒是勾起了初桃的興趣,她繞到少年身旁一看,是一棵斷開的枯樹。
  「嗯……?」
  「竟是全然不記得了啊。」
  「與我有關?」
  「豈止,被姬君震斷後,就斷了生機。即使是在夢中,我也無法將它復原啊。」
  初桃:「……」
  她想起來了,但拳頭無眼,發生這種事她也不想的啊。
  但她是不會心虛的,美少女做什麼都是對的!初桃微微一笑:「那不是很好嗎?與我有了一份特殊的回憶在此,你該感到高興啊。」
  這一下把晴明說不會了,少年哈哈大笑。
  笑眼彎起,他用手中蝙蝠扇抵著唇角:「那我若想和梨姬擁有新的回憶呢?」
  初並不討厭他的直球:「確實無法發新芽了嗎?」
  少年頷首:「是呀。」
  她也彎起唇角:「那我就賠你一棵新的梨花樹。」
  趁著還在夢境無所不能的安全期內,初桃攤開手,白皙的掌心空無一物。她眨眨眼,合拳,再一張開,裡面就多了一棵小樹苗啦!
  少年:「!」
  變魔術了屬於是。
  她玩的不亦樂乎,少年的反應也相當配合,初桃心情更好了。
  她看著那顆枯萎的樹:「這棵原來的樹也不要拿掉了,不如用樹樁做一張圓木桌,平時在這裡飲茶也好。」
  安倍晴明的家中好像就有這麼張小木桌。
  「便聽梨姬的。」
  這棵新的小樹苗就被兩人合力栽在了原來那顆梨樹的旁邊。
  過程中,初桃問:「你上次為何要問我三日月宗近?又是遇到了什麼好事?」
  「因為只有姬君這樣的最美之人才配得上天下最美之劍,我為姬君高興呀。」
  「咦?你看到我的臉了?什麼時候。」
  少年笑而不語。
  初桃回憶了一下,完全沒看過這人為她驚艷的表情。
  不過,考慮到他本人95的魅力值,說不定是看多了美好的事物因此對她免疫了呢!作為一名超級無敵美少女,她完全理解的。
  她望向他,少年含笑回望。
  ……初桃好像還是第一次這麼仔細地看他,他真的很對得起自己的魅力值,面若冠玉,芝蘭玉樹,一顰一笑皆是風采。
  臉上的笑意更是如沐春風。
  她就這麼看著,那原本與往常沒什麼不同的對視忽然像是被放大加了慢鏡頭一樣,感覺都不對勁了。
  可是先移開視線的話,就好像輸了一樣。
  所以初桃看著他,眨眨眼,再眨眨眼,第三次眨眼時,少年終於忍不住,以手握拳笑意加深著移開了視線。
  微風徐來,裹挾著庭院中花草清甜的氣息。
  初桃忽然有點懊惱:「壞了,我只想著要一顆小樹,萬一長出來的不是梨花,是桃樹杏樹怎麼辦?」
  「那就是我與姬君之間更為特殊的回憶了,這不是更好了嗎?」
  少年將她原來的話還給了她。
  說得對呀。
  初桃頓時沒事了:「那我倒是希望它不是梨樹了。」
  「那它什麼時候會長大呢?」
  「雖是夢境,卻也有自己的生長規律,只與現實相比的話還是要快些的吧。」
  「下次我來它會有這麼高嗎?會開花嗎?會結果嗎?」
  晴明說:「那就要請姬君親自來見證了。」
  「姬君下次還會來的,對吧?」
  當然會來啦!
  ……
  『安全期:3分鐘』
  一顆樹長大要多久?
  初桃時不時偷溜入少年的夢境,她在少年長長的檐廊上奔跑,在院落裡與飛旋的花瓣一起跳舞,偶爾也和他對弈然後將他下的懷疑人生,還會和他練劍然後把他打的落花流水,會在屋頂和他一起賞月,還會在少年往日睡覺的地方趴著小憩一會。
  院落中的梨樹一寸一寸抽條生長,如今已經長得有一人高了。
  這地方,也全然是初桃的痕跡了。
  她就當是開啟了裝修模式,將院落裡的花換了種擺設,又鋪了石階,矗立的石燈太過僵硬,也給它換了一種。
  她說,少年照做。
  還會換一身與院落裝設相稱的衣服配色,叫人看了就賞心悅目。
  今天在現實中是乞巧節。
  初桃和麻倉葉王還沒有度過一個節日。
  她都開始想念葉王了,但一想到葉王這麼喜歡她,肯定也不希望她還在難過,因此又將眼淚收了回去。
  現代七夕節的習俗中有一項是掛短冊,就是將五顏六色的彩色紙和長條信箋用繩子串起來掛在小樹上。
  初桃每次七夕路過街邊的樹都是五顏六色的,甚是好看。
  平安京中似乎也有這種風俗,但更多集中在神社的大樹上。
  初桃就將這個重任交給她的小樹了。
  她趁這三分鐘還可以為所欲為,變了許多短冊出來。
  見少年抱著一壇酒走來,忙朝他招了招手。
  「你也來寫點什麼吧。」
  「這是要做什麼?」
  「就像是許願一樣,將它懸掛在樹上,如此一來神明就能聆聽到你的心願了。」
  再不濟,初桃也能看見:D。
  她就是打著這個主意來的,少年也落落大方,在她眼前寫字。
  「希望那一天快點到來。」
  「哪一天?」
  「或許是今天,或許是明天,或許不會到來。全看神明如何了。」
  ……懂了,又是天機不可泄露的謎語人是吧。
  少年來看她的,初桃也給他看。
  「沒有字?」
  「我的心願我自己就能實現,又何必麻煩神明呢?」
  初桃主要是試過了,做這事沒有buff加成的。
  晴明一怔,搖頭輕笑:「梨姬所言極是,倒是我著相了。」
  雖說如此,他卻沒有要將系上的短冊再取下來的意思。
  掛滿短冊後,初桃還和少年一起嘗了那壇桃花酒,據說是他的友人贈與他的。
  她之前只和葉王喝過兄長大人藏的桃花酒,這壇酒味道要更好一點。
  夢裡總不會喝醉了吧?
  初桃抿了一口,又一小口,等這一小杯全都下了肚後就多出一個狀態。
  『藤原初桃』(醉酒中)
  呃?
  不是吧,夢裡喝酒也能醉嗎?
  但她沒有之前那麼強烈的暈眩感,自我感覺無礙,又喝了一杯。
  片刻後,他們比試了一番。
  不論陰陽術的話,初桃其實是要比晴明強大的。
  兩人往常的比試中,晴明偶有得手,但更多地是被她制住。像是被她壓在身下的情況時有發生,但今日,卻格外不同。
  酒氣下少女以木枝為劍,動作更加飄逸,倒像是劍中仙了。
  只是那腳步迷離,下一秒怕是要撞過來了呀。
  少年晴明心下嘆氣,剛抬起手,揮過來的木枝一下子戳掉了他的烏帽,連帶著束於頭頂的系帶也被勾走,烏發剛垂下來,他就被撲倒在地。
  安倍晴明一只手還整著頭發,另一只手護住了她。
  他實在不願自己在少女面前是一副亂糟糟的、披頭散發的模樣。
  醉的眸光瀲灩的少女將他制在地上,霧蒙蒙地注視著他,緩緩低頭靠近了。
  剛活動過的身體心跳的極快,如今更像是要逃出胸口。
  兩人的距離拉的極近,一切思緒都好像被放大了。
  「咦?你披發的樣子……」
  「……」
  「這雙眼睛,還有笑起來的角度,好像我見過的人。」
  「誰?」被她點著唇,他唇角都有點兒僵硬了。
  她皺眉思考,湊的更近了些,忽然恍然:「……啊,安倍大人年輕時的樣子,大概就是你這樣吧。」
  真可惜啊。
  少年以為她要親下來了。
  他像個渾然未開竅的青少年,腦內閃回過偶然撞見的其他戀人親昵一幕,或淺嘗輒止,或交纏不休。
  他明明只盯著她的眼睛,卻莫名地口干舌燥。
  他或許應該做點什麼的。
  但疑惑已解的初桃下一秒就起了身。
  他伸出的手只來得及抓住少女的一縷發梢,又旁若無人地張開了。
  無所不能、對什麼事都淡然相處的少年陰陽師,忽然對自己有點兒惱。
  他只好摸摸自己的唇角,柔軟極了。
  手指微微按壓,又極快地移開了。
  唉。
  少女也倒在他旁邊,壓在身下的長發鋪了一地,仰視著天際。
  「我還想問安倍大人錦囊裡寫的是什麼意思呢?」
  「什麼錦囊?」
  「不告訴你。」
  「……噗。」
  學你謎語人,略略略。
  安倍晴明給予初桃的錦囊中,寫著「從心之選」幾個字。
  初桃思來想去,安倍晴明應當以為她會在皇宮和麻倉家二選一時打開錦囊,考慮到她趕到皇宮時大陰陽師那句「你還是來到了這裡」,倒推出他原本以為初桃會因此選擇麻倉家。
  確實,如果不是葉王死亡靈魂離體的特殊游戲設計,初桃也會讀檔去找麻倉葉王。
  結果,會有什麼不一樣嗎?
  是讓她見丈夫最後一面嗎?
  還是葉王會因此活下來,平安京還會覆滅嗎?
  父親曾長長嘆息著對她說:「我實在不知該不該怨他,還好你安然無恙。」
  「那日如果不是你,晴明公也會獻出天叢雲劍守護京都。但是……與你不同,他已風燭殘年,有些事已力不從心。那樣做的後果可能是所有人都能活下來,除了他。」
  也就是說,在安倍晴明的計劃中。
  【皇宮】是初桃救世者線。
  【麻倉宅】是安倍晴明為不在場的初桃兜底救世的線路,哪怕他可能因此燃燒生命。
  可是他為什麼突然改了主意,給出錦囊預言,不讓初桃走原本說好的救世者線了呢?
  是因為葉王嗎?
  初桃不太確定,屢次拜訪,但晴明公抱病在家,閉門謝客——那天他完成了獻出天叢雲劍的儀式,也耗費了許多精力。
  初桃寫信去問,也只得到「選擇已做,莫再回頭」這樣的回復。
  哎呀,不管啦。
  初桃看看天,看看地,又看看這熟悉的、每一處都去過的院落。她已連著來了數回,多少有點兒無聊,約會也不能總約在自己家是不是?
  「你家裡雖好,但實在無趣,就這一間屋子、一座庭院,我都玩出花來啦。」
  少年頓時了然,他也不惱:「那我就帶姬君去其他地方吧。」
  「什麼地方?」
  他抬起手,手心向上。
  畢竟是夢境,離開的方式或與尋常不同,比如牽著手才能將她帶走什麼的……一邊想著,初桃搭上了他的手。
  晴明一愣,笑意卻是漾開了。
  另一只袖下的手背在身後,完成了術法的動作。
  兩人眼前的畫面逐漸變得朦朧起來,初桃只是眨了下眼,眼前就出現了一條戾橋的模樣。
  「此處乃一條戾橋,是人世與鬼世的通道……」
  「我前幾日剛去過,換一個?」
  「這是忘川河。」
  「昨日才去過呢。」
  初桃頤指氣使,不喜歡的話就捏捏少年的手指。
  他倒是聽話的很,含笑變幻場景就是了。
  「我想去現實裡去不了的地方。」
  即使被刁難,少年也沒有絲毫為難,他想了想:「那就去別人的夢境看看。二條大道的源家如何?那家的姬君似乎發生了什麼事,我們可以先去了解一下情況。」
  初桃愕然,但他一揮手,就已身處他人夢境。
  她默不作聲地看了少年一眼,走在了他的前頭。
  樂聲響在空中,周圍的景色緊隨耳邊。夢境是根據人的潛意識和想像力衍生的,倒是比現實那些固定不變的風景有趣多了。
  走進夢境深處,初桃才發現夢境的主人並不是少女,而是一名彈琴的青年公子。
  他眉頭緊鎖,手下的樂章斷斷續續,像是續寫新篇遇到了瓶頸。
  他看到初桃,微微睜大瞳孔,手下動作卻不停,曲調越來越順,越來越順,饒是初桃這等音感全無的人也覺得悅耳極了。
  許久,樂聲方停。
  青年理了理衣冠,臉頰微紅,正欲開口,就見初桃身後又晃出一名眼熟的白衣少年:「晴——!」
  「大人夢中也奏樂,真是好雅興呀。」
  源博雅瞬間了解了情況,拋下手中的琴和他們聊了起來,只時不時偷看幾眼。
  初桃這才知道這名青年是少年口中那位姬君的兄長,也是贈酒的友人,找他了解情況也是一樣的。
  回到少年的夢境後,他問:「梨姬方才不言不語。以為我是要帶你去其他姬君的夢,因此不高興?」
  他見初桃搖頭,又問。
  「那麼,知道不是了,所以高興?」
  初桃定定地看著他,當然不會對女孩子吃醋,但也覺得他這樣的問法很有趣,於是點頭:「你可不能不經允許去其他女孩子的夢呀。」
  「是。」
  「而且,你說了要娶我,又怎麼在我面前提起他人呢?」
  「梨姬還記得呀。」
  「當然。倒是你,說那句話是戲言後就不再提這個話題,是不喜歡我了嗎?」
  她狡黠地笑了起來,情況好像一下子顛倒,又變成了被初桃掌握在手心的局面。
  少年未加猶豫:「自然不是。」
  「那麼,你明明猜出了我是誰,為何從來不來找我呢?難不成,你只是想在夢中和我有一段露水姻緣而已嗎?」
  糟糕,好像也很刺激哦。
  就好像她和夢中少年已如此熟悉了,但現實中沒有一個人知道這件事。
  女房不知道,父母不知道,朋友不知道,未來的老公……嗯。
  「我從未想過。」
  說這話時,他眼神澄澈,心口如一。
  初桃眨了眨眼:「那我便在現實裡答復你吧。」
  對方愕然。
  「明日我要去拜訪安倍大人,我們便在安倍大人的院落裡見面吧,那裡也有一顆好大的梨樹呢。」初桃彎唇輕笑,「你如果不好意思被他知道,那就在門外等我,我會將牛車停在晴明大人的門外。」
  她高興地留下這句話,就像風一樣離開了少年的夢境。
  在她身後,少年晴明嘴上的弧度緩緩地、緩緩地收斂了起來。
  他無奈輕笑,最後從嘴邊吐出的是一聲惆悵的嘆息。
  手臂蓋住眼睛,視野徹底陷入黑暗。
  「要怎麼辦呢……?」
  縱使是無所不能的大陰陽師,也沒有掌握穿越時空的陰陽術。
  只差一點。
  神明能聽見他的心願嗎?


第53章 第二顆桃(53):19歲:不可結緣,徒增寂寞
  「桃姬大人慢走。」
  翌日,初桃下值後登上了家中的牛車。
  遠處的兩名朝服青年看到了她上車的背影。
  「多麼清高孤傲啊,怎說她是桃花呢?」頭中將說,「那明明是一株棠棣花。」
  棠棣花生於岩邊,既華又實,常人卻難以接近。
  身邊的青年卻說:「桃花高潔淡泊,怎麼不能是她呢?」
  「我的信一直沒有回音,光君也該放棄了吧?」
  「實難放棄。」
  這一年中,光源氏一直沒有放棄過對初桃的追求。
  和歌連日不斷,相遇時也時來拜見。
  偶爾斷了幾次,又很快用更濃烈的情感續上了,都讓初桃懷疑先前的放棄是欲擒故縱。
  光源氏輕嘆一聲。
  這微弱的嘆息好像被人捕捉到了,遠遠的,立即有人投來鷹隼般的目光。
  頭中將也察覺到,不悅:「那可真是只野狗,嗅到味就盯著人不放。」
  「少納言大人向往紅雨姬,不過酒後失言,就被他針對。」
  「何止呢?覬覦紅雨姬的妖怪,只要露出一點苗頭,他也照殺不誤。」
  說的是源賴光,這位以藤原安麻呂為主君的少年公子,以退治妖怪聞名。其中最出名的是他與部將渡邊綱追擊大妖怪茨木童子一事。
  如今,那輛牛車正停著,素手撩開車簾,向遠處的少年招呼一下,那少年便歡快地甩著腦後的馬尾過去了。
  兩人頓時不作聲了。
  他們將他視作野狗,可是他有站在她身側的資格。
  而對頭中將、光源氏這樣的風流公子,她的眼裡好像沒有他們。
  源賴光上車後問:「桃姬要去哪裡?」
  「今日要去拜訪安倍大人,我先送你歸家。」
  源賴光爽朗地笑了,並沒有說什麼跟她一起去或是等她的話。他乖巧地接受了初桃的安排。
  「晴明公近日身體抱恙,我七日後出行想找他占蔔吉凶,多次前往,都未能入門,只得到一張寫著【善】的紙條。」
  「出行?是酒吞童子一事?」
  源賴光點頭:「我主動請纓,願為陛下斬殺惡鬼。」
  臉上看不出一點懼怕。
  這事初桃也有所耳聞。
  酒吞童子有大江山鬼王之稱,而大江山距離京都不遠,是出入京都必經的地方之一。他雖不來京中,近日卻在大江山附近作亂,搶掠經過的百姓,使得周圍民不聊生,甚至影響到了京都。
  這事在朝野中傳開,不少人上書天皇陛下組建討伐酒吞童子的隊伍,但一直沒有下文。
  初桃早知源賴光討伐酒吞的傳說,馬上說:「我也要去。」
  讓她搶個人頭!
  少年眼睛一亮,又黯淡下去:「只是,姬君若不坐鎮京中,陛下和那些大臣恐難放心。」
  麻倉葉王死後,安倍晴明抱病。
  初桃儼然成了王公貴族們看中的第一陰陽師。
  他說的對,初桃也只能先這樣了。
  將源賴光送回源家後,初桃經過一條戾橋,來到了安倍晴明宅。
  黑色的大門緊閉著。
  初桃敲了敲門,無人應答,想來是因為晴明公寡居不讓人服侍的原因,可是,連式神都不在嗎?
  她喚起了與她最熟悉的式神名字:「青龍,青龍。」
  不過一會兒,高大的人形式神就出現了。
  他模樣冷峻,語氣卻盡量放柔和了:「桃姬。晴明公身體抱恙,咳疾難忍,害怕傳染給姬君,恐無法見客。」
  「我無事,他……」沒事嗎?
  青龍:「我出來之前,晴明公似乎已經睡下了。」
  初桃也下意識放低了聲音,她不再說什麼,只將要帶給安倍晴明的慰問品交給了青龍。
  「那家中除了安倍大人還有其他人嗎?」
  青龍疑惑她為何問起這個:「……沒有,怎麼?」
  少女眨眨眼:「我同人約好在這附近見面,請允許我再停留一會。」
  青龍露出為難的表情:「恐怕不行……」
  至於原因,他欲言又止。
  尋常人或許要惱了,但初桃只是點點頭。
  他消失後,初桃便在安倍宅門口做了記號。
  就像是解密游戲一樣通過一層層記號將對方引到最終的目的地,藤原家的牛車就停在這裡。
  而她本人呢,就在另一側的角落,准備嚇安倍昌浩一跳呢。
  真想看到他現實裡的表情ovo。
  這麼想著,少女抬頭,這個地方剛好能看見安倍晴明宅院中那棵滿樹風雪的梨樹。
  她翹首以盼。
  ……
  門內,青龍口中已入睡的安倍晴明正坐在院落中。
  他同樣仰頭看著頭頂這棵巨大的梨花樹,大陰陽師蒙眼的白布已解下,烏黑的眼眸空洞沒有落點,虛虛懸浮在空中。
  他手持書卷,面前當作案幾的圓木桌上擺放著兩套茶盞,像是與人對飲。
  可家中除他之外再無他人。
  青龍忍不住問:「晴明大人為何不見她?」
  「我如今這幅樣子怎能見客呢?」大陰陽師只微笑,將袖口間的東西翻出,手指輕點,推向式神,「況且她找我何事我已了解,你且將這兩樣東西帶給她。她現在很高興,不要打擾了她。」
  要是博雅大人還健在就好了。
  晴明大人就不會如此孤獨、無人理解了。
  青龍閃過這個想法,他遵從安倍晴明之令,悄無聲息地將這兩枚錦囊放到了初桃的牛車中。
  回到院落,青龍喃喃:「她看起來很期待,不知道她又在等誰呢?」
  安倍晴明只是嘆息著:「等一個等不到的人。」
  ……
  青年源博雅圍著少年晴明轉了一圈,見他像個木頭人一樣閉著雙眼,靜坐在院落中,新奇極了。
  他用草去少年鼻前探了探,少年鼻子微微翕動,如此兩番後,方才破功笑了出來,睜開了澄澈的雙眼。
  「晴明,你怎麼連著數日閉門不出,一天到晚坐在院子裡?我還以為你生病了呢。」
  「我在赴一場到不了的約。」
  少年輕笑仰頭看著頭頂已能為人遮蔽風雨的梨花樹,出口的話語卻惆悵極了。
  「發生了什麼事?」
  聽了原委的源博雅瞪大眼睛:「那可如何是好?你先前從未想過會見面嗎……」
  話語漸漸消彌在口中。
  多智如晴明,他會沒有想過嗎?
  但他或許沒想到這一日會這麼快到來。
  也沒有想到那名姬君竟是留下見面的話後就直接消失了。
  他甚至來不及解釋。
  這要如何是好呢?
  那位姬君會因為他的失約生氣嗎?
  如果解決不了時間的問題,他們還會有未來嗎?
  源博雅也感到悵然。
  「沒有穿越時空的術法,神明也不施愛於我。」晴明嘆氣,「是我想的太天真了,橫亙在我與姬君面前的,是時間啊。」
  人是無法與時間對抗的。
  即使他將夢中相遇的時間從兩年縮短到一月,再縮短到七日,也仍舊無法跨越這條鴻溝。
  博雅心一緊,他結結巴巴地想著辦法:「不要急,或許未來的你會替你遮掩呢,等回到夢中你再同她……」
  晴明只是淡然一笑:「她說的明日是哪一日,我又從何得知呢?」
  未來的安倍晴明會替自己遮掩嗎?
  或許會,或許不會,或許會但因為外力無法實現。
  靠別人——就算是未來的自己都是不現實的,少年晴明只能靠自己。
  如今所能做的事,就是盡快趕到姬君的夢中,為失約向她道歉。
  希望她不要太過生氣了。
  或許又要被姬君打上一頓了。
  晴明眼睫輕垂,梨花落於其上,像是覆了層霜雪。
  少年不再說話,源博雅才發現他又睡去了。
  他眉頭微鎖,一向翹起的唇角也抿著。
  源博雅也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揮手讓圍在一側的式神散開,幫友人披上一層外衣。青年坐在一側良久,抽出了懷間的笛子。
  悠揚的樂聲緩緩在院落中流淌,正是他在夢中對著初桃彈奏的曲子。
  既然見過那樣令人驚艷的姬君,又如何能夠忘懷呢?
  是以,他對友人如今的心情再理解不過了。
  無論如何都希望他們會有好結局吧……
  『……入夢技能發動中……』
  『自動選擇入夢對像:????』
  『注意:連接失敗!』
  『強制選擇入夢對像:????』
  『注意:連接失敗!』
  『強制……』
  少年還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笑容凝固了一瞬。
  他向少女探出的咒力悉數被人中斷,而那其上的咒力熟悉,就好像在哪裡見過一般。
  不會是……
  他忽然抬起眼。
  透過時間的長河,在令人頭暈目眩的視野中,他看到一副熟悉的面容,那人眼角狹長,有著一雙和他一樣的眼睛。
  晴明收起了笑容,喃喃:「為什麼?」
  白發蒼蒼的老人只是注視著他,翕動的唇間吐出無情的話語。
  ——「你不要再見她了。」
  這像是通知。
  一時間,少年心跳如擂鼓。
  接著,視野瞬間被黑暗籠罩,鑽心的疼痛襲上來。
  老人以絕對性的實力斬斷了他和少女之間的連接,將他封閉其外,任他如何嘗試都摸索不得。
  他忽然明白一切。
  對所有人都溫和的安倍晴明,唯獨對自己冷酷。
  可是……憑什麼啊?
  ……
  夜幕,月亮也隱於雲層後。
  有人於院落中靜坐。
  只有一盞燭燈點亮他面前的視野。
  式神青龍為之一驚,他臉上不知何時落下了血淚。
  陰陽師卻兀自不覺,只低著頭,唇角帶笑,空洞的視線落在攤開的書卷之上。
  那是一句拼貼的唐詩。
  ——「夜深忽夢少年事,唯夢閑人不夢君。」
  ……
  『請玩家選擇入夢對像:——』
  被放了鴿子的初桃終於等到技能冷卻,她找了一圈,都沒找到安倍昌浩。
  他哪去了??


第54章 第二顆桃(54):19歲:鈴鐺都比你叫的悅耳
  我要和安倍昌浩結婚!
  掛機到夕陽西斜時,初桃都是這麼想的。
  她確實很喜歡安倍昌浩,少年長得好看,性格也好,像面團一樣怎麼被她揉都不生氣,笑起來的模樣直擊她心!
  身體也很好,打架時磕磕碰碰總會有的,和她前夫一樣是表面不顯其實有料的類型。而且呢,手指也很靈活——她是說結咒施印。
  但等待的時間一久,初桃就改變了想法。
  姻緣嘛,上天安排的最大啦。
  如果安倍昌浩能在黃昏前趕過來,就放他一馬還跟他結婚。
  如果安倍昌浩晚上才來,就將事情再拖十天半個月,看看他道歉的誠意。葉王見了四次面,安倍昌浩超級加倍!
  ……
  怎麼會有好感達標的攻略角色放玩家鴿子啊?
  他最好真的有事。
  不然玩家絕對、絕對會生氣的。
  ……
  她好生氣!馬上就走了!
  ……
  可惡。
  一直到了深夜,路上已無行人:,家中父母兄妹不斷派人催促歸家,式神青龍也勸說到了百鬼夜行的時間請她速回,初桃才回到了牛車中。
  是誰被放鴿子啦?
  哦,哦,是我啊。
  臨到家時,初桃發現車上還放著兩個錦囊和一張信箋。
  錦囊的樣式熟悉,和先前晴明公贈與她的一樣,花紋是桃花和杏花。
  她拆開後,裡面依舊空無一字。
  信箋上是晴明公的字跡:【多謝姬君,從此以後不必再來。若再遇迷茫之時,可開錦囊一看。祝君武運昌隆。】
  怎麼突然好像道別一樣?
  初桃懵了一下。
  她打開安倍晴明的面板,顯示年齡是79,確實還沒到史實上的死亡年齡呀?
  視線下移。
  『狀態:窺探天機的代價(壽命減損)、病弱體虛(健康值↓)』
  這……
  初桃忽然想到安倍晴明蒙著白布的雙眼,她沒有聽說過歷史上安倍晴明眼疾的傳聞,應當是游戲限定,是獨屬於初桃存在的世界裡的安倍晴明。
  所以,他是為了平安京能夠順利度過危機,也為了她這位救世者的路能走的更順一些,才不惜折損性命特地去窺探天機嗎?
  手上的錦囊一下子燙灼起來。
  嗚嗚,晴明公!
  『安倍晴明對你的好感值:——』
  好感界面卡住了。
  原本應該出現在這裡的數字突然變得好長一串,就好像好感值溢出了一般。
  『注意:數據錯誤!』
  『……重新加載……』
  『安倍晴明對你的好感值:100
  ——「願君平安喜樂、武運昌隆。」』
  嗚嗚晴明公!
  『你對安倍晴明的好感值:999』!
  唉,要是進入游戲的時間早個六七十年就好了。
  這游戲怎麼想的?安倍晴明這種平安京地標級人物怎麼能是79歲呢?
  初桃含淚。
  商城裡怎麼就不賣九轉續命丹這種道具?會不會賺錢?
  只好下回去咒具庫裡翻翻有沒有延長壽命的咒具。
  初桃惆悵地回到自己的房間,安撫了擔憂她的家人們。
  對於她這一天的古怪行程,不同人有不同的想法。
  源朝稚只在意她的狀態是否安好,其他一概不管。
  藤原安麻呂以為她在查探附近鬼物,並不約束她,只讓她下次先派人回家報信。
  妹妹們和哥哥……
  「姐姐一直在二條大道徘徊,莫非是還想著他嗎……」
  初桃稍加思索。
  哦,她們是說葉王啊。
  麻倉葉王的家也是天皇御賜,被一把火燒干後收回重建,是以,京中已無麻倉葉王家。
  妹妹們以為她徘徊在道上不歸是因為已經沒有了思念麻倉葉王的地方,又或許是想在乞巧節後這個特殊的時節去往一條戾橋,經由這條人世與鬼世的通道去黃泉見葉王。
  初桃:「……」
  思念亡夫和被美少年放鴿子這兩件事……
  對對對,我就是思念亡夫!
  她垂下眼睫,妹妹們見她如此也不再多問。
  只是抱成一團。
  「上天對姐姐何其殘忍呀……」
  「要是有新的人能讓姐姐展開笑顏就好了。」
  「賴光……」
  擔心她夜裡孤單,三個妹妹們都擠在了她的房間裡一起睡。
  但藤原佐為也陪他們打葉子牌打到很晚,方才歸家。
  如此可憐的紅雨姬睡了個大好。
  她覺得吧,老公還是要慎選陰陽師。
  ……都很難看穿的樣子。
  她現在還是喜歡心思簡單的源賴光、五條憂、玉犬(白)一點,加茂憲倫也不錯,很會誇人,會讓她這種從小到大的美少女依舊在一聲聲誇贊中迷失自己。
  但還是要見安倍昌浩問問清楚的。
  夢中人,夢中事,夢中解決。
  快進到入夢技能冷卻結束的七天後,初桃使用了技能。
  但是?
  但是??
  安倍昌浩呢?
  那個她去了十幾次的夢境怎麼突然消失了?以前不都是自動連接的嗎?
  『是否指定入夢對像?』
  「否。」找不到。
  『是否隨機入夢對像?』
  「……是。」碰碰運氣。
  『隨機對像:兩面宿儺』
  『安全期:10分鐘』
  ??
  初桃的視野暗了下去。
  再亮起來時周圍是濃重的紅,屍山、血海,空洞的動物骷髏遍布一地。
  粉色短發的少年只披著外衣,坐於骷髏王座之上,支著下頜閉眼,一條腿曲著,一條腿筆直,姿態隨意極了。
  她精神恍惚了一下。
  初桃:「……!」
  第二次隨機又隨了個大的。
  兩面宿儺還真的是屍山血海的畫風啊?
  安全期有十分鐘。
  但考慮到是兩面宿儺,初桃謹慎地存了個檔。
  又感到懊惱……哎呀,失策了,應該在用技能前存的,這樣就可以刷掉他了。
  她向前邁開一步。
  夢境好似也察覺到她的動靜,無盡的黑夜中,忽然睜開了數雙猩紅的眼球,和兩面宿儺一樣裹挾著鋪天蓋地的惡意,注視著玩家。
  那少年也睜開眼,兩面四目對准了玩家:「你來了。」
  初桃:「……??」
  她怎麼動不了了。
  系統提醒說:【玩家小姐,您掉san了。】
  這也太掉san了!
  她想到存檔,頓時不慌了。
  就這樣看著兩面宿儺緩緩走近她,少年興趣懨懨,只拿兩只眼睛看她:「今天的你真令人無趣,怎麼一動不動?」
  他抬起的手掐住她的臉,指腹在溫軟的臉頰上摩挲,鋒利的指甲閃著銀光,仿佛下一瞬要割傷他的臉。
  忽然,頓住,緩緩游移探向了她微張的唇間。
  等等!
  ——這人,好像根本沒發現她是個外來者啊?
  也就是說,兩面宿儺經常夢到她?
  看來這人就算好感度只有30心裡也還是有她的嘛。
  不愧是她。
  初桃想。
  雖然,夢他是為了殺了她。
  在被掐住臉、尖銳的指尖刺入口腔、要挑出舌頭的下一瞬,初桃總算可以動了,她第一反應就是給身前身後所有的眼睛帶上全黑的墨鏡!
  驟然的漆黑讓兩面宿儺一頓,手指從她唇間劃過。
  初桃退開一步。
  這人四條胳膊,給他一拳只會被他纏上。
  不如遠程攻擊。
  初桃想到自己第一次看到兩面四手和昆蟲人時的驚訝,她想要賽博朋克的人外感!
  既然是安全期內的夢境,那她可以為所欲為搞的一團糟嘍?
  機械臂機械腿!
  激光炮!推進器!
  再來一把激光劍!
  初桃瞬間忘記了安倍昌浩,她找到了新的樂趣。
  「誰允許你夢見我的?」
  先放個話!
  然後裝備我的激光炮!
  朝他發射!
  「boom——!」
  兩面宿儺或許還沒見過這種科技與狠活,著實驚訝了一瞬。他反應極快地跳開,即使視野被遮蔽也在初桃的追擊上游刃有余。
  沒關系,安全期裡初桃是無盡彈火模式的!
  他總有體力耗盡的時候!
  一通震耳欲聾的爆炸過後。
  戰損的少年搖搖欲墜地從爆炸中走出,他的殺氣與惡意已鋪天蓋地,但在初桃的主場中,察覺到身側的風聲時已經被少女制壓在地。
  初桃扯下自己的鈴鐺,復制四個!
  在迅雷之間一上一下制住他的四條手臂,將這四對手鏈扣在了他的手臂上。
  少年瞳孔一縮,反抗間鈴鐺鈴鈴作響。
  他不怒反笑,扯開唇:「你……」
  初桃看著被自己壓在屍骨上的兩面宿儺,實在沒手去回掐他的臉了——考慮到他兩張臉,得再多出兩只手才行……不行!美少女不能三頭六臂。
  只能微微低頭,發梢拂過他的面頰。
  她的聲音帶著笑意:
  「兩面宿儺,你的聲音還不如鈴鐺響亮悅耳啊。」
  「你雖然無趣,但我很想你。」的血!
  然後低頭咬住了他的脖頸。
  舌尖卷出一點血液。
  『安全期:3秒』
  溜了溜了!
  ……可惡,他手腕骨怎麼也能變出一張嘴咬我啊!


第55章 第二顆桃(55):19歲:心像敞開的山谷,風、花、生命正無休止地刮進來
  在夢裡胖揍宿儺一頓後,初桃神清氣爽地醒來了。
  她發現左手掌心有異,多了一個深入見骨的血洞,像是被人凶狠地咬過似的。
  人選不做他想,也只有兩面宿儺才能咬到這個位置了。
  不過,夢境居然會影響現實?
  那她給他的鈴鐺豈不是也能……
  初桃:「……」
  還有這種好事?
  她已經迫不及待想看兩面宿儺一覺醒來發現四肢上都纏著鈴鐺的模樣了!
  就是不知道夢裡的鈴鐺有沒有鎮魂鈴的作用,如果有的話,豈不是痛感超級加倍?妙啊。
  決定了。
  下次也要夢兩面宿儺ovo。
  初桃心情極好地起了床。
  今天發生了一件大事。
  上月返鄉探親的池田中納言暈倒在了藤原家的牛車前。
  等他醒來後,男人認出初桃,以頭伏地,以哭腔懇求說:「請紅雨姬救救我的女兒們!」
  他說出原委。
  他的女兒和侍女在返京途中全被酒吞童子的部將擄走,他的妻子因年事已高,連苟活的機會都沒有,直接被剖腸破肚,強撐到他打獵歸來時才不甘咽氣。
  沿路來,池田中納言探查得知酒吞童子近日大肆擄掠周邊的花季少女,意在舉辦百妖宴,他要用數百童女的血肉與頭骨來款待每一位妖怪。
  這樣聞風喪膽的行徑瞬間在朝野中蔓延,眾人聽聞無不大駭。
  百妖聚集在一起,會干什麼事呢?
  天皇召集了陰陽師和心腹大臣,初桃也赫然在內。
  眾人無不默然,等著陰陽師占蔔此事的吉凶。
  對於初桃這名女性官員,他們或許有想法,但沒有一個人發作。
  源賴光和他的部將們已在數日前出發。
  但他們應付一個酒吞童子尚且棘手,加上那麼多妖怪,恐難應對。
  不知是誰顫抖出聲:「……還有那個『人形天災』,他一直和酒吞童子廝混著!據說這次童女中有一批就是要進獻給那位,作為他的成人禮。」
  有大臣目光發生變化,交頭接耳。
  那是誰?初桃看了父親一眼。
  藤原安麻呂朝著她搖搖頭,示意回去後說。
  許久,占蔔結果已出。
  「源賴光討伐酒吞童子一事……」
  占蔔的陰陽師聲音微顫:「凶。」
  周圍的氣氛冷凝下去。
  「那麼再組派人手前去討伐……」
  「凶……」
  「如果什麼都不做。」
  「……大凶。」
  天皇勃然大怒,卻又無可奈何。
  他的目光在場中逡巡,麻倉葉王已死,安倍晴明臥病,京中這些陰陽師竟然無人可用……他看到初桃眼睛一亮,卻又猶豫不決。
  這樣驚才絕艷的姬君,她的美貌卻大大遮掩了她的實力。
  初桃察覺到他的目光,出列:「陛下,如果由我前去,此行必然大吉。」
  眾人頓時議論紛紛。
  藤原安麻呂蹙眉,想阻止卻又站住了。捫心自論,如果桃姬是個男兒,他絕不會阻止她立功,那麼為何又要以擔憂之名約束她有所作為呢?
  見紅雨姬的父親如此,其他人也不好再出面阻攔。況且討伐酒吞童子並不是什麼好差事,能不能有命回來都不知道。
  天皇說:「善。」
  「那便授予藤原初桃討伐使之職,協助源賴光等人擊殺酒吞童子。」
  初桃點頭,她的聲音落地可聞:「我必斬下酒吞童子的人頭,慰藉那些少女的在天之靈。」
  她是如此無畏,又是如此美麗。
  天皇在她身上仿佛找回了過去大陰陽師們的影子,他重重地松了口氣。
  而無畏的玩家早就在這個節點之前存了檔,如果不成功就會來反復橫跳!
  人有多大膽,地有多大產。
  有源賴光在不怕酒吞童子不死,她必然是要搶一波人頭的!
  而且,酒吞童子竟然這樣對待女孩子,簡直罪不可赦!
  朝會散去後。
  藤原安麻呂並沒有再說什麼。
  只是悄聲告訴她那個『人形天災』的事。
  「宿禰家有惡童,生來兩面四手,被視為不祥,被他們囚於別莊外。後來……那個孩子來到了京中,那一夜,有不少人死去了。」
  初桃:「……」
  這不是兩面宿儺嗎?
  「復仇?」
  「是也不是,他更像是回來玩的……他只做他覺得有趣的事。」
  「那『天災』?」
  「他年紀輕輕法力高強,尋常人不能及,行事任憑心意,無法預測,就像天災一樣為人懼怕。」藤原安麻呂的聲音中聽不出他對這件事的情緒,「後來與其說是那些陰陽師將他驅出京外,倒不如說是他覺得沒意思才離開了平安京。」
  「之後他就四處游蕩,隨心所欲,人和妖怪都照殺不誤,所以有的人將他當作妖怪避之不及,有的人將他奉若神明。」
  「京中沒有他的傳言……」

  「畢竟是那一家的醜聞,他們多有遮掩。且那名少年行蹤不定,消息難以彙聚,鮮少有人知道那都是同一個人。」
  「原來如此。」
  還是老父親厲害,這都知道。
  藤原安麻呂嘆息一聲。
  「酒吞童子嗜酒,多疑卻又容易輕信他人,蔑視被他視作食物的女性……這些都是他的弱點,也是你可以轉變局勢的優點。是以我並不懷疑你能殺掉酒吞童子。」
  「但宿禰那樣的人毫無弱點,你千萬要小心他。」
  初桃重重點頭。
  放心吧老父親,你女兒昨天晚上剛剛才把那個人形天災胖揍了一頓!
  他的弱點就是她!
  於是,初桃就整頓裝備,坐上朧車要向大江山出發了。
  出行時,初桃常去的那片區域,有女孩子們聽說了初桃討伐酒吞童子的事,她們攔下初桃請求跟隨。
  「中納言家的弦月姬是我的朋友,我也想去救她!」
  「滿月姬於我有恩,請姬君允我同行!」
  那些男人們都避之不及的差事,在這些少女間受到了熱烈的歡迎。
  這一年來,她們也沒少干過狐假初桃式神威、自己退治妖怪的事,還成立了一個女子密會,名為「玄都會」,專門替平民百姓們驅邪退治。
  是以,那出於花季少女被擄掠虐殺的憤怒感,壓過了她們對大江山鬼王的恐懼,紛紛自動請纓。
  有打手來,初桃當然歡迎啦。
  玩家才不介意是不是女孩子呢!
  大家盛情難卻,初桃就挑了幾個屬性高等級也高的女孩子,一起坐上麻倉葉王的朧車,馬不停蹄地趕往大江山。
  這朧車見有這麼多女孩子,倒是高興壞了。
  女孩子說:「賴光大人已出發數日,難以追上。不如另想辦法進入大江山,等會和後再隨機應變、配合他們。」
  初桃:好好好。
  女孩子說:「我們要盡快趕到,在百妖宴之前殺死酒吞童子。那麼多的妖怪,我們恐怕不是他們的對手。」
  初桃:嗯嗯嗯。
  女孩子說:「大江山難以進入,我們都是女孩子……這正是我們的優點,我們可以找到酒吞童子的部下,假裝被抓,從而進入鬼王的居所。」
  初桃:對對對。
  啊!完全不用自己想辦法了,大家真棒啊!
  初桃含笑點頭。
  說話的女孩子們便一個又一個紅了臉。
  又有一名女孩子大膽說:「我聽聞酒吞童子喜歡飲用新鮮的血液,所以他們必然不會先殺我們,而是留到席上再殺。這是我研制的毒藥,我可以在被吃之前喝下,用我的血肉毒死他們……」
  初桃:可以可以她就這樣毒殺過兩面宿儺……不行!
  你們沒有免毒技能啊!
  說話的女孩子被其他人瞪著。
  初桃馬上打開這些女孩子的屬性面板,把她們裝備裡的毒藥全都沒收了。好家伙,竟然人人都有!
  在她的要求下,這些傷及己身的虎狼之詞這才不再出現。
  接下來,她們便按計劃在百妖宴舉辦前夕被擄進了大江山。
  初桃還換了時裝【眉間紅】。
  這個裝扮下,初桃眉間多了一點不起眼的胎記。
  但是!這個胎記能給她減損50%的魅力值,瞬間完成扮醜功能。
  酒吞童子是個對食物挑剔的人。
  這位舌尖上的美食家鐘愛少女、尤其是貴女和處.子的口感,將她們擄掠後也不會立刻就殺,而是要養上一段時間,以免糟蹋口感。
  是以她們一行美少女得到了不錯的款待,有吃也有喝。
  她和另外兩人分別被關在了房中,余下頂著侍女身份的幾人被驅使出去干活,同時也能探查環境。
  少女們雖情緒忐忑,但並不十分懼怕。
  「玄都大人,我會帶著好消息回來的。」
  比想像中更加順利的是,源賴光等一行人已同樣潛伏入酒吞童子的宮殿,以修行者之名獻上美酒,祝賀鬼王。
  酒吞童子心情大悅,設席款待。
  他的部將在她們之間逡巡一刻,點走剩下的少女去席上服侍——「放心,今天還不是你們的死期。」
  然後挑走了過往少女鮮血釀酒的血酒與肉。
  初桃依舊被留在房中。
  她看著周圍,忽然覺得哪裡不對。
  這環境也太優渥豪華了吧……就好像、他們知道她是特別的那一個一樣。
  周圍寂靜一片,沒有任何回音。
  不行,得出去看看。
  ……
  與此同時,酒吞童子酒醒了大半。
  他已在醉夢中變回了原形,足足有三米之長,頭頂赤角,青口獠牙,四肢被特制的咒具鎖於床上。
  他意識清醒,卻因為毒酒無法動彈,只能眼睜睜看著方才還笑談一夜的少年武士們手起刀落,四肢分離。
  飛濺而出的血液染紅了他們的衣物,室內腥臭一片。
  但那最前面的少年卻毫不在意臉上濺到的血液,他像個兵器,冰冷的、無機質的、如同注視死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朝他舉起了手中的劍。
  「你怎麼敢覬覦姬君呢?」
  他的劍極快。
  曾經斬殺過無數妖怪的頭顱,削鐵如泥。
  這樣的劍技,世上只有一個人擁有。
  酒吞童子的眼神變了,他認出了他——正是帶領著部將斬殺摯友茨木童子的源賴光。
  但酒吞童子脖頸的肌肉極硬,刀劍刺入脖頸,像是砍在了木樁上。
  兩相力量抗衡,互不示弱。
  酒吞童子忽然咧開唇:「你不想知道那位姬君怎麼樣了嗎?」
  源賴光早已與所謂的侍女接頭,知道初桃身在這大江山中,卻不知眼前的鬼王亦知曉她的存在。
  事態驟然不同。
  或許——所謂的百妖宴的風聲也是他想要引誘如今最為出名的陰陽師初桃,而放出來的。
  源賴光的眼神一下子黑的可怕,那最後一點光芒好似也沒有了。
  手中刀一下子刺入更深。
  「你猜,我席上離開時做了什麼?」
  「她的血好喝嗎?」
  「她的肉……呵……如、何?」
  喉管已被斬斷,酒吞童子已無法出聲,但看見眼前少年的表情卻是瘋狂大笑。
  女人是他的弱點。
  真可憐,如此強大的武士,卻也有著這樣致命的弱點。
  就和兩面宿儺一樣。
  不過那家伙的弱點,他會親手為他斬斷,就用那女人的鮮血與骨肉,慶祝他的成年禮。
  ——哈,這家伙,年近二十了竟也沒元服,還得他來幫忙舉辦。
  酒吞童子想起如今變得更加強大的兩面宿儺,笑的更為狂熱。
  源賴光終於斬斷了他的頭顱。
  聲音戛然而止。
  源賴光或許松了口氣,或許沒有,但他的動作不可避免地因此停滯了一會。
  就在這一瞬間,酒吞童子的首級忽然怒目而視,飛到了空中。
  他要的就是源賴光徹底斬斷他的頭顱,如此一來,他方能告別那具無法動彈已成累贅的身體。
  大江山的鬼王,刀劍不入,自然有無數保命的手段。
  酒吞童子的頭顱在空中飛舞,向著眾人俯衝而來。
  周圍的妖怪沉睡著,唯有他們幾人與幾名少女立於其中。
  除源賴光之外,或多或少都為此驚詫懼怕,唯獨沒有他討厭的、屬於女孩子的哭泣聲。
  酒吞童子感到迷惑,他俯衝俯仰,即使只剩下首級也能輕易重傷他人,余光卻瞥見源賴光拿出了一件星兜甲。
  今日他一時不察,輕信人類,中了他的奸計。
  可源賴光當真是有備而來。
  既有只有妖怪喝了才會全部昏死的鬼毒酒。
  又有仿佛是為此刻而生、能抵擋他攻擊的星兜甲。
  還有面不改色食人肉飲血酒的決心。
  如此少年,如此英傑。
  就算死在他的手中,也不算太過屈辱。
  酒吞童子無聲狂笑,卻想起了摯友茨木童子,想起了兩面宿儺,想起了那名被他關著的少女。
  ——就算是死,他也要殺了她。
  酒吞童子的首級迅速扭轉向另一個方向,消失在他人的視野中。
  眾人一慌,源賴光卻是動作未曾凝滯的追上。
  渡邊綱喚停了其他部將:「賴光大人去追擊酒吞童子,我們殺死這些妖怪。」
  他的視線同樣冰冷地掃過席上飲食人肉的妖怪。
  那些少女卻並未聽從他的指揮,焦急地追了上去。
  「去找桃姬!」
  「玄都大人……」
  酒吞童子一邊逃竄,一邊在空中凝結出身體。
  只有個頭顱還是太過限制他的實力。
  他耗費了巨大的妖力,身體結實落了地,在他引以為傲的巨大宮殿中一間間地尋找。
  不在這裡。
  也不在這裡。
  她在哪裡?
  周圍太過安靜了。
  不在席上的妖怪也都死了?
  那毒酒的作用卻又在身體中逐漸發作,令人暈眩的感覺中,酒吞童子忽然跌軟在地。
  他只是無比的狼狽,意識卻還清醒,惡意與殺氣向四周鋪天蓋地蔓延,驅開一切,將所有人清退在外。
  然後,他聽見了緩慢的腳步聲。
  視野中出現了一個人,一個女人。
  那人穿著左衽的衣服,逆著光緩緩向他走來,身上披著溫柔神性的光芒,神情悲憫。
  她怎麼左衽呢?
  左衽只有死人才穿。
  但少女的生命如此鮮活,氣味如此馥郁芬芳,這又是為誰而穿的?
  她會做什麼呢?
  ——她向他伸出了手。
  酒吞童子詫異地發現,他吞食過那麼多女人,卻好像直到此刻才發現女人的氣息是如此溫柔,手是那般柔軟。
  那麼柔軟的、連繭子都沒有的、白皙修長的手,卻執著冰冷的刀劍,在閃爍的冷冽寒芒中,像風拂過花一樣掠過他的脖頸。
  視野顛倒迅速向後倒退。
  頭,飛了出去。
  劇痛,難以忍受的劇痛。
  和源賴光等人先前的攻勢不同,那不知被她從何處找出來的、斬殺過無數少女頭顱、沾染過無數少女鮮血的刀——徹底切斷了他的生機。
  原來這樣柔軟的手也是能夠殺人的。
  原來這樣的食物也是能夠殺掉像他這樣強大的妖怪的。
  徹底死亡前的最後三十秒,酒吞童子困惑地看著周圍一擁而上的其他少女,才發現她們身上同樣左衽,看著他們手持利器哭泣著向自己的身體劈砍,如此勇敢、如此美麗。
  他瞳孔僵硬地回轉,看著那位像是鋒利的刀、卻又如同花一般柔軟的姬君,突然感到了難以言喻的飢餓。
  他想要吃了眼前的姬君,卻又覺得只是吃了不夠。
  他想不明白。
  既懵懂,又迷茫,好像直到此刻才看清了女人究竟是什麼。
  不是身為食物的價值與美味,而是一個獨特且無法消融的存在。
  原來,這就是兩面宿儺的弱點。
  這就是源賴光傾心的姬君。
  原來……這就是女人……
  可是,如果她是女人而非食物,那麼對自己而言,她又是什麼呢……
  如此困惑。
  如此不甘。
  如此遺憾。
  酒吞童子動搖著,卻已經沒有機會去解答這份疑惑了。
  同樣趕到的源賴光拋出了星兜甲,包裹住他的頭顱,視野徹底遮蔽。
  妖怪是沒有心的,但不知為何,酒吞童子感到自己的胸膛像敞開的山谷,他不明白的風、花、生命,正無休止地刮了進來。*
  可他最後合上眼後,卻身處一片屍山血海所鑄就的地獄。
  一絲光也透不進來,在恐怖的窒息中,無數被他殺害的少女注視著他,她們不再恐懼,黑色如瀑的發絲將他緊密纏繞,撕扯陷落。
  『戰鬥勝利』
  『……獎勵結算中……』
  初桃:「?」
  轉角遇到愛……殘血BO???
【連載文請勿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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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二顆桃(56):19歲:如此做作,這是哪家的公子這麼不知廉恥?
  『恭喜玩家解鎖成就【酒吞童子的詛咒】』
  【成就】『★★★·酒吞童子的詛咒』
  ——綁定【道具】『★★★★·酒吞童子的心髒』
  酒吞童子詛咒你(藤原初桃)失去食物的美味與價值。
  裝備此成就時,對你的食欲會轉化成無解的愛意。
  注意:妖怪的愛是沒有秩序的,你要小心這份失控的愛意。
  ——妖怪本是沒有心的,但臨死前的最後一秒,他有了心。
  初桃:「?」
  又是詛咒之王的頭蓋骨,又是六眼的眼睛,現在還有大江山鬼王的心髒,她最後不會集齊一套人體器官吧……
  而且這個成就有什麼用?有什麼用?
  誰會想吃了她?
  但初桃還是笑納了,不要白不要。然後她去看後面的獎勵……呃,沒、有、了?
  初桃茫然。
  這麼大一個妖怪,獎勵就這麼點?
  酒吞童子,不行。
  源賴光的情緒直到看到初桃安然無恙方才歸於平靜。
  見酒吞童子死局已定,源賴光站到了初桃面前。
  「你髒了手。」
  初桃一愣,才發現手上沾染了酒吞童子的血。
  大妖怪的血與常人不同,是近乎深紅的顏色,粘稠著留在手上。
  少年從胸前取出一方錦帕,拾起她的手指,認真地擦拭。
  他眼睫低垂,神情專注,力道一點點加重,少女的指節因此泛起一點白色。
  動作透出些許執拗,好像要把不屬於她的氣息全部抹去,仿佛只有確認她的存在方才能安心。
  隨初桃來的女孩子一驚,互相交換了眼神。
  她們是跟隨源賴光而來的,自然都注意到剛才的少年比起妖怪更像修羅本身。
  「還好姬君沒有受傷,不然感覺會發生很可怕的事……」
  「他似乎很注重姬君。」
  「但是……」
  這樣的人留在初桃身邊,危險嗎?
  這份進攻的銳意,以後會不會對准姬君呢?
  有人為此擔憂,但看少女渾不在意,三言兩語下少年就又爽朗地、人畜無害地笑起來,又覺好像多慮了。
  那畢竟是紅雨姬啊。
  最後一點血跡都被抹去後,源賴光的視線才從其上離開:「姬君怎來了呢?」
  初桃同他說了池田中納言與酒吞百妖宴的事,陛下擔心他們不能應付方才派了她來。
  「所以,姬君是放心不下我們?」
  啊對對對,就是關心你。
  見初桃頷首,源賴光抿著唇滿足笑了,這才想到自己如今的樣子,慌忙擦去臉上的血跡,退後幾步,以免他身上浸潤著妖怪血液的味道薰到她,其他的就不理了。
  他跟在初桃身邊:「我才聽聞百妖宴一事,姬君是如何想的呢?」
  要是獎勵豐厚還好說,現在初桃當然是決定一網打盡啦。
  「既然我們來到了這裡,這裡的寶物、這座宮殿都是我們的。那些要來赴宴的妖怪的人頭——也是我們的。」
  獎勵獎勵全都是獎勵!
  也許還能蹲到兩面宿儺呢!
  初桃看看80級的源賴綱,又想到他平均等級70級的部將們,滿意點頭。
  源賴光眼睛一亮:「是!」
  「哎呀……」他忽然懊惱地敲了敲額角,「我得趕緊去看一下,綱他們說不定已經將剩下的妖怪們殺干淨了,好歹得留下幾個招待啊。」
  告知初桃後,少年就撒手沒了。
  初桃只是一眨眼,就看見他的馬尾在轉角晃了一下,整個人消失了。
  好有活力啊!
  接下來,他們就分成了兩派。
  源賴光和他的部將們負責收押席上的妖怪與探索這座宮殿。
  初桃和帶來的女孩子們則去解救那些被擄掠的女孩子,和她們一起收斂死者的屍骨。
  初桃一一看過,她安撫安置了那些處於恐懼中的少女,又去收斂屍骨。她只是站在屍骨面前,無數個光點就向她彙聚而來,全是死去少女的感恩饋贈。
  這個女孩子擅長裁衣,她的裁縫屬性就加了一點。
  這個女孩子長相出眾,她的魅力值直接上升。
  ……
  她所到之地,周圍一派祥和安寧。
  地宮的陣陣陰風、粘稠不堪的氣息已全然消失,得到了淨化。
  第一個找到少女塚的渡邊綱已是心驚不已,京中那些和尚超度、陰陽師淨化也沒有這麼立竿見影的,她的身側仿佛不容黑暗。
  渡邊綱低垂視線,對這名主君無形效忠的少女更加恭敬。
  「渡邊,有什麼事嗎?」
  他忽然被喚到,差點咬住了舌尖:「……是,賴光大人疑似找到了酒吞童子的藏寶閣,請姬君前去。」
  「他怎麼沒來?」初桃隨口問道。
  「……」
  渡邊綱總不好說源賴光其實也很想來,步子都邁開了,只是那藏寶閣難以開啟,他的部將碓井貞光一句「如果你在姬君來之前就打開了藏寶閣,她一定會對你刮目相看吧?」就把他留在了那裡。
  某種意義上說紅雨姬這個鉤子真的很好用。
  希望源賴光已經打開了吧。
  渡邊綱想,然後看見了正持劍蓄力劈砍大門的源賴光。
  「嘭!」
  刀槍不入。
  呃……失策了。
  源賴光卻絲毫不惱,受挫了就轉頭來尋求初桃的幫助,腦後的馬尾都有點無精打采,看了讓人心生憐愛。
  「桃姬,這要如何是好呢?」
  初桃看著他身後的大門眼睛一亮,她看到了門縫間屬於寶箱的光芒!原來酒吞童子的獎勵在這裡嗎?就說酒吞童子怎麼會只有那一個雞肋獎勵!
  至於怎麼打開它。
  那肯定是誰擊敗他誰打開啦。
  初桃自信地靠近了,上來就是一個解謎小游戲。
  只要是游戲,就沒有問題!
  她存了檔,反復嘗試多次後讀檔回來,在眾人驚詫的注視中,困擾他們許久的謎題只被她看了一眼,就行雲流水地解開了,最後擋在她面前的是一個凹槽,有一個像是鑰匙孔的凹陷。
  鑰匙在哪裡呢?
  源賴光:「我沒有找到像是鑰匙的東西。」
  其他人也如此說。
  可游戲不會設置無解的謎題。
  一定是在她忽略了的地方。
  啊。
  初桃拿出了裝著酒吞童子心髒的木匣。
  三米高妖怪的心髒,足有人類的頭顱那麼大。
  酒吞童子雖已死去,但他的心髒還在汩汩跳動,暴露在初桃視野後似乎跳的更快了。
  源賴光眉頭一皺,眸間閃過厭惡。
  真是髒了姬君的眼。
  就算其上咒力遍布,是件不可多得的咒物,也實在叫人惡心。
  但他什麼都沒有說,在初桃面前乖順又安靜,從不顯露自己的強勢與想法,只按緊了腰側的刀。
  然後,他就看到初桃轉向他:「借你的刀一用。」
  潛伏時三日月宗近不便攜帶,被藏在了外面。而那把殺死酒吞童子的刀則被送給了那些女孩子們。
  「是!」
  她抽出了源賴光腰間的刀,寒芒冷光對准了敞開的木匣。
  酒吞童子死前才幻化出的心髒,與他臨死前方知人事而產生的洶湧愛意,被少女的劍意徑直劈開。
  那一瞬間所有人都仿佛聽到了不甘的哀嚎,大妖怪殘留的孤注一擲的威壓讓人不能動彈。
  然而少女眨也不眨,她只注視著四分五裂的心髒中那枚金色的鑰匙。
  「就在這裡。」
  「……呼。」
  「不愧是紅雨姬……」
  源賴光眼疾手快地撕下身上的布料拾起那枚鑰匙,開了酒吞童子的藏寶閣。
  眾人都失去了言語。
  酒吞童子的居所已如宮中豪華,卻依舊不及此刻震撼。
  寶庫金碧輝煌,刺眼奪目,聚集著酒吞童子多年來搜集的寶物。
  名刀、名劍……
  綾羅錦緞……
  大唐渡來的遺失的貨物……
  咒具、咒物……
  應有盡有。
  初桃:「——!」
  她頓時心花怒放,不愧是酒吞童子!
  不過這麼多獎勵並不完全屬於她,也屬於眼前這些少年少女們,她會均勻分配的,剩下就帶回平安京,老父親會為她向天皇討到相應好處的。
  將整座宮殿全都掃蕩一遍後,初桃就開始靜待其他妖怪們赴宴了。
  她在活下來的妖怪口中得知了開宴的准確日期,七日後,但妖怪們並不是七天後才會來的。
  酒吞童子的頭顱與四肢浸泡了一天一夜的鬼毒酒以防他復活詐屍,碎裂的身體被擅縫補的女孩子們拼湊縫好,真身置於首座。
  活下來的幾名妖怪戰戰兢兢,卻不得不屈服於他們為他服務。
  第一天。
  一陣黑風席卷著落葉刮了進來。
  「哈哈哈哈酒吞我來了——!如此美人在懷,當與你共飲啊!」
  它在宮中彙聚成妖怪,看見一側服侍的少女,抬手一擁,另一只手舉起桌上摻了鬼毒酒的酒一喝。
  頓時昏迷不醒。
  『戰鬥勝利』
  第二天。
  這名妖怪不嗜酒,只與酒吞童子等人嘮嗑自己近日的戰果。
  酒吞童子已死,代替他回應的是擅口技的碓井貞光,一來二回下妖怪也沒有察覺,逐漸降低了戒備心,然後被埋伏在一側的源賴光與部將們聯手斬殺。
  刀光劍影,人頭落地。
  『戰鬥勝利』
  第三天。
  「酒吞?今日怎這般寂寥啊?呃啊——」
  他進入了女孩子們設置的陷阱,發出一陣陣慘叫。
  她們實力雖不比源賴光等人,但齊心協力下的智慧應付這些眼高於頂的妖怪卻已是足夠。
  『戰鬥勝利』
  ……
  妖怪來一個殺一個,收了不少人頭,初桃甚至都沒怎麼出手,但他們把掉落的戰利品全都給了她。
  初桃根據大家的屬性分配,讓他們的實力都漲了一截。
  到第七天時,就沒什麼妖怪來了。
  盡管他們掩藏消息,但有一個擅長逃命的妖怪逃走後,大江山疑似陷落的消息還是不脛而走。
  那畢竟是妖怪中最強大的酒吞童子!
  連他都落敗了,其他實力居他之下的妖怪怎還有一戰之力?
  妖怪們聞風喪膽,口口相傳。
  六名武士。
  六名巫女。
  還有一位隱於人後、無人得見的暴君!將昔日鬼王的尊嚴踐踏在腳下,將他的宮殿當作了自己的狩獵場!
  獵物和獵人的地位顛倒反轉,如此令妖懼怕!
  大江山百裡內之地,已無一妖!
  初桃扼腕,可惜極了。
  過了預定的百妖宴兩日,還不見其他妖怪上門,也不見兩面宿儺到來。
  算了,父親派來的武士已到,家中人也來信催,那就先回去吧。
  初桃滿意地看著這座被她攻略完畢的大江山。
  ……
  初桃剛走,兩面宿儺姍姍來遲。
  他在出雲遇到了一個人,跟著他入了一座遺跡,在那裡遇到了一個強大的妖怪,酣暢淋漓地大戰了一場。
  他與酒吞童子有約,自然要先來赴約,雖然晚了點,但兩人都不會在意。
  「宿儺大人,真的要去嗎……」
  兩面宿儺瞥他一眼,裡梅就不說話了。
  他咬著唇,還是想阻止兩面宿儺,因為今日也是兩面宿儺決定在今日了解酒吞童子的性命。
  二人亦師亦友,互為對手,這一年間死戰無數都未分出勝負。
  他們一致認為,如果有朝一日他會死,那也只會死在彼此的手中。
  裡梅信任兩面宿儺的實力,不認為他會落敗。
  可是如今宿儺大人傷勢未愈啊……
  但很快他就將這個顧慮拋到了腦後,眼前這座宮殿本應該妖氣四溢,如今卻平和地像是普通人的房子。
  空蕩蕩的,沒有一個妖怪。
  他們踏遍整座宮殿,妖怪的屍體堆疊成山,酒吞童子的身體四分五裂,卻失去了頭顱。
  還在一處犄角旮旯的地方,找到了像是被人狠狠踩過幾腳的心髒碎片,正是酒吞童子的心髒。
  裡梅不可置信:「酒吞童子死了……?」
  兩面宿儺卻說:「不過成王敗寇,死的不冤。」
  雖說如此,他卻眯起眼,扯開唇。
  「暴君?十二武士?有趣,有趣啊。」
  屬於他的對手——再一次被搶先了,就和麻倉葉王一樣,總讓人惱火。
  兩面宿儺走出宮殿,手腕上的鈴鐺晃蕩著發出聲響。
  「既然酒吞童子已死,那就回京看看吧。」
  殺死酒吞童子的人必在京中。
  ……
  「紅雨姬!是紅雨姬回來了!」
  「紅雨姬和賴光大人他們殺死了酒吞童子!」
  「啊啊啊!前面那個人是紅雨姬嗎!」
  早在酒吞童子死亡翌日,接到信的藤原安麻呂就將女兒和源賴光等人的事跡散播開,平安京無人不知。
  因此在她們回京這日,城門兩側的大道上圍的水泄不通。
  既是歡迎討伐大妖怪的英雄回歸,也是為了一睹紅雨姬風采。
  遠遠地,車隊愈發靠近了。
  騎著高頭大馬在最前的是一位身姿挺拔的少女。
  她配著的寶劍在日光下熠熠生輝。
  其余少年少女跟隨在她身後,都為城中夾道歡迎這盛大場面拘謹,馬尾少年卻仿若未覺,時不時追上來與她並肩說說話,又退下去,如此往復,馬蹄聲又碎又急又歡快。
  近了,近了,越來越近了。
  少女朝著人群們露出一個笑容。
  那騷動聲忽然停下了,所有人都屏息注目。
  她抬手招呼了一下。
  眾人才好似活過來了一般,沸騰起來。
  「啊啊啊,是紅雨姬!」
  「當真佳人!」
  「她是怎麼做到的?」
  「好想嫁給她!」
  「??」
  人們自行為她散開道路。
  她後面是載著女孩子們的牛車。
  隨後是酒吞童子首級的車廂,那模樣有多麼可怖就叫他人對他們有多敬畏。
  還有一車又一車的物資,數不勝數。
  閣樓上有人不住輕咳,眼神陰鶩。
  熱鬧是屬於他們的。
  產屋敷無慘活了多少年,就幾乎纏綿病榻多久,近日多虧了醫師的新藥他感覺身體好了些,因此決定像正常人一樣出門散心。
  但事情怎會如此?
  他本在這處散心,卻突然湧上這麼多人。
  甚至擠占了他本來的位置,迫使他不得不包下閣樓。
  他們看的就是她?
  介於少年與青年之間的產屋敷無慘倚著欄杆,微微探出身去,一眼看見了大馬上的少女,她離他所在還有段距離。
  如此蓬勃的生命力,如此意氣風發,如此……令人嫉妒!
  光芒披於其身,宛若太陽一般耀眼,而他卻像陰溝裡的老鼠只能陰暗地窺伺!
  如此不公!
  常年未經日曬,青年蒼白瘦弱,抓著欄杆的手指骨用力,淡青色的經絡清晰可見。
  他面色沉的幾乎都能滴出水。
  那少女經過兩側的紫藤花樹時,紫色的花朵簌簌落下。
  那花實在太過美麗芬芳,她不由折下一枝。
  「紅雨姬!給我!給我!」
  「我的,我的!」
  女孩子們一個個紅著臉,大聲說著。
  她們眼神熾熱,想要得到被紅雨姬握在手中的花,無論是後來別在發間充當發飾還是給指甲染色,都好極了呀。
  聞言,紅雨姬帶著笑意的視線看向她們,執著花枝的手微微用力,是要拋舉的動作。
  她會丟給誰呢?
  誰會獲得這種殊榮呢?
  第一個男人叫起來時,其他男人好似也不在乎了,爭先恐後,卻保持了一定的秩序。
  產屋敷無慘也不由想,為了看到結果,身體更前傾了些。
  忽然,他眼前一黑,周圍響起了少女的驚呼聲。
  「有人墜樓了!」
  誰?誰墜樓了——
  暈眩感,失重感,與視野中不斷放大的地面,產屋敷無慘才仿佛意識到什麼,臉色煞白。
  不,不要!他不要死——!!
  他不要死在這裡!他不要他不要他不要!!
  少女忽然拍馬飛疾而來,反應快的連源賴光都止不住,只是一眨眼,那紅衣少女就像一陣風似的到了閣樓下方。
  那公子重重落在她懷間,連馬都為此啼嘯,她卻眉頭也不曾一皺。方知她看似單薄柔弱,手臂卻十分有力。
  那枝紫藤蘿也在馬蹄急剎飛旋間被塞入他懷中。
  「紅雨姬!」
  「好險好險,還好有紅雨姬!」
  「他怎麼跌的?」
  那俊俏公子喘息著,不住流出生理性的眼淚。
  淚眼朦朧的視野間,那將他抱在懷間、面容模糊的少女似乎俯下身,低聲問著他的情況——
  密不透風的注視。
  嘈雜難耐的聲音。
  令人窒息的、撲入鼻間的少女氣息。
  因為差一點死掉而劇烈跳動的心口。
  還有身下這具令人嫉妒的、同樣弱不禁風的外表卻蓄滿了力量的年輕肉.體!他怎麼就沒有呢?!
  他的臉緩緩氣紅了。
  「放、……」放我下去。
  他無力地推拒著,卻半點也推不開她,身子軟的不像樣,指尖反而勾住了她的衣袖。
  他更恨了。
  氣的狠了,他就像紙人一樣晃了一下,青年徹底暈了過去。
  初桃:「???」
  「天啊,這公子高興暈了!」
  「他是故意的吧!不然怎麼會剛好掉下來!」
  「得到了紅雨姬的花,倒在紅雨姬懷裡還不夠,竟然還暈過去想待更久!」
  「如此做作,這是哪家的公子這麼不知廉恥啊???」
  源賴光黑著臉,數次伸手想接,也想問這句話。


第57章 第二顆桃(57):19歲:無慘此人,著實心機
  『美貌值:94』
  94的美貌值足以說明少年公子的美麗。
  和兩面宿儺的英武非凡、麻倉葉王的俊美端方、安倍昌浩的清麗俊逸不同,這個公子的美是一種陰郁華貴的美,像是被巨龍藏起的珍寶,精致、華美,卻又難見天日。
  他實在瘦弱,輕的初桃能一手拎起來。
  手腕一掐就紅,身段柔軟。
  臉色蒼白,唇卻是殷紅的。
  初桃欣賞著,忽然覺得有點眼熟,喃喃:「這個公子我好像見過的。」
  源賴光:「……」
  不妙,真是不妙。
  「在哪裡見過?」
  出口後方知自己的問話有些急,他懊惱,但又想知道答案。
  初桃當然不可能告訴他是在貴女間流通的畫卷上。
  更不可能告訴他這人還被貴女匿名點評「病弱不堪、恐無力於子嗣繁衍」、「只可做情人不可做夫君」。
  「是產屋敷家的公子,」初桃看向遠處焦急喊著「那是我家的公子,讓開!讓開」的侍從,抬起手,騷動的人群便讓開了道路,「交給他的侍者吧。」
  「竟然是產屋敷家的公子?」
  「不鳴則已,一鳴驚人,產屋敷家好教養啊!」
  「是那位嫡少爺?我聽說他一向閉門不出,怎麼偏偏今日這般巧地出來,還跌到了紅雨姬的懷裡……我看就是故意的!」
  「產屋敷家門不幸啊,家門不幸。」
  ……
  不消一日,產屋敷家的嫡少爺碰瓷一事伴隨著紅雨姬傳遍了平安京。
  紅雨姬英勇——徒手接人見義勇為!
  紅雨姬溫柔——細聲細語體貼關照。
  紅雨姬慧眼——發現那公子碰瓷後,毫不留戀地交給了別人。
  那個女人!
  產屋敷無慘根本沒看清她長什麼樣,往日裡只聽過她的一點傳言。之所以是一點,是因為他嫉妒比自己生命力強大的人,他人越是風光,越讓他覺得自己不堪。
  他連她的名字都不願意聽見!
  如今還成了她名氣的墊腳石,真叫人酸的冒泡、惱火極了。
  但說來也奇怪,那日大驚大嚇流出一身冷汗夢魘幾日後,產屋敷無慘的身體松快了許多。
  只是醫者還勸他繼續在家休養。
  產屋敷無慘沒有理他,若不是他還有用早殺了。
  他換上了朝服,去宮中上朝。
  是的,產屋敷無慘畢竟是產屋敷一脈的嫡子,雖然病弱卻也要繼承未來的家主之位。
  他有個閑散的官職,只是不常上朝。
  他現在身體好些了,就想像正常人一樣做正常的事。
  冗長的、令人昏昏欲睡的朝會後,產屋敷無慘獨自一人走在檐廊上,不理會其他人。
  三兩官員看見他後指指點點,不用去聽也知道他們在說什麼。
  「是他嗎?」
  「是他……產屋敷……紅雨姬……」
  換季的寒風襲來,他臉色一變,喉間泛上些許癢意。
  他加快腳步,不願在這些人前露怯。
  正逢一側通往後宮的宮門開啟,有人向裡拉開了門。
  那「吱呀」一聲仿佛打開了開關,他再也忍不住喉間猩甜,忽然轉身面牆,捂著唇撕心裂肺咳出一陣血,壓在牆上的那只手指骨用力到泛白,又無力地落下。
  他的身體搖搖欲墜,仿佛下一刻就要倒下。
  「啊,產屋敷君?」
  熟悉的、好似午夜夢回時聽過的女聲響起。
  「桃姬大人!」
  「紅雨姬!」
  身後傳來兩道官員的聲音。
  ?!產屋敷無慘悚然一驚。
  他硬生生止住了咳嗽,抬起眼,見宮門後出現的是陰陽師裝扮的女性,烏帽白發,紫藤蘿花紋的狩衣,正低著頭,神色莫辨的看著自己。
  他只看了一眼,就嫉恨地移開視線。
  怎麼又是她!
  誰都好,怎麼又在她面前出醜!
  「產屋敷大人無事吧?」
  「先前就看你走路不穩,怎還咳血了呢?」
  那兩人又說,算是為紅雨姬介紹情況。
  惡心死了!
  「給你。」
  聞言,她從懷間抽出一方錦帕,沾染了少女身上的紫藤蘿香氣,掌心向上遞到跟前。
  產屋敷無慘暗恨,強撐說:「我無事。」
  這是他的真心話,可他想要冷硬,語氣卻因為劇烈的咳嗽沙啞著變了調,像是故作逞強似的。
  配合著蒼白的臉色我見猶憐。
  「產屋敷大人不要強撐了罷,好歹捂捂嘴呀,血都流出來了。」
  「就是就是,這是紅雨姬的好心啊。」
  他看著女性的手,同樣白皙、卻是極為健康的膚色……見了就煩!
  旁邊這些人也吵死了,用你們來指揮他!
  產屋敷無慘伸手就要打掉她的手,將她假惺惺的好意也直接拍到地上,——但力氣不夠,手指輕飄飄地拂過,還在少女的掌心勾了一下。
  這一下沒打掉,他又用力地返回……勾了兩下。
  「咳咳咳咳!!」
  他劇烈地咳嗽起來。
  初桃驚了。
  近距離的官員也驚了。
  遠處的頭中將忍不住說:「他果然是故意的!」
  他又說:「你說我們一無進展,是不是就是少了這種……做作的追求手段?」
  以風雅出名的光源氏都沉默了:「……」
  「是我們錯了,」頭中將喃喃,「追求紅雨姬要破要立,以往我們做的那些,無論是遞送和歌還是吹笛奏樂可能都是麻倉葉王做過的,紅雨姬見了只會觸景生情。但這個卻沒有啊,麻倉葉王可不是這等媚寵邀寵之人。產屋敷無慘手段雖拙劣,但將紅雨姬的注意力轉移走,讓她感到新奇,不就成功了嗎?」
  頭中將說罷,看向遠處的女性。
  她好像笑了一下,然後將錦帕塞入青年手中。
  兩人為她臉上那抹淺淡的笑意發怔,許久才說:「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她笑。」
  這招管用。
  只是,這到底讓人難以放下身段……
  她一走,那少年公子用力攥著手中錦帕,低著頭身體微顫,像是喜不自禁的樣子。
  咳血都不咳了。
  光源氏於是說:「產屋敷無慘此人,著實心機。」
  頭中將笑了:「走,跟他說說話去。」
  兩人走近他,卻並非心懷好意。
  還有更多的人看到了這一幕。


第58章 第二顆桃(58):19歲:嗚嗚,我要找新老公
  對此,初桃表示很喜歡,多來點,搞快點。
  他在勾引我,他在勾引我啊!
  所以她遞了錦帕,爽快地回摸了。不過,那公子欲拒還迎,掌心攥的很緊,只稍微碰了一下,他指尖冰涼沒什麼溫度,對這個入秋的季節來說沒什麼優點。
  她很快就縮回了手。
  初桃剛從姑姑那裡,也即是中宮皇後處歸來。
  近幾日,她幾乎泡在了後宮。
  成年男性不可再入後宮,陰陽師也多有忌諱。
  因此初桃的女性身份讓她在後宮中大受歡迎,這個胸痛覺得被妖怪纏身,那個晚上夢游似被夢魘,都會派人去陰陽寮找初桃。
  即使根本沒有什麼問題,看在姐姐們美麗動人的份上,她也當然選擇原諒她們啦。
  而且,她往來後宮也是天皇對她的信任。
  在討伐酒吞童子的朝會上「轉凶為吉」並與源賴光等人凱旋而歸後,初桃就明顯感受到天皇對自己的信賴度提升了一截。
  他再一次提拔了她的官位,賜予她綾羅錦緞、金銀珠寶。
  比起其他陰陽師也更加信賴她。
  日常上時常留她在中宮殿內用飯,朝事上重要的、無法輕易下決斷的大事也會征詢她的意見,請求她來占蔔吉凶。
  ——多虧了之前和麻倉葉王的貼貼,玩家占蔔的數值不算低,儀式做的有模有樣,糊弄人足夠,當然,結果如何都是她自己說的。
  而以往處於這個位置的,是安倍晴明和麻倉葉王。
  葉王,沒有你在我也有好好活哦!
  初桃一邊思念亡夫,一邊走向宮外。
  「桃。」
  一側停留的牛車上,藤原安麻呂掀開簾子,出言喚她上車。
  「怎出來的這麼遲?」
  初桃答:「遇到了產屋敷家的公子,他身體抱恙,我關懷了幾句。」
  藤原安麻呂顯然也聽說了他:「這麼巧?朝會不是早早結束了嗎?」
  他面色一沉:「產屋敷一族勢大,但這一代資質大不如前,似有意聯姻,但他身子羸弱,我也不喜歡他的做法,你莫要為他費心。」
  這是以為產屋敷家出賣嫡子美色來勾搭藤原氏姬君了。
  初桃差點沒忍住笑。
  還是那句話:多來點!
  藤原安麻呂出口後又覺不妥,好似太強硬了,補問一句:「桃不喜歡他吧?」
  初桃:「只是覺得有幾分有趣。」
  她回的漫不經心,藤原安麻呂卻沉默幾秒,到底沒將好奇是……的開始說出口。
  可桃姬有什麼錯呢?她還年少,會產生好奇那再正常不過了,錯的是那狐媚子。
  老父親只好輕撫胡須,轉移話題,他已經知曉了她被天皇信任、甚至詢問朝事的事:「這是你的機會。」
  「嗯。」
  「感興趣嗎?」
  「感興趣。」
  「想走到前面嗎?」
  初桃當然不會放棄成為多邊形戰士的機會:「想。」
  話音落下,她為官上的屬性值就開放啦。
  藤原安麻呂哈哈大笑:「不愧是我藤原氏的明珠啊!」
  他唯一的兒子藤原佐為無心政務,三年貶謫外放後,他也放手讓他追求棋道上的神之一手。
  女兒葵姬野心勃勃,劍指下一代中宮和下下代的儲君之位;荻姬性格溫順誓做女官,梅姬活潑勇敢要做女武士。
  皆非凡人,卻都不能承他志,實在遺憾。
  如今桃姬卻能做到了,還是以女之身。
  還有比這更刺激的事嗎?
  他要向初桃傳授自己的為官之道,將她培育成自己的接班人,不必要一體同心,與自己抗衡的對手也不錯。
  就像當初傳授劍道那般,他期待著自己女兒在這一條道上的天賦。
  藤原氏月滿無缺,當真令人遐想無窮。
  「哈哈哈哈!」
  一直到家中,藤原安麻呂的笑聲才堪堪停下。
  然後就看到了閉目養息的女兒:「……」
  他清了清嗓子,抽出一個木匣遞給她:「桃,此物給你。」
  初桃打開了,裡面放著一個古老的卷軸,紙的邊緣已經泛黃了。
  「這是出雲所產,此次酒吞童子討伐戰後的戰利品之一,你似乎不曾看過。」
  初桃一愣,酒吞童子的東西太多了,她只看了有用的咒物咒具,這幅畫被分在了珍寶一欄。
  【道具】『★★★·古老卷軸之一』
  ——記載著古神話的畫卷,其上覆有神力。
  藤原安麻呂又說:「你可以將它當作普通的畫卷欣賞,也可以將它當作日後的法寶。」
  直到回了房攤開卷軸,初桃才發現老父親話中的深意。
  畫上所繪,乃是天神須佐之男前往高天原之時,天照大神擔心其強奪高天原,披堅執銳相迎一事。
  可是,這畫上的天照怎麼和她有點兒像啊?
  桃桃懵然。
  因為畫風問題有些失真,形不似,但神似,尤其是這雙眼形。
  考慮到這幅畫是三星道具,還附有神力,說不定是哪一位親眼目睹當日情形的神明所作……
  莫非,她就是天照?
  夢個大的。玩家狂喜,拜托,這個設定時髦值超高的好嗎!
  在日本這個神道教國家,如果給她加上「天照」或者「天照轉世」的頭銜,好嘛,天皇都可以考慮給她退位了!
  畢竟天照是皇室始祖啊。
  就算不是這樣,僅僅是和神明扯上關系,也能夠讓她的地位更高一層樓。
  這或許就是老父親說的「法寶」了。
  她得意地想,視線下移落在須佐之男身上:「……」
  等等。
  這須佐之男怎麼有點兒像兩面宿儺啊?
  她又盯著看了會,又不覺得像了。
  或許是錯覺吧。
  怎麼能有人和玩家重復設定!
  這種時髦值高的設定玩家一個人擁有就夠了!
  ……
  入夜,初桃發現自己的血條掉了點。
  或許是兩面宿儺又受傷了吧。
  初桃已經習慣自己的HP時不時掉落了,反正睡一覺就補回來啦!
  到第二天,她聽說了源賴光患病在床的消息。
  起初她沒有在意,這個游戲太過真實,生病系統也做的很真實,比如兄長大人在她成婚那幾日喝酒吹了風就感染了風寒。
  只讓人送去了慰問品,得到了賴光一長串的回信。
  大概內容是1%的「我無礙」和99%的「入秋轉涼,姬君千萬務必一定要照顧好身體」。
  她就去皇宮上上朝,和老父親學學政治,無聊地度過行程。
  偶爾聽聽女房打聽來的其他人的八卦:
  比如,產屋敷家的公子昨天是被抬著回家的,進氣短出氣長,又告病了。
  而最後與他一起、疑似語言過激的兩名官員都被罰了俸祿。
  「外人都說產屋敷公子暈倒是假,是為了陷害那兩人呢!」女房忍不住說,「好心機啊。」
  初桃也感嘆:好一個毒夫啊!
  不過只要不毒她都沒事啦嘿嘿。
  又過了幾日,初桃得知源賴光的部將也一一生了病。
  這病不易痊愈,讓人體虛、寒戰,然後高熱不退,是以幾人都臥病在床,方才引起了初桃的注意。
  等等,源賴光的部將?
  她急忙派人去平民區了解情況,果然,那日跟隨她一起去大江山的六個女孩子也都生病了。
  她們都以為這只是普通的傷寒,不願意麻煩她,不曾告知。
  這時候的初桃才依稀想起一段典故來。
  那是源賴光手中寶劍膝丸的別稱——蜘蛛切——的由來。
  傳說源賴光擊殺酒吞童子後重病不起,有妖怪土蜘蛛決定趁他病要他命,被病中的源賴光以膝丸斬殺。*
  糟糕。
  所有曾擊殺酒吞童子的家伙,全都患上病了!
  那麼,她為什麼會幸免於難?
  初桃看了一眼狀態欄。
  『藤原初桃』(即將病發:3s)
  呃……
  可惡啊,什麼時候出現的。
  為什麼會突然病發——
  初桃眼前一黑,病倒了。
  『你暈倒了』
  『藤原初桃』(高熱)(發寒)(體虛)(暈眩)……
  一大串的紅色負面狀態晃花了她的眼。
  滿值的體質還生病,這合理嗎?!
  她雖然痛覺調到最低,但對冷熱以及頭暈眼花的觸覺還在——這種基礎的觸感並不在設置欄內,除非過冷過熱產生痛覺。
  這股揮之不去的難受讓她整個人都不太好了,嗅覺也倒退了。
  ……
  得、得找個新老公才行。
  初桃扼腕。
  她的天賦技能『君若磐石,妾似蒲草』升到3級本來可以應對眼前的這種情況,但她偏偏少了個老公,導致技能停在了2級!
  ——麻倉葉王死後,她的天賦等級也沒有提升。
  73分的婚姻評分,似乎並不能作為天賦等級的經驗條。
  嗚嗚,她要結婚!
  都怪安倍昌浩放人鴿子!
  想到這裡,初桃切出去看了一下論壇。
  她的賬號審核過了。
  之前她上傳了自己的前兩段婚姻履歷,未婚夫鬼蜘蛛和第一任正夫麻倉葉王的一起發出去了。
  雖然鬼蜘蛛的履歷相當寒酸。
  【6歲:你救了鬼蜘蛛,他對你一見鐘情。】
  【9歲:你和鬼蜘蛛定下婚約。】
  【18歲:你要成為鬼蜘蛛的新娘。】
  【18歲:你的未婚夫鬼蜘蛛死了,他給你留下了『五星·鬼神的詛咒與祝福』、『三星·蛛衣』、『五星·1/2鬼神傳承』。】
  審核通過後,為了擴充帖量,玩家的婚姻履歷會自動以回帖的形式出現在婚姻樓裡。
  她一看,後台消息提醒爆掉了,99+回帖,999+贊。
  【嗚嗚嗚樓主好慘,一年死了兩個老公……草,我看到了什麼?四五星道具的爆率這麼高?這麼多?我們玩的一個游戲?】
  【我酸了我酸了我怎麼都是沒用的一二星!】
  【第一個老公給了三件道具,第二個老公給了七件道具,其中一個還是小型道具庫,全都是三星起步,這合理嗎?這合理嗎?】
  後面變成了另一個走向。
  【我殺了我老公都沒掉東西啊??】
  【樓上虎狼之詞啊,我新開檔找了個病懨懨的老公,結婚一年就病死了,然後給我留下了五星級的爛攤子和負債(笑著活下去jpg)】
  【我看樓主老公又是鬼神又是毀滅平安京的,我就平安居開局找了個野心值99的反派老公,結果從25到58歲了都不搞事,暈!我這檔壽命還熬不過他,一看野心值還歸零了!】
  初桃:「??」
  她回了幾條。
  【樓主是SL了多少次才搖出這麼多東西啊?酸了。】
  ——【啊?只有戰鬥寶箱才能SL結果,你記錯啦。】
  【看樓主老公的遺產名單有些道具是游戲共通的,樓主可以貼一下系統介紹嗎?攻略組需要!不方便的話只貼四五星也行。】
  ——【好的好的ovo。[附所有四五星道具圖jpg]】
  【樓主還會接著這個檔繼續玩嗎!你18歲還年輕!我想看樓主和第二個老公的結婚履歷!】
  ——【准備結婚啦!】
  初桃又搜了源賴光得的疾病,近似於瘧疾,或許是酒吞瘴氣太足,他們與酒吞的屍血接觸時間長,因此染了病。
  所以這都是酒吞童子的鍋,他太不干淨了!
  她切回到論壇,沒想到才過了一會兒,就得到了一大串新的回復。
  尤其是針對結婚那一條。
  【直播!直播結婚!】
  【草,樓主好歐啊。】
  【方便問一下二婚對像嗎?鬼神、陰陽師,下一個是誰呢?】
  初桃倒是有幾個結婚候選對像。
  比較中意的安倍昌浩pa!放玩家鴿子的下個檔再說!
  剩下她喜歡的就是源賴光、加茂憲倫和有玉犬的禪院巡,五條小家主還太小啦。
  他雖在平安京已元服,可初桃看他跟國中生一樣。平日裡看著賞心悅目,但貼貼,未成年禁止!
  選不出來,她就爽快地把選擇權交給了大家。
  【賴光賴光,嗚嗚我這邊的賴光是個女人!】
  【沒有晴明嗎?沒有晴明嗎?】
  【賴光不符合樓主前夫的早死反派定律,我選禪院巡,這游戲玩咒術的心都髒,他還有狗。】
  【如果不選史實壽命模式的話,歷史人物是可以早死的!不對,我只想看樓主結婚,不想看樓主死老公啦~】
  【要不,交給游戲?樓主你游戲裡不是生病了嗎?誰第一個來看你,就和誰結婚吧!這樣隨機又刺激!】
  初桃都要生氣了,這群家伙,怎麼能盼著她死老公!
  不過,她覺得最後一條的建議可以一用。
  決定了!
  她下一個結婚的對像,就是第一個來探病的人!
  ……
  初桃回到了游戲。
  那股暈暈乎乎的感覺又來了,她迷迷糊糊間聽到瓷器碰撞的聲音,睜眼發現是兄長大人端了一碗藥過來。
  這幾日,都是妹妹們輪流來照顧她的,今日倒輪到兄長了。
  藤原佐為憂心忡忡:「桃姬,你身體可好些了?」
  「……我無礙。」
  初桃回的有氣無力。
  藤原佐為抿了抿唇,露出了像是受傷的表情。
  初桃才注意到他手燙傷了一塊,身上雖已整潔卻還沾了些灰——這藥應當就是他親自熬的。
  她才想起葉王死後,藤原佐為認真地同她說:「你也可以依賴我」。
  所以,是因為她這次沒有依賴他所以難過?
  真敏感,但好可愛。
  於是初桃說:「哥哥,我好冷。」
  那抿著的唇更緊了,卻並非因為不悅,而是切切實實的擔心。
  藤原佐為將被子蓋得更嚴實了,還搬進來新的暖爐。為了不讓其他人進來時帶進風,他一個人完成了這件事。
  初桃一邊燒著高熱,一邊又冷極了。
  藤原佐為一口一口地將藥喂下去,方才扶著她乖順躺下。
  「頭痛?」
  「嗯。」
  青年似嘆息一聲,被他特地用暖爐熨燙過的溫熱指尖觸上了初桃的額角,緩緩地按了起來。
  見初桃疑惑,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梅姬總是洗完頭發卻不弄干,時常頭疼,所以我才學了這些。」
  「哥哥真溫柔啊。」
  「……」只是被誇了一下,他就紅了臉,手上動作都停了一刻,又慌張續上了。
  要不是初桃現在狀態不好,她還想再打趣幾句呢。
  接下來就是聽藤原佐為說些外面的事。
  談起源賴光。
  「此病並非無法痊愈,只是耗時長久,並非一夕一朝之事……賴光已經好多了,我聽聞他還殺死了夜裡襲擊他的妖怪。呼,真是危險啊。」
  「你病重,母親大人也擔心會發生同樣的事,請晴明公派了他的弟子為你的院落布下陣法,你這間屋子陣法最密,尋常妖怪無法靠近。我看不來這些,桃姬看看呢?」
  初桃一看,果然是。
  不過,弟子?
  「安倍昌浩?」
  「是,怎麼了?那也是位和桃姬一樣的少年英才呢。」
  哼,沒什麼。
  談起其他人。
  「父親大人請了產屋敷家的那位名醫前去診治,你不必擔心。他們發病日比你早,只怕要好的更快呢。」
  「那產屋敷的公子呢?」
  驟然提起那個名字,藤原佐為似乎也有些不悅,但又不擅長說人壞話,只客觀地說了產屋敷無慘的情況。
  「他近幾日病愈,又來上朝,卻在下朝後與人鬥毆,出言辱罵他人……為我親眼所見。最後通通都被陛下扣除了俸祿。其余人還好,產屋敷君卻是又告病了。」
  ?
  就產屋敷那個小身板還和人鬥毆?初桃震驚。
  要不是哥哥一副不願再談的樣子,她都想問問產屋敷無慘戰鬥力如何。莫非那病弱模樣真是裝的?
  絮叨了很久,直到妹妹有了困意,合眼像是要休憩的模樣,藤原佐為才默了聲。
  他一直守到女房前來,不能再待下去了才離開。
  佐為事件結束後,系統見她實在難受:【玩家小姐,需要我為您托管進度嗎?您只需在游戲空間休息,我會在事件發生時呼喚您。】
  這游戲雖然可以切換成18歲成年之前的【隨機事件模式】快進,但周期至少是一年。因此系統的話就很貼心了!
  初桃馬上同意,通知系統如果有人來拜訪再提醒她回到游戲,畢竟和壇友約好了老公要在這裡面選嘛!
  結果剛到晚上,她就醒了。
  垂落的御簾外,似乎站著一道人影。
  她身下的影子扭曲著,似乎在恐嚇外面的讓人。
  誰?她的候選攻略對像裡,每個陰陽師都好像有這種夜攀的本領。擔心她所以來看看她,這很可以!
  但她還是第一次見照影這麼反抗。
  不過也可能是因為時間地點不對,這只是照影對她的保護。
  女房沒有動靜,好像不在。
  這時,外面那人敲了幾下柱子,發出的叩擊聲像是在邀請她。
  不錯,有偷/情感了!
  初桃頓時支起精神,她披起一側的外衣,簡單地系好了,方才緩慢地向著御簾方向走去。
  為了保持神秘感和夜會的隱秘感,她也沒有點亮那盞燭燈?
  「誰?」
  那人背披月光,高大的影子透過御簾落在她的身上,大大方方地坐了下來。
  坐姿要比源賴光等人更豪放一些,一舉一動透著野性。
  ……完全猜不出嘛!
  不過賴光是武人,說不定他平時對她克制守禮,私下就是這幅樣子。不錯,她就喜歡這種反差!
  他似乎笑了一些。
  然後從御簾下的間隙遞過來一張折疊的紙。
  指尖用力一堆,這紙便擦著地面飛到了初桃面前。
  這雙修長的手,初桃好像也沒有見過的印像。
  初桃愣了愣,展開了這張紙。
  難道說他誰也不是,是個新的攻略對像?土蜘蛛趁源賴光病要他命,這妖怪趁她病要她人?
  不管怎麼樣,只要他長得好看就是她的新老公啦!
  但這空無一物的信紙又是何意呢?
  困惑初顯,御簾外的人又遞來下一張紙。
  難道答案就在這張紙裡?
  我新老公這麼會玩花樣?
  初桃腦子都糊了,她前傾身子,指尖微顫著在垂落的御簾下方按住了對方遞過來的紙。
  同時,也主動跨越了安倍昌浩為她設下的陣法界線。
  驟然間,她被抓住了手腕。
  炙熱的、灼灼的溫度經由接觸的地方傳來,她的四肢百骸都仿佛在這一刻被熨燙了,舒服極了。
  「好久不見啊,桃姬。」
  粉色短發的少年惡劣地扯開笑容。
  「你也將自己弄的太狼狽了吧?」
  他就要將初桃往自己的方向一拉,等著見她驚慌失措的模樣。
  說不出是期待,還是會因此感到乏味。
  但下一秒,少女柔軟的、冰涼的、微微發顫的手像是菟絲子一樣攀爬上來,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沒人會將這樣輕微的力度放在眼裡。
  但就是這一秒的失守,他被一股巨力拉向了對方的方向,以根本不可能避開的姿勢直接衝入了少年陰陽師所制的棘手陣法中。
  在讓人痛到極點的興奮中,兩面宿儺已是單手擠入她的手指扣在地上,另一只手撐著,好險拉開些許距離。
  兩面宿儺一滯:「???」
  嘖,忘記她的力氣了。


第59章 第二顆桃(59):19歲:草食系酸奶
  怎麼、怎麼是兩面宿儺啊?
  初桃:「……」
  她頓時精神了,借著兩面宿儺的力氣扣緊他的手,探身向外看去。
  外面還有人嗎?沒有其他人了嗎?真的沒有了嗎?
  兩面宿儺氣息凌亂,握著她的下頜將她轉回來,不爽問:「你還在看誰?」
  話語間兩人互相壓制,在地上纏鬥成一片,黑影肆虐。
  初桃有照影助陣,但身體還是虛弱。
  兩面宿儺同樣好不到哪裡去,他剛直面了陣法的衝擊,鬼蜘蛛的詛咒又再次發作,每一絲殺意都凝結成讓人眉頭緊皺的劇痛。
  殺掉她要付出巨大的代價。
  兩面宿儺並非不能支付,只是如今病弱不比傳聞的她,殺起來實在太過無趣。
  他更想要同天下第一劍的藤原初桃戰鬥。
  戰意消退,兩人很快就消停了下來。
  位置顛倒,初桃坐於兩面宿儺腿上,從地底而出的黑影化作鎖鏈控制他的手腳——盡管兩人都不覺得這有任何作用。
  兩面宿儺從不介意什麼上下,只看心情。
  他自始至終都沒有松開她的手,尖銳的指甲刺著她的手背。
  ……好吧,看來沒有其他人了。
  根據約定,她的新老公就是眼前的兩面宿儺了。
  雖然,但是,其實,兩面宿儺也不錯。
  初桃想。
  他靠的近了,氣息凌亂,隱約能看清面容,是正常人一雙眼睛一張嘴的英俊,下頜線條要比過去硬朗。
  體溫燙極了,自己身下的這具身體與葉王不同,是肉眼可見的健碩與灼燙。
  是糙漢!
  攻略游戲的要義就是集郵不同風格的美少年當老公啦。
  初桃又有了興趣。
  可惜他手上居然沒有鈴鐺,看來夢境沒有成真。
  她忍不住嗅了嗅:「你為何在這裡?」
  「自然是來尋你啊,」兩面宿儺挑眉,他湊的更近了,也香極了,那股令人食欲大增的香味縈繞在鼻間,仔細聞還能聞到一點皂角的香味——這應當是他本身的味道,不錯,他找她前還洗了澡,是干淨的。
  又熱又香。
  對現在打寒戰還血條不滿的初桃來說,兩面宿儺簡直就是天生的暖手寶和充電寶嘛!
  兩面宿儺說:「你搶走了我的獵物。」
  「獵物……?」
  「怎麼,這麼快就忘記了嗎?」
  兩面宿儺像是被她輕視強者的態度愉悅到,慢悠悠說。
  「被你分屍的、酒吞童子。竟然都不能在你心中留名,我還真是替他遺憾啊。」
  ?
  莫非他是來給酒吞童子復仇的?
  他們突發的疾病難道也是兩面宿儺操控的?
  不,如果宿儺來尋仇,根本不需要用發病來確定,只需打聽一下就知道了。
  「忘掉了又如何?」
  哎呀,她根本不用糾結這個事,初桃理直氣壯回。
  「……這就是你不問自來的理由?一年不見,你還是這麼無禮。」
  她還是如此好強,事事不落下風。
  兩面宿儺不介意讓她看見自己更無禮的一面。
  但她好像太虛弱了。
  剛才那番動作消耗了她太多體力,身體又虛又軟,唇角都輕顫著。
  急需使用吸血姬的技能回血。
  「不過,這可是你自己送上來的。」
  初桃靜頓兩秒,喃喃說。
  「我餓了……」
  在兩面宿儺有所動作之前,她按著衣衫襟帶的手微微扯動。
  !
  ……這家伙,根本就沒好好穿衣服。
  為什麼一扯就開了。
  果真不講男德!
  但身材真的不錯嘿嘿ovo。
  初桃覆上手,掌心感受著其下滾燙炙熱、又清晰的肌肉紋理,舒服地不想離開。
  爾後覆下,白色的發梢輕觸過他的胸膛,拂過心髒。
  少女柔軟的吻印在肩頸上,緊接著銳利的刺痛襲來,這處曾被她咬過的地方——縱使是反轉術式也不能完全治愈無痕——再一次被她咬住、撕扯開,注入的足以使人意亂神迷的毒素頃刻間席卷他的神經。
  她抬起眼梢,怕他暴起。
  可只看到兩面宿儺仰直了瞬間繃緊的下頜。
  下一秒,少年掙脫束縛,具現化的第二對手臂按著她的腰腹下壓,壓著喉間的笑聲咬了回去。
  初桃的外衫也在動作間掉落了。
  那件裡衣好撕的很,露出的一截肩頸在月色下白皙注目,但不知為何,他並沒有選擇這一處,反而抓住她的手,咬向少女的手。
  兩面宿儺可不會是這種溫吞無力、毫無章法的吃法。
  精挑細選,游刃有余。
  他咬住了她的手腕,尖銳的牙齒劃過指腹,刺入——
  微微摩挲著加深了咬痕。
  兩面宿儺:「?」
  他明明是想撕下一塊的。
  他牙齒再度用力,撕扯著她附著骨的皮肉——
  吸吮、舔舐。
  不止滿足於手腕,緩緩下移到了手指,被她作亂著夾住了舌尖。
  兩面宿儺:「??」
  他剛剛做的就好像人類親密行為中的愛撫一樣。
  他什麼時候這麼草食了?
  啊,想起來了。
  她看似柔軟,卻難以咬穿。
  一年前的宿儺也沒有得手,咬她像是磨牙。
  那不如就攻她最柔軟之處。
  兩面宿儺漫不經心地想著,手掌擠入肩頸與少女的口舌間,不顧那一刻被她下死力的劇痛,硬生生地分開後,捂住了她的嘴。
  掌心立刻就被刺破了。
  他卻不以為意,反而愉悅地笑了起來。
  !
  初桃忽然唇角一痛。
  他竟然咬回來了。
  等等……咬回來了?
  初桃意識卡頓。
  她在吸食兩面宿儺的掌心。那是什麼在咬她的嘴……兩面宿儺的嘴長到手心了嗎?
  那豈不是……
  被、被強吻了。
  初桃:「……」
  淦。
  好、好刺激啊。
  她著實沒想到還能被捂著嘴接吻。
  雖然,對方好像完全沒有接吻這個概念。
  舌尖上的美食家有著異於常人的舌頭,靈活有力,掠奪口腔中的一切。
  還有著最鋒利的牙齒,啃咬吞噬,狼吞虎咽,不管不顧,力度大的像是要咬斷她的舌根。
  血腥味在口中蔓延。
  完全是——最差勁的、牛嚼牡丹的吻法。
  初桃呆了。
  她的經驗似乎不足以應對現在的場面,在這種亂來一通的做法面前被親的大腦空白,氣都喘不過來。
  啊啊不行。
  怎麼會有人親都親不過人啊!
  先存個檔!
  反復讀檔多次後初桃逐漸明白一切。
  打敗兩面宿儺的奧義,不止要習慣對方的節奏——轉變這是接吻的想法,將它當作戰場——更不能被對方打亂節奏,要出自己的招。
  要引導他的力度緩下來,然後一擊爆殺。
  他咬她的舌根,她就咬回來。
  狂風暴雨的發瘋式吻法,初桃已經完全掌握了。
  她重重咬破了他。
  兩面宿儺一頓,掌心難耐地蜷縮,下意識分開一點。
  從兩面宿儺的視角看,只看到少女泛紅的眼尾,以及指縫間黏連的、摻雜血絲的液體。
  他蹙起了眉。
  少女腳腕的鈴鐺聲晃著,兩面宿儺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渴意。
  他喉結滾動,想要做點什麼。
  但又感到了困惑。


第60章 第二顆桃(60):19歲:來日方長
  這份困惑持續著,卻得不到解釋。
  他很渴。
  他很餓。
  他盯著少女月色下雪白的肩頸。
  想要將眼前的少女連皮帶骨吞吃入腹,茹毛飲血。
  卻又好像不止如此。
  身體泛起的異樣感讓他仿若置身漩渦。
  但並不令他無趣。
  不懂的事情沒必要事事弄懂。
  憑直覺做就好了。
  危機感升起,兩面宿儺反而順遂心意,要按著她的頸側舔咬,留下深深的咬痕,隔著薄薄的肌膚感受其下汩汩的血脈。
  下一秒,就被吃飽喝足、體力補滿、不冷不熱也不暈了的初桃,以仿佛要咬斷他舌根的攻勢,輔以巨力掰開了他的手掌。
  她抬起眼梢,是兩面宿儺曾見過的眼神。
  眼尾紅著,清冷的月色下卻愈發冷艷,那滿頭雪發也像是身上披著的月輝。
  想到從裡梅那裡聽來的這頭白發的來源——著實礙眼。
  他動作一頓。
  目視著少女好整以暇地直起身,彎起的唇角也是紅艷艷的:「多謝款待。」
  又聽見她說:「再不走的話,就沒有下一次了。」
  兩面宿儺:「?」
  剛剛還交纏的對手突然抽離,又如此冷淡,即使是他也覺得好像哪裡不對,就好像用完後被丟了一樣。
  兩人的那只手臂還交握著,鹹濕的汗液相黏,不分彼此。
  可話音剛落下,兩人在靜謐的呼吸中,都聽到了屋外弓弦繃緊蓄滿的聲音——初桃注意的更早,甚至還按著兩面宿儺的手迎接。破魔的箭矢下一刻就穿破空氣直射進來,擦著初桃的手臂將兩面宿儺的胳膊釘在牆上,鮮血登時流出。
  與此同時,盤旋於兩人之下的黑影暴起,擠入兩人之間將他衝倒在地。
  第二箭搭了上來。
  咒力與陣法同源,應當是安倍昌浩。
  緊隨而至的是源賴光冷峻的嗓音:「滾出來。」
  他竟頂著病體來了這裡。
  兩面宿儺對初桃「哦」了一聲,他臉色未變,屋外突然升起的冰牆就已隔絕了一切。
  初桃:「……」
  等等!裡梅也在啊!
  他剛剛不會就在外面等著吧!
  不過美少女是不會尷尬的,且不說她是在和兩面宿儺打架,真的看到了的話以後讓他閉嘴就好了。
  「你喜歡麻倉葉王?」
  兩面宿儺突然問了這個問題。
  回答他的是出鞘的劍光。
  初桃已趁他吃痛時掙脫了他的束縛,從一側拔出了黑影捎過來的三日月宗近。
  劍是武器,被人握在手中方有用武之地。
  它嗡鳴著,寒芒畢露。
  屋外打鬥聲不斷。
  兩面宿儺扯開唇,四只眼都睜開了,邪氣盡顯。
  他拖腔拉調:「真遺憾,我以為你會留著讓我殺。」
  初桃:「?」
  我和你難道是什麼殺妻騙保專業戶嗎!
  好你個毒夫,那你之後殺你自己好了。
  「你去黃泉殺他也是一樣的。」
  初桃握著三日月宗近,橫在跟前。
  屋外打鬥聲不斷,是劍與冰霜的戰爭。
  還有前鬼後鬼,麻倉葉王的式神們在兩面宿儺觸發屋子的陣法後都有所感應,紛紛趕到了這裡。
  所謂「我一通電話就有幾百個前夫的手下來揍你」不是騙人的!
  什麼?新老公?
  新老公也不影響我刷怪,反正這家伙能復活的啦!
  初桃盯住了他頭頂亮出的血條。
  可惜地點不對,希望一切順利。
  ——想是這麼想的。
  但兩面宿儺實在是太強了!
  安倍昌浩、源賴光、初桃照影與麻倉葉王的式神。
  若是其他作亂的妖怪,見了這般陣容必然一竄而逃。
  但兩面宿儺卻覺得有意思極了。
  平安京真是臥虎藏龍啊。
  那不得解的食欲悉數化作了此刻的欲望,他手腕一翻,那兩把廚刀便出現在手中,斬擊向著兩個方向飛出。
  他是個強者,不知後退,步步緊逼。
  血條越少實力越強,而且至今沒變成非人的真身,說不定還有第二管血條。
  唯一讓他蹙眉的是受傷的裡梅。
  兩面宿儺在乎裡梅的生命,沒有放任他們殺死他來獲得這場戰鬥的勝利。
  他最後還是帶著重傷的裡梅消失在了夜色中。
  只留下一句:「來日方長。」
  當一方想逃,一方礙於環境無法當場擊殺、只能轉而求其次退治敵人,初桃雖然可惜,卻也在意料之中。
  她只是讀了最近的檔,在兩面宿儺甩話之前先同他說了:「來日方長。」
  兩面宿儺挑眉,喉間壓不住笑:「那我便拭目以待。」
  清點的時候,初桃發現自己被斬斷了額發。
  原本及腰的長發被廚刀切的七零八落,她索性一刀剪到了肩後。
  還被取走了外衣。
  這偷衣賊!怎麼老是穿她衣服。
  昏迷的女房也被發現在檐廊的一角,所幸戰鬥並沒有波及她。
  兩面宿儺離開後,這座狼藉的院落才回歸寧靜。
  男女有別,又病體未愈,初桃沒有出來,源賴光和安倍昌浩就站在外面不遠處。她和源賴光是表姐弟,還有著共同對決酒吞童子的情誼,所以她第一個出聲關懷他。
  「賴光,你身體如何了?」
  安倍昌浩看見那猶如冷面修羅的少年臉上忽然綻開笑容,高興地回答:「我沒事,今天已好全了。醫師給我開的藥很好用,我一一為大家送藥,現在才送到桃姬府上,還好我來了。」
  那姬君也一笑,感謝說:「是呀,還好你來了。」
  安倍昌浩想要離開,可大家族的禮儀不允許他不問自退。
  但他實在找不到插話的時機。
  源賴光陰霾盡散,可背在身後的手皮開肉綻,刀上還滴落著曾差點斬斷兩面宿儺手臂的血,一滴一滴彙聚成一串。
  他忽然看來一眼,眸光冷冽,是不允許他打斷的意思。
  安倍昌浩咽了咽口水,小少年干脆蹲了下去,他摘了根草,無聊地在指間把玩。
  再等等吧。
  「那妖怪兩面四手,是兩面宿儺?」
  「嗯。」
  「他怎會盯上桃姬?姬君從前和他相識嗎?」
  不,不是妖怪,那是人。
  安倍昌浩豎著耳朵聽,兩面宿儺實力非人、身體也非人,但確實是人類,因此更顯得可怖。
  「我入京前與他見過,與他有仇。」
  源賴光面色不改,說:「今日一戰後,我也與他有仇了。」
  那他也和兩面宿儺有仇了。
  兩人交談著,許久,安倍昌浩才忽然聽到一句:「昌浩君,今晚多謝你。」
  聽到自己的名字,小少年倏地站起來,一瞬間頭暈眼花差點摔倒。
  那御簾後傳來一聲輕笑,但又淡的幾乎抓不住。
  源賴光立即扶住了他,同時擋在他身前,安倍昌浩看不見那位姬君的面容,但無端因為她的笑紅了臉。
  要不說點什麼?
  可下一秒,她就禮貌生疏地送客,之後不再與他言。
  和對源賴光的態度完全是天差地別。
  小少年摸著鼻子,走在路上都有點兒迷茫。
  他回到家,與看書的老人說了今日的遭遇。
  「爺爺你說的沒錯!果然有人襲擊她,竟然是那位兩面宿儺,而且,他們竟然相識!我趕到時他們已經打起來了。」
  「還好她沒受什麼傷,病也好些了,不像之前只能臥床。」
  大陰陽師翻過一頁書:「那明日便撤掉陣法,收回來罷。」
  安倍昌浩忽然有點兒急:「不需要再去保護姬君了嗎?」
  安倍晴明笑問:「怎麼,你還想去嗎?不是說藤原家規矩很多,呆著沉悶嗎?」
  安倍昌浩點頭,忽然說:「那位姬君……好像討厭我。」
  他好像被討厭了。
  但是,她並沒有和別人一樣稱呼自己是晴明公的孫輩,沒有尋到晴明公的話題與自己攀談,仿佛他只是昌浩而不是安倍晴明的孫輩,這還真令人高興呢!
  「不過,我不討厭她。」
  「那兩面宿儺如此凶惡,又有反轉術式,還威脅姬君,真的沒事嗎?」
  安倍晴明一愣,他彎起的唇角抿平,又緩緩笑了:「她不討厭你,她討厭的是另一個曾假冒你名義的人。」
  安倍昌浩倏的抬起頭:「誰?」
  「等她見到你時,就會明白一切了,你無需多慮。」
  他的笑意像是看穿一切,安倍昌浩都結巴了一瞬:「……哦、哦。」
  「姬君比你想像中的要更強大,醒來的她不需要被人保護。」安倍晴明說,「不過,就做你想做的事情吧,不要被老人家的話束縛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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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二顆桃(61):21歲:但要他入贅。
  翌日,紅雨姬被襲擊的事就傳了出去。
  一並傳出的還有紅雨姬揮斷襲擊者衣物、聯合源賴光與安倍昌浩將他趕走的傳聞。
  膝丸得名蜘蛛切,三日月宗近倒是因此得名衣切了。
  因為與兩面宿儺有關,老父親勃然大怒,還遷怒了隱瞞消息的宿禰家。
  同時他也將麻倉葉王接回初桃時彙報的新鬼神與兩面宿儺聯系到一起,他蹙眉,將他知道的消息告訴了初桃。
  原來兩面宿儺兩日前就回京了。
  入京第一日,他順手幫裡梅報了個仇,殺死了裡梅菅原家的生父。
  爾後大搖大擺地回到了京中的別院,在族人侍從忌憚恐懼的視線中入住。
  翌日,菅原家的人沿著咒力殘穢尋來時,與宿禰家大打出手。
  兩面宿儺卻是不見蹤影。
  但臨江酒樓中有目擊者看見粉發少年與白發小少年的組合,當晚他又出現在了藤原府,夜探初桃。
  現在他們又不知所蹤了。
  菅原家與宿禰家的陰陽師都不得尋,就好像兩面宿儺最開始留下的咒力殘穢是故意引導他們相戰一樣,兩家人都沒吃到好。
  藤原安麻呂:「宿禰家對他不過是一個落點。他這種人是不念舊情的,何況他們之間也沒什麼情誼。」
  「桃,你要小心他。他昨夜是為你而來,無論是什麼目的,都不能讓他得逞。」
  這麼一來,初桃也要心存警惕了。
  天皇關切她的身體,准許她多休息一段時間。
  但初桃閑不住,記仇的她拒絕了安倍昌浩的加入——少年連她的面都沒見著,拉著源賴光等人一起接任務打怪練級。
  但她等了一日又一日,兩面宿儺卻是消失了。
  初桃裝備六眼看了一圈平安京,也是茫茫一片,沒找著兩面宿儺的位置。
  他的屬性面板上只顯示他在平安京。
  初桃:「……」
  我未來老公呢?
  我那麼大一個新老公呢?
  還好她有精准定位的入夢技能。
  『安全期:10分鐘』
  「是你啊……」
  少年坐著,支著下頜,看見她,那睜開的第三四只眼睛閉上了,對她的出現不覺得奇怪。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地走來。
  手腕低垂著,手指微蜷,向後掌心的巨口難耐地張開,露出森森白齒,將不得解的野望悉數藏了起來。
  然後就被初桃利用這十分鐘互毆了一頓。
  為了不被他咬到,這回她都是遠程攻擊的!
  權當是模擬演習了,數值也會增長呢。
  出來後的初桃:哎呀,忘記問他在哪裡了。
  第二天初桃翻開面板一看,發現兩面宿儺的所處位置變成了鐮倉。
  初桃:「?」
  陰陽寮派出去探查的人回報說鐮倉出現了甲級大妖怪大天狗的蹤跡。
  這人該不會放著老婆不要跑去找大天狗打架了吧?
  初桃再一次進入兩面宿儺的夢。
  然後氣呼呼的出來。
  身上又多了一些兩面宿儺制造的傷痕。
  他竟然真的跑去找大天狗了!
  沒追蹤到大天狗,又追著另一名大妖怪的蹤跡走了。
  ?這是要不制霸日本不回家嗎?
  初桃想到過去一年兩面宿儺四處打怪的戰績,忽然覺得很有可能。
  他還會回京嗎?
  要和他結婚的話人總要在吧?
  要不拉時間線快進?
  以他如今85的等級,等他制霸全日本大小妖怪的話兩三年也夠了吧。
  試一試,先存個檔。
  『存檔成功』
  【切換隨機快進模式。】
  『檢測到玩家當前身份,請選擇下一年的專注目標:——』
  『身份:藤原氏貴女』(側重才藝數值的養成)
  『官職:陰陽師』(側重陰陽術數值的養成)
  初桃的才藝已經很完美了,當然是專注陰陽師了!
  有官職在還能接接任務升個職。
  【19歲:你翻看著《超·占事略決》,忽然有所感悟。】
  『對應陰陽道屬性隨機提升』
  初桃算了算,快進一年漲的數值是按天排行程的50%左右,不過考慮到肝度的減少,也可以理解。
  『智力+1』
  喔!快進一年居然能加一級屬性!
  她的智力已經8了!
  『是否查看他人本年度大事記?』
  咦?查看。
  【藤原葵成年了,舉辦了裳著儀式。
  源賴光見暑氣過盛,為你和妹妹們送來了解乏的冰鎮水果。
  加茂憲倫送來三只不同花色的柴犬,衝著你直搖尾巴。
  兩面宿儺擊敗了雪女,他說:真沒意思。
  ……】
  懂了,這功能能知道其他人動向,還蠻有趣的嘛。
  她進夢中和兩面宿儺打了一頓,得知他在出雲還沒制霸全日本後又風風火火地從夢中脫離了。
  【20歲:你占蔔了今年的國運,風調雨順,天下大興。天皇大喜,授予你從六位上·陰陽助一職,賞賜京外別苑一座。】
  這是陰陽寮中僅次於陰陽頭的官職。
  雖然沒有智力加成,但升職了也不錯!
  說起來她現在有三間宅子,葉王停靈的那間就是葉王的,京外那間可以和兩面宿儺過啊。
  今年沒什麼大事,初桃看了眼兩面宿儺所處的位置,怎麼還在出雲啊,算了,直接下一年吧!
  【21歲:你翻看著《超·占事略決》,晝夜不休,感悟頗多。】
  『智力+1』
  好耶,智力9了!
  初桃大喜,她正准備接著下一年將智力SL到10,睜開眼卻在朝會上。
  有一人跪在其中。
  「兩面宿儺為禍人間……」
  「派去的人就活了一個,且聽聽他帶來的消息……」
  她凝神聽了一會兒,逐漸了解一切。
  原來就在這兩年間,兩面宿儺已經取代酒吞童子成為了名氣更盛的鬼神,全天下幾乎都沒有他的敵手,被冠以「詛咒之王」之名。
  他不比酒吞童子好美酒、食人肉,無欲無求。
  也不比酒吞童子割據一方、動向好掌握,來去無風。
  他既讓一些人聞風喪膽,也讓一些人奉若神明。
  難以預測卻危害十足的天災特點讓他比酒吞童子更加可怕。
  甚至還有鐮倉出土的石板上寫著「兩面四手生,此世之惡出」的古預言。
  初桃:「……?」
  頭銜怎麼一個比一個拉風!玩家怒。
  此番提起兩面宿儺是因為他凶名在外。
  兩面宿儺是顆潛在的地雷,但他一直在京外活動。
  在這個時代,對於平安京中的公卿而言,只有貴族是人,平民不是人,城外的平民更不是人。
  酒吞童子那樣的妖怪是因為威脅到平安京方朝廷才派人討伐。
  兩面宿儺在他們眼中則還不具備討伐的必要性,比起折損稀有的人才,天皇和大臣們更希望能夠息事寧人,加上知曉他與宿禰家的舊怨,便派人去談條件。
  而今,出行的官員和武士悉數被殺害,只有一名武士幸免於難,逃生回京。
  他正趴伏在地,身體顫抖。
  ——「要什麼條件,你可以答應不進平安京,不動貴族。」
  武士至今還記得那名官員在出聲的下一秒屍首分離的模樣,前一夜官員還趾高氣揚地想用山下的全部平民作為祭品,如今他已命喪黃泉。他呆立原地,看見那非人的怪物轉動眼球,將視線對准了他,惡劣地笑了:「條件?」
  幸存的武士光是想起他的眼神,都為之懼怕顫抖:「兩面宿儺說可以答應我們,但是……」
  藤原安麻呂追問:「但是什麼?」
  那人顫著看向一側的初桃:「但要紅雨姬履行約定。」
  初桃:「?」
  眾人都下意識看向她。
  初桃還未說話,一側的源賴光就先站了出來:「陛下,兩面宿儺不誅殺難以心安,我願與部將前去討伐,不惜性命。」
  他的部將也一一出列。
  少年郎們堅毅且不畏地站立著。
  天皇思忖著,卻是看向初桃。
  什麼約定呢?
  初桃略加思索,想起之前宿儺探病時留下的「拭目以待」,莫非是要她履行殺了他的約定?這……
  「三年前我與兩面宿儺有約,要取下他的性命。是這個約定?」
  武士囁嚅說:「不……不……」
  「他是要紅雨姬……嫁給他……」
  朝會上忽然落針可聞。
  ……
  「咳咳咳……然後呢?」
  產屋敷無慘坐了起來,膝上攤著本書,日光從窗外傾瀉而入。
  他本是從不聽初桃相關的事的,那般耀眼的人物只會對比出他的陰暗落魄,被她的愛慕者屢次針對傳謠後更是連名字都不願聽!
  但說這話的是他的醫者,在一堆不如去死的廢物醫師裡,他是唯一一個能吊著他的命,讓他有身體好轉希望的名醫。像最近用了新的藥,他身體又松快多了。
  更重要的是,話中的內容也不再是紅雨姬如何如何出類拔萃,而是她吃癟了!
  「紅雨姬說:『我在鄉野時,曾以鬼神新娘之名被送往鬼神居所。但在我抵達鬼神所在時,他已為兩面宿儺所殺。』」
  哈,還真是倒霉鬼!
  居然被那樣殘暴的人物盯上了。
  話題涉及紅雨姬,一側的侍者忍不住開口:「也即是說,兩面宿儺成為了新的鬼神,所謂的約定就是要紅雨姬成為兩面宿儺的新娘。」
  若是平時插了無慘的話,他恐怕少不了被一番折騰。但現在產屋敷無慘更在乎醫者的回答,默許了他。
  醫師憤憤不平:「是啊,那兩面宿儺竟如此惡心,他將紅雨姬當做什麼?可以繼承的妻子嗎??」
  侍者又問:「那紅雨姬答應了嗎?」
  到底答應沒?
  醫師嘆氣:「……她答應了。」
  侍者張了張唇,說不出話來。
  殺人如麻的鬼神,和日月同輝的姬君,如何相配呢?而且……
  他擔憂地看向病床之上,忽然臉色大變。
  哈、哈哈……!
  產屋敷無慘扯開唇,抬手以手掩唇,難得心情愉悅了幾分。
  他是要笑,可那抹笑意到了喉間,卻化作一股難耐的猩甜,瞬間讓他噴出一大口鮮血。
  「公子!公子!」
  產屋敷無慘眼前一黑,直挺挺倒下。
  「公子是聽聞這件事,情緒波動過大,氣急攻心方才暈死過去的。我或許又要為公子換藥了,可青色彼岸花還沒有消息……」醫者急忙為他診脈,神色嚴峻,許久才扯唇,「我以為傳聞是假,沒想到公子對紅雨姬大人當真用情至深啊……」
  「是啊。」
  侍從看了看四周,低聲說。
  「我家公子一直很在乎紅雨姬,只是自卑於她,不願意被人知道。所以平日裡不會主動提及,但比誰都關注呢。」
  他每次都會把紅雨姬的最新消息間接地送到公子耳邊。
  產屋敷無慘聽了後雖心情狂躁陰郁,但隨後他的生命力都會更加頑強,——兩年前公子為了見紅雨姬一面挺著病體上朝,被人打傷,差點一命嗚呼之際,就是聽了一夜紅雨姬的傳聞方才挺著一口氣活了過來,甚至做夢咬著牙都在念她的名字呢。
  公子只是生氣自己的身體配不上紅雨姬而已啊!
  他現在活著就是為了紅雨姬啊!
  醫師嘆了口氣。
  侍從憂心忡忡:「那紅雨姬要如何是好呢?真的要嫁給那鬼神嗎?公子要怎麼辦呢?」
  醫師搖頭,微微一笑:「紅雨姬雖答應了,卻還有下一句話,
  ——她要他入贅。」


第62章 第二顆桃(62):21歲:我這麼美一個人你終於心動了!
  消息傳到京中後,立即引起了轟然大波。
  「什麼?居然要紅雨姬嫁給她?!那可是紅雨姬啊!」
  「這是赤裸裸的挑釁,兩面宿儺是在侮辱紅雨姬,侮辱我們嗎?」
  「呸,不要臉,一個除籍的人也敢肖想姬君?」
  一時之間請戰聲愈烈。
  有不少聽風吟月的貴族子弟上書,請天皇駁回,更有人欲組建隊伍前去討伐兩面宿儺。
  等初桃要兩面宿儺入贅的消息傳開後,眾人躁動的情緒平息了一會,又更加亢奮了。
  藤原初桃地位尊貴、能力出挑,京中男兒尚且比之不如,將她視作雲中日月,可那兩面宿儺又算什麼呢?
  被宿禰家除籍的棄子。
  茹毛飲血、殺人如麻的蠻夷。
  那樣的鄉野村夫,又如何配得上紅雨一顧呢?
  就算是入贅,也是異想天開。
  酒樓中,貴公子們聚集在一起。
  有人低喃著:「但他的名字卻因此和紅雨姬串聯在一起被眾人議論,甚至還可能被紅雨姬注意到,我也想要有這樣的待遇啊……」
  「哈——?」
  驚詫過後,眾人卻是默然。
  提起與紅雨姬有關的男人,也就只有讓她名震天下的五條覺、她的第一任丈夫麻倉葉王,還有最近與她形影不離的少年武士源賴光了。
  「等等,這麼說,產屋敷那小子每每被我們罵痴心妄想,都高興壞了吧?」
  「嘶……那家伙,據說還因為這件事重病不起了,他的族人還多次去了藤原宅,被左大臣大人擋在了門外。」
  「真的假的,不是我說,他是接觸不到紅雨姬,又要走五條覺的路吸引紅雨姬的注意嗎?」
  五條覺為紅雨姬相思纏綿病榻,死前得到了神女的眷顧。
  後有人效仿,紅雨姬看穿一切沒有去,那貴公子臥床數日後不藥自愈,還托詞說是因為在夢中得見姬君,被眾人嘲笑是個笑話,被擠兌的無地自容。
  因此便不再有人使用這種昏招,沒想到產屋敷無慘又打起了這個主意。
  手段真是層出不窮!
  「啊,那是源賴光?」
  「等等,他在這裡,莫非紅雨姬也在……」
  「他手上是什麼?」
  眾人聲音一滯,見一少年武士從門口走來。
  源賴光用系帶綁著馬尾,著藍色直衣,直視前方從人群中走過,到了頂樓的包間。
  這本來是五條覺的畫室,作為紅雨姬美人圖的產地,被五條憂徹底買下贈送給了紅雨姬,室內裝潢都是精心布置過的。
  但初桃只是隔三差五來逛一逛看看風景。
  她看到源賴光懷間捧滿了花束。
  初桃調笑問:「這是誰送給你的呀?」
  源賴光笑回:「這才不是給我的,是給姬君的。」
  見初桃不知,少年將它們插在花瓶中,又說:「我來時經過七條大道,這是那些姬君們托我給你帶的花。」
  他口中的姬君正是玄都會的女孩子們。
  初桃一愣,她仔細地看去,有木芍藥、常夏花、芙蓉花等。
  這個時代的女孩子大多沒有自己的名字,常以花名互稱——這花名的來源可能與女孩子的容貌品性相關,也可能只是她院落裡生長的一株小花。是以這些各式各樣的花,就代表著那些女孩子本人。
  「她們向桃姬獻花,願意為姬君而戰。」
  源賴光說,陰陽寮被朝廷壟斷,而她們則是民間的。
  「她們要與我一同出發,還威脅我說不同意的話也會偷偷跟來。桃姬真的不需要我們去殺死兩面宿儺嗎?」
  初桃看他一眼:「即使獻出你們的生命?」
  「即使獻出我的生命。」
  他爽朗地說出了可怕的話。
  這倒是令初桃更喜歡他了,可是兩面宿儺實力實在是強大,三年前他們打他一個都打不下來,如今的詛咒之王不知道有多可怕。而且兩面宿儺見過源賴光,他是沒辦法像潛入大江山斬殺酒吞童子那樣殺死他的。
  初桃是不想源賴光和女孩子們送死的。
  「不行。」
  況且,她想兩面宿儺入贅也是認真的!
  他們說的對呀!
  如今初桃在平安京當公務員,有房有車,金龜婿一個。
  兩面宿儺沒有正經職業,四處流浪(打怪),怎麼看都該他入贅!還被除了名,生出來的孩子也要姓藤原才行!
  她下了這樣的決定。
  藤原安麻呂立即意識到這是對兩面宿儺的反擊,若他不同意自然也沒有了結婚的事,左大臣贊同,旁人也無二話。
  但還需要一個人將「可以但要入贅」的消息帶給兩面宿儺,這就要拜托不懼鬼神的源賴光了。
  她又一次強調:「不行。」
  「我只要你活著回來,他是亡命徒,你卻不一樣,你有家人,有母親大人,還有我。」
  「是!我還有您。」
  源賴光眼睛也彎成了月牙。
  「我必不辱使命,將桃姬要他入贅的事傳達到位。」
  「……」等等,也沒有到使命這個地步吧?
  「他若是答應了怎麼辦呢?」
  初桃眨了眨眼:「那就讓他入贅,我在京外正好有一座陛下賜予的別莊。」
  「……既然是入贅,沒有嫁妝怎麼行呢?他若是答應了我一定要好好和他掰扯一下。」源賴光沮喪了一下,又立即興致勃勃起來,「兩面宿儺這兩年一直在備前一帶,他殺死了許多當地的妖怪,得到很多當地民眾上貢的寶物,據說神器也在其中,還占據了許多地方……雖不管事,卻以他為主。桃姬,這些都要一半如何?」
  少年唰唰唰在紙上寫出幾個地名。
  初桃:「……」
  草。這些失守的地方,剛好可以收復。
  想到殺了鬼蜘蛛後撒手不管的兩面宿儺,正好需要人來幫他管理打下的江山啊!
  她含蓄地點頭:「嗯。」
  初桃看到他額發間沾著一片花瓣,才抬起手,少年就湊了過來,微俯下身給她摘,馬尾隨著動作一擺一擺。
  幾年過去,這少年長開了,身形更加高大,面部更加硬朗好看了。
  她撫下那片花瓣,少年卻沒有直起身離開的意思。
  在女性的手指落下前,源賴光握住了她的手腕,掌心溫熱,卻不顯得有進攻感,他抬起眼,眼神也像小狗一樣烏黑發亮:「這裡……」還有。
  他還在馬尾發梢間藏了一兩片呢~
  可話音未落,忽然被人敲響了房門。
  烏帽狩衣的短發少年推開了門,被宛若日照的光芒晃到了眼睛,許久才組織好語言:「姬君,我聽說了您的事!我與兩面宿儺交過手,請姬君允許我與賴光大人同行!」
  他看見那位熟悉的武士站在一側,卻是一副低氣壓的樣子:「或、或許我能幫上忙……?」
  源賴光不允許因為自己讓初桃在外人面前落下不得體的形像,所以他在他進來前就松開了她。
  他追問:「你是怎麼知道姬君在這裡的?」
  小少年不假思索:「因為我聽說賴光大人您在這裡。」
  源賴光:「……」
  這下不是連責怪他的原因都沒有了嗎?
  初桃忍俊不禁。
  她轉向小少年:「多謝你。」
  他松了口氣,卻又聽她說:「但是不必了,這件事已有賴光去做了。」
  源賴光也跟著揚起笑容。
  狩衣少年突然說:「姬君,我是安倍昌浩。」
  他咬字清晰,注意著初桃的反應,突然有點兒緊張。
  畢竟這幾年來他一直受到這位姬君的冷遇,可是爺爺都說了看到他就不會討厭了,怎麼還是拒絕呢?
  或許,是因為她還沒有將他的名字和臉對上號吧?
  源賴光:「……?」
  怎麼突然一副有故事的樣子。
  初桃看著他,仔細看的確有幾分安倍晴明的影子,但沒有夢中少年那般相似。可是這不是安倍昌浩啊?難道是同名同姓?但眼前的人說與兩面宿儺交過手,那就是安倍昌浩沒錯啊?
  等等,這麼一想,她好像從未聽夢中少年承認自己叫安倍昌浩過!
  從來都是初桃自顧自地喊他「安倍小郎君」,他默許了而已。
  ……哇!怎麼這樣。
  名字不知道,身份是假的,還放人鴿子——
  記仇。
  她微笑著看向眼前的小少年:「昌浩君還有什麼事嗎?」
  源賴光也插話說:「桃姬要休息了,你有什麼話還是同我說吧。」
  腰間的劍不小心出了鞘。
  ……姬君好像還是討厭他。
  安倍昌浩想,爺爺告訴他無需多慮。但是爺爺,女人好像是會記仇的。
  ……
  幾人走後,初桃在畫室裡待了一會兒方才回家。安撫了為她擔憂的哥哥和妹妹後,她准備去找兩面宿儺了!
  目前這個走向她還可以接受,如果不行就讀檔回三年前一天天玩!
  她忽然警覺:【對了,如果之後再出現葉王那樣影響其他存檔的事情,請一定要提早告訴我。不然我會生氣的!】
  系統:【好的,玩家小姐。】
  『……入夢技能發動中……』
  『入夢對像:兩面宿儺』
  『入夢對像:■■■■』
  ……誒?
  『入夢對像:兩面宿儺』
  眼睛好像花了一下。
  可能是看錯了吧。
  『安全期:3分鐘』
  呃,這怎麼一下子這麼短了!
  漫長的黑暗過後,初桃睜開眼時,發現自己身處於麻倉葉王的葬禮現場,黑色的棺材橫置於前,周圍響著哀戚的樂聲。
  初桃:「……?」
  等等,這、這是怎麼回事。
  但她仔細去看,又和她現實經歷的不同。
  這裡不是她的家,葉王的葬禮也沒有這麼盛大,周圍人的臉全都是陌生甚至模糊的。
  更像是,
  ——別人想像中的葉王的葬禮。
  聯系到她是入夢來的,初桃懂了。
  這是兩面宿儺的夢升級了。
  都有劇情了!
  不過,他為什麼要做葉王死時的夢?
  忽然,她聽到身後一陣勁風。
  緊隨而至的是慘叫聲。
  「妖怪啊!救命啊!」
  「快逃啊!」
  這什麼劇情?
  讓她看看!
  初桃決定敵不動我不動,等待兩面宿儺的出現。
  下一秒,身後傳來熟悉的、惡劣的嗓音。
  「好久不見啊,桃姬。」
  「你怎麼把自己弄的這般狼狽?」
  她在這樣的情境中回過頭。
  她穿著深黑的喪服,不加粉飾的容顏之上,眼睛裡的淚水將落未落,只有眼角和嘴唇是紅的。
  那頭烏黑的秀發正在一點一點變白,顯然已經傷心到了極點。
  兩面宿儺的聲音驟然止住了。
  周圍一片吵嚷。
  見他盯著初桃,有人看出了他的來意:「兩面宿儺!你要干什麼!桃姬是葉王的妻子,是藤原家的女兒!」
  兩面宿儺這才看向他,嗤笑一聲:「麻倉葉王的妻子又如何?她是鬼神的新娘。」
  他加重語氣,惡劣地扯開了唇角,強調說。
  「——我的。」
  這是他留給這些人的最後一句話。
  下一秒,這些人都慘叫著倒在了血泊中,將麻倉葉王的葬禮染成了深紅的顏色。
  除了初桃之外。
  她一動不動地,像是沉浸在了悲傷裡。
  渾身血腥氣的青年靠近她,在她濕意的木然的目光中粗魯地揩去血淚,「要哭就多哭點,哭大聲點。」
  他指腹用力按著眼眶,擠出更多的眼淚,那珍珠像是被他揉碎了似的,止不住地往下掉落。
  然後被掌心中的巨口席卷。
  舌苔的顆粒感摩挲著臉頰,濕漉漉的,攀岩而上。
  到眼睛時止住了。
  兩面宿儺張開了手,掌心離了些許,張開的唇像是要親吻舔舐她的眼球。
  初桃終於有了波動。
  她抖了一下,緩慢地眨了一下。
  下一秒,少年收回手,胸腔發顫著笑了起來,他摟住了初桃的腰,將她攔腰扛了起來,硬實的肩膀抵著她的小腹。
  初桃:「?」
  初桃:「??」
  初桃:「???」
  怎麼會有攻略對像扛老婆的啊?
  她本來忍著淚意在醞釀能不能讓麻倉葉王顯靈出來和兩面宿儺打一架的!
  當著棺材的面侮辱人這不能忍吧葉王!
  這突然一下打了岔完全不行了。
  沒辦法,只好——
  『安全期:0s』
  『你已進入危險期,請小心』
  呃。
  『存檔成功』
  她突然暴起攻擊兩面宿儺,但安全期外還沒有三日月在手的她撐了幾個來回後被夢境的主人壓在了地上。
  「你在想什麼?」他嗤笑一聲。
  初桃見差距懸殊就溜了。
  『讀檔成功』
  對不起,打擾了。
  她又試了試另一條路,在兩面宿儺驟然轉過臉,攬著她的手臂用力,指甲陷入皮肉時成功脫離了夢境。
  很好!
  看來只要對方反應不過來,她還是可以跑的。
  那就回去吧。
  『讀檔成功』
  總之,既然過了安全期,她不能像當做自己的夢一樣為所欲為的話,那就姑且按著兩面宿儺夢裡的劇情來,既能放松他的警惕隨時跑路,也能欣賞一下他的夢境。
  畢竟兩面宿儺好像到現在都不知道她是個外來者。
  初桃這麼想著,下一秒眼前的場景就變換了。
  夢境的時間線是跳躍的,這很好理解。
  她看向四周,是一個少女的閨房,銅鏡中折射出她此時的臉,已是白發紅唇。
  一側站著的女房低聲說:
  「姬君,宿儺大人馬上就要來了。」
  「他要來做什麼?」
  「姬君忘了麼?」女房大驚,囁嚅道,「今天,今天是您和宿儺大人的婚禮。」
  初桃:「……」
  等等,這是兩面宿儺的夢!
  也就是說——
  兩面宿儺這人雖然頂著30的好感度,但他做夢都想和她結婚!
  現在她爽到了。
  我這麼美一個人你終於心動了!
  等等!在夢中結婚的話……系統算不算數啊?
  兩面宿儺雖然叫她履行約定,但初桃並不覺得兩面宿儺多麼喜歡自己,他這一舉更像是嘲笑她。
  所以她才決定讓兩面宿儺入贅,當然,這件事多半不會被同意。
  她還愁要怎麼結婚了,如今屬實是瞌睡送枕頭了ovo!
  而且,如果夢裡也算真正的結婚,那豈不是可以夢裡一個夢外……夢外單身?


第63章 第二顆桃(63):21歲:【恭喜玩家和酸奶喜結連理!】
  在兩面宿儺到來之前,初桃打開了他的面板。
  『兩面宿儺對你的好感值:30』
  果然,還是只有30。
  初桃還特意裝備六眼看了看有沒有所謂的真心值。說不定他和麻倉葉王正相反,表面不屑一顧,實際上已經愛她愛的情根深種了呢?
  最後初桃還是失望地取下了六眼,根本沒有這回事。
  但好消息是,兩面宿儺也沒有真心值。
  系統安慰說:【不同角色的好感值代表的含義不同,我查閱了一下,兩面宿儺對其他人的好感值都是0,對酒吞童子、麻倉葉王等人也是0。所以,30的好感值也很高了。】
  那是因為他們在兩面宿儺眼裡都是死人!
  初桃:【真的?那裡梅呢?大天狗呢?】
  系統:【……抱、抱歉,我的權限突然不夠無法查閱了。】
  她鼓起臉:【略略略,攻略角色好感波動時主動通知我。】
  她倒要看看兩面宿儺什麼情況才會漲好感。
  系統:【好的,玩家小姐。】
  設置好後,兩面宿儺還沒有來。
  初桃環視室內,看到一把
  掛著一件華美的外衣,猶如紅色的晚霞,透著不祥。
  「我為什麼要和兩面宿儺結婚?」
  「您、您忘了嗎?您是被宿儺大人帶回來的,他說——您是他的新娘。」
  即便如此,他想強占貴女的話又為什麼要結婚呢?莫非今天是個特殊的日子?
  初桃問出了口。
  女房眼神閃爍,語氣艱難:「今日是那位、您那位……」
  她沒有說下去,初桃靈機一動:「葉王頭七?」
  「……是。」
  初桃:「……」葉王你管一管啊!
  傳說人死後第七日,會還魂人間。
  她雖為麻倉葉王舉辦了葬禮,卻沒有嚴格按照停靈七日的時間下葬,麻倉葉王畢竟是平安京的罪人,為他舉辦葬禮已是極限,怎還能讓他還魂看見自己被妻子朋友收斂的好結局呢?
  況且那些貴族們也相當擔憂麻倉葉王的亡靈作祟,初桃和兄長也不勉強,提前兩日舉行了葬禮。
  等等,現實裡葉王死去的第七日她在干什麼,初桃頓時想到了之後輪番上陣拜訪的美少年……
  不管是哪一天,葉王看見她有那麼多人安慰,應該走的很安心吧。
  但是兩面宿儺真的好損啊!
  他怎麼這麼會啊?
  初桃環視室內,看到梳妝台上有一把剪刀。夢中的她身無利器,總要拿點武器才安心,她收進了袖口。
  又見牆上掛著一件華美的唐衣,白色的底、金色的紋路鋪於其上,裙角卻漸漸過渡成了濃厚的紅色,散發著極為不祥的氣息。
  這是嫁衣。
  初桃眼神一動。
  見她盯著久了,女房抿著唇,為她披上唐衣,腰間系裳。
  她小聲問:「姬君要逃嗎?」
  初桃還未說話,她就下定了決心:「……我會幫助你的。您還未曾從外出過,我知道逃出去的路線。」
  初桃:「?」
  沒辦法,她的魅力實在太大了,連夢中兩面宿儺幻化出的npc都被她蠱惑了!
  她凝視著女房:「那你要怎麼辦呢?」
  「……」女房抿著唇,手心顫抖,卻緩緩向初桃露出一抹安定的笑容,「我不會有事的。我服侍宿儺大人許多年,他不會殺了我的。」
  信你才有鬼了。
  嗚嗚女孩子真棒。
  初桃嘆氣:「那就請你帶我外出散心吧。」
  她走出了這間房。
  夜色漆黑無垠,讓初桃想起第一次入夢時天空睜開的數只眼睛,他或許就注視著這一切。
  這處院落相比藤原宅稍小,卻也足夠奢華,是地道的日本枯山水庭院,或許是兩面宿儺曾落腳過的地方。
  ……這麼一看,其實這家伙在外面的待遇也還不錯嘛?她還以為他每天露宿野外呢。
  初桃以散心之名走了一圈,期間女房和她分開,要去兩面宿儺來的正門為她拖住兩面宿儺,而她則走到了偏僻的側門,大門開了一條縫。
  她抬手推開門。
  外面漆黑一片,張著深淵巨口,仿佛正等著她跨出去似的。
  與此同時,身後冷不防傳來了青年的嗓音。
  「你想去哪裡?」
  初桃回過頭,見兩面宿儺坐於屋頂之上,一條腿曲著,漫不經心地問。
  他此刻是正常人的面容。
  她緩緩收回了手。
  問:「兩面宿儺,你要和我結婚?」
  見她沒有了逃跑的意思,兩面宿儺嗤笑一聲:「你好像一點都不擔心那女房?她可是死到臨頭了都在想著你啊。」
  一團用裳帕包著的東西被拋到她手邊,被初桃接住,露出一截細長的杆身,是一根簪子,款式有點兒眼熟。
  這並不是女房的所有,是兩面宿儺的贈給。
  初桃沒有回答,她還記得如何束發。
  她咬著發簪,注視著遠處兩面宿儺的動態,那雙淡金色的眼睛在黑夜中皎潔如月,爾後素手握著自己的發絲,靈巧地纏繞。
  指節如蔥玉修長,手腕纖細。
  還有,發絲撩起時線條流暢的後頸,像覆上了一層冬日的細雪,是一片晃眼的白。
  那頭銀發被盤在了腦後。
  披散時是一種風情,如今又是另一種風情。
  兩面宿儺眼簾半垂,喉結滾動。
  本來無趣的、懶得投加視線的場景卻在此刻有了別樣的意義,他掌心蠢蠢欲動,迫切地想要尋找發泄的口。
  那眼瞼下撐開了一道縫隙,同樣盯緊了她。
  如此脆弱。
  想把她折斷。
  想讓她露出除了木然之外的表情,吃痛的、哭泣的、生氣的。
  卻聽她說:「我不嫁人。」
  「怎麼?這麼喜歡麻倉葉王?」
  初桃點頭。
  兩面宿儺頓時更不爽了。
  他按著手下的瓦片,從高處一躍而下。
  「但可以娶夫。」
  她終於有了不一樣的情緒。
  「兩面宿儺,你想要和我結婚,那就入贅啊。」
  她帶著笑意的聲音響起,兩面宿儺的動作在空中凝滯,馥郁芳甜的氣味直竄鼻間。在他跳下的這一瞬間,已經沒有了借力的點。
  女性仿佛就等著他此時此刻的破綻一般,袖口的剪刀割破了手腕,流出的那汩汩血液浸染了袖口的金紋,宛若游龍般行走——
  那件白衣驟然被染成了濃郁的血色。
  風凝滯了。
  大地都變成了她的赤色裙擺,沉眠中的陣法因此蘇醒。
  她仿佛立於星羅棋布的天地銀河之上,雖身處下方,眼梢卻傲慢地抬著,瞳孔中清晰地倒映出兩面宿儺的身姿。
  同時,也鎖定了他。
  四面八方的攻擊登時彙聚,化作一道道鎖鏈向著兩面宿儺襲去。
  兩面宿儺瞳孔一縮。
  快進三年後,初桃隨機的陰陽道屬性中陣法最高,加上她裝備了詛咒之王的頭蓋骨,sl到陣法屬性大幅提升——如此一來,連麻倉葉王和安倍晴明都要在她之下。
  她雖然沒有咒力,但這件嫁衣是四星咒具啊!咒力無窮呢!
  【道具】『★★★★·血色嫁衣』
  ——這是婚禮當夜被女性的鮮血染紅的嫁衣,其上附著著少女多年來的不甘與怨恨,咒力濃郁。
  兩面宿儺撿到後,將它燒了一團干淨。但這抹紅色卻在他腦海中消散不去,殘魂影響下,他似乎生出了什麼想法……
  ——被困於夢中的怨靈,只有找到替嫁之人才能解咒成佛。
  是的,她的女房就是這件嫁衣上的鬼姬,她確實要比其他npc更加靈活生動,有清晰的臉,而且那所謂的服侍兩面宿儺多年的話一聽就是胡謅的。
  而這是兩面宿儺的夢境,他一定在注視她,看著她走來走去,自然也不會多此一舉去解決女房,所以初桃不擔心女房的安全。
  她沿路來一直在用《超·占事略決》上寫的陣法鋪設,爾後以自己的血為媒介激活。
  至於為什麼要這麼做……
  初桃頭一偏,避開了兩面宿儺飛旋而來的廚刀。
  她後退幾步,看著場中被陣法纏住懸空的兩面宿儺。
  這雖然也是初桃看到嫁衣後的從心之舉,但是,但是——兩面宿儺就是喜歡小辣椒啦!
  『兩面宿儺對你的好感值:32(2)』
  看!
  對不起,雖然很想和你結婚,但更想看你震驚的眼神ovo。
  初桃理直氣壯地想著,假裝並沒有讀檔很多次才擁有了現在的情況。她感覺不到疼痛,面色蒼白,已經不太流血了,那鎖鏈帶著嫁衣的咒力和她的血,光芒若隱若現。
  這困不住兩面宿儺多久,畢竟是危險期的夢,隨心所欲的人是他。
  但現在支撐的時長已經比初桃想的要更久一些,或許是她在兩面宿儺心中的實力不止於此。
  「破。」
  眼見著他就要掙脫,初桃啟唇。
  那糾纏著他的鎖鏈便在下一刻轟然爆炸。
  「轟隆——」,建築都因此倒塌。
  面對這樣的場景,她卻是連眼睛都不眨一下。既不逃跑,也不害怕,仿佛這都是理所當然的。
  甚至還問:「你考慮的如何了?」
  她問的是從飛揚塵土間走出的青年。
  一如兩人在鬼神山的初見,兩面宿儺氣息凌亂,發梢都短了一截,衣衫破破爛爛,豁口處的肌肉隱約可見黑紫色的咒紋,紅痕凹陷。
  「啊。」
  他興奮地眯起眼,四眼齊開。
  「讓我再看看你的能耐,倘若你能讓我滿意——再告訴你吧。」
  『兩面宿儺對你的好感值:33(1)』
  初桃:「……」
  雖然是意料之中但壓力好大。
  存檔!
  她盤頭發就是為了現在的戰鬥准備的,絕不會再被他抓著頭發削掉的。
  而且,初桃還有一個底氣。
  那就是兩面宿儺經過前一遭已經有了她不弱的念頭,在他的夢境裡他的潛意識影響巨大,不亞於給她套了層加強buff!這也算是另一種意義上的為所欲為了!
  總之她的目標就是至少撐個五分鐘吧,然後就劃劃水走回結婚的路!實在不行就讀檔回到最初……她會努力和兩面宿儺結婚,讓嫁衣鬼姬解咒離開的!
  兩人纏鬥許久,起初是一方主動一方躲避,爾後變成了初桃氣的進攻兩面宿儺戰損卻不顯狼狽地躲避。
  她瞪著兩面宿儺,直到他唇角越咧越大。
  兩面宿儺猩紅的瞳孔注視著她,看著她唇畔不知何時染上的一點紅。
  這仿佛是個暗號。
  周圍的香氣也更濃郁了,女性血的味道香的要命,沒有人能不對此產生食欲……食欲……?
  他沉下眼眸,指甲劃過自己的指腹,擠壓出了一點鮮紅的血線,按著她的嘴唇塗抹開,艷紅糜麗。
  掌心還是癢的厲害。
  但是——
  他將掌心送到了她的唇邊。
  見她心存警惕,又割開了側手腕。
  初桃:「……?」
  他好像想給我補血?
  怎麼會有血包主動送上門的?
  初桃發動技能咬住了,氣息逐漸穩定下來,干涸見底的血條緩緩回升,但是這人越喂越多,被喂的快嗆到的時候,她被掐住了下頜——說是掐,但不知他有意無意,只用上了指腹摩挲,而非像以前那樣毫不憐香惜玉,尖銳的指甲深陷入臉。
  更像是溫柔地、把她的臉捧了起來。
  光是想到溫柔這個形容詞初桃都一哆嗦。
  他要做什麼?
  「給你享用了,輪到我了吧。」
  「——」
  他吻了下來,說話的口被攫奪,呼吸裡完全是他的氣味。
  如願以償。
  得償所願。
  一直在胸腔鼓動的野望得到了釋放。
  原來這就是那夜之後,他日日夜夜想做的事啊。
  ……
  終於在狂風暴雨般的吻中找回了意識,初桃吃痛地抱怨,抓著他後頸的短發向後拉扯:「你把我、把我弄髒了。」
  他用自己的血液塗抹、覆蓋,手掌貼著,留下了粘濕的痕跡。
  兩面宿儺被迫抬起頭,凶狠地像是黑夜中的野獸,虎視眈眈。
  許久,那猩紅的瞳孔才有了焦距,他像個人類一樣「禮貌」地說:「好啊,那你也來弄髒我吧。」
  他從喉間擠出一聲低笑,握住初桃的手帶向胸前。
  由食欲、愛意彙聚成而成的情緒,仿佛直到此刻方才明晰,它緩慢地爬升著。
  系統無聲地彙報。
  『兩面宿儺對你的好感值:38』
  『兩面宿儺對你的好感值:45』
  ……
  『兩面宿儺對你的好感值:70』
  金簪被抽出,滿頭銀絲傾瀉而下,被他按壓著,兩面宿儺看到那散落在一側的金簪,華貴精美,是大唐遠渡而來的貴重之物,在出雲伴隨著某人的愛情故事傳播。
  兩面宿儺沒有送過禮物,這是裡梅買的,後來才得知它的故事。
  現在卻沒有存在的必要了,礙眼極了。
  他稍一用力,將它碾碎成了齏粉。

  『——翻手為雲,覆手為雨——』
  『恭喜玩家和兩面宿儺喜結連理!』
  『請開始你幸福美滿的婚姻生活吧!』
  竟然——
  成功結婚了?


第64章 第二顆桃(64):21歲:宿儺大人當然做得到!
  初桃夢醒後,比平常起床的時間晚了許多。
  她足足睡了十個小時,今天休沐,女房已經來過,為她撤去了向陽面的屏風,讓日光曬進來,和煦的微風拂過面頰。
  她神清氣爽,悠然打開面板。
  『丈夫:兩面宿儺』
  果然,夢裡也能成婚!
  初桃猜想這跟步驟到位了有關,之前兩面宿儺之所以不被系統認定為未婚夫,是因為他們只有口頭上的約定,並不具備現實的契約意義。而夢中至少有個婚禮的樣子——雖然,相比後世儀式感重、流程繁復的婚禮來說,更像是一個普通的夜晚。
  至於為什麼之前要第三夜才算結婚,可能是因為兩面宿儺直接主導夢境一步到位了吧。
  再看看天賦技能『妾似蒲草』,已經提升到了三級。
  『(3級)你身體健康,大病無憂』已解鎖。
  『(4級)死神不會輕易帶走你』待解鎖。
  好耶!
  『狀態:(未孕)』
  毫無疑問,她不可能懷孕。
  不然就變成夢中有感而孕啦!
  最後是增長的數值,除了精力條回滿以外,『SAN值』掉了——沒有人,沒有人能對長著兩張嘴、四只手臂且還都用上了的家伙無動於衷,『?值』增加了——嗯?這是什麼隱藏數值嗎,『廚藝』、『野外生存』、『捕獵』、『刀工-切片/分.屍』等技能點增加了——嗯……行吧。
  她確認完畢後,從床上起了身。
  女房聽到動靜,端了水進來,又去給她拿今日要穿的衣物。
  她回過頭時,初桃只穿著裡衣,女性捧起水低頭潔面,露出了一截雪白的後頸。
  看錯了嗎?
  姬君的脖頸上好像有一處暗紅色的痕跡。
  女房不是沒有經驗的稚子,也曾服侍過已婚的初桃,她有了猜測。但是……她一直宿在離初桃最近的偏殿,睡眠又淺,絕不存在初桃被人帶走、或是哪個男人潛進來過夜的可能性。周圍的擺設也和記憶中一模一樣,沒有多出來的、屬於別人的氣息。
  那麼,這是如何做到的呢?姬君是被什麼東西盯上了嗎……
  女房屏住呼吸,她湊近了些,才發現初桃頸上的比起溫柔的舔舐,更像是的凶狠的啃咬,正要松口氣,立即倒吸一口涼氣,關切地撫上了:「姬君?這是誰做的??」
  ?初桃也摸了摸,恍然大悟:「……被夢中的惡犬咬了而已,無需多慮。」
  「夢?夢境也能影響現實嗎?還是這種地方……」女房憂心忡忡,被惡犬咬出了脆弱的脖頸,那不是差點就要殞命了嗎,「要找人做法事嗎?姬君……」
  初桃想說「我也咬回去了所以沒關系」,但她有桃姬包袱!無論是咬了惡犬,還是咬了兩面宿儺都有點糟糕。初桃只好握住女房的手,給予她安定的眼神:「如果我都不能應對,那天下還有誰能應對呢?」
  「……嗯!」
  「對了,賴光是不是要出發了?我想起來還缺了給兩面宿儺的聘禮,讓他再來府中一趟吧。」
  ……
  備前。
  深林中,白色短發的少年越走越快,但他的身後始終跟著一道腳步聲,相比他的急切,顯得不疾不徐。
  他身後的地面一瞬間冒出寒氣,巨大的冰牆宛若游龍攀岩而上。
  少年趁著空擋瞬間向前疾行,但不過幾息,就聽見了身後拔劍出鞘、揮劍斬斷冰面的聲音。
  又一次被追上,少年裡梅氣憤地回頭:「你還要跟多久!」
  他身後這人腰間配著名劍童子切安鋼——因第一次斬掉酒吞童子的頭顱而得名,正是被初桃派來通知入贅一事的源賴光。
  他眨眨眼:「直到你帶我去見兩面宿儺為止。」
  「我都說了,你休想見到宿儺大人。」
  「那你將我的話帶給兩面宿儺也是可以的。」
  「痴心妄想!」裡梅眼睛都要氣紅了,「她怎能這般折辱宿儺大人?明明本來就是宿儺大人的新娘,卻嫁給了別人,為別人傷心,現在不過要她履行約定,還反過來讓宿儺大人入贅?」
  「入贅是折辱他?」
  「不然呢?難道你願意給那女人做贅婿嗎?」
  下一秒,裡梅見到寒光一閃,他耳側的短發已經被削斷,脖頸泛起一陣令人心悸的涼意。但源賴光已是合上了劍鞘,爽朗笑回:「我願意。」
  「還有,再敢對她不敬的話,我不介意直接殺死你——你對兩面宿儺這麼情深義重,想必他也會為你報仇的。」
  裡梅也冷了臉色:「你很快也會下來陪我的。」
  源賴光只是爽朗回:「至少我答應姬君的任務完成了。」
  他沒有說謊。是個瘋子。
  他還有要為宿儺大人做的事,不能死在這裡。裡梅冷嘲:「桃姬要男人入贅,是不是還要像男人一樣妻妾成群呢?」
  源賴光:「嗯……不然呢?這難道是男人的特權嗎?」
  「那她還真是花心。」
  「如果兩面宿儺有足夠的本事讓她只傾心他一人,又怎麼會發生你擔心的事呢?麻倉葉王能做到的事,難道兩面宿儺做不到嗎?至少,這三年來我是第一次看到姬君對人露出想要結姻的意願,她從來不近男色。」
  少年畢竟年紀小,情緒輕易就被激怒了:「當然做得到!」
  宿儺大人絕對會讓他的女人一輩子只有他一個!
  源賴光悠悠說:「何況以你們如今的身世,做藤原氏嫡女的正室已是高攀,這已經是桃姬據理力爭、險些與父母親翻臉的結果,陛下甚至還御賜一套京外的房子作為婚宅,你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呢?」
  「那生出來的孩子……」
  「只是姓藤原而已,小姬君或小公子身上流著兩面宿儺的一半血脈,這是不敗的事實,姓氏能改變什麼呢?而且你們已被除籍失去了姓氏,難道也想要孩子和你們一樣做個無姓之人嗎?」
  雖然不在意自己失去的姓,但裡梅到底是土生土長的平安朝人,在這個時代,姓是極其重要的,一般的平民甚至沒有姓,會被人看不起。
  所以他明顯地猶豫了。
  「桃姬還說,若是第二個孩子是個男孩,會考慮交由你們撫養。」
  宿儺大人的孩子……裡梅眼神閃爍了一下,欲言又止。
  「考慮的如何了?兩面宿儺想要和桃姬結婚,桃姬也是認真求娶兩面宿儺,你確定要阻斷他們之間的姻緣嗎?而且,這事又不會宣揚的天下皆知。」
  「……真的?」
  「自然。桃姬愛他,怎會讓宿儺大人被天下人恥笑呢?對了,桃姬還托我為宿儺大人帶來了禮物。」
  源賴光巧妙地換了對兩面宿儺的昵稱。
  裡梅忽然抬起頭:「帶了什麼?」
  他話音落下,就看到了不遠處停住的馬車,有幾名武士和少女坐在車前馬上,身後是一箱又一箱貨物。
  裡梅態度已是松動不少:「……我會轉告,但宿儺大人不會答應。」
  源賴光彎起眼眸:「真的?太好了,我只需要你告訴宿儺大人即可。那這些你就收下吧,我也可以提前返京了。」
  他又板起臉:「不過,我怎麼知道你不會欺騙我呢?立下束縛,僅僅只有轉告他這個要求,如何?」
  「好。」
  源賴光和部將們揮鞭驅馬離開。
  小少年注視著他們離開的背影,不自覺地、又看了這幾箱東西一眼。這是桃姬給宿儺大人的禮物,也即是說……嫁妝,這說法真討厭。但是,又有點期待。
  這裡面裝著什麼呢?
  聽說京中那個覬覦桃姬的病弱五條覺,曾送了百箱綾羅錦緞和珠寶;那個麻倉葉王,也送了不少名貴的、讓其他貴女歆羨的東西。桃姬想要求娶宿儺大人,至少也要有他們的排場吧?
  這裡東西太少但是很重,不過路途遙遠也可以理解,之後一定要補回來才行。
  裡梅和兩面宿儺相處多年,他年紀尚小,如今也分不清情愛的區別,但知道她對宿儺大人來說是特殊的、是重要的。
  他一直將她當作宿儺大人未來的新娘,一直觀察著她的動態。
  所以,他也會在宿儺大人回來之前幫他看管好。要守住好奇心,不能比宿儺大人先看。
  ——是的,兩面宿儺現在不在備前。
  裡梅想著,將這幾箱很重的東西抱回了兩面宿儺的居所,他剛才帶著源賴光繞了路,路途很是遙遠。又因為實在太重,他走了幾乎一天一夜。
  沿路來,一直有妖怪看向他,似乎想說什麼。但裡梅速來冷若冰霜,又是兩面宿儺唯一信任的下屬,他只是看向他們,他們就一哄而散了。
  直到回到居所,裡梅將東西放好,才抓住了幾個妖怪:「你們跑什麼?看見我想說什麼?」
  這妖怪一臉恐懼,卻又壓不住好奇:「據說,宿儺大人要入贅紅雨姬了?」
  裡梅瞬間看向其他妖怪,他們都知道了!
  「你怎麼知道?」
  「我們看見你收下了聘禮……」
  他眼眸瞬間帶火,盤問了許多妖怪,已是面若冰霜,手下死了無數妖怪。
  不止他們,也不止這片區域,自平安京向外——源賴光經過的所有地方的人和妖,都知道了紅雨姬要兩面宿儺入贅的事。
  源賴光這些人!一出平安京就找了當地的鬼怪詢問兩面宿儺的動向,一向是殺鬼人的家伙承諾只要帶來兩面宿儺的動向就會放過他們,否則就會束縛發動暴斃而亡,因此那些沒用的東西不遺余力地向外擴散,將這個消息遍布四方!
  他後來追著裡梅一路跑,也讓不少妖怪們得知他接下聘禮的事。不僅如此,談話的內容也被聽去了,這些妖怪們也被說服了。況且那是紅雨姬啊!
  源賴光就是要將事情鬧大,就是要當眾折辱兩面宿儺,要將桃姬被當作交換條件丟失的面子一一討回來。
  裡梅回想著那家伙的笑容和背後散發著的黑氣,渾身發抖。
  他有恃無恐的原因,也是因為看穿了宿儺大人不在的事實嗎?i冊э淼媞
  他一定要殺了他!!
  周圍的一切都凝結成了冰霜,裡梅咒力暴動,眼睛幾乎泛紅,他擊碎了一箱貨物,才發現它之所以重極了是在下面鋪了巨石,其上鋪著野草。
  在這樣失控的情況下,他忽然聽到了兩面宿儺的聲音,青年抬手掐住了他的脖頸,稍微用力就能扼斷他的頸骨:「你想死嗎?」
  宿儺大人……回來了?
  裡梅在窒息中逐漸恢復了一點神智:「宿——」
  他嘴唇翕動,源賴光的束縛瞬間發作,如果不將桃姬要她入贅的事告知宿儺,他就會當場暴斃!
  源賴光那家伙!不止要折辱兩面宿儺,還要由他信任的忠僕親自折辱,想借兩面宿儺之手殺死他!
  裡梅嘴角緩緩流出一抹鮮血。
  「說。」
  「……」
  他冰冷的、猩紅的瞳孔盯住了裡梅。
  裡梅又吐出一口血,強撐著說出了口,終究還是要說清原委,或許還有他忽略的地方。那之後再被宿儺大人殺死不遲。
  但令他意外的是,兩面宿儺無驚無喜,看起來沒有動怒,又或許是已經怒到了極點:「哦,我知道了。他甚至不敢來見我,不過是膽小鬼的手段而已,也配把你搞的這麼狼狽?你是想說你沒用嗎?」
  裡梅大口喘息著,沒有余力回答。
  兩面宿儺扔下他,問:「桃姬給了我什麼?」
  他循著裡梅的視線看去,揮手卸掉了箱體,前幾箱湊數的石頭之後,竟然是一箱女式的和服,還有一對匣中的耳環,其間鑲嵌著一顆飽滿的紅豆。
  裡梅:「???」
  兩面宿儺也沉默了。


第65章 第二顆桃(65):21歲:試試新玩法!
  兩面宿儺:「?她平時就穿這?」
  他拿起一件衣服,是櫻色的小袿,表白裡赤,其上印著花紋。他嗤笑一聲:「這件還算好看。」
  兩面宿儺態度尋常極了,不以為意。
  裡梅的憤怒停滯了一瞬,他無法理解,但一切好像都有預兆。宿儺大人自桃姬居所歸來後多出的那份說不出的狂躁與戾氣,在幾日前——疑似被夜襲身上出現許多奇怪的傷痕開始,忽然消失了。他變得懶洋洋的、好似平和了一些。
  兩面宿儺行事任憑心意,無所拘束,是不會在意入贅與否的。可他如今眼睛半闔,指腹摩挲不了,姿態放松,是難得一見的愉悅。難道桃姬送的禮物有什麼他不知道的深意?
  小少年立即看了過去,他目光如炬,很快就發現了自己忽視的東西。
  這箱和服雖是女裝,但面料舒適,衣襟勾著金邊,一看就造價不菲,至少在挑選上不曾敷衍對待。而且還都是袖口寬大、一看就能容納下四只手的衣服……宿儺大人為圖方便確實也曾穿過桃姬的外衣。
  裡梅喃喃:「她竟如此體貼,是我誤會了。」
  兩面宿儺:「?」
  他隨手扔下衣服,握著那顆紅豆耳環把玩。
  紅豆耳環,紅豆……啊,是那個吧!裡梅靈光一閃:「願君多采擷,此物最相思。」這是桃姬相思寄情!
  兩面宿儺:「??」
  他扔了耳環,看著地上的石頭嗤笑。
  箱底的巨石——裡梅恍然大悟:「君當作磐石,妾當作蒲葦。蒲葦韌如絲,磐石無轉移!」*這是桃姬說自己情比金堅!
  兩面宿儺:「???」從剛才開始就在嘰嘰歪歪念什麼詩?
  像填空題一樣給石頭找到答案後,裡梅興衝衝地去驗證其上的野草是不是蒲葦,但他失望了,不過,野草也有生命不息、堅韌不拔的意像,意思都是一樣的。他又打起了精神。
  桃姬竟如此愛大人!
  這一番推理下來,小少年雖然還是視源賴光為死敵,但對初桃已不再那麼抵觸。源賴光專橫,或許一切都是他的主意。
  「宿儺大人,您要答應桃姬嗎?」
  「你不是已經拒絕了嗎?」兩面宿儺看裡梅一眼,卻也沒說是否同意,他咧開唇,興奮地笑,「比起那個,我已經知道荒神的下落了,收拾一下。」
  「是,宿儺大人!」
  裡梅去整理箱子裡的東西,他有一個收納的咒具,可以存放一些日常的用品。那裡面被他分門別類,整整齊齊地擺放著不同的、但全都屬於兩面宿儺的東西,至於他自己的衣物則裝在小包裹裡背著走。
  他將一件件衣服疊成四角,按著宿儺大人喜歡的顏色從上到下擺放,以便日後取放,忽然發現了夾雜其中的信箋。
  【我的衣服好穿嗎?】
  【我想看你穿這個。】
  【看看你的愛。(附紅豆耳環說明)】
  果然是他想的那樣,不、不過,她怎麼不寫和歌呢?竟如此直白。是因為宿儺大人不喜歡這些文縐縐的東西嗎?裡梅了然,視線下移,忽然僵住。
  【我聽說唐國那邊貴女出嫁會有媵妾隨行,你有嗎?】
  ……
  源賴光等人在疾行回京的路上。
  女孩子的車廂中,有人聽到前方的廝殺聲,興衝衝地執劍掀簾,正好看見狐頭妖怪被源賴光割下首級的一幕。畫面如此血腥,她卻熟視無睹,只是遺憾道:「賴光大人太快了,都沒有我們的用武之地了!」
  「還好不是兩面宿儺追上來啊……」
  「真追上來又如何?我們一起將他殺了!」
  木芍藥笑嘆:「刺激啊!」
  她回頭,看到一車又一車貨物。
  她們去時散播傳言,回京時也如法炮制,將詛咒之王接下聘禮的消息一路傳播。兩面宿儺如何想她們不知道,但沿路來的小鬼王們倒是蠢蠢欲動,甚至有妖怪表示不要聘禮也願意入贅——第一個這麼說的,被笑眯眯的源賴光以嫁妝之名掏空積蓄,以參與婚宴之名喚來親朋好友的妖怪,然後一起死了;第三個這麼說的獻出家產後就死了。
  第五個,也就是現在這個狐妖,話說了一半就被源賴光殺死了,也不看看他身後冒著的黑氣和煞氣。
  「大家是怎麼看賴光大人的?」
  這個問題,自從討伐酒吞童子歸來後就時常出現。
  有人猶豫說:「他很喜歡姬君,但我不確定他的感情……那天賴光大人和那小孩說的話都是認真的,不抵觸,不違心,他當時是真的在考慮讓兩面宿儺入贅紅雨姬,沒有任何不滿。」
  「因為那是姬君的想法,只要姬君不反對,他也不會反對。」
  「即便姬君要和別人在一起?」
  「即便如此。」
  「可是……愛,怎麼會沒有私心呢?」
  愛是占有,是私心,是欲望。源賴光喜愛姬君,如清澈似明鏡的湖水。但在女孩子們看來,看似清澈見底,實則是深不見底的寒潭,危險極了。所有想要得到紅雨姬、對她抱有非人齷齪想法的家伙,全都被他殘忍地殺死了。
  「他有的。難道你還以為兩面宿儺會同意入贅嗎?」
  如果能見到兩面宿儺——就討要嫁妝惹怒他,現在趁兩面宿儺不在就大肆傳播打痛了臉。石頭充當禮物也是他的主意。他還要讓其他妖怪知道,紅雨姬不是隨便誰都能覬覦的。
  這婚事顯而易見是成不了的。
  回去後,他應該會沮喪地告訴紅雨姬所有的事,然後得到她的安撫吧。
  木芍藥忽然意識到,源賴光不是沒有欲望,只是紅雨姬的選擇凌駕於他的欲望之上。但是和三年前始終保持距離不同,他好像在不知不覺間……愈發靠近了。
  可她這般打量著,那個對他人視線敏銳的少年立即看過來,卻只是笑著點頭,毫不在意。
  ……
  源賴光的行為極盡挑釁,幾乎是踩著他的顏面,沒有人覺得兩面宿儺會在這種場合同意。而兩面宿儺最終也沒有回應。
  因此入贅一事不了了之,初桃恢復了單身。
  現實單身夢裡已婚的初桃:還有這種好事!刺激啊!
  她好好安撫了因為沒完成使命而沮喪的源賴光,照常入夢,與自己的夢中夫君相會——
  然後打了一架。
  腳踝的鈴鐺鈴鈴作響,血液滴滴答答落下。
  在各種地方,在水波蕩漾的溫熱泉水中,在粗糙的樹干前,在鋪了衣裳的草地上,甚至還在血骨堆疊的領域中,天地都為之變色。
  初桃暈暈乎乎地想,兩面宿儺是真的沒有發現她是外來者啊。
  和清楚知道自己是在做夢的少年不同,兩面宿儺是真的、將自己沉浸到了夢中,而初桃則是他夢中的妻子。
  那真是……太好了!
  這就好辦了。
  她想到新玩法了!
  『安全期:3分鐘』
  初桃在畫面轉亮、踏入對方夢境的第一時間,凝神屏息。在她的構思下,夢境扭曲著,變成了全新的模樣。
  她在為所欲為的安全期,自然也能改變整個夢境的基調。
  以前都是被擄走的紅雨姬和詛咒之王兩面宿儺,這次玩個新的,角色扮演之「全能獵戶與嬌娘」!鏘鏘!
  她環視四周是一處簡陋的木屋,風從各種縫隙吹進來。初桃穿了衣裳,等了一會才推開窗,那一聲又一聲的砍柴聲便越發響亮了。
  日光下,粉色短發的青年赤/裸上身,長袴松松垮垮地穿著,兩手舉斧,用力間手臂肌肉鼓鼓囊囊。動作間揮汗如雨,汗涔涔地沿著腰腹間的紋路往下流淌。
  ……他身材也太好看了吧!
  初桃看了一上午,等等,設定是全能獵戶,但沒讓你一直砍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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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第二顆桃(66):21歲:二婚女人最好命!(bushi)
  雖然是角色扮演,但這畢竟是個受雙方影響的夢境。
  在初桃的構想下,兩面宿儺成了砍柴打獵的鄉野村夫。在兩面宿儺的思維影響下,她是個身嬌體弱、風一吹就倒的嬌娘。
  嬌娘初桃站了會,腿腳就有些酸脹,吹了些冷風,她臉上就泛起了紅暈,暈暈沉沉起來。
  初桃:「……」
  開始後悔了,這不是和現實一樣變成病弱藥罐子了嗎!
  但、但沒關系,現在只是試試看能不能成功。
  她關了窗,一眨眼的功夫兩面宿儺就離開了,回來後也赤著上身,身上的血痕被胡亂擦抹,身後拖著已經死去的老虎。兩面宿儺看她一眼,將老虎拎到她的方向嚇人。
  那股撲面而來的作嘔腥氣讓初桃不適地皺起了臉,兩面宿儺呵了一聲,才手執剔骨刀分解血肉,如庖丁解牛。
  等等!設定是獵戶,但沒讓你真的捕獵宰殺啊!
  該不會這其實是兩面宿儺的日常吧?
  夜晚到的很快,兩面宿儺渾身臭烘烘的,都是汗水和處理野獸後的味道。他在外打井水洗澡,一桶又一桶冷水往身上撲,過了片刻,方才濕漉漉地走進裡屋,那件衣服就沒穿上過。
  他看到地上相隔甚遠的兩床被褥,挑眉,看向剛剛還倚窗而坐的女性。此時她已經躺下,方方正正地睡在中間,沒有給其他人留位置。
  見他進來了,初桃打著哈欠看他,天氣熱,小腿露在外邊。
  兩面宿儺盯著看了一會,他彎下腰,在獵物放松警惕的下一瞬,向前的手就捉住了她的腳踝。井水的冰冷讓她瑟縮一下,旋即感受到了來自他本人的、滾燙的溫度。那只大手完全握住了她的腳腕,她被惡劣地往前一拽,身體便擠到他的塌上,兩面宿儺像是獵豹一樣撲食上來,帶起的勁風吹熄了一盞燭燈。
  這是兩面宿儺今天第一次和自己的妻子接觸。
  清晨悄然注視的身影、下午瑟縮的身影、晚上落在窗紙上的剪影,都足夠的小,如今見了更是惹眼。
  屋內的燭火只剩下一盞後,他的影子便宛若深淵張開巨口的野獸,將她整個人密不透風的罩住。他的手壓住了她推人的手,麥色與白色,大與小,灼熱與冰涼,對比如此鮮明,讓他眯起了眼。
  實在柔弱。
  像是叢林裡奔跑的兔子,甚至讓人提不起興趣。
  這個人就是他的妻子?
  好像不是,又好像就是她,只有她。
  想是這般想,兩面宿儺卻沒能從她身上移開視線,他只是在初桃抓著他頭發時惡劣地勾唇嘲笑:「你怎麼這般弱啊?」
  初桃:「……」
  啊啊啊,換成大號藤原初桃能用大腿夾斷你頸骨信不信!
  「你弄疼我了,你還說?」
  「說謊,」兩面宿儺說,「你可不像是疼的樣子,沒這麼好看。」
  初桃:「……」
  雖然她的確是裝的,但兩面宿儺應該是只在他殺人殺妖時見過痛到極點的模樣,所以……這、算是誇贊的話,完全讓人高興不起來。
  只能讓他看看物證了。
  初桃抬起的手臂上已經出現了大手用力捏緊後的印記,看起來觸目驚心。兩面宿儺漫不經心地看著,他指腹有繭,摩挲而過,就泛起了紅。
  他像是才注意到這一層變化,頗感新奇地學習著——什麼樣的力度,才是恰到好處的。
  按的狠了,「嘶」一聲疼,紅了,被她打了臉。
  按的輕一點,又是慢慢透出來的紅,薄薄的覆著一層粉,還算好看。
  指甲輕輕劃過,她顫了顫,有點兒癢。
  指甲用力,手臂一道血線崩出,被她如法炮制掐紅了胳膊,可惜他的肌肉實在太硬了。
  忽然,兩面宿儺抬眸看她。
  他撐在她身上,雖然沒有將重力都壓下來,但她幾乎是被困在了這片狹小空間裡,氣息微亂,眼尾拖著點迤邐的紅。
  她唇口微張,第一反應是去咬他。
  兩面宿儺忽然掌心發癢,他停頓了一會兒,當即便低頭含住了唇,但出乎初桃意料的是,他的動作不復過去狂風驟雨,而是有意識地、控制了動作的輕重。
  【他知道了妻子的柔軟。】
  ……
  下次再來!
  ——桃花妖與書生!
  好!這次就是夜夜相會的桃花妖劇本!
  ……呃,怎麼會有書生大字不識還八塊腹肌的?
  別搖了別搖了,花枝都要被打散了……他怎麼還想著砍樹啊?
  初桃鼓著臉,很好,兩面宿儺絕對性的強大力量是不可扭轉的。
  第一次是試驗角色扮演能否成功,所以選用的是和現實相差不大的人設。這一次是試探力量強弱,她試圖削弱兩面宿儺的力量,但這一點對狂妄自大的兩面宿儺來說是行不通的,夢境直接崩了!
  也可能是她太著急了。
  只能一點一點增加她強的印像,拉高兩面宿儺的閾值了!
  反復嘗試多種搭配後,初桃這一次選擇的是公主和馬奴!
  女房說:「姬君,請上車。」
  她睜眼,就站在一列車隊前。初桃要上車,可她是個身份尊貴、人又惡劣的姬君——作為家僕的馬奴,要在她面前低頭彎腰,將脊背平行於地面,作為姬君上車的人凳,過程中不能出一點差錯。
  而現在這個馬奴,正是兩面宿儺。
  初桃也沒想到馬奴在時下貴族中還有這個作用,更為要命的是,兩面宿儺竟然真的……在跪地彎腰。
  ……他竟然接受了這個低下的身份?看來前面夢境的一步步影響是有用的。
  初桃遲疑一瞬,她現在要跟隨車隊出行,是以所穿的也是便於出行的草鞋。最大的特點就是底薄,這一腳踩下去,恐怕也跟光腳沒什麼兩樣……踩兩面宿儺?好像有點刺激哦?
  她蠢蠢欲動,提著裙擺,抬起了腳。
  可她還沒抬高,腳瞬間就被伸出的手包裹握緊,熾熱的掌心貼上。一直不動聲色的兩面宿儺方才露出本來的面貌,他看著她重心不穩向後踉蹌倒去,方才圈著腰抱起,像是抱小孩子一樣讓她坐在手臂上,反應過來時已經坐到了車上。
  她當即拿起腰間的鞭子打了過去。這樣惡劣用人凳的姬君,自然也有懲治惡奴的手段。而接受了這種設定的兩面宿儺,自然也會給她的鞭術合理化。不然他憑什麼乖乖做她的馬奴呢?
  那鞭子裹挾著勁風,呼嘯著像龍一樣朝他而去,風卷雲殘。
  其他人都露出懼怕的神情,兩面宿儺卻硬生生地承受了,手掌和臉頰上割出傷口,血液滴滴答答地往下落,他卻毫不在意,眸裡還亮起了火:「啊,還不錯。」
  「你做什麼?」
  「你腿腳不便,可要站穩才是啊。」兩面宿儺說。
  初桃:「……」可惡。
  「將他關起來,克扣食物。」
  她坐進車裡,方才發現自己真的「被腿腳不便」了,右腳有點兒跛,使不上太多力氣。
  ……可惡的兩面宿儺,做夢也想這出。
  這次的夢居然是有劇情的。
  她是平安京不知哪家貴族的姬君,如今要嫁去備前,也就是說,這一車隊全是她的人馬和嫁妝,全是她的所有物,包括兩面宿儺在內。
  這一路上,初桃貫徹了自己大小姐的人設,對兩面宿儺全程沒有好言好語,他接受了地位低下的設定後,也沒做什麼僭越之舉,初桃竟然成功地欺負到他了——就還蠻爽的。
  然而,一個夜晚過後,初桃成為了車隊遭遇強盜襲擊後唯二活著的對像,而馬奴成了她唯一活著的僕人。
  不知為何,他並沒有離開,而是饒有興趣地看起了這位姬君接下來的手段。
  她穿著一襲紅衣,揮著鞭子殺光了入侵的盜賊,又冷著臉給每具強盜的屍體鞭屍。
  這才轉向他,踉蹌地走著,理直氣壯地讓他抱她走路。
  兩面宿儺鬼使神差地同意了,他變成了姬君的代步工具。
  雙手握著她的大腿托著——這個抱起來的姿勢讓兩人面對著,是最親密的、被她夾著腰的姿勢,被她揮著鞭子抗議:「我才不要一直看著你的臉!」
  攔腰抱起——這個姿勢失去了重心,讓她只能圈著他的脖頸借力,手上的鞭也不好發力,被她揪著領子抗議:「你下去,我這樣抱你試試看。」
  如此挑剔,如此任性。
  最後變成了她坐在他的手臂之上,扶著他肩膀,可以居高臨下地看自己身下人的姿勢。
  兩面宿儺回憶起那些婦人抱小孩時的模樣,也不過如此,不知她為何如此中意。
  這位姬君白天就坐在他的手臂上,對他頤指氣使,嫌棄手臂咯人還給他做了加厚的袖口。困了就靠在他的肩頸上,頭一點一點地落下,還要威脅他:「把我丟了你就完了。」餓了就咬他的肉,兩面宿儺故意用力,肌肉變得硬實,咬不動還要生氣。夜裡沒了牛車,就縮在他的懷中,貼著胸膛睡覺,腳冷了也叫他暖。
  她如此討厭他,卻又如此放心。
  兩面宿儺困惑著,直到被她驅使著找到盜賊的老巢,如法炮制地給盜賊下了昏迷不醒的藥物,一把火燒了一干二淨。
  為什麼不直接殺了他們呢?
  初桃說:「我很記仇的。怎麼得罪我的,就要以同樣的方式死去。」
  向來有仇必報,愛憎分明的姬君,唯獨對他的厭惡來的無緣無故。
  如今看來,這好像是一種獨一份的偏愛。
  兩面宿儺並不討厭,倒不如說,他對眼前這位姬君的感情也是無緣無故的。
  每一場夢境兩面宿儺的身份都有所不同,唯一繼承的是兩面宿儺的實力,是和他對初桃的感情。
  他始終覺得她是他的,他的妻子,他的人。因此他的目光從始至終都是侵略性的、進攻性的。也不會離開她。
  當然,初桃也沒想著和老公分開。
  遠處山林的大火熊熊燃燒,映照著天邊都是紅色。而他卻在靜水溪流旁,看女性脫了鞋襪,在溪中洗滌。
  兩面宿儺忽然要去吻她,她沒拒絕,但在他想進一步時,她抬起的鞭子揮了過來。
  他毫不在意地捉住了:「接下來要去哪裡?」
  「備前。」
  「哦,要去嫁人?」
  「不然呢?難道要回去嗎?」
  「哦,我懂了。」他說,「除了屬於你丈夫的地方,我都能碰對吧?」
  是馬奴,卻又笑的極為猖狂僭越。
  「不,是我允許,你才可以。」
  「……」
  「我說停下,你就要停下。」
  「……」
  惡劣的姬君如此說著,抬起的腳濕漉漉地抵著他的胸膛,那水滴很快就浸透了衣衫:「現在,我允許你了。」
  這位身形高大的男人,聞言俯首,他捉著高貴姬君的腳踝,卻在無意間控制了力度,不至於掐出紅痕。
  他從腳腕起,濕熱的吻一步步向上。
  【他學會了如何讓妻子快樂。】
  ……
  淦!馬奴變成了狂徒!
  也、也還行,初桃很快樂。
  不過,身份上的壓制好像還有點不夠,她決定再試試個直接束縛的,——被貢奉的西國妖獸和城主。
  在這場夢境裡,兩面宿儺是只赤色的炎狼犬,以獸身顯形,獸身足有一間屋子那麼大。他四肢被鎖鏈束縛,關在鋪滿符咒、鐵欄根根分明矗立的屋中,寸步難行。
  他在一次戰鬥中不幸受傷,為人類所捉,送給城主。
  原本想直接殺了他們,可在人類的口中,他聽說那位女性城主無比強大,智勇雙全,所配之劍乃是天下最利之劍,能斬天邊月。他興奮地磨了磨後槽牙,這倒是令人想見一見了。
  終於有一天,他聞到了一股若有若無的甘甜香味,同時聽到了女性交談的聲音。
  「不錯,我很喜歡。」
  「只是這妖獸性烈,與您往日所馴妖獸不同……」
  「那才有意思啊。」
  兩面宿儺眼瞼微開,看清那說話的女人,一頭雪發,神色逆光看不分明,但唇角張揚地勾著,很有自信的樣子。
  她揮退僕從,一直注視著他。
  久到兩面宿儺都覺得她的視線有些燙灼,逐漸開始不耐煩起來的時候,她才踏入。
  真有意思。
  他是被送給這女人的野獸,而看剛才僕人的態度,負責馴獸的應當是她本人。
  一般馴獸不會如此直接,總要先懲罰折磨幾頓降低防線,會這麼毫無防備踏入的,要麼是毫無膽識,要麼是自信過人。
  但無論是哪一種,當她踏入其中,步入了他圈定的領域,就該做好戰鬥的准備。
  巨大的野獸興奮地轉動猩紅的瞳孔,緩緩站了起來,那手腳上的鎖鏈被他輕松一動就扯斷了。
  人類是再弱小不過的生物,天生的體型與體能差距下,她在他身前宛若孩童幼小,生命力也不值一提。弱小的會被他一掌拍死、一掌捂死,會被一口咬斷透露。
  然而在這濃厚的殺欲下,她活了下來,靈巧地躲過後,還有十足的精力與自己抗衡。
  鋒利的爪子劃破了她的手臂,猩紅的血珠落地,濃郁的氣息在空氣中蔓延開,刺激著感官與神經。
  兩面宿儺感到很餓,神經被撩撥著,喉嚨吞咽著,本能想要將她吃掉,卻在抓起她的一瞬間所有的食欲都化作了別樣的欲望。
  那是什麼呢?
  兩面宿儺不解,卻見人類想抽身。
  想離開?
  啃咬吞咽的動作對野獸而言已是本能,濕潤的口涎落下,粗糲的舌尖卻只是席卷過她的身體,讓她全身都沾滿自己的氣味。
  他的喉嚨間發出愉悅的咕嚕咕嚕聲。
  氣息更加躁動了,他的氣味、她的氣息在空氣中碰撞成一團,彼此交融又分開,一場無言的戰鬥難舍難分。
  直到——
  「哢噠」的聲音。
  像是什麼卡扣搭上,兩面宿儺的脖頸間迅速收緊,劇痛傳來,他的吻部也被鐵籠子一樣的東西圈住束縛。四肢也被鐵環一樣的東西鎖住。
  那裹挾著他氣息的人類手上牽著頸環鎖鏈的一端,她正笑著:「你是我的了。」
  等她離開後,兩面宿儺方才攤開掌心,是不小心又扯斷了的鎖鏈。
  【他學會了向妻子交出自己的弱點,
  ——前提是她的確有命來拿。】
  初桃暈暈乎乎地離開了夢境,雖然這是兩面宿儺,雖然一開始給他加的鎖鏈束縛根本沒用嚇人一跳,但、但這是只大狗耶!
  啊!我被大狗吃掉了誒!
  啊!我被大狗撲倒了誒!
  啊!我被大狗舔了一身誒!
  怎麼會有這麼幸福的夢啊?兩面宿儺現實裡怎麼就沒有半妖血脈呢?怎麼就沒有呢?
  ……
  所有的、所有的夢境中:
  無論何種身份,無論何種境遇。在腳踝清脆的鈴聲中,他們如同戀人,亦如同死敵,親密無間,至死方休。他們食髓知味一般將彼此吞吃入腹,每一寸都沾滿他的氣息,每一寸都是她占據的領地。
  兩張嘴,四只手,還有遍布全身的、被她所繪的黑色紋理。
  她在夢中為所欲為。
  但在現實,
  ——他們是涇渭分明的敵對者。
  作為如今的陰陽寮第一人,初桃接手了與兩面宿儺相關的任務。
  但她除了是陰陽師之外,也是天皇與中宮最信賴的人,若非萬不得已,不願她遠離京中。初桃只好驅使源賴光、麻倉族和玄都會的女孩子們。
  當然,他們現在是打不過兩面宿儺的。
  但初桃的目標也不在打贏,只想撿漏罷了。
  畢竟兩面宿儺專打鬼神,其中還有不少為禍四方的大妖怪,打完也不怎麼管,直接一走了之。初桃就讓賴光等人去接盤兩面宿儺離開後的戰利品,若是不慎遇上了兩面宿儺,也會存讀檔,多次操作來騷擾對方一波。
  兩面宿儺在人們口中已是非人造物,他們能殺掉他自然是最好,可只要能在他手裡討到好處還全身而歸,就足以聞名天下了。
  如此數次後,源賴光等人都被視作勇士,而初桃坐於平安京,又有一段入贅之緣——雖未在人前和兩面宿儺正式交過手,卻成了他們口中「計策達千裡之外」的兩面宿儺宿敵。
  初桃滿意地看著源賴光帶回的戰利品,這次收獲不少,甚至還幫當地收復了兩個村的村民。
  「這次你們還和兩面宿儺撞上了?」
  「那地方熱極了,所以大家都想和裡梅打呢。」
  「誒?」
  源賴光忍俊不禁:「那孩子會冰系的咒術,每次打起來都會讓人置身於冰天雪地。」
  初桃聽著都有點心動了,夏天的暑氣都是debuff啊!
  見她喜歡,源賴光笑說:「那下一次,我就試試看生擒裡梅吧。」
  初桃:「……」行吧!
  源賴光走後,她便拆開桌上的信封,是麻倉唯寫來的書信。
  信中先是問候了她近日的情況,然後才進入正題。麻倉唯說:他們在記載著高天原神話的遺跡深處發現了多場戰鬥的痕跡,疑似是兩面宿儺留下的咒力殘穢。
  他還擔憂地提起,這兩年來遺跡一直有異動,現在推測是兩面宿儺所為。


第67章 第二顆桃(67):21歲:出雲
  與此同時,平安京陸續出現了幾起殺人案。
  這案子之所以呈到初桃面前,是因為死者都有一個共同特點,身上的某一部分被切割咬食。這行徑實在駭人聽聞,非常人所能想像,大家都以為是妖怪或邪惡的詛咒師所為。
  而她查驗後,也確實發現了熟悉的咒力。
  ——來自於兩面宿儺。
  這案子雖由初桃處理,但其實不用她做些什麼。
  才下了朝,安倍昌浩和源賴光就已等在跟前。兩人氣氛僵硬,互不搭理,直到看見初桃才眼前一亮。
  「姬君!」
  「桃姬!」
  源賴光喊的慢了些,有點兒惱,但初桃的目光先轉向了他,又高興地翹起了唇,等著安倍昌浩先說。
  初桃:真可愛!
  安倍昌浩沒有察覺,高興地說著自己的發現:「姬君,我去看了那四具屍體,上面的咒力是兩面宿儺的!」
  源賴光反對:「但他不在京中,第三四具屍體出現時,我正在與兩面宿儺交手。」
  「當真?」
  「當真。」
  「那他的咒力是如何出現在現場的?」
  「可能是嫁禍,死者被切割的傷口平整,是短刃或廚刀所為。長期跟隨主人的武器會沾染主人的咒力,而兩面宿儺的廚刀只剩下了一把。」
  「為什麼要嫁禍給兩面宿儺?」
  「誰知道呢?」
  安倍昌浩有點兒沮喪,他的發現被源賴光反駁。好不容易收拾好心情,發現這家伙取出點心,正推向初桃的方向。
  他也有點餓了:「我也要!」
  他著急伸出的手正好和源賴光撞了一下,源賴光一下沒預料到,那包著紙的點心就脫了手,被安倍昌浩接著遞給了初桃。
  然後被源賴光瞪了。
  安倍昌浩眨眨眼,嘴巴鼓鼓囊囊的:「我在想,目前四具屍體有失去鼻子、耳朵、肩膀和手臂的,會不會之後還有失去嘴和眼睛的?可肩膀和手臂又是什麼標准呢?」
  他看向源賴光,可源賴光不想理他。
  他轉向初桃,初桃正要說話,源賴光就搶先說:「單鼻子與耳朵,會讓人想到五官,但是加上肩膀和手臂,我想到了八岐大蛇。」
  「誒?」
  「傳說八岐大蛇的八個頭顱代表著人的八種欲望,而人身上的肩膀、手臂、鼻子、耳朵——乃至還未出現的大腿、腳、嘴巴和眼睛,則是這八種欲望產生的根源。」**
  「也就是說凶手是依照八岐大蛇的傳說殺人!」安倍昌浩眼睛一亮,「賴光大人真厲害,我都沒有想到。」
  源賴光被誇了,但完全高興不起來。
  但他發現初桃在看著他笑,又抿起了唇。這點心是家中小妹拉著他做的,看來姬君還算滿意。
  安倍昌浩也看到初桃在看著他笑,這笑容要親和許多,他緩緩低下了頭,紅著臉思索:「可是凶手為什麼要這麼做?八岐大蛇……」
  牛車聲咕嚕咕嚕接近,伴隨著一聲一聲「姬君」,初桃的牛車停了下來。有人矯健地下馬,高興期待的神情在源賴光和安倍昌浩一左一右掀開車簾時愣住了。
  但五條憂很快就無視了兩名少年,看向他們身後的女性:「姬君!天叢雲劍有異動!」
  「您調查的那幾起案件或許與八岐大蛇有關,而天叢雲是鎮壓八岐大蛇的神器!凶手可能是解封天叢雲!巡大人已在熱田神宮!」熱田神宮是放置神器天叢雲劍的地方。
  五條憂急切地將事件原委說清楚後,正好就著源賴光和安倍昌浩掀開的車簾向她伸出手,濕漉漉的眼眸望著她:「我騎了馬來,姬君不妨與我先行。源大人和安倍大人可在我們之後慢行,有巡大人、我與姬君在,你們大可放心。」
  源賴光:「……」
  安倍昌浩:「……」
  這馬剛好只有一匹,牛車確實又慢慢吞吞的,耽誤進程,兩人沒法阻止。
  初桃:ovo
  都說了這事不需要她怎麼做了——這些少年們實在太能干了!一個個送線索不說,推理過程也想好了。
  初桃上馬後,五條憂正要緊隨而上,就被扯住了衣袍。
  她也跟著向後,只看到五條憂消失在車簾中的衣袍。源賴光朝她笑:「姬君先行,我們隨後便至。」
  「好。」
  「我……唔!」
  初桃走後,安倍昌浩才松開了捂著五條憂的手,雙手合十向他道歉。源賴光則抓緊了牛車的韁繩,像是往日驅馬一樣在大道上橫衝直撞。
  一輛牛車緩慢地通行在大道上,差點被源賴光撞上。
  車中的貴公子一個踉蹌,他氣惱地掀開簾,只見侍從欣喜說:「公子!是藤原家的牛車!看樣式是紅雨姬的!我們要不要追上去?」
  產屋敷無慘:「……」又是她!
  不過她行事如此匆忙,莫非是發生了什麼事?那倒是有意思了。
  他看了侍從一眼,侍從便理解了他的意思,這是要去打聽紅雨姬了,沒問題!
  ……
  所謂天叢雲劍的異動,很快就在初桃到來後得到了平息。
  它上一次才被初桃使用,還記得她的氣息,在初桃解下腰間的三日月宗近後,徹底安靜了下去。
  禪院巡性格一向沉悶,如今這樣的場合也不適合放出玉犬。他遞來一份手寫整理的口供:「我詢問了神宮的侍者,在前幾例死者出現時,天叢雲劍也有異動。只是持續時間很短,他們覺得無礙,是以並未上報。」
  「這上面說,異動的時間一次比一次久?」
  「是,所以此事確實與天叢雲劍有關。死者越多,天叢雲劍上的封印越薄弱,異動越強。等到第八個死者時,或許天叢雲劍上的封印會徹底脫落。」禪院巡喃喃,「凶手想解開它的封印做什麼?」
  天叢雲劍是皇室的神器,是歷代天皇繼位的權柄。
  但除它之外的三大神器還有八咫鏡和八尺瓊勾玉,這兩件神器都沒有任何異動。
  初桃:「它只是武器,凶手與能驅使它的人有關。」
  呃……那三人怎麼還沒有來呢?人多力量大啊,快來想一想。
  初桃苦惱地垂著眸,正游移不定時,懷間有什麼東西燙灼了一下。她取出那枚安倍晴明贈予自己的錦囊,展開的紙條上寫著:【出雲】。
  出雲?出雲!
  八岐大蛇在古神話中是出雲的妖怪。
  天叢雲劍是誕生於八岐大蛇尾巴的神劍,也是那位被放逐到出雲國的神明須佐之男曾經的佩劍,後被須佐之男獻給天照大神。也即是說,除了天照與須佐之男之外,無人可以毫無代價地使用這把劍。
  而兩面宿儺,這位與古畫卷上的須佐之男有幾分相似的男人曾多次前往出雲,引發遺跡異動。
  盡管目前對狀況還一無所知,但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了出雲,這出雲看來是非去不可了。


第68章 第二顆桃(68):21歲:夫人?
  向天皇申請出京有點兒麻煩。
  但只要說清原委,將幕後之人的目的說成是對皇室不滿,想通過奪走天叢雲劍來影響皇室傳承、乃至大和國運,天皇就坐不住了。
  他立即同意了初桃出京。
  又因初桃對凶手如何選擇死者毫無頭緒,考慮到未來還會有死者出現、天叢雲上的封印會進一步松動,她將五條憂幾人留在平安京探查此事。
  而自己則以返鄉的名義簡裝出行。
  麻倉家是她的,說返鄉也沒毛病。
  臨出發前一夜,藤原安麻呂找到了初桃。
  「父親大人。」
  不停踱步的藤原安麻呂看向她,急切地問道:「桃,我聽說此事與出雲有關?會不會是出雲余孽的復仇——」
  話音剛落他就噤了聲。
  十幾年前他參與的那場不義之戰,唯獨無法在初桃面前說出口。因為她是出雲戰場遺孤,是在那場戰爭中被他所殺之人的女兒。
  初桃看著老父親突然凝重的面色,復讀:「出雲余孽?」
  「沒什麼……是我一時想岔了。」
  「父親大人?」
  「沒什麼……」
  這是兩人心知肚明的謊話。
  而且,這明顯是個重要線索,或許就是幕後之人在京中犯案的緣由。
  初桃對此並非沒有記憶,相反,她清晰地記得主控一歲時父母雙亡的慘狀,當時與出雲民眾廝殺的是老父親在內的大和國武士。可後來隨葉王去出雲時只聽說是盜匪猖獗入侵,大和國只是剿匪。
  這是謊言,老父親如今的說辭也能佐證這一點。
  但他已經不打算說了。
  初桃有桃姬包袱,一般情況下不會對老父親做什麼,但是她是玩家,有存檔。
  『存檔07』
  『存檔成功』
  快樂存檔後,初桃准備拔劍以理服人,可三日月宗近還未完全出鞘,那刀劍上的冷光就仿佛刺痛了藤原安麻呂的雙眼,他一下子像是想到什麼,臉色一變,只強硬道:「桃,你要做什麼?!」
  『——「她、她會是那個出雲舊人嗎?」』
  『——「不,不會的。」』
  麻倉葉王的祝福突兀地發揮作用,初桃聽見了老父親的心聲。
  他竟然覺得她是幕後之人!雖然只是一剎那的想法,但是這個劇本好像也可以哦。不過老父親怎麼改口「余孽」為「舊人」了?
  初桃覺得嚇一嚇他也是好的,她故意嘆了口氣,緩緩地合上了劍,然而兩人之間那種緊繃的情緒並沒有因此消散。
  「父親大人猜的很對,此事的確是出雲余孽所為。」
  「都說了沒有這回事。」
  「出雲余孽,為什麼不是我呢?」
  她向著老父親微微一笑。
  什麼也不必說,什麼也不必做。政客的頭腦是最靈活的。初桃的確是出雲遺孤,也有著足以擾亂平安京的本事,和兩面宿儺之間的關系也比他們想像的要深。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藤原安麻呂從一開始的矢口否認到後來的瞳孔地震,充滿了不可置信和挫敗,他張唇,卻什麼聲音也發不出。
  似乎如果是別人,尚還有阻止之力。
  可如果這個幕後之人從頭到尾都是她——平安京要完了。
  最後,他也只能擠出這句話:「……你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初桃答:「我生而知之。」
  「……」
  「你、記得那年的事?可你當時還那麼小……」得到肯定的回復後,藤原安麻呂心疼了一瞬,旋即臉色更加灰敗了,他喃喃說,「那時,麻倉葉王欲毀滅平安京,是你阻止了他……」
  「我不認同他的道。」
  「……」僅此而已?
  如此陌生,如此可怕。
  藤原安麻呂感覺過去多年的相處都是假的,她如果生而知之,一直都記得他屠殺出雲的仇恨,那麼在成為他女兒的這幾年她又是如何想的呢?
  不,不,她的語氣實在太平靜了。
  若要說她有什麼深仇大恨,藤原安麻呂一點也沒有感覺到。他只感到一片虛無,她的情緒像是置身事外,如同神明一般充滿高高在上的淡漠,好像只是執行程序,完成人世間的這段親緣關系。
  她當時拔刀,是想殺了他。
  藤原安麻呂突然想到那卷古畫軸上的天照,如果,她只是要為自己這具身體的生父母報仇……
  「一切都是我的主意,是我將出雲當作威脅,是我以出雲礦多可能反攻為由上書陛下,是我在朝會上提議攻打出雲——帶兵出征的,是我;屠殺出雲一族的,是我;殺死你父母的,也是我。」
  藤原安麻呂事無巨細地說著自己的罪證,試圖將一切都攬到自己身上。
  意料之中的,少女的神色並未因此發生變化,她只是聽著而已,落下的目光像在審視。
  於是,藤原安麻呂跪了下去,他仰起頭,閉上眼,一幅引頸受戮的姿態。
  「殺死我,讓一切到此為止吧,桃。」
  ——
  恐嚇了老父親一通,並套到想知道的線索後,初桃突然覺得這劇情還不錯。
  翻臉做惡人好爽哦!
  要不是兄長大人的折扇落了地,烏發青年佇立門外,不知道聽了多久,望過來的神色充滿哀戚,初桃說不定會將這個檔作為主檔。
  現在嘛,就存起來作為之後的惡線存檔使用吧。
  『存檔08』
  『存檔成功』
  她揮動劍光,讀取了『存檔07』。
  已經知曉朝廷攻打出雲理由的初桃沒有再問,不知道自己差點死了一次的藤原安麻呂咽下了想說的話,干巴巴地關懷著。
  但這樣的態度反而更容易令人生疑,藤原安麻呂說了另一個消息。
  「兩面宿儺的母親是出雲人。」
  「嗯?」
  「她是在返鄉回娘家的途中被發現懷孕,剛好遇上了盜賊入侵,僥幸逃脫回了京後……誕下了那個孩子。」
  「她現在怎麼樣了?」
  「誕下怪胎後,她就瘋了,被宿禰家幽禁,已許久沒有消息。」
  藤原安麻呂隱晦說,生出了不祥像征的母親,她的下場已不難想像,或許已經死了。
  初桃了然。
  幕後之人是同她一樣幸存的出雲舊人。
  但這個人會是兩面宿儺?兩面宿儺復仇?……呃,總覺得,很難想像他會這麼做的樣子。
  不管了,去出雲一趟就知道了。
  第二日,她坐著朧車妖怪出發去出雲。
  源賴光也跟了出來。
  這和初桃事先的安排不符,玩家倒也不在意這一點差錯,只是源賴光像是怕她生氣一樣遠遠地跟著,她也就故意板起了臉,想要看看他的反應。
  源賴光保持著和初桃之間的距離。若是摘了甘甜的果子裝了清水,就給她送上來順便說幾句話,說完又回到自己的位置。夜晚再上來給她生火,熟練地烤著肉,夜深了就抱劍在朧車外護衛,第二日又跟在了後邊。
  晴天還好,下雨天還會為了不讓她看見自己狼狽的模樣還會故意離的遠遠的。
  可他又無時無刻不注意著初桃的動靜,她若是突然停了車,只需數到五,戴著鬥笠穿著蓑衣的少年就會在雨中策馬而來,一臉關切地詢問她發生何事。
  這麼乖巧的小狗,誰不喜歡呢!
  一直保持距離對他冷淡還好,可若是允許他靠近,就會愈來愈得寸進尺……
  初桃後知後覺,但並不討厭。
  攻略玩家的手段多來點啦!我受得住!
  就這樣,初桃抵達了出雲。
  這三年來出雲又有了不少的變化,更像是一座城。麻倉唯畢恭畢敬地來迎接他們,初桃與他交談了幾句就被引向遺跡。
  遺跡是一處洞穴,長長的通道兩側繪制著須佐之男誕生以來的古神話紀事,深處有一座須佐之男雕像,足有十米高,寶相莊嚴,尋常人不可直視。
  源賴光遲疑了一下:「桃姬,你有沒有感覺這壁畫上的人……」
  這壁畫長年累月,畫跡斑駁,已有些模糊。但天照大神偶爾露出的一角又給他以說不出的熟悉感。
  但源賴光所指的,卻是須佐之男。
  鮮少有與兩面宿儺交手過還活著的人,源賴光是一個。
  初桃點頭:「他或許是那一位的轉世。」
  希望不是。
  一來是初桃不想撞設定,二來……他們若是真的一個天照一個須佐之男的人間體,那不是變相姐弟骨科了嗎?
  源賴光為之心驚。
  麻倉唯等人圍了過來:「夫人,這裡就是兩面宿儺曾與人交戰過的地方,此處還有一點殘存的咒力。」
  「夫人,這裡有一個祭壇,有人在這裡做過法事,就在近期!」
  「夫人……」
  初桃一一跟隨查看。
  她如今是麻倉之主,又沒有將他們集體改姓,因此被尊稱叫做「夫人」。
  但聽在一些人口中,就像是有人死了還要宣誓存在感似的。
  ——「夫人?」
  有人嗤笑一聲,重復了這個詞。
  在場諸位都是陰陽師,卻沒有一個人察覺到他的蹤跡,眾人大駭,嗡然一片。
  源賴光與麻倉唯一左一右護衛在她的身前,源賴光警惕地看著四周,嗅聞著妖怪的氣息,口中喃喃:「桃……」
  ——「桃?」
  那人再次嗤笑。
  下一刻,初桃抬頭,看向須佐之男雕像的最高處。
  她眯起眼,視野中的小黑點逐漸變得清晰。穿著淡藍色衣衫的兩面宿儺正曲著腿,坐在那裡,裡梅站在他的身後,面無表情地注視下方。
  這是兩人時隔三年來第一次在現實中對視。
  在眾人的喧囂中,只有他們兩人注意到了彼此。
  初桃看著他,忽然注意到,他耳垂上赫然帶著紅色的耳釘。
  那紅豆被泡的又紅又大,點綴其上像是兩枚血玉,折射著令人心悸的光輝。


第69章 第二顆桃(69):21歲:二婚女人最好命!
  聯想到耳環的功能,
  ——他好愛我!
  這還是初桃第一次見到紅豆耳環長大、呃、泡發後的樣子,距離如此遙遠,卻依舊紅的驚人。
  想湊近了玩。
  他站的太高了。
  那就晚上夢裡把他拉下來玩!
  愉快地做好決定後,初桃像是沒有看見一般移開了目光。從上而下落下的兩道目光好像更加灼熱了。
  初桃卻不管,她低頭去查看祭壇,剛剛靠近時,她就感覺心悸了一下,心跳仿佛被放大。但其他人都沒有異狀。
  【★★★★·祭壇】(已失效)
  ——可向神明許願,請求神明神降(已失效)。
  ——須佐之男似乎來過這裡。
  ——天照大神似乎來過這裡。
  這裡是須佐之男的遺跡,自然也不可能在這裡向其他神明許願。如果幕後之人是出雲舊人,向這樣一位惡劣的、狂暴的神明許願也符合他想對大和國復仇的本性。
  而且,或許也只有出雲舊人,才了解祭祀須佐之男的儀式。畢竟須佐之男是出雲國的神明。
  見初桃對異聲置之不理,其余陰陽師們也冷靜下來,只是結了陣隨時以防不備。
  此時聽她說:「有人曾在這裡祈求須佐之男神降。」
  源賴光立即問:「成功了嗎?」
  「成功了,須佐之男降臨過這裡,祭壇還完好無損。」
  「那幕後之人……又多了一個須佐之男嗎?」源賴光蹙眉,會是兩面宿儺嗎?
  眾人皆倒吸一口冷氣,那畢竟是古神話的強大神明。心悸之余,是對初桃能探出這些線索的驚訝。
  這祭壇麻倉唯早已查看過,可什麼都看不出來。壇身上刻印著扭曲的古文字,尋常人無法看懂。初桃也看不懂這蝌蚪文,但不妨礙她從游戲裡了解。
  「不愧是紅雨姬……連古文字都有所涉獵。」
  「紅雨姬知曉天下事,這不奇怪。」
  初桃微微一笑。
  啊對對對,是我!就是這麼全能!
  她被大家吹了一會兒,方才說:「此處我已探查清楚,請大家速退。」
  麻倉唯知道還有一人正潛伏在暗處,初桃要留下來單獨處理。他想留下來,但女性的目光又不允許他不服從,而且她身側的少年也像是出鞘的利刃,對她之外的一切閃著寒芒。
  『這裡不需要你在。』——他的眼神是這麼說的。
  麻倉唯哽住,但他畢竟是葉王大人一脈的,比不得初桃母家的源賴光親近。要是葉王大人沒有……就好了。
  他極快地看了初桃一眼,垂下頭,帶著大家離開,事已至此,唯有服從。
  「桃,」源賴光話音剛落,就有一顆碎石伴隨著沙塵從洞穴頂端突兀墜落。如此高的距離,若是砸到一點至少也是重傷。源賴光卻仿佛頭上長了眼睛一樣向左邊一步避開了。
  初桃看向他,這個今天才叫她名字的少年彎了彎眼,上前一步探入她寬大的袖口,冰涼的手指在她手上拂過,握著她的食指擺出了向上朝天的姿勢。
  初桃頓時了然,明白她意會的源賴光立即松開了手,卻沒有從袖口抽離,只輕拽著她袖口的一層。
  天上又是一陣碎石抖落,就好像有人跺了跺腳似的。
  不可能是兩面宿儺,那必然是裡梅。不過,這須佐之男頭頂的石頭和灰塵也太多了吧?
  兩人沿著須佐之男的雕像邊走邊交談。
  如今事態已漸漸明朗,初桃也知道了晴明公指引她來出雲的用意:為了發現須佐之男的神降。
  幕後之人是出雲舊人,因為國破家亡想要對大和族復仇。
  但光靠他一個人的力量是無法達成的,他選擇借助出雲國神明須佐之男的力量,得到了須佐之男的神降。
  這個被神降的人很有可能是兩面宿儺。
  但兩面宿儺十幾年前就長這幅模樣,七歲才出別莊。這祭壇又很老舊,考慮到他的年齡和性格,初桃覺得他是被迫神降的。
  只有一個人,有機會帶七歲前的兩面宿儺來出雲。
  ——那就是他的母親。
  兩面宿儺的母親在懷孕時經歷了滅族慘案,於是神明回應了她的祈願,降臨到她腹中,她回到京中後誕下了兩面宿儺,只等著他長大後拿回天叢雲劍復仇……呃。
  如此看來,他的母親不僅沒有死,可能還活在某一處。畢竟京中那幾具失去身體一部分的屍體的凶手還沒有著落。
  初桃:「……」
  不知道為什麼,這個故事的主人公一旦是兩面宿儺就好違和啊?
  他要復仇?
  他真是須佐之男的轉世?
  他會走別人給他安排的命運線?
  不可能吧。
  毀滅平安京他還有興趣,但如果是復仇這樣的理由——兩面宿儺絕對只會覺得無趣的。他怎麼會被這樣的理由束縛?
  他和他母親之間必有分歧。
  京中死者屍體上殘存的咒力,或許不是為了嫁禍給兩面宿儺,而是必須由「兩面宿儺」殺死,天叢雲劍的封印方才能解開。
  疑惑剛剛解決,初桃又想到了祭壇上天照大神的氣息。
  天照也來到了這裡?她也在這一場儀式中神降了嗎?難道初桃自己也跟這件事有關系……?
  啊啊,想不出,不想了,還是先專注眼前——
  就在這時,源賴光問:「兩面宿儺……是須佐之男嗎?」
  「或許是,或許不是,」初桃說,「不然怎麼會允許人類的肉身坐在自己的雕像頭上呢?」
  她含笑抬頭:「兩面宿儺,京中有人打著你的名義行不軌之事,要殺害八個人。你可要多注意才是啊。」
  「還有,你站的太高了。」
  她話音落下,一側的源賴光借著崎嶇的牆壁瞬間躍起,這雕像年久失修,又鮮少有人供奉,已不復舊時面貌。身體懸空的少年瞄准雕像的腰間,拔劍出鞘,雙手握著刀柄大力砍去!
  嗡鳴聲,金屬撞擊巨石的聲音。
  雖不至於攔腰斬斷巨石,制造出的動靜卻也足以讓上面的人站不穩,洞穴間立即被一陣塵土彌漫。
  初桃卻沒想到源賴光會這麼做。
  她是現代人,又是純粹的玩家凝視,自然不會懼怕游戲中的鬼神,但源賴光——可是土生土長的平安京人啊?他是真的不怕啊?
  初桃站立其外,具現化的影子包裹著她,擋住了落下的飛塵與巨石。
  她聽到了熟悉的嗤笑聲。
  霜層冰凍著,穩穩地撐住了須佐之男的雕像,像是階梯一樣直達地上。青年緩步而下,與其說是被源賴光逼退,倒不如說是他主動下來。
  「你還真敢說啊,桃姬。」
  他彎下腰,兩人平視著,他的目光在初桃只沒過肩膀的頭發上停留了一會。
  許久,兩面宿儺給了她一個線索:「或許不是八個死者,是九個,最後要殺死的,是天照的轉世。」
  初桃敏銳地察覺到這句話中的含義,如果說第九個是天照的轉世,那麼剩下八個,會是天照麾下八大神明的轉世或後代嗎?
  同時,這也是對她的警告和預示。
  兩面宿儺扯開了唇角,心情愉悅地說:「你能找到她嗎?桃?夫人?」
  他有意無意地加重了尾音。
  見初桃臉色微沉,他大笑著,身後的冰層乍然間破碎,須佐之男的雕像也在頃刻間四分五裂。
  地動山搖,仿佛下一刻就要坍塌。
  源賴光也被突然落下的巨石堵成的牆擋在了一側。
  他聽著一牆之隔外的巨石滾落聲,扔了劍奮力地挖著巨石,他不停地呼喚著桃姬,不知道過去了多久,眼前才出現一雙手。
  那雙白皙的、柔軟的、此刻卻同樣混合了血跡與砂石的手,握住了他的,將他拉到了身前。
  源賴光抬頭,見初桃完好無損,又見兩面宿儺和裡梅已不見蹤影。他被初桃用手帕擦拭了額頭,看到手帕上干涸的血,才怔怔地笑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何笑。
  ……
  ……
  得到死者有關的線索後,初桃立即乘坐朧車妖怪返京。
  不管兩面宿儺是不是須佐之男,如今都要阻止剩下的其他人死亡,重新封印天叢雲劍!
  源賴光的那匹馬被留在了出雲,他半邊身體都被包扎著坐在了朧車裡。
  朧車妖怪見是男人就翻白眼,一開始只給他留出了離初桃最遠的地方,後來初桃說了「要像對葉王一樣對賴光」後,才勉勉強強給他整理了和初桃並排的位置。
  每每拉開車簾,初桃就看見傷患小狗在吐著舌頭憨笑。
  源賴光是傷患,手臂和手又是武士最精細、不容受傷的部位,初桃勒令他不許做事。他就乖乖的坐著養傷,什麼也不做,只用那雙烏玉似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她,時不時露出的笑容……憨裡憨氣的。
  她想起女孩子們曾和她說過的悄悄話,她們說源賴光是天之驕子,是強勢的人,絕不會是表面表現的這麼純良無害。
  「我一直未曾問過,你為何會以我為主呢?」
  源賴光本來是安麻呂的部將,後來被源朝稚拜托關照初入陰陽寮的初桃後,就一直跟著她行動。
  少年不假思索:「因為姬君很強。」
  他此刻放下了頭發,微卷的黑發垂在腦後,看上去更加純善了。
  聽起來好像是戀強癖哦。
  初桃被奉承到點了,尤其這少年等級比自己還高,神情卻認真極了,語氣也是真心實意。
  她謙虛了一下:「你也不弱。我們也未曾交過手。」
  「我看得到,桃姬的劍術精湛,一日千裡,遠勝於我。而且,我站在桃姬的一側,就永遠不會向你出手。」
  武士一道的切磋,或許是致命的,直至死亡方才能分出勝負。
  初桃了然,不再多問。玩家是世界中心,R級別的NPC都哭著喊著來效忠這不是很正常的事嗎!
  源賴光眨眨眼。
  表面開朗小狗只想為主人掃清障礙,清除一切礙眼的、覬覦她的人物,其實占有欲超強。
  若是主人弱,他自然會強,強到擠占她周圍的所有空氣,讓她周圍只剩下他一人,讓她離開他就無法生存。
  可現在姬君強,他自然就會弱下去,要把自己擺在原來的「弱者」的位置,要讓自己全心全意只有她一人。
  這是他的道。
  「我願意被姬君占有。」
  「……什麼?」初桃回過頭,沒聽清。
  源賴光只是笑了一下:「桃姬休息罷,我來守夜。」
  快點好起來吧,他太貪心了,不想被討厭,唯獨不想被她討厭。
  初桃便睡著了。
  在所有人面前,她和兩面宿儺表現的不像夫妻,反而陌路。
  可一到夜晚,初桃又鑽入了他的夢。
  白日裡的相見好像是分割線似的,如果說之前都是狂風驟雨,那麼這之後,就充滿了平和的寧靜。
  夢裡的一天從清晨起,是平淡如水的煮夫日常。
  這是原始婚後夢境的延續,她睜眼時兩面宿儺已不再身邊。赤著腳走了一路,聞到了來自廚房的香氣。
  繞過去一看,初桃瞪大了眼。
  兩面宿儺怎麼、怎麼不好好穿衣服在做飯啊?
  還是猶抱琵琶半遮面的穿著,欲露未露,動作間能透過寬大的袖口能看到裡面,正面敞開的領口也能看到胸膛處若隱若現的黑紋。
  他在勾引我啊!
  可他是老公耶。
  面對老公的勾引,初桃當然是光明正大地倚在門口注視了。
  「怎麼醒了?」
  「我餓了。」
  兩面宿儺掃她一眼,並沒有說話。在初桃的注視下,他將食材煮開,灑落面條,又加了調味品調味。
  過了一會兒,將面和一副筷子端到她跟前
  初桃下意識想將長發捋到耳後方便吃飯,卻發現夢境中的自己也與時俱進變成了短發。
  初桃抬頭,兩面宿儺卻沒有異常,只挑眉:「怎麼不吃?不是餓了?」
  初桃也有點想吃了。她的味覺被屏蔽了,但是嗅覺還在,那香味是騙不了人的,遠比她在藤原家和麻倉家吃到的美食都要香。
  那就試一下吧。
  她將味覺調高,咬了一小口,是那種正常的味道。這次應該不會像之前吃他的初級料理一樣直接昏迷。
  初桃又吃了一大口,那面條剛入了口,就像是蛇一樣迅速滑入食道。她還來不及吐出來,劇烈的咳嗽後,名字後直接跟了一排負面狀態『頭暈』、『眼花』、『中毒』、『掉san』。
  淦!
  那食材明明是她一步一步看著下鍋的,步驟也沒有出錯,可怎麼就變成了這樣?
  兩面宿儺,你怎麼是個廚房殺手啊?!
  那她和兩面宿儺貼貼後漲的廚藝值……還有用嗎?
  初桃看著眼前的千手宿儺,昏迷了。
  不知道過去多久,她迷迷糊糊間聽到了少年睡意惺忪、卻壓低了的嗓音。
  「宿儺大人……」
  「桃姬怎麼在這裡?」
  「啊,什麼?桃姬暈倒前還吐了……不會、不會是懷孕了吧?」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了。
  「宿儺大人,您要當父親了嗎?……嗚。」
  好像被打了一下,痛的嗚咽。
  「是、是,我這就去做飯。」
  又不知道過去多久,初桃幽幽轉醒時,渾身無力。白發的小少年跪在一旁,正打了一個哈欠,見她醒了,立即睜大了眼:「桃姬,你醒了。」
  「裡梅……?」
  「是,我是裡梅。我扶你起來。」
  裡梅托起她的後腦,環著她的肩頸將她扶起來,還在後背塞了軟墊支撐她的身體。
  他遞過來一杯水:「請喝水。」
  這水裡加了鹽,是漱口用的,見她因為味道皺眉,小少年立即端來了漱口吐水的盆。
  他眼睛也不眨一下地將水盆放在一邊,又送了毛巾給她擦嘴,爾後送上第二杯剛接的山泉水,那清冽的味道立即衝淡了口腔裡的鹹澀味。
  裡梅這一套服侍人的動作自然極了,行雲流水。
  等反應過來時,裡梅已經將剛煮好的稀飯端了上來:「你餓了,請吃飯。」
  見她手腳無力,他怔了一下,垂下眼,用勺子舀了一口送到嘴邊。
  不得不說,真的是太好吃了!怎麼做到連稀飯都燒的軟軟糯糯恰到好處的!
  裡梅神情一絲不苟,一口稀飯一口配菜地喂。
  喂的多了,也能根據她的眼神、蹙起的眉和抿起的唇角知道她下一口是想吃飯還是配菜。
  初桃若是覺得燙,還會手腕施力冰凍一下再遞到她嘴裡。
  如此體貼,如此……呃,裡梅的動作忽然僵住了,初桃抬頭,兩面宿儺站在門口不知道看了多久,此刻眼瞼下的那雙眼也眯了起來,危險地盯著他們兩人。
  初桃:「?」
  不是,你夢裡的裡梅這麼做,你能說沒有你半分授意嗎?你能說你沒有半點責任嗎?盯著我看做什麼?


第70章 第二顆桃(70):21歲:酸奶,你的裡梅真棒!
  八目相對。
  初桃可以理直氣壯地瞪回去,可裡梅卻不能。
  他非常、非常地崇敬宿儺大人,一直在為了能成為他合格的信徒而努力。戰鬥時,他是宿儺大人得力的部下;日常時,他是宿儺大人無微不至的侍者。
  只有這樣,他才能發揮出自己的一點作用,做一個對宿儺大人有用的人。
  是以,只要是兩面宿儺的命令,即使是被「我夢中的妻子餓了」這樣無釐頭的理由揪到了他的夢中,裡梅也任勞任怨,要為宿儺大人做到最好。
  宿儺大人說要給桃姬做飯,所以他做了適合空腹之人的米粥,面條也好,但桃姬剛吐過,難免會有陰影。
  宿儺大人說要照看桃姬,所以他困極了也不敢合眼。
  他將夢中的桃姬視作主母,而自己也算是她的侍從。
  這個時代的侍者並不將自己作為「人」,一些服侍主人起居的、在後人看來有些僭越、甚至沒有邊界感的行為在他看來都是極其自然的事。
  所以此刻,小少年著實有點兒迷茫,不知道自己哪裡出了錯。明明他是按著宿儺大人的吩咐來的……慣性的心悸讓裡梅抖著手,整個人都被無形的威壓壓著彎下了脊背。
  初桃:「?」
  她是將裡梅當作兩面宿儺夢裡npc的,頂多是因為兩面宿儺熟悉裡梅,他的形像才如此生動鮮明。不然,總不能是兩面宿儺喜歡玩這種小侍和妻子貼貼被丈夫發現的play吧?
  等等,他還好葉王葬禮現場搶走人妻這一口。
  ——角色扮演的好素材啊!
  她和裡梅剛才已培養出了默契,她一張口,裡梅手腕下意識一動,但又生生被他停下了,冷汗落了下來。
  初桃只想吃完這口飯,她湊過去就要咬住勺子。
  黑色的陰影覆在身上,兩面宿儺已走到裡梅身後,看著她吃掉了這口飯。
  初桃抬起眼,先看到的是僵直的裡梅,少年整個人都不知所措起來,在她的注視下一點點紅了臉色,又瞬間白了。而兩面宿儺則抱著手,他挑眉看:「繼續喂啊,沒力氣嗎?」
  像個惡人。還知道只針對裡梅。
  裡梅哆嗦著,腦子都變成了漿糊,但他卻又不敢不服從,機械的地完成動作。
  兩面宿儺說「吃菜」,就喂菜。
  兩面宿儺說「來口肉」,就喂她肉。
  兩面宿儺說「來兩口粥」,就喂粥。
  初桃雖然不高興,但裡梅無助極了,她也不想為難,就微笑著鼓勵裡梅,小少年的臉更紅了。
  但她越是如此,兩面宿儺越是不高興。
  氣氛一下子僵持不下,直到初桃說「不吃了」,裡梅才「啪」的放下那碗飯,他從袖口扯出擦嘴的帕子留下——她與宿儺大人不同,這是貴女餐後的禮儀,裡梅有學過——方才矮著身子狼狽地從兩人之間逃脫。
  兩面宿儺終於坐了下來,不再以身形壓迫人,顯出一些隨和來。
  「兩面宿儺,你要喂我嗎?」
  兩面宿儺抬起眼梢,也沒說同意,可手卻握著勺子遞了過來。他遠沒有裡梅體貼,動作總是粗魯一些,加上初桃也飽了,吃了幾口就不要了。兩面宿儺自己嘗了一口:「好吃?」
  「好吃。」
  「也沒差啊。」
  ……差的多了。而且都不是同一種食物。
  初桃不理他,兩面宿儺反而得寸進尺,說:「怎麼變弱了?」
  「哈?明明是你做的飯有問題。」
  兩面宿儺說:「我吃完了,到現在也沒有事。裡梅也吃過我做的東西。」
  ……都沒事?
  初桃也感到難以置信,難道只有她才會這樣?
  她選擇將問題甩回給他:「那你說是怎麼回事?」
  兩面宿儺「嗯」了一聲,像是在思考。
  初桃恢復了力氣,看見他耳垂上那點猩紅,這耳釘也跟著到了夢中。他的耳垂要比葉王的厚一些、大一點,看著更好捏。初桃伸手去碰,被他撈著腿彎抱起,又下意識切換了她舒服一些的、托著大腿面向而坐的姿勢。
  剛坐好,便聽他得出了結論:「真懷孕了?」
  怎麼可能?初桃要否認,突然想起昏迷時裡梅和他的對話:「……你想要?」
  初桃對養孩子興趣一般,但喜歡去看懷孕後攻略角色的劇情,不管是什麼類型的攻略角色,只要不是BE黑泥線的,在得知懷孕後都會或多或少地流露出欣喜之情。
  但兩面宿儺顯然不是一般人。
  「胎兒為了求生會蠶食一切、乃至母體的生命,你最好也不要有。」
  兩面宿儺說的漫不經心,他的手指鑽入衣裳摸過她的小腹,指腹在上面打圈摩挲,附著一層溫熱的咒力。
  但那尖銳的指甲卻仿佛下一刻就能刺破皮膚,剖腹取卵。
  初桃:「……」
  如果有了你是不是把它挖出來吃掉?
  還真是一個好父親。
  「你說得對啊,」她抓著兩面宿儺的頭發,「如果有了我就把它剖出來送到你的肚子裡。」
  兩面宿儺掃她一眼,卻是露出了邪氣的笑容:「好啊。」
  初桃:「……」
  他用手掌按著她的小腹,微微用力,下一瞬初桃感到被什麼濕漉漉的東西親吻,濕熱的氣息一路向下,青年仰起臉:「我把你喂飽了,現在輪到你了。」
  他湊上去吻她,舌尖探入口中,將她從上到下都吃掉了。
  結束後,深入貼貼的次數並沒有增加,兩面宿儺吃飽饜足,初桃也是神清氣爽,她才發現周圍都變了樣。
  屋內,初桃凌亂擺放的物什都被一一分類,甚至還在匣中找到了月事帶一樣的東西。御簾拉起,小桌與軟塌擺放其上,桌上是新鮮的水果和清酒。
  屋外,她和兩面宿儺曾經廝混過的地方都被打掃一新。那曾經被抓住痕跡的木欄杆被裡梅修復,那破損塌軟的草皮也被他鏟了鋪上石子路。
  等初桃找到他時,發現裡梅在井水旁挽著袖子,勤快地洗著他們換下的被單,一側擺設用的木制晾衣架終於發揮了它本來的作用,初桃和兩面宿儺的衣服正掛在那裡。
  初桃都呆了。
  兩面宿儺夢裡的裡梅竟然如此能干?突然好羨慕兩面宿儺啊!
  她不由在他身側蹲下,悄聲問:「你平時也做這些事?」
  裡梅被嚇了一跳,他浣洗的動作慢了下來:「嗯。」
  或許是在夢中的緣故,他也更願意和她說話,現實遇見了不是冷臉就是瞪她呢。
  「宿儺大人有要事做,這是我唯一能幫上忙的地方。」
  「裡梅,我房間裡那些東西,都是你准備的?你怎麼知道那些?」
  她說的是月事帶,若此刻眼前是兄長,想必已經臉紅了。可裡梅不覺得羞恥,他面無表情說:「因為你是宿儺大人的妻子。」
  「裡梅,你好像很了解我?」
  這說的是她那些衣服和首飾,要知道原先宿儺的夢裡,這些東西可沒這麼具體,都是一團虛無。可裡梅來了,卻擺放了初桃常穿常戴的款式,就好像他專門去了解了一樣。
  還有果盤裡的水果也是她喜歡吃的。
  裡梅只重復說:「因為你是宿儺大人的妻子。」
  可兩面宿儺都不見得如此了解她呢。也不對,這是兩面宿儺的夢,了解她的還是兩面宿儺。
  初桃有點喜歡裡梅了,她就坐在檐廊上看裡梅干活。
  裡梅並不介意被人看,只是將自己放在侍者的立場上後,多少擔心她會因此感到無聊。他抬頭看了一眼酷暑炎日,抿起唇,從井中打起一桶水。
  他施加術式,水桶上便冒出寒氣。
  又盤腿坐下,拔出了腰側的短刀。
  初桃只是稍微移開了視線,他就雕好了一朵層層綻放的冰花送給她。
  這小玩意既解暑又好看,初桃高興極了。但她一抬眼,又看見兩面宿儺在屋頂面無表情地注視他們。
  初桃:「……」明白了,他好像就喜歡這種feel。
  那不如直接讓裡梅加入。她對著兩面宿儺舉高了手中的冰花說:「兩面宿儺,你的裡梅真棒!」
  溜嘍!
  從這個夢境脫離後,她又陷入了下一個夢,下下個夢,下下下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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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二顆桃(71):21歲:叫你凍我,略略略!
  『入夢對像:■■■■』
  『入夢對像:兩面宿儺』
  誒?好像有什麼閃現了一下。
  初桃又回到了兩面宿儺到夢中,今天的夢境好像格外漫長,一場接著一場,但又如冬日滋滋燃燒的篝火,寧靜而又安和。
  剛剛被她誇過的裡梅沒有再出現。
  獵戶宿儺的夢中——
  初桃支開窗戶,屋外銀裝素裹,剛下過大雪。兩面宿儺穿著單薄的衣裳,在院落中劈開木頭,一側是熊熊燃燒的火堆。
  但今天不是劈柴,他背對著初桃,將那木塊拿來加工,敲敲打打,不知道在做什麼。
  初桃好奇想看,但天太冷,腳剛探出去就凍的縮了回來。
  這種冷似乎被調到了極致,加上她在這場夢中是病弱的人設,只覺得寒氣一下子從腳心竄到了腦頂,緩了好久才緩過來。
  她覺得冬天好看,但其實是不太喜歡冬天的,這個季節她大多休學在家,只有聖誕節才會去學校裡湊熱鬧。
  沒過一會,兩面宿儺就走了進來,問她:「想出去?」
  初桃點頭,在退一步和靠過去之間猶豫了一會兒:「快脫掉衣服,我冷。」
  讓他脫掉衣服是因為外衣沾了寒氣。
  要是換作麻倉葉王早就主動脫掉了,還會將手放在火爐邊暖一暖再抱她。可現在是兩面宿儺,他應了一聲,盤腿坐下,沒有要脫要抱的意思。
  初桃立即拿眼睛瞪他。
  兩面宿儺低笑一聲,反而前仰身子,長臂一撈,就將跪坐的初桃撈到了自己的懷間,又像對小孩子一樣將她轉了一圈,讓她的後背貼著自己的胸膛,坐在自己的腿上。
  同時,冰冷的手摸上她露在外面的面頰,冷的初桃嘶了一聲。
  她正要罵,發現他身體是炙熱的,像個火球一樣自帶熱度,溫暖舒適,熨帖的人暖洋洋極了。
  兩面宿儺彎著脊背,下頜抵在她發頂,初桃被抱著,嚴絲合縫地嵌入其中。
  她舒服地發出喟嘆。
  ……等等,那他手掌剛怎麼是冰的?這家伙,該不會幼稚到先冰過手才進來吧?
  初桃:「……」
  越想越有可能。
  忽然,身前被他丟過來一樣東西,還沒來得及看清,她的後背就被青年的胸膛壓著向下,能明顯感受到他壁壘分明的肌肉和穩定的心跳聲。
  兩面宿儺捉起她的腳,初桃其實不算嬌小,但他實在高大,像一座山,寬大的手掌也能輕松包裹住她。
  他要做什麼?
  疑惑在下一刻得到了解釋,他不知道從哪裡摸出一雙虎皮襪,給她穿上分趾的足襪。
  又套上一雙高底的木屐。
  這木屐是新做的,邊角都被磨的十分光滑,一點也不會擦傷皮膚。
  初桃立即被吸引走了注意力:「兩面宿儺,你做的?」
  他平淡地「嗯」了一聲。
  「你這麼能干啊?」
  「還行。」
  「那我還要小木盒,要一個大的木箱裝衣服,還要一張新的小桌。」初桃環視室內一圈,理直氣壯地開口要東西。同時借著兩面宿儺的力站起來,踩實了腳下的木屐,長度適中,十分合腳,「還有,你會不會做小木偶呀?我想要一個長得和我一樣的人偶。」
  兩面宿儺隨意點頭,聽了這話看她一眼。要怎樣鬼斧神工的技藝,才能將這樣一張如玉精神,如花模樣的臉雕刻出來呢?
  他突然覺得有趣了,摸出白狐毛皮做的鬥篷往她頭上一帶,將她空蕩蕩的脖頸遮住了。
  初桃的眼睛就一點點亮了起來。
  她驚嘆著摸摸自己的鬥篷,哇!雪白不染雜色的狐狸鬥篷,好暖和啊!
  又低頭看看足尖,哇!虎皮長襪,好威風啊!
  最後再抬頭看他,哇!好帥一老公,我眼光真棒!
  兩面宿儺掌心又有點兒癢,他扣住了她的手臂:「不是要出去?」
  初桃彎眼:「嗯。」
  她踏足室外,襪子擋寒,鬥篷也擋住了風,她在雪地上快步走著,木屐在地上落下一個又一個印子。
  「要是鞋底刻出桃花的形狀就好看了。」
  初桃突發奇想,她蹲下去,在凹陷的雪印上畫出桃花的形狀。
  一回頭,看見天上紛紛揚揚落下晶瑩的雪花。兩面宿儺又在無聊地支著下頜,一片又一片的雪落在他的發間、臉上。真奇怪,這麼炙熱的一個人,雪花卻不會因此融化。
  於是她忍不住拉下他的脖頸親他的唇角。
  她吻到了一片冰冷的雪花,很快就消融在了彼此的呼吸間。
  與此同時,她另一只手抓起的一大團雪也在哆嗦間被塞入了兩面宿儺的衣領,順著胸膛滑下,被她隔著衣服拍實了。
  叫你凍我,略略略!


第72章 第二顆桃(72):21歲:殺了她,殺了她——
  馬奴宿儺的夢中——
  又是冬日,不同於上一個簡陋的木屋,這裡是一處精致的別院。四面豎著屏風,一盞燭燈點亮,昏暗一片。
  初桃窩在兩面宿儺的懷中,身體蜷縮著,腿彎抵著他溫暖的小腹,熱度源源不斷地傳過來。這冬天實在太冷,屋內燒了火還有些悶,天然帶有熱度的兩面宿儺就成為了絕佳的暖身神器。
  她整個人暖洋洋的,很純愛嘛!兩面宿儺!
  忽然,屋外人影綽綽,一道熟悉的聲音響起:「夫人,可否允許我進內?」
  初桃:「——!」
  她詫異地睜大了眼,這怎麼這麼像麻倉葉王的聲音啊?她定睛看去,屋外那青年身形拉長扭曲,最後定格在她視野中的形像竟然也近似麻倉葉王,高挑清瘦,長發垂落。
  只是,葉王通常叫她「桃姬」,情到濃處會摟著她低聲喚「初桃」,「夫人」卻是少之又少的。
  所以,這定然又是兩面宿儺想像中的葉王了。
  ……他怎麼就和葉王過不去?
  初桃發怔著,聽到一聲淡淡的嗤笑,腰間的軟肉被掐了一下,低頭對上兩面宿儺猩紅的眼睛後,才恍然大悟現在是什麼劇情——現在已經進行到她嫁到備前,和丈夫分居了。
  那頂著前夫樣貌的男人就在一門之隔的外面,而現任……
  這也——太刺激了吧?
  初桃想著,她雖然嫁給了外面的公子,但作為平安京來的高貴姬君,自然有權利拒絕對方過夜的請求。
  於是初桃說:「好啊。」
  兩面宿儺嗤笑一聲,他一向對超出常理發展的事情有興趣,因此在她撐著自己的小腹坐起來時,還攬著腰搭了把手。
  「只是我身體抱恙,或許只能和夫君、呼,」她聲音輕柔,像是病中虛弱的樣子。忽然像是呼吸不過來一樣,屏風上立起的身影也跟著搖晃了一下,無力地扶住了一側的小桌:「……和夫·君說幾句話。」
  兩面宿儺怎麼、怎麼又咬人啊?
  明明是他自己夢到這種劇情,剛還搭了把手,怎麼還聽到「夫君」就不爽起來了呢?還變出嘴咬她。
  就要喊夫君,就要喊夫君!
  見她強忍著身體不適,還要起來和他說話的模樣,屋外男人搭在御簾上的手落了下去,他雖然想見她,可若是將寒氣帶給她,加重她的病情就不好了。
  因此他微微一笑,不顧風雪地坐在御簾前,和她說起了體己話。
  初桃一邊以口型示意:「現在不——許——動。」
  一邊回應著。
  「是麼?夫·君……竟然遇到了這種事。」
  有人的手指擠入指縫,強硬地帶著落到自己的胸膛,松松垮垮的單衣便在動作間散開了。
  野性與邪性並存的身體之上,薄薄地覆著一層細汗,隨著呼吸起伏著,莫名叫人移不開視線。
  初桃呼吸都要停了,兩面宿儺咧開了笑,瞳孔豎了起來,狀似挑釁。
  「好啊……那下次,就請夫·君帶我去罷……」
  他松開了覆著她的手指,慢條斯理地打開了身體,不同於之前對她的觸碰,這一次,是由她來觸碰。
  她總是有諸多不滿,倒不如叫她自己看看。
  而他的身體也實在令人有探索欲。
  無論是猙獰交錯的淺色疤痕、線條流暢、壁壘分明的輪廓,還是遍布其上的紫黑色咒紋……她沿著黑色的紋路從臉摸下,白玉似的指尖也被熨燙成了潮紅的顏色,像火灼燒一樣留下一寸寸痕跡。
  這都是我的啊!
  掌心下的身體跳了一下,突兀地出現了一張嘴,朝她張開了森口白牙。
  初桃被嚇了一跳,搭在一側的手指就被用力地咬住,那觸覺靈敏的指腹能清晰地感受到游走的猩紅舌尖,指縫濕漉漉一片。
  她被咬的一哆嗦,正要去扯他的舌頭,那張嘴咧開後,忽然消失了。
  「是,我恐怕要休息了……夫·君慢走……」
  注視著兩面宿儺說完最後一句話後,終於,結束了。
  她撲到兩面宿儺身上,雙手在他身上摸索:「你的嘴呢?」
  「你的手腳都冷了啊,」兩面宿儺如願以償地將她扯在身上,見她全身找嘴,舔她一口,初桃繃緊身子,下意識抬高躲避,又被青年按著脊椎壓實了。
  如此方才緊密相貼,毫無縫隙。
  「若是真的生病了,可就見不到你那夫君了。」
  動作間揮倒了屏風,巨響一聲,兩面宿儺眯起眼,卻毫不在意,笑的如此愉悅。
  初桃剛爬起來,屋外遠去的腳步聲又急促匆忙地回來了,伴隨著「夫人,你怎麼了!」的叫喊聲。
  兩面宿儺手指一抬,那御簾隨風飄蕩,掀起了一角。外面的人影愈來愈近,幾乎出現在了眼前。
  初桃:「——」
  她在失語的震驚中,趕緊暫停游戲,深吸了一口氣。
  ……怎、怎麼還會有這樣的劇情啊?兩面宿儺就是故意的,剛才的安穩都是裝出來的,他不僅不遮掩,甚至弄出動靜,還要將御簾拉開——
  這也太……刺激了吧?
  但是沒想到吧?玩家只覺得刺激,只是要壓壓驚而已。
  初桃收拾好情緒回到游戲,她抬起眼,主動地看向了御簾之外。
  可那腳步聲突兀地消失了。
  視野中,屋外虛無一片,空無一人。
  誒?
  ……
  妖獸宿儺的夢中——
  冰天雪地。
  ……等等,怎麼還是冬天?初桃後知後覺,這不會是兩面宿儺對她炫耀裡梅所贈冰花的報復吧?
  三米高的巨獸馱著城主一路疾馳,累了就屈尊讓她蜷縮在妖獸溫熱的肚皮下,這是天然的保暖罩。他是如此的巨大,也是如此的威武,所到之處的盜賊與妖怪都聞風喪膽,卻允許一個人類出現在身側。
  唯一的缺點,恐怕就是時不時出現在身上的紅痕了,不痛,但有時牙印很深。
  狼犬總是要磨牙的,這能理解。
  還有,種種稀奇古怪、光怪陸離的夢境。
  裡梅沒再出現,唯一一個像裡梅的家伙出現在妖獸的夢境,他變成了一只紅眼睛的雪白兔子,一蹦一蹦地追著兩面宿儺,被他不耐煩地躲開。
  在兩面宿儺虎視眈眈的注視下,初桃將他拉到懷裡抱著,冰的嚇人。
  那巨獸方才愉悅地移開目光,允許了冰雪兔的靠近。
  夢境中,還一度出現了錯亂的系統提示,但它出現的速度極快,肉眼難以捕捉,初桃總覺得是看錯了。
  她讓系統查詢BUG,回復說【沒有問題】。
  又詢問會不會崩檔,得到否定的回復後她才放下心來。
  夢境雖好,可總也有醒來的時候。
  初桃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時,才發現已經回到了平安京。
  朧車停在街道一角,源賴光手執檜扇,輕柔地為她扇著風。
  「姬君,我已通知他們死者線索一事,但是有個壞消息。」他掀開簾子,讓她看到外面安倍昌浩等人圍著的死者,苦笑說,「就在一個時辰前,天手力男神的後代也死去了。現在已經出現八具屍體了,查驗後他們把人都是神明的後代。」
  初桃一怔,她下了車,眾人看到她自動讓開一條道路。
  她只是抬起了手,星星點點的光芒自死者身體中浮現,悉數落入她手中。那橫死的怨氣也在頃刻間消散了,變得平靜而安詳。
  「天叢雲劍呢?」
  源賴光看向一側的道路。
  雪白的玉犬疾馳而來,在初桃面前剎住了車,吐出一張「封印尤在」的紙條。
  源賴光喃喃說:「那就只剩下一個了。」
  安倍昌浩苦惱:「可是,要去哪裡尋找天照大神的轉世呢?為什麼其他人都是神明的後代,天照大神卻必須是轉世?」
  五條憂:「天照大神的後代都是皇室,會不會就在那些皇子和皇女中?」
  安倍昌浩:「也可能是陛下!啊,好棘手啊。」
  初桃已下定決心:「將我回來的消息傳出去罷。這些日我會因為物忌,在陛下賜予我的宅院中休息。」
  安倍昌浩還沒反應過來,源賴光立即抬頭看向她,恍然間意會了什麼。
  他再一次嗅聞到了有人要傷害初桃的味道,為此露出了獠牙:「我來協助你。」
  五條憂後知後覺,他眨眨眼:「可是賴光大人你受傷了啊,還是讓我來吧。」
  源賴光掃他一眼:「……我很快就會好的。」
  他想盡早痊愈,可這是桃姬親手包扎的、也是她確認過的傷勢,沒必要否認。
  五條憂靦腆又無辜地笑了:「那麼,在你痊愈之前,讓我一起來幫忙吧。」
  安倍昌浩也想加入,可這兩人都有意無意地無視了他。
  但初桃等了一天又一天,都沒有人來殺她。
  有不少人聽聞了她回來的消息,派人送來和歌與禮物,還有貴女送來新鮮出爐的美男圖與賞花宴的邀請。
  只有一戶人家的侍者每天來張望,什麼都不送,打聽著她的動態。
  怎麼回事?難道天照轉世另有其人?
  初桃懵了,雖然,她身上好像也沒出現過天照的神跡。
  不是吧,難道真的不是?
  ……
  在一切都平靜下來後,京郊,一個穿著紫衣的瘦削男人找到了兩面宿儺:「你之前明明遇到了她,為什麼不殺了她!」
  兩面宿儺表情漠然,裡梅已皺起眉:「你偷走了宿儺大人的刀。京中那些人也是你殺的。」
  男人恍若未聞:「你為什麼不殺了她!你為什麼不殺了她!」
  他的聲音一遍遍回響著,兩面宿儺抬起眼簾,嗤笑一聲:「你動不了手就要我來?」
  他嘲弄地拉長了語調:「——那可是你的女兒。」
  所謂的幕後之人,不是兩面宿儺的母親,而是眼前的男人。
  紫衣男人聽了,卻更加瘋瘋癲癲了:「所有人都死了!她本來就該死在二十年前。她在仇人手下活了二十年已是夠了!現在只要殺死她,你就能徹底獲得素戔鳴尊須佐之男完整的力量!復仇!我們存在就是為了向他們復仇!」
  這名紫衣男人,赫然就是出雲一戰後的幸存者,是出雲曾經的國主,也是初桃的生父。
  他曾是一座壯如小山的猛士,如今卻眼窩凹陷、瘦的宛若皮包骨,風一吹就要倒下。
  二十年前的他,年輕有為,賢妻在側。
  從女兒誕生的第一日起,男人就從全天下最幸福的夫君,變成了全天下最幸福的父親。
  他的小姬君粉雕玉琢,冰雪聰明,被他拍一下就會可愛地哭出來。
  但是,一切都在戰爭面前消失了。
  那場懷璧其罪的屠殺中,出雲失陷。他的妻子沉著冷靜,卻不幸罹難。活下來的只有他,和他懷孕中的義妹,和他懂事乖巧、一點兒也不哭鬧的女兒。
  「無法原諒,」義妹怨恨地說,「我要讓他們付出代價。我要讓平安京遭受同樣的災難!」
  所以他們逃到遺跡中,甘願獻祭自己,祈求神明的幫助。
  義妹的心願是如此強烈巨大,須佐之男回應了她的祈願,降神到她腹中。
  可這願望帶著破壞,注定要導致另一場生靈塗炭,天照大神緊隨而至,見阻止無能,便以天叢雲劍封印弟弟破壞的力量,同時神降到他的女兒身上。
  爾後,他將失力昏厥的義妹藏在遺跡中,抱著女兒出去找水與食物,卻不幸被大和武士發現。
  他被從後方捅入的太刀刺穿倒下,而女兒則被大和國的武士抱了起來。
  從此,一別二十年。
  萬幸在於,他找到了義妹的孩子,須佐之男的轉世,一起實現復仇鴻業。
  復仇支撐著他行屍走肉般活下去,復仇也透支了他全部的生命力。
  為了今時今日,他等了太久太久,如今只差臨門一腳。
  但兩面宿儺只覺得無聊,不是真可憐,而是真無聊。
  他之所以允許這男人靠近,其一是因為他口中須佐之男強大的力量——遺跡中還殘存著須佐之男的氣息,他也真的酣暢淋漓地打了幾架,現在遺跡中須佐之男的痕跡已經一點兒也不剩了。而紫衣男甚至不知道須佐之男的雕像都已經四分五裂了。
  其二是因為男人要毀滅平安京的目的,何其愚昧且有趣啊!
  最後一個原因,則是看在了初桃的面子上,想看這對人類的父女或相認、或相殺的模樣。
  兩面宿儺只是興致來了,想做就去做了而已。
  但現在他覺得無聊極了。
  這男人明明已被仇恨蒙蔽雙眼,也發自內心地憎惡著自己在仇人家過的風生水起的女兒,卻被什麼可笑的東西阻礙無法下手,光是靠近都難以做到,如此軟弱。
  只能祈求第三方的他去殺死她,如此可笑。
  兩面宿儺自然也能出爾反爾,已不再耐煩與他為伍。
  妄圖用人類的標准去要求兩面宿儺是不可能的。
  「殺了她,殺了她——」
  所以他揮出了刀,男人帶著狂熱和仇恨的目光,被兩面宿儺一刀斬斷,發狂的聲音也戛然而止。廚刀深陷入額頭,血線流淌而出。
  兩面宿儺掀起眼簾:「誰允許你命令我?」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軀在男人身上落下陰影,猙獰的兩面四目對准了他,方才勾起了唇角:「我從始至終都沒有說過——我是須佐之男啊。」
  「……你……!」紫衣男人渙散的瞳孔努力聚焦著,倒映著他的模樣,無力地抽搐著,「可是、須佐……神降……」
  他這幅醜陋求生的模樣,反而勾起了兩面宿儺的興趣,他獰笑:「你不知道嗎?那女人的腹中,原本是雙生子啊。」
  紫衣男人呼吸急促,驟然間感到一片陰冷。
  兩面宿儺說的那女人是他的義妹。
  如果說是雙生子,兩面宿儺又不是須佐之男,那真正的須佐之男呢……?
  須佐之男被吞噬了……?
  他生下時就已是兩面四手,這多出來的肢體器官也全都為他所控。他竟是以人類之身,在胎中就吞噬了須佐之男……?
  紫衣男這才感到了恐懼,原本兩面宿儺的惡與強大尚能用須佐之男破壞神/的/名義去解釋,可他現在才發現,兩面宿儺的一切行為,都出自於他本身。
  此世之極惡,竟然是一個人類!
  失血過多已經模糊了他的感官,他恐懼地全身都發抖起來,力量一點一點地流失了。
  「——而且,神明的力量還沒有我強大,我為什麼要成為他?」
  他是如此的狂妄,紫衣男人是如此的不甘,他瞪大了雙眼,抽搐著,在復仇即將實現的前一刻,怨恨地死去了。
  許久,裡梅方才說:「宿儺大人,他死了。」
  「嗯,」兩面宿儺支著下頜,想了想,露出一個惡劣的笑容,「桃姬應該一直在等第九個死者吧?將他送到她的家門口。」
  「是。」
  「走了,去平安京。」


第73章 第二顆桃(73):21歲:為姬君,縱身死,又何妨?
  那久久未至的第九具屍體終於出現了。
  死者穿著紫衣,身體完好無損,那死不瞑目的眼珠黑洞洞地望著天際。
  他身上帶著濃厚的、屬於兩面宿儺的咒力。如果說之前的屍體都只是沾染了一點兩面宿儺的氣息、風一吹就散,那麼這一具已經腌制入味了。
  兩面宿儺好像生怕別人不知道這是他殺的一樣。
  或者說——生怕初桃不知道。
  藤原安麻呂也看到了這一幕,死者的面貌熟悉,而又叫人心悸。
  他檢索著自己的記憶,驟然失色。
  紫衣男人的屍體上,掉落了他的記憶碎片。
  【特殊物品】『★★·出雲舊人的記憶碎片』
  『是否查看?』
  【查看。】
  初桃:「——!」
  淦!
  幕後黑手竟是我父親?他差一點就毀滅平安京了?
  她還看到了紫衣男人臨死前的畫面,雙胎又是什麼意思?
  『檢測到玩家攜帶道具:【詛咒之王的頭蓋骨】』
  『特殊物品【須佐之男的記憶碎片】已激活』
  『是否查看?』
  【查看。】
  ——
  誰也不知道,這女人懷中的胎兒,是個雙胎,一弱一強。
  須佐之男降生在其中一個身體強健的孩子身上,注視著另一個生命的存在,這孩子還未開智,最終也會變成他的養分。
  沒有痛苦地死去,這是他最好的歸宿。
  神明如此想著,陷入沉睡。
  劇痛驚擾了他。
  被撕扯,被吞吃,被咀嚼。
  神明睜開眼,那母腹中嬰兒的器官還未成形,眼睛的地方緊閉著,那張嘴卻張到了極致,像是在邪惡地笑。
  墜入深淵,一片黑暗。
  ……
  自此,此世之惡顯,平安京災禍將至。
  ——
  初桃:「——!」
  淦!
  兩面宿儺他、他把須佐之男吞噬了?
  這操作太過嚇人,玩家也沒有見過這種操作。
  這時髦值也太高了吧!可惡,我怎麼就沒有呢?
  也不一定,紫衣父親的回憶中,初桃的的確確與天照大神有關。而她現在沒有顯露出天照的神跡,是因為天照也被她吞噬了嗎?
  初桃精神了。
  不愧是她!
  不過,既然兩面宿儺不是須佐之男,那他為什麼還要制造第九具屍體?他根本不需要殺死這些人來解封自己的力量啊?
  莫非,是因為他興致來了,想就著現在的局面毀滅平安京?
  ……不會吧。
  ……不能吧?
  雖然,比起大陰陽師麻倉葉王,被冠以詛咒之王名義的兩面宿儺想要毀滅平安京——這件事再正常不過,哪個大惡人不想毀滅平安京呢。
  但是,但是。
  為什麼又是我的老公???
  初桃開始思考自己是不是被詛咒了。
  她旋即意識到,如果真是這樣,兩面宿儺將紫衣男人的屍體丟到她面前,這既是一種預示,也是一種挑釁。
  或者說,是在向她宣戰。
  初桃立即存檔,試圖入夢找兩面宿儺探一探虛實。她還沒實現夢裡一個現實一個呢,兩面宿儺你還想實現夢裡老婆現實事業雙豐收?豈有此理!
  『……入夢技能發動中……』
  『選擇對像:兩面宿儺』
  『注意:連接失敗!』
  『注意&¥ee387#a98……』*
  又亂碼了?
  『注意:連接失敗!』
  初桃看到了還未完全暗下的天色,懂了,這是因為兩面宿儺沒睡。
  可惡啊,兩面宿儺,這個年紀你怎麼不睡懶覺的啊?
  不管怎麼樣,如果這是兩面宿儺的宣戰,那就,
  ——接受挑戰!
  她當機立斷,通知源賴光和五條憂等人召集陰陽師防御。而自己則趕往熱田神宮,取走天叢雲劍。
  終結麻倉葉王滅世計劃的神劍,也將粉碎兩面宿儺的野望,這很合理。
  等著吧,兩面宿儺。
  她迅速地趕往熱田神宮,在她身後,黑夜驟然而至,一輪冷月高懸於空中,映照著魑魅魍魎的平安京。
  「嘭——!」
  皇宮之前,地動山搖,最中心的建築物轟然倒塌。
  尖叫聲與逃命聲接踵而至。
  廢墟揚起的煙塵中,有一高大的身影緩步走出。
  「紅雨姬說的沒錯,兩面宿儺果然來了。」
  「結陣!紅雨姬已奔赴熱田神宮取天叢雲劍,我等要為她爭取時間!」
  「無論他做什麼,我們都要阻止他!」
  如同須佐之男上高天原之時,陰陽寮中的陰陽師在短時間內迅速集結,他們披堅執銳,手執咒具,不恐慌也不後退,精神面貌已與多年前大不相同。
  如此盛況,方才讓兩面宿儺起了一點興趣。
  他環視一周,沒有看到熟悉的身影。
  無意識撇了撇嘴。
  為首的陰陽頭中氣十足地大喊:「兩面宿儺,速退!倘若你再進一步,不管你有什麼目的,今日都是你的死期!」
  下一秒,他已是人頭落地,死不瞑目。
  飛濺出的鮮血染紅了周圍的人。
  兩面宿儺嗤笑說:「這就是我的目的。」
  眾人的騷亂驟停,有人想要逃跑卻忍住,有人怒目而視,有人奮起攻擊,潛伏在暗處的裡梅觀察著一切,確保兩面宿儺的狩獵盡興。
  人類實力雖有不足,卻比妖怪鬼神更具智慧,不可不防。
  一切寂靜下來時已是血流成河。
  濃厚的血腥味中,熊熊火焰在殘垣斷壁中燃燒著,天空中的那輪冷月都被映照成了血色。
  紅月之頂,詛咒之王就坐在屍骸之上,對著面前的陰陽師們意猶未盡地大笑:「也要讓我有點意思吧?」
  「全部人加起來的實力也不過如此啊。」
  他已站在此世強度的第一排,肉眼所視之下,所有陰陽師的動作都太慢了,破綻大到難以忽視,他甚至不需要凝神,就能輕松化解來自各方的攻擊。
  也只有源賴光那些人和安倍家的小子值得一看。
  可他們並非是不可戰勝的,唯有合力時方才能讓他感到挑戰的難度。
  桃姬呢?
  其他人呢?
  一帆風順也太過無趣。
  兩面宿儺並不畏懼被打敗,倒不如說,正期待著這一幕。
  所以他來到了平安京。
  這世界如此無聊,不如毀滅,不如消失。
  純粹的惡意讓他像是拿到了炸/彈遙控器的小孩,這關系著萬千生命的按鈕隨時都可能被按下。
  更為可怖的是,年輕的詛咒之王坐於牛頭屍骨之上,身後立著近似鳥居的血紅建築。他漫不經心地支著下頜注視下方,竟然有些昏昏欲睡的模樣。
  沒有人能夠阻止他。
  連平安京的惡鬼都為之恐懼,或慌忙逃竄,或與人類一起阻攔他,卻都在靠近時被斬至粉碎,連殘魂都不留一絲。
  「這是什麼?漫無邊界,所有人都能踏入,但攻擊竟如此強勁,範圍如此廣——」
  「具現化領域!是他的領域!」
  「伏魔龕和倒影?啊!速退!速退!!」
  「太強了,太強了……」
  陰陽師的聲音戛然而止,他們無從躲避來自伏魔龕和倒影的斬擊,瞬間便有一半的人倒下了。
  源賴光扔出的咒具化作金鐘罩住幾人,他喘著粗氣,面色沉的能擰出水,臉上身上多了許多擦傷。
  源賴光喃喃:「他居然敢穿著桃姬的衣服。」
  身後黑氣愈盛。
  一側的渡邊綱:「……」你才發現嗎?
  「賴光。」
  「我知道。」
  這是兩面宿儺的領域。
  一個強力的,只有極少數人才能掌握,擁有後也無法隨心所欲發動、只作為最後一招用的招數,被他輕而易舉地用出了。
  經驗豐富的少年武士立即推斷出,這是以自由進出為條件,換取了大範圍的高效攻擊。
  在兩面宿儺的咒力存續範圍內,他的領域是無解的。
  而源賴光直到此刻才意識到這一點。
  他曾一度殺死酒吞童子,可那時有神器相助,酒吞弱點又如此鮮明——但兩面宿儺沒有弱點,只能硬碰硬。
  他曾數次與兩面宿儺交手,甚至讓對方吃過小虧,如今方知兩面宿儺未盡全力——這人捉摸不定,或許是抱著培養對手的心思才放過他們的。
  真叫人不爽。
  他還是不夠強。
  源賴光想著,作為為咒具提供咒力的人,他頂著兩面宿儺可怖的壓迫力,咬牙:「還不到氣餒的時候,兩面宿儺的咒力總有停歇之時。」
  「繼續布陣結印——在桃姬到來之前。」
  這是初桃曾在夢中困住兩面宿儺的陣法。
  但桃姬要什麼時候到呢?
  兩面宿儺實在是強大,他的下屬裡梅繼承了菅原道真的血脈,實力也不容小覷。熱田神宮到皇宮的距離,竟也被拉的如此之遠。
  直到,一個頭發花白的年邁陰陽師身姿挺拔地踏入了兩面宿儺的領域,他以手結印,口中默念著什麼。
  滿頭銀發束在身後,無風也輕揚。
  大陰陽師沒有說一句話。
  暴虐的氣息卻驟然一窒,那頭頂的威壓也為之一松,兩面宿儺饒有興趣地抬起眸,恍然大悟:「安倍、晴明啊?」
  他的目光卻越過他,仿佛在等待什麼人。
  ……
  ……
  初桃萬萬沒想到兩面宿儺竟然招呼打了直接開戰啊。
  ……好吧,至少打了招呼。
  熱田神宮距離皇宮有一段距離,天叢雲劍離封印全解只差一步之遙,更是暴動難耐。
  初桃在馴服天叢雲劍上花了一點時間,才讓它勉強同意和三日月宗近一起被她使用。
  腰間的天下最美之劍靜靜懸掛。
  反之天叢雲間倒是嗡鳴聲不斷,行動間多有碰撞,就像故意似的。
  怎麼,難道連刀劍都有這種近似人的爭寵意識嗎?
  但是在現在這種嚴肅的場合,初桃覺得天叢雲不至於如此:「你是想告訴我什麼嗎?」
  天叢雲劍嗡鳴聲更重。
  它所要說的,或許與解決此次災禍有關。
  但天叢雲無口無手,饒是初桃也想不分明。無解的情形下,初桃又想到了安倍晴明。
  他的另一枚錦囊像是察覺到她此刻迷惘的心境,微微灼燙起來。
  展開其中的字條後,初桃看到了【天照】。
  「你想讓我覺醒天照的力量?」
  天叢雲劍是須佐之男獻給天照大神的神劍,倘若覺醒天照的力量,她能更好的使用它。
  天叢雲的動靜止住了。
  可是,要如何覺醒呢?
  初桃更加沒有頭緒了,她和兩把劍大眼瞪劍柄了一會,開始後悔太早拆開錦囊,或許無所不能的晴明公會告訴她新的答案呢。
  不管了!橋到船頭自然直。
  五條憂和禪院巡與她碰面後已被初桃派去戰場,所以她獨自一人乘著朧車妖怪向那血紅領域疾馳而去。
  越是靠近,朧車越是不安,它畢竟是前夫留給她的、最趁手又好用的一個式神,初桃下了車,將它留在外沿。
  兩面宿儺的領域範圍極大,邊界距離圓心約莫有兩百米遠,此刻更似一座寂靜的死城。
  初桃眯起眼能看到中心的詛咒之王,此刻正衣袂飄飛地同人交戰。
  好大一個紅名。
  好長一個血條!
  初桃頓時手癢。
  她正要踏入這牛骨堆疊、血液橫流的領域。
  身側忽然有一人跌跌撞撞而來,將她推出了領域,而自己的大半個後背落入領域中,伏魔龕的斬擊立即激活,向著他的背部衝擊而去。
  「唔!!」
  在那人驟然發緊的擁抱中,初桃摟著他的腰後退一步,用劍揮開了攻擊。
  那斬擊的寒芒在空中停留幾瞬,方才消失不見。
  產屋敷無慘死裡逃生,喘著粗氣抱緊了初桃不撒手。
  在平安京地動山搖時,侍者帶著他倉皇向外逃命,不過一會兒時間,那兩面宿儺便開啟了領域。紅的發黑的黑影沒過他的腳踝,頃刻間便要了他侍者的命。
  產屋敷無慘運氣好,正好擦著領域的邊界站著,可他腳軟著趴伏在地再也起不來。
  好不容易有了力氣,產屋敷無慘狼狽地站了起來,向外奔逃時卻因為腳該死地扭了一下,直接一個平地摔倒向領域。
  好痛好痛好痛!!
  他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
  不要不要不要——!
  那一瞬被拉的很長,直到鼻間被熟悉的、紫藤蘿的香氣縈繞。
  產屋敷無慘被那女性放到一側的朧車上,那原本緊箍著他腰間的手一松,像是要離開的樣子——想到她原本正打算進入領域,他倉皇地仰起臉:「不要去!」
  只有他一個怎麼活的下去?不要走!
  初桃:ovo。
  這公子如此弱小,卻為了保護她不惜以身犯險,現在還要她不要踏入險境。
  真可愛!
  她低下頭:「你是哪家的公子?」
  卻撞入一雙盈盈水淚的眼眸,眼淚欲流未流,眼尾一點赤紅,咬著的下唇泛白,令人憐惜的很!
  ——艷遇,這是艷遇啊!
  玩家既喜歡麻倉葉王的溫潤如玉,也喜歡兩面宿儺的桀驁不馴。現在和兩面宿儺待了這麼久,糙漢也有點沒意思了,還得是美少年啊!
  「……」
  這公子還處於驚悸中,像是被攝了魂魄一樣失去了聲音。
  初桃卻看到了他衣服上的家紋圖案,從記憶中搜尋一圈後,發現是產屋敷家。
  又見他五官熟悉,問:「產屋敷無慘?」
  「……」
  初桃:「……」
  怎麼三年不見,這人更好看了!
  而且他竟然這麼愛她!感動了!
  「產屋敷君,我還有必須要做的事情。」
  她溫柔又堅定說:「朧車會帶著你去安全的地方,你不會有事的。」
  產屋敷無慘依舊默不作聲。
  如此近的距離之下,女性的臉清晰地落在眼底。那是怎樣一張臉?天地都為之失色,心跳如擂鼓震顫。

  ……那又如何?這是紅雨姬,上天竟真的如此不公,將一切最美好的、最鮮活的東西全給了她!他竟找不到她半分缺點!
  產屋敷無慘心裡更加厭惡,可在她抽身離開時,下意識握住了她的手腕,視線黏連在她臉上無法移開。
  於是她說:「我也不會有事。」
  ……誰關心你了!!!
  最後,初桃還是離開了產屋敷無慘。
  朧車向外疾馳,車上的青年卻掀開車簾的一角,神情陰沉地注視著女性快速進入的背影。
  他惡狠狠地錘著車門,想將手上那揮之不去的觸感甩掉。
  ……
  ……
  在安倍晴明加入後,戰況再度激烈起來。
  但兩面宿儺有著強大的反轉術式,別人的傷勢無法痊愈,他卻是幾乎無法留下傷痕,即使留下也很快就會痊愈。
  最後也只有一個互相僵持、制衡的局面。
  只有大陰陽師安倍晴明還站立著。
  兩面宿儺甚至有點失望了,他期待著戰鬥,因此以本來的面目示人。那側面畸形又猙獰的臉朝著源賴光的方向,突兀地張開了嘴:「源賴光,桃呢?」
  源賴光作為強力的攻手,已是力竭,握著劍的手都在抖。
  聽聞後,動作一頓。
  「噢,你們費盡心力布的這個陣法,就是她吩咐的吧?可她怎麼還不來?莫非是已經死了,還是——將你們都丟下了?」
  兩面宿儺語氣平淡地像在敘舊,又帶著點淡淡的諷意。
  但下一秒,連他也沒意料到的是,只是提到了她,那小狗突然爆發了劇烈的殺氣,他抬起臉,惡狠狠地盯了過來。
  一度在對戰中覺得自己技不如人、實力滯礙無法突破的源賴光,在這一刻衝破了自己的上限。
  他那條瀕死的命因此吊了回來,少年用力握緊了手中的刀柄。
  在這一刻人與刀劍合二為一,一體同心下仿佛聽到了膝丸的聲音。
  『——「即使是兩面宿儺,也不足為懼。」』*
  只要他還活著,就不允許任何人,任何人——
  ……
  五條憂倒在地上,胸口的氣息微弱。
  他幾乎斷了左臂,那武士刀跌落在身前,上面滴落著他與兩面宿儺的血。
  他聽到了兩面宿儺惡意揣測的話。
  但內心卻未曾動搖。
  姬君絕不會拋棄他們。
  只是,如果他們不能在此阻擋兩面宿儺,就這麼不甘地死去,那之後的姬君呢?要讓姬君孤身面對這樣可怖的鬼神嗎?
  不,絕不。
  五條覺的遺願與執念,也已然成為了他的執念。
  他絕不想要初桃死去。
  五條憂忍著劇痛,努力向前爬著,握住武士刀的刀柄。
  他眼前一黑,卻感覺渾身都充滿了力量。他好像回到了童年,他不似老師天賦異稟,揮手即可成招,他要借助咒具的力量,卻總是笨拙地難以實施。於是老師教他揮劍,漫不經心地覆著他的手腕,引領著他注入自己磅礡的咒力,將武士刀的咒具發揮出千百倍的妙用——
  『——「憂,你如今是個好男人啦!」』
  ……
  禪院巡亦是狼狽不已。
  但他的氣息比任何人都要平穩,青年以手結印,平靜自若地召喚出那還未調伏的式神『八握劍異戒神將魔虛羅』。
  黑色的深淵凝結,可怖的氣息將至。
  禪院巡的身影像是紙片一樣晃動,充滿了自毀的氣息。
  他心知或許沒有下一次了。
  上一次暴動的魔虛羅因為紅雨姬消失,這一次呢?
  但就算是死,為姬君死戰,為她和自己鐘愛的平安京死戰,又如何呢?
  更何況,
  ——兩面宿儺殺死了姬君最喜歡的小狗。
  『——「汪汪,汪汪汪!」』
  白色的玉犬說:不要告訴姬君。
  ……
  這一切都被大陰陽師收入眼底,安倍晴明臉色呈現出病態的蒼白,與上一次不同,這次似乎連他也無法阻止。
  他苦笑著,卻說:「黎明將至。」
  但在黎明到來之前,大陰陽師也有要做的事。
  他不惜損耗壽命也要窺破的天機,是一條又一條交錯的星路。平安京的未來、人的一生像是站在無數的岔口,不同的選擇會走向不同的未來。
  大陰陽師只知節點和走向,卻不知具體面貌。
  所以,他輕飄飄地告訴了桃姬她是救世者的預言。
  卻在窺見第一次救世的分叉時候凝滯:
  去皇宮,平安京存,苦痛一生,郁郁而終。
  去麻倉宅,平安京滅,夫妻相隨。
  於是他遲疑,他猶豫,他後悔,他下定決心,給予與未來相悖的錦囊。
  但初桃還是來到了皇宮,以己之身揮破了平安京的黑夜。
  命運早在他給出預言時已經寫好結局。
  倘若他當時不告知預言,她本可以向普通的貴女一樣,喜樂無憂度日。
  安倍晴明嘆息著,他此後數次窺視未來,就是為了能讓她的路,走的再輕松一些。
  可如今他們已是死戰,之後她又要面臨何種境地呢?
  安倍晴明不懷疑她最終會獲勝。
  但是,他看了昏迷不醒的安倍昌浩一眼,視線緩緩地從周圍這些和她存在羈絆的少年青年身上環視劃過,最後落到自己蒼老的手中。
  若是能讓她輕松一些,不去經歷喪友之痛,即使獻祭自己的生命又何妨呢?
  反正他已經是行將就木的老人,也已經看過這一生最美的風景了。
  安倍晴明想著,竟是微微地笑了。
  唯一慶幸的是,除了博雅之外,今日之後——
  或許他們的名字也能並列在一起,出現在後人的口中。
  『——「■■二十一年,平安京禍至,安倍晴明死,救世者乃藤原初桃。」』
  僅此而已,大陰陽師已是如此滿足。
  當一個人視生死於無物,那麼就沒有什麼能夠阻攔他了。
  他像是風中的蠟炬,燭火搖曳,燈蠟如淚流下。


第74章 第二顆桃(完):21歲:【你的丈夫死了。】
  耽誤了幾分鐘時間,初桃總算來到了戰場中心。
  她當即就是一個瞳孔地震。
  剛離得遠看不清,只有兩面宿儺的大紅名牢牢占據視線,現在一看,大家怎麼都殘血甚至瀕死了啊?
  她低頭,腳下的陣法已完成了一半。
  【陣法(95%)】(待激活)
  這是麻倉葉王《超·占事略決》上的強力陣法,曾在夢中化作鎖鏈束縛兩面宿儺。在晴明公的參與下,效力更盛,兼具封印之效。
  如今還差一個陣心未布置,位置正好在兩面宿儺身下,但尋常人無法靠近他。因此進度才停在了95%
  與此同時,兩面宿儺捕捉到她的氣息,遙遙看向她。
  那四只眼睛愉悅地張開,猩紅的眼珠滑動,仿佛找到目標一般對准了她。
  周圍紅黑色的黑影扭曲著。
  他咧開了嘴:「桃、姬。」
  裡梅出現在她的身後,冰牆豎立阻擋她的退路,他神色復雜地看著她。
  兩面宿儺向她踏來一步。
  「——你終於來了啊。」
  以這句話為信號,少年武士握住了手中殺人的劍,小家主搖晃著站了起來,十影法瞳孔中倒映著從黑色深淵中出現的怪物。
  大陰陽師睜開了眼,他無畏地微笑著,手指抵在手腕處作利刃劃開,殷紅的鮮血淌落,還未完善的陣法無形間晃動了一下。
  所有人、所有人都沒有回頭看她,卻在瞬間暴起,遠比之前更盛的攻擊拼命地襲向了兩面宿儺。
  與此同時,他們頭頂的血條搖搖欲墜,仿佛下一刻就要清空。
  畫面好似在此定格。
  攻擊時炫亮的光影在視野中顯現,初桃緊急摁下了游戲的暫停鍵。
  ……怎麼辦?淦,怎麼辦?
  感覺下一秒他們全都要撲街了!
  這游戲除了BO可能會鎖血條、戰鬥勝利後還活著外,其他人可都是血條清空就死了的。
  她存的檔在去熱田神宮之前,還有後退的余地。
  但現在這個檔,初桃也不想放棄,她要好好想一想接下來要怎麼做,比如,天照的力量要怎麼激活?
  黑夜。
  天照。
  兩面宿儺。
  須佐之男。
  天叢雲。
  出雲。
  等,等等!
  她忽然捕捉到記憶的一角,想起了出雲祭典上演的「天照大神曾被須佐之男逼到天岩戶躲藏起來」的古神話紀事!
  之前激活須佐之男的記憶碎片時,系統提示說檢測到了『詛咒之王的頭蓋骨』。
  她怎麼就忘記了這個道具。那個頭蓋骨不是兩面宿儺的,那就是他的雙胞兄弟——須佐之男!
  所以,她身上的天照之力,是因為厭惡須佐之男的狂暴方才被壓制躲藏。
  這很合理。
  她要為自己體內的天照之力驅除陰霾。
  是不是天照的轉世都沒關系,融合在她血脈裡的力量就是她的!
  初桃鄭重地取出了詛咒之王的頭蓋骨。
  裡梅神色一變,察覺到其上與兩面宿儺同宗同源的氣息:「那是!」
  他直覺感到不妙,想要阻止初桃的動作。
  但初桃的身側卻出現了無形的強大氣場,他在靠近的一瞬間就被那強大的煞氣彈射出去,根本無法逼近。
  是那個東西!
  那東西不想讓人阻止她的行為!
  嬰孩的頭骨在初桃眼前懸浮,人類的眼睛通過眼角扯動的肌肉來表達情感,頭骨上的眼眶空洞無物,卻像是在笑一般。
  明明是以狂暴與破壞著稱的神明,卻將自己的壓迫感對准他人,而對女性展現出的,只有一派柔和之意。
  他就好像在說:「來吧。」
  天叢雲劍嗡鳴著。
  初桃不加猶豫,揮劍斬下。
  神明的頭骨,唯有神器方能擊破。
  刃身未至,頭骨上出現了一道裂痕;刃身落下後,頭骨化作齏粉,天叢雲斷了刃,兩敗俱傷。
  與此同時,初桃身體驟然一松,力量源源不斷湧入,經驗值上漲,等級上升。
  她仿佛聽到一聲嘆息,神明的聲音響起,初桃以為他會喚她身體裡的天照。
  但須佐之男最後留下的聲音,卻是,「桃姬」。
  在封印消解、人間體最後消彌之際,神音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喚出了她的名字。
  『成就【★★★★·須佐之男的祝福】已解鎖。』
  ——戰鬥時隨機屬性值超大幅增加。
  他沒有留下任何話語。
  這就是他的祝福。
  『成就【★★★★★·天照血脈】已激活。』
  『綁定身份:【天照血脈】已解鎖。』
  果然!
  真的是天照,不愧是玩家!
  『身份:天照』
  『神性:0』(從此刻開始計算)
  『邪性:37』(*邪惡一旦沾染就無法輕易祓除。)
  呃……這個邪性的數值,莫不就是和兩面宿儺貼貼的隱藏值?
  初桃一看,兩面宿儺你瀆神了啊!
  『任務:收集信仰,重返高天原。』
  『當前信仰值:——(*計算中*)』
  高天原?新地圖!會有新的攻略對像嗎?
  初桃大致瀏覽了一遍,視線落到下方的技能欄上。
  天照大神的技能中,戰鬥技能主要是治愈系的,少部分是攻擊性,國家輔助技能是氣像相關,能使國家風調雨順、也能對敵國發動干旱攻擊這一類的。
  這些都需要消耗一定的信仰值,技能不同所耗費信仰值不同,大部分都還灰著等待解鎖。
  【已解鎖】『強風吹拂』:將選中目標擊飛。
  (500信仰值/次)
  初桃還看到了一個全範圍治愈技能。
  【已解鎖】『聖光治愈』:神明的聖潔日光治愈一切。
  (5000信仰值/次)
  好貴。
  但……
  『當前信仰值:5879(可查看)』
  初桃:ovo。
  雖然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但這些信仰值她都笑納啦!
  點擊後發現有個人給她貢獻了近1000的信仰值,厲害啊。
  謝謝羂索大佬贊助的929信仰值!
  【使用聖光治愈!】
  ……
  這一瞬很長,也很短暫。
  在源賴光等人都心甘情願獻出生命、也是兩面宿儺反撲之時,一絲光芒透過雲層,斜斜地照射下來,映照在他們的臉上。
  這光芒與冷冷的血月光截然不同,充斥著溫暖與聖潔,讓人像是置身於暖流中。
  他們即刻被強風驅散,身體沐浴在暖光中飛速後退,和兩面宿儺拉開了距離。
  安倍晴明的身體因為失血變得冰冷,意識模糊間似有所覺,仰起了臉。
  火焰熄滅,夜色重新褪去,大地亮如白晝。
  以天空為背景,巨大的、神性的身影投射其上,神明落下了她的注視。
  正在逃跑的人。
  痛苦哭泣的人。
  受傷慘重的人。
  拼死一搏的人。
  助紂為虐的人。
  所有的、所有的人,全都抬起了頭。
  神明是不可直視的。
  那神明的面容模糊不清,卻給予人溫暖的熟悉感,只有那雙眼睛露於人前,仿佛在哪裡見過一般。
  她的目光似乎落在了兩面宿儺身上,又似乎並沒有注視什麼。
  世間萬物、人生百態,命運何等龐大又何等渺小,世界存在又仿佛從未存在。只是在一瞬間,你,我,一切,萬物,不分軒輊地落入了那雙眼眸中。
  「神!是神明——!」
  「神聽到我們的祈願了,她來救我們了……」
  「嗚嗚……嗚嗚……」
  百姓跪地,額頭緊貼著地面,俯首叩拜。
  「姐姐……那是姐姐嗎……」
  「桃……」
  葵姬等人驚顫不已,藤原佐為怔怔地仰起臉,仿佛墜入了那雙眼中。
  神明垂眸,不悲不喜。
  如太陽、不,就是太陽的光。光芒以不容抗拒卻溫和的狀態,透過雲層灑下,擴散在這片曾經被黑暗籠罩的大地上,平靜地安撫了所有的不安與惶恐。
  源賴光萎靡的肢體漸漸變得有力。
  五條憂斷開的軀體慢慢恢復著。
  禪院巡綻開的傷口如時光倒流一般緩緩愈合。
  安倍昌浩停止跳動的胸口重新出現細微的起伏。
  魔虛羅不再狂躁。
  即將熄滅的蠟炬也燃起了光亮。
  安倍晴明用微弱的氣息說著:「黎明啊……」
  人們止住淚水,負面的情緒仿佛也隨著拂過的微風散去了——
  唯獨兩面宿儺,他只是盯著遠處的身影,任由身軀被黑暗籠罩,似乎已經在沉默中明了,自己並不被神明鐘愛。
  ……
  『當前信仰值:11899(可查看)』
  初桃:ovo。
  這技能不愧是消耗5000信仰值的強力技能,還自帶人前顯聖特效,天知道她視野一晃,變成俯瞰地面時有多震驚。那高度可比裝備六眼要高多了,她差點都找不到兩面宿儺在哪了。
  好在,技能順利開啟,大家的血都續上了。
  她還發動【強風吹拂】把那些瀕死的家伙們全都吹走了,吹的遠遠的。
  初桃續了兩發聖光治愈,雙開回到了自己的身體裡。
  天照目前解鎖的攻擊技能相比治愈輔助和國家輔助不值一提,加上初桃曾經在夢中成功用陣法束縛兩面宿儺,還是更加信任自己的辦法。
  兩面宿儺當然是親手打敗來得好啦!
  神明之影漸漸淡去,日光依舊不吝揮灑。
  領域中,女性驟然睜開雙眼。
  天叢雲劍已完成摧毀頭骨的使命,初桃拔出三日月宗近,身披著日與月的光輝,在這被清空的兩人戰場之上,遙遙地向著兩面宿儺舉劍。
  刃身的反光之下,那雙與空中神明一樣的金色眼眸熠熠生輝。
  「兩面宿儺,你的對手是我。」
  兩面宿儺置身於黑暗中,朝著那抹光亮,兩張面孔都露出了野性的笑容:「啊,事情終於變得有趣起來了。」
  「桃。」
  ……
  激活的天照血脈讓初桃瞬間上漲到了85級,雖然比起吞噬了須佐之男力量、愈戰愈強的兩面宿儺的120級……呃,還有億點點距離。
  但她體質滿點,於武道上的悟性高,戰鬥的面板屬性非常漂亮。加上須佐之男的祝福,或許比起如今的兩面宿儺也不差。
  這一點很快得到了證實。
  不是在夢中,而是在現實,她與兩面宿儺你來我往,不相上下,光影交錯。
  初桃很快有了勝負欲,原本看在夢中老公的份上,她也只是一般般地想對付兩面宿儺而已。可現在他如此難纏,好不容易打下的血條還沒來得及欣喜又迅速升起,反復幾次後真叫人受不了!
  好在,兩面宿儺無底的咒力條在經過這麼久的戰鬥後也有點捉襟見肘了。
  她要盡快結束這場戰鬥!
  然後把他封印起來,關在紅雨姬ソ牢籠裡蹲個有期徒刑再放出來!
  反正她是老大,要怎麼處理兩面宿儺還不是聽她的!
  初桃:ovo
  這樣還可以在現實玩新的play呢!比如審訊……比如囚/禁……
  首先,要清空他的血條。
  然後完善陣法,再用自己的血激活陣法。
  瞬息之間,兩面宿儺禁錮住了初桃。
  他的瞳孔因為鬼蜘蛛詛咒帶來的反噬興奮著張開,可他不在乎這一點半點疼痛。
  「桃姬,你的血怎麼流不盡啊。」
  他發現,能治愈初桃的只有天上的光芒,可那光明不鐘愛於他,他們貼身纏鬥時,受到他的影響,治愈的光芒會弱一些。
  真想把她徹底拉入黑暗啊。
  初桃沒回答,只是問:「兩面宿儺,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兩面宿儺挑眉,倒是有些意外她會這麼問。
  人生在世,想做什麼就做什麼,為什麼還要問個理由呢?
  如果是復仇,她就能接受這個理由,乖乖讓他在平安京大殺四方了嗎?
  那倒是無聊了。
  但初桃也不需要他的理由,她說:「無論如何,平安京是我的地方,想必你也做好覺悟了。」
  「什麼覺悟?」
  「被我殺死。」
  「還真敢說啊。」
  兩面宿儺興奮嗤笑著,看著此刻被他挾制的她,卻並沒有將這句話當作一句大話。
  強者的世界無比寂寥,如今也只有眼前的這些人——可惜源賴光還未強壯、安倍晴明已是暮年,也只有眼前的這個人——能讓他感受到游走在生與死之間的興奮。
  他的第一次死亡,也是拜他所賜。
  如果第二次也由她賦予,倒也算圓滿。
  但她要如何殺死他呢?
  他們在夢中糾纏幾個春秋日月,已是全天下最了解彼此的宿敵。
  她的一舉一動,都已讓他了然於心。
  就算她現實中的實力遠比夢中要強大,似乎也無法——
  在那一刻。
  她反手抱住了他。
  她擁抱了不被光明涉足的黑暗。
  兩面宿儺一瞬間睜大了瞳孔,然而下一刻,三日月宗近鋒利的刃身被她從後刺入心口。
  她是如此的不遺余力,以至於那斜斜刺入的刀口「撲哧」一聲刺穿他的身體,白口進,紅口出,沾染著他血肉的刀尖緊接著沒入了她的胸口。
  像是感覺不到疼痛,她平靜地,露出了今日以來的、第一抹笑容,如同冬季冰封河面下的湍流。
  心被刺穿震碎,幾乎已不存在,兩面宿儺卻無端聽到了自己劇烈的、如擂鼓般的心跳聲。
  兩面宿儺曾明晰了一點的情感,此刻又更加清晰。
  如此絕情,如此冷淡,亦如此——叫人暢快。
  若非在出雲遺跡見面後確認了她即是本人,兩面宿儺都要以為那只是單純的夢境,所謂的纏綿也不過是一抹幻影。
  他在夢境中又是葬禮搶婚,又給自己設定困境,雖結緣卻不曾言說彼此的愛欲。
  本質上源於,強勢者的「懦弱」。
  在他的認知裡,盡管他再怎麼不把麻倉葉王當一回事,她卻始終心向麻倉葉王。
  身隨心動,無法不去在意。
  但此時此刻,光明擁抱黑暗。
  此時此刻,他們彼此相擁、彼此注視,緊密貼合,血液交融,呼吸同步交纏。那些從前的在意與困惑全都消失不見,只有現在,只有彼此。
  在血液激活的陣法化身的巨龍從四面八方咆哮而來時,他沒有回避,只是抱著她讓刀劍刺入更深,任由那些鎖鏈纏上他的手腳,其上閃爍著金色的、足以令人劇痛到暈厥的咒紋。
  但他視鎖鏈於無物,對抗著那要將他四手雙腳扯開的力量。
  「桃姬,一起下地獄吧。」
  兩張口都咧到了極致,吐露出惡意的話語,他只是看著。
  他的對手。
  他的妻子。
  等待著誰的死亡先一步到來。
  她一向不服輸的很,想必也會一直、一直地——
  注視他。
  在精疲力盡的瀕死時刻,兩面宿儺捂著她的後腰,汩汩的血液流出,他喘著粗氣,瞳孔越睜越大,極為高興地大笑著。
  胸腔震顫。
  生命力流失。
  兩面宿儺的頭低了下去。
  瞬息之間的戰鬥仿佛分出了結果,又仿佛沒有。
  「紅雨姬——!」
  「該死的兩面宿儺!!」
  「她、她怎麼了?」
  「為什麼突然靜止了?」
  「那家伙為什麼也不動了?」
  「他死了?——不,他還活著!」
  兩面宿儺站立著,雖低垂著頭,卻怒目圓睜,猙獰面孔上惡意的視線盯住了所有的人。
  黑暗扭曲的領域褪去,卻依舊存在,整個人暴虐殘存。
  而與他一線相隔的地方,是神聖日光沐浴下的人們。
  他們得到了治愈,唯獨兩面宿儺沒有。
  他只是站在黑暗裡,將身披朦朧光輝的女性收攏吞噬進黑暗的陰影中,一動不動。
  所有人都不敢輕舉妄動。
  安倍昌浩醒來時,看到的就是這麼一幕。
  初桃的裙擺被血染的猩紅,明晃晃地刺眼,他無端想起了她平日愛穿的桃色衣裳,可是,不該是這樣的紅色。
  他屏住了呼吸,人清醒時與昏迷時的體形狀態不同,姬君雖站著,身體卻好像失去了力,更像是無力地倚靠著。
  那只握著劍的手緩緩松動,手突兀地垂落了下去。
  在空氣中劃出痕跡,在身側輕微晃動。
  為她死戰的人。
  被天照治愈而冒死回頭的人。
  想奉獻自己一份力量的人。
  驚叫聲幾乎都壓在了他們的嗓子口。
  這意味著什麼?
  他們再也顧不得什麼害怕,什麼兩面宿儺隨時可能暴起傷人,全都向著她的方向,想將這能活死人的光線帶去。
  源賴光等人更是飛疾而去。
  「紅雨姬!」
  「快救救紅雨姬!!」
  然而有一人,先踏出了腳步。
  大陰陽師前進著。
  步履平穩。
  身形挺拔。
  像是定心石一樣穩住了大家的心。
  一步。
  一步。
  在所有人都屏息的注目中,大陰陽師沉默地站在了離他們一步之遙、伸手可觸的位置。
  兩面宿儺盯著他,凌厲的煞氣吹動他的衣擺,陰陽師的臉頰上立即被割開細痕,他卻毫不在乎,也沒有施加任何的防御手段。
  光芒因此照拂。
  五條憂好像不會說話了:「姬君……姬君……」
  禪院巡腳步未停,魔虛羅附在他的身後。
  源賴光咬緊了牙關,被天照的強風送到最遠的少年武士一直在向著他的太陽奔赴,卻總是差了一步。
  安倍昌浩抿緊了唇,跌跌撞撞地起了身,難道爺爺也被什麼術式影響了嗎?為什麼三個人都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在源賴光不管不顧地撲上來時,大陰陽師終於動了。
  是錯覺嗎?安倍昌浩心想,爺爺的氣息好像亂了一瞬。
  安倍晴明轉身,看向周圍焦急等待結果的人們,說:「兩面宿儺已死。」
  他的聲音被放大,傳播到各處。
  好奇怪,明明是好事,卻察覺不到喜悅。
  那紅雨姬呢?
  有人的視線落在兩面宿儺身上。
  他竟是死了嗎?
  高大的詛咒之王佇立著,不同於雙手垂落的女性,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像是活著的樣子。
  身上肌肉鼓鼓,仿佛下一刻就會掙脫鎖鏈暴起。
  如此可怕。
  可是,那紅雨姬呢?
  嘈雜聲愈烈。
  「姬君生機未斷,只是,此時的傷勢不宜妄動,還需觀察。我已為她傳輸咒力。」
  「源賴光,請停。」
  安倍晴明又說。
  此刻劍身還留在她體內,貿然拔出會傷到五髒六腑,流出更多血,確實不該輕舉妄動。
  他出口時聲音平穩,給予人平和力量,仿佛這只是一點、微不足道的傷處一般。
  神明的日光依舊揮灑著,被治愈的人們也因此感到信服,漸漸安定下來。
  如果安倍昌浩沒有看到爺爺發顫指尖的話。
  向來視生死於無物、喜怒不形於色的爺爺,竟然也有如此外露緊張的情緒。
  姬君……到底如何了呢?
  聽進了安倍晴明的話,源賴光這才止住了腳步。
  馬尾早已在不知不覺中松開,他頂著亂糟糟的頭發,死死地盯著初桃背上暈染的深紅。
  只覺得他身上同樣的位置也被揉的粉碎了。
  「就讓他們、再站立一會吧。」
  安倍晴明深深嘆息著,仿佛看穿了什麼,沉默地站在他們之前,既是觀察要如何救出女性,又隔開了身後的注視。
  在他的視野中,兩面宿儺低垂著頭,幾乎與初桃的臉緊挨著。
  更像是這對隱秘的戀人,在所有人目睹之下的初吻。
  不帶任何欲望、沒有一點狂暴的吻,在詛咒之王低下頭時,擦著她的唇角而過,劃下血痕,落在了她的下頜上。
  他們就著這樣殺死彼此的姿勢,交纏的兩人更像是彼此擁抱。
  「他竟然死了?為何、為何還能站著呢?」
  「或許是強者的自尊……」
  「只是剛好罷,推一下說不定就倒了……」
  不,都不是。
  任何力量都無法撼動此刻兩面宿儺。
  他如此凶悍。
  或許是為了逼退所有的人。
  他還站立著。
  或許只是為了支撐紅雨姬,不讓她也一起倒下吧。
  安倍晴明閉上了雙目。
  ……
  『你的丈夫死了,請節哀順變。』
  『你已恢復單身狀態』
  『第二代結婚對像:兩面宿儺
  綜合評分:37
  ——你與他,互為彼此。』


第75章 第三顆桃(01):21歲:初桃沒有醒來的第N天
  兩面宿儺是站立著、四臂將初桃緊緊地摁在懷間——讓她的佩劍更好地貫穿兩人——死去的。
  他拉著敵人一起下地獄的情狀,幾乎震撼了每一個人。
  直到源賴光平靜且瘋狂地砍下他的手,卻沒有傷到初桃一分一毫,那無形的束縛方才驟然一松。
  女性搖晃落下的身影,像是微風拂過後從枝頭凋謝的花。
  那柄天下最美之劍躺在她的身邊,一瞬間黯然無光,滴淌的鮮血宛若流出的血淚。
  光照愈烈。
  有著治愈術式的陰陽師和巫女立即圍了上去,治愈的光線前僕後繼。
  不消片刻,有人哽咽了起來。
  那致命的劍傷,在她承載巨大力量、心竭虛脫的身體面前,好像也不算什麼了。
  可是,為何會如此呢?
  安倍晴明站在一側,他人施救的場合中,擔憂是無濟於事的。他手指輕顫,從令人目眩的日光中移開視線,注意到地上初桃的影子好像淺了一些。
  他抬頭,見到了初桃的朧車妖怪,還有車上病弱地扶住車壁的蒼白青年。他手中死死地抱著一個木偶,其上縈繞著熟悉的咒力。
  那想必就是式神照影寄宿的身體了。
  照影照影,原來一切都有預兆。
  她剛才戰鬥間不見蹤影,原來是被送給產屋敷家的少爺保護他去了。
  如今,照影方才歸位。
  安倍晴明問:「你要為她死嗎?」
  「……」
  「她不會為此高興。」
  那影子沒有回答,只顏色愈來愈淺。
  她執意如此,安倍晴明也不能阻攔。
  他只是嘆息著,默念咒語為照影送行。
  那影子一點點淺了下去,淡的幾乎都要看不見之時,屬於式神照影的氣息已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女性逐漸強起來的氣息。
  『——愛意不消,身影不滅,願為姬君替死。』
  這是式神照影結契時的誓約。
  如此,方才真的不分彼此,形影不離。
  五條覺愛意形成的詛咒,最終也成為了初桃死亡的一部分。
  少女面容安詳,就像是睡著了。
  黎明,日曬。
  花開,風吹,鳥鳴,一切都變得美好恣意。
  唯獨她沒有醒來。
  她的生魂已不在。
  初桃沒有醒來的第一天——
  又一次,又一次地……無能為力。
  藤原宅中,醫者匆匆而入。
  源朝稚坐鎮,醫者問診、藥童煎藥、侍女送藥、女房服侍,一切井然有序。
  藤原佐為感覺自己好像變成了無用之人。
  事發時,只能無用地等待,事發後,依舊只能無用地等待。妹妹葵姬尚能因為女性身份貼身照顧,他卻沒有任何能做的事。
  即使是等待……
  藤原佐為注視著初桃屋外不眠不休地守門的源賴光。
  他能一整夜地不合眼,時刻注意周圍的動態,當藥童或侍者因為慌亂出了岔子,總能第一時刻冷靜地指出。
  ……也似乎比不過他人。
  不給大家添亂,好像就是他能做的、最有用的事了。
  藤原佐為靜悄悄地離開了。
  他只能去神社,去寺廟,為她祈福誦經。
  但神社中並非只有他一人。
  藤原佐為從未見過如此多的民眾,像是自發地一樣趕往京中的各大神社以及寺廟,男女老少,或貴族或平民,他們翕動嘴唇,口中說的話大不相同,但內容卻都一致,全都虔誠地、祈禱紅雨姬的康復。
  「希望紅雨姬快快醒來……」
  「求求你,快醒來吧。」
  「紅雨姬……」
  連七歲大的幼童都哭著說:「紅雨姬快快睡醒,我家的柿子很甜很好吃。」
  寺廟的熏香中,神社的御鈴聲中,陰陽師的招魂聲中,藤原佐為閉上了眼。
  他只是幾萬分之一,但在神明面前,眾生平等。
  神明啊,請您傾聽我、和我們的心願。
  初桃沒有醒來的第三天——
  全民祈福。
  到處都能聽到僧侶的誦經聲。
  平安京一夜之間變成了哀樂之城,人們奏響哀傷的樂曲,吟誦物哀的和歌,為一名姬君的生死牽腸掛肚。
  藤原宅前不停有馬車來了又走,走了又來。
  陰陽寮中,禪院巡認為是兩面宿儺怨靈作祟。他生前要拉著桃姬一起去死,又怎能允許她還存活於世呢?
  那陣法形成的鎖鏈本可以完全束縛封印兩面宿儺,卻因源賴光斬下他的手臂失去一定效用。
  於是,一場盛大的封印典禮展開。
  禪院巡與五條憂等人幾乎傾盡了所有的力量,方才將詛咒之王的所有力量全部封印到他的手臂中。
  為了防止力量過於集中,又將他的手指分割成二十份,一一以符咒包裹。
  封印完畢,五條憂眼底青黑,精神緊繃,卻不知疲倦地站立著。
  禪院巡注視他,為這位剛元服不久、就已具成人之勢的半大少年披上了衣衫。他在等待紅雨姬的消息,已是有點沮喪,若是一直沒有好消息,若是就這麼停下來,緊繃的弦驟然崩斷,這少年或許就要崩潰了。
  於是他說:「那個用冰的小孩,還沒有抓到。」
  「……啊!」
  「他是兩面宿儺的副手,或許姬君沉睡的秘密也與他有關。」
  「他逃去哪裡了?今日,他有來嗎?」
  五條憂又聚精會神起來,和禪院巡回想著那日的記憶,盤點著裡梅可能的動向。
  禪院巡看著他打起精神的模樣,自己的心卻陷入一片荒蕪。
  初桃沒有醒來的第五天——
  太陽的光芒依舊不吝揮灑,整片大地都是暖洋洋一片。
  所有人的傷勢都得到了緩解。
  就連初桃,身體上的傷痕也在飛速地愈合,夜間都有星星點點的光芒縈繞其間。
  但她依舊沒有醒來。
  有與初桃共事過的人想起了天空中那雙熟悉的眼睛。
  「紅雨姬,是神女嗎……?」
  「是,一定是,除此之外,還有誰能救平安京於水火之中呢?」
  「救世的姬君,神愛之女,可是,為什麼這一次,神明不再眷顧於她了呢?」
  有人口中喃喃:「或許……是要將她接回到天上吧。」
  為此,天皇下發了罪己詔。
  他向神明訴說自己的過錯,祈求神明的原諒與垂憐,晝夜難寐,涕淚縱橫。
  僅僅只是因為,
  ——想要留住一名姬君。
  初桃沒有醒來的第七天——
  源賴光再也無法忍受。
  小狗在夜幕降臨之時,悄無聲息地離開了藤原宅。
  渡邊綱等人接替了他的位置,替他守衛姬君的安寧。
  阪田金時:「賴光大人?」
  渡邊綱垂眸:「他只是去休息了。」
  聞言,阪田金時才放下了心。
  源賴光確實已經七天七夜不曾合眼了。
  黃昏逢魔之時,地點是連通人世與鬼世的一條戾橋,源賴光如同僵硬的木偶一頓一頓地走在路上,注視著橋下魑魅魍魎的水面。
  這之下,是黃泉。
  他身體搖搖欲墜,就在傾斜要栽入水面之時。
  一道攻擊襲來,源賴光身體比意識要快,已是拔劍出鞘指向了安倍晴明的式神,十二神將之一的青龍。
  「源賴光閣下,請退。」青龍說。
  源賴光不說話,連日來的少食已讓他沒有說話的力氣,唇色蒼白干裂,他只是不甘示弱地用劍指著。
  於是青龍說:「晴明大人,奔赴黃泉尋紅雨姬已有七日。」
  式神有一瞬間的哀戚,但很快就恢復成嚴肅漠然。
  「今日是最重要之時,倘若你敢阻撓,我等必與你不死不休!」
  安倍晴明是當之無愧的大陰陽師。
  麻倉葉王所掌握的泰山府君祭,他對此亦掌握透徹,一定程度上亦能控制自己與他人的生死。
  他曾動用泰山府君祭這一禁術,進入陰陽世,為吞食了人魚肉長生不老卻心存死志的少女青音與瀕死的摯友源博雅置換生命。
  一命還需一命,生與死的轉換需要一名生者的生命。
  此刻亦然,但這個人唯獨不能是安倍晴明,因為他是唯一的施術者。
  他也不可能去殺死另一個人,哪怕那個人心甘情願。
  是以,當安倍晴明察覺初桃生魂離體,於人世間無所蹤影之時,就毅然決然,以生魂之姿踏入黃泉地獄,尋覓紅雨姬的蹤跡。
  死者離魂七日後會返世見最後一面,此後不再踏入人世。
  生者亦然,倘若離魂七日,肉體便會真正地死去。
  而今日,已是第七日。
  安倍晴明同樣賭上了自己的性命。
  ……
  黃泉。
  「吾妻無恙……」否?
  一點濃墨散開,將字跡暈染成一片。
  麻倉葉王正在寫家書,一封又一封屆不到的信,成了他在黃泉無聊時日的調劑。
  他不知羞地寫著「吾妻」,寫「初桃」,寫「桃桃」,再不見外。
  不知疲倦地分享著自己一日兩日三日的見聞與心情,從不寫思念,卻處處是思念。
  生前不曾如此,生後卻日日如此,實在好笑。
  他狹長的眼垂落下去,視線如針尖般盯住了外面的游魂,他在聽那些死去之人的聲音。
  「到我死之日,紅雨姬已是七日未醒……最好的醫者和陰陽師都於事無補。人們都說,或許紅雨姬要命不久矣了……」
  「怎會如此,紅雨姬也要來黃泉了嗎?」
  「她命不該死啊,明明救了那麼多人,上天為何對她如此殘忍呢?」
  從來都雲淡風輕、鎮定自若的大陰陽師,在反應過來時已出現在人群中。
  一步,一步,整潔烏帽狩衣散去,青面獠牙,與其他生魂鬼怪相同。
  身後是一片嘈雜。
  「麻倉大人不見了?!」
  「束縛已破,快去稟報大人!」
  麻倉葉王在黃泉的鬼怪看來溫柔良善,只是一位與冥王有約、因此停駐五百年的無害之人。
  他每日不過下棋修行與寫信,偶爾與樓下走過的魂魄交流一番,行為舉止與生前無異,且更加愜意。
  盡管,他的屋外有多道束縛限制,儼然是將他當作十惡不赦的犯人。
  生前差點毀滅平安京,死後不降格到十八層地獄已是厚待。
  他也從未生出越獄之心,只等待著妻子百年後和她相聚,也等待著五百年後的轉世之日。
  但那也僅僅是在今日之前。
  麻倉葉王的視線掠過奈何橋、黃泉之河、乃至更深的殿中。
  腦海中已浮現出多種方案,最簡單也最直接的,就是在這條引領生魂來黃泉的路上逆向而行。
  ——唯獨不想在這裡與她相見。
  他的妻子與他這樣誕生於黑暗的人不同,理應在日光之下壽終正寢。
  絕不該,也不能,死在最好的雙十年華。
  初桃可能要面臨的死亡,根本無法讓他鎮定。
  那群陰陽師如此無用,就讓他來做。
  在這一刻,陰陽師根本無暇去想事情的後果,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倘若為人阻攔,他就要打穿這個地獄。
  在動手前,麻倉葉王看見了一位浴著血蹣跚而來、身上散發著金光的青年,他一步一步走的很穩,混在人群中也顯得鶴立雞群。
  這是只有善人才有的光芒。
  那是……安倍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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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第三顆桃(02):21歲:你走吧,我不喜歡你了
  有些人身體既老,靈魂卻不死不滅。
  麻倉葉王見過不少與外表不符的干淨靈體,是以,很快就接受了眼前之人是安倍晴明的事實。
  安倍晴明與周圍死氣沉沉的鬼魂不同,是以己之身闖入黃泉。
  黃泉陰森,處處都是險境。
  生魂有鬼差引導,尚有不少折損,他卻平安無事,實在厲害。至少,表面如此。
  黑色的鬼差見了他格外客氣:「原來是晴明公,您怎麼來了這裡?您陽壽未盡,在這裡可還無礙?」
  禮貌地詢問到他的來意後,鬼差神色微頓:「桃姬……可是那位雪發紅裳、風華絕代的姬君?」
  這顯然話中有話。
  「她是晴明公什麼人?」
  「……」安倍晴明沒有回復,可他只身踏入險境,就意味著,這是他願意付出生命之人。
  無論出於何種情感。
  這似乎打動了鬼差。安倍晴明追問後,方知曉初桃是被帶去了黃泉津大神伊邪那美的所在。
  伊邪那美對他人說,這是她的女兒。
  從此日夜不出其殿,全心全意地照料女兒。
  一位母親想要見她的女兒。
  一位母親想得到她女兒的陪伴。
  天理人倫,理所應當。
  但幽明異路,人鬼有別。
  如今非神明之身的姬君,想要留在這裡嗎?
  安倍晴明想起塵世的日照,想起日光下生機未斷的姬君——他與式神之間存在隱秘聯系,約好倘若姬君有難會第一時刻通知——至少此時此刻,她或許仍是不願死去的。
  就在這時,鬼差得到了伊耶那美的指令:「黃泉津大神請您上殿一談。」
  說罷,他看向麻倉葉王的方向,卻沒有出聲邀請。
  麻倉葉王並沒有被發現的慌張,身為黃泉不滅的女神,伊邪那美自然能夠掌握一切,包括外來之人的動態。
  是以,他現在依舊好好地站立在這裡,或許就說明了什麼。
  他思索著得到的線索,與晴明公這位昔日敬仰的同僚對視一眼,無聲地跟在其後,站在伊邪那美的神宮之外。
  不知道過去多久,陰森巍峨的殿門方才開合,有人走了出來。
  麻倉葉王回頭,安倍晴明走在前,他一絲不苟地直視前方,神情難得肅穆。掌心向上攤開,其上托著少女的手掌。
  他的妻子——初桃正茫然無措地握著他的手,直到,她看到了他。
  麻倉葉王有片刻的失語。
  他在紙上描繪過許多妻子白發後的模樣,卻從未曾想過,是這般的深秋霜色,亦如月色皎潔,一切都是那麼恰到好處,仿佛她生來就是如此純白。
  可他心知肚明她為何白了滿頭,是以不能直視,被惡鬼吞噬的心髒生出針扎般的疼痛。
  卻偏偏無法移開視線。
  那雙眼驟然亮起時,像是風吹過波光粼粼的水面,折射著令人心動的光輝。
  「葉王……?」
  這實在不算一個好的見面。
  衣著未加挑選,發梢也稍顯凌亂,甚至於,也沒有薰她喜歡的香。
  麻倉葉王心想,卻沒辦法不向她走去,只希望自己儀態大方,不輸於他人。
  卻聽到了安倍晴明心底的嘆息。
  青年抬起眼梢,只見到安倍晴明的側臉,他依舊直視前方,就像是避開了兩人、竭力降低了自己存在感似的。
  可這抹悠長的嘆息卻縈繞在側,揮之不去。
  安倍晴明說:「此去,黃泉之門。」
  「姬君,可願讓麻倉君與我們同行?」
  初桃「嗯」了一下,很是喜歡他交由她決定的樣子。
  她伸出了另一只手。
  麻倉葉王自然而然地扣上妻子的手。
  這個原本再熟悉不過的姿勢,他如今做起來還有點兒顫,有一點隱秘的忐忑,但被她反握住了手。
  好溫暖……
  這就是,足以灼傷一切的、太陽的光輝。
  兩人一左一右地握著初桃的手,與她走過黃泉煉獄。他們二人體溫都微涼,只麻倉葉王到底身死為鬼,體溫是怎麼也捂不熱的冷,又與她關系親密,被她握的更緊。
  可是這兩人,一人清冷寡言,初桃只能看清他的半張臉——有點兒像是「安倍昌浩」長大後的模樣,只是更加穩重,她不想理他;一人明明緊了手給她摸,還會摸手心安撫,卻也不再看她——麻倉葉王你膽子好大!給你掉102點好感!
  他們走的速度也是越來越快,越來越快,黃泉之門已在視野中。
  初桃:「?」
  怎麼回事?
  她不過和兩面宿儺打了一架,還沒來得及收割戰利品就因為精力條清空不幸昏迷黑屏,醒來就置身黃泉,看到了頂著伊邪那美之名的npc。
  伊邪那美是諸神之母。
  對覺醒了天照血脈的初桃而言,——正是她的母親,她的母神。
  母神是第一個對她彈出黑化值的角色。
  這位母親見到初桃的第一瞬間,好感值與黑化值就瞬間漲到了滿值。經年累月的黃泉寂寥生活,讓她失愛又缺愛,同時,也無法忍受得到後再失去。哪怕她最初只是感受到女兒出現在塵世的氣息,想要看一看她。
  據說每一個走到伊邪那美面前有可能陪伴她的人,全都被她以非人的手段留下了,她有一間專門的寢殿,用來珍藏他們的屍骨。
  但是初桃與他人不同,是與她血脈相連的親子,是以,她愛的狂熱,又愛的克制。
  當有人上來要帶她回現世時,伊邪那美想要殺人,卻不得不在初桃面前裝的大度,她對初桃說:我對他們設了考驗,倘若他們能通過考驗,我准允他們帶你離去。
  然後,就有了現在左右為男的局面。
  可這畫面一點兒也不讓他們為難!
  為難的反而變成她了啊。
  初桃生氣。
  安倍晴明如此冷淡,麻倉葉王也凝了神色。
  晴明公為人和睦,從未冷過臉色。
  所以,這可能是在給他提示,是什麼呢?
  他回想著見面以來安倍晴明露出的情狀:安倍晴明沒有回頭看過初桃一眼,也幾乎沒有同她說過一句話。就算是避嫌,也似乎太過刻意。
  回頭?
  驟然間,麻倉葉王想起了古神話上記載的故事。
  傳聞母神伊邪那美死後,她的丈夫伊邪那岐思念她,來到黃泉之國想要帶走她。
  伊邪那美同意後,提出了一個要求:等待她,並不要回頭。
  然而,伊邪那岐無法克制自己的想念,他回頭,看到了妻子全身腐敗、正從屍體轉變成活人的模樣。
  他因此懼怕地逃走,同時也阻斷了妻子的復活,被她憎惡而追殺。夫妻二人從此決裂不再來往。*
  ——不要回頭。
  那位黃泉津大神,莫非對他們下了同樣的詛咒。
  倘若他們之中有一人違背詛咒回過頭,初桃就會永遠地留在黃泉……?
  而安倍晴明,或許是因為這個詛咒,而無法對他言說。
  可是。
  可是……
  麻倉葉王早在他們出來時,就難以克制地回了頭。
  原來如此。
  安倍晴明那時候的嘆息,原來是因為這個啊。
  麻倉葉王理應為此愁緒難解,但他注視著遠處的塵世之門,感受著掌心的溫軟,卻忍不住笑了起來。他看向安倍晴明,明白他了悟情況的青年神情一松。
  這兩名先後出現、同樣是時代新星的大陰陽師,此時此刻都只有同一個想法:
  ——哪怕是擊穿黃泉之門,哪怕是留在地獄再無寧日,都要送她離開。
  通往塵世的黃泉之門已在眼前,麻倉葉王卻突然一反常態,他放慢了腳步,幾乎與自己的妻子比肩,與妻子十指交握……好在她並沒有拒絕。
  因為下定決心,所以無所顧忌。
  安倍晴明垂下了眸。
  她看起來不太高興。
  讀取心聲只讀到一片虛無,那滿溢的好感也收回了許多——但這是好事,他不值得再被那樣珍愛。
  而不高興本身,就意味著特殊。
  視萬物如一的少女,鮮少會對在意之人以外產生什麼情緒。她始終是高高在上,游離世外的。
  麻倉葉王說:「桃姬。」
  「我很是想念你。」
  顧不上這裡存在另一個人。
  顧不上周圍的氣息已發生變化,那位暗中窺伺的母神,正為這個凡人破格的、想要奪走女兒的話語而憤怒。
  「……」
  初桃看向他,給予了一點兒回應,但沒有說話。
  這便足矣。
  他們之間橫亙著死亡、與欺瞞,她會站在此處聽他說話,已是最大的幸運了。
  麻倉葉王含蓄內斂地訴說著自己最後的思念。
  像信裡又太過絮叨。
  像和歌又太過溫婉。
  最為有力的憑證,就是他的耳環。
  兩面宿儺的紅豆耳環像是一枚被血色浸染的紅玉。
  而麻倉葉王的左耳,卻是巨大的銀白色吊墜,那圓潤的耳垂正被重力拖著下拉,露出一點可憐可愛的紅色來。
  初桃看的目不轉睛。
  感覺另一只交握的手好像在輕輕的顫動,他蜷起了掌心。
  有紙蝶從麻倉葉王袖口翩躚而出,散發著瑩瑩光輝吸引了初桃的注意力。
  它撲朔著翅膀,飛向了近在咫尺的黃泉之門。
  一切都到了該結束之時。
  沉默地、將所有時間都留給這對曾經愛侶的安倍晴明垂眸凝望,通過身後的氣息判斷出現的鬼差數量與戰力。
  但就在他與麻倉葉王交換心緒,即將不約而同地趁著她被紙蝶吸引的節點松開少女的手、將她推入黃泉之門,一左一右抵擋來自身後母神的憤怒時——
  初桃緊攥住了他的手。
  她的力氣很大,即使是大陰陽師也無法撼動。
  然後松開了麻倉葉王的。
  她主動踏入黃泉之門,才終於慷慨地給予了麻倉葉王今日第二句話:「你走吧,我不喜歡你了。」
  安倍晴明愕然地睜大了眼。
  『——你走吧,我不要你了。』
  心口如一。
  麻倉葉王也有一瞬間的驚詫。
  心立即被黑暗張開巨口吞噬,綿密的疼痛浮上心頭。
  但他旋即意識到,這或許是對他的保護。
  伊邪那美鋪天蓋地的憤怒因此平息了許多,她發怒於麻倉葉王膽敢對初桃越界,但若是這個人是初桃棄之敝履的無所謂之人,那又有什麼關系呢?他是死人,注定無法離開黃泉。
  而她的心聲,也是對他的另一種回應。
  他的妻子天生聰慧,或許早已看穿了他們二人的結局,麻倉葉王已死,注定無法回到塵世,這是無法跨越的鴻溝。
  所以,她無法回應他的思念,兩人之間必須要有人先放下這段感情,才會結束。
  她不要他了。
  意味著,她也將要向前看,走出這段感情。
  如此溫柔,如此……
  黃泉之門閉合。
  烏發狩衣的大陰陽師沒有了後顧之憂,他轉身,意氣風發地對著伊邪那美的追兵,露出了不將他們放在眼中的笑容。
  而一回到現世,神魂歸位的暈厥還未過,初桃就收到了延遲的系統提示。
  『你的丈夫死了,請節哀順變。』
  ???
  死了?
  等等!兩面宿儺死了?
  『你的前夫兩面宿儺已被封印,請節哀順變。』
  她打開兩面宿儺的屬性面板,他的封印物所處的方位竟然顯示十幾個地方。
  淦,他這是被、被分了?
  ……
  ……
  大陰陽師重傷離魂,那一直維系的、隔絕過去與現在的「牆」也動搖了一下,被撕裂出一個豁口。
  露出了青年平靜的、沒有任何波瀾的眼。
  那雙熟悉的狐狸眼梢困惑地、茫然地眨了一下,方才像蝴蝶煽動翅膀,情緒像是開閘的洪水噴湧而來,衝垮了大陰陽師搖搖欲墜的防護牆。
  但當他撕破一切阻礙,跨越到少女所在之夢時,她正安靜地躺在塌上。
  「梨姬……?」
  她竟然是睡著了。
  毫無防備地露出了安靜姣好的睡顏。
  這說不定是惡作劇罷。
  在過去數年、卻還清晰的回憶中,少女就有曾裝睡然後嚇他一跳的惡作劇過。
  青年晴明也微微地笑了起來,無論是被這位姬君突然睜眼嚇一跳,還是被整個人掀翻,都已經是可遇不可求的事情了。
  他好整以暇地看著,都已做好准備反嚇她一跳。
  卻發現她好像是真的睡著了。
  如此一來,窺看一位姬君的睡顏,就顯得極為失禮了。
  大陰陽師倏地站起,背過身去,一時間有點局促。
  他手一抬,屏風便靜靜地圍了過來,手一放,御簾也落了下來。青年坐在御簾外,手中盞酒一飲而盡。
  他側躺著著,以手支著下頜,感受著身後的氣息漸漸有了困意。
  只覺日光溫柔,風也溫柔。
  人生最愜意之時,莫過於此刻。
  他嘗著杯中酒,坐視日夜更替,月朗星疏。
  夢境的時間隨心而變,不知道過去了多少個日夜,青年晴明終於察覺到不對。
  她怎麼……還未醒來呢?
  不像是睡去,倒像是昏迷不醒了。
  大陰陽師再一次地進入了室內,此番只因擔心而來。
  他垂首避開了她的臉,抬手隔著一層薄薄的空氣覆上她的身體,用咒力仔細地探查著。
  她……竟是受過如此嚴重的傷。
  體內生魂不在,這是她昏迷不醒的原因。但不同於晴明見過的其他因此虛弱灰敗的人,她安靜的與常人無異,臉色唇角都是正常人的顏色。
  屋外竟是飄起了飛雪。
  他像一座雕塑,坐於雨中雪中,為少女遮擋風雪。
  那點微薄的咒力,也跨越時空,源源不斷地輸入到少女的體中。
  細密地縫補、填充著她流逝的生命力。
  不知道過去多久,少女終於有了一點反應,她像是神魂歸位一般,睫羽顫動著。
  青年晴明那緊懸的心才驀然回到原來的位置,風雨散去,暖洋洋的日光從雲層後透出來。
  他已想好了要同她說的話。
  要為失約向她道歉。
  倘若她不那麼生氣……
  第一抹光線照耀到她的臉上。
  少女睜開了失焦的眼眸,虛虛地注視著上方。
  漂亮的姬君張口:「……」
  什麼?
  晴明矮身,湊近了些。
  「我的……」
  你的?
  「我的丈夫……」
  你的丈夫?
  她看著他的臉,卻好像根本認不出他是誰。
  只是說:「……死了?」
  那聲音平靜、而沒有起伏,像是哀痛欲絕了。


第77章 第三顆桃(03):21歲:酸奶,我的親親老公!
  原來,原來——
  在他不知道的時間裡,又發生了這麼多的事啊。
  青年晴明所有的情緒好像都凝滯住了,他嘴唇翕動,想要說些松快的話。但上一次,他能因為她的不在意打趣說「命不夠硬」,如今她這般難過,他也跟著感到世事難料,難以言喻的悲傷席上心頭。
  ……唉。
  現在不是為失約向她道歉的好時機。
  晴明想,那便下次再說吧。
  「這樣啊……」
  他默念著,並二指輕撫上初桃的眼,為她合上眼,指腹熨燙著一點熱度,能夠讓她短暫地、從暈眩失迷的痛苦中清明一瞬。
  他問,並非出自好奇。不同人承受痛苦的方式不同,有的人內耗化解,有的人需要他人安撫。此刻,她或許也需要一個傾訴渠道。
  「那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姬君唇角開合,好像說了些什麼。
  青年晴明的手顫了一顫。
  他再一次意識到,
  ——他只是輕飄飄路過她人生的一場幻夢。
  夢境之外,才是她的羈絆,才是她所需要的人。
  晴明握著她的手,以此為媒介抵在唇前口念咒語,這是令人清醒,不再困於夢中的咒語。
  他垂首坐著,姿態瀟灑,神態卻無比認真。
  她的手如此溫暖,如是日照。
  但青年的心卻一點點冷了下去,直到夢境散去,他回歸現實。
  庭院中,梨花樹安靜地矗立著。
  夜間,源博雅訪友人時,看見他靠躺著,鬢發凌亂,露出了難得低落的情狀。
  這實在難得。
  倒不如說,他從未見過安倍晴明這般模樣。
  大到足以影響平安京的危機時刻,小到生活中的方方面面——他從來都是游刃有余、玩世不恭的。
  即使是因著時間長河、無法赴約的那一日,他也漫不經心地笑著。那之後與未來的自己抗爭的日日夜夜,也從來都向著太陽與未來,堅定地前行。
  如此一來,就算此刻的模樣又是對他的惡作劇,源博雅也甘願入套。
  他想著,坐在友人的身側,不知為何,吹奏了那首與梨姬見面時所作的樂曲。
  飛鳥盤旋,彩蝶翩翩起舞,落花飛舞。
  這曲子被人聽去後已是風靡平安京,可幾乎所有人都無法復刻出它「招蜂引蝶」的特質,或許,這是只有見過那位驚才絕艷的姬君、心有梨姬之人方才能創造的奇跡吧。
  在悠揚的樂曲中,有蝴蝶停留在晴明的手指上,他撐起一點精神,含笑看著。
  曲終後,他說:「博雅啊……」
  「晴明。」
  「時間真是無解的謎題啊。」
  那是無論如何也追不上的距離。
  最初的見面,究竟是對還是錯呢?
  源博雅默然,又聽他說:「我終於、又見到梨姬了。」
  為何聽不到晴明半分欣喜之意呢?
  他喉間一澀:「她如何了呢?」
  晴明說:「不太好,她的丈夫死了呀。」
  他是真情實感地為此感傷。源博雅有一瞬間的迷茫,旋即意識到,或許與他們相同,那位姬君的時間也在向前流逝,所以,這說不定是她第二個與她離別的夫君了罷。
  源博雅也感到了難過,那樣天賜的姬君理應喜樂無憂,她的夫君怎麼就不能活的久一些、平白讓她難過呢?
  不過,友人絕不是在意喜歡的女子有多段關系之人,情緒又怎麼這般低落?
  他看向一側的友人,卻只看見烏發青年用手背擋住了眼睛,那雙向來微笑的唇抿起,卻沒有了笑意。
  晴明嘆息一聲:「可是,那卻是她在夢中結識的、與她結緣的夫君。這段戀情無人知曉,是以,只能在夢中流露痛苦。」
  這是他從少女的話語間拼湊出的真相。
  源博雅睜大了眼。
  夢中結識……
  「只是因為那人是與她同一時代之人嗎?」
  他叩問著,又像喃喃自語,指骨泛白。
  源博雅明悟了他的情感,眼眶濕潤,再度奏響了那曲樂。
  這個人,本該是晴明。
  為什麼不能是晴明呢?
  「真是、醜陋的嫉妒之心啊。」
  大陰陽師於朗月星夜,如此評價著,自己那顆醜陋酸澀的心。
  ……
  ……
  初桃終於醒來時,發現天照的技能聖光治愈雖然早已結束,但她的精神體還雙開掛在空中,是以這些時日的日光都要比過去強烈。
  還好沒有出現旱災的情況呢……
  她急忙召回了自己的精神體。
  明明是多雲之日,日光破開層層雲,只有一道光束宛若流瀑落向藤原宅。
  昏昏欲睡的人們一驚,有感看去,紅雨姬醒來的消息立即四面八方的傳開,這座哀樂之城又奏響了歡快、風雅的樂章。
  「就像是、就像是——從高天原回來了一樣!」
  「神明一定是聽到了我們的心願……」
  「柿子,柿子,我去給紅雨姬摘柿子嘍!」
  人們俯首叩拜,既是感恩神明,也是感謝紅雨姬。
  她睜開眼,身側站著一名陌生的侍女,約莫十二三歲的年紀。
  見她醒了,侍女睜大了眼,熟稔又體貼地扶起她,調整姿勢,又喂了水潤唇。
  初桃忘記了被她記仇丟在黃泉的麻倉葉王,也忘了本來想叭叭叭罵一頓結果消失了的「安倍昌浩」,腦子裡只剩下了死去的兩面宿儺。
  她醒來第一句話也是問他情況:「兩面宿儺呢……」
  侍女復雜地看著她:「姬君,兩面宿儺已死。」
  「屍體呢?」
  「他被五條憂和禪院巡聯手封印,只余下手指,剩下的身體已被焚燒化灰……」
  初桃也沉默了,她看著面板發呆。
  兩面宿儺的界面——『狀態:已死亡』
  兩面宿儺的履歷——『21歲:隨手毀滅平安京失敗後,被初桃所殺,死後想帶她一起下地獄,但不知為何改了主意。
  什麼?死後要帶她下地獄?
  好你個毒夫!
  初桃扼腕兩面宿儺死亡的心情立即淡去了。
  她轉念一想,地獄黃泉可是伊邪那美的國度,以母神對她的喜愛程度,兩面宿儺該慶幸沒真的帶她下地獄。
  可惜新地圖黃泉裡,除了母神美麗的不可方物之外,其他人不是青面獠牙、頭長赤角就是陰森白骨,實在沒有好看的。
  就連麻倉葉王也……
  還是讓老公停留在她心中的最美好時刻吧!嗯!
  葉王,我會給你燒香的!
  『21歲:死後被砍斷手指封印,20根手指化作了強大的特級咒物,分散在四方。似乎在等待醒來的那一日。』
  醒來?這還能醒來?
  不過這麼一說,兩面宿儺死後是不是根本沒去黃泉,而是被封印在手指中了?
  如果真是如此,兩面宿儺好像還沒死……?
  不知道他能不能感應到外界的情況。
  得想個辦法要兩根手指來看看。
  她一邊想著,一邊隨意點著系統,打開『家產』——
  ?!
  初桃睜大了眼。
  『恭喜玩家解鎖家產【兩面宿儺之地】XN』
  ——能打敗兩面宿儺的,除了他的妻子之外只有他自己。這是兩面宿儺歷年來的手下敗將(已死亡)獻出的領地,遍布在日本各地。存活的妖怪懼怕兩面宿儺的實力,自發地定下束縛臣服於他、奉兩面宿儺為主。
  內含:
  豐厚的、兩面宿儺不屑一顧的金銀財寶。
  廣袤的、兩面宿儺嗤之以鼻的地盤居所。
  冗雜的、兩面宿儺鄙夷不屑的妖怪契約。
  ——如今歸屬於他的妻子:藤原初桃。
  ——已自動為玩家在地圖上點亮新的地盤。
  一瞬間,契約轉移,全日本的地圖幾乎都插上了初桃的旗子。
  而那些懼怕兩面宿儺的妖怪,也和她簽訂了單向契約,閉上眼就出現了錯亂的絲線,輕松扯動都似乎能影響到身處遠地的妖怪。
  兩面宿儺,我的親親老公……
  你怎麼就死了啊QAQ。
  放心,我會為你集齊手指,等待你醒來那一日的!
  很快,初桃醒來的消息就傳出去,即便是無所不能的玩家,也有對妹妹們的眼淚手足無措的時候。往常笑一笑妹妹們就會忘記一切的老招式都不好使了。
  只好抱住她們讓她們說不出話了。
  梅姬滿臉通紅:「決定了,我要加入姐姐的玄都會。」
  這次玄都會的女孩子們在撤離民眾上表現出色。梅姬一直以來都心向往之。
  荻姬摸著下頜:「陰陽寮中也有需要文書處理的,玄都會中的這一職務,不知我能否代勞呢?」
  近日在准備大婚、與宮外無緣的葵姬鼓起臉:「等我的孩子成為陛下,我就讓玄都會變成正式的官職機構!」
  好像說出了了不得的話呢小葵。
  最後,初桃反而被妹妹們哄了。等她們都離開後,才看向藤原佐為。
  妹妹們可以坦然地彼此擁抱,兄長大人卻是孤零零的。
  他用濕潤的眼眸注視著初桃,張口欲言又止,初桃笑了一下,就像很早之前的葬禮上、兄長大人主動抱住她一樣——
  她張開手臂,抱住了他。
  「對不起,我讓哥哥擔心了。」
  緊緊的、幾欲落淚的擁抱。
  藤原佐為什麼也說不出口,如今方知擁抱是人類最偉大的、確認彼此存在的動作,他一點點收緊了力度,溫柔地回抱著,還注意著不要讓自己瘦弱的手臂骨頭咯痛了妹妹——梅姬總是說他太瘦了。
  他有點難為情,明明是長男兄長,卻落到需要妹妹安慰的地步。
  但是他又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我怎麼樣才能變得有用呢?」
  「……嗯?」
  「我對桃姬,是無用之人。」
  初桃抬起了頭:「我的兄長是無用之人?這誰說的?」
  頗有要找人干架的趨勢。
  「……」
  她又說:「哥哥是平安京最偉大的棋手,你有著此世第一的才華,是能名垂青史、千百年後依然熠熠生輝的人物。在我心裡,哥哥是最棒的。醒來後看到哥哥我才感到安定,你能一直下棋、追求神之一手,妹妹們能無憂無慮、自在生活,就是我為之努力的原因。」
  被需要。
  被精神需要著。
  藤原佐為仿佛置身於暖流中。
  「如果哥哥還是這麼認為,那就每天給我一個擁抱吧。」
  初桃輕輕地拍著他的脊背,笑著松開。
  下一瞬被他抱的很緊:「嗯。」
  又猶豫地說:「倘若我不在,可以,先欠著嗎?」
  「什麼?」
  「如今,除了桃姬之外,在棋道上已無人能出我左右了。」明明是狂妄的話,藤原佐為卻說的內斂,「陛下要派遣遣唐使去天/朝上國,唐國有許多技藝高超的棋待詔,我想前去挑戰。此行路途遙遠,不知何時才能歸來。」
  「是剛剛才決定的嗎?」
  「是,我是為自己,也是為桃姬和妹妹們下棋。所贏來的賞賜……你喜歡唐衣嗎?還有唐國的首飾……唐國的貴女們都是滿頭釵飾,我想……」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淹沒在初桃蜜色發亮的眼眸中。


第78章 第三顆桃(04):21歲:太好了,裡梅是我的啦!
  送兄長大人出門時,初桃才發現守門的小狗抱著劍睡著了。
  他不知道何時回來了。
  卻在等待她和兄長姐妹聊天的間隙裡,睡著了嗎?
  真可愛。
  小狗抱著劍,睡覺時也不忘警惕四周。
  侍女稍一靠近,少年的眉峰就皺了起來,鼻子嗅動,像是要醒的模樣。初桃無奈地讓侍女退下,她靠近一步,源賴光安詳地睡去了。
  但是也不可能讓源賴光一直睡在門外。
  她嘆了聲,撈著少年腿彎抱起……意外的很輕。
  侍女:「……!」
  「在偏殿為賴光置一床被褥吧。」
  侍女似乎有點不願意,但初桃走的很快,她只能盡快完成這個任務,只有這樣,源賴光才能更快地從她身上放下來。
  將源賴光安置好後初桃回到自己的房間,侍女還告密:「姬君,他在裝睡。」
  「你怎麼發現的?」
  「我看到他耳朵紅了。」
  「……有麼?」
  「有。」
  小孩子就是容易較真,侍女認真地掰扯起來:「他是在被你抱起來之前醒的,那時候他肢體僵硬,都不知道要放在哪裡。如果一個人睡著了,四肢柔軟,是不會有那樣的姿態的。」
  「嗯,我知道了。」裝睡可愛!
  「……您不生氣?」
  「為什麼要生氣?是我弄醒了他啊。」
  「……」她想說什麼,又賭氣地住了嘴。
  初桃問:「我以前沒有見過你。朝顏呢?」
  「您昏迷期間食不下咽,只有我做的飯您才願意嘗一口。所以我被北政所夫人調來了您的身邊,主要負責您的吃食與起居。」侍女說,「朝顏大人近日身體有恙,暫時休假了。」
  初桃調出面板一看,可憐的朝顏,因為茶飯不思地照料她精疲力竭被風寒入體了。
  對不起,朝顏!
  「那麼,近日來就是由你暫代朝顏的職務嗎?」
  「是。」
  聽出她話中的意思,侍女有了精神,立即向初桃彙報起近日的情況。
  初桃昏迷期間,有許多人來看望她,送來許多慰問禮。這些都由北政所夫人代為收下,也暫時由北政所回禮。
  至於一些與她關系匪淺、又幫了大忙的,則需要初桃親自還這份人情。
  源賴光與麾下五部將算是自家人,暫且不提。
  安倍昌浩和安倍晴明為她費心費力——需要拜訪。
  侍女:「安倍大人閉門謝客七日,原來是去了黃泉尋找姬君的蹤跡……安倍昌浩也在姬君醒來後第一時間送來了賀禮。」
  初桃想起了「安倍昌浩」,沒接話茬,哼,放鴿子之仇不共戴天!:)
  禪院巡和五條憂為她封印了兩面宿儺——需要拜訪。
  侍女:「禪院巡說,兩面宿儺的手指力量過於強大,而且互相之間有所感應。是以他們將手指分派給了各方的陰陽世家保管。但是我覺得,那是姬君殺的人,應當由姬君來做決定。」
  初桃覺得他說的對啊。
  決定好拜訪這幾家的日期後,初桃還吃了侍女做的飯。明明與平日吃的是一模一樣的東西,但是格外美味,令人回味無窮!
  考慮到天氣炎熱,侍女還擺了冰鎮解暑又可口的果盤。
  初桃正吃著,侍女抱著一箱東西走了進來。
  「對了姬君,有人在院中留下了這個。」
  「誰?」
  「不知道,我出去的時候就已經在了。」
  初桃有了興趣。
  是什麼呢?
  她打開後,是一箱子零零碎碎的東西。
  啊……
  初桃愣住了。
  【道具】『★★★·一雙速度很快的木屐』
  【道具】『★★★·一雙防寒保暖、防叮咬的虎皮襪』
  【道具】『★★★·一張防寒保暖的白狐鬥篷』
  全都是初桃裝備限定。
  有用程度不亞於鬼蜘蛛送的蛛衣。
  「姬君?你有頭緒嗎?」
  「這是……」
  「這是?」
  她高興說:「這是我丈夫送給我的啊。」
  侍女立即抬起眼,神色復雜,小心翼翼地問:「您的、丈夫?是誰?」
  初桃沒有回答,她翻看著。
  【道具】『★★★·一個放置首飾、容量很大的小木盒』
  【道具】『★★★·一個裝衣服、容量很大的大木箱』
  【道具】『★★★·一張剛好可以伸直了腿坐著的小桌』
  ……
  ——「那我要小木盒,要一個大的木箱裝衣服,還要一張新的小桌!」
  ——「我想要一個長得和我一樣的小木偶。」
  夢境中的只言片語,竟然都被兩面宿儺聽進去了?
  嗚嗚,我的親親老公QAQ。
  不過,「小木偶呢?」
  侍女放輕了聲音:「姬君,您是在找這個嗎?」
  她的手中,放著一個人形的木偶。
  初桃眼睛一亮,伸手去拿:「……」
  實在無他,兩面宿儺或許在現實中,也過著像夢裡那樣砍柴打獵的生活,是以做木制品的手藝絕佳。
  但像雕刻這種精細活,就做的一言難盡。
  大概、只能看出木偶頭和四肢的形狀。
  頭發在背後一坨,五官漂移著,眼不在眼的位置,嘴巴不在嘴巴的位置。
  這在某種程度上和兩面宿儺本體的模樣十分相稱。
  【道具】『★★★★·詛咒木偶』
  ——兩面宿儺依照世間最美之人的容顏所雕刻的木偶,纏繞著濃厚的不祥詛咒。
  除了初桃之外,他人看到木偶的第一眼就會被詛咒,效果因人而異。
  初桃:「……」
  兩面宿儺審美下的天下第一美女就長這樣?
  確實蠻詛咒的哈。不愧是我的親親老公。
  不過,這個最美的人不會是我吧……?
  見她一動不動,侍女張口想說些什麼。
  初桃卻已經幫老公找好了台階:「這是未完成品吧。」
  「……對。」
  「可惜,等不到它的完成之日了。」
  初桃嘆息著,令侍女尋來了刻刀,就坐在檐廊上就著現在的模樣雕刻。
  在她醒來之後的休養時間裡,沒有人會來打擾她。源賴光或許一開始是裝睡,但在確認初桃安然無恙後已是無比安詳地沉入了夢鄉。
  是以,院落中,只有她削木頭的沙沙聲和侍女放輕的腳步聲。
  侍女時不時續茶送來新作的糕點,還為她放置了冰塊,就著寒氣扇風解暑。
  許久之後,侍女驚詫地看著她手中栩栩如生的木偶。
  「這是宿儺……」
  沒錯,初桃直接把詛咒人偶改成了兩面宿儺的模樣。
  開玩笑,她不可能那麼醜!
  她SL完成雕刻小游戲後直接做到了等比復刻,兩面四手,怎麼凶怎麼來,算是這個世界第一款手辦了!
  「你不是一直好奇我的夫君是誰嗎?」
  初桃笑意盈盈地看向侍女。
  「正是他啊。」
  被她這樣看著,侍女立即意識到什麼,迅速後退幾步,擺出了攻擊的姿勢。
  初桃對此不為所動,比了個「噓」的手勢:「不要吵醒賴光。」
  「……」
  「我的夫君將所有的東西都給了我。」初桃好整以暇地看向他,「這裡面難道不包括你嗎?你為什麼要對我這般戒備呢?」
  「裡梅。」
  侍女頓住了。
  她、或者說他,還是未元服、未長開的年紀,雌雄莫辯。換上平安京女子的公主切發型,又專門切換了少女走路的姿態儀表後,儼然就是漂亮的小女孩,如今面色一凌,才露出些往日的棱角來。
  正是少年裡梅。
  初桃第一眼就認出了他。
  其實只是因為,將自己的身心忠誠都獻給兩面宿儺的裡梅,如今的「主人」已經換成初桃啦!
  初桃早就看到他頭頂的名字了!
  這個女裝潛入藤原家、讓朝顏感染風寒暫時退位、七天內就混成她貼身侍女服侍的小少年,不知為何,對於她這位殺死兩面宿儺之人,並沒有復仇之心。
  他好像只是想將兩面宿儺的遺物交給她,並看一看她的反應。
  最多還有借她收集宿儺手指的心願。
  裡梅做的飯實在好吃,還加屬性值,雖然心裡可能不太喜歡她,但表現的體貼又周到。
  初桃已經不准備放他走了。
  我親親老公的下屬就是我的!這很合理。
  她見少年頓住,正要用兩面宿儺的手指來誘使他,又或是直接扯動那根最粗壯的契約之線,卻見裡梅的視線在她手中宛若真人的兩面宿儺木偶上一頓,語氣一軟:「……是,包括我。」
  裡梅抬起頭,堅定說:「你是宿儺大人承認的妻子,我會留在你的身邊。」
  太好了!裡梅是我的啦!
  裡梅終於說出了想說的話:「不過,也請桃姬時時刻刻想著宿儺大人,不要隨便抱其他男人。」
  初桃不聽:「那你就繼續當我的侍女吧,我喜歡你穿這件衣服的樣子。等你長大了,如果喜歡的話也可以穿我的衣服。」
  「你!我才不是那種、不……」意識到自己說的是兩面宿儺的裡梅將話憋了回去,郁悶說,「我就是這種人。」
  初桃要笑死了。
  裡梅,你也覺得兩面宿儺穿女裝很奇怪吧?
  ……
  ……
  兩面宿儺的死亡暫時畫上了句號。
  風華絕代的姬君身邊,多出了一個冰肌雪膚的侍女。
  除了初桃與裡梅之外,似乎無人知曉還有這麼一段隱秘的愛戀。
  ……或許,女房朝顏除外。
  姬君身上不再出現古怪的痕跡,偶爾會盯著那框匿名者送的東西發呆嘆氣,身邊那名與兩面宿儺下屬相似的雪童子,曾經求娶與入贅的因緣。
  還有……姬君和兩面宿儺最後的「擁抱」。
  一切一切的跡像,似乎都表明,他們之間有過什麼。
  只有朝顏發現了。
  她的心砰砰跳著,有了將此記錄下來的欲望。
  朝顏本是服侍中宮的女房,是為了教導桃姬和歌而來的。
  此後是直接折服於少女的才氣與魅力,甘願拋棄中宮女官的前程,成為這位姬君的第一女房。
  創作才是她的本職。
  是以,她想要寫書。
  「最、最近在寫故事,等我寫成了,姬君要看看嗎?」
  朝顏緊張地捏著書軸,得到了姬君鄭重的回復:「請務必讓我做朝顏的第一讀者。」
  受寵若驚,榮幸至極。
  朝顏奮筆疾書,所寫的內容是——
  一位光華可輝夜的姬君,如此高潔不可攀之人,令人與惡鬼覬覦卻一一心折臣服的風月之事。
  故事裡的男人們沒有姓名,只被隨便冠以生活中的意像。
  麻倉葉王是風,是和風,也是狂風。五條覺是雪,曇花一現、輕而薄的初雪。兩面宿儺是炎,是燃燒一切的大火。
  還有更多的風、花、雪、月,他們沒有留下任何姓名,只有姬君——出生之夜全京城的桃花盛開、而被天皇賜名芳菲的姬君,溫柔多情又無情,不為任何人停留。
  炎之君是敵國的遺孤,模樣俊朗,和姬君因夢結緣,也曾有過夜夜纏綿被姬君獵艷的時候。但這樣的人,懷帶著滅族的仇恨,在最後發動戰爭,自盡死在了他愛慕之人兼宿敵芳菲的懷中。
  雨滴落。
  字跡成。
  聞名後世的日本物哀美學《芳菲物語》,由此展開繪卷。


第79章 【間章(二)】上:【後世番外】《五條少年事件簿ゝ~紅雨祭!》
  古制的銅鏡擺放在台上,映照出少女模糊的面容。
  深秋的霜色、初冬的白雪、天氣晴朗時的雲才能編織出的發色,如柔軟的綢緞,長長的、長長的垂落下去。
  她的眼睛是雨後驅散了陰霾的晴空,是天際最干淨的一抹藍,是平靜的海面倒映出天空的色澤。
  這是一種素白的、像是無法觸及的天空般的——
  那銅鏡一下子貼的很近。
  少女困惑地笑著,注視著鏡中的自己。
  她問:「你在看我嗎?」
  ——!
  五條悟的思緒「啪」的一聲斷掉了,瞬間登出回到了現實,他坐在熟悉的高專教室裡,忽然捂住臉,紅成了一片。
  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好看的人啊?
  怪談大會之後,五條悟的六眼就陷入了時不時失靈的狀態。具體表現為:眼眶發熱,時間倒流,與自己的前世共享視野,宛若被無量空處一樣大腦一片空白。
  六眼借這雙眼睛,看過銅鏡下粉黛未施、青春靚麗的少女,看過劍刃反光下神情堅定的少女,也看過忘川河面上悲憫淨化亡魂的少女。
  無論是哪一個她,都叫人——
  「魂牽夢縈!」
  「晝夜難忘!」
  沒錯,魂牽夢縈!晝夜難忘!
  不愧是他的前世!
  「哢嚓。」
  不,不對,怎麼有人把他心裡的聲音說出來了?
  還有,拍照的聲音?
  五條悟警覺抬頭,看見夏油傑和家入硝子一左一右地站在自己的書桌旁,硝子叉著腰,舉著手機得意地在他面前晃了一圈。
  不會吧……
  他伸手一夠,被家入硝子躲開了。
  「硝子!」
  「一口價,一百萬就刪照片!」
  完全跟冥冥學姐學壞了啊。
  眼瞧著這兩人要打起來,夏油傑正要勸架,就聽五條悟拍桌而起:「什麼?我難道只值一百萬嗎?不行,我要給你兩百萬!」
  ……反向砍價,真有你的啊,悟。
  家入硝子也被他嚇到,驚疑不定地和夏油傑交換視線。
  得出結論:五條悟果然傻了。
  這不是他們第一次這麼覺得。
  事實上,在五條悟大聲嚷嚷自己要喜歡自己的前世後,家入硝子和夏油傑就已經捉弄過他,並且成功了無數次。
  比如說:
  普通的任務中,五條悟隨便穿著T恤就出來了。
  夏油傑:「她也許也能通過六眼看到你哦。」
  五條悟突然開始注意起外型,瞬移去做了發型穿了高定西裝,還噴了時下流行的成熟男人香水。
  被他祓除的咒靈都打了幾個噴嚏。
  高專姐妹校學習會上,五條悟正要對著京都校的同學大放厥詞。
  家入硝子:「她也許正在看著哦。」
  五條悟立即捏著嗓子輕柔誇獎,夾出來的聲音讓歌姬學姐一陣惡寒:「厄運退散!還我人渣五條悟!」
  太好騙了。
  太好哄了。
  五條悟居然是會因為喜歡的人約束自己改變自己的人設啊?
  家入硝子笑的樂不可支,沒少踩著線捉弄五條悟,給被他欺負過的歌姬學姐等人報仇。
  夏油傑倒是有所收斂,但……咳,實在是悟這家伙平日裡太欠揍了,反應也實在是太搞笑了。
  不過,生來不受拘束的五條悟也有點受不了這樣的自己,主要是無法忍受歌姬硝子冥冥一見到他就憋笑的場面。他狂怒,決定「甩了」自己的前世戀人,單方面結束這段戀情,回歸冷酷無情人見人怕的單身狀態。
  然後無一例外地失敗了。
  今天已經是五條悟第不知道多少次對自己的前世重燃愛火了。
  少年臉頰緋紅的樣子還真是難得一見。
  從五條悟身邊離開後,夏油傑摸著下頜:「悟居然是來真的啊。」
  家入硝子咬著pocky:「也可能是在騙我們呢。」
  夏油傑:「好吧,總之,我有點相信他真的能抵抗紅雨姬的詛咒了。」
  畢竟這人陷入熱戀期的樣子完全可以和他祖先媲美了嘛。
  家入硝子反應激動:「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世界上沒有人能抵抗藤原初桃,沒有人!這是硝子的底線。
  夏油傑挑眉:「但是……」
  家入硝子超大聲:「來打賭吧,傑!」
  「賭什麼?」
  「打賭悟到底能不能抵擋住我們初桃的魅力!」
  上一次家入硝子和夏油傑組團去了五條家,看著紅雨姬的痛屋當場暈厥後,硝子對五條悟的態度都和顏悅色不少,恨不得賴在他本家不走。
  也開始「悟悟悟」的亂叫,每天都追在後面喊「讓我幫你吃這份求而不得的苦!」
  某種意義上,紅雨姬也拉近了他們之間的關系。
  至少一向保持距離的硝子也開始叫他們的名字了。
  「怎麼賭?要看畫像嗎?」
  家入硝子霸氣地甩出一套設計精美的聯票。
  「上來就看畫像還是太猛了。馬上就是一年一度的紅雨祭了!京都有多個與初桃有關的景點推出了聯票,我們帶悟一起去參觀,去感受初桃的氣息!悟那邊就說是對他的脫敏治療,只有充分了解紅雨姬才能戰勝紅雨姬!他絕對會信的!」
  「沒有人抵抗初桃的魅力,在藤原初桃面前,悟那個所謂的前世戀人絕對——撐不過一天!他肯定會移情別戀的!」
  家入硝子激情拍桌:「怎麼樣?賭不賭?我贏了你就把前段時間網絡抽選得到的紅雨姬掛牌送給我!」
  夏油傑:「……」
  硝子,你就是饞那份全國限量100份的紅雨姬周邊吧。
  不過……
  黑色的陰影落了下來,剛剛一直在和家入硝子對話的五條悟咧開了唇角,張狂大笑:「好啊!接受挑戰!」
  他直接拍裂了桌子:「我們五條家別的沒有,對愛情專一忠誠是真的!我要是移情別戀我就不叫五條悟!」
  看著兩個幼稚高中生瘋狂拍桌子、眼睛裡燃起火焰的樣子,夏油傑:「……」
  移情別戀了就叫藤原悟了是嗎?
  ……
  無論如何,這場三人團建的京都之旅已經在射程內了。
  低年級的學弟灰原雄和七海建人也對紅雨祭興致勃勃,但他們臨時有任務,只能錯一日再來。
  4月,桃花盛開的時日。
  也是傳說中紅雨姬的消失之日。
  傳說,那時的平安京已是海晏河清。紅雨姬於某一日處理完所有政務,和往常一樣與宮中的同僚、朋友告別回家的路上,她微笑著走入一片桃花林。
  隨從只見桃花如雨落下,人就消失不見了。
  那日的太陽和煦溫暖,就像是——這名神愛之女、神明在人間的化身回到高天原了一般。
  以紅雨姬為主題的【紅雨祭】就選在了這個桃花之月。
  「什麼嘛?這也信。」五條悟看著聯票上的介紹,撇嘴,「說不定是被政敵暗殺了。史書上沒有原因的死亡才不會這麼輕松呢。」
  「在我面前說就算了,可不能和硝子這麼說啊。不然硝子會變成與謝野醫生那種死亡醫生的。」夏油傑嘆氣,「啊,硝子來了。」
  五條悟抬起眸,瞬間睜大了眼:「硝子???」
  硝子,硝子她怎麼全副武裝啊?
  藤原初桃的代表色是桃色。
  因此,家入硝子全身都是桃紅的。
  她梳了平安京的姬發,穿著繁復,但在保留平安京服飾美觀的同時也確保了行動的便捷——據說是紅雨姬出閨閣後改良的款式。
  她頭上的頭巾寫著「紅雨姬本命」,穿著紅雨姬復刻的唐衣外套,挎著紅雨姬的痛包,上面掛滿了紅雨姬的徽章和掛件,手上還搖著三把紅雨姬的團扇!
  這也太明騷了吧!
  五條悟馬上去看夏油傑洗洗眼。
  還好還好,夏油傑只是穿著普通的羽織而已。
  注意到五條悟的視線,他微妙地笑了一下:「沒辦法,這都被悟發現了。」
  五條悟:「?」發現了什麼。
  夏油傑敞開羽織,露出了桃紅色的內裡:「是可以正反穿的樣式哦?是專門為我這種還有點羞恥心的人准備的。這樣一來的話只要入場時再換上就好了。」
  不,有羞恥心的根本就不會穿吧!
  說著話,夏油傑不著痕跡地露出了自己的戒指、手鏈、手機掛鏈等限量周邊。
  他的廚力雖然不及硝子,但最大的優點就是歐了。紅雨姬是京都對國內外的旅游代表人物,這種京都政府推出的僅抽選可得的官方限量紅雨姬周邊,他總能一次中選,讓家入硝子的紅眼病反復發作。
  五條悟:「……」
  傑這是悶騷啊!
  他低頭看看自己普通襯衫的私服,覺得不能在這一點上輸給他們兩個:「……你們等一下,我馬上回來!」
  然後馬上瞬移回了家中,等五條悟再出現時,已是穿上了黑色的紋付羽織——這是日本男性的第一禮裝,只有在正式的場合穿著,同時作為日式婚禮的男士禮服。
  是的,他直接穿上了和前世戀人的婚服過來,以表示自己對這場對決的決心!
  手持白扇上繪制的桃花——「是她畫的哦!我看了一眼就記下來了。怎麼樣,畫藝不比藤原初桃差吧?」
  周邊沒有小物來湊——「這個是她用的梳子,還有盤發用的木簪,樣式都是一樣的。當然,其實她什麼都不戴也很好看!」
  最後是銘刻著五條悟名字的戒指,不知道這家伙是什麼時候准備的——「我要把我的一生都獻給她!」像個散發著酸臭味的戀愛中少年一樣,五條悟啵了一口自己的戒指。
  夏油傑:「……既然這些你都能完美復刻,怎麼畫的她本人這麼一言難盡呢?」
  五條悟毫不心虛:「傑你不懂!她好看的難以描繪!我敢說沒有一個人能畫下她的美!」
  夏油傑:「……」
  所以火柴人也很棒了是嗎?
  又是婚服又是戒指,陣勢這麼大,再移情別戀的話就變成婚內出軌不倫大戲了吧?悟。
  他忍住笑意,也開始期待今天的好戲。
  家入硝子激動地打斷了他們:「車來了,走了走了!」
  家入硝子是個嚴格的計劃黨。
  這次紅雨祭有很多景區參與了活動。
  除了紅雨姬住宅與美人圖流傳的紅雨樓等多達10個景點之外,國寶三日月宗近和源氏重寶也參與了特別展出。
  甚至還有大電影《芳菲物語》的劇組在京都搭了戲棚子,邀請所有紅雨祭的游客來參加選角。
  白日參觀景區,夜晚還有紅雨祭花車巡游,人來人往,好不熱鬧。
  家入硝子像小導游一樣給他們發了一人一份的地圖,准備了多條路線,還貼心備注了大景點表演和夜晚花車巡游的時間。
  夏油傑:「計劃給的這麼詳細,硝子該不會……」
  「沒錯,你們free了!我要先走了!傑,你記得監工!」
  家入硝子的計劃是在一天內走完全程。
  她要去不同景區蓋不同章,最後憑借章子拿到限量版的紅雨姬周邊。
  爽朗地交代完後,家入硝子就直奔著第一個蓋章點而去。
  夏油傑:「……啊,我們被拋下了呢。」
  五條悟無所謂地拍了拍監工的傑:「那我們就隨便去啦!反正我是不會輸的!
  ——賭上我祖先、不,我自己的名義!」


第80章 第三顆桃(05):21歲:【END/等等酸奶去哪兒了?】
  初桃接受了老公的死亡。
  一個原因是他還可以復活。
  死了,但沒有完全死。
  從禪院巡那裡取來的手指上縈繞著不祥的咒力,像這種無法銷毀甲級咒物,如果要使其中的力量重現於世,似乎要找到合適的「容器」才行。
  這個容器既可以是人,也可以是妖怪。
  容器太弱,會因為承載不了兩面宿儺的力量而爆體身亡;容器太強,兩面宿儺也會面臨著被吞噬吸收的命運。
  這大概就是裡梅選擇留在她身邊的原因之一。
  他應當是不想兩面宿儺擁有妖怪身體的,而資質出挑、適合作為容器的少年,顯然更可能出現在人傑物靈的平安京中。
  拜麻倉葉王的祝福所賜,初桃對此心知肚明,但裡梅實在太好用了!
  他小小年紀,天賦驚人,可身兼女房、廚娘、護衛、管家多職,還是制冰小能手,只要一根宿儺手指就能拿捏住!已經徹底變成裡梅的形狀了!
  除此之外,壞人會評估吞噬手指的風險而不敢前來,但妖怪卻不會,他們足夠貪心,只知道吞噬了手指能夠變強,會不管不顧地湧上來奪取手指。
  剛好可以放出妖怪誘捕器——兩面宿儺手指的風聲,守株待兔他們!
  另一個原因就是……
  她有惡線存檔啦ovo!
  『存檔07』
  『存檔成功』
  讀取『存檔08』
  『讀取成功』
  初桃果斷讀取了當初恐嚇老父親的存檔,老父親重復著台詞:「殺死我,讓一切到此為止吧,桃。」
  兩面宿儺的面板:存活中。
  好的親親老公還活著,等我!這就來和你當極惡夫婦!
  ——
  這對於藤原佐為來說,像是一個噩夢。
  「兄長大人,你來了。」
  在死寂般的沉默中,妹妹,桃姬,藤原初桃——淡漠又憐憫地注視著他,如此說著。
  她的劍上還滴淌著鮮血。
  他的父親同樣看到他的到來,卻是急切又主動將自己的身體往刀刃上送:「殺死我吧,桃!」
  耳畔嗡鳴聲一片,視野扭曲,藤原佐為聽到了自己急促的聲音:「停、停下……不要……」
  她便真的停了下來。
  父親的血濺到了她的臉上,少女緩緩擦去臉上的血痕,朝他露出了一如既往的、柔軟的神情。
  「好。」
  她說。
  她放下劍,無論父親如何懇求怒罵都置若罔聞。只是,像往常一樣依賴地抱住他,從信賴的兄長身上汲取力量:「兄長大人,我累了。」
  思緒如浮萍沉沉浮浮,驟然下墜,在深淵咕嚕咕嚕冒出的氣泡中,她的懷抱是那般的濕冷,臉上的笑容都像是僵硬的假面。
  發生了什麼?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一夕之間,最熟悉的兩個人好像都變成了陌生人。
  父親不止是父親,而是她的滅族仇人。
  妹妹不再是妹妹,而是差一點殺死父親的凶手。
  藤原佐為又一次被噩夢驚醒。
  外面安靜地像是一座死城。
  烏雲遮天蔽日,平安京一瞬間變了天。
  第一天。
  她離開了藤原佐為,離開了藤原家,取走了天叢雲劍。
  第二天。
  大和國屠殺出雲的遮羞布被扯開,飛鳥野獸口出人聲,在這片大地上將出雲滅族的真相公之於眾。
  所有的、所有的參與了屠殺出雲的大臣與武士。
  全都收到了罪書。
  那坐著朧車、手執天下最利之劍的少女一戶又一戶地拜訪。
  然後,第一個、第二個……無數個死者出現了。
  無論王孫貴族,無論平民百姓,凡是沾染過出雲之血的人,幾乎都受到了審判。
  有的人被劍所殺。
  有的人死於驚悸。
  有的人切腹自盡。
  有的人償還了罪孽,因此被准允苟活於世。
  唯有父親,這個將所有罪責攬到自己身上的人被忽視了。
  他一下子重病不起,奄奄一息。
  藤原佐為才在驚慌中意識到,或許本該在殺死他父親後到此為止的行徑,在被他阻止後,像洪流一般向著四方滾滾而去。
  民眾議論紛紛。
  「姬君是來復仇的!」
  「可是,那些都是有罪之人。」
  「他們難道殺不得嗎?那群屍位素餐的王公大臣!」
  平安京的救世主變成了普世意義上的惡人,也有人覺得她在行正義之事。
  王公貴族卻不作此想,太多有權有勢的人死去,這簡直是踩著他們的臉面,人人自危。有的大臣雖與出雲滅族無關,卻也主張過同等罪惡的政治,萬一紅雨姬不止要為出雲族人伸張正義呢?
  而且,大臣們御前上奏,最終同意滅族出雲的,可是當今陛下。
  天皇重病,皇太子監國,無數陰陽師與武士官兵秘密前去討伐圍剿紅雨姬。
  曾經信賴她、欽佩她、愛慕她的人,或自願或被迫地站在了她的對立面,執劍相向。
  一人難敵四手,有的人已經開始哀嘆佳人生命的逝去。
  然而,當她站在敵對面,她的強大、她兼具破壞與治愈的力量幾乎震懾了所有人。
  全部人加起來都不是她的對手。
  即便是她曾經朝夕相處的伙伴。
  源賴光想要去她的那一邊,卻被束縛在家中,只有部將出列。
  五條憂小家主可以不管不顧地劃水隨時反叛支援,禪院巡卻無法做到。
  加茂憲倫的眼睛亮晶晶地注視她,裝模作樣地攻擊著。
  安倍昌浩注視著她:「請停下來吧,姬君。」
  她只是看著他:「我還有沒做完的事。」
  她的實力可怖地增長到難以企及的程度,並且還在戰鬥中不斷、不斷地上漲。
  真的能有人在她劍下抵過一擊嗎?
  幸好,她的劍只斬向有罪之人。
  這場沒有染血的戰鬥,因為她的憐憫,持續許久也沒有分出勝負。
  直到兩面宿儺的到來。
  皇宮的一角驟然倒塌,揚起的飛塵間,這位隨心所欲的人形天災笑的胸腔發顫,他手中挾制著兩名身著黃袍的男子,隨意丟在身後:「不愧是你,桃姬。給了我一個巨大的驚喜。」
  有陰陽師問:「兩面宿儺,有何貴干?」
  青年愉悅極了,四目睜開:「我是來和我的妻子敘舊的啊。」
  他如此稱呼著,卻沒有被她否認。
  眾人大驚,卻又想起曾經聞名京城的「要兩面宿儺入贅」一事,他一直沒有回應,竟是同意了?
  坐於屋檐之上的詛咒之王咧開惡意的笑容,朝著其下執劍的少女伸出手。
  「平安京有什麼好待的啊?這群人簡直無聊透頂。你還要和他們過家家一樣地打多久?」
  「與我一起吧,吾友,吾妻,吾愛。」
  月亮被雲層遮擋,兩面宿儺身前的黑暗也蔓延到了她的身邊。
  她似乎是嘆了口氣。
  她幾乎要完全走入黑暗,被墨色染黑。
  一直注視著她的藤原佐為聽見自己喃喃的聲音:「……不要。」
  她說:「好。」
  過去許久,直到兩人的戰鬥結束,天皇被她救下,兩面宿儺的身影消失在月色間,藤原佐為才意識到,她回答的是自己。
  她在人群注視中收劍入鞘,一步一步走向自己。
  像是因為他挽留的話高興一樣,露出了熟悉的笑意。
  夜晚,她來到藤原佐為的房間,依賴地抱住了他。
  「哥哥,我好累啊。」
  接著,她出現在了朝堂之上。
  天皇驚嚇過度,郁郁而終,所有參與出雲滅族慘案的凶手皆已被審判。
  紅雨姬沒有殺害一個無辜之人,還逼退了入侵平安京的詛咒之王兩面宿儺,更是救出了差點在事故中罹難的天皇與太子。
  所有人都好似忘記了過去的事,平安京的風波淡去。
  可新皇對她沒有絲毫的感激之情,父親的死亡拜她所賜,懸在頭頂的陰影還未散去,更欲殺之而後快。
  她是天生的劍士。
  也是天生的、被藤原安麻呂一力培養出的政客。
  從始至終展露在人前的,都是完美的一面。
  僅僅花了幾年時間,就做到了如同她父親一般只手遮天,月滿無缺。
  被攻訐,被針對,被刺殺——無論哪種手段,全都不在乎,第二日出現在朝堂之上。
  所有針對她的人都已死去,唯獨天皇仍然高坐於朝堂之上。
  越是如此,新皇越覺得她刺眼。
  他開始瘋狂地打擊一切,試圖傷害挾持她周圍的人。
  於是當夜,新皇便重病不治。
  出手的不是她,而是一直形同透明的中宮。無子的中宮葵姬在第二日出面,拿著重病天皇的詔書要傳位給她。
  皇室皆是天照大神的血脈,而初桃——她同樣具有天照血脈,且日光隨心而動,神降時天照大神的眉眼與她相似,更具資格。
  像是才發現有這種選擇一樣,藤原佐為看見她新奇地睜大了眼。
  然後,便在無人異議中她登基為皇。這並不是大和朝第一位女性天皇,卻有如第一次、這般、這般地令人震撼。
  這是一位被神明眷顧的天皇。
  登基當日百鳥朝鳳。
  登基後風調雨順,海晏河清,天下歸附。
  亦是一位雷厲風行的暴君。
  行事專橫,固執己見,殺伐果斷。
  為人所懼怕。
  她像是將成為君主當作一場游戲,最初還循規蹈矩,隨後行事無所顧忌,不畏懼一切議論。
  高台之上的女性威嚴並存,底下的大臣跪拜了一地,如同叩拜神明。
  源賴光立於其後,忠誠地垂著眸光。
  神、明。
  藤原佐為恍惚地頓住了目光。
  父親大人重病臥塌時虛弱說:「桃沒有錯,她只是要完成該做的事啊……」所以他理解她。
  葵姬起事時亦如此說:「姐姐是無謂善惡的神明,她什麼都不在乎,但我想替她在乎。」所以她殺死了她的夫君。
  善惡是人定的,而不是神,所以神明無所謂善惡。*
  神明一視同仁。
  人眼裡的善,未必是神明眼裡的善;人眼中的惡,也未必是神明眼中的惡。
  因此,因此,她只是不懂善惡,無謂善惡,純粹地執行自己認為應做的事,卻被世人框定為「惡行」與「惡人」。
  晴明公去世前曾寫信給他說:「即便如此,神明與人聯系緊密,依托信仰而存。若是神明所行之事乃是人眼中之惡,神明就會生病,積重難返。」*
  如此,行走在人世間的神明才需要【道標】。
  不為別的,道標只為指引方向,告訴神明如何區分善惡。
  倘若當日她跟著兩面宿儺離開,那麼兩面宿儺就會成為她的道標,她將徹底走向毫無束縛的極惡。
  所以那一夜,挽留下妹妹的藤原佐為主動地、發顫地將她抱在了懷間。
  他在她的耳廓邊一遍又一遍地重復:「我想成為你的道標。」
  他要成為對妹妹的有用之人。
  還有葵姬。
  她抬起頭,深深地、深深地凝視著他,最後,那雙眼眸裡淌滿了蜜意:「好。」
  於是,現任天皇的麾下,多出了一位姓藤原的中宮,與一位姓藤原的大臣。
  他是天皇的道標,
  也是天皇的劍鞘。
  ——
  洗白弱三分,黑化強十倍!
  剛讀檔就拿走天叢雲吞噬了須佐之男的頭蓋骨,還解鎖了天照力量的初桃直接不做人了!很好,雖然中途饞哥哥走歪了路線玩成了《平安京無雙帝王傳》,但還是完美打出了想要的結局,和兩面——等等,兩面宿儺去哪兒啦???
  初桃:「……」
  呃。
  繼續!
  ——
  天皇每年總有一月要出京城,去往行宮避暑。
  她不令任何人跟隨,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她要和何人相會。
  她有一名特殊的、尋常人不敢招惹的妃子。
  所謂的天下歸附,似乎也包括妖鬼神魔,以及這名人間極惡。
  如果說藤原佐為是天皇善惡的道標,那麼她就是兩面宿儺善惡的枷鎖。
  她所允許的,他看心情做。
  她所禁止的,他懶得去做。
  他所有的精力有一半耗費在了她的身上——
  戰鬥不休,生命不止。
  在足以地動山搖的戰鬥中,天皇與兩面四手的男人糾纏著倒了地,她壓在他身上,笑說:「兩面宿儺,你怎麼這般弱啊?」
  她一下子被拉低了頭,青年盯著她,掌心咬住了她的臉頰:「你還真敢說啊?」
  裡梅已在一側。
  這樣的戰鬥已發生無數回,他從未在宿儺大人口中聽到「要殺了她」的只言片語。在制霸全日本、人世上已無敵手的情況下,宿儺大人是不會放他唯一認可的宿敵、他的妻子死去的。
  不然,那不就太無聊了嗎?
  是以,裡梅心如止水地燒好了水,他摸了水溫,注入寒氣讓它更涼了些,她不喜歡太燙的溫度,這樣等她結束過來時剛好可以泡澡。
  然後去廚房查看蒸籠裡的點心,一般等洗浴後,她就會覺得餓了,但又沒到正餐的時候,吃這些清甜解暑的點心充飢恰到好處,她之前也說過想吃。
  等裡梅端著點心出來時,就聽兩面宿儺挑眉問:「你就讓我吃這個?膩死了。」
  糟糕,忘記准備宿儺大人的了。
  ——
  很好,就這樣吧!
  初桃暫時保存了游戲進度。
  不錯,滅族之仇已報!親親老公也還活著!
  以後想宿儺了就去這個存檔貼貼。
  好啦,再見了兩面宿儺,今晚我就要遠航!
【連載文請勿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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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間章(二)】中:【後世番外】五條■:我對我老婆一心一意。
  夏油傑豎起了拇指:「加油啊,悟!」
  「不過,」他話風一轉,「如果悟你喜歡上藤原初桃卻不告訴我們的話,我們也看不出啊。」
  五條悟溜圓了眼:「傑,我怎麼可能是這種人??」
  夏油傑笑:「我當然相信你,但是硝子不一定啊。這樣吧,我們給她看你沒有心動的證據。」
  他從善如流地取出一樣儀器,別在了五條悟的胸口。
  「這是什麼?」
  「這是心跳記錄儀,如果悟你的心跳情緒起伏過大的話就會boom一聲爆炸。」
  「沒問題!等著瞧吧傑!」
  【心跳指數:60,一切正常。】
  兩人用拳頭碰拳頭,定下男人的誓約。
  一側休假中的警校生敏銳地聽到「爆炸」的關鍵詞,掃過一眼,確定是高中生無害的游戲後才放心地回過頭,發現朋友已經走出了好遠。
  「小陣平,等等我!」
  然後,兩人的京都之旅就開始了。
  【紅雨樓】——
  古色古香的酒樓立於江邊。
  抬頭的牌匾上寫著「紅雨樓」三字。
  五條悟走上閣樓,靠江的窗戶一角被保護起來,游客禁止觸摸。其中窗戶開合,微風吹拂,小桌上用鎮紙壓著畫卷。
  前面的導游正在向游客介紹:「是的,這裡就是傳說中天下第一美人圖誕生的地點!公元XX年,畫師五條覺就站立在這裡,對江邊佇立的紅雨姬一見鐘情……」
  夏油傑忍笑:「悟,這是你們五條家愛情的起點,可要好好看一下哦。」
  五條悟打了個響指:「接受挑戰!」
  他身形高大,即使離得遠,也能鶴立人群中看到窗戶外的景色:「我看到了,外面全是人,完全沒——」
  那、那是什麼?
  他突然僵滯在原地,目光發直。
  視野中的人山人海全都消失不見,只有一名帶著兜帽的少女站在樹下,風吹拂著她面前的輕紗。
  耳畔嗡鳴一片,心跳如擂鼓響起。
  【心跳指數:90!警告!警告!】
  夏油傑:「?」
  「悟?悟?悟?這才半小時不到啊。」
  五條悟忽然一個龍擺尾回頭,張牙舞爪:「我剛剛是測試,是測試這個儀器好不好用!不算不算。」
  「好好好,我還以為你和你的祖先心靈感應了呢。」
  「心靈感應是什麼鬼,才不會有這種事發生呢。」五條悟舉起了手指上的戒指,「我對我的老婆一心一意,絕不會多看其他女人一眼。」
  他如此鄭重發誓,匆忙推搡著夏油傑走出房門,來到下一個房間。
  導游:「五條覺死後,這一層被五條家買下送給紅雨姬。所以,這裡也是紅雨姬經常蒞臨的地方哦,她在這裡陶冶情操,經常與她的兄長藤原佐為在這裡下棋。
  沒錯,這裡展示的全都是紅雨姬為她的兄長收集的殘局棋譜,號稱只有天下第一的棋師方能破解!那麼紅雨姬心中的天下第一棋師是誰呢?當然是藤原佐為!這是她送給兄長的禮物,藤原佐為去世後,她也一直沒有改變收集棋譜的習慣……」
  五條悟看了一圈,全都是棋譜。
  旁邊的游客休息區還有紅雨姬特別活動,如果能破解任一殘局就能拿走主辦方提供的獎勵。
  「什麼嘛,紅雨樓紅雨樓,我的祖先只占一角,完全為藤原佐為做了嫁衣啊。」
  他不滿地嘀咕著,視線掃過人群,微微一頓。
  在一干現代打扮的游客中,有一個人、或者說一個非人顯得格格不入。
  他身著烏帽狩衣,深紫色的頭發像綢緞般垂至腰間,耳廓一點深紅,唇間一絲笑意,整個人溫潤如玉,一舉一動皆是風雅華貴,卻沒有一個人注意到他的存在。
  青年手持檜扇,輕點棋局,指引著身前的少年落子。
  「解出來了!」
  「太厲害了!這一局連剛才的前田國手都解不出吧?」
  「竟然是一個中學生?這少年是什麼人?」
  主持人震驚說:「恭喜這位進藤光少年破解了紅雨姬殘局!你想要什麼獎勵?」
  進藤光選擇了一根古制的金簪。
  主持人笑說:「是送給心儀的女孩子嗎?」
  小少年一下子紅了臉。
  他支支吾吾地說:「是送給、朋友喜歡的人。」
  正當五條悟想嘲笑「你說的這個朋友是不是你自己」時,進藤光身側的狩衣青年「唰」的一下子紅了臉,以扇掩面:「小光!」
  喔,是這個朋友啊。
  青年並沒有注意到其他人的目光,認真解釋:「不,不是喜歡的人。」
  進藤光從善如流,帶上耳機嘀嘀咕咕:「是喜歡的妹妹。」
  「……嗯,是喜歡的……妹妹。」聲音越來越小,青年忍不住說,「但、但是,只是習慣而已。」
  「習慣挑選戰利品作為禮物送給妹妹,我懂得!所以我才會幫SAI挑選這個簪子,如果桃桑能收到的話,她一定會喜歡吧?她雖然不缺這種東西,但這是平安京沒有的現代工藝。」
  「嗯……她真的會喜歡嗎?」
  「當然!這可是SAI送的!」
  那青年又重拾了笑意,如朗月清風。
  五條悟發現夏油傑也直勾勾地盯著他看,一副要生吞的模樣:「傑,這好像是個好的幽靈哦。」
  沒錯,這名狩衣青年是個幽靈。
  不知為何還徘徊於人世,但靈魂底蘊深厚,溫柔純善,有一層強大的、聖潔的力量守護著他的魂體,明晃晃地彰顯主權,使惡鬼難近。
  只有與他有因緣際會的,以及他們這種強大的咒術師才能看到。
  夏油傑還呆站在原地。
  五條悟無語地取下心跳記錄儀往他胸口一貼。
  【心跳指數:80!注意!注意!】
  夏油傑這才回過神來,抓住了五條悟的手:「悟,剛剛那個,那個人,好像是藤原佐為啊!」
  「哈?」傑你傻了嗎?
  不過仔細去看,這個靈魂存在時間很久,可能真的和他那身衣服一樣是平安京的幽靈。
  「完蛋了,嗑到邪/教的糖了……妹妹習慣為哥哥收集棋譜,哥哥習慣為妹妹收集戰利品作為禮物,好一個『習慣』,這是雙向奔赴啊!」
  五條悟一臉無語:「但他們不是親兄妹嗎?」
  「不是啊!藤原安麻呂的家書上寫了紅雨姬的身世,而且……」
  狩衣青年跟在少年身後走出人群,忽然目光一凝。
  「誒?這個棋盤……」
  「展櫃上面寫的是你、藤原佐為贈送給紅雨姬的棋盤,你想起什麼了嗎?」
  「這是假的。」
  「可這裡是紀念館……也會鬧這種烏龍嗎?」
  「不,」青年搖頭,「這確實是平安京的造物,但不是我所贈予的。」
  他有點兒不好意思,咬住了下唇:「我家中小妹眾多,都以花為名。所以我所送出之物,多少都帶有她們的名字,以示區別。」
  進藤光忽然想起什麼:「就像是SAI你附著的那個棋盤——背面有一朵桃花一樣?」
  青年認真點頭:「嗯!」
  也就是說,這人靈魂附著的物體,是他送給妹妹、和妹妹對弈過的棋盤?
  五條悟看向一側,完了,傑一臉磕到了的表情。
  「那這個棋盤……」
  「啊,這裡有一道劃痕,應當是葉王贈與她的吧。」
  驟然聽到正主的名字,夏油傑劇烈地咳嗽起來。
  那狩衣青年都不由擔心地投來視線,在這樣溫柔的目光中,夏油傑急忙拉著五條悟走出了紅雨樓。
  「雖然但是,我還是堅定原配葉王黨的。」
  夏油傑如此鄭重說著,將心跳記錄儀貼回了五條悟的胸口。
  【心跳指數:60,一切正常。】
  五條悟:「……」
  【紅雨姬御賜住宅】——
  夏油傑輕咳一聲:「不說我了,還是說回你們五條家吧。說起來,美人圖明明是五條覺和禪院巡一起創造的,紅雨姬因禪院巡得名,禪院家就沒有這個詛咒嗎?」
  「不知道啊,沒聽過,不過可以去問問。」
  「哈?」
  五條悟說罷,大搖大擺地走到前面景點的門口,蓄力拍向了一個黑發少年的肩膀:「喲,禪院直哉。」
  那少年不耐煩地別過頭,看清是五條悟的下一瞬眼中燃起了怒火,但視線下移到他身上同樣的紋付羽織時睜大了眼:「混蛋!你怎麼也穿這身來見紅雨姬?」
  是的,他身上也端端正正地穿著男性的第一禮服。
  五條悟:「?你胡說什麼啊???我才不會喜歡紅雨姬!這是我和我老婆的婚服!」
  禪院直哉冷哼一聲:「你最好是。」
  五條悟瞬間不服氣了,攬著他的脖頸往自己的方向一拉:「所以,你喜歡紅雨姬?你也喜歡一個歷史人物?哈哈哈,想不到啊,你這家伙也有入眼的女人。傑,快把那個讓人說真話的咒靈給他塞進嘴裡,我要聽聽看是怎麼回事。」
  夏油傑:「……不用吃的,悟。」
  雖然不太想摻和,但他實在好奇,於是誠實地取出咒靈球,放出咒靈對禪院直哉下了術式。
  然後黑發少年便一臉屈辱不受控地開了口。
  禪院直哉,禪院家主的嫡子,術式是投射咒法。
  「非禪院者非術師,非術師者非人」以及「非十影法者非家主」是禪院家的信條。但在沒有十影法誕生的現在,禪院直哉天賦出眾,無疑是下一任家主最有力的競爭者
  禪院家與紅雨姬有關的秘密,只有十影法知道。
  幾乎每一代擁有十影法術式的禪院家主,全都在調伏那個不可能的式神——魔虛羅中英年早逝。
  一代又一代,仿佛是個魔咒。
  小時候禪院直哉一直以為魔虛羅之上是至高無上的力量,直到他有一次誤入家族藏寶閣,發現了滿屋的畫像。
  全是千年前的祖宗禪院巡所繪制的玉犬嬉戲圖——禪院巡畫犬,意在美人。即使他畫風不如五條覺精湛,所勾勒出的朦朧身影都叫看到的人魂牽夢縈,神魂顛倒。
  還有他留下的墨寶日記——上面寫著「唯有調伏魔虛羅,方能得紅雨一顧」的內容。
  禪院直哉悟了,歷代十影法前僕後繼地調伏魔虛羅,是為了接觸紅雨姬啊!
  他們為什麼要這麼痴迷一個死去千年之人?
  五條悟:「……等等,這個劇情是不是有點眼熟?是剽竊吧?是剽竊吧?」
  夏油傑:「這就是大家族的共通性吧,悟。」
  而禪院直哉從小立志於成為家主,視可能威脅到自己地位的十影法為競爭對手,他的理想妻子,自然也要是十影法得不到的女人。
  五條悟:「哈???」
  夏油傑:「噗。」禪院直哉,精神五條人。
  為此,禪院直哉搜集了無數史料,越是了解,他越是覺得世界上唯一配得上自己的女人只有紅雨姬!而且,她也足夠的強大!
  光是看著史書上的「紅雨出,京都定」幾字,就讓人感到熱血沸騰。
  因此,除了本性難改、依舊相當的惡劣與毒舌外,他幾乎將自己培養成了紅雨姬可能會喜歡的樣子。
  紅雨姬的兄長、夫君麻倉葉王、忠誠的護衛源賴光、全能護主的女裝侍者梅,以及之後的……這些都是她親近、被她喜愛之人。
  禪院直哉不僅將他們當目標,還要盡可能地全能,把這些人都踩下去。
  如今,少年身著寬袖羽織與淺袴,不與五條悟鬥嘴時,也是氣質矜貴、禮儀端方的俊美少年。
  他棋藝精湛,於各方面都有造詣,插花茶藝也是一流,手上的繭子除了練習體術,也有因為練琴、裁縫而磨出來的。

  大家族對貴女的要求也在他身上得到了完美的體現。
  五條悟喃喃:「想不到你偷偷在上新娘課程啊直哉……」
  禪院直哉狠狠瞪他。
  五條悟:「等等,你既然把紅雨姬當妻子,那你要怎麼娶她?她可是歷史人物。你不會是覺得十影法得不到,所以自己得不到也沒關系吧?還是要替她守寡?」
  五條家五百年都做不到重現紅雨姬,他不覺得禪院直哉能做到。
  禪院直哉:「關你什麼事!」
  「哢嚓。」
  兩人互相攬著較力時,忽然一致性地抬起頭瞪向遠處。
  「加茂!你怎麼也在這裡!」
  「加茂!你拍了什麼!」
  加茂?
  咒術御三家之一的加茂家?
  看著不遠處走來的加茂也一身紋付羽織的樣子,夏油傑:「……」
  完蛋了,御三家全部淪陷了……?
  紅雨姬,竟然恐怖如斯。
  不過,這些歷史上的路人甲,都比不過正宮原配麻倉葉王!
  「噗。」
  夏油傑聽到身側有人輕笑,低頭一看,是一個披散著赤紅色長發,穿著白色寬大鬥篷的小少年。
  小少年笑著問:「你也喜歡麻倉葉王嗎?」


第82章 第三顆桃(06):21歲:想要姬君為我留下同等的傷痕
  人在平安京,二次喪偶。
  不過不同於上次人盡皆知的喪夫,現在除了裡梅之外,甚至沒有人知道初桃悄悄逝去了一個老公。
  而且她的形像因為上一次的天照顯聖更加神聖光輝,追求她的人一如既往地愛慕她,卻化作更深的敬仰,反而不敢靠近。
  轉化成信仰值也不錯!
  畢竟,這些人立繪一般,好感值太多了也沒什麼用嘛。
  玩家快樂地想。
  清晨,女房手握今日要穿的衣服,等著初桃洗淨臉後褪下裡衣。
  如今有了近乎全能的侍女裡梅,她操心的事少了不少,可以分出精力寫書。只是,自從發現他與兩面宿儺的下屬有幾分相似之後,她也不會將事情全權交給他,尤其是閨閣之事。
  「外面都在說我家姬君是天賜的神明呢!」
  「怎麼這麼說?」
  「那一天,天上出現了大御神的身影,有不少人看見了。大御神與姬君眉眼相似——而且,您的左眼裡有一顆小痣,而大御神是那位父神大人洗滌左眼時誕生的貴子,這正是您啊!」
  初桃:「……」
  淦,圓上了!
  不錯,這正是我啊!
  她喜歡這個游戲給玩家的代入感,頗為自得。
  初桃換下裡衣,日照下露出的身體光潔無暇,只有胸口處一點小小的紅印證明她曾經受傷過。當然,游戲嘛,只要不是玩家想留下的疤痕(裝扮)基本都留不下來。再過幾天就會消退了。
  女房注視著那小片地方,點了一點膏藥塗抹均勻,問:「姬君真的是神明嗎?」
  初桃輕撫上女房的手,是人類的溫熱觸感。
  女房於是說:「但此刻在我們面前的姬君,是人。」
  「大家將姬君視作神明,可是他們似乎都遺忘了姬君也會受傷,也會疼痛。」
  怎、怎麼突然傷痛起來了。
  女房眨眨眼:「賴光大人很在乎您的傷勢,每次看見我都要向我確認,還送來價值千金的玉肌膏,明明是男孩子,卻一點也不害臊呢。」
  初桃懂了,這是在為源賴光說話啊。
  她畢竟青春年少,丈夫又死了三年,再嫁是天經地義之事。
  而源賴光既是母親大人家中子輩,性情可靠,又與初桃相處和睦,女房會中意他也很正常。
  至於初桃對源賴光的想法……
  自從那日之後,源賴光就有點兒患得患失的模樣。
  他會一直、一直地注視她。如果說之前是只心系主人、但依舊心有旁騖的小狗,現在他的眼裡心裡,似乎只剩下了初桃。
  小狗會標記自己的領地,進攻性的小狗偶爾也想要在主人身上留下氣味與痕跡。
  但他懼怕這種永恆不滅的傷痕。
  僅僅只是倏忽了一瞬,她差點就要因此死去了——他將這視作自己的責任,認為也是由自己間接給予的傷痕。
  他絕不想要它存在。
  初桃明悟了源賴光的情感,卻沒想到他的反應是:
  「想要姬君為我留下同等的傷痕。」
  少年束著蓬松柔軟的馬尾,斂去了一貫而來的爽朗笑意,眼眸幽深,認真地注視她。
  ……認真的?
  初桃被嚇了一跳,又感覺很可愛。
  野犬才毫無束縛,番犬需要銘牌。
  ——當然,這只限於二次元,要是三次元有人這麼要求,初桃絕對會報警的。她的姐姐神戶美和子剛好就是警察。
  她當然不可能拿把刀刺傷源賴光。
  於是她就把紅豆耳環送出去了!買它千日,用它一時啊。反正之前送過耳環的兩個人都死了,他們在意也沒用ovo!
  如果他只是想要留下初桃的痕跡的話,「這個就夠了。」
  她舉起一枚耳環,赤紅的豆襯著白皙的掌心。
  那少年瞬間被點亮了眸光。他乖巧地將耳朵露出來,對初桃賜予的些微疼痛一一承受,甚至還天真無邪地說不怕疼可以繼續打。
  嗯……這個土生土長的平安朝人,是否知道,身上其他地方也可以穿孔呢?
  回憶結束,初桃滿意說:「賴光少年英才,確為良人。」
  女房卻糾正:「不,姬君才是良人呢。」
  她喜歡源賴光,但也僅僅只是一點偏向,是絕對的姬君派。
  初桃覺得她說的對啊。
  被玩家看上是攻略對像的福氣,不然她怎麼放著別人不攻略偏偏和他還有他們親近呢。
  ……
  ……
  因著這層與神明的因緣,天皇一直在思考要給初桃什麼樣的賞賜。
  天皇想到那日他恐懼驚慌時天空中治愈人心的神明身影,就想要給予她更多。
  升官、賜宅,似乎都無法與她這次的貢獻畫上等號。
  還不夠。
  天皇詢問著自己的孩子。
  光源氏如此作答:「賜姓……如何?」
  皇子皇女降為臣籍賜姓「源」,皇族降為臣籍賜姓「平」。*
  「橘」是第一個賜給女性的姓氏,但經過多年發展已是自成一脈。
  這些都不適合藤原初桃,她或許需要一個新的、獨立的姓氏。
  什麼樣的姓,才能夠形容這位風華絕代的姬君呢?
  光源氏說:「——光。」
  天皇恍然大悟。
  不錯,只有光,只有日照之光、光華耀人的「光」,方才配得上那一位姬君。
  如此一來,也可以讓初桃自立門戶,他可以更放心地任用她,御賜的居所也可以派上用場……
  皇太子皺起了眉。
  與已將初桃奉若神明的父皇、和「襄王有意,神女無情」的弟弟光源氏不同,太子並不喜歡藤原初桃。
  他在名義上,是初桃的妹婿。
  卻並沒有直接和初桃打過照面。
  因為那是一名危險之人,所有人都為她神魂顛倒,理智之人為她失智、浪子為她回頭、強者為她低頭,但唯獨他自己不想要參與其中,每次都遠遠避開。
  在他眼中,無論是哪一時刻的初桃,首先都是一個女人。
  天底下最尊貴的女人也只能坐鎮中宮母儀天下,她為何如此不安於室?
  拋頭露臉不夠,還想要插手朝堂嗎?如今京中盛行的神明風聲、什麼眼間小痣,是否又是那對父女故意為之,等不及了想插手皇室血脈?畢竟那可是天照大御神,皇室的始祖之神。
  「紅雨姬與其父血濃於水、感情篤深,恐怕不一定改姓啊。」
  太子說:「如今藤原氏已寡居三年,父皇為何不為她尋一佳婿呢?」
  天皇眼睛一亮,這也說的對啊。
  畢竟人間三大美事,升官發財新婚洞房。
  在今日之前,他已是非常喜愛初桃,也與中宮多次苦惱過她的婚事。
  當時她身側有禪院巡、加茂憲倫、源賴光三人,天皇與中宮左挑右選,最後決定順其自然,期待他們循序漸進結成佳果。
  結果今日依舊是獨身一人。
  這三人怎這般無用?!
  天皇問:「你們可有合適的兒郎推薦?」
  光源氏臉色一僵:「……」
  即使是他,也做不出推銷情敵一事。
  他下定決心,這或許是個機會:「兒臣——」
  「好了,你那些朋友可不適合桃姬,太子呢?」
  天皇打斷了他的話,顯然對光源氏的風流多情知根知底,再寵愛他也不願意將他許配給初桃。
  皇室寡情,求而不得才是最好的愛情,若是光源氏求而得之,他三年來的堅守或許就要被自己打破了。
  太子笑看著,認真想:「禪院巡?」
  光源氏:「不可,其父專制,其人懦弱。」
  「加茂憲倫。」
  「此人巧舌如簧,輕浮倨傲。」
  「源賴光?」
  「……他與紅雨姬多年,不似情侶更似姐弟。」
  「五條憂?」
  「年歲過小,實不相配。」
  光源氏一一反駁,均能找出錯處。
  天皇也聽的眉頭直皺,心裡怒罵這些人無用,竟沒有一個人能讓紅雨姬打開心扉,走出喪夫的苦痛。直到聽到一個陌生又熟悉的名字:「產屋敷無慘?就是那天被桃姬所救、又不顧危險回來找她之人?」
  光源氏皺眉,他著實不喜歡這名心機之人:「此人……」
  「啊,寡人想起來了,三年前從閣樓上跌落被桃姬所救之人,是不是也是他?」
  太子說:「正是,外人都傳他對紅雨姬一片痴心。」
  「桃姬待他如何?」
  「紅雨姬幾度救他,據說還曾贈與他貼身手帕,此後上朝數次都關懷他的情況……兒臣想,或許是不錯的吧。」
  確認桃姬不討厭產屋敷無慘之後,天皇方才問:「此人如何?」
  太子答:「他是不可多得的美男子,比之光君亦不輸分毫。性情兒臣並不了解,只是接觸幾面下來似乎是禮儀端方之人。而且即將繼位家主……」
  光源氏終於打斷了話:「父皇,不可。產屋敷身體羸弱,多年臥病在床,與姬君並不相配。」
  「光君,那已經是舊日之事了,那天日照之後,產屋敷君身體已是大好。玄方大師說他死劫已過,今後無憂。」
  但天皇還是因此猶豫起來。
  畢竟活下來是一回事,產屋敷無慘他可能留下了病根,一個男人能不能生孩子還是很重要的。
  他最後下定決心:「太子,你年底大婚,在那之前與藤原氏葵姬多見見吧。不如舉辦一場踏歌詩會,邀請方才那些人一起參與。有其他合適的俊彥也都可叫來一展風采。」
  太子:「……」
  這是為紅雨姬開相親會?
  算了,希望那位產屋敷給力一點。
  誰能想到,那人表現其外的「愛」,全都是毒汁蜜液呢?


第83章 第三顆桃(07):21歲:《平安京101》
  天皇想要初桃獨立,藤原安麻呂亦如此作想。
  從看到那名紫衣男人的屍體開始,過去的記憶便如潮水湧入。他記得男屍的臉,雖然身形發生了巨大的變化,但這名紫衣屍體……正是當年抱著初桃的男人。
  是誰將屍體丟到了桃姬門口?
  這人是否已經知道了桃姬的身世?
  兩面宿儺的那一場紛亂,是出雲族人針對平安京的復仇,卻被出雲族真正的遺孤所阻止。
  會有人告訴她嗎?
  要繼續隱瞞下去嗎?
  他越是想,就越是心惶惶然。
  盡管十幾年前,他也只是一個執行君令的武士而已。
  最後下定決心,初桃已非稚子,她理應知道一切,是時候將事情和盤托出了。
  「陛下與皇子商議,想要為你賜姓『光』,為你選擇了一處新宅……我覺得不錯,當然,這裡也是你永遠的家。你覺得怎麼樣?」
  「不……你現在不必給我回復,等你看過這封信後再做考慮吧。」
  藤原安麻呂將事情全部寫在紙上,一向倨傲的人此時此刻卻像個懦夫,唯獨不願意見到女兒或受傷或震驚的神情。
  他垂眸,看著初桃接過了這封信。
  不免去想,在那件事上他是錯的一方,行文上會不會有所不妥,會不會有為自己開脫的地方,她看穿了會覺得厭惡嗎?可是他同樣不想失去這個女兒……
  但是,她沒有看一眼,只是放在了燭火之上。
  那猩紅的火舌立即吞噬了一切。
  藤原安麻呂猛然抬頭,見到了少女溫柔的注視。
  「你……」
  「父親。」
  她好像已經洞悉一切。
  又表現的渾不在意。
  靜謐,美麗。
  「可是……」
  她嘆息一聲。
  「死者已逝,生死有命,即使復仇也無濟於事。況且,復仇能改變的局面,現如今我亦能做到,還會讓這個國家、出雲變得更好。」
  「你不相信我嗎?」
  前·天皇·桃畫餅說。
  有些人玩游戲會真情實感的代入劇情,有些人不會。要不是全息游戲沒有skip鍵——她肯定全部跳過了。
  而且,滅族之仇已經在另一個存檔報了仇,這個檔玩新的路線也很合理,以後也可以反悔報仇。
  快結束吧,戀愛游戲拿什麼苦大仇深的劇本啊,過過過。
  至於「光」姓,賜姓真的很酷!
  但是,但是!
  「光桃」、「光初桃」,會不會、有點、太難聽了?還不能自定義更改。
  玩家還是更滿意「藤原初桃」這個名字,雖然沒有接受賜姓,但是履歷多了一條【21歲:拒絕了天皇的賜姓】也很酷嘛!
  搬出去住倒也可以,總有些不方便在家做的事。
  藤原安麻呂斂下復雜的思緒,不讓自己喜形於色。
  「對了,近日家中將舉辦詩會,似乎是陛下特地為你舉辦,你也可認識一些少年俊彥……」
  初桃:「?」
  老父親摸著胡子:「正如你所想,不過,你若是不想參加便不用管它,葵姬會處理好一切。」
  「我可以。」
  雖說以和歌為題,但也有踏歌歡慶的環節。
  因為皇太子蒞臨,葵姬擬定的名單中除了一干貴女朋友之外,還有許多貴族子弟,如此一來陣容也與平時宮宴相差不多。
  初桃問:「我們要准備什麼嗎?」
  藤原安麻呂:「陛下的意思是,你坐著看就好。那是那些男人們的場合。」
  初桃:「?」
  還有這種好事?
  她忍俊不禁,但想起太子又有點兒復雜。
  這人長得一般,顏值只有及格線。她在天皇周目幫小葵給他捏了個漂亮臉蛋,對外說是神明賜福,但這人還老是針對她想吸引她的注意力。要不是小葵還算喜歡,初桃都想給小葵換個老公了!
  不過小葵的目標明確——入主中宮,誕下嫡子把持朝政。也不好換人,誰叫天皇子嗣不豐,竟然只有太子和光源氏兩個皇子呢?
  等……等等,其實也不是不可以換人哦?
  初桃靈機一動。
  要是這次太子再作妖,她就找個路人甲捏出皇太子的臉上位!技能次數還有四次,可以給小葵換四個!
  ……
  那一日很快到來。
  藤原宅,少年俊彥與美貌姬君齊聚。
  樂師奏響樂曲,初桃與妹妹們坐於高位,像是回到了學校的聖誕舞會上,到處都散發著青春的氣息。
  貴女們不動聲色地交換眼神,對照著往日裡收到的美男圖,凝視著場中的一切。
  哎呀,這個言過其實,真人不過爾爾。
  那個威武雄壯,只畫出他三分之一威武,想摸!
  起初,大家都還在文雅地作和歌,安靜風雅。
  直到有一名少年紅著臉大聲說:「我願為紅、大家獻上一舞!」
  他便衝到台上,大家起哄一片,和著台下好友的節拍,當即便跳了起來。男子多跳祭祀舞,身姿倒也算美輪美奐。
  他每次旋轉,眼眸都閃閃發光地注視著其上的初桃。
  初桃滿意說:「賞心悅目。」
  初桃身後的裡梅嘀咕:「不過如此。」
  源賴光從身後而來,笑眯眯說:「姬君說得對,確實好看,姬君喜歡這支舞嗎?我也會!今日人多,日後姬君也看看我吧。」
  裡梅立即看他。
  接收到他的視線,源賴光說:「小侍女,你也注意到了嗎?這是姬君贈予我的。」
  他露出了耳垂一抹淺紅,恨不得向所有人宣揚自己被姬君打上了痕跡。
  初桃:ovo。
  「我近日得了新曲,也想為大家演奏。」
  「好巧,我亦如是。」
  「那我們便以琴技切磋一番吧,獻醜了。」
  以第一個人為開端,大家都像開屏孔雀一般站在了台上。
  選妃現場不過如此啊。
  初桃悟了,她當天皇時也選過妃,但不過是叫那些良家子進來問話,問了姓名父母愛好,像面試一樣無聊透頂。
  但現在是《平安京101》啊!
  她就是坐在導師席位的導師桃。
  每個人都竭盡所能,爭取在才藝上俘獲導師的芳心,忐忑不安地期待她的評級——一個注視、一抹微笑或者一句誇贊。
  他們還有戰略,比如這公子琴藝比那公子好,就特意在那公子演奏完畢後強勢起音,讓對手黯然無光。又比如這家三名公子講究團隊協作,齊齊上陣,青春靚麗,但又互有競爭,各有風采。也有公子別出心裁,設計了與台下的初桃互動環節。
  而她的妹妹們與貴女們也看的津津有味,梅姬甚至在中場時遞了小紙條說,現在大家投票出的今日最佳是某某某,給她做參考。
  今天之後,平安京的美男榜或許會變更吧。
  這可是公平的,由大家票選出的美男榜哦!絕對沒有做票的!
  場下,加茂憲倫笑問:「禪院君,你不上嗎?」
  禪院巡看他一眼,他徑直走到了台上,抽出一枚通透的玉笛:「我想為紅雨姬奏笛一曲。」
  周圍人頓時警覺。
  禪院巡是第一個說出口的。
  果然,連姬君都忍不住看過去,對他露出了一抹笑容。
  於是眾人對此禪院巡怒目而視。
  禪院巡:「這是博雅大人所作的無名曲。」
  他的手指按在笛孔上,悠揚的笛聲響起。
  想走在人前,而不是木訥地看著姬君越走越遠。
  這是禪院巡再度經過生死一遭後的覺悟。
  玉犬得她喜愛,他也想變成她喜歡的玉犬。
  青年露出一抹笑意,無視了初桃身後的裡梅和源賴光。
  他如水沉默的愛意終於顯露於人前,透過源博雅多年前所作的曲子展現出來。
  笛聲起。
  有蝴蝶飛來,一只,兩只,無數只在場中蹁躚盤旋,縈繞在初桃四周。
  只有源博雅才能出現的異像此刻復刻。
  貴女為之驚呼。
  安倍昌浩睜大眼,這不是爺爺常常吹奏的那一首嗎?
  頭中將咬牙:「這是作弊吧?我聽說他的十影法本來就與動物有關,這莫非是他的式神?」
  光源氏說:「手段不錯,倒是討巧。」
  「只是,今日的主角可不是他。」
  他說著,看向了一側獨坐的產屋敷無慘:「產屋敷君,不知道你要為姬君展示什麼?」
  產屋敷無慘除了長得好看和病弱體虛外,在京中沒有一個美名。
  打聽到的消息也是說他不擅長琴棋書畫,不擅長任何事。
  之所以是未來家主,也只是占了嫡長子、以及家族子嗣不豐的便宜而已。
  光源氏已察覺到,太子似有意為產屋敷無慘和初桃湊對,只是不知背後的真實原因。
  剛好叫他在姬君面前出醜。
  當即有公子收到暗示,掐著禪院巡結束笛聲、要與初桃有交流之時,舉起手:「紅雨姬,產屋敷君說也想為你表演一曲!」
  「什——」
  產屋敷無慘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就被幾個欺負過他的公子架起,表面和睦的模樣推搡到台前,還有人不著痕跡地推了他一把。
  青年登時踉蹌向前。
  台上的姬君說:「小心,產屋敷君。」
  「紅雨姬竟記得他的名字?」
  「產屋敷是故意的吧?又來裝可憐?」
  「他身體這麼弱?走幾步就喘了?」
  產屋敷無慘:「……」
  他又氣又惱,今日會出現在這裡只是想像正常人一樣,最多還想看看差點死了的初桃恢復的怎麼樣了。
  結果又被這些人纏上了。
  可這群人越想讓他丟臉,他越不能露怯。
  但坐在琴前,產屋敷大腦一片空白。
  突然發現——
  他好像什麼都不會。
  倒不是沒學過琴,但也僅僅是小兒學步的程度……
  耳畔瞬時嗡鳴一片,周圍所有人都好像在看他的笑話。
  可惡可惡可惡,都怪這些人,還有她!
  毀滅吧。
  他雙手置於琴上,第一個音流了出來。
  這是一首人人皆知的曲子,音調簡單,通常為初學者所彈。
  但無慘會的也就前一段了,他彈的又亂又急。
  要他彈琴是吧?魔音貫耳煩死你們。
  尖銳,刺耳。
  「不是,就這?」
  「產屋敷無慘這彈的什麼啊?我五歲的弟弟學琴第一日不過如此。全是錯處,全是錯處!」
  「太難聽了,太難聽了!」
  都這樣了,總不會還有人覺得他喜歡紅雨姬了吧?
  「不等等,他是故意這麼做的,畢竟姬君可是——」
  哈?
  下一秒,有琴音自上方流瀉而來。
  紅雨姬撫琴,卻是剛好和著他的曲調,將錯就錯,將他包裹其中。兩者相交融。
  剛才繞耳的魔音,立即變得悠揚婉轉,琴瑟和諧。
  「——『曲有誤,紅雨顧』。」
  「產屋敷是故意彈錯的,他只有這麼做才能吸引姬君的注意!你看他現在又會彈了!」
  「太心機了吧!」
  產屋敷無慘不甘心,不,不,不!
  「錚——」
  他用力彈出一聲錯音。
  台上的姬君似乎笑了一下,將他錯亂的音節拉了回來,曲風變得輕快歡愉,無慘每一下失誤都變成了這首曲子的點綴。
  到後面,他已經無法失誤了。
  就像是突然開了關竅,琴藝的大門在眼前緩緩開啟。
  他的手像是被人溫柔地覆住,被帶動著在琴弦上跳動,一下,又一下。
  產屋敷無慘茫然又不甘示弱地彈著,眼簾低垂,細密的汗水因著此刻的專注與心焦沁出。但他沒有、甚至有點兒不敢抬頭,去讓眼睛裡模糊的那個身影變得清晰、明亮。
  周圍的人好像都消失了。
  世界上好像只剩下了他一人,他對其他人目光的嫉恨與在意,忽然間煙消雲散。
  產屋敷無慘感覺自己好像也變成了一把琴。
  她輕輕撥動,他的心口就湧出了無數的樂聲。
  一曲畢,周圍已是寂靜一片。
  足足數息後,才爆發了熱烈的贊揚聲,雖然是對著紅雨姬去的。
  產屋敷無慘的身體漸漸回溫。
  哈……?
  哈???
  他剛剛在想什麼?
  他明明如此討厭她。
  花了一點時間將那個女人的一切從腦子裡清空後,產屋敷無慘刻意地偏頭看向台下的光源氏與頭中將。
  頭中將氣惱:「這小子!」
  太子露出了笑意,就知道沒有看錯人。
  源賴光盯著他,忽然說:「他一眼都沒有看姬君,是不喜歡姬君嗎?」
  裡梅將目標對外,冷笑一聲:「是欲擒故縱吧。」
  初桃:ovo。
  可是怎麼辦,就是被勾到了嘛!
  剛剛她進入了雙人音游,以兩人合計評分為結果,所以,就算無慘再菜,只要初桃帶飛就好了!看現在的效果就不錯!
  光源氏沒有想到會是這種結果,但迅速收拾好情緒。光華公子唇間帶笑,說:「姬君琴藝高超,我得了一把唐國而來的名琴春來,願送給姬君。」
  初桃還未說話。
  她正要作答,沉默坐在場中的青年無慘突然開了口:「不要他的,我也有。」
  初桃的目光又轉了回來。
  ……後悔。
  後悔。
  他為什麼要多此一舉。
  「產屋敷君為何如此說?」
  「春來算個什麼好琴?只要是唐國而來的就是好琴嗎?更何況,那還是我府中流出之物。我府中自然有比它更好的琴送給姬、姬君。」
  光源氏露出了詫異的表情。
  周圍又響起嘈雜聲:「產屋敷……紅雨姬……」
  可惡,他怎麼又多嘴了!可惡,才不關紅雨姬什麼事,他就是不想看光源氏拿著劣質品得意洋洋的樣子!


第84章 第三顆桃(08):21歲:不用告訴我你的名字
  他竟如此富有?
  哦對,產屋敷家族的確家境殷實,他的家族產業與海外貿易有關,有許多商隊與商船。不知道游戲會不會有海外地圖,以後如果和無慘結婚,可以坐他家的船出海開新地圖嗎?
  初桃蠢蠢欲動,她看向眼前。
  修羅場獲勝的奧義,其一是女主角的偏愛,其二是自身的競爭力。
  初桃對產屋敷無慘有所偏愛,但她一直以為這只是個普通的病弱美青年。
  卻沒想到他還有攻擊性的一面。若是在人後倒也罷了,可現在是眾目睽睽之下——光源氏即便被降為臣籍,也是受天皇寵愛的皇子啊!
  他不惜得罪光源氏也要說,居然這麼愛她!
  好像更喜歡他一點了!
  不過,既然現在產屋敷無慘兩個獲勝條件都具備了,就不需要初桃下場說些什麼了。
  場中,兩人針鋒相對。
  光源氏淡然地笑著,即使被拆了台也是雲淡風輕。相反,陰鶩地盯著他的產屋敷無慘就顯得咄咄逼人。
  光源氏:「原來如此,是我獻醜了。那麼,等我找到下一把更好的琴,再來送給姬君吧。」
  他輕易地示了弱,產屋敷無慘贏了,可莫名有些哽,他不免惱怒:「你——」
  「產屋敷君還想說什麼?莫不是非要姬君在你我二人中做選擇嗎?」光源氏用一種不懂事的神情看他,嘆氣,「產屋敷君,你我雖有恩怨,但為何要為難姬君將她扯進來呢?」
  「是啊,要送琴就直接送,怎麼還踩光君一腳?春來的確是好琴啊。」
  「這是剛得了紅雨姬注意就恃寵而嬌?」
  「光君都說了不送了他還不依不饒,他算個什麼東西?」
  產屋敷無慘:「……」
  啊啊啊!
  初桃:「……」
  笑死,怎麼辦,光源氏不愧是皇族深宮出身!加油啊無慘君。
  她看夠了熱鬧,方才說:「我有此琴足矣,便叫我再為諸位奏響一曲吧。」
  紅雨姬平息了場中緊繃的氛圍,但這一行為本身,多多少少意味著她偏愛於身處弱勢的產屋敷無慘。
  眾人私下議論紛紛。
  「這種一無是處的男人?光君哪裡比不過他?」
  「紅雨姬怎麼會喜歡這種男人呢?」
  「心如毒蠍,無腦善妒,嘖嘖。」
  有人沉默著,突然說:「或許是因為姬君太強了吧。」
  無論是雅藝還是武藝,都無人能出其左右。如果紅雨姬要以完美的標准在此世尋找戀人的話,那符合條件的不是只有她自己了嗎?
  就像他們生來地位崇高,但比起家中門當戶對的高貴妻子,偶爾也更喜歡地位低、或笨拙或對他人惡毒心機,但全心全意愛著自己的女人……
  姬君,或許也是同樣的心理,才會覺得產屋敷無慘這般、可愛,透著股清澈的愚蠢……吧?
  代入自己的想法後,他們理解了一點。
  「可是,」那人不甘地說,「產屋敷無慘如此小肚雞腸,又如何配做紅雨姬正夫呢?」
  「不錯,他連給麻倉葉王提鞋都不配,還敢痴心妄想?」
  「至多做個情人吧。」
  ……
  初桃渾然不知自己看中的攻略對像被人如此評價。
  畢竟她的攻略對像不止一個嘛。
  今日之後,她又增加了幾個好看的、需要重點關注的攻略對像名單。雖然關注了,但也沒有特別中意,不值得她主動攻略,所以就看他們之後有沒有本事走到她前面啦!
  她想早點三婚把天賦等級升了。
  若是三婚的話,她目前比較喜歡源賴光和產屋敷無慘。
  禪院巡沒有小狗頓時黯然無光。
  加茂憲倫存在感低,而且……大概就是這次救世後,他看向她的目光已不加掩飾,總是充滿虔誠看,可好像沒有愛意。對於他而言,應當是沒有和她結婚這個選項的。
  五條憂雖已元服,到了平安京法定年齡。但他今天居然沒來,在玩家面前亮相的機會都不好好爭取,那當然是放後面去啦!
  余下兩人中小狗雖好,可——
  作為夫君,和作為下屬,似乎也沒多少區別。
  他已經完全以番犬自居了嘛,好感也是確認無誤的100。
  而且,因為她受傷而變得偏執的一部分在發酵地更深之前就被她發現,用耳環壓制回了原來的模樣。
  這樣一來倒是產屋敷無慘更有新鮮感,賴光和以前一樣養著就好。
  帶著這樣的心情,初桃被太子問到今日感想——這場宴會的目的幾人心知肚明,初桃也毫不避諱這是個外人和男人,大大方方地回答「尚可」。
  籠統地說幾句「都是少年俊彥」,誰誰琴藝佳,誰誰笛子好,又有誰誰舞劍利落。只有產屋敷無慘,她停頓了一下,含笑搖頭:「琴藝實在不佳。」
  怎麼會有人打音游比她還菜?
  還好玩家可以SL出完美數值。
  葵姬沉默,直到太子走後才忍不住開口:「姐姐,你喜歡產屋敷無慘嗎?」
  她不喜歡,但也不是為了拆散或說人壞話而來。
  「姑姑寫信予我說,產屋敷君似乎與太子關系密切,太子曾與源氏光君在陛下面前談論他可配給姐姐為夫。你今日那般說法……或許會被殿下轉告給陛下,作為你喜歡他的佐證。陛下近日來一直為你的婚事憂慮,要是陛下為你賜婚要如何是好呢?」
  葵只是討厭身不由己的命運。
  外人覺得她可憐,生來便是藤原氏維系政治地位的工具,從小就注定要入宮的命運。但對葵姬而言,是她向往著成為姑姑那樣地位崇高的人,是她想將母親教會她的東西帶去後宮,所以主動地選擇了要走這一條路而已。
  父親連不願在前朝為官的兄長都可以寬容——那還是他唯一一個兒子,又怎會強行壓著她成為中宮呢?
  「我為後,父親為大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童年之言還歷歷在目。
  所以,葵姬不希望姐姐被人賜婚,尤其是和她不願意共度余生的人結婚。
  她所婚嫁對像,須得是她心甘情願之人。
  兄長和兩個妹妹同樣如此。
  初桃的關注點:「產屋敷竟還借著太子之口求到了陛下面前?」
  草,他好愛她!他背地裡好努力。
  「姐姐!」
  她安撫地拍拍小葵的肩膀:「陛下不會的,若是我不同意,他不會勉強於我。」
  「若他昏了頭呢?」
  ……小葵,你好敢說哈哈。
  「那麼,我會讓他收回成命。」
  沒有人能勉強玩家!
  初桃認真地注視著自己的妹妹:「再不濟,還有我的妹妹保護我。所以你不必為此煩憂啦。」
  她捏了捏她的臉,妹妹立即就臉紅了。
  和葵姬和隨後到的荻姬梅姬玩耍一番後,初桃回到了自己的房間中。
  好久沒做夢了,來入個夢吧!
  『……入夢技能發動中……』
  【顯示入夢對像】
  一排名字出現在眼前,除了曾經入夢的對像按時間順序排列外,其他都按照她的好感度排列。
  等等。
  『兩面宿儺』
  兩面宿儺的名字居然還亮著?
  果然還以另一種方式活在手指裡吧?
  麻倉葉王都不在了,估計是只有鬼給人托夢,沒有人給鬼托夢的吧。
  還是不打擾前夫了。
  下一個!
  『????』
  這個人……
  是被她誤會是「安倍昌浩」的夢中少年。
  這個名字不知何時又出現在列表中,安靜地躺在那裡,仿佛在等她選擇一般。
  要選嗎?
  初桃哼哼兩聲,在他的名字上點了下去。
  他要給她一個交代!
  『安全期:0』
  呃……???
  這人實力飛漲到這般程度了?
  不慌,存了檔的!
  這一回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
  初桃在黑暗中睜著眼,過去許久,才發現好像不是待機時間久,她已置身那少年夢中。只是,他的夢境被一片寂寥的深黑籠罩,透不進光的地方甚至也傳不出一點腳步聲,初桃被這故弄玄虛的設定激起了興趣。
  她摸索著向前走了幾步。
  身上便浮起了朦朧的金色光點,一點點透亮起來,人形螢火燈籠不過如此。
  這依舊是他的家中。
  可庭院內,荒蕪的野草叢生,荊棘遍地。
  木制的檐廊刻劃著斑駁的痕跡,乍一看,像是廢棄多年的鬼屋凶宅。
  因那人總是在裡屋外的地上或坐或躺,初桃先去了那裡,可是並沒有看見他。最後才發現他坐在那顆梨花樹下,他端正地坐著,閉目而睡,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
  和那日黃泉所見青年的模樣一般。
  「……」
  初桃看了一會兒,轉身走。
  他竟然也不動,沒有一點兒反應。
  ……某種意義上說,狠狠地拿捏住了玩家的心思。若是他在入夢時瘋狂彈出請求,又或是此刻裝睡突然醒來,初桃可能就會覺得沒勁離開了。
  但他現在這樣,她反而留了下來。
  初桃不打算先說話。她坐在青年跟前,在那張桃木做的矮桌上支著下頜,借著身上的光輝看向青年,發現他身下全然是片黑色,什麼都看不分明。她努力去看,不知不覺困意襲來,竟是睡著了。
  陡然驚醒時,天光已大亮,初桃聽到紙頁翻動的聲音,青年不知何時醒來,捧著本書在看。
  他身著白金狩衣,裡衣是晴空時的顏色,天藍澄澈。
  罕見地沒有露出笑容。
  ……等等,我這麼美一個人睡著了他就在旁邊看書?
  連衣裳也不給她披一件。
  初桃茫然地眨了一下眼。
  青年恰好抬起眼,唇角勾出了熟悉的笑意:「梨姬是認不出我了嗎?」
  「我知道是你,你之前才將我從黃泉帶回來。」
  晴明心頭微動,一時不知道她在說哪一件事。或許,是那日她夢中醒來時依稀看見了他的臉而形成的錯覺。
  「……這樣呀。」他搖頭,坦誠說,「我只是幫了一點微不足道的小忙,並沒有做姬君你想的那件事。」
  初桃一怔。
  從來不曾在意他人態度的大陰陽師,放輕了呼吸,將少女的所有情態收入眼底。
  她還願意和他說話。
  這是值得高興的一件事,可是,若是因為不存在的黃泉之緣,那就要將它解釋清楚——那可能是誤會,也可能是另一個人所作,他不該冒名頂替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她若在意,或許還有下文。
  可她若不在乎,事情便戛然而止,理應在今日結束。
  大抵人心就是這樣的。
  已經預設過無數次可能,想好了多種道歉的說辭,但如今大腦依舊空白一片,陌生的不像是自己,如此忐忑,如此焦灼,如此難耐。
  她神色沒有變化,視線在他身上緩緩下移:「所以。」
  ——她好像不在意。
  初桃問:「你叫什麼?」
  「反正不是安倍昌浩,我見到真的昌浩君了。啊,忘記了,倘若在夢境中說出你的名字,夢境就要散了,對吧?」
  「所以,不用告訴我你的名字了。」
  ——但又不是完全的不在乎。
  ——她生氣了。


第85章 【間章(二)】中2:【後世番外】五條■:紅雨姬有毒!
  麻倉葉王是藤原初桃的第一任夫君。
  論壇上就紅雨姬的真愛是誰撕的飛起,仿佛每一任、甚至某些沒有結婚的朋友長輩都是她獨一無二的心選真愛。但他們都無法反駁「紅雨姬為麻倉葉王一夜白頭」這件事。
  歷史上的那位姬君,至少是真心喜愛(過)麻倉葉王的。
  至於麻倉葉王風評不好,純粹是因為他占了原配夫君的名額+反派滅世不顧妻子還英年早逝讓妻子傷心的一面。
  甚至有傳說紅雨姬後來的夫君全都早逝就是因為受到了麻倉葉王這個惡毒男人的詛咒。畢竟他生前就是一位與詛咒打交道的大陰陽師。
  但夏油傑喜歡麻倉葉王的初衷倒很簡單,他低頭和睦笑:「是的哦,小弟弟。」
  小弟弟:「……」
  他微笑說:「是麼?原來你是比較喜歡初戀和第一次的保守類型啊。」
  夏油傑:「……?」
  感覺被冒犯,但又沒辦法否認。
  他眼神漂移:「……算是吧。」
  好吧,其實就是。
  夏油傑至今都記得自己的初戀。
  他曾在夏日祭與父母走丟,被路過的白發大姐姐牽著手逛了一圈又一圈。鳴蟬的夏日,煙火與星夜,還真是不可多得的美妙回憶呢。
  不過,那已經是十年前的回憶了。
  如今那個大姐姐或許也結婚生子了吧……
  小弟弟憐憫地看向他:「啊,真可憐。」
  夏油傑:「?」等等,他為什麼知道他在想什麼?
  少年黑色的瞳孔注視著他,頗為愉悅地彎起了唇角:「因為你剛剛說出口了哦。還說想要再見那個人一次。」
  「……是、是嗎?」
  「是的。不過,即使嫁作人婦也可能喪偶,或者因為不喜歡現在的丈夫而離婚,所以你還是有機會的啊。」
  說的對啊。夏油傑不免暢想了一下,忽然聽到遠處「我祖先敢入贅,你祖先敢嗎!」/「怎麼不敢!」/「我現在也敢!」的小學生吵架,一激靈回過神來,他尷尬而不失禮貌地略過自己的話題:「對了,小……你又是為什麼喜歡麻倉葉王?」
  少年微笑地盯著他,那笑容卻讓人心裡發毛,迫使夏油傑收回了那個稱呼:「我叫做麻倉葉王(Hao)。」
  夏油傑:「……」
  他震驚,但迅速理解:「這是你的名字嗎?」
  就像國內有不少喜歡織田信長的人給自己兒子取名信長一樣,這孩子的父母一定很喜歡麻倉葉王吧!不過,考慮到姓與名完全一致會對這孩子的生活帶來負面影響,可能只是相同的發音。
  比如五條悟就和他的祖先五條覺同名,讀作Satoru。
  夏油傑問:「是寫作『好(Hao)』嗎?」
  麻倉好頷首。
  原來如此,是因為名字才喜歡葉王吧!
  他們開心地聊了起來。
  忽然,有陰影覆在身上,一米九的五條悟彎下了腰,和麻倉好平視。這是一個有壓迫性的動作,但麻倉好神情淡漠,不避不退,並不矮人一頭。
  禪院和加茂已經被他撇開了,五條悟歪頭問:「傑,這是誰啊?好像有點眼熟。」
  「是麻倉君,他也很喜歡麻倉葉王和紅雨姬哦。」
  「嘖,我才不喜歡紅雨姬。為什麼你們一個兩個都??」
  空氣突然冷了下去。
  麻倉好微笑問:「為什麼不喜歡?因為大家都喜歡,所以你要做特殊的那一個嗎?」
  「哈?為什麼大家喜歡的我就要喜歡?」
  「當然是因為她足夠好。」
  「我才不這麼覺得。」
  麻倉好嘆氣:「不是想搞特殊,那就是沒眼光了。」
  五條悟:「???你很敢說啊,居然說我沒眼光,我老婆比她棒多了!」
  麻倉好:「這樣啊。」
  殺氣一松。
  「青少年戀愛中的話,是會誇大對對方的感覺,容易產生對方比所有人都要好的錯覺呢。」
  他看向五條悟的神情充滿了憐憫。
  明明他看起來比他們二人還要小。
  五條悟:「……」
  他忍住想罵的欲望,偏頭:傑你說說話啊。
  夏油傑:「噗。」
  他看夠熱鬧,出面制止:「不過,悟,這裡是紅雨祭,周圍全是喜歡紅雨姬的游客,你這麼說話是真的有點不看場合了。」
  又補上一句:「她或許正在看哦。」
  五條悟頓時決定不和小弟弟一般計較。
  夏油傑和麻倉好交談著,五條悟跟在一邊,三人前後進了這座紅雨姬御賜住宅。
  這是標准的和式建築,就算沒有紅雨姬和麻倉葉王的故事,也美輪美奐,賞心悅目。
  到了一間和室,夏油傑感嘆:「紅雨姬就是在這裡為麻倉葉王停靈和舉辦葬禮的。」
  「葉王死後,紅雨姬一夜白頭,三年未嫁,之後每年都有幾日要回到這個宅子居住。雖然那並不是麻倉葉王的祭日,但大多集中在她與麻倉葉王相識的月份!還有七夕節那個月,或許就是想和麻倉葉王一起過吧。」
  五條悟:「……」
  你說具體到日就算了,可能真是紀念日,居然按月看。有沒有可能,紅雨姬只是隨便挑日子去的?
  他看向一側的麻倉好,進入景點後他就不太說話了,只沉默地注視著這座宅院的一切,連院落中的花草樹木都組成了他感傷的一部分,怎麼回事?
  終於要出去了。
  五條悟走出宅院,立即被舉著「月曜夜○央」話筒的電視台人員找上了。
  「您好!我們可以耽誤你們一點時間嗎?」
  節目組選擇隨機選擇了超級大帥哥五條悟和一臉超脫淡然的中學生麻倉好,想要進行一個關於紅雨姬的街頭采訪和快問快答。
  首先問了對紅雨姬的看法。
  五條悟:「違禁品。」
  麻倉好:「吾妻。」
  主持人:「?」
  然後是對紅雨姬的快問快答,節目組隨機抽選問題,並提供選項。
  五條悟:「可是我完全不了解紅雨姬哦?」
  「沒事,要的就是路人的真實采訪!」
  第一個問題,藤原初桃最喜歡吃的東西是?
  A、桃花酥,B、……E、都不喜歡
  夏油傑瘋狂朝天舉食指。
  這是紅雨姬的侍女梅所作,因為紅雨姬愛吃,每次招待客人也用桃花酥,客人們都贊不絕口,甚至在平安京也掀起了桃花酥的風潮。
  五條悟對此一無所知,也沒看到夏油傑的暗示。但不妨礙他想起他透過前世戀人看見的桃花酥:「A桃花酥。」
  麻倉好淡定回答:「都不喜歡。」
  她吃東西無味無覺,吃東西只是為了飽腹。
  除此之外,還有「藤原初桃的愛好」、「藤原初桃有幾任丈夫」這樣的問題。
  最後公布結果時,完全不了解紅雨姬的五條悟全對,叫紅雨姬老婆的麻倉好全錯。
  節目組也直呼節目效果。
  知道所有正確答案的夏油傑:「?」
  他清楚知道五條悟並沒有作弊,全部都是他不假思索答出來的,因此神色復雜,悟,難道這是你祖先遺傳給你的紅雨婿基因嗎?
  五條悟:「?」
  他側頭就要去嘲笑剛剛還護著紅雨姬的麻倉好,卻見少年氣定神閑,唇角含笑:「怎麼?」
  「這麼簡單的問題都錯了,你怎麼還好意思喜歡紅雨姬?」
  「不,我說的就是對的。」
  「……」
  麻倉好瞥他一眼,正要離開,又聽五條悟和夏油傑說話:「傑,我才知道紅雨姬嫁了這麼多次。你說她那麼喜歡麻倉葉王,為什麼還要和別人在一起?」
  紅雨姬幾次婚姻之外,愛慕者眾多,情人似乎也不在少數。《芳菲物語》中所涉及的能找出原型的男女就有三四十位。
  這在平安京是風雅之事,可用如今一夫一妻的觀點去評價其人,多少顯得風流多情。
  麻倉好停了下來:「太渺小了。」
  「有的人死了,有的人還活著。她的時間不是停滯不前的,所以,她一直向前生活、和新的人結婚了我反而很高興。」
  麻倉好離開了。
  他走後,五條也沒想清楚麻倉好為什麼故意全錯,尤其他是與他一起作答的,全錯全對的對比顯得五條悟更加厲害。但麻倉好明顯不喜歡他,沒道理給他抬轎啊?
  夏油傑倒是有想法,如今人已走遠,他停下來梳理自己的想法,剛才他的本能讓他不要在麻倉好面前深想:「悟,他很強,還似乎有看穿人心的能力。」
  五條悟不以為意,他一向覺得自己最強,就算現在不是,以後也是。
  「那又怎麼樣?」
  麻倉好是一名咒術師。
  咒術師咒力的來源是人的負面情緒,因此實力強大的咒術師多多少少都有些異於常人,或神經或偏執或陰暗,總能做出一些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
  在這個基礎上,麻倉好的一些行為就好理解了。
  「這孩子叫做麻倉好,寫作這個『好』。」
  五條悟:「……和麻倉葉王同音?真名?」
  「是的,我想,他可能是因為喜歡紅雨姬,加上從小被叫做麻倉好,所以混淆了現實和歷史幻想,將自己代入麻倉葉王的角色,將藤原初桃視作他的妻子。」
  五條悟震驚:「哈?」
  但一回想好像確實如此,麻倉好稱呼紅雨姬為「吾妻」,進入宅院後表情感傷,聊到麻倉葉王與紅雨姬時總是用「我」來代替「麻倉葉王」,仿佛他就是麻倉葉王本人!
  夏油傑早就發現了這一點,他喜歡紅雨姬和麻倉葉王的感情卻是站在旁觀者的角度,但麻倉好站在男方的角度給他帶來許多以前沒發現的細節和嗑點!
  五條悟捧腹大笑:「哈哈哈哈!那他還說我戀愛腦!自己也是啊?」
  夏油傑:「……」你說了『也』沒錯吧。
  「他其實不是故意答錯的?是因為他幻想中的紅雨姬就是那個樣子?他還說我搞特殊,特地捏了一個和大眾印像不同的紅雨姬人設,到底是誰在搞特殊啊?」
  「……」
  「還有,他連紅雨姬的丈夫人數都答成『1』,這是只承認自己的正宮地位,不接受其他人的存在啊!明明剛剛還對紅雨姬的婚姻狀況裝的很大度不在乎,結果哈哈哈哈!」
  「……」
  因為,我希望我老婆改嫁走出陰影≠希望其他男人靠近我老婆吧。這就是雙標吧。
  五條悟笑的太猖狂了,夏油傑忽然笑了:「所以,他和你的祖先一樣淪陷了。」
  只不過五條祖先妄想入贅,填寫婚契以藤原家贅婿自稱。
  麻倉好一步到位,直接妄想魂穿麻倉葉王迎娶紅雨姬本人……
  五條悟:「……」
  他喃喃說:「紅雨姬果然有毒啊。」
【連載文請勿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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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間章(二)】中3(含無慘劇透):【後世番外】五條■:我只是怕高而已!
  【心跳指數:60,一切正常!】
  完全沒問題!
  五條悟毫無波瀾地走出紅雨姬御賜住宅,跟著夏油傑走向下一個。
  【墜樓】——
  五條悟:「等等,這個景點就叫做墜落嗎?」
  是冷笑話還是什麼啊?
  明明怎麼看,都只是一間普通的酒樓,二樓不設窗戶,而是開辟出了相當於後世陽台一樣的地方,游客可走出房門眺望四方。
  比方才的紅雨樓還要簡陋一些,但依舊古色古香。
  夏油傑頷首:「你知道的吧,紅雨姬曾與源賴光等人一起討伐酒吞童子,制霸了大江山宮殿。他們帶回了數不盡的金銀財寶,平安京民眾夾道歡迎,當時紅雨姬騎著高頭大馬從這裡路過時——」
  「啊!有人墜樓了!」
  周圍忽然傳來人的驚呼聲,就像是配合夏油傑的話一樣。
  五條悟瞳孔微震,就看見一個披著黑色西裝外套的少年從空中墜落,在一陣驚呼聲中,被一名帶著黑色禮帽的褚橙發少年接住了。
  黑禮帽少年一臉氣惱:「混蛋青鯖魚,在干什麼啊!」
  黑發少年一臉嫌棄:「怎麼是中也啊?太惡心了,居然學紅雨姬英雄救美,一想到被男人接住了我感覺我都髒了!」
  中也:「???」
  五條悟:「傑。」
  夏油傑神色一頓:「嗯。」他知道五條悟想說什麼,這少年顯然異於常人,有著徒手接人還毫發無損的體術能力。今天還真是能人輩出啊。
  五條悟超大聲:「他的外套是不是縫在肩膀上了,掉下樓都不帶掉的!!」
  夏油傑:「……」
  中也:「……」
  黑發少年突然扭頭看他一眼:「怎麼辦,中也,我的機密被人發現了,你可以幫我滅口嗎?」
  中也:「???」
  他忍無可忍:「不要在紅雨姬這裡做過分的事啊!快去給被你嚇到的工作人員們道歉,我會告訴夫人這件事的。」
  「但是,我是因為聽到了紅雨姬的呼喚,有一個聲音告訴我,如果跳下去會被紅雨姬接住,我才跳的哦。」
  中原中也一下子卡了殼:「這、這樣?」
  「我可沒有誆騙你哦,歷史上有不少人遇到了我這種情況,因此在這裡墜樓。說不定我們都是被紅雨姬選中了呢!」
  五條悟耳朵一動。
  靈異事件?
  不像啊。
  六眼看不到任何咒力的痕跡。
  他看向夏油傑,夏油傑對兩少年話中的真實性表示了肯定。但夏油傑還未來得及說話,五條悟就打了個響指:「接受挑戰!」
  他上了樓,站在欄杆前俯視地面。
  什麼感覺都沒有。
  他的視線漫無目的地掃過,突然察覺到一抹注視。
  有人自樓下經過,好奇地仰望上方,她輕飄飄地看來一眼,又輕飄飄地收了回去,但那短暫對視的一瞬間足以攫奪所有神智——
  五條悟睜大了蒼青色的眼眸,睫毛顫動。
  爾後,他生理性地眨了一下眼。
  女性消失在了視線中。
  「悟?悟?醒醒!」
  【心跳值:89,警告,警告!】
  可惡!
  五條悟被夏油傑抓著衣服才不至於掉下去,他突兀地轉過頭:「我只是怕高而已!」
  夏油傑:「……」這話你信嗎?
  五條悟「哼哼」兩聲:「沒有咒力作祟,所以墜樓是怎麼回事?」
  夏油傑點頭,繼續了方才沒有說完的話:「紅雨姬策馬經過時,有一名貴公子故意墜下了樓。」
  「死在她面前了?」
  「……不是,他被紅雨姬接住了,兩人因此結緣。」
  「啊,是那個產屋敷家的——等等,他不惜性命也要墜樓就是為了被紅雨姬英雄救美,讓紅雨姬記住他嗎?萬一沒接住或者砸傷了紅雨姬那不是……」
  這又是何等的戀愛腦啊!
  五條悟對產屋敷無慘略有耳聞。
  與本身就出類拔萃的大陰陽師麻倉葉王不同,產屋敷無慘是因為藤原初桃才在歷史上留下姓名的。
  這畢竟是她的愛慕者中相當特殊、卻偏偏又得償所願的一位。
  夏油傑總結下來就是五個字:「烈女怕纏郎」。
  產屋敷無慘其人,手段拙劣難纏,各種偶遇,各種勾引。同時又性情專橫善妒,飛揚跋扈,視其他接近藤原初桃的人為眼中釘,多次痛下殺手。這些都被同時期的人所記錄下來,許多詩人作和歌諷刺他,還有人在家信中寫此人無理之極,因為是書法家的緣故被保存在博物館中。
  最近的網絡用語中,甚至用「精神無慘」來形容一些嫉妒心強烈的人。
  但他對紅雨姬的愛卻是真真實實的。
  其他不提,因為無子,還一直尋求名醫為自己調理身體,還有聽聞海外有男人生子秘方所以奔赴海外的傳聞。
  可惜早逝。
  還好早逝了!
  不然夏油傑也有點受不了這明月照溝渠的一面,當然他討厭產屋敷無慘的原因也很簡單。
  麻倉葉王與藤原初桃是訪妻婚,兩人各自住在自己家。
  產屋敷無慘與藤原初桃是新處居住婚,婚後兩人一起搬到新家,而初桃名下恰好有不少房子。
  他竟然!想要住在初桃為麻倉葉王停靈過的那棟宅子!!
  他也不看看自己是誰!配不配!
  簡直厚顏無恥!不自量力!不可理喻!離譜之至!
  夏油傑義憤填膺,過了一會兒才冷靜下來。
  「總之產屋敷無慘之後,這裡就被視作他與紅雨姬的結緣之處。許多人慕名前來這裡……然後看了對眼,其中不乏有地位懸殊之人。他們一致認為是產屋敷無慘的祝福!」
  「但還有人是為紅雨姬而來,甚至有傳聞說跳下去就能見到紅雨姬……因此得名『墜樓』。」
  「……那個時候紅雨姬已經死了,所以摔死了也能見到紅雨姬吧?」
  「是啊……」雖然無法理解,但世界之大無奇不有呢。
  而且這裡千年之來也有不少人死去,卻沒有一點半點怨靈的詛咒,或許是真的見到紅雨姬了吧。
  夏油傑嘆氣,忽然想起什麼,「等等,悟,你和產屋敷無慘又沒什麼心靈感應,該不會剛剛在樓上和下面的誰看對眼了吧?」
  五條悟:「……」
  他眼神漂移:「什麼心靈感應?都說了沒有了。」
  「悟,你還有個祖傳夫人和前世戀人,你???」
  夏油傑一副看人渣的表情。
  「啰嗦!都說了只是怕高而已!」
  「嗯嗯,之前拉著我從東京塔蹦極的悟怕高。」
  「……只是看見了長得像我夢裡老婆的人。而且她也沒理我!我眨了一下眼就不見了!」
  「你還想找替身???」


第87章 【間章(二)】中4:【後世番外】五條■:集體榮譽感襲上心頭
  「什、什麼替身啊傑,你腦子裡都在想什麼?我就和她對視了一下,頂多因為眼熟多看了一眼,就一眼!」
  講道理,夏油傑還是很相信友人的秉性的。但他忍住笑意,一臉認真:「可是悟,你剛剛還發誓說不會多看其他女人一眼的。」
  「……可惡。」
  五條悟從口袋中掏出一副全黑的眼鏡,架在鼻梁上,氣呼呼地走在了前面。
  夏油傑緊隨其後,終於忍不住無聲大笑。
  五條悟突然回頭,只看見夏油傑一臉嚴肅地看著地圖。
  玩笑話到此為止。
  硝子規劃的下一個景點本來是另一所紅雨姬御賜住宅,但因為那與產屋敷無慘有關,夏油傑直接以人多為理由繞開了,反正悟也不在乎。
  他們走了一段路,來到京都的廣場之上。
  中間立著一座巨大的雕塑。
  【兩面宿儺立往生雕塑】——
  這雕塑怒目圓睜,兩面四手。其上的短發每一根都像斷刺,其面猙獰扭曲,其手臂肌肉虯結,被來自四方的鎖鏈束縛。
  「嗚哇哇!」
  五條悟看見不少小孩子被嚇哭了。
  只有一名白發妹妹頭的少年瞻仰著這一幕。
  這樣可怕的家伙,正站立在原地、以向前擁抱的姿勢,被一把刀刃貫穿了身體。
  他死的時候還在張狂大笑。
  這就是與酒吞童子齊名的平安京詛咒之王·兩面宿儺。
  在咒術界也聞名四方,他被切下來封印的二十根手指,根根都是棘手的特級咒物!
  五條悟問:「紅雨姬呢?她不是親手殺死兩面宿儺的嗎?」
  夏油傑答:「一個原因是,無人能復刻紅雨姬的身姿。沒有一個匠人對自己的作品滿意。另一個原因是這兩人中紅雨姬活了下來,而兩面宿儺死了。」
  五條悟興趣缺缺。
  他走進一側的商店中,這裡販賣著一些與兩面宿儺有關的紀念品。
  「什麼鬼?兩面宿儺立往生筆筒?」
  這個筆筒中的兩面宿儺依舊懷抱著空氣,但懷抱更加緊實,設計師還加了底座,用的時候只要把筆插進他的懷裡就好。
  等下,這下紅雨姬不就變成筆了嗎?
  五條悟哈哈大笑,視線下移:「草。」
  這是個兩面宿儺托筆架,不同的是,把貫穿宿儺身體的太刀換成了鉛筆。
  太損了吧!
  對此五條悟表示:「給我來十套!我要拿回去送給歌姬他們!」
  有女孩子們結伴走進來。
  「我要買炎之君的明信片!」
  「啊啊,炎之君!」
  「炎之君?」
  夏油傑回答:「啊,是《芳菲物語》中的重要角色,芳菲物語你看過的吧?」
  五條悟點頭:「當然,那可是名著!」
  而且還被漫畫化、影視化、動漫化,最近有一部《紅雨姬在我家》的反穿劇正在熱播中,除此之外,還有《新·芳菲物語》大電影正在選角中。
  不過五條悟粗略地翻看後,文筆確實優美風雅,平安京的氣息撲面而來,是後世人了解平安朝風俗的不二選擇。但他讀著讀著發現是帶顏色的女性向逆後宮文學就暫時擱置了。
  裡面的感情關系也太多太亂了吧!
  出場的男的女的無論老少都喜歡芳菲姬,這些男人還一個個針鋒相對,鬧的你死我活,死了還會化作怨靈復仇,有點假了吧……不,聯想到御三家的祖先和剛剛遇到的麻倉好,五條悟恍惚間覺得也不是沒有可能。
  五條悟:「不過我沒看完。」
  夏油傑嘆氣:「那還真是遺憾,很好看的啊悟。其中炎之君因為性格桀驁霸道,長得高大英武,還有著相愛相殺的故事,在女性中支持度很高呢。」
  傑居然看完了?
  「等等,炎之君,原型,兩面宿儺?」
  「沒錯,《芳菲物語》是紅雨姬的貼身女房所寫,她寫的故事在一定程度上是真實的。炎之君和兩面宿儺就有不少身份上的對應,而且那件聞名遐邇的讓兩面宿儺入贅一事在文中也有體現,基本八九不離十了。」
  「只是,大家都以為這兩人只是宿敵,所謂的求娶入贅也只是打臉對方的手段……沒想到,他們好像是真的!兩面宿儺真的入贅了!」
  五條悟:「……」
  夏油傑突然一頓:「抱歉,悟。」
  「?」
  「……沒什麼,你不要在意。」
  這種謎語人的態度反而勾起了五條悟的興趣,他攬上夏油傑的脖子強迫他告訴自己,夏油傑方才一臉無奈說:「我突然想到,如果兩面宿儺成功入贅了的話,是不是做到了你祖先們都沒有做到的事?」
  五條悟的笑聲戛然而止。
  盡管他對入贅紅雨姬一事敬謝不敏,但一點身為五條家一員的集體榮譽感突然襲上心頭。他睜大了眼,什麼也說不出口。
  總不能說他當場入贅給紅雨姬光宗耀祖吧?關鍵紅雨姬早就死了啊。可惡,傑好可惡啊。
  得想個辦法反擊!
  【藤原宅】——
  這是紅雨姬在父母家中的故居,也是她居住最久的地方。
  六眼灼熱了一瞬,他呆滯說:「好多人啊。」
  這裡稱得上人山人海。
  一堆一堆人狂熱地進入,還有一些奇裝異服——雖說都是日式古裝,但更偏向於二次元、不太日常的款式。
  「這個就叫做cosplay?畢竟紅雨姬可是歷史題材手游一霸啊。」
  只要是歷史題材的游戲就逃不出紅雨姬的手掌心。
  平安京題材的輕小說也有「不遇紅雨姬,枉穿平安京」的說法,對應性別的另一個人叫做:安倍晴明。
  夏油傑笑著看向前方不同的人。
  「這個便裝武士服的是《姬君戰紀》的紅雨姬!」
  「這個男裝的是性轉題材《變本佳麗》的玄都公子!」
  「啊,那個裳唐衣的是戀愛游戲《戀戀平安京》中主控的姐姐,順帶一提因為紅雨姬人氣太高,官方已經開了骨科支線哦。悟也可以玩玩看吧?」
  「還有《喵喵平安京》的紅雨喵!」
  夏油傑如數家珍。
  五條悟:「……」
  他眼皮狂跳,這些游戲傑該不會全都玩過吧?
  他平時邀請他打聯機戰鬥游戲都被拒絕了是因為在忙這些嗎?
  「不過,人真的很多。」
  五條悟也覺得,他注視著中心的紅雨姬宅院,總覺得好像在哪裡見過似的,六眼依舊灼熱。
  夏油傑不知道,但他是知道自己曾在紅雨樓心靈感應過紅雨姬的。
  所以……
  「我們去其他地方吧。」
  絕對不能再在傑面前露出醜態了!
  他鄭重地看著自己戒指,想。
  然後拉著夏油傑去了一側搭建的刀劍展館。
  【國寶·三日月宗近展出】——
  【國寶·膝丸/髭切展出】——
  五條悟進入時,與開場見過幾眼的兩名青年擦肩而過。
  其中一名黑卷發的青年緊繃著臉,卻時不時透出喜不自禁的傻笑。
  他蜷著手,不住摩挲衣擺。
  旁邊的長發青年立即驚叫:「小陣平!不許擦手!這可是被紅雨姬親吻過的『紅雨手』!!班長、zero和hiro都等著回去要和你握手的!」
  「……哦。」
  夏油傑:「?」
  五條悟:「?」
  為什麼看著一臉池面的兩個人也能為紅雨姬發瘋啊?
  展櫃中,擺放著天下最美之劍·三日月宗近。
  對面則是源氏重寶,髭切與膝丸。原本童子切安鋼也要一起參與展出,但因為一些事情作罷了。
  尋常人欣賞著三日月宗近刃身的美麗與鋒芒,不住地發出感嘆。
  但在咒術師的眼中,卻能看到一名俊美昳麗的青年。
  他穿著平安京制的和服坐著,發梢深藍無垠,其上垂落著新月般的流蘇發飾。
  他正在飲茶,像老爺爺一樣含笑儒雅地看著眼前這些喜愛紅雨姬、也喜愛他的孩童:「剛剛那孩子高興地都要暈過去了呢。」
  薄綠發色的青年——膝丸:「那明明是個二十多歲的青年啊!」
  淺金發色的青年——髭切:「哎呀呀,對於我等而言,就算是百歲老人也是個孩童呢。」
  膝丸:「兄長說得對!」
  他遲疑一瞬:「所以……兄長才會幫他嗎?」
  他說的是剛剛,被叫做「小陣平」的黑卷發青年一臉菜色地盯著手機上游戲的抽卡畫面一事。
  兄長大人看他實在氣惱,又不停的默念著「紅雨姬紅雨姬」、「初桃初桃」,他身旁叫做「萩」的青年說是什麼「沉船」了……似乎為抽出紅雨姬花了很多很多錢的樣子,就順手幫了他一把。
  然後不小心用力過猛,
  ——使他一發十連抽到了十個紅雨姬……這種小事。
  髭切笑眯眯說:「但那個人是真的很喜歡主上呢。」
  三日月宗近樂呵呵說:「只要是喜歡主上的人的願望,都可以盡力滿足。」
  膝丸哽了一下:「但是他們對主上大不敬,又是老婆又是老公又是寶貝甜心……還有自稱是主上的狗的!」他復述地臉通紅。
  兩刃飲茶:「時代變啦,膝丸殿。這些都是大家表示對主上喜愛的方式,這是好事呀。」
  三日月宗近:「不過,我是主的狗這種話還是有點太超前了哈哈哈。」


第88章 第三顆桃(09):21歲:你還是不夠強
  一點細微的喜悅,突兀地冒了出來。
  晴明知道自己不該為此而高興。
  但他確實,如雨過天晴,如雲開日出,緊繃的一角松快了些許。原來博雅往日因為戀情碰壁焦灼時是這等心緒,情緒為人牽扯,卻又這般曼妙,哈,哈哈,以後再也不在那時捉弄他啦。
  他彎起了眸,端正坐姿:「我想要為失約向梨姬道歉。」
  初桃話中的另一層意思,是他若說出自己的名字,她就要離開了。
  但晴明所要道歉的內容,卻與自己的名字無關,或者說,只占了極小的一部分。
  初桃沒有說話,默許他繼續說。
  「梨姬可覺得我與過去有什麼不同?」
  初桃注視著他。
  青年最大的變化就是他的外觀年齡,原本還介乎少年與青年之間,如今已是大人模樣,一雙狐狸笑眼與微笑唇,不笑時亦有笑意。
  但此刻這些散漫的意氣悉數斂去,他顯得認真極了。
  好像每次見到他,都要比上一次大一些?
  她冒出疑惑,卻不想配合著問話說出口,畢竟還在生氣!
  青年像是看穿了她的心聲,說:「是,我已二十有五。不是幻術,而是真實的年齡。」
  「……」誒?
  「第一次見到姬君,是我少年元服後;第二次見到姬君,我已長了兩歲;第三次,以及之後的數次,皆已是我十九歲時的事了。」
  他溫柔地凝視著她:「如今已過去六年歲月,我方才有幸再見姬君一面。」
  初桃愣了愣。
  誒?
  便見他嘆息一聲,說:「……我是來自過去之人。」
  「是本應與姬君無所交集之人。」
  「托夢境所賜,方才與姬君結緣。可是,我們依舊是無法觸碰真實的兩個人。」
  誒!
  初桃都沒來得及消化,還以為他是時間流速快於常人,卻沒想到是這種情況?
  所有的疑惑都好像得到了合理的解釋。
  但是……
  她和他當時在梨樹下掛心願牌許願,青年說「希望那一天快點到來」,難道不是想要和她見面嗎?難道不是有把握才會說出『快一點到來』的話嗎?
  「是。我喜愛姬君,如喜愛林間山風與月,我想要置身風中、被月光照拂,我想要與姬君見面,不是夢境,而是現實。」
  晴明眸光澄澈,坦然地表示了自己的愛意,卻並沒有多少告白的旖旎。只因:「我年少時趾高氣昂,以為天地萬物盡在我手,時間怎能攔在我面前?時間又怎敢阻礙我與姬君相會呢?我是如此的自以為是,還想要與姬君見面時再告知你。」
  「可最後及我所及,終我所能——直至如今,我也無法跨越這一條鴻溝。甚至於,連今日這般與姬君交談都是僥幸。」
  「是以,我讓姬君等待我,對不起。」
  「我讓姬君生氣了,對不起。」
  「我辜負了姬君的喜愛,對不起。」
  他道著歉,一聲又一聲。
  只是訴說著自己的歉意,甚至不奢求對方的原諒。
  十九歲的少年晴明,還希望姬君揍揍他來消氣。
  二十五歲的青年晴明,只在乎能否將自己的歉意傳達到位,無論是否原諒他,都希望她毫無芥蒂地向陽生活,不要留念與在意過去。
  微風拂過梨花樹枝頭,落英繽紛間,初桃與他對視,許久,方才嘆了口氣,終於說了今日的第二句話。
  「……你還是不夠強。」
  「是。」
  要是足夠強到跨越時間的障礙,他們就可以正大光明地在一起了。
  玩家也不太生氣了。
  她突然想起每一次入夢時閃回的文字,如今看來,就好像有人在堅持不斷地向她發起鏈接一樣。
  「這幾年來,你一直都在試圖夢見我嗎?」
  「……是。」他有些訝異,卻沒有否認,「每一天,每一夜。」
  對於玩家而言,如果喜歡一個攻略角色,遇見他的概率就算只有1%,都會堅持不懈地SL到相遇為止。
  眼前的少年若是日以繼夜地都在嘗試這件事,那麼一定也是相當地喜歡她吧。
  她注視著,一時沒有說話。
  兩個人沉默下來,卻好像有什麼東西在靜靜流淌。
  最後是初桃伸出了手。
  「還有。」
  青年說,他們是無法觸碰真實的兩個人。
  可是初桃不這麼認為。
  「你身上的味道很好聞。」
  「你長得很好看。」
  「也很耐打。」
  「你的體溫、你的臉、你的性格、你的實力,可都不是我幻想出來的造物,是我真真實實夢到的你。」
  她眨也不眨地看著他:「所以,我們已然觸碰到真實。」
  「是,姬君說的對極了。」他也彎起了笑眼。
  「這也是沒辦法之事,那麼,我就原諒你啦。」
  「多謝姬君。」
  「我們日後……嗯,有緣還會相見。」
  「嗯。」他含笑回。
  「那,我走啦?」
  「好。」
  不同於最後一次見面,初桃沒有像風一樣離開。
  這位姬君認真地向他告了別,方才露出一抹笑容,消失在了梨花樹下。
  ……
  因為曾被光照拂過,少女走後的夢境昏暗著,卻依稀能看清周圍。
  烏帽青年一動不動地坐於梨花樹下,仿佛入定。
  從上至下的光線微微偏移,寬大的衣袍被風吹拂,露出其下虛無漆黑的一片。
  忽然,光芒被吞噬,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過去的時空中,青年晴明在現實睜開了眼,啞然失笑。
  他曾日日夜夜想見姬君一面,可真到了這一刻,卻又猶豫不前,還要姬君主動來到他的夢中,實在不像樣。
  晴明看向小桌上攤開的書籍,那上面正是他所寫的《占事略決》,其上正新寫了一行,寫著穿梭時空的術法。
  過去與未來的靈魂在夢中相連。
  那麼,就一定存在著從過去向未來穿梭的通道。
  []
  這是晴明一直以來堅信的。
  在這次入夢之前,晴明似乎抓到了一些重要的關竅,一直模糊的道路在此刻逐漸明晰。
  不過,他已在夢中為失約向她道歉,她也接受了。
  如今他心願已了,撥雲見霧,一切便是終止之時。
  本不該有所交集的兩人恩怨已解,便要回到屬於自己的人生軌道上。
  就像姬君所說的那般——有緣再見吧。
  晴明這般想著,唇角含笑。
  他撕下書頁,將這門禁術在燭火上輕輕一點,火苗立即吞噬了一切。
  忽然,他嗅了嗅鼻子,手中掐算。
  「呀,博雅居然背著我開了壇好酒獨自飲用。」
  「今日晴日方好,我便去找博雅一聚吧。」
  青年筆墨一甩,也不管在身上落出的墨印,大笑起身向外而去。


第89章 【間章(二)】中5(含刀與賴光劇透):【後世番外】夏油傑:all紅雨姬才是最好嗑的。
  聽了一牆角的夏油傑立即打開推特。
  這還沒過多久呢,他就刷到了剛才那位青年十連十R的推,甚至連自我介紹都改成了「被紅雨姬親吻過的男人」。
  嫉妒使他精神無慘。
  夏油無慘打開同款游戲,准備如法炮制,騙取這三位千年付喪神的憐愛。
  但在那之前,三刃不知為何歪到了紅雨姬的真愛話題。
  這也是一些游客熱議的點,被他們聽到了。
  三日月宗近:「我覺得是她的劍哦。畢竟,主上一直使用的刀,只有我一刃啊。」
  膝丸一愣:「那也未必吧?不是還用過我們,還有天叢雲劍嗎?」
  仿佛觸碰到逆鱗,三日月宗近的動作一凝,又微微一笑:「是極。只是,天叢雲劍畢竟是皇室神器,他屬於皇室。但我卻是屬於主上的刀劍啊。」
  三日月宗近與藤原初桃這兩個名字已經是不可分割的了。
  髭切絲毫沒察覺剛才的波瀾,說:「不,主上的真愛是賴光大人。」
  聽到這裡的夏油傑忍不住咳嗽出聲,那新月般昳麗的青年就轉了過來:「你們能看見我們?」
  僅僅對視一眼,他就彎起了笑眼,樂呵呵說:「真難得,已經許久不曾與人類對話了啊。」
  三刃向著兩人微微示禮。
  夏油傑也連忙回禮:「我是夏油傑。」
  三刀都很喜歡他,因為那顆喜愛紅雨姬的心是藏不住的。
  「這是五條悟。」
  髭切蹙眉:「這個姓氏……好像在哪裡聽過?」
  膝丸嘀咕湊耳:「兄長大人,是那個為主上做美人圖的五條!」
  髭切恍然大悟:「原來是五條……五條什麼來著?」
  五條悟問:「你們是平安朝的刀劍,卻不認識我的祖先嗎?」
  夏油傑扯了扯他的衣袖:「悟,三日月宗近被晴明公送給紅雨姬,以及髭切膝丸的主將源賴光認識紅雨姬的時候,你的祖先已經那個了……」
  五條悟:「那個是哪個??呃……」
  祖先你爭點氣啊!
  三日月宗近含笑:「我雖不曾見過五條覺大人,但曾見過與主上並肩作戰的五條憂大人,當真是少年英才,如同你一般。」
  夏油傑用胳膊肘捅了捅五條悟。
  少年干巴巴寒暄回:「你也是一把好刀。」
  回復他的是付喪神爽朗的笑聲:「哈哈哈哈,真是可愛啊。」
  三日月宗近轉向夏油傑:「我們已許久不曾與人交談,今天卻是個難得的好機會啊,你有什麼想要問我們的麼?」
  夏油傑下定決心:「我想知道更多的紅雨姬的事!」
  「只要與紅雨姬相關便好!」
  三刀對視一眼,於是便講述了他們知道的故事。
  ——
  三日月宗近是安倍晴明與源博雅打賭所得。
  大陰陽師主用咒法,腰間別劍,卻用的不多。
  此後更多地安置在他的家中,置於台上。
  三日月宗近因此不滿嗡鳴時,少年晴明彎著狐狸笑眼:
  「別急,你真正的主人不是我,而是另一名姬君。」
  此後發現他開啟神智,便時常與他對話。
  「天下最美之人持天下最美之劍,方才相配啊。」
  「哈哈,你一定也會喜歡那位可親可愛的姬君的!」
  「未來會有一人,將你從天下最美之劍變作天下最利之劍。你在她的手中將無往不利。我真期待那樣的未來呀!」
  「姬君今日會想我嗎?我卻是想極了他呀。」
  後來他臉上的笑意斂去,依舊每日為他護養。
  「姬君,姬君,姬君……」
  「我找不到你的主人了呀……」
  ……
  忽然有一日,老年晴明難得心情好,露出狡黠的狐狸面貌。
  「你的主人已來京啦!可惜我不能見她,亦不敢見她。」
  到了送出之日,老年晴明溫柔地注視他,最後一次撫摸他的劍身。
  「明日便是你煥發新姿之時,請你代替我,保護她,為她掃清世間一切障礙吧。」
  最後的晴明公說:
  「去吧。」
  刀劍付喪神的回憶到此為止。
  他看向面前一臉求知欲的少年,含笑開口:「自我被博雅殿下送入晴明公手中起,他所喜愛之人就一直、一直都是同一人,——也即是,最後被他贈劍之人。」
  夏油傑呼吸錯亂:「等,等一下,可是紅雨姬與晴明公相識時候一個18歲一個79歲,但您是晴明公十九歲所得的劍,那個時候他就喜歡紅雨姬了嗎?一直喜歡到老年?」
  「等等,晴明公那位無人見過的妻子該不會就是……」
  三日月宗近微微一笑。
  他們是因何種因緣相識的呢?
  三日月宗近沒有告訴眼前的少年。
  但這個一直隱秘在時間長河中,不為人所知的愛戀,總算已有第四人第五人知曉。
  而且,或許不止如此。
  他雖隱有神智,卻無法做到像現在這般與人對話。
  晴明公,無所不能的大陰陽師,卻似乎能觸碰到他的內心,准確了解他心中的所有想法。
  當他想要知道那名讓晴明公等待許久的姬君是誰、為何讓他幾十年來情意不轉時,晴明公是這麼回答的:「那是我的妻子呀!」
  夏油傑:「晴明公——!」
  突如其來的邪教攻擊了我!還很香!
  被他用「晴明公」消息轟炸的家入硝子:[???]
  ——
  膝丸與髭切是源氏重寶。
  他們被同一個主將,即源賴光,所使用過。
  源賴光是天生的武士與強者,同時是一個實打實的好強之人,追求極致的武士道。
  他只認可強者。
  他最初所追隨之人,是藤原初桃的父親藤原安麻呂,一手遮天的朝野左大臣。
  後來被藤原初桃顯露出的天資折服後,立刻成為了她的部將,此後便一心一意奉她為主,踐行她所認定的一切。
  源賴光以藤原初桃為主,他的刀劍們自然也以藤原初桃為主。
  同時也以源賴光的程度為基准:
  ——姬君的意志凌駕於他們的思想之上,從身體到思想,她都是他們的主人。
  小狗永遠追隨著自己的太陽,不知疲憊。
  「賴光大人雖未與姬君結緣,但他們二人感情深厚,是常人、甚至於她的夫君都所不能及的。」
  此處特指產屋敷無慘。
  「而且,我陪伴賴光大人一直到死亡。」膝丸有些惆悵地說,「賴光大人死亡之日,原已消失多年的紅雨姬曾回來過。」
  那時候的賴光大人已臥病在塌,幾乎不能起身。
  他斜倚在塌上,半夢半醒間,看見女性的身影由虛幻凝實,那張幾十年不曾老去的面容正低頭看他。
  「賴光,你這麼老啦」
  她驚訝地、卻又笑著說。
  小狗攥住了她的衣袖,不敢用力,怕他一用力就會消失了。
  「疼極了嗎?」
  見他點頭,她笑笑:「賴光怎麼現在才像個小孩子,我可以為你做什麼嗎?」
  「想看姬君……舞劍。」
  於是她便抽出台上的髭切,舞了起來。
  那劍舞——
  便用唐國杜甫詩人的詩句形容吧:
  「昔有佳人公孫氏,一舞劍器動四方。
  觀者如山色沮喪,天地為之久低昂。
  ……」
  觀劍者為之驚艷,被其握於手中者亦為之震撼。
  源賴光直到死時,都以為那只是一場夢。
  他心滿意足地閉上眼睛,不知道自己看見的是幻想,亦或者神明真的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垂憐了他。
  但他已經沒有遺憾了。
  夏油傑:「源賴光——!」
  為什麼除了產屋敷無慘外的cp都這麼香!
  再次被他消息轟炸的家入硝子:[???]
  不過,雖然源賴光很可惜沒有結婚,但是某種意義上說,他和藤原佐為一般,是陪伴紅雨姬最久之人。
  紅雨姬的正夫不是早逝就是早逝呢……
  而源賴光足足活了七十多歲啊。
  也有傳聞說他們曾在一起過,他們總是親密往來,隨叫隨到,只是不曾結婚。畢竟戀愛關系不是只有結婚一種嘛。
  夏油傑好奇地問起。
  髭切眨眨眼,似乎是忘了。
  膝丸一臉嚴肅:「這是主上的房中事,恕我不能告知。」
  夏油傑:「!」
  房中事?那說明有戲啊!
  五條悟:「???」
  [五條悟:硝子,傑好像傻掉了!!!]
  夏油傑吃飽饜足、暈暈乎乎地和三把刀劍告別,拉著支著下頜的五條悟出了刀劍展區,突然頓住:「啊,忘記問兩面宿儺和紅雨姬是不是真的了!」
  ……
  目送著他們二人離去之後,三刃緩緩陷入了沉默。
  已經過去千年,舊日之事依舊如此清晰可聞,還真令人懷念那段歲月與時光。
  他們真正的主人已歸於塵土。
  現在已然是無主的刀劍。
  劍身安靜地躺在展櫃中,見證著時光的流逝。
  方才還儒雅隨和一臉慈愛的三日月宗近嘆息一聲,垂下眼瞼。
  只是稍微有點嫉妒。
  這些可以正大光明說出來的愛戀。
  武士刀作為器具被使用時是沒有性別之分的。
  只有在形成付喪神的實體時,會因為人類的大眾印像影響外在的形像。
  眾人的印像中,部分太刀乃是男人所用之劍,便為男形。
  部分薙刀刀長短,為女人使用,便為女形。
  他面前的膝丸與髭切兩人雖是男人的外形,卻無性別,也無性別概念,性格偏好與其說是男人不如說是趨同於經歷過的主人。
  只有他——
  只有三日月宗近其刃,本應和其主一樣以女性外表出現,卻因為主人而誕生了性別的意識。
  他想要成為一個人。
  一個男人。
  可以站在她身邊,為她所控,揮劍展去日月之人。
  也是可以光明正大訴說喜愛,被她用特殊感情對待之人。
  千年之後,他終於變成了男人。
  可主上已不在人世。
  可惜,可惜。


第90章 【間章(二)】下:【後世番外】(含一部分論壇體)
  夏油傑走路都還是飄的,他已經迫不及待想找人分享了!可惜硝子一向覺得男人都是點綴,而悟防盜防火防紅雨姬,對藤原初桃的八卦沒有絲毫興趣。
  他一會傻笑一會扼腕的模樣引起了五條悟的注意力:「太遜啦,傑。」
  「你就是因為自己不談戀愛才會沉迷吃別人的狗糧!」
  單方面和前世戀人熱戀中的五條悟如是說。
  夏油傑:「……」
  雖然但是,還是被不談戀愛這句話傷到了。初戀年齡差巨大和初戀杳無音信這種小事……還真是難以啟齒:「唉,那是因為我喜歡的人不喜歡我嘛。」
  「那你就去追啊。」
  「她現在不在我身邊。」
  「聯系方式都沒有?」
  「沒有。」
  「哈?」
  「她甚至可能不認識我……」
  五條悟看夏油傑的眼神已經帶上了可憐。畢竟兩個人雖然是不相上下的帥氣,但傑因為性格好又溫柔人氣直接高出一大截。原來他也有對女孩子束手無策黯然神傷的一面啊哈哈。……等等,該不會?
  五條悟警覺:「你說的那個人,不會也是紅雨姬吧?」
  不在身邊,不認識他,完美符合啊!
  「你喜歡的人也是紅雨姬?!」
  夏油傑一頓,正彎起眸准備捉弄一下他。
  就見五條悟睜大了眼,超大聲嚷嚷:「你喜歡紅雨姬還這麼喜歡聽她和她丈夫以及其他男人的愛情故事,還一集不落地看完了《芳菲物語》!傑!你該不會就是傳說中的——綠帽奴吧?」
  他說出了一個很新的詞。
  夏油傑:「?」
  「???」
  他額頭冒出一個「井」號,維持微笑:「悟,不會說話可以不說的。」
  「那就是牛.頭.人愛好者。」
  夏油傑只好深吸一口氣:「我喜歡紅雨姬,但只是一般的對歷史人物的喜歡。」
  五條悟眨巴一下眼,像是聽進去了:「但是……」
  「真的啊,雖然大家都很喜歡紅雨姬,但我不是。虛擬和現實我還是分的清楚的,我確定我喜歡的是現實存在的人,那個人是我小時候遇到的……無論時間還是程度都比紅雨姬早和深,懂了嗎?悟。」
  五條悟為難地「嗯」著,心裡已經樂開了花。
  他急了他急了!
  因為祖先拖後腿而不停被夏油傑嘲諷的五條悟:終於扳回一局啦,耶!
  [家入硝子:哈?夏油是綠帽奴???放一個耳朵。]
  [家入硝子:在?]
  [家入硝子:???人呢?]
  哈哈,硝子也急了!
  五條悟反手一個心跳值:60的截圖。
  [五條悟:硝子,我一點感覺都沒有怎麼辦!]
  [家入硝子:你等著。]
  ……
  五條悟裝作勉強相信了的樣子,看到夏油傑明顯松了口氣。口袋裡的手機不斷震動,他不由神清氣爽!
  天色被雲層籠罩,陰了一片。
  五條悟鼻梁有些酸,他捏住鏡架將墨鏡拉出來一點。
  漆黑的鏡片內是夢中老婆的火柴人畫像,是的,他對老婆一心一意是真的!
  少年低頭,摘下墨鏡。
  忽然,有人橫在了自己的面前。
  「這璀璨奪目的眼睛!這翹密的睫毛!」
  五條悟一驚,下意識抬頭,白色的碎發隨風輕揚。
  「這蓬松凌亂的白發!!」
  他和眼前的人對視。
  「這吹彈可破的肌膚!!」
  來人痴迷地看著他,正是《新芳菲物語》的選角導演,身後跟著一群助理。他以強勁的態度握住了五條悟的手:
  「少女,你有興趣演戲嗎!有興趣參加紅雨姬的甄選嗎?」
  五條悟:「……哈??」
  他見鬼地指著自己:「我是男的!」
  「什麼?你是男的!」
  導演才好像發現性別,重新看向五條悟……完全無法移開目光。
  「那你有雙胞胎妹妹嗎……」
  「很遺憾,沒有。」
  「那你有其他跟你長得一樣好看的親戚嗎?」
  「沒有!」
  「可惡,不過歷史上也有傳聞紅雨姬力大無窮,身高八尺的……性別不是問題!」
  夏油傑無語指正:「沒有八尺,而且那是古代的尺度計量……不過確實,紅雨姬在那時的身高也是出類拔萃的。」
  導演:「對啊對啊!」
  「不過,你們的電影也有紅雨姬出場嗎?」
  「我們采用的書中和現實雙時間敘述,由朝顏為紅雨姬講述這個以她為原型的故事!紅雨姬會給予自己的反饋和點評!」
  夏油傑眼前一亮,這個倒還算有趣。
  論壇上也有類似紅雨姬觀書體一樣的熱帖,如果演出來的話一定很有意思吧,他反手握住導演的手:「請務必讓悟參加!」
  導演:「你是?」
  「我是夏油傑,這位是五條悟(Satoru)。」
  導演猛地抬頭:「五條覺(Satoru)?」
  夏油傑:「啊,對,悟正是五條覺的後人,如果您願意讓他參與甄選,五條先祖一定會高興到冒青煙的!」
  夏油傑問到試鏡內容要穿上平安京的裝束,他微笑著看了五條悟一眼:「她可能正在看哦。」
  「還是說,你怕自己會對紅雨姬裝扮的自己心動?」
  五條悟:「……?」
  可惡,傑終於反應過來了嗎?
  但他就是被自己的前世老婆吃准了……沒辦法,忍!
  「但我先說啊,試試可以,你不許選老子!」
  ……
  《芳菲物語》選角的劇組旁邊是一座桃花林。
  因為紅雨姬生於桃林,消失於桃花林,且人生中的所有稱呼都與桃花有關。所以不停有游客來到這片桃花林,同時圍觀劇組選角。
  家入硝子聞風而來,不耐煩地看著手機:「搞什麼啊這兩個人,電話不接,消息不回,人都去哪了?」
  她已是戰果累累,買了很多紀念品——兩面宿儺筆筒也買了。
  一側的褚橙發少年同樣頻繁看向手機:「夫人怎麼沒回消息,她在這裡嗎?」
  「沒錯哦,我的定位器上是這麼顯示的。」
  「什麼?!混蛋青花魚,你居然給夫人裝定位器!」
  「什麼啊,我也給了夫人我的定位顯示,可以隨時掌握到我的動態。難道在中也看來夫人也是混蛋嗎?夫人聽到會傷心的。」
  「……我不是這個意思,但你為什麼要把這種東西給她啊!」
  「秘·密哦∼」
  家入硝子忍不住多看了這兩人幾眼。
  黑色鳶眼少年眼眸彎彎地轉過來,她驀然一驚很快移開了視線。
  左邊來了一個金發混黑的小少年,提著一大袋子紀念品,身側飄著一名烏帽狩衣的紫發魂魄。家入硝子的眼神逐漸銳利。
  青年感慨:「……剛剛好多妹妹啊。」
  進藤光眨眼:「這是大家熱情的coser活動哦,SAI覺得有人像桃姬嗎?」
  青年微怔,搖頭:「大家都很可愛,百花齊放,但是……」
  「但是桃姬是獨一無二的!」
  「嗯!」
  家入硝子的眼神又溫和下去,是無害的咒靈。
  而且喜歡紅雨姬耶!
  她無聊地看向右邊,看到一名酒紅色長發的小少年正戴著耳機聽課,看到一對穿著紋付羽織不停吵鬧的同齡少年,還有兩名青年,黑發卷毛的那個正在給自己的右手纏繞繃帶……他沒受傷啊?難道是什麼今年流行的中二繃帶款嗎?
  許久,夏油傑才姍姍來遲。
  「太慢了,傑。」
  「抱歉抱歉,實在是有點事。」夏油傑忍住笑意。
  「五條呢?」
  「他馬上就出來了,請稍等。」
  夏油傑賣了個關子,引領硝子的視線落到遠處。
  紅雨姬的甄選是在室外桃花林舉行的。
  劇組只有一個要求:足夠美麗。
  甚至不需要說話,只需要穿著平安京制的和服,從桃花樹下款款走來就好。
  所有甄選者中,那個最讓人心動和驚艷的就是紅雨姬的扮演者!
  劇組已經在喊:「下一位,五條悟子。」
  「等等,悟子,該不會???」
  「是的。有導演覺得悟的形像很合適……噗,還帶了假發片和金色美瞳。我看了一點,還不錯哦。」
  「樂,」家入硝子立即拿出手機准備拍照,「不過雖然我很樂意看悟笑話。但是紅雨姬絕對不要男人來演!男人不配!悟頂多演個晴雪公子!」
  雪是五條覺在《芳菲物語》中的代名。
  夏油傑也舉雙手雙腳贊同,但不妨礙看摯友熱鬧。
  他們凝神看去。
  漸漸地,籠罩在眾人頭上的陰雲散去。
  有一陣風吹拂而來,簌簌桃花落下,因著一時而來的風沙,有人眯起了眼。
  視野中,好像出現了什麼。
  在光芒的照射下,在落花的飛旋中,無中生出一名女性的身影。
  周圍的人來來回回,她只隨意披散著綢緞似的頭發,穿著白色的襯衣,那飛旋的花瓣像是天然的裙裳,在一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困惑地抬起頭,視線掃過周圍。
  周圍寂靜一片。
  ——簡直、簡直就像紅雨姬從桃花中走出來了一樣!
  家入硝子思緒放空,差點壓抑不住口中的驚叫。
  紅雨姬!!和悟給她看的畫像裡的眉眼好像!但是更好看!
  而且——
  那個!那個!她的救命恩人!
  不會有錯,咒術師的直覺告訴她,當年在水中救了她的就是眼前這個人!
  她當真沒有一點變化,這件事不能告訴任何人。
  為了掩飾,於是她裝作驚訝的模樣:「悟!?」
  夏油傑恍惚了一瞬。
  紅雨姬……?
  腦子裡一閃而過了美人圖畫像,但是她這一身簡單的夏日裝扮,讓他直接回到了那個夏日。
  小時候他被大姐姐牽在手中,不願意抬頭承認自己要比她矮小、年齡小的挫敗事實,是以回憶也只停留在她垂落胸前的發梢與身體上。
  而今現實與回憶同步,視野緩緩上移,雲霧撥開,大姐姐朦朧空白的面貌變得清晰,年少至今珍藏的倩影有了實體。
  她竟然還這麼年輕。
  那麼,他們現在稍微、相配一些了吧?
  夏油傑挺直了脊背,開始慶幸自己長得少年老成。
  對了,這件事不能再讓悟知道。不然又要被他抓著嘲笑了。
  於是也故意呢喃:「悟……?」
  烏帽狩衣的棋魂怔了神:「……」
  進藤光幾乎呆住了。
  他側頭卻看見身側的藤原佐為直直地注視著她,難得失態的模樣。
  「中也,好多人盯著夫人看啊。」太宰治慢悠悠說,「這些男人的目光還真是討厭啊。」
  中原中也難得認同他所說的話。
  他直接走過去,太宰治緊隨其後,兩人一左一右地站在女性身邊,擋住了周圍人的注視。
  刀劍展區中,劍身忽然嗡鳴作響。
  端莊如月的青年忽然看向遠處。
  三日月宗近起了身,在源氏重寶的目光中向外走去,身形逐漸變得透明。
  他們是不能離開自己的劍身的,但即便對此心知肚明,他卻還要嘗試,為什麼?
  周圍人嘈雜強烈的心聲不斷落入耳中。
  麻倉好漫不經心抬起的眸光頓住了。
  「紅雨姬?!」
  「太美了!」
  「像是從畫裡走出來的一樣!」
  周圍此起彼伏地發出驚叫。
  等待上場的五條悟:「?」
  等等,他還沒出場啊。
  如今的少年已經帶上了白色的發片,穿上了紅雨姬家常的直衣。
  少年雖然高大,身形卻並不是肌肉型男那一款,加上他自有大家族深閨氣場,女性的裝束穿起來也還算合適。
  五條悟自己看了,都覺得自己好看到爆炸。
  這造型還是叫做「藤原裡梅」的專家——據說是當代紅雨學大師給予意見後設計的。
  他一出來:「好多人啊。」
  他掃了一圈,看向眾人的中心,桃花林中。視線越過某個一米六的家伙,直接看見了女性的背影。
  「等——」
  【心跳值:75】
  「這個人——」
  【心跳值:85】
  為什麼看背影都??
  【心跳值:90】
  醒醒五條悟,那是別人的背影啊!你在平白無故心悸個什麼!
  【心跳值:95】
  為什麼大家都說她是當世紅雨姬!
  不,不可能,他不可能會對紅雨姬——
  【心跳值:99】
  可惡,是詛咒吧,一定是詛咒!
  【心跳值:99】
  在儀器直接報銷掉的最後一秒,五條悟卻依舊無法移開目光,他咬著牙,冷汗都冒了出來,一直——一直撐到女性側過頭。
  那小半張熟悉的側臉突兀地出現在視野中。
  「噗通。」
  明顯地、聽到了心跳的聲音。
  但是!是夢中的老婆啊!
  他會心動,這很合理!!
  【心跳值:100,BOOM!】
  五條悟一臉安詳地炸了。
  END/
  BBS·紅雨同好會
  【灌水】818紅雨祭的神仙紅雨姬
  3099l 藤原肥肥子
  救命啊,肥肥在桃花林看到一個巨神仙的『紅雨姬』
  之所以打引號是我也不確定她是不是coser或者試鏡演員,但是巨像!像的跟紅雨姬當場復活穿現代裝一樣,像的我顛鸞倒鳳不知天地為何物,三分鐘,我要知道這個姐姐的聯系方式!
  ——無圖無真相
  ——吊胃口也要有個限度,快上圖!
  3199l 藤原肥肥子
  我恨,肥肥的眼睛怎麼就不是攝像機,我拍照技術好菜啊——!大家將就一下
  [附圖jpg]
  ——怎麼有人能照著古畫長!完全就是我印像中的紅雨姬!要是古裝就好了!!![對比圖jpg]
  ——芳菲物語還選什麼角啊,建議找她參演,就算是木頭美人懟臉拍我也看!
  ——天哪,桃花林是吧?我馬上到!
  ——樓主的圖太糊了我隨手修復了一下……圖片加載出來我心髒都停了幾秒,差點被美死。[修復圖]【點贊:999】
  ——肥肥快上!要合影!要聯系方式!
  3899l 藤原肥肥子
  樓也太高了吧!你們這群見色起意的家伙……好吧,肥肥也是,根本舍不得移開視線,字都是盲打的!
  現在周圍一群人圍著,肥肥本來想勇敢衝鋒上去合影的,可周圍的人……尤其男的一個比一個帥,都超過平均水平了,日本帥哥都在這裡了嗎(惱),還有兩個小帥哥上去貼身保護。肥肥樓主就慫了QAQ
  ——肥肥衝啊!
  4589l 藤原肥肥子
  好消息:肥肥剛差點把老婆喊出口!其實沒喊,避免了社死。
  壞消息:原來是一個穿女裝的大帥哥幫我喊的!可惡啊!
  ——你也喊!
  ——氣勢不能輸!
  ——等我們過去一起喊,人多就不社死了!
  5782l 藤原肥肥子
  T T 後來其他人也放下羞恥心,喊什麼「夫人」/「老婆」/「妹妹」/「姐姐」/「姬君」/「主人」的!可惡!都不帶重復的,前面就算了,後面那些是怎麼回事!走開啊你們這群詭計多端的帥哥!(凶)
  不過這給了肥肥渾水摸魚的機會,我當場call了一聲「my wife!」,吸引了她的注意力不說還衝我笑了,嘿嘿,嘿嘿嘿!
  想不到吧,我還會說英
  ——不得不說肥肥混偶像圈是有先見之明的,樓主雖然沒有他們帥,但是音量和愛意完全碾壓!
  ——那群男的可喊不過我們肥肥call!
  ——哈哈哈哈,等我!我已經想好喊什麼了!
  ——現在是不是場面混亂,聽取外敷一片?
  ——肥肥字沒打完?
  ……
  ——樓主呢?
  ——樓主好像被那些帥哥盯上了。好多人都在看他,還有人走過去了。
  ……
  ——剛剛就覺得眼熟了,其他人我不知道,樓主發的圖裡有兩個人擋在姐姐面前,一個黑禮帽褚色頭發,一個黑西裝黑頭發黑繃帶……能讓他們兩個人合力保護的人,懂得都懂,樓主這聲老婆是真的喊錯了啊……
  ——淦,橫濱人不請自來,這可是那位「夫人」啊。上一個叫她老婆的人忌日都過了兩輪了,其他想叫她老婆的宵小都已經被清理掉了。肥肥自求多福吧。
  ——清理???
  ——點蠟。
  ——點蠟。
  ——【封貼】——
【連載文請勿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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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第三顆桃(10):21歲:那就給他一點回應叭!
  玩家說的「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沒辦法在現實結婚,但夢裡可以!
  玩家說的「有緣再會」=等我打完產屋敷線再走你的線!
  初桃本來還想過夢裡一個現實一個,可是被系統否認了。
  她上論壇一看,兩面宿儺死後上傳的履歷得到了不少人的點贊。
  【壞消息:樓主老公又死了。好消息:在位三年,比前兩個都長!】
  【我酸了我酸了,這個叫兩面宿儺的遺產也太豐厚了吧!全國妖怪制霸!】
  【確定了,樓樓天賦技能的『君若磐石,我似蒲草』意思是老公死了留遺產的心如磐石一樣堅定,我像蒲草一樣活著長命百歲。】
  【樓上重新定義磐石蒲草哈哈哈哈!!斯哈斯哈,樓樓你的老公怎麼不穿衣服啊?還滿身黑紋嘿嘿嘿,莫非就是論壇提的『巨.根』屬性?】
  她一一回復,又開了新帖抱怨不能夢裡一個夢外一個。
  【不能重婚啊寶貝樓樓!這游戲還是講《婚姻法》的,不過,不確定婚姻關系的話可以劈腿啊,嘿嘿嘿!】
  【沒錯!樓樓就算同時和八個人結婚同一天辦婚禮,只要不填婚姻屆就可以的!只要雙方、不是,九方成年就可以照常開啟貼貼功能!不過生子必須婚後才有,這游戲意外的保守呢!】
  【我們幸婚是個保守混亂游戲,指婚後才能生子+婚後可以懷其他人的孩子。】
  【樓上那種屬於家庭和睦吧,像我一樣喜歡聰明有病男人的謹慎劈腿謹慎劈腿,我現在劈了十條,地圖太小了,每次出門買個菜都會碰見至少兩個男友或相關人士,對視一下就會開修羅場,每次對話存讀檔不出錯真的玩的心力交瘁……剛打完這段游戲跳轉第二天我已經在小黑屋了,可惡我要棄檔投入1v1懷抱了!好羨慕樓主可以夢裡約會永不翻車啊!!】
  【笑飛了家庭和睦,刺激啊小黑屋。】
  ?
  淦,還有這種不結婚的快樂玩法!說好的幸福婚姻呢!
  不過,如果八爪魚玩法讓自己變得痛苦吃力就不好了,來玩游戲不是被折磨的!他們如果真愛我,就應該學會接受彼此不讓我為難!最好是自己排好時間表!
  【樓樓是隔壁熱帖的黑寡婦?嗚哇哇,合影!我是那個照樓樓標准打結果老公野心值99歸零的T T我本來不是死了嗎,畫面黑屏很久後跳出個千年後,淦,我老公最後還是成了大反派把我復活了!現在他洗心革面去當警察了,野心值再次清零。
  ps樓樓的游戲地圖不是現代是平安京,古代篇結婚沒有婚姻屆,一般只要雙方有意、儀式到位就算結婚。所以樓樓如果和八個人舉辦婚禮就直接算重婚了……這是絕對不行的!我試過了。】
  【也就是說現代可以這麼做?哈哈哈哈!但平安京風俗不是比現代還開放嗎?樓主婚後八爪魚也是可行的呀!】
  原來如此。
  可惡啊,這明明是個多妻制的古代,結果不能多夫?
  【遺產!遺產!!這樣,樓主你先選那個身體羸弱的家伙結婚吧,看看會掉落什麼遺產。】
  ……可惡,不要咒我的老公早逝!
  既然如此,那就看看產屋敷無慘能活多久!
  初桃回到了游戲。
  在踏歌詩會之後,初桃除陰陽師之外,又被陛下兼任其他官職,真正意義上地與老父親同朝為官。
  她又和產屋敷無慘接觸了幾次。
  有時是在宮中。
  穿著朝服的青年看到她就頓住,以手掩唇。
  於是初桃在他咳嗽前就送上手帕,關懷他的情況。
  有時是在道上。
  產屋敷家牛車的輪子早不壞晚不壞,偏偏駛到她身旁就壞了。
  於是初桃用自家的牛車送他回家。
  有時是在其他聚會。
  只消一眨眼的功夫就在她身側落了水,最後是被源賴光撈上來的,起來時臉色煞白,渾身濕漉漉、又楚楚可憐地看著她。
  於是初桃送去了自己的披風與熱茶。
  他手段實在笨拙,但因為他一心向著自己,又叫初桃覺得有意思極了。
  聰明人不著痕跡的靠近很妙。
  心機小笨蛋拙劣的勾引也很棒,就像小貓撓癢似的!
  那今天刷完怪要是能遇到他就給他一點回應叭!
  對了,還要問問那一件事!
  ……
  產屋敷無慘最近幾乎倒霉透的。
  他從不知道這平安京竟然如此小。
  他最近走到哪裡紅雨姬就出現在哪裡,不僅這身子不爭氣,連老天都像在跟他作對,修好的牛車壞了又壞,每次都因為各種緣由碰見她。他什麼都不做也叫人曲解出各種意思,被人針對被人找麻煩,叫人嘔血。
  白日裡不厭其煩,夜裡更是頻繁入夢來,什麼也不做,就在那邊彈琴。
  還有那個找上自己說好事近的太子部將——
  說是同樣厭惡紅雨姬,一開始他還覺得高興,偌大的京中終於有人能夠理解他,與心裡眼裡只有紅雨姬的旁人不同。
  可沒聊幾句他就發現,太子雖說厭惡她,卻口是心非,他厭惡的不過是拋頭露臉、壓男人一頭的女人,不過是想將紅雨姬壓下來再征服她而已。
  產屋敷嫉強又慕強,內心陰暗,想要擁有她健康活力的身體與強大實力,可要是她雌伏於這種自大的家伙身下,絕對不可以!
  今日事忙,從宮中下值回家,已近黃昏。
  產屋敷家的牛車驟然一陷,突兀地停了下來,傳來侍者怯生生的話:「公子……」
  「廢物。」他神色陰鶩,不用去猜也知道是牛車壞了。
  「罷了,我自己走回去便是,你們都不必跟來。」
  產屋敷無慘一人向著前方走去,生怕又遇到初桃。他特地挑了小巷,沒過多久,就因迷路轉入一條巷口,看見了女性單手執劍、血淋淋地斬下惡鬼頭顱的身影。
  似乎是察覺到他的注視,女性側轉向他的方向。
  被斬斷的頭顱咕嚕咕嚕滾到他的腳邊,死不瞑目。
  「產屋敷君?」
  產屋敷無慘第一次見到她這幅模樣——她從來都是儀表端莊如天上月的,即使是兩面宿儺滅世之夜,也可靠的讓人想要依賴。
  如今……
  撲面而來的惡鬼腥氣。
  臉上沾染的血色。
  走過來時帶著煞氣亦像是修羅一般。
  產屋敷無慘雙腿都僵直了,差點壓不住自己的驚叫。好不容易找回知覺,他後退一步,卻踩在什麼柔軟的東西上面跌坐下去,一側頭才發現滿山堆的惡鬼殘屍!這些鬼物死後不像怨靈散去後無影無蹤,是有實體的!
  極度的驚懼之下,那種心悸的感覺又襲上心頭。
  他聽見腳步聲停在自己身邊。
  那人低下頭:「還能站起來嗎?」
  他不說話。
  一只手伸了過來。
  他沒有去碰。
  那人嘆了口氣,站在他面前看了他許久。
  柔和的聲音響起:「產屋敷君,你心悅我啊。」
  「……」完全說不出話。
  產屋敷無慘下意識後縮了些,眼眸低垂,霜白的臉色因為她的靠近浮上一抹血色。
  她為什麼突然說這個?!
  「那麼,我還有一個問題想問你。請你告訴我。」
  女性的手指捉著他的下頜,強迫他抬起了頭。
  因為逆著光的緣故,神情沉沉,金色如日照的眼眸此刻也是沒有光的深色。可她偏偏微笑著,產屋敷無慘根本無法無視她頰側的幾點猩紅。
  「你是否覺得這人世可惡,是否覺得京外餓殍遍地,而那些官員屍位素餐,都活該去死?」
  「又是否覺得這人世無趣,不如毀滅?」
  產屋敷無慘瞬間清醒:「……」
  等等!
  她她她她在說什麼?!
  她說的是心理話?
  難不成,這位曾幾度救世的姬君,竟然也有想要毀滅平安京的欲望嗎?
  她她她她……
  女性輕飄飄地看了過來。
  她毫不在意地將這些話、將自己的另一面告訴他。
  是因為篤定他說出去沒人相信嗎?不不不,一定是因為,篤定他在說出去前就會死。就算被發現是紅雨姬殺的也不會有人在意!
  產屋敷無慘突然毛骨悚然。
  他不要去死!
  他清楚地知道,就算自己再憎惡這個不公平的世界,他的身體能力也不支持他這麼做——而若是他有足夠的能力毀滅世界,他還會覺得世界不公嗎?他只是想像正常人一樣活下去而已。
  但眼前的女性,卻真的有足以顛覆人世的力量啊!
  下頜的力度更緊了些,頭被迫抬的更高。
  產屋敷無慘生理性地泛出眼淚,被捏緊的地方泛出一片紅色:「……沒有。」
  她眼神幽深了些許,指腹用力拭去他眼瞼上的淚水,越抹越多。
  產屋敷無慘有一瞬的失神,可是掐著自己的掌心回過了神,眼淚啪嗒啪嗒落下來:「但可以有!我、我也討厭這個人世!」
  剛因為自己未來老公沒有滅世想法松了口氣的初桃:「?」


第92章 第三顆桃(11):21歲:我的病弱老公絕對沒能力滅世!
  產屋敷無慘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家的。
  淚水朦朧中,她問:「真的?」語氣淡漠,冷了些許。
  於是他連眼淚都硬生生止住了,顫抖著,為了得到她的信服,鬼使神差地將自己陰暗的嫉妒都說出了口。
  她說:「這樣啊。」
  好像笑了一下,甚至還給了建議:「我也有過這樣的想法。但是你這樣的身子,考慮這些事還是太勞心費神了。」
  「你只需要無憂無慮就好。」
  什麼意思?這是在嘲諷他嗎?還是讓他直接死了就不用想?
  他眼淚落的更凶,被她一一擦去,將她的手指也沾染的濕漉漉的。但她一收回手指,產屋敷無慘就忍不住抱住了她的手指,強迫自己止住了淚,平靜下來後抓住她的手站了起來。
  之後,好像是亦步亦趨地上了她的朧車,被送回了家。
  產屋敷無慘半夜想起這件事都想扇自己兩個耳光。
  他當時為什麼要自己走路!還驅散了所有侍從,不然就不會遇到她!
  碰到她後為什麼就被嚇住了!就應該抓著她的手直接站起來走掉!
  還有為什麼傻了吧唧的和盤托出了……當然,最陰暗的部分還是隱藏了的。
  青年輾轉反側,突然從床上坐起。
  他——最後做對了嗎?
  一向形像光明的紅雨姬毫不避諱在他面前展露黑暗修羅的一面,要麼就是視他為死人,要麼就是想將他拉作同伴。
  他現在活了下來,所以應該過了吧?
  不過她前面那句「你心悅我啊」又是怎麼回事?
  還有……「我也有過同樣的想法」是什麼?她也有臥病在床羨慕健康生命的時候嗎?
  產屋敷無慘一夜睜眼到天亮。
  翌日,他就知道了第一個問題的答案。
  他常年不曾踏足院落的父親一臉喜色地出現在他面前:「無慘我兒,好事近,好事近啊!!」
  「紅雨姬在陛下面前說你青年俊彥,似有意於你,因此陛下特意派人問我你意下如何!」
  「……」
  「你對紅雨姬的心意這幾年來我一直看在眼裡,自然是如實稟報了!陛下大喜,哈哈哈,我兒竟然也能得如此美媳,還是那位風采斐然的紅雨姬!不行,待你們婚後我要回鄉祭告先祖!!」
  產屋敷無慘深吸一口氣,「我對紅雨姬的心意……?」
  「自然是你心悅紅雨姬,每日搜集紅雨姬動向,紅雨姬生病你比誰還著急,多次派人去問候情況,還有你之前病中鬼門關前走了幾遭,都在喊著紅雨姬的名字呢。」
  「……」
  產屋敷家主已是狂喜。
  產屋敷雖在京都有一席之地,卻是經商為主,仕途平平,根本不被一些貴族公卿放在眼中。
  因此,若是能與朝野新貴、陛下面前的紅人、藤原氏貴女——藤原初桃聯姻,那對產屋敷家助力極大!
  產屋敷家主曾一度覺得自己的家產要敗在嫡子手中,但有紅雨姬助陣,嗯,還能再續百年!
  當真是祖墳冒青煙了!
  他看向自己兒子的目光愈發灼熱,恨不得以身替之。當然,他也覺得年老珠黃的自己不配。
  但出乎產屋敷家主意料的是,產屋敷無慘神色幾經變換,手指用力扣緊泛白:「我沒有做過那些事,喊她的名字也不是因為喜歡她!不,我根本沒有喊過她!」
  「那是為什麼?」
  「父親!」他忽然抬頭,「她和麻倉葉王一樣有不軌之心!她——」
  「你在說什麼胡話?」
  產屋敷家主的表情像是這話有人信嗎?
  「就算她當真有此想法,你作為她最親的夫君,難道還會殺了你不成嗎?麻倉葉王那般心黑的人也從未對他的妻子動手啊。」
  「不,不……」
  「你這是在使什麼性子?」產屋敷家主稍加思索,恍然大悟,「突然提到麻倉葉王,是因為麻倉葉王祭日近了?死人怎麼比得過活人呢?還是說,你對自己不自信到這份上了?」
  就像產屋敷的其他兒子一個接一個死去,如今活著的無慘才成為了未來家主一樣。
  產屋敷無慘深以為然,但他根本不想和麻倉葉王比啊!
  「況且,麻倉葉王無子,這就是你最大的優勢。你若是與紅雨姬有子,看在你孩兒的份上,再加以經營,那麻倉葉王又算個什麼呢?」
  他以哄孩子的語氣認真說著,最後嚴肅了面孔。
  「而且,此事已為陛下所知,已經不可能拒絕。近日你就在家中好好准備吧。」
  產屋敷家主走後,產屋敷無慘氣的摔了許多東西,差點當場舊疾復發。
  要和紅雨姬結婚?
  不,不,光是想到這個名字,心就像被螞蟻啃噬。
  原本的無慘不會願意,經過昨天一遭的無慘又不敢不同意,只好無能狂怒。
  他好不容易冷靜下來,產屋敷家主又派人來說:藤原家有意讓紅雨姬借此段婚姻搬出藤原宅,所以,他也要跟著搬去新家同住?
  一想到以後或許要和紅雨姬朝夕相對,產屋敷無慘眼前一黑,心髒劇烈地像是要跳出胸口。
  可一閉眼,眼前又出現了紅雨姬的樣子。
  她已經每日出現在他夢中,現在連白日的時間也不放過了嗎?可惡。
  要退婚……
  最、最好是讓她主動退婚,還不能讓人起疑。
  產屋敷無慘硬生生睜眼到天亮。
  他想到了。
  旁人都說麻倉葉王是紅雨姬內心深處的痛。
  旁人不是還說他對紅雨姬愛的情深似海,又愛的恃寵生嬌、囂張跋扈嗎!
  那就恃寵生嬌給她看,他要踩著她的逆鱗——麻倉葉王!讓她無法忍受!
  「紅雨姬定的新居在何處?」
  產屋敷無慘的上一個侍者在兩面宿儺滅世之夜為了保護他死去了,新來服侍的侍者答:「是陛下御賜給紅雨姬的宅子,在二條大道東側,離本家不遠,很是華美呢!」
  產屋敷無慘「哼」了一聲,又問:「是當年為麻倉葉王停靈的那座宅院嗎?」
  侍者:「不是。」
  「那我不去,我要住就住麻倉葉王的那間宅子!」
  侍者驚疑不定地看著他,這視線讓人惱怒。
  「怎麼,我難道不能住嗎?你覺得我不配?一個死去的罪人而已,他還能復活上來殺了我嗎??」
  「……」
  侍者低下頭,匆匆帶信去藤原宅。
  然後,他帶回了一名源姓的武士。
  武士臉上掛著爽朗笑意,看起來很有禮貌,產屋敷無慘也不由放松了警惕,正要繼續踩著麻倉葉王發難,可下一秒,那武士忽然拔出劍刺向他頭頂,入木三分。
  產屋敷無慘嚇得一動不動。
  「哎呀呀,這裡竟然有一只鬼物。」
  源賴光那閃著寒芒的劍身自產屋敷無慘頭頂擦過,削落了他的發絲,被少年收入劍鞘。少年認真地說:「產屋敷君連年纏綿病榻,或許就與這縈繞不去的鬼氣有關,我這一路走來,就已發現三只剛形成的鬼物。若你有需要,可稟報陰陽寮介入。」
  他頓了一下,苦惱說:「你有所不知,麻倉君死後,他的魂魄似乎還在宅中消散不去,怨氣四溢……除姬君與我等之外,尋常人活不過三日。不過你既然如此執著,我會將這件事上報給姬君。」
  產屋敷無慘求生欲爆棚:「我不去了,我不去了!」
  隱忍。
  源賴光最後是被送了滿車禮物,笑著離開的。
  產屋敷無慘心涼了一截。
  偏這還不夠。
  藤原佐為罕見地登門拜訪與他長談。
  家中的食物突然被做的美味無比,他一時貪吃多吃了些,就被毒倒了,還只有他被毒了!
  夜晚燭光下的影子會變成怪物的形狀,叫他半夜都睡不好覺。
  ……
  這件事甚至不為紅雨姬所知。
  他的意見根本不重要,那位姬君已經決定的事就會有無數人為她執行,想要阻撓的都會被解決。
  產屋敷無慘只能忍氣吞聲。
  可忍一時越想越氣,真的要和紅雨姬結婚?只能和她結婚。可她甚至沒有任何追求人的手段,一句話就要求娶他?
  ——那位姬君,好像、確實,從沒有表現過喜歡他的樣子。
  只是因為發現了她的另一面嗎?
  產屋敷無慘突然有點不甘心,又一夜睜眼到天亮。
  清晨,侍者遞過來一封和歌,信紙用桃花的清香薰過,其上印著藤原家紋。
  來信人顯然只有那一位。
  他的心驟然跳了起來。
  他故意將信撇在桌上,做了一會兒自己的事——看著案卷發呆,才終於挨到了午時,產屋敷無慘看了一側昏昏欲睡的侍從一眼,才拿起信封。
  侍從一哆嗦,忽然睜開了眼。
  下一秒,那封信就被公子扔了過來。
  產屋敷無慘力氣重,但不會用勁,很快就直直垂落到地。
  他臉立即陰沉了些許。
  侍者手忙腳亂地接到,他臉色才好轉。
  「這是什麼?」
  「是紅雨姬送來的和歌。」
  「寫了什麼?」
  侍者拆掉信封,木訥極了,竟也不知道給他看上一看。
  產屋敷無慘面無表情地聽著,將他使喚出去,方才拾起那張紙。
  字跡矯若游龍,如此瀟灑!
  和歌文采斐然,如此有才!
  當真叫人嫉妒。
  她竟真的沒有一處不完美嗎?
  只是這其中的內容,寫到他似流雲,竟是將他當作女人調戲?
  他又氣又惱,卻是將其扣下了。
  第一天,他沒有回信。
  第二天,藤原佐為就帶著源賴光上了門,這位不顯於人前的棋待詔,有了幾分他父親威嚴時的模樣,產屋敷無慘覺得自己好似在他面前無所遁形。交談一番後提到了為何不回信,是否對妹妹有什麼意見。
  源賴光站在他身後,漫不經心地按住了劍鞘。
  於是產屋敷無慘當場回信。
  父親本已找人為他代筆,但他謄抄了一遍又一遍,都覺得字跡太差,那突如其來的好勝心讓他根本交不出手,所以才拖到今日。
  他再次將信紙揉成一團,藤原佐為和源賴光等著他回信,只好自暴自棄、胡亂寫了一通交上去。
  全是白話。
  那位姬君也很快拋棄了和歌的文體,和他用白話交談起來。
  還說他「很有趣」。
  產屋敷無慘:「……」
  ……
  我的病弱老公絕對沒能力滅世!
  他只是臥床太久,有點心理失衡而已,小問題!
  畢竟初桃現實中也是病弱藥罐子一枚,雖沒有產屋敷無慘這麼過激,但她也能夠理解這種對正常人的羨慕。
  所以她才喜歡青春活力的美少年!
  還贊助了幾所學校的籃球部、網球部和排球部!有空就和學校的同學們去欣賞他們的比賽。
  產屋敷無慘倒是個例外了。


第93章 第三顆桃(12):21歲:博得姬君喜愛的正確方法
  藤原安麻呂和源朝稚沒有意見,遵從她的喜好,一切有他們兜底。
  兄長大人同樣如此,他近日忙於遣唐使一職,卻仍舊抽出時間為她把關,屢屢拜訪產屋敷家,既是想要更了解產屋敷無慘,同時也是表明態度:產屋敷無慘既已經是妹妹選中的夫婿,就不允許其他人再踐踏尊嚴。
  源賴光不在意這件事,行事一如既往。
  裡梅卻反應強烈。
  他仿佛受到了背叛,不可置信:「姬君竟然要與別人成婚?」
  「為什麼?你明明是宿儺大人的妻子,宿儺大人將你視作對手,說過能殺死他的只有你。所以我不怪你殺死宿儺大人。可是今宿儺大人屍骨未寒,你怎能嫁給他人呢??!」
  裡梅……居然是純愛派的?
  初桃倒是沒想到,她改嫁給裡梅的帶來的衝擊力竟然比殺死兩面宿儺還大。
  但玩家面對著他的怒火,平靜地說:「裡梅,你的話太多了。」
  從前一些試圖干涉她看別人的小手段就算了,還算可愛,可現在又怎麼衝著她撒氣呢?
  對紙片人守寡?
  三次元也沒有這股風氣啊。
  窗欞處被人輕叩,裡梅張口正要說話,就被源賴光捂住嘴拖了出去:「有客人來了,不要打擾姬君。」
  初桃:「……」咳。
  叩擊聲禮貌地響了三聲後,圓圓的貓貓頭探了出來。
  背著小包袱的貓又股宗輕巧地躍入房間:「桃姬!」他立即用兩只爪爪捂住嘴,怯怯地發出軟綿綿的聲音:「喵喵喵,喵喵喵~」
  因為桃姬不喜歡他張口人聲,貓又股宗在她面前總是喵喵叫。
  至於他要說的內容,就讓式神前鬼來翻譯!
  前鬼:「終於趕上了,這是葉王曾與小生提起的、能刺激味覺提高美食度的香葉草!」
  貓又股宗矜持地推開初桃的手,解下小包裹,將香料捧送到她面前。
  「多謝你呀,咪咪。」
  「不,不,這是葉王翻閱古籍查到的地點,也是葉王一直想為姬君做的事!除此之外還有幾處地方!」
  「但是,最後為我找來它的是咪咪呀。」
  「嗚,桃姬,」前鬼棒讀,「我好想葉王哦。」
  小貓咪順勢撲進了初桃的懷裡,仰起頭主動被摸被擼。
  「但是如果你決定開啟新的生活,葉王也一定會高興的!他雖然、雖然有時候很記仇,但是只有姬君不同,就算在黃泉也一定會為姬君祝福祈願的!這三年你真的辛苦了……」
  貓低下頭:「不過……就算你有了新的喜歡的人,也請不要忘記葉王和小生。」
  屋外的裡梅:「……」
  源賴光沒忍住自己的笑意:「這才是正確的做法啊。」
  裡梅攥緊了手。
  源賴光橫在他脖頸的劍移開了些許,他歪了歪頭:「你為你的主人鳴不平,卻為何要苛責於姬君呢?」
  「你不希望姬君喜歡他人,那麼,你長點本事讓姬君只關注你,或者你的主人不就好了?究其根本,難道不是你無用嗎?」
  他歪了歪頭,笑了起來:「再用那種語氣對姬君說話就殺了你。」
  裡梅緊閉著唇,一言不發。
  主要是打不過源賴光。
  這少年實在可怖,宿儺大人滅世那夜之後,實力大漲,已深不可測。尤其是在桃姬面前,更是堅不可摧。
  但他說的……也有可取之處。
  他看著室內撒嬌打滾喵喵叫的貓又股宗,再看看以懷舊口氣與股宗談起麻倉葉王的初桃。
  裡梅垂下了眼。
  麻倉葉王不在了。
  但貓又股宗還在。
  宿儺大人不在了。
  但他還在。
  在復活宿儺大人之前,代替兩面宿儺陪伴在她身邊的人是自己。
  是以,只要初桃能一直記得他、一直在意他,就不會因此忘記宿儺大人。
  他按著自己的腰間。
  衣衫裡放著一個雕刻精致的桃姬人偶。
  是裡梅確定要留在初桃身邊後花了數月雕刻的無數木偶中較為滿意的一個,本想直接送給她的,但是……之後再以宿儺大人的名義送出去吧。
  就說是後來在宿儺大人的藏品中找到的木偶。
  上一個是失敗品。
  裡梅抿起唇,忽然看向一側的源賴光,嘲諷說:「你也是個敗犬。」
  黑色馬尾少年卻只朝他「略略略」。
  他眼含笑意地看著御簾後與小貓玩耍逗趣的女性,似乎除了姬君之外,沒有人能讓他的情緒有所波動。
  ……
  幾日和歌送下去,求婚的步驟就到位了!
  今日就是試婚的第一夜了。
  這次感覺和之前格外不同,不知為何,初桃總有種自己娶妻的感覺。尤其,她下朝後又去後宮為天皇的後妃排憂解難,出宮後又遇到了玄都會向她求教的女孩子,因此耽擱良久,回到新家時已是夜晚。
  明月高懸,產屋敷無慘已等待良久。
  三年前,麻倉葉王就是在這樣一個月朗星垂之夜來藤原宅找她的。
  那時候的葉王是什麼心情呢?
  初桃如今就像買了最新款的游戲,迫不及待地要回家玩一樣。她高興地步入房中,又漸漸慢了下來。
  御簾半闔,產屋敷家的公子竟是在等待的途中睡著了。
  他衣衫單薄,青絲流淌了一地,指骨分明的手半垂著,手腕透著青紫的脈絡。
  初桃輕輕地握住了,似乎也感覺不到重量。
  見他眉頭緊皺像是做了噩夢,嘴唇翕動,附耳下去後竟然是「紅雨姬」,做噩夢了第一時間是喊她?真可愛。
  她將他抱到床榻上掖好被子,而自己則躺到了另一床被褥之上。
  本來想回家貼貼的,但現在這件事又無關緊要起來。她忽然感同身受了葉王那兩天的「無動於衷」,這是對伴侶的珍視與尊重啊!
  畢竟無慘是這麼一個柔弱不能自理的美男子。


第94章 第三顆桃(13):21歲:舔舔
  第一夜。
  產屋敷無慘醒來時,室內一片寂靜。
  被屏風和幾帳遮擋而顯得昏暗的室內,傳來輕緩的呼吸聲。
  他陡然驚醒,睜眼,卻見到距離一手臂的另一床被褥之上,睡著一名姬君。月色下,女性的睡顏靜謐美好。
  可是,——是紅雨姬啊!
  他猛地坐了起來,驚疑不定地看了她許久,大腦才緩緩運轉,回想起今日之事。
  ……這是睡著了的紅雨姬。
  也是,他未來的妻子???
  女性一動不動的樣子與白日不同,氣息柔和,高潔生輝。
  又像是投下的幻影。
  纖長的脖頸襯著,如月色皎潔。
  他忽然惡從膽中來,伸出手,但剛剛碰上,女性似有反應,眼睫顫了一下。
  產屋敷無慘立即停住,等待片刻後故技重施。
  如此反復多次後,初桃似是不耐,在睡夢中反握著他的手,向她的方向一扯,產屋敷無慘就撞入到她懷中,被她抱著睡。
  他僵硬的不敢動,心髒嚇的要跳出胸腔。
  待她氣息平穩後,他羞忍難耐,圈上初桃的手,想要挪開,可女性貌不驚人,手腕纖細,卻很沉,壓在他胸口上沉甸甸的令人喘不過氣來。
  竟睡的這麼死……!
  睡死你算了!
  產屋敷無慘瞪著她的下頜。
  說來也奇怪,他已數日不曾睡好,日夜為今日焦灼——因此眼眶青黑,他的父親還尋了女性遮粉的物什要為他遮掩,被他一頓罵。但此時此刻卻困意席上心頭。
  產屋敷無慘睡著了。
  翌日清晨,屋外鳥鳴聲陣陣。
  產屋敷無慘迷迷糊糊地撐開眼皮,聽到身側說話聲。
  「姬君,朱雀內親王殿下有急事尋,說是府中出現怪事。今日明明是姬君好日子……唉,要拒絕他嗎?」
  好像是她的女房。
  「我知道了,現在便去吧。」
  這是她的回復。
  於是身側的女性就起了身,此時天色還霧蒙蒙一片。
  見他還睡著,還笑著給他掖了被角,吩咐其他人動靜小些。
  產屋敷無慘躺在床上,看她更衣洗漱梳發,一直到她離開才松了口氣。正要繼續入睡,忽聽那進來收拾的侍女隔著屏風與人交談起來。
  「他竟是半點不懂禮數,明明早就醒了,還賴床不起,像塊木頭一樣呆在那裡,不知服侍姬君更衣!」
  產屋敷無慘:「……」
  明明是下人低語,可怎麼這麼清楚!
  像是故意說給他聽似的!
  他憤怒地坐起來,揮袖將小桌上的茶具掃落在地。
  茶具碎裂的聲音讓空氣都寂靜了片刻。
  一名侍女慌慌張張地出現在屏風後,看他一眼,卻是先去收拾掉落的茶杯碎片:「桃姬大人最喜歡的茶杯……」
  什麼?
  產屋敷無慘大驚。
  可下一秒,另一名雪色頭發的童女也從屏風前走了出來。
  他比另一人要平靜,用無慘討厭的那種目光冷冷地注視他:「你聽到了?」
  產屋敷無慘冷笑:「你在我屋子裡說這話,不就是要讓我聽的嗎?」
  一個侍女也敢妄議主人?
  打碎這套茶具的鍋,無慘已經想好怎麼推到裡梅身上了。
  裡梅看著他,忽然看向他身後連通著外邊檐廊的門,微微一笑。
  等等,難道紅雨姬回來了?看到了?
  產屋敷無慘一驚,但他旋即意識到,正是初桃不在,才給了裡梅動手的機會。
  咒術師站到他跟前,落下了深深的陰影。
  裡梅俯視著他:「不思進取,如此,也配成為姬君的夫婿?」
  產屋敷無慘氣惱:「是紅雨姬要求娶我!」
  恬不知恥!裡梅被氣到,扣著他的手腕將他拖了起來:「你不過仗著姬君的喜愛罷了!起來。」
  他已收拾好情緒,轉變策略。
  也學會了要以平常心對待初桃的夫君,可這人又怎好意思睡到日上三竿?連宿儺大人都沒有的待遇!
  就算是宿儺大人,一有不和她心意的地方就會被踹,自己醒了就要把他叫起來。
  就算是宿儺大人,也會在夢中為桃姬……好吧,是在等他為桃姬梳發編發時扯她頭發。但宿儺大人也不是什麼都不做的!他會把早上冰冷冷的衣服熨燙了再扔給桃姬穿,多麼體貼!
  可這人什麼都不做就躺著,還想要桃姬反過來服侍他不成?
  豈有此理。
  「我會教你,如何成為一個合格的夫婿。」
  裡梅冷聲說,霜氣在室內鋪陳開,一瞬間的威壓壓的無慘喘不過氣來。
  他揮袖讓另一名侍女帶著碎裂的茶具下去,已然是女房朝顏之下的第一侍女。
  裡梅新娘課程開課,無慘被刁難了一整天。
  其他人竟然視若未睹,他的侍從也被驅走!
  明明是個男人,卻要和服侍主君的妻妾一樣——
  要坐姿端莊,不能失去禮數。
  要潔淨身體,不可沾染污穢。
  要薰香,讓人怡神悅心。
  這些都算了。
  早上要醒的比她早,服侍她穿衣,為她梳發。
  她回來後,還要替她更衣?!
  那還要你們侍女干什麼!
  無慘一邊憤憤不平,一邊在為下朝回來的初桃脫衣。
  初桃穿的雖不繁復,可平安京女性的正裝都是裡三層外三層,為了做出與季節相稱的領口漸變色,甚至要穿五件不同色的單衣。
  她從來都是一鍵穿衣,不嫌繁瑣。
  如今被一件件脫下,倒也有幾番情趣。
  最外面的是短制唐衣。
  然後是單衣。
  要先解開腰帶,再從肩膀往下環過手臂。
  相比前兩任丈夫,產屋敷無慘並不算特別高大,加上動作緩慢顫巍巍,扯個腰帶也要欲拒還迎地扯兩次,就像是故意懷抱她似的。
  初桃看的笑意盈盈。
  忽見他抬頭氣惱看她一眼:「……你不要看我!」
  初桃說:「好。」
  於是就著他的手扯下腰帶,欺身壓過去蒙住了他的眼睛。
  想讓玩家不看你?沒門!
  青年眼睛驟然睜大,就被一抹桃紅掩蓋。
  因為她的靠近身體後退,後腦差點磕到屏風,被初桃扯了一把順勢推倒在地。
  「你干什麼?你別亂動——!」
  初桃說:「好。」
  於是抓住了他的兩只手腕。
  產屋敷無慘在新婚之夜,被自己的妻子蒙著眼束縛著手腕,扣在了地上。
  這是一個對男人來說頗為恥辱的姿勢。
  同時,也說明她有輕而易舉制服他的能力——她甚至什麼力氣都沒用,他就像陀螺一樣倒下了。
  產屋敷無慘一瞬間咬緊了唇,若是以往早就痛罵出聲,此刻硬挺著,打定主意不在她面前示弱。
  視野被遮掩,卻依稀能看見眼前的人影投注下來的視線。
  「產屋敷君。」
  「你當真美麗呀。」
  她誇獎著他的容顏。
  這是在嘲諷他嗎?她明明要更加的漂亮!而且哪有人形容男人美麗的!
  眼眶貼上了什麼溫涼的東西。
  她輕輕按壓時,產屋敷無慘才後知後覺這是她的手。
  他很快就想到巷口被她用力擦去眼淚的樣子,正要惱,女性的手指卻蜿蜒而下,描摹著他面部線條的輪廓。
  她什麼都沒做,動作也輕飄飄的,卻平白激起一陣癢意。
  手指越來越往下,行至唇邊時,產屋敷無慘終於忍無可忍,他張口,卻做了一個連自己都沒想到的動作,不小心咬住了她的手指!
  女性的手指直直戳進口腔,牙齒能感受到肌膚下陷觸碰到硬骨的感覺。
  初桃一頓。
  產屋敷無慘也僵住了。
  他剛剛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正要狠狠咬一口,為自己得逞的反抗喜悅的下一秒——眼前卻浮現出那天夜裡臉帶血痕的姬君,因著此刻莫名凝滯的氛圍,後知後覺地察覺到了恐懼。
  在一片可怕的靜謐中。
  產屋敷無慘動了。
  「……」
  牙齒摩挲著方才的咬痕,濕熱的舌尖小心翼翼地抵著她的指腹,淺淺的舔舐後,像蛇一般纏繞了上來。
  微張的唇間,猩紅的舌尖像是蛇信子一樣才露出一點,就隱沒在她白皙的手指之下。
  感受著手指上濡濕的觸感,初桃忽然意識到。
  他在勾引她啊!
  作者有話:
  無慘:慫到舔手指
  麻倉葉桃:家人們!我要把持不住啦!!


第95章 第三顆桃(14):21歲:【恭喜你和無慘喜結連理!】
  誒?
  人的舌頭,原來是這般柔軟的嗎?
  人的舌頭,原來是這般靈活的嗎?
  像是陷入了溫熱的棉花糖雲朵,食指被完完全全地包裹,熱意源源不斷傳來。
  他好像很喜歡我的手。
  可是……
  和以前抓兩面宿儺時感覺不一樣,因著對方的討好和小心翼翼,細微的電流感竄過手心,酥酥麻麻泛開一片。
  好癢。
  好奇怪。
  初桃忍不住抽出手指,黏糊糊地拉扯著。
  才抽出來一點,又被很快銜住。
  他好像根本不讓她走。
  初桃低下頭,能透過蒙眼布看見產屋敷無慘一直顫動的眼睫,凹陷下去的地方落下深深的陰影。
  他的臉也後知後覺地紅成一片。
  這個時候臉紅會不會遲了一點?
  初桃鬼使神差說:「請放松一點。」
  她柔和了語氣。
  產屋敷無慘卻僵住了,似乎為此感到氣惱,後仰了一點。
  「我不——」
  於是初桃又重復了一遍,並說:「張嘴。」
  許久,他才張開了嘴。
  這一次,探入他口中的是兩根手指。
  產屋敷無慘抗拒了一瞬,又貼了上來。
  初桃好奇地探索著……兩根手指能做到的,要多多了。
  她從沒有發現還可以這樣做。
  從前以往,她都是被服務的一方。
  比起施予,更接近承受。
  如今呢?
  「產屋敷君。」
  「你當真美麗呀。」
  她紅著臉,真心實意地誇贊著。
  這一次較比之前帶上了不同的意思,卻是初桃發自本心的肯定。
  ——這是兩種截然不同的快樂。
  青年似乎更加羞憤,終於無法忍受,舌尖抵著推拒:「你拿開!唔!」
  他說出的話化作黏糊的氣音。
  因為初桃實在忍不住,小心翼翼又興奮地將他的舌頭拉了出來。
  過去多久了?
  燭燈明滅,月亮隱在雲層外。
  屋內不住有壓低的……傳來,夾雜著幾聲不成語句的……
  蒙眼布在動作間散落些許,露出一點細長濃密的睫毛,似乎閃爍著水光。有東西沿著半開的唇角留流,沾的產屋敷無慘下半張臉都是濕漉漉的。
  剛才那件事好像已經耗費了他極大的力氣,此刻青年喉結滾動,不住地吞咽著,可偏偏好像忘記了怎麼把舌頭縮回去似的,還可憐兮兮地吐著舌。
  他的手恢復了自由,此刻正難以忍受地抓著她鋪在地上的衣服,指骨用力到泛白。
  實在惹人憐愛。
  這滋味竟如此美妙。
  可惜葉王和宿儺已經去世了……宿儺算了!這家伙像狗一樣就會咬人!還是兩張嘴。
  直到結束,初桃都感覺心髒砰砰跳,好像發現了隱秘的寶物一般,整個人都飄飄然如入雲端。
  她捧起對方的臉,注視他:「產屋敷君,我當真喜愛你啊。」
  產屋敷無慘咬到了自己的舌頭:「你!」
  「小心。」她捏著他的下頜,小心翼翼地將舌頭放了回去。
  適應了好一會,產屋敷無慘才找回了舌頭在口中的感覺,他捂著唇:「都怪你,我都說了不要了!」
  有說過嗎?
  但初桃還是接了話:「是我的錯,以後我會溫柔一些。」
  ……還有以後?
  產屋敷無慘連罵『你為什麼要折辱我』的力氣都沒有,他氣喘吁吁地,配合著她的步調。
  被她洗了舌頭,舌尖碰到涼水有些刺痛。
  被她潤了口。
  最後被她擦了唇,動作溫柔。
  她這般做,產屋敷無慘心頭怒火方才歇了一會。
  入寢時,他一動不動地睡在自己的床褥上,卻在關注她的動態,見她吹熄了燭火,掀開了自己的被褥,睡了進來……?
  產屋敷無慘頓住了。
  聽她輕笑一聲,手被握住。
  之後許久都沒有動靜,他才發現她竟然就這麼睡去了??
  她怎麼不碰他。
  她為什麼不碰他了?
  產屋敷無慘聞著這股惱人的清香,腦子裡卻在回想她那句「喜愛你」,幾乎夜不能寐。
  ……
  是珍視啊!
  善始善終,初桃終於等到了第三天晚上。
  我老公這麼惹人憐愛,讓我忍耐了兩天,今晚狠狠貼個七次不過分吧?
  她步履匆匆進門,產屋敷無慘已坐在裡屋。
  黑色長發垂落於地,青年穿著薄薄的衣衫,聽到腳步聲的下一秒,吃痛地捂住了腰間。
  初桃已走到他面前:「怎麼了?」
  「不小磕到了。」
  「真的?那你要好好……」注意啊。
  「……還不是你那個侍女!」
  見她信了,產屋敷無慘很快就改了口。
  初桃看在眼裡,很難忍住才能不笑出聲:「誰?」
  「那個白頭發的。」
  「裡梅?我知道了。」
  「……」
  「他怎會這般對你?」
  「誰知道?像瘋了一樣說我沒有禮數,讓我早起為你梳發更衣,還要……」
  「那你不想做這些事嗎?」
  初桃問的輕,產屋敷無慘卻是一僵:「……也沒有!但是,他有什麼資格來對我指手畫腳?!還強迫我!害我還不小心打碎了一副你的茶具。」
  「他竟然這般對你……」
  初桃口中喃喃。
  產屋敷無慘焦急地等著下文,許久才聽她說:「那便叫他過來一趟吧。」
  裡梅很快就被叫了過來,看到捂著腰的產屋敷無慘臉色一黑。
  他很快就明白發生了什麼。
  這腰傷恐怕是他自己撞出來的,又或者根本沒有。裡梅篤定產屋敷無慘自尊心強不會把這件事捅給桃姬,但沒想到此人報復心更強,竟是連臉面都不要了,就仗著桃姬對他的寵愛。
  如此也算是學了一課。
  他垂下眼:「是,我願意受罰。」
  「請姬君允許我日後服侍公子,將功抵過。」
  產屋敷無慘一喜。
  初桃嘆氣,看向他:「產屋敷君,你覺得如何?就將他交給你處置。」
  「好。」
  裡梅走後,產屋敷無慘感到一陣快意,正捧著熱茶喝了一口,就像被燙到一般「嘶」了一聲。
  下一秒,初桃的陰影就落到了他身上,青年仰起蒼白的臉。
  「張嘴,」初桃哄著說,「讓我看一看。」
  他不情願地張開了嘴。
  燭燈昏暗看不分明,只能看到有些紅。初桃手心微癢,自然而然地探入口中,輕輕點了點。
  他一瞬間紅了臉,自下而上嗔來一眼,狠狠咬了一口。
  卻不敢真咬,咬完馬上用牙齒摩挲著咬痕,笨拙地舔了起來,仿佛這樣她就能忘記前面的舉動似的。
  真的只想拉出來看看且痛覺5%的初桃:「……」
  這不是我的錯啊!
  是他在勾/引我啊!
  但是!今天的初桃已經比昨天經驗更豐富。
  昨天她尚有可能會傷到他——好吧,已經傷到了,力度把握不好讓他吃痛地舌根發脹,又或是指甲剮蹭到了上顎。
  今日卻是輕柔極了,甚至放任了他的舉動。
  他再一次吐著舌頭,失神地仰望上空,喉結瘋狂滾動著。
  她就用那只手,愛憐地拂去他臉頰上的發絲,順勢向下,留下蜿蜒的痕跡。
  最後,落到他的衣領上。
  她的目光新奇地盯住了他的鎖骨,稍一用力,就變成了粉色。
  她看的眨也不眨。
  屋內,斷斷續續的樂章在產屋敷無慘的喉間奏響,一如那日宴會之上被她輕易撥弄心弦的自己。
  他臉紅眼紅,狼狽地,在一曲又一曲中無法忍受地哭了出來。
  『——嘈嘈切切錯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
  『恭喜你和產屋敷無慘喜結連理!』
  『請開始你幸福美滿的婚姻生活吧!』
  翌日,初桃神清氣爽地醒來了。
  她愛憐地看向一側,產屋敷無慘還睡著,眼角透紅一片,臉也是紅的。
  他是趴伏而睡,薄薄的裡衣更像是披散在肩上,露出白皙瘦削的肩頭,深邃的脊椎窩一路沒入領口,讓人忍不住摸了又摸。
  他最好的地方就是因病長年累月纏綿病榻,是以幾乎不曾見光。
  全身上下的皮膚無一處不白,無一處不光潔如玉,稍微用力就會泛出粉色。
  初桃很喜歡欺負他。
  而且,他雖然病弱,但也比想像中的更能承受。
  此時。
  她的天賦技能已升到4級,解鎖了【死神不會輕易帶走你】,待解鎖的5級技能是【你對毒免疫】。
  這個技能要是早點解鎖就好了。
  不然照影就不至於沉睡了……是的,照影是從愛意中誕生的妖怪,只要愛意不滅就一直存在,所以她現在還在她的影子裡沉睡。
  不過現在也不晚。
  畢竟初桃多了一位黃泉之主的病嬌母神伊邪那美,上次才瀕死就被母神派人撈走險些回不來。以後要是再昏迷不醒又被鬼差撈走了怎麼辦?黃泉可沒有好看的攻略對像。
  現在死神不會輕易帶走她,她就放心啦。
  『狀態:未孕』
  『共枕次數:3』
  『貼貼次數:7』
  嗯?她看了一眼自己的狀態欄的確顯示可懷孕,那就是產屋敷無慘不行!
  接著她看向自己上漲的數值,精力條漲了。
  『美貌值』+1
  好耶!美麗是沒有天花板的。
  她心情愉悅地往下看。
  呃……
  其他數值怎麼都一動不動,才藝類數值好像還倒退了?這是真的嗎?
  等等!該不會?
  初桃緊急打開產屋敷無慘的界面,看不到具體的數值,打開履歷後果然!
  【產屋敷無慘】
  【22歲:你與藤原初桃成婚了。】
  【22歲:睡夢中,你好像領悟了琴藝的大道。】
  【22歲:睡夢中,你靈光一閃,書法技能增進了一些。】
  ……
  淦啊!
  這游戲怎麼還能這樣的!
  攻略角色怎麼偷我數值啊!
  難道是因為產屋敷君太沒用了,所以導致除了美貌之外的數值都從高的(初桃)流向了低的(無慘)?
  她沉默了。
  於是,當渾身酸痛、宛若破布娃娃一般的產屋敷無慘醒來時,就看到才溫存一夜、既讓他痛苦又帶給他歡愉的姬君,對他露出了疏離的、像在看死人的表情。
  他陡然一驚,咬著唇正要強撐著坐起。
  卻被她按住了肩頭:「繼續睡吧。」
  初桃已恢復本來的神情,就好像剛才只是產屋敷無慘的錯覺一般。
  不,那不是錯覺。
  她起了身,沒再回頭看他一眼,甚至也沒有再幫他掖好被角。
  產屋敷無慘:「……」
  哈?
  哈?哈??
  怎麼一夜醒來就變了?
【連載文請勿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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