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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貼] 《(綜名著)了不起的達西小姐》作者:黃眉老祖【完結】

《(綜名著)了不起的達西小姐》作者:黃眉老祖【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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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開放性結局,是he或be可以自行想像。

社畜克洛莉絲因為操勞過度在工作時暈了過去,一覺醒來卻成為了有錢人家的小姐,原以為自己的日常生活就是沒事同小姐妹參加參加舞會、撮合撮合愛在心口難開的小情侶,可稀奇事卻一樁一樁找上門來:數名少女離奇失蹤、歌劇院魅影的吟唱、倫敦上空布滿惡魔的陰雲、神秘古老的祭祀儀式……

對此,克洛莉絲攤手表示:我們要相信科學。

一旁頭戴馴鹿帽、身著長風衣的男人點頭贊同。

注意事項:
1、本文的時代背景設定為19世紀,所有名著故事都在這一個時代發生。
2、女主角是拍電影的,如果涉及到歷史錯誤歡迎指出。
3、本文不宣揚自殺,希望大家珍愛生命

內容標籤: 西方名著 強強 魔幻 西方羅曼 成長 輕鬆
搜索關鍵字:主角:克洛莉絲·達西、福爾摩斯 ┃ 配角:達西先生、伊麗莎白等 ┃ 其它:

一句話簡介:達西小姐和福爾摩斯先生

立意:講述一個身世不明的女孩在維多利亞時代實現夢想的故事,說明好好學習、艱苦奮鬥的重要性。

原創網
【連載文請勿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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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凡是有錢的單身漢,總要娶一位太太

  「凡是有錢的單身漢,總要娶一位太太,這已經成為了一條舉世公認的真理。」

  克洛莉絲望著窗外的風景,不自覺吐出了這句名言。隨即頗感命運奇妙,不自覺微微一笑。

  車窗外,田園風光如水彩畫一般展開,駟馬大轎車不緩不急地行駛,未讓人感覺顛簸。

  馬車不久後就會抵達哈福德郡,關於這個地方,後世會記載它是「玫瑰戰爭」的戰場,著名哲學家培根就出生於此,可是對於很多像克洛莉絲一樣的人而言,她們熟知哈福德郡是因為這裡展開了一段流芳後世的愛情故事——

  鄉紳班內特先生有五個女兒,班內特太太整日為女兒們的婚事操心。

  二女兒伊麗莎白聰慧機智,在舞會上結識了英俊富有的達西先生,卻因其傲慢的態度而對他產生的偏見,經過一番風波與考驗,兩人終於認識到彼此的真心,有情人終成眷屬。

  克洛莉絲在學生時代將這個故事讀了好幾遍,如今就算長久地沒有翻開書頁,也能夠清晰地記起這個愛情故事的一點一滴。

  誰的少女時代不希望將來有一位如達西先生一般英俊富有的丈夫,他就像天上閃光的星星一樣承載著少女們的希冀。

  如今這顆星星並未高懸於天空裡,而是就坐在克洛莉絲的身旁。

  沒錯,《傲慢與偏見》的男主角就坐在她的身旁,就如同書中所描述一般富有、英俊,他生得眉清目秀,身材魁偉,舉止高雅,每年有上萬英鎊的收入。

  可克洛莉絲得稱呼他為「哥哥」。

  年少愛慕的對象成為了自己的兄長,克洛莉絲的心中五味雜陳,這簡直就是小說裡的玻璃渣情節。

  至於達西先生是如何從書中的人物變成了她的兄長,克洛莉絲也解釋不清楚,她只記得自己因為連續加班加點趕分鏡頭腳本而昏了過去,醒來看到的不是純白冷漠的醫院牆壁,而是一塊古典的彩花壁紙,身邊圍滿的也不是同事好友,而是西裝革履的紳士與氣質嫻靜的淑女。

  克洛莉絲花了一段時間才接受紳士是她的兄長,淑女是她的妹妹這一設定,花了更長的時間才接受兄長和妹妹的姓氏是達西。

  而自己跑到了《傲慢與偏見》的故事當中。只不過故事在維多利亞時代上演,這件事情發生的概率比中彩票還低,正巧被她不偏不倚地撞上了。

  克洛莉絲記得很清楚,達西先生只有一個妹妹,名叫喬治安娜,儘管書中對她的著墨不多。

  但是她的乖巧懂事給讀者留下了很深的印象。達西先生怎麼會憑空又多出來一個妹妹呢?

  克洛莉絲疑惑,但也只能將疑惑憋在心中,她總不能直接跑到達西先生面前問:你怎麼會有兩個妹妹,明明簡·奧斯汀的原小說裡只寫了你一個妹妹,另一個妹妹是從哪兒來的?

  達西先生聽了她的胡說八道會直接請私人醫生來問診的。

  坐在克洛莉絲身旁的達西先生聽到了她小聲的嘀咕,卻未聽清她具體的言語。

  自從克洛莉絲在書房暈倒醒來,他總是格外留心她的一舉一動,偏頭一看,看見了她臉上的笑容,道:「你看起來很愉快。」

  「十分愉快,哥哥。」克洛莉絲臉上的笑意更深了幾分。

  不僅愉快,而且激動。

  如果不是馬車的空間限制,她應該會激動得連轉好幾個圈。

  在這趟旅程開始之前,達西先生只說是帶她出去散散心,沒有告知具體地點,她是後來才知道馬車去往的目的地是哈福德郡,也就是說她正坐在通往達西與伊麗莎白故事開始的馬車上,真實的故事即將在她的眼前上演,比3D式沉浸體驗還逼真,這怎麼能讓人不激動嘛?

  達西先生略一點頭,克洛莉絲愉快的笑容使他感到欣慰。自從克洛莉絲醒來以後,她總是神情恍惚,醒來以後好幾天都叫不出女僕、花匠和車夫的名字,也忘記了從小將她撫養長大的老僕人艾德的名字,她一時間記不清很多事情,可很快又想了起來。

  她的個性似乎發生了改變,明面上活潑開朗了不少。但淺褐色的眼睛裡總是蘊藏了一種深沉的思索。

  替克洛莉絲診治的醫生稱她是思慮過重,精神難堪重負才會暈倒。因此達西才想著帶克洛莉絲出來散散心。

  外面的風光大好,克洛莉絲記起了喬治安娜,如果說這趟旅程還有什麼遺憾,那就是這個乖巧聽話的妹妹身體孱弱、沒有一同而來。

  如果此時有相機在身邊,克洛莉絲就能拍下照片寄給喬治安娜,讓她也一同欣賞美麗的風景。

  不過這個時代雖然有了照相機,可是技術尚未成熟,拍攝照片又是一件麻煩事。

  更何況再美麗的風景在照片裡也只有黑白兩色,這又成了另一樁遺憾事了。

  到哈福德郡的路程像是遊戲界面的緩衝加載,克洛莉絲盯著外面的風景出神,突然想起了另一件事情。

  她來到這裡幾天以後發現原本的克洛莉絲·達西有記日記的習慣,這可幫了她大忙,她花費了一段時間閱讀日記,大致了解克洛莉絲從小到大的成長情況。

  克洛莉絲·達西的日子和一般有錢人家小姐的日子沒什麼太大差別,要學習音樂、文學、法語對話以及社交禮儀,她的身邊有一位名叫艾德的僕人,已經上了年紀,眼下布著溝壑一般的皺紋,他一直照料克洛莉絲·達西。

  雖說是僕人,可是他更像一位嚴苛的督導,他會督促克洛莉絲·達西將所研習的每一項功課都完成到最好,並且竭力想讓她習得更多的才能。

  而這一切的最終目的是期盼克洛莉絲·達西能覓得一個有權有勢的夫君。

  克洛莉絲·達西的日記裡寫了艾德多次建議達西邀請世家、貴族的單身漢參加舞會,他會向克洛莉絲·達西提點幾個青年,讓她與他們共舞。

  「艾德就像一根鞭子,抽動著我不能停歇地向前轉。」克洛莉絲·達西在日記中如是寫,她對艾德又敬又怕,這位老人無微不至地照顧她,卻也是她精神重負的來源。

  達西先生一向都尊重艾德的意願。但當達西宣布要帶克洛莉絲去哈福德郡以後,艾德一直板著臉,晚餐過後與達西在書房進行了一番長談,克洛莉絲不知道他們談了些什麼,只是艾德從書房出來後面帶愁苦。

  「艾德不想讓我出去,是嗎?」克洛莉絲問達西先生。

  「查爾斯寫信說哈福德郡很漂亮,我想你會喜歡那裡。」

  艾德不願讓克洛莉絲去哈福德郡是顯而易見的事情,出遊會耽誤她學習新的才能,想來那裡也罕見有權勢的單身青年,出遊實在是一件不划算的事情。

  可達西先生有意岔開話題,將克洛莉絲的注意力從艾德轉移到哈福德郡,他深知艾德心內的苦衷,不想讓克洛莉絲對艾德心懷埋怨。

  克洛莉絲倒不會埋怨艾德,她只是有些擔心從小陪伴克洛莉絲·達西長大的艾德看出了她的不對勁。

  但從達西先生的反應來看,艾德跟他在書房討論的應該是另一個話題。

  若與她「異常」的行為表現無關,克洛莉絲也就沒有那麼在意,她心內的歡喜和激動沖淡了其他一切情緒。

  「我們還有多久才能到達哈福德郡呀?」

  克洛莉絲望著窗外,恨不得馬上下一個轉彎就進入了哈福德郡。

  達西先生看了一眼窗外的景色,告訴克洛莉絲:「我們在太陽落下之前能趕到那裡。」

  作者有話要說:

  哈福德郡:哈福德郡Hertford,英國內陸諸郡之一,以玫瑰花圃著稱。

  該郡的聖·阿爾班及白納特曾先後於1455年、1461年以及1471年為有名的「玫瑰戰爭」的戰場,英國名人如培根、蘭姆、李敦等均出生於此郡。

  維多利亞時代:維多利亞時代(Victorian era),前接喬治時代,後啟愛德華時代,被認為是英國工業革命和大英帝國的峰端。

  它的時限常被定義為1837年-1901年,即維多利亞女王(Alexandrina Victoria)的統治時期。

  這個時期的大英帝國走向了世界之巔,它的領土達到了3600萬平方公里。

  大英帝國的經濟占全球的70%,貿易出口更是比全世界其他國家的總和還多上幾倍。與愛德華時代一同被認為是大英帝國的黃金時代。

  (以上資料來源於百度百科)


第2章 尼日斐花園

  正如達西先生所說,馬車在太陽落山之前抵達哈福德郡,在尼日斐花園前停了下來。

  尼日斐花園既恢宏又漂亮,草坪修剪得整齊又富有藝術感,微風吹過來時還帶著一絲甜澀的青草香。

  賓格利先生與他的家人們等待著達西與克洛莉絲的到來,克洛莉絲一下車,見到的就是一家人熱情愉悅的笑容,足可以消散旅途中的煩悶。

  賓格利先生非常年輕,外貌俊美,站在人群的最前端,身姿挺拔,賓格利先生的身旁站著他的兩個姐妹,姐姐郝斯特夫人舉止嫻雅,妹妹卡洛琳·賓格利尚待字閨中,原著中描寫過賓格利小姐愛慕達西先生,克洛莉絲打量著賓格利小姐,她雖然態度落落大方,但是眼神之中難掩對達西的愛慕之情。

  當一方對另一方產生愛慕之心的情況下,總會將對方當成自己的所有物。

  因此面對達西和克洛莉絲的到來時,賓格利小姐比賓格利先生還要客氣親近。

  賓格利小姐今天特意換上了最時新的裙子,比平常還要更美麗幾分,只是她生了兩道濃黑的挑眉,顯得有點兒兇。

  她毫不吝嗇對克洛莉絲的讚美,稱讚她是一位難得一見的美人,氣質高雅又大方,竭力想要獲得克洛莉絲的喜愛。

  克洛莉絲一方面對賓格利小姐的稱讚表示感激,一方面又悄悄留心達西先生的反應,他只是禮貌地與女士們打招呼,沒有多言,也未對賓格利小姐用心的穿著有任何表示,這不免使賓格利小姐感到失落。

  都說當局者迷,克洛莉絲作為旁觀者將一切看得很明白:達西先生一直與賓格利先生的關係親厚,與賓格利小姐也是舊識。

  如果他對賓格利小姐也有意,肯定早就向她求婚,兩家的門戶又般配,早就沒伊麗莎白什麼事了。

  可賓格利小姐處於相思之中,達西先生一個不經意的眼神都能被她解讀出百般柔情,自然看不透這一點。

  賓格利先生準備了豐富的晚宴歡迎達西和克洛莉絲的到來。

  赫斯特夫人安排賓格利先生引領和陪同克洛莉絲一起共進晚餐,當兩人站在一起時,赫斯特夫人與妹妹頗有默契地相視一笑。此外,她亦善解人意地安排達西先生陪同自己的妹妹。

  僕人一直隨侍兩側,克洛莉絲的面前擺著好幾種銀器,折射出亮閃閃的光。

  維多利亞時期的晚宴禮節繁瑣,克洛莉絲還沒有完全弄明白禮儀細則,幸虧賓格利小姐坐在克洛莉絲的正對面,她暗暗觀察著賓格利小姐的舉動,保證自己不會因為無知而鬧出什麼笑話來。

  晚宴包括了十六道菜,肉是主餐,細瓷盤裡裝著魚肉、烤羊腿、煮熟的火雞、牛排餡餅等食物,還有當季蔬菜熬成的湯,甜品也在這場晚宴中占據了一席之地,克洛莉絲嘗了一口李子布丁,小小的一塊甜品味道卻極其豐富,不但有蜂蜜、黑糖的甜味,還有白蘭地酒的甘醇。

  僕人適時換上新的餐具,克洛莉絲一直很謹慎,每一道菜都等著其餘人先品嚐過以後,她有樣學樣,選擇合適的餐具用餐。

  晚宴全程克洛莉絲都保持著一種淑女式標準微笑,偶爾參與到談話之中,賓格利先生表示好心的威廉先生特意來邀請他們參加舞會。

  「如果達西小姐的身體感到不舒服,目前還不能參加舞會的話,我們也可以參加下一次舞會。」

  達西先生之前的信件裡有提到他會帶妹妹來這邊調養身體。所以賓格利先生一直以為克洛莉絲的身體欠佳。

  原本的克洛莉絲·達西一直以來都背負著無形壓力和繁重課業,心情鬱結,久而久之就拖垮了身體,可現在這具身體換了一個主人,生活在21世紀的克洛莉絲經過了多番考試、面試、加班、考核,在劇場和片場來回奔波,不說百鍊成鋼,抗壓能力總是要強過19世紀的淑女小姐的,她在床上窩了一天,又吃了不少好東西,心情愉快得很,精神很快就好了起來。

  克洛莉絲聽了賓格利先生的話,連忙回答:「謝謝您的好意,我的身體情況已經好轉了許多,不用為了我特意更改舞會時間的。」

  可別再等下一次舞會了,讓達西和伊麗莎白趕快見面吧。

  更何況克洛莉絲還從未參加過舞會,只在影視作品和小說裡看到過。對她而言,舞會可是一個新鮮玩意,她好奇得很。

  賓格利先生將頭轉向達西那邊,他要聽一聽兄長的意見,達西也表示不用為了他們特意推遲參加舞會的時間。

  一聽到舞會的消息,在場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快活的神情,達西先生看了一眼自家的妹妹,她的臉上也露出了真誠的笑容,像一顆潤澤的珍珠,她剛才所說的話並非禮貌性的客套。

  達西先生有一位朋友曾經篤定地說過:「沒有一位女士是不喜歡舞會的。」

  達西先生當時就反駁了這位朋友,他的妹妹克洛莉絲就是一位不喜歡舞會女士,每次一聽到「舞會」這個詞,她的兩道彎彎的眉毛就會皺起來,眼神中流出憂愁,這回倒是不同,不但自己動力十足地挑選合適的裙子,而且還很熱心地幫他來打扮。

  克洛莉絲的手裡拿著兩件衣服,一件深藍色,一件赫褚色,不停比對。

  「哥哥,你更喜歡哪一件?」

  這已經是克洛莉絲今天上午第三次問這個問題了。

  「深藍色……」達西先生回答。

  「好的……」

  選中了外套的顏色,克洛莉絲又開始挑選起襯衫,這樣的問話至少還得持續好幾個回合。

  達西先生樂於見到克洛莉絲為舞會籌備的樣子,她的身上充滿了以往沒有的生機,以前的克洛莉絲除了愛讀書以外,沒有什麼別的愛好,對什麼都提不起勁。

  克洛莉絲為達西選中了一件純白的襯衫。以前在學校的時候,老師講解過英國男士服裝的變遷史。

  在維多利亞時期,窮人和富人對於襯衫的挑選發生過變革,白色的襯衫原本是工人階層的選擇,可時下白色襯衫更多受到了富人的歡迎。

  這也難怪,白色不耐髒,工人實在不好穿著它去勞作,富人不用從事勞動,自然更適合穿著矜貴的白色。

  克洛莉絲拿了兩件白色的襯衫,乍一看兩件襯衫沒有差別,可是差別全藏在了細微之處,克洛莉絲剛想問達西先生覺得哪一件比較好,一抬頭發現達西先生正望著她。

  「怎麼了?」

  達西先生的眉毛又濃又直,但又不是完全筆直的一道,他的眉毛更像是一條斜線,眉頭相較於眉尾略微上揚,區別於常人的眉頭低眉尾揚,這使得他再和善親切的目光也變得苦大仇深。

  「你的性格變得活潑了許多,以前你根本不會如此熱心地為舞會準備。」

  「我以前好像不喜歡舞會……」

  克洛莉絲一想到達西先生馬上就要與他的真命天女伊麗莎白會面,自己會親眼見證那場傲慢與偏見相交的愛情故事就按捺不住興奮的情緒,完全將克洛莉絲·達西原本的性格丟到了一旁。

  可是克洛莉絲轉念一想,自己和克洛莉絲·達西終究不是同一個人,個性更是天差地別。

  倘若她一味按照克洛莉絲·達西的性格生活下去,反而時時刻刻有顧慮,每一天都不會過得痛快,還不如依著自己的個性生活好了。

  如果有人懷疑她假扮克洛莉絲·達西,就讓他們來揉一揉她的臉皮,看能不能搓下一個面具來。

  「可是人總會變的嘛……」克洛莉絲輕描淡寫一句,「而且我勸哥哥也變一變。」

  「我?」

  「難道我還有另一個哥哥嗎?」

  達西先生疑惑:「我有什麼需要改變的嗎?」

  「有……」克洛莉絲看著達西先生,十分認真地說,「哥哥還是得多笑一笑。」

  克洛莉絲來到這裡以後就沒有見過達西先生的笑容,給人一種不好親近的感覺。

  「這倒真是一個有用的建議。」

  話雖如此,可達西先生的神情分明表達的是相反的意思:這真是一個沒什麼用的建議。

  「哥哥真的得多笑一笑,畢竟沒有哪一位女士會喜歡一位不好接近的男士。」

  達西先生詫異克洛莉絲為何會說出這樣一番話。

  「哥哥遲早是要娶一位太太的……」克洛莉絲解釋道,「我聽說會有很多美麗的女士來參加舞會。」

  克洛莉絲說完後,以一種頗有深意的目光看向達西先生。

  「我不會邀請任何一位陌生女士跳舞的。」達西先生說,從克洛莉絲的眼神中看出了一種俏皮的調侃,她像是預感到了什麼一樣,比如舞會上真的會有合他心意的女士出現。

  可發生這件事的概率實在太低了,達西先生還從未見過一個令他產生愛意的女士。

  「你更喜歡哪一件?」克洛莉絲沒有繼續調侃,拿起剛才兩件襯衫問達西先生更中意哪一件。

  「右邊那一件。」

  被達西先生挑中的襯衫款式簡潔大方,沒有特別繁瑣的設計,但是卻更顯低調精緻。

  作者有話要說:

  維多利亞時代的晚宴:正式的晚宴一般在下午七點半開始,客人必須準時出席,遲到也不應該超過十五分鐘,他們會被引領到客廳等候。

  女主人會安排哪位男士陪同哪位女士共進晚餐,夫婦不會被安排在一起,應與他人共進晚餐。

  因此在電影《傲慢與偏見》中,柯林斯第一次參加如此正式的晚宴,就被凱瑟琳夫人的驚叫聲彈了起來:你不能坐在你妻子旁邊。

  維多利亞時代,幾乎每種食物都有對應的餐具。即便是普通的晚宴,也經常包括十二道以上的菜餚,每人用到的餐具可能多達二十四種。

  (以上資料來自於《一場維多利亞時代的晚宴是什麼樣子》,作者為李楠……)

  男士襯衫:隨著經濟水平的提高,人們開始青睞白色襯衫,純粹的白色成為紳士的象徵。與此同時,工人階級的偏好轉向完全相反的方向。

  (以上資料來自於露絲·古德曼《成為一名維多利亞人》)


第3章 有十萬鎊嫁妝的達西小姐

  自從聽聞尼日斐花園被租出去後,伊麗莎白·班內特耳旁聽到最多的名字就是賓格利先生,此前還聽聞威廉爵士特意去邀請他們參加舞會。

  伊麗莎白的母親班內特太太說:「威廉爵士夫婦通常不會這樣歡迎新來的鄰居,他們這樣做的原因無非是賓格利先生是一個每年有至少五千英鎊收入的單身漢。」

  凡是有錢的單身漢總要娶一位太太,班內特太太是最信奉這一條真理的,她在說這番話時語氣酸溜溜的,不滿於威廉爵士夫婦的做派。儼然已經認為賓格利先生會迎娶她五個女兒中的一位。

  不過後來有傳言稱賓格利先生因為某些原因不會來參加舞會,又有傳言稱賓格利先生會帶七男十二女參加舞會,受邀參加舞會的小姐們聽到會有這麼多女賓出席感到擔心,參加舞會的男士本來就少,再有這麼多女賓,那豈不是有好幾輪舞蹈會輪空。

  可是到了舞會的當天,她們發現傳言並不可靠,賓格利先生並沒有帶來那麼多女賓,走進舞場的只有六個人,跳舞的人群都停了下來,威廉爵士走向前,對參加舞會的賓格利先生一行人表示歡迎。

  「在這群花孔雀裡,哪一位是賓格利先生?」伊麗莎白瞧著六位來賓,問好友夏洛特。

  伊麗莎白尚未親眼見過賓格利先生,只從各方人員的嘴裡聽到賓格利先生是多麼英俊、謙和、彬彬有禮,她的目光第一眼被中間的先生吸引。

  「右側的就是賓格利先生,他的身旁站著他的姐妹,赫斯托太太和賓格利小姐。」

  「那站在最中間那位長著古怪眉毛的先生是誰?」

  夏洛特給她介紹:「那應該是賓格利先生的好友達西先生,達西先生的右側是他的妹妹,達西小姐。」

  「噢,她身上那條裙子可真好看,我也希望我能有一條這樣的裙子!」

  伊麗莎白的妹妹凱蒂一向都很熱衷於服飾製作,當她見到克洛莉絲身上那一條精緻的淡粉色裙子時連連讚嘆。

  這條裙子的確很漂亮,尤其是腰部以下背後的裝飾更是精美,裁剪得猶如一個掛滿緞帶的多層疊蛋糕,可是克洛莉絲穿上它也廢了不少功夫。

  儘管她的身材已經偏瘦了,可還是得穿著小一碼的緊身胸衣,凸顯婀娜多姿的線條美。

  當胸衣勒緊的那一刻,克洛莉絲開始想念21世紀內衣的輕便舒適。

  克洛莉絲第一次參加舞會,看什麼都覺得稀奇,她那一雙充滿華彩的淺褐色眼睛不著痕跡地從諸人身上劃過,探尋故事女主角的蹤影。

  參加舞會的賓客對達西先生和達西小姐也感到好奇,這一對兄妹實在漂亮高貴,不到五分鐘,滿場的人都知曉達西先生每年有上萬英鎊的收入,而達西小姐出嫁會獲得十萬英鎊的嫁妝。

  「我敢打賭,今天晚上想跟達西小姐跳舞的男士一定是最多的。」在場的一位女士向旁邊的同伴道。

  事實也的確如這位女士所預料那般發展,克洛莉絲受到了滿場男士的歡迎,在場的男士都想和這位年輕美麗的小姐共舞,她就像一顆溫潤的珍珠,不笑時看著也是和顏悅色,有人稱她是場上最漂亮的小姐,這番話被班內特太太聽到了。

  班內特太太很不服氣,她的大女兒簡是當地數一數二的美人,誰見了不會讚嘆一句。

  更何況在一位母親的心目中,全天底下只有她的女兒最美麗,就這樣平白無故冒出來一個什麼達西小姐來搶她女兒的風頭,她自然是不高興的。

  儘管賓格利先生還未跟她的女兒有過交流。可是班內特太太的意識中已經認定賓格利先生會成為她未來的女婿。

  所以當賓格利先生的第一支舞是邀請克洛莉絲一起跳時,她不免對這個年輕的姑娘吹毛求疵起來。

  克洛莉絲當然沒有察覺有一道挑剔的目光一直在她的身後,賓格利先生邀請她跳第一支舞的時候,她的心裡還有些緊張。

  舞會對於維多利亞時代的人民而言是一件再平常不過的玩意兒,可克洛莉絲只在大學體育課上修過相關的交誼舞蹈。儘管最後的成績稱得上優秀,可她心裡還是害怕出錯。

  克洛莉絲本可以拒絕男士的邀請。不過她想要跳舞,也想親身體驗維多利亞式舞會的快樂。如果因為害怕出醜而不敢嘗試那可算得不償失了。

  克洛莉絲欣然接受了賓格利先生的邀請,賓格利先生是一個體貼的舞伴,一組完畢,克洛莉絲並沒有出錯,還贏得了賓格利先生的稱讚,這增強了她的信心,她的小心和擔憂很快消散,嘗試過並取得成功以後,她更能體驗到舞會的歡快氛圍。

  賓格利先生的第二位舞伴模樣生得極好,是人群當中頂出挑的,克洛莉絲無意間聽到有人喊她「簡」,便知道賓格利先生的官配出現了。

  克洛莉絲留神多看了她一眼,簡正巧也朝著克洛莉絲的方向看,兩人猝不及防對視了一眼。

  也許是簡和賓格利先生是一對的意識已經深入了克洛莉絲的心裡,她看到這兩人在一起共舞時覺得再沒有別人比他們二人更合適彼此的了。殊不知簡剛剛才聽到賓格利先生與達西小姐真是般配的傳言。

  認出了簡以後,克洛莉絲很快也找到了伊麗莎白,由於舞會上的男賓比較少,她已經輪空了兩次,正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休息。

  伊麗莎白沒有因為自己輪空而感到不高興,相反她帶著笑意看著舞池中央與賓格利先生共舞的簡。

  如果今天晚上賓格利先生沒有為簡的風姿所傾倒,那她真要懷疑賓格利先生對美麗的定義了。

  伊麗莎白出神地想著。

  「伊麗莎白小姐,我可以坐在這裡嗎?」

  克洛莉絲以身體抱恙為由拒絕了一位男士的邀請,拖著大裙襬走到了伊麗莎白的旁邊。

  伊麗莎白扭過頭,看到詢問可否坐在她身側的是今晚話題中心之一的達西小姐。

  「當然可以,請坐。」

  伊麗莎白對克洛莉絲有一種天然的好感,這份好感並不是出自她的財富和美麗。

  儘管美麗本身就是一種財富,財富會增長一個人的美麗,而是克洛莉絲看她的目光格外友善。

  伊麗莎白後來跟簡談論起克洛莉絲時說,達西小姐有一雙含笑的眼睛,她的眼睛裡總噙著一股笑意。

  伊麗莎白不忘補充一句:可比她那位高高在上的哥哥討人喜歡太多了。

  是呀,一切正如原著的發展那般,伊麗莎白對達西先生的初印象可稱不上好。

  事實上,除了早就熟識的賓格利一家外,舞會的來賓裡可沒有幾個人對達西先生有好感。

  達西先生很少主動與人交談,當有人與他交談時他也是冷冰冰的,人們巴結不上他。

  而且他昨天跟克洛莉絲說過不會邀請陌生女士跳舞,今天的確沒有邀請任何一位陌生女士共舞。

  除了跟郝斯特太太和賓格利小姐各跳了一支舞外,其餘時間都在踱來踱去,和舞會裡歡慶的氛圍格格不入。

  本來參加舞會的男士就比女士少,賓格利先生此前還派人去邀請了恰巧最近也住在附近的大學同學,可他的大學同學因向來不喜歡舞會便推辭了,賓格利先生覺得達西和他的大學同學應該會合得來,打算找個機會介紹兩人認識。

  但此時他只想催促朋友跳舞。

  「來吧,達西。如果你不跳舞的話幹嘛還要參加舞會呢?」

  「我向來不喜歡這樣的舞會,不過既然克洛莉絲想參加,我也就陪她一塊兒來了。」

  賓格利先生朝克洛莉絲的方向看,發現她正和簡的妹妹伊麗莎白坐在一起:「你的妹妹正和班內特家的一位小姐坐在一起,她也是個漂亮姑娘,我想你的妹妹應該很樂意將她介紹給你當舞伴。」

  「哪位班內特小姐?」達西問,「恕我直言,場上唯一一位漂亮的班內特小姐在跟你跳舞。」

  「喏,就是坐在你妹妹身邊的那一位。」

  達西朝著伊麗莎白的方向望了一會兒,等她也看見了他,再轉過頭來,收回目光,冷冷地說:「她還沒有漂亮到打動我心,讓我想跟她跳舞的地步。而且我也沒有興趣去抬舉那些受人冷落的小姐……」

  「呃……」達西先生和賓格利先生絲毫沒有意識到他們的這一番對話已經被伊麗莎白和克洛莉絲聽了去。

  不過,這兩位並排而坐的姑娘裝作什麼也沒有聽到的模樣,神態自若。

  伊麗莎白不知道克洛莉絲有沒有聽到,可是克洛莉絲卻知道伊麗莎白偷聽到了一切,她偷偷打量伊麗莎白,伊麗莎白的臉上的笑意更深了幾分,打算將偷聽到的話說給自己的朋友聽。

  絕大多數來賓在這一個晚上都很快活,即使達西先生不喜歡舞會。

  但是他見到克洛莉絲臉上的笑容也覺得參加這場舞會是值得的。

  回去的路上,克洛莉絲問了他一個問題:「哥哥,你知道有個詞叫做打臉嗎?」

  一向被人認為有見識和博學的達西先生竟然從來沒有聽過這個詞,他思考了一路「打臉」是什麼意思。

  他思考了很久也沒頭緒,於是問:「打臉是什麼意思?」

  克洛莉絲衝他嘿嘿一笑:「日後你就知道了。」

  拖動車輛的馬匹在回去的路上受到了驚嚇,一隻大狗不知從哪個方向衝出來,狂吠不止,似是發現了什麼了不得的東西。


第4章 福爾摩斯先生

  第二天用早餐的時候,眾人談論起昨天晚上的舞會和參加舞會的賓客。

  「我從來沒有遇到過什麼人比這個地方的更和藹,這裡的姑娘都很漂亮。」賓格利先生說。

  「我看你是因為見了這裡最漂亮的姑娘,受到她的影響,所以才認為這裡的姑娘都很漂亮。」

  賓格利先生的姐姐赫斯托夫人認為自己的弟弟有點兒看花了眼。

  賓格利先生的姐妹們出生於一個體面家族,又都曾經在一所上流學校裡接受過教育,一直自視甚高,眼光比賓格利先生要挑剔許多。

  照賓格利先生的姐妹的眼光來看,舞會上是有幾個不錯的姑娘,容貌的確是出色,可絕對稱不上每一個都漂亮。

  而且就算是那些漂亮的姑娘也不過是小地方的女孩子,極少有能稱得上優雅迷人的,賓格利先生的姐妹們總是覺得她們有一股小家子氣。

  賓格利先生不在乎姐姐其餘的話,他抓到了重點,立刻稱讚起昨夜與他共舞的佳人:「班內特小姐果真擔得起別人對她的稱讚。」

  經過了一場舞會,賓格利先生已經對簡產生了巨大的好感,他認為她美麗得就像油畫上的天使一樣。

  「說起漂亮,我倒認為舞會上最漂亮的小姐就在我們中間坐著呢。」賓格利小姐說。

  坐在這張桌子上用早餐的單身女性只有賓格利小姐和克洛莉絲兩位,賓格利小姐當然不是自誇,她是在稱讚克洛莉絲。

  一門心思聽他們討論的克洛莉絲禮貌地沖賓格利小姐笑笑,對她的讚揚表示感謝,順帶誇讚了她和郝斯特太太也光彩照人。

  她以為這個問題就這麼過去了,可賓格利小姐像是拉戰友似的,追問她覺得還有哪位姑娘算得上漂亮。

  「班內特小姐自然是美麗動人的……」賓格利先生為自己的眼光得到而感到高興,克洛莉絲看了一眼達西,「不過我覺得班內特小姐的妹妹,伊麗莎白,更加可愛迷人。」

  克洛莉絲的話讓用餐的人停下來看向她。

  克洛莉絲抬頭,沖達西一笑,達西被她的這個笑容弄得無所適從。

  雖然賓格利先生認為伊麗莎白也是一位漂亮姑娘。但是他絕對不認同伊麗莎白比簡要更加可愛迷人的說法,丘比特已經將刻著「簡·班內特」的愛之箭射進了他的心裡,現在就算是阿芙洛狄忒來了,也敵不過簡的美麗。

  賓格利小姐也不滿意克洛莉絲的回答,她把問題拋向了達西先生:「您認為呢?」

  「班內特小姐是漂亮的,只是太愛笑了。」

  達西先生的說法倒是得到了賓格利姐妹的贊同,簡已經是當地小姐中最出色的那一位了,她們樂意同這樣一位小姐往來。

  「那她的妹妹們呢?」

  達西先生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我沒有注意到她。」

  克洛莉絲也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她沒有點破:賓格利小姐問話中用的是複數,指簡的四個妹妹,可是達西先生的回答用的是單數「她」。

  究竟注沒注意到「她」,她的這位嘴硬心軟傲嬌得不能行的哥哥自己心裡清楚就好。

  克洛莉絲實在不想再繼續談論舞會上的漂亮姑娘,要她說美的標準又不止一種,昨天她看到的女賓都穿著得體、態度友善,大家都很漂亮。

  早餐結束後,眾人坐在會客室裡聊天,僕人進來報告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昨天晚上一條大狗一直叫個不停,有人覺得很奇怪所以去看了一眼,才發現大狗找到了一具屍體。」

  昨夜他們回來的時候,一條大狗的狂吠嚇到了馬匹。但是沒有人去察看,今天聽聞了這件事,在場的人臉上都露出了驚訝的神情。

  「死去的是盧卡斯先生家的家庭教師,目前還沒有找到殺害她的兇手。」

  人們的悲歡並不相通,事情沒有發生在他們自己身上,死去的是一個陌生人,大家聽到這樣的事除了為這位死去的家庭教師感到遺憾以外,更多是將它當成一樁聽聞,尚未引起警覺。

  可是當傳言稱死去的家庭教師的屍體被發現時渾身,頭髮也被剃光了時,恐慌就在大家的心中蔓延開來。

  此前在別的地方也發現過同樣的女屍,無一例外皆是渾身,被剃掉了頭髮。

  「兇手來了哈福德郡是嗎?那我們得趕快離開這個地方。」郝斯特太太立刻就要收拾行李離開,她覺得這個地方一刻都不能多待。

  賓格利小姐沒有姐姐那樣驚慌,但也著實被這條駭人的消息嚇到了,她贊同姐姐的想法,得趕快離開這個地方。

  克洛莉絲顯然是女性當中最鎮定的一位,她聽聞這個案件以後詢問了一句:「找到嫌疑人了嗎?」

  「村子裡有一個外來客,他平常甚少與人交流,曾經和那位家庭教師有過一次爭執,他居住的地方離發現屍體的地方也不遠,他已經被關押起來了,只是還沒有他謀害的證據。」

  「我們得盡快離開這裡。」郝斯特太太將這句話重複了一遍。

  「不要驚慌……」克洛莉絲安撫她,「如果外來客是兇手,那麼他已經被關押了起來。」

  「如果他不是兇手呢,他不是兇手的話,兇手可還在逍遙法外呀。」

  「那麼兇手也可能去了其他的地方,發現這樣的女屍的不止只有哈福德郡,說明兇手是流動作案,我們並不知道他到底去了哪裡,自然也就無法跟他避開。

  退一步說,就算兇手還在哈福德郡,我們要做的也不是逃避,而是要把他找出來,兇手沒有落網,任何地方都不安全,一味的逃避是解決不了事情的。」

  克洛莉絲的一番話讓達西先生側目,他從來不知道自己外表柔弱的妹妹有這樣的膽識。

  但轉念一想,她也應該有這樣的膽識。一切禮儀舉止都是虛浮在外的東西,真正的修養來自於內裡的沉著,即使她是一名女性,也沒有一遇事就慌亂的道理。

  賓格利先生:「克洛莉絲說得很有道理,我們得把兇手找出來,而不是躲避兇手……我倒是想到一個人或許能解決這樁案件。」

  「你的大學同學?」達西先生一時記不起賓格利先生大學同學的名字。但是他記得賓格利先生將這位大學同學說得神乎其神。

  賓格利先生不止一次誇讚過他的大學同學有敏銳的觀察力,細緻的推理能力,還十分博學,曾經很輕鬆就破獲過幾起盜竊案。

  可達西先生一向認為賓格利先生是一位頂寬容的人,他的眼睛總會放大人的優點。

  至於那位大學同學是否真如賓格利先生所說的那般,達西先生對此略有懷疑。

  「是的,他恰巧住在附近不遠的地方。如果他沒有那麼抗拒參加舞會的話,你們在舞會上就可以見到他了。」

  賓格利先生想既然舞會不能讓他感興趣,那麼案件應該會勾起他的興趣。

  賓格利先生很快寫了一封信,喊來一個僕人,將信交給他:「你去找福爾摩斯先生,把這封信交給他,然後跟他一同回來。」

  克洛莉絲一驚:「你讓他去找誰?」

  她應該沒有聽錯那個名字。

  「我的大學同學,福爾摩斯先生就住在附近。我認為他應該能夠幫忙解決這件案子,你們不知道他可是一個博學多才的人……」

  賓格利先生又將福爾摩斯的光榮事跡複述了一遍,竭力想證明福爾摩斯先生是一位多麼有才幹的男士。

  可是對於克洛莉絲來說,不需要多餘的證明,光「福爾摩斯」這一個姓氏充滿了說服力,她相信他一定能解決這件案子。


第5章 大偵探神出鬼沒

  克洛莉絲原本以為自己只是來到了維多利亞時期《傲慢與偏見》的故事當中,可沒想到還有福爾摩斯出沒,這個名字一出現瞬間將她從愛情故事拉到了偵探故事裡。

  自從賓格利先生派人去請福爾摩斯先生後,克洛莉絲的心中一直都有一個小人兒在放鞭炮。

  儘管《福爾摩斯探案集》裡具體的案件內容她記不太清了,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處在其中哪一個案件裡。但只要這個偵探一出現,克洛莉絲的心裡就多了一分安定。

  可能是柯南·道爾爵士描寫得太過成功,克洛莉絲覺得任何案件到了福爾摩斯手裡都是小菜一碟,他就像一道光一樣照著整片大地,照見潛藏在暗處的鬼祟舉動,讓它們無所遁形。

  賓格利小姐問克洛莉絲:「你一點兒都不擔心嗎?」

  從哈福德郡和其他地方發現的女屍來看,犯案兇手只謀害女人。而且那些女人共同的特點都是尚未嫁人,還是處(女),容貌姣好。

  郝斯特太太知道這些受害者的共同特點以後,心裡松快不少,她已經嫁為人婦,不會成為兇手行兇的目標。

  可賓格利小姐卻更加緊張,她和克洛莉絲完全能夠對應上受害者特點,一整天都心神不寧,脾氣也變得格外大,將不小心打翻了茶水女僕痛罵了一頓。

  如果外人瞧見了賓格利小姐的模樣,還會以為兇手給她遞了一張字條,約定她就是下一個受害者呢。

  賓格利小姐以為克洛莉絲跟她一樣擔憂恐懼,可是克洛莉絲卻一直鎮定自若地在修剪花枝。

  「不擔心……」克洛莉絲將兩朵花擺在一起,看花朵的顏色是否搭配,「賓格利先生不是去請他的大學同學了嘛,我相信那位先生能夠解決這個案子。」

  「我勸你還是不要抱太大的希望,別人有三分好處到了我哥哥嘴裡都能變成十分,誰知道那位福爾摩斯先生是不是真如我哥哥所說的那般呢!」

  賓格利先生跟他們說了福爾摩斯是如何從褲腿上的泥巴點找出了偷竊的同學,他說得眉飛色舞,大傢伙兒也聽得津津有味。

  可是除了克洛莉絲,大家都只當聽了一個偵探故事,沒有人會真的相信現實生活中存在著僅憑泥巴點就能破獲一個連警探都束手無策的盜竊案的人。

  「哪裡會有這樣神奇的人呢?」

  賓格利小姐邊說,邊從一堆花兒裡挑出一枝玫瑰,修剪去它的刺,遞給克洛莉絲。

  克洛莉絲接過賓格利小姐遞來的花,看著她的眼睛,說了一句:「世界之大,無奇不有。」

  克洛莉絲知道,福爾摩斯先生偏就是一個頂神奇的人。

  根據賓格利先生的推測,福爾摩斯先生聽到案件的消息,一準兒就跟著僕人過來了,他住的地方離尼日斐花園的距離不遠,還能趕得上吃中午飯,可是午飯時間過了很久,也沒見到福爾摩斯先生的身影。

  克洛莉絲吃了午飯以後有一點兒犯睏,也不知道福爾摩斯先生什麼時候才能來。於是向眾人告假,要回房間休息一會兒。

  午後的時光散漫,她拖著懶洋洋的身子癱到床上,從枕頭後面拿出一個紅褐色的本子開始翻看。

  這是克洛莉絲·達西的日記,也是克洛莉絲的睡前讀物,她每天都會讀上幾頁,一來是為了更好的了解原身的生活軌跡,二來也是因為這本日記實在有趣。

  在別人的眼中,甚至包括在達西、喬治安娜還有老僕人艾德的眼中,克洛莉絲·達西是一個嬌矜懂禮的名門閨秀,可是說到底她也是一個年齡不大的女孩子,在看到成堆的功課、聽到千篇一律的嘮叨時也會感到憎惡和苦悶,這本日記裡就記滿了她的這些小心思。

  克洛莉絲·達西抱怨艾德為什麼要給她安排那麼多課程,明明喬治安娜都不用學習如此多的課程,她每天都希望自己生病,這樣就不用上課了,她也不明白老僕人艾德為何在她的身上寄託了那麼大的希望。

  除了一些抱怨外,克洛莉絲·達西還會記錄下她每天的夢境,這個少女每天都會做夢,夢裡的內容也很古怪,有一座漆黑幽密的古堡一直出現在她的夢裡,古堡的牆壁上掛著幾張破碎的蜘蛛網,那裡永遠沒有白天,總是飛出一群可怖的蝙蝠,還伴隨著一聲又一聲淒厲的狼嚎。

  「我又一次來到了那座古堡。我站在布滿鏽跡的鐵門前,裡面的院落一片荒蕪,風吹走了樹上所有的葉子,樹幹光禿禿的,它像一個佝僂著身子的老人。

  我嘗試著去推開鐵門,鐵門應該被鏈條鎖住。可是我輕而易舉就走了進去,沒有人來阻攔我。

  我站在古堡的門前,隱約能聽到鐘聲,我對這裡的鐘聲產生了一種懷念感。

  我總覺得古堡裡住著一位我認識的人,我和古堡主人的關係或許很親密。

  鐘聲停止後,從古堡後面飛出來一群蝙蝠,我沒有像之前那樣逃跑,而是大著膽子敲了敲門。

  突然間我穿過了那扇古老而高大的門,走到了古堡裡面,古堡裡面很昏暗,一根蠟燭的光搖搖晃晃,勉強支撐著不至於讓整座古堡陷入黑暗。

  我被一種奇異的感覺牽引著,穿過了走廊,我在走廊裡看到了一幅裝裱過的肖像畫,畫上的女人是我自己,這裡為什麼會有我的畫……我走到了書房,在書房裡我看到了一個穿著紅色袍子的男人。

  他身上那件袍子的顏色應該是極其鮮艷的,可是黑暗褪了它的鮮亮,看著古舊而典雅。

  男人的臉埋在了黑暗裡,我把禮節全拋到了腦後,一步一步走近,他知道我在靠近他,抬起頭來看著我……」

  以上內容摘自克洛莉絲·達西的日記

  這是克洛莉絲·達西最後一篇日記,此後她的身體內就住進了另一個克洛莉絲的靈魂,她將日記寫得跟長篇小說一樣,克洛莉絲一直將它當作連載小說在看,可是小說寫到了關鍵點斷更了,稱得上天下最痛苦的事之一。

  克洛莉絲躺在床上翻了個身,開始想那個身穿紅袍的男人抬起頭會是什麼模樣,想著想著就睡了過去。

  午後的鳥兒也慵懶,連叫都懶得叫,微風吹過一陣又一陣,直到喝下午茶的時候,克洛莉絲才被女傭叫醒。

  她走下樓,視線掃過眾人,還是熟悉的面龐。

  克洛莉絲坐到兄長的身旁,好奇地問:「福爾摩斯先生還沒有到嗎?」

  「他已經到了,只是去見案件嫌疑人了,晚上會回來的,應該會和我們一起吃晚餐。」賓格利先生回答。

  因為貪睡,克洛莉絲錯過了與福爾摩斯先生的會面,可其他人都已經見過他了。

  「他的神情太嚴肅了,連笑都不笑,打完招呼以後就直接問了案件的情況,然後連一杯茶都沒喝就離開了。」賓格利小姐對克洛莉絲說,她認為福爾摩斯先生的性格太急躁。

  「這不是好事嗎?他對案件如此上心,相信很快就能找出犯罪真兇。」克洛莉絲笑意盈盈。

  賓格利小姐嘴唇微癟,她沒有反駁克洛莉絲,只是心裡裝著一個疑惑。

  她不明白為什麼克洛莉絲一直那麼篤定福爾摩斯先生能夠破解這樁案件,克洛莉絲連福爾摩斯先生的面都尚未見過,怎麼就如此相信他的能力了?

  克洛莉絲沒意識到自己已經幫福爾摩斯先生說了不少好話,她心裡暗暗期待著晚餐時間與偵探先生的會面。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廚房裡已經為晚宴籌備,炊煙高升,倦鳥知還,一個年齡尚幼的孩童逆著落下的太陽奔跑而來,他的額頭上布滿了一層細細的汗水,夕陽的紅光落在他的臉上,使他整張小臉都充滿了活力。

  孩童帶來了一個消息:福爾摩斯先生稱不用等他吃晚餐了。

  克洛莉絲聽到這個消息,長嘆了一口氣,她與福爾摩斯先生的初次會面又不知道要拖到哪個時間了。


第6章 這才是初次見面

  克洛莉絲和福爾摩斯先生見面的時間從午餐拖到了晚餐,再拖到了晚餐後,可是到了臨睡前她也沒有見到福爾摩斯先生。

  「你在看什麼?」達西先生問。

  達西先生發現妹妹從晚餐以後就一直往窗外望。

  克洛莉絲收回目光,她不能直白地跟達西先生說她在等福爾摩斯先生回來,一位尚未出嫁的單身小姐如此直白地表示等一位男子歸來恐怕不合禮節。

  窗戶上擺放著一個細瓷花瓶,白白淨淨,上面沒有任何花紋裝飾,正是這樣乾淨的花瓶才更能凸顯鮮花的繁艷。

  克洛莉絲找到了理由:「我在看那個花瓶裡的花,打算給它起個名字。」

  今天克洛莉絲和賓格利小姐一起修剪花枝、搭配花朵、排列花材,完成了一個漂亮的花藝作品,柔嫩的花枝蝸居於細瓷瓶裡,紅的、紫的、白的顏色相稱,顯出一派蓬勃的生機。

  「那你想好叫什麼名字了嗎?」

  她們的花藝作品初看是美麗和諧的。可是細看就會發現有一枝白色的紫羅蘭稍較其他花朵朝著窗外的方向凸出來些許,像是窗台邊站了一群人,其中一位姑娘悄悄探出了頭。

  克洛莉絲看著那枝不和諧的白色紫羅蘭,莞爾:「叫期盼吧。」

  恰巧也符合她的心情。

  達西先生聽到克洛莉絲的話,又看了看擺在窗台上裝滿鮮花的花瓶,若有所思。

  夜已經深了,大家都回到房間寬衣就寢,克洛莉絲白天睡得太久,晚上沒有一絲睡意。

  她已經讀完了原身的日記,卻沒有細思日記內容,原身那些奇異的夢——

  原本的克洛莉絲·達西從初潮開始就一直陸陸續續做那樣奇異的夢——在她看來也許是碎片拼湊而成的故事。

  畢竟大家做夢都是斷斷續續,可能隔了一會兒連晚上夢到了什麼都忘記了,又有誰的夢會像連續劇一樣加載呢?

  克洛莉絲在床上翻來覆去,嘗試過合著眼睛數綿羊,好不容易醞釀出一絲睡意,也被幾聲狗叫給吵沒了。

  這麼耗下去也不是辦法,克洛莉絲披上外衣,決定去書房裡找一本書來看。

  書房在二樓,屋子裡很靜,傭人們也都去休息了,克洛莉絲舉著一枝蠟燭往書房的方向走。

  她推開書房的門,很意外,書房內沒有被一片黑夜暗籠罩,在她舉著蠟燭進來之前,已經有一片燭光趕走了黑暗。

  克洛莉絲看到地上放著一支被玻璃罩籠住的白色蠟燭,蠟燭的後面是一群書籍,隨意地擺放著,每一本都被翻開了,書籍中間是一個盤坐在地上的男人。

  他的身形消瘦,穿著一件深色長外套,大背頭,低頭翻動著書頁。

  燭光照映著他的臉,克洛莉絲確定她以前從來沒有見過他,可是她知道他是誰。

  可能是黑夜使克洛莉絲的思緒變得遲緩,她就這樣舉著蠟燭,呆愣愣地站在門口,看著他。

  他終於抬起了頭,灰色的眼睛裡透出銳利的光,鷹鈎鼻使他看起來格外機警,他坐在書堆當中,正如一隻年輕的鷹立在書堆當中。

  「一位失眠的小姐,我猜你不是舉著蠟燭在隨意遊蕩,而是想找一本書打發時間……」

  他的聲音在黑夜中聽起來莫名讓人想起了藍色的天鵝絨,「文學類書籍在後面的幾個書架上,請自便。」

  他又低下了頭。

  「謝謝……」克洛莉絲道。

  她走到後面的幾個書架中,連書名都沒有看,隨手拿了幾本,悄悄別過頭,從書籍與架子的縫隙當中看他。

  她對他感到好奇,這是顯而易見的,要不然早該拿著書離開了。

  他在看什麼書?

  已經奔波了一天,還未感覺到疲憊嗎?

  案件有什麼樣的進展?

  克洛莉絲正像那一株白色的紫羅蘭那樣,悄悄探尋著。

  他突然間抬起了頭,灰色的眼睛準確地朝這邊望過來,帶著一種不可逼視的光,對上了克洛莉絲的眼睛。

  偷看被發現了,這使得克洛莉絲感到慌張,未抓穩手裡的書,書直直地落在地上,掉落的聲音在寂靜夜晚中聽起來格外響。

  克洛莉絲忙撿起書本,偏移視線,裝作是在挑選書籍。

  她的餘光偷偷留心著,他的目光很快收了回去。

  克洛莉絲很快拿走了一本書,她也沒有看清書的名字是什麼。

  「再見……」克洛莉絲向他告別。

  「再見……」他也回了一句。

  兩個人都沒有做自我介紹。

  克洛莉絲回到房間裡,舒了一口氣,借來的書籍被擱置到了一邊,現在她連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克洛莉絲原以為自己和福爾摩斯先生的見面會是在一個正式的場合,由賓格利先生引薦,她會表現得非常得體,給這位大偵探留下一個聰慧的印象。

  可是她偏偏在頭髮可能還亂蓬蓬的情況下猝不及防遇到了福爾摩斯先生,表現得十分呆滯,偷看被抓包,手裡的書還拿不穩落在地上,被他見到了窘迫的模樣。

  克洛莉絲在床上連打了好幾個滾,把人埋在枕頭裡。

  不過她糗歸她糗,福爾摩斯先生倒是比她想像得還要好看上幾分,他那道銳利的視線如同一把刻刀,在克洛莉絲的腦海裡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象。

  ·

  第二天早晨,叫醒克洛莉絲的不是女傭,而是達西先生,他在屋外敲了一會兒門無人應答,害怕克洛莉絲出什麼事,直接就走了進去。

  經過克洛莉絲上一次暈倒以後,達西先生格外重視她的身體健康狀況。

  他還記得克洛莉絲緊閉雙眼躺在床上的情形,沒有人能叫醒她,她的雙眼緊閉,嘴唇發白,臉上沒有一點兒血色,醫生用了很多方法也束手無策。

  後來家中有一個僕人小聲說:「達西小姐可能是離魂了。」

  他的這句嘀咕被達西先生聽到了,達西先生鐵青著臉問他「離魂」是什麼意思。

  僕人支支吾吾了老半天才說出口:「就是人的靈魂離開了身體,代表著……」後面的話他不敢說出來,但是達西先生也猜到了七八分。

  幸虧那樣的情況沒有發生,克洛莉絲又醒了過來。

  可是他擔憂同樣事件第二次上演。

  達西先生走進屋子裡,一眼就看到了克洛莉絲惡劣的睡相,她整張臉埋在枕頭裡,任由頭髮分成幾捋披散,雙腳和雙手張開,緊貼著床鋪。

  她平安無事。

  達西先生撓了撓眉毛,他從來不知克洛莉絲的睡相如此……狂放……

  「莉絲,你該起床了。」

  單純的呼喚是不能將克洛莉絲從睡夢裡拉出來的,她昨晚睡得很遲,現在這個時間點正是好眠的時候。

  達西先生走過去,抓住她的一隻手,人工將她與床鋪分離。

  克洛莉絲腦內的警鈴作響,雖然她的意識還未完全脫離睡夢,但是身體已經先一步做出了防禦反應,她反手一勾,揪住了達西先生的頭髮。

  「克洛莉絲·達西!」

  克洛莉絲睜開了眼睛,看到了達西先生冷酷的目光。而自己的手正緊緊地揪著他的頭髮。

  克洛莉絲連忙送開手,帶著討好的笑容:「哥哥,你怎麼過來了。」

  她剛才揪住的是達西先生額前的頭髮,嗯……英國男人向來禿頂嚴重,不會加重了達西先生禿頂的速度吧。

  達西先生如今看是儀表堂堂,可是他的髮際線也不是特別友好。

  達西先生看到克洛莉絲欲言又止的模樣,便問她:「你在想什麼?」

  克洛莉絲實話實說:「在為我揪你頭髮的行為感到抱歉。」

  達西先生對待妹妹十分大度:「這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你收拾打扮一下,出來用早餐吧。」

  說完以後,達西先生就打算離開。在走出房門的那一刻,他回身叮囑:「你還是要注意一下自己的睡姿。」

  克洛莉絲:「……」

  睡覺嘛,舒服就好,要那麼好看抵什麼用。

  克洛莉絲是最後一個出來用晚餐的,原因是她發現自己的眼下冒出了兩個濃重的黑眼圈,臉也腫了一圈,整個人看起來像一隻胖臉熊貓,不得不多上幾層粉遮掩。

  「不好意思,我來晚了。」克洛莉絲為大家等待她而感到抱歉。

  平常一起用餐的總是六個人,今天多加了一位,克洛莉絲的位置空了出來,對面坐著昨晚已經打過照面的福爾摩斯先生。

  「福爾摩斯先生,這位是達西小姐,是達西先生的妹妹……」待克洛莉絲坐定以後,賓格利先生引見二人認識,「克洛莉絲,這位是福爾摩斯先生。」

  克洛莉絲掛著拘謹的笑容,沖福爾摩斯先生致意問好,表現得落落大方,似乎是要洗掉昨晚落在福爾摩斯先生眼裡的呆滯形象。

  「你好,福爾摩斯先生,見到你很高興。」

  「你好,達西小姐,見到你很高興。」

  福爾摩斯先生衝她微微一笑。

  兩人表現得如同初見,像早有默契一般,彼此都對昨夜書房的相遇閉口不提。

  克窗台上的白瓷花瓶裡的花已經被女傭拿走了,空落落的一片,等待迎接新的花朵。


第7章 暴雨與鋼琴曲

  福爾摩斯先生吃完早餐就要出去,他的心裡時刻惦記著還未完全破解的案子。

  克洛莉絲看了看天空,在福爾摩斯先生出門前喊住了他:「請等一下。」

  欲出門的福爾摩斯先生回過頭看著她。

  「今天應該會下雨,帶把傘再出去吧。」

  福爾摩斯先生抬頭看了看天空,天空裡壓著一層陰雲。

  女傭在克洛莉絲的示意下將一把黑色的長柄傘交到了福爾摩斯先生的手上,福爾摩斯摘下黑色的高氈帽,衝剋洛莉絲點頭致意。

  他離開了,手持一把黑色的雨傘消失在了路的盡頭。

  賓格利小姐湊了過來,她問克洛莉絲:「你依然相信福爾摩斯先生能破解這個案子?」

  「當然了……」

  「可是他並沒有帶來更有用的消息。」賓格利小姐看著她,兩條細細的眉毛高揚。

  早餐的時候,大家見到福爾摩斯先生,免不得要問起他案件的進展,福爾摩斯先生探查了一天,將他調查到的信息告知給眾人,他得出的結論與警探的說法沒什麼差別。

  「他說的那些事,警探早就已經說過了。」

  賓格利小姐認為自己的哥哥誇大了福爾摩斯先生的才能,克洛莉絲也交付了太多不必要的信任在福爾摩斯先生身上,那位先生只是將警探已經查出來的內容又複述了一遍。

  「不是的……」克洛莉絲反駁,「他有新的發現。」

  「是什麼?」

  「警探們說家庭教師死於四天前。」

  「沒錯啊……」

  「可是福爾摩斯先生說家庭教師死於三天前。」

  賓格利小姐不解:「那又怎麼樣呢?」

  死於四天前和死於三天前有什麼區別嗎?

  「他推斷了更精準的死亡時間。別看一天只是很短暫的時間單位。可是這一個小數字能排除掉案件許多不確定的因素。」

  賓格利小姐還是沒有太明白短短的一天能對案件造成什麼樣的影響,克洛莉絲用更通俗的語言解釋給她聽:「比如昨天天氣很好,而今天很可能會下雨,如果有人在昨天和今天行兇,屍體會呈現出某些相反的狀態,具體有什麼樣的差別我說不出來。

  可是推進一天的精確時間已經說明案件取得了很大的突破,如果監獄內的外來客不是真兇,一天的時間也能排除掉許多嫌疑人。」

  賓格利小姐被說服了,她點了點頭,兩條眉毛也回到了正常的位置上。

  「你似乎特別信任福爾摩斯先生。」

  「當然……」

  克洛莉絲想說,如果你看過《福爾摩斯探案集》的話也會這麼信任他的,他本人比賓格利先生描述得還要神奇。

  可是這裡沒有柯南·道爾爵士,《福爾摩斯探案集》裡以華生的視角見證了福爾摩斯的探案史,現在華生也不知道在哪裡,還沒有人為福爾摩斯先生立傳寫故事。

  不是每個人都像克洛莉絲那樣開了上帝視角。所以克洛莉絲的信任在別人眼裡沒有任何根源可尋。

  賓格利小姐意外克洛莉絲回答得那麼乾脆直接,她問:「為什麼呢?」

  「因為……賓格利先生說他很厲害嘛,你哥哥一向是一個正派的人,他不會對別人沒有的優點大加頌揚。」克洛莉絲找到了合理的解釋。

  賓格利小姐聽了克洛莉絲的話很是高興,她在吃午餐的時候特意向賓格利先生轉述了克洛莉絲的話。

  賓格利小姐沒有以平淡的語氣複述克洛莉絲的話,她說得眉飛色舞,還問克洛莉絲:「我說得沒錯吧?」

  錯倒是沒錯,只是同樣的話在賓格利小姐的嘴裡就成了另外一種樣子,克洛莉絲聽起來怪怪的,可具體是哪裡怪,她又說不上來。

  達西先生聽到了這番話,深深地看了克洛莉絲一眼。

  這一眼被克洛莉絲捕捉到。

  「有什麼不對嗎?」克洛莉絲問達西先生。

  「沒有……」達西回答。

  達西先生總是不笑,板著臉,他的神情在克洛莉絲看來有一絲苦大仇深的意味,他回答「沒有」,那麼她的那番話肯定是有不對之處的。

  可是不對在哪裡呢?

  這成為了困擾克洛莉絲的問題。

  午後,一場暴雨如期而至。

  克洛莉絲收走了窗台上的細瓷花瓶,鮮花沒有被暴雨所淋濕。

  賓格利小姐與郝斯特夫婦回房小憩,達西先生說有重要的事情要和賓格利先生談,兩個人一起去了書房。

  只剩下克洛莉絲一個人空了下來,她本來也想回房間睡覺的。

  可是害怕陷入午睡太久、晚上睡不著、第二天早晨醒不來的惡性循環裡,所以一直強撐著精神。

  克洛莉絲知道如果她不做點什麼,一定會睡過去。

  會客室裡擺了一台鋼琴,克洛莉絲百無聊賴地摁了幾個鍵,幾個寥落的音和著雨聲,讓她想起了一首熟悉的曲子。於是坐到了鋼琴前,開始彈奏這一首曲子。

  ·

  在暴雨落下的時候,福爾摩斯證明了外來客不是謀殺家庭教師的兇手,他在解救出外來客之後又以一筆豐厚的佣金僱傭了他。

  「我不會長期為你工作的。」外來客說。

  「我知道,當你攢夠了錢以後會搬去另一個地方,我這份工作的時限很短。」

  福爾摩斯去看過外來客住的地方,屋子裡的陳設很簡陋,卻至少有來自七個不同地域的東西,村子裡的人說外來客工作很用心,什麼重活都願意幹,也很摳門,每一分錢都要計較上半天,生活格外簡樸,甚少與人交談,也沒有置辦土地田產,他看出外來客沒有在這裡長留的打算。

  「那你需要我做什麼?」

  「去收集附近村上和鎮裡所有香料商、工匠、花匠這一類人的名單,然後一一去拜訪他們,你可以找人幫你,費用還是由我來出,只要碰到了手上有傷口的人就報告給我,這項工作要在一天之內完成。」福爾摩斯囑咐他。

  這是外來客接到過最輕鬆的活,他沒有問福爾摩斯要這些人的名單做什麼,他一向不多管閒事。

  交代完任務以後,福爾摩斯返回尼日斐莊園,暴雨如針。

  臨近尼日斐花園,他隱約聽到了一陣樂聲,被暴雨和雷鳴聲壓住了,聽得模模糊糊,但是離尼日斐莊園越近,聽得越清楚。

  樂聲就是從那幢華美漂亮的房子裡傳出來的。

  福爾摩斯是一個技藝精湛的演奏家,能拉一手很好的小提琴曲,音樂能夠幫助福爾摩斯調整思緒,是他理性生活中難得的感性因子,他對音樂的鑑賞能力很強,也熟知古今各大名曲。可是他從來沒有聽過這一首的曲子。

  他走進屋子裡,牆壁阻隔了雨聲和雷聲,樂聲變得更加清晰,他順著音樂,找到了樂曲的來源。

  穿著乳白色裙子的達西小姐在演奏這首曲子,她的神情寧靜,脖頸修長得像一隻細細的淨瓶,手指在鋼琴鍵上躍動。

  福爾摩斯站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安靜的聽她彈奏。

  克洛莉絲已經沉浸在了樂章之中,沒有注意到身後站了人,她彈的是《天堂電影院》裡的一首曲子,這是她來到這個世界之前聽到了最後一首曲子。

  彈奏的時候,記憶像水一樣淌了出來。

  如果沒有來到這個世界,她現在應該已經在拍攝人生當中的第一部短篇電影,在劇組裡磨鍊了好幾年才終於換來自己指導的機會,可是上天像和她開玩笑一樣,在影片籌備的時候把她送來了這裡。

  這裡哪有什麼電影可言呢?

  一曲彈奏完畢,克洛莉絲無奈地牽起嘴角笑笑,她不喜歡抱怨命運。儘管她覺得命運像在和她開玩笑。

  克洛莉絲合上琴蓋,聽到聲後傳來了一句:「這首曲子是你自己做的嗎?」

  她回過身去,福爾摩斯站在她的身後,他的手背在後面,左肩衣服被雨水浸濕了一片。

  他問克洛莉絲,剛才彈奏的曲子是她的自作曲嗎?

  「不是的,這首曲子是我從別的地方聽來的。」克洛莉絲回答。

  「達西小姐看來很喜歡這首曲子?」福爾摩斯看到鋼琴上沒有曲譜,克洛莉絲不用曲譜彈奏,她對這首曲子已經爛熟於心。

  「是的……」克洛莉絲說,「您叫我克洛莉絲就好。」

  「夏洛克,我的名字是夏洛克·福爾摩斯。」

  雖然賓格利先生已經引薦過二人認識,可克洛莉絲覺得這才是他們的正式相識。


第8章 解密遊戲

  達西先生和賓格利先生聊完,臉色比進書房之前沉得更加厲害,就像是今天天空裡遍布的烏雲一般,他的眉頭一直沒有舒展。

  「發生什麼事了嗎?」克洛莉絲問。

  達西先生搖了搖頭:「沒發生什麼。」

  賓格利先生的神情倒是和進書房前一樣愉快,他的天性活潑,心態也寬和,很難找到使他煩心的事。

  「剛才是你在彈琴嗎?」賓格利先生問克洛莉絲,克洛莉絲做出肯定的回覆後,他的瞳孔裡冒出讚揚的光,偏過頭對達西先生說,「我從來沒有聽過這樣的曲子,之前一直聽說你另一個的妹妹,喬治安娜,在音樂上很有天分,沒想到克洛莉絲在音樂上也很有造詣。」

  「這首曲子我也是從別的地方聽來的,喬治安娜在音樂上的天分要比我高出很多,她的技藝也比我好很多,我的技術實在難以擔得起您這樣的讚美。」

  克洛莉絲只是斷斷續續學著鋼琴,有喜歡的曲子就練習練習,彈鋼琴的技術說不上優秀,聽到賓格利先生的誇讚,她有些不好意思。

  「音樂的關鍵不在於技術的精湛,而在於情感的抒發和思緒的整理。」福爾摩斯道。

  他看著克洛莉絲,眼睛裡不帶一絲情緒。

  可是克洛莉絲從他的話裡聽出了三分鼓勵,她衝他笑了笑,感激他的好意。

  到了下午茶的時候,休息郝斯特夫婦和賓格利小姐都從房間裡出來,見福爾摩斯也在,眾人讓他談一談案件的最新進展。

  福爾摩斯稱外來客不是謀害家庭教師的真兇,之前一直沒有證據能夠證明他不是兇手,也沒有證據能證明他就是兇手。

  可在福爾摩斯將犯案時間推進到三天前而不是四天前以後,有人站出來為外來客作證,說三天前僱傭他搬了一天的木頭,當天晚上他就睡在了自己家裡,沒有機會犯案。

  賓格利小姐手裡拿著一把骨扇扇著,聽到福爾摩斯的話以後,發出一聲小小的驚嘆。

  「怎麼了?」郝斯特太太問她。

  賓格利小姐複述了一遍克洛莉絲曾跟她說的話:「果然時間上只推進了一天,卻能取得不小的進展呢。」

  賓格利小姐並未說明這個道理是克洛莉絲向她解釋的,她右手晃動著骨扇,含笑的目光看向了達西先生。

  克洛莉絲倒不在意賓格利小姐用自己的說辭裝明了,她早知道賓格利小姐對達西先生有意,想在心上人面前顯擺顯擺也沒什麼錯。

  只是賓格利小姐暗送秋波的目光碰到了達西先生那一座大冰山。

  克洛莉絲瞧了瞧自家兄長,又瞧了瞧賓格利小姐,像看了一齣滑稽劇。但為了禮儀她憋住了笑,低下頭去。

  「這是一個很淺顯的道理了,女士。」福爾摩斯當然看出了賓格利小姐想要炫耀自己的聰明才智,只是這樣的「聰明才智」實在沒什麼值得炫耀的。

  甚至連一向把讚美掛在嘴邊上的賓格利先生也說不出讚美的話,正如福爾摩斯所言,這實在是一個淺顯的道理。

  賓格利小姐一向是認為自己聰明伶俐的,可她看不透的事被人說成是最淺顯的道理,她自然是感到有些難堪的。不過她裝著不在意,手裡的骨扇卻搖得更加勤快了。

  「這個道理是很簡單,可是真正要把作案時間推前一天的時間卻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克洛莉絲抬起頭,為賓格利小姐解圍,也誠心地讚美福爾摩斯先生。

  福爾摩斯對她的讚美很受用,他看上去很高興。

  「既然外來客不是兇手,那麼兇手會是誰呢?」郝斯特先生一向精神懶洋洋的,平常不會參與到大家的談話之中。

  可是他對這樁離奇的案件格外感興趣,自然也就打起精神和大家交流。

  福爾摩斯的臉上露出了高深莫測的神情,他說:「大家不妨嘗試推理一下,由我來告訴大家推測得正確與否。」

  「噢,這像一個解謎遊戲,我參加。」

  「我也參加。」

  「聽起來就有意思極了,那麼我也參加,你呢,達西,你一直都不做聲,什麼令你不高興?」

  達西先生搖了搖頭:「沒什麼令我不高興,來吧,開始吧。」他舒了一口氣,坐直了身子。

  「那煩請福爾摩斯先生將屍體和案發現場這些情況告知我們,我們好做出推斷。」

  「當然沒問題。」

  福爾摩斯站起來,走到了最中央,開始說案件情況,卻見克洛莉絲像學生一樣舉起了手。

  克洛莉絲:「我需要筆和紙來記錄信息。」

  福爾摩斯點了點頭:「那其他人需要筆和紙嗎?」

  大家都搖了搖頭,一部人人覺得光憑自己的腦袋就足夠記下案件信息,另外的人覺得這不過是一個遊戲,不必如此當真,所以傭人只為克洛莉絲拿來了筆和紙。

  「死者是盧卡斯先生家的家庭教師,父母相繼亡故,近期繼承了一筆遺產,她曾經與人有過婚約,後來因故解除。

  屍體被發現時,她的頭髮已經全部被剃光,且全身赤(裸),無衣物遮蓋,她的皮膚上和頭髮上有一層殘餘的油脂,她的指甲又長又尖利,右手小拇指的指甲片斷裂了,據她的雇主稱她的身體一向健康,與屍體一起被發現的還有一群散落的青蘋果。」

  克洛莉絲要來紙幣是正確的,因為福爾摩斯說得很快,所有的信息像水一樣流出來,上一條剛剛鑽進耳朵裡,還沒來得及細思,下一條就已經說完了。

  福爾摩斯說完以後,如一個戲劇演員一樣謝幕一樣欠了欠身,示意大家可以開始推理了。

  克洛莉絲看著紙上記下的關鍵信息,開始思考。

  「死者曾經訂過婚,但是後來又取消了,我認為我們該從這一點入手……」郝斯特先生說,「或許是她曾經的未婚夫下的手。」

  郝斯特太太不太贊同先生的說法:「嘿,她近期繼承了一筆遺產,可能是遺產糾紛。」

  「有道理,遺產糾紛很容易產生謀殺案,至少倫敦有一半的謀殺案起因都是遺產糾紛……」

  賓格利小姐認為姐姐說得很對,她轉過臉看向達西先生,「現在該達西先生了。」

  若是在平時,達西先生會在分析問題上發揮他的聰明才智。可是他今心裡一直堵著一塊大石頭,一點兒也不在狀態。

  「我沒有什麼想法,查爾斯來說吧。」達西先生的目光落在對面沉思的克洛莉絲身上,然後跳過她,向窗外陰沉的天空望去,雨比之前小了點。

  「那我來分析一下……」賓格利先生搓了搓手掌,「我認為這件案子不是因為遺產糾紛而產生的謀殺案。」

  「為什麼?」

  「因為我們沒有任何證據證明盧卡斯先生家的家庭教師和別人在遺產方面起過爭執。請大家相信我對夏洛克的了解,如果真的是一件普通的遺產糾紛案,他才不會投入這麼大的精力。」

  福爾摩斯沒有否定賓格利先生的話。

  賓格利先生像是獲得了肯定一般,說得更加流暢:「而且各位似乎已經忘記了,同樣情況的案件不止發生在哈福德郡,也不止發生在郎博恩,別的地方也有發生過。難道每一個受害人都在近期繼承了一筆遺產?」

  「那你認為兇手是誰呢?」

  賓格利先生的說法很輕而易舉推翻了之前的遺產糾紛謀殺論。

  「其實很簡單,兇手能夠隱藏這麼久還不被發現說明他的身份極其平凡,不會讓人起疑。」

  「所以兇手究竟是誰呢?」賓格利小姐催促他不要再賣關子了。

  其實也不是賓格利先生故意賣關子。只不過他說完一番話總要看向福爾摩斯,他需要參考老朋友的反應來預判自己的話是否正確。

  幸好,福爾摩斯那雙如鷹一般的眼睛裡還未出現質疑。

  「兇手就是理髮師。」賓格利先生自信滿滿地報出他的答案。

  一直低頭沉思的克洛莉絲在聽到他的答案以後,抬起了頭,微蹙的眉宇宣告了她的不認同。


第9章 我的意中人是個蓋世英雄

  「每一個死者的頭髮都被剃光了,這就足以說明很大的問題了。現在全英國對假髮的需求量很大,許多人願意花高價購買一頂優質假髮,有了這個市場自然就有人為了高額利潤犯案。而且理髮師這個職業又如此普遍,去哪都不會惹人懷疑,所以兇手就是理髮師。」賓格利先生解釋。

  他說完以後看向福爾摩斯,福爾摩斯沒有給出確切的答案,他一直在屋子裡來回踱步,聽著眾人的分析。

  「克洛莉絲。」

  克洛莉絲宛如一個被點名的學生,剛剛她抬起頭認真聽賓格利先生的分析,然後又把頭低了下去,認真端詳紙上畫的關鍵詞。

  「你覺得兇手是誰?」福爾摩斯問她。

  除了心不在焉的達西先生,其餘人都給出了答案,就剩克洛莉絲一個人從剛才到現在一言不發。

  「我認為賓格利先生說得很對……」

  克洛莉絲前半句話一出來,同時感受到了兩道直直的視線,一條來自達西先生,他的目光從窗外的天空又移回了她的身上,不知怎的,克洛莉絲老覺得他下一秒就要長嘆一口氣;另一條視線來自福爾摩斯,他剛巧走到她的正對面,聽到她的話後,「嗯」了一聲。

  「繼續……」福爾摩斯說。

  「我們在探查一個案件的時候應該要拋開自身先入為主的觀念,目前沒有任何證據證明這樁案件是情殺和因遺產糾紛而產生的謀殺。

  所以我不認為兇手是死者的前未婚夫或是與她的繼承的財產有關係的親戚。不過,我認為兇手不一定是理髮師。」

  福爾摩斯先生在聽到克洛莉絲那一句「不過」時挑了挑眉。

  賓格利先生問:「為什麼兇手不是理髮師呢?」

  「其實兇手可能是理髮師,也可能不是理髮師,只是我認為不是理髮師的可能性更大一點……」

  克洛莉絲說得十分謹慎,她看著記錄了資料的紙張,道,「誠然所有的女屍都被剪去了頭髮,也的確有可能有人用被剪去的頭髮做假髮,可是為什麼一定要殺人呢?」

  賓格利小姐回答:「害怕被發現啊。」

  「那也可以買一包迷藥,把人迷暈以後再剪去頭髮呀,如果只是想製作假髮,根本不用冒殺人這樣大的風險。」

  這可是一樁真實的殺人案件,不是今天想喝牛奶所以就去喝牛奶這樣的小事。

  克洛莉絲認同賓格利先生的從屍體去分析兇手的特徵。可是顯然,賓格利先生也忽略掉了屍體上的許多細節。

  比如屍體的頭髮和皮膚上都有油脂。

  比如死者的手指甲很長,但是右手小拇指的指甲片斷裂了。

  比如死者的身體一直都很健康。

  這些都是一些容易被忽略的細節,福爾摩斯在說死者信息時語氣一直很平淡,就像一道筆直的平行線,沒有對任何信息進行強調。

  克洛莉絲認為,既然他沒有強調哪些信息是關鍵信息,那麼就說明——所有信息都是關鍵信息。

  她可不認為福爾摩斯會說一堆廢話。

  「我認為兇手大概率是一個男人,還算得上年輕,他的手上應該有抓痕……」

  「抓痕?」郝斯特先生面露疑惑,其餘的都還好理解,只是克洛莉絲是怎麼判斷出兇手手上有抓痕的。

  「對……」

  「噢……」賓格利先生率先反應了過來,「死者的指甲很尖,還斷了一片指甲片。死者是窒息而亡,肯定有過掙扎,這個過程中抓傷了兇手的手臂。」

  正是這個道理了。

  克洛莉絲:「可是我不清楚屍體上的油脂的用途是什麼?」

  克洛莉絲的直覺告訴她,油脂是解開謎題的關鍵。

  「書房內第三排架子上最右側有一本書,它的第135頁介紹了油脂的用途。」

  福爾摩斯說完以後,他宣布這場解謎遊戲到此終結。

  「可是我們還不知道兇手是誰呢!」解謎遊戲到了最後沒有揭開謎底,這是令人最不甘的一點。

  「夏洛克,告訴我們兇手是誰,別製造懸念了,我們都很想知道呢!」

  福爾摩斯沒有做出回答,他亦不理會抱怨,就朝著房間走去。

  「可真是一個怪人。」郝斯特太太嘟囔了一句。

  克洛莉絲望著他的背影出神,她面前的紙上畫了三個圓圈,第一個圓圈裡寫著「指甲」,第二個圓圈裡寫著「油脂」,第三個圓圈裡寫著「第三排最右側 135」,是剛剛才添上去的,墨跡還未全然乾透。

  下午茶時間在沒有獲得謎題的解謎遊戲中度過。儘管沒有得到答案一時令大家有些許不滿,可是於這些清閒的富人而言,所謂的解謎遊戲也只是一個打發時光的小消遣,沒必要在這上面花太多心思。

  可有兩個人還格外上心。

  賓格利先生看著克洛莉絲的紙,問:「夏洛克剛才提到的是哪本書的哪一頁?」他現在認為克洛莉絲拿來紙筆是再明智不過的決定了。

  「他沒有提書的名字……」克洛莉絲說,「書在書房第三排架子最右側,頁碼是135。」

  「好的。儘管夏洛克沒有給出答案,但是他留了找答案的鑰匙給我們,這個遊戲還沒有結束,我們來比一比誰更快能找到答案吧。」

  賓格利先生藍色的眼睛裡充滿著愉快的光。

  「我當然願意和你比賽……」克洛莉絲說,「不過,這不是一場遊戲。」

  這是一樁真實的兇殺案,兇手還逍遙法外,絕不是一場用來打發時間的遊戲,他們不能用遊戲的態度來對待一樁命案。

  「書只有一本,你先看那本書,等你看完我再看。」賓格利先生秉承著女士優先的紳士風度,讓克洛莉絲先看書。

  克洛莉絲正要往書房走,被達西先生叫住了,經過一番思量,他下定了決心要跟克洛莉絲談一談。

  「我有話對你說,莉絲。」

  「好的……」克洛莉絲不知道達西先生要跟她說什麼,不過肯定和他奇怪的表現相關,她對賓格利先生說,「還是你先閱讀那本書吧。」

  克洛莉絲跟著達西先生去到了另外一間房。

  「你有什麼想對我說的嗎?」克洛莉絲的心內居然生出了一種擔憂,就像小時候隱瞞了錯事害怕被家長發現一樣,她已經很久沒有過這種感覺了,儘管她沒做什麼錯事。

  達西先生看著自己的妹妹,她的眼神比林間的湖水還要清澈,像斜斜的陽光照在湖面上一般波光粼粼。

  達西先生側過臉,不去看克洛莉絲的眼睛,狠下心來,問:「你覺得查爾斯的為人怎麼樣?」

  「啊?」克洛莉絲感到意外,「賓格利先生是一個很有教養和修養的紳士。」

  「除此之外呢?」

  「除此之外,他還是一個正派、友善的人,而且風度翩翩。」

  達西先生不苟言笑的神情使克洛莉絲明白了他的意圖,她立刻反應過來:「你不會覺得我心悅於賓格利先生吧?」

  達西先生未加否定的沉默代替了一切回答。

  克洛莉絲頓時頭大,她是做了什麼才讓哥哥誤會她對賓格利先生有好感啊?

  人家賓格利先生是有官配的,她還想著給賓格利先生和簡兩個人牽紅繩呢!

  「如果你真的愛慕查爾斯的話……」達西先生沉聲道,「我接下來會告訴一個令你感到難過的消息。」

  如果換了旁人在得知自家妹妹暗戀無果,會以一種委婉的方式說明。

  可那是旁人,不是達西先生,達西先生說話一向直白,不會在語言方面多做修飾。

  「賓格利先生的心上人是班府的大小姐。」

  用不著達西先生告知,開了上帝視角的克洛莉絲自己點透。

  達西先生未在克洛莉絲的臉上看見一絲一毫悲傷的情緒,她的嘴角掛著笑容,眉眼彎彎。

  她不難過嗎?達西先生心想。

  「我想其中應該有一些誤會。不過坦誠來說,賓格利先生是一個好人,在許多單身小姐的眼裡,他也是丈夫的優秀人選,可是賓格利先生不是我的那杯茶。」

  克洛莉絲當然不難過,她從來就沒有對賓格利先生動過心思,看原著的時候沒有,見到了真人也沒有。

  達西先生第一次和自己的妹妹聊到了情感問題,他以往都覺得克洛莉絲還年輕,就算她和幾位男士跳幾支舞,也是一個還未成熟的女孩,可是來了這裡,他發現自己不夠了解克洛莉絲。

  她像是一瞬間長大了,看待事物的眼光和方式都開闊不少,她原本不喜歡說話,有了心事也是將自己悶起來,連喬治安娜都不願意告訴,更別提會主動和他談,可是來了這裡,她變得開朗了許多。

  趁著這個機會,達西先生追問:「那你會選擇什麼樣的人成為你的丈夫?」

  「我還有選擇嗎?」克洛莉絲想起了原身日記本裡的內容,歪頭一笑,「我以後的丈夫難道不是有權勢的公爵嗎?」

  那個叫艾德的老僕人一直是這麼念叨的,他打從心底裡期盼克洛莉絲能嫁入一戶有權勢的人家,最好是公爵。

  這像是種在艾德心裡的一個執念,在克洛莉絲的婚事上,他比達西先生更上心、擇婿的條件也更嚴苛。

  克洛莉絲看到原身日記裡的記載,實在認為艾德管得也太多了,他簡直是一位古板守舊的家長。

  「你真的這麼想?」達西先生目光深邃。

  「當然,不是了。我的意中人是個蓋世英雄,總有一天……」克洛莉絲腦子一抽想起了這句台詞。

  她停住了……

  「總有一天什麼?」

  「總有一天他會牽起我的手,告訴我,他理解我,尊重並支持我做的每一個決定,他會陪同我一起冒險……」

  克洛莉絲道,「如果不是這樣,管他是有萬貫家財還是權勢滔天,都不會成為我的丈夫。」

  如果人生是一場風浪,他會是與她一起揚帆遠航的戰友。

  「除此以外,沒有別的要求嗎?」

  「有的……」

  達西先生看著她。

  「我希望他……」克洛莉絲不好意思地笑起來,「長得帥。」


第10章 福爾摩斯與小提琴

  達西先生聽了克洛莉絲的話,沒有做出回復,外面的雨聲流進房間裡,顯得房間內格外安靜。

  「我知道我的條件有些嚴苛。」

  克洛莉絲打從心底裡覺得知心人比有錢有權的人要難找多了,她知道在這個世界上的權貴階層是稀有品種,可是天如果破了,塌一塊下來砸到公爵和富人的概率也比砸到一個真心理解自己、支持自己的人的概率要大上許多。

  再說了,她不是十九世紀的女孩子,她出生於二十一世紀。

  二十一世紀的女孩子在這個年齡應該在上大學,還充滿了對未來生活的迷茫,還希望憑藉自己的努力取得一番成就。而不是將自己的未來全然交託在尋覓到大富大貴丈夫上。

  「找不到如我所願的丈夫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克洛莉絲樂觀地說,「我可以依靠我自己的力量,打開我的前途。」

  ·

  用晚餐的時候,沒有見到福爾摩斯的身影,傭人已經去叫過他了,他稱自己今天不下來吃晚飯。

  「那位先生真是個怪人。」郝斯特太太將下午的話又重複了一遍。

  賓格利先生告訴克洛莉絲,他已經看過了福爾摩斯所說的那本書上第135頁的內容,是關於油脂的用途,他已經謄抄了下來,願意分享一份給她,這樣她就可以節省去一個找書的步驟了。

  克洛莉絲感謝賓格利先生的好意。

  晚餐後是少數大家都忙活手裡的事、沒有閒聊的一個晚上。

  達西先生在伏案寫信,他要處理兩筆財務,郝斯特先生的睏意上來了,坐在沙發上打著瞌睡,賓格利先生將謄抄的內容交給克洛莉絲,兩人坐在沙發上思考,賓格利小姐嘗試著和克洛莉絲搭話,可克洛莉絲聊天的興致並不高。

  於是她識趣地為大家彈琴,郝斯特太太站在她的身旁,為她翻動琴譜,下了一天的雨在夜色裡停下來。

  克洛莉絲看著賓格利先生謄抄的書頁內容:

  油脂:油脂分為人體內油脂、植物油脂、動物油脂三類。人體內油脂是指人體攝入的大部分脂肪經膽汁乳化成小顆粒,胰腺和小腸內分泌的脂肪酶將脂肪裡的脂肪酸水解成游離脂肪酸和甘油單酯(偶爾也有完全水解成甘油和脂肪酸)……

  常見的植物油脂分為食用植物油和工業植物油兩類,食用植物油包括花生油、玉米油、芝麻油等,是植物的種子、果肉等細胞內所含的油脂,用於膳食之中,工業植物油用途廣泛,是肥皂、油漆、油墨等工業品的主要原料……

  動物油脂是從動物體內取得的油脂,主要分海洋哺乳動物和魚類油脂以及陸生溫血動物和禽類油脂兩大類,可供食用,也應用於肥皂、甘油、潤滑油的製作中……

  除此以外,脂肪還可以吸取香味,利用無味油脂從鮮花中提取花香的方法名為「enfleurage」,這個方法源自於法國,製作方法是把脂肪在一塊塊玻璃上抹均勻,再將這些玻璃塊放置在木製的框架上,周圍灑滿鮮花,花朵每天都要不停的更換,不能有一點枯萎。

  這樣更換了許多次後,脂肪顏色逐漸變深也漸漸飽和起來,於是可以進行下一個步驟……

  克洛莉絲打了個寒顫,她不由得捏緊了手裡的紙張。

  賓格利小姐的鋼琴曲彈到了中途,跑出來一個別的樂聲,是小提琴的聲音,聲音是從樓上傳來的,奏曲的人很明瞭,是福爾摩斯。

  賓格利小姐受不了干擾,停了下來,臉上流露出抱怨的神色,她和郝斯特太太交換了一個眼神。顯然,姐妹兩人都不喜歡脾氣古怪的福爾摩斯。

  「夏洛克的小提琴技藝很高超……」尼日斐花園沒有小提琴,賓格利先生沒有想到福爾摩斯將小提琴也帶來了,他仔細一聽,看向克洛莉絲,「這是你午後彈的那首曲子?」

  福爾摩斯拉的曲子正是克洛莉絲彈奏的那首鋼琴曲的變奏版。

  「是的……」

  克洛莉絲安靜地聽著,她記得福爾摩斯會拉小提琴,卻沒想到能親耳聽到,相較於原版鋼琴曲的舒緩悠揚,變奏後的版本在情緒上要昂揚許多,節奏也更快。

  賓格利小姐從椅子上起身:「你要不要和他合奏一曲。」

  克洛莉絲搖了搖頭,她認為福爾摩斯先生此時應該不願意被打擾。

  除了克洛莉絲彈奏的那一首曲子以外,他還演奏了別的曲目,包括了一些大家耳熟能詳的曲目和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曲子,賓格利先生解釋說這些陌生的曲子是福爾摩斯的自作曲。

  「沒想到你的這位朋友還是個作曲家。」賓格利小姐說。

  郝斯特太太捂嘴一笑。

  「福爾摩斯先生的確很有作曲方面的才能。」克洛莉絲說,她並非音樂方面的行家,只是不滿於賓格利小姐酸溜溜的語氣和郝斯特太太揶揄的笑容。

  達西先生全程未發一言,全心撲在工作上,可若讓他評價,他也承認福爾摩斯的小提琴曲確實比賓格利小姐的鋼琴曲聽著讓人心情舒暢。

  「你得到答案了嗎?」臨休息前,賓格利先生問克洛莉絲。

  「快了吧……」她回答。

  克洛莉絲回到房間,沒有寬衣就寢,她安靜地等待著,等夜終於深了,她估算了一下時間,舉著一支蠟燭向書房走去。

  克洛莉絲不知道福爾摩斯在不在書房,兩人也沒有約定在書房相見,只是她心裡一直有一個直覺告訴她:福爾摩斯就在書房裡,像昨天一樣。

  這個念頭推動她往書房內走。

  書房門微微敞開,裡面透出一道昏暗的光,克洛莉絲心裡一喜,可是喜悅沒有持續多久,她聽到了書房內傳來了幾聲旖旎的微喘。

  好奇心驅使她透過門縫往裡偷偷看了一眼,管家和女傭摟抱在一起。

  克洛莉絲:「……」

  她不認為再待在書房外是個好主意,便轉身打算回房。

  走到樓梯口時,她的燭光與一束更明亮的燈火相遇了。

  福爾摩斯手持一盞小煤油燈,站在樓梯上,望著她。

  「那本《奧特朗圖堡》看完了?」福爾摩斯問她。

  昨夜克洛莉絲從書房出去之時,他暼到了她手裡的書名。

  克洛莉絲是從書架上隨意拿下的一本書,根本沒有注意到拿的是什麼書。

  她老老實實回答:「還沒有呢。」她連看都沒看一眼。

  又呼了一口氣,吹滅了手裡的蠟燭:「我是來找你的。」

  福爾摩斯看著她。

  克洛莉絲的雙頰瞧著兩抹紅暈,福爾摩斯順著她的方向向後看,發現一抹光亮從書房中漏了出來。

  他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管家和女傭在書房裡。」

  「是的……」克洛莉絲道,「你知道他們的事?」

  「管家無意間掉落了一張紙條被我撿到了。」

  不用福爾摩斯明說,克洛莉絲也能猜出紙條上的內容,管家和女傭約好了深夜在書房相會。

  幸好她剛才沒有見到光亮就直接走進去,否則還不知道是個什麼尷尬的場景。

  克洛莉絲:「我想我猜出了兇手的身份。」

  「猜測?沒有掌握證據做出猜測是絕大的錯誤。在掌握證據的情況下,不如將這個詞換成推理。」

  「我推理出了兇手的身份。」克洛莉絲改口。

  「願聞其詳。」

  「兇手在香水製造方面,稱得上是一個大師,他謀殺少女是為了提取她們身上的味道製作出一瓶舉世罕見的香水。」

  那瓶香水會讓人迷醉,會勾起人們心底最深的欲望,會讓人誠服於他。

  「油脂可以提取香味,可大多是提取鮮花的香氣,能不能提取人身上的味道,還得通過驗證。」

  福爾摩斯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了一小瓶溶劑。

  他出了門,克洛莉絲跟在他身後,她的腳步放得很輕。可是他的腳步卻故意加重了,這樣做的後果就是看門的大狗發現了他,衝茈L狂吠。

  儘管他們都是尼日斐花園的客人,可是和大狗的接觸不多,大狗只認它的主人。

  那條大狗看見了它們,瞪著警覺兇狠的一雙眼,朝著他們撲過來。

  福爾摩斯將溶劑倒在了手上,大狗撲過來的那一剎那,變得乖巧了,溫順地舔舐福爾摩斯的手心。

  福爾摩斯尤其興奮,他揉了揉大狗的腦袋,回頭衝荍J洛莉絲喊:「果然如此。」

  今天下午到晚上,他沒有出門的原因就是在製造這一支小溶劑,溶劑內儲存著看門的傭人的味道,他趁著那位傭人不注意,偷偷剪下了他的一小捋頭髮當作原料。

  克洛莉絲在福爾摩斯的臉上看到了如同孩子一般純真的笑容。

  正如克洛莉絲所說,兇手是為了提取死者身上的味道,這一點得到了驗證。

  克洛莉絲走過去,溫順的大狗眼神又變得兇惡起來,她不敢貿然靠近,害怕大狗朝她撲過來。

  福爾摩斯揉著它的腦袋:「聽話。」

  大狗又變得溫順了,它認定福爾摩斯是它的主人,還在地上討好地打了兩個滾。

  作者有話要說:

  香水製造的方法被認為來自於法國,稱為芳香學。當時人們發現油脂可提取香味,芳香學的方法就是將脂肪在玻璃上抹勻,再將這些玻璃放置在木製框架上,周圍放上鮮花,每天不停更換,多次以後,油脂顏色變深,將其與酒精攪拌,一星期後香味逐漸轉移至酒精上。

  油脂是油和脂肪的統稱。從化學成分上來講油脂都是高級脂肪酸與甘油形成的酯。

  油脂是烴的衍生物。油脂是一種特殊的酯。自然界中的油脂是多種物質的混合物,其主要成分是一分子甘油與三分子高級脂肪酸脫水形成的酯,稱為甘油三酯。

  油脂的主要生理功能是貯存和供應熱能,在代謝中可以提供的能量比糖類和蛋白質約高一倍。一克油脂在體內完全氧化時,大約可以產生39.8千焦的熱能。

  (以上資料來自於網絡)


第11章 香水謀殺案

  克洛莉絲走到福爾摩斯的身側,蹲了下來,這個舉動不合淑女禮儀。可是她總覺得在這位先生面前可以不用那麼在乎禮節和規矩。

  「先生……」克洛莉絲說,「你知道世界上第一種香是如何製造出來的嗎?」

  「據考證,世界上第一瓶香水誕生於古埃及,埃及女王克婁巴特拉奧經常用15種不同味道的香水和香油沐浴。」福爾摩斯說。

  克洛莉絲揚起嘴角:「我並非指的香水,其實世界上第一種香是神的恩賜。」

  《舊約》裡記載了上帝教導摩西以拿他弗、施喜列、喜利比拿製成馨香的香料、和淨乳香、各樣要一般大的分量,用這些加上鹽,以香之法做成清淨聖潔之香。

  福爾摩斯聽了她的話,想了想,側過臉看著她問:「你認為兇手信教?」

  「那倒不是……」克洛莉絲說,「香味能夠幫助人與神更親近,我認為兇手想要製作出一瓶舉世無雙的香水,他想要每一位聞過這種香味的人親近他、臣服於他……」

  黑夜中靜悄悄的,福爾摩斯將煤油燈立在地上,他眼睛在黑暗中熠熠生輝。

  「作案動機是你的猜測還是推理?」

  這個問題對克洛莉絲來說,有一點兒難以回答。

  事實上,猜測和推理都不準確,她其實是在劇透。

  在看到書頁上關於油脂離析法的記載時,一道沒有出現在空氣裡的香味喚起了克洛莉絲的記憶,她已經完完全全了解兇手,不光是他的作案動機,他的名字她也能說得出來。

  這樁案件沒有在《福爾摩斯探案集》當中出現過。因為這根本不是《福爾摩斯探案集》裡的案件,這樁案件來自於德國作家帕特里克·聚斯金德的小說《香水》,講述的就是一個對氣味有驚人天賦的男人為了製造一種香水而謀殺了二十六個少女的故事。

  她不但看過原著小說和同名電影,甚至寫過一篇與此相關的課程論文。

  福爾摩斯見到一絲奇怪的情緒在克洛莉絲的眼睛內波動。

  「一半是猜測,一半是推理……」克洛莉絲回答他的問題,「關於古埃及的香水還有一個傳說,在一個法老的陵墓裡挖出了一瓶芳香奇異的香水,製作香水的原料大多已經被找了出來,不過還剩最後一種一直沒有被人發現,只要找到這種原料就能做出讓世人瘋狂的香水,或許少女的體香就是最後一種原料。當然,這只是一個傳說,傳說以外,金錢、權勢和情愛也都可能成為殺人的動機。」

  福爾摩斯的眉頭緊鎖。

  克洛莉絲:「您是不是認為我的說法特別荒謬……」

  「不,一點兒也不。而且正巧相反,你的想法能夠自圓其說。這個案件聽起來很離奇,但是越離奇的案件有時反而出於一個純粹的目的。

  兇手的謀殺手段和處理屍體的方式都十分粗糙,留下了可供探尋的線索,這不是一樁精心設計過的連環殺人案,他殺掉的少女至死還是處女之身,他所做的只是提取她們身上的味道。所以這很大程度上能證明你的想法是有據可依的。」

  「先生,你打算怎麼找出兇手?」

  「我暫時還不能確定兇手是否還在此地,他沒有固定的作案地點,可能也不是本地人。但我會在這裡多待幾天做進一步的調查。」

  福爾摩斯摸了摸大狗的頭,假意往遠方投擲,大狗看著他的動作,往遠方跑去尋找他扔出的東西。

  他站起來,將手臂遞給克洛莉絲,克洛莉絲扶著他的胳膊站起來。

  實驗已經做完了,該回去了。

  克洛莉絲的裙襬被晚風往後吹,最下方的邊緣沾到了一些泥土,可她並不在意。

  「先生,兇手可能會比較難找。」

  畢竟《香水》的主人公能夠在山洞裡待上七年,他的心智異常堅定,而且身上沒有任何氣味,走在人群內是最不起眼的一個,要找出他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那樣才有意思。」

  他的側臉消瘦挺拔,像一道起伏的山脈,透露出無與倫比的自信。

  是了,他可是福爾摩斯,是世界上最厲害的偵探,她的擔心是多餘的。

  兩個人走到樓梯口時,不約而同地往書房內望了一眼,書房內溜出的那一抹光還在。

  克洛莉絲在心裡默默感慨著,嚯,這位管家的年齡不小,精力倒是旺盛。

  樓梯如同一道分水嶺,福爾摩斯的房間在右側,克洛莉絲的房間在左側。

  「晚安,先生。」

  「兇手可能還沒有離開這個地方,不過你也無需擔心,他只謀殺貧窮人家的少女,而尼日斐花園的防衛也算的上嚴格。晚安,女士。」

  他說這番話時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就好比擋在利劍前的盾牌。

  一夜好眠……

  第二天女傭收拾衣服的時候發現她的裙角沾上了泥點,好奇地問了一句:『「達西小姐,您昨天出去了嗎?」

  她怎麼記得達西小姐昨天一天沒有出門,這泥點是哪裡來的呢。

  幫克洛莉絲收拾衣服的女傭正是她昨夜在書房見到的那個,克洛莉絲玩心大起,故意說:「我可能最近有夢遊的毛病,指不定走到哪裡去了呢。可能出去轉了一圈,也可能圍著整座房子走了一趟。」

  女傭的臉上露出了驚慌的神情,她小心翼翼地試探:「那您看到了什麼嗎?」

  「夢遊時候的事情醒來是不記得的。可能我看到了什麼,也可能什麼都沒看到。」

  女傭默默地收拾衣服,沒有繼續詢問克洛莉絲裙襬上的泥點。

  吃早飯時,克洛莉絲的玩心還沒有消退,她見到了管家,看似無意地對管家說了一句:「您可得好好休息呀。」

  年齡也不小了,要懂得節制,眼下的黑眼圈都快趕得上中國國寶大熊貓了。

  管家也有一些錯亂,差不多的話福爾摩斯先生也跟他說了一遍。

  福爾摩斯坐在克洛莉絲的斜對方,他捧著一張報紙在讀,克洛莉絲坐下後,他稍稍偏移了報紙的一角,露出了半張臉。

  他和克洛莉絲對視一笑,對昨晚發生的事守口如瓶。

  作者有話要說:

  據傳世界上第一瓶香水來自於古埃及。

  本文當中神的恩賜的說法來自於《舊約》:耶和華吩咐摩西說:「你要取馨香的香料,就是拿他弗、施喜列、喜利比拿;這馨香的香料和淨乳香各樣要一般大的分量。你要用這些加上鹽,按做香之法做成清淨聖潔的香。

  這香要取點搗得極細,放在會幕內、法櫃前,我要在那裡與你相會。

  你們要以這香為至聖。你們不可按這調和之法為自己做香;要以這香為聖,歸耶和華。凡做香和這香一樣,為要聞香味的,這人要從民中剪除。」


第12章 克洛莉絲在寫一齣戲

  克洛莉絲和達西先生到哈福德郡已經有幾天了,他們的小妹妹喬治安娜十分思念兄長和姐姐,經常給他們寫信。

  在給達西先生的信裡,她都是說一些平常的內容,又學習了什麼新的曲子、有什麼新奇好玩的事以及報告自己的身體很健康,讓他不要擔心。

  可是在寫給克洛莉絲的信裡,小姑娘就顯得驕縱活潑了不少,她抱怨老師太嚴苛了,還說自己的臉頰兩邊冒出了幾顆小痘痘,還問克洛莉絲最近有沒有新鮮事,她一個人在家都快要悶死了。

  不論是給達西先生的信還是給克洛莉絲的信,她在最後都催促兩人莫過太貪玩,記得家人牽掛。

  一派少年老成的模樣。

  看著喬治安娜的文字,克洛莉絲都能想像到她寫這封信時一定面容愁苦,小鹿似的雙眼裡充滿憂愁,她一定在想:我的哥哥姐姐怎麼會這麼貪玩?

  想到這個場景,克洛莉絲都覺得可愛極了。

  只是他們現在肯定還不能回去,達西先生和伊麗莎白都只見過一面,伊麗莎白還認為達西先生是一個傲慢自大的人,兩人的紅線還沒有完全搭上。

  而且達西先生和賓格利先生兩人似乎還有一些商業上的事情要商議,現在肯定不是回家的時候。

  克洛莉絲只能寫信安撫她。

  「看來兩位達西小姐真是姐妹情深。」

  克洛莉絲寫了七張紙,每一張紙上的內容都是密密麻麻,達西先生的信已經寫完封好了,可是克洛莉絲還在埋頭苦寫。在外人看來,姐妹兩有許多話要聊。

  達西先生也感到奇怪,他寫給喬治安娜的信不過短短三頁,已經說完了全部的話,他們在不過才來了幾天,哪裡就有這麼多內容要寫,達西先生猜測克洛莉絲是在告訴喬治安娜與謀殺案有關的事情。

  達西先生:「最好不要跟喬治安娜談論太多與謀殺案相關的事。」

  喬治安娜的膽子一向不大,她知曉這裡發生過一樁謀殺案以後一定會感到害怕,他在給喬治安娜的回信裡特意迴避了這件事,又附上了一封給管家的信,讓他注意加派人手,做好防衛措施,夜間還要派人分班巡邏。

  喬治安娜身子嬌弱,一向不喜歡出門走動,只要防衛措施到位,他也無需太擔心家中的安全。

  克洛莉絲當然知曉這一點,兇手還沒有落網,告訴喬治安娜這裡發生了一樁謀殺案會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我沒有跟喬治安娜說那件事。」

  那她哪裡來的這麼多話要說?

  克洛莉絲像是能聽到他的疑問,道:「我在給喬治安娜寫一齣戲劇。」

  克洛莉絲和原身最大的相似之處就在於她們對戲劇的熱愛,在她來到這個世界的某一天,喬治安娜非常興奮地拿來了幾套服飾。

  喬治安娜也發現了姐姐醒來後有些不對勁,她在克洛莉絲的眼睛裡發現了一股很深的茫然,她不知道這股茫然來自於何處,想著用喜悅沖淡茫然。

  於是拉了幾個親近的女傭一起,要和她演莎士比亞的名劇《仲夏夜之夢》。

  克洛莉絲從排演戲劇中感受到這個世界上還是有她熟悉的東西存在,心情舒暢了不少,一時起義,組了個名為「仲夏」的戲劇社,她、喬治安娜還有參與演出的那幾個女傭就是戲劇社內的第一波成員。

  不過這個戲劇社至今也只排演了《仲夏夜之夢》這一齣戲劇,觀眾還只是擺成一排的玩具。

  現在克洛莉絲重新拾起老本行,給喬治安娜寫一個劇本,讓她領著戲劇社的成員排練去,也能藉此打發許多無聊的時光。

  「戲劇?你在寫劇本嗎?」

  她的這一番話引起了在場所有人的興趣,沒有一個英國人會不喜歡戲劇。

  「是的……」

  「她和喬治安娜組了一個戲劇社,此前還排演了《仲夏夜之夢》,劇本是寫給戲劇社的。」達西先生幫她向眾人解釋。

  克洛莉絲抬起頭:「你怎麼知道我們組織了一個戲劇社?」

  風聲是怎麼走漏出去的。

  「莫不成還不能讓我知道,你們的戲劇社難道是秘密組織嗎?」達西先生看著她,「而且我還等著你們能排演一部像模像樣的戲劇來邀請我做觀眾呢。」

  達西先生這番話倒是讓克洛莉絲冒出了一個有意思的想法,等他和伊麗莎白終成眷屬以後,她一定將《傲慢與偏見》的故事改成劇本搬到舞台上。

  到時候作為觀眾的達西先生看到自己當初的彆扭行為時該是多有趣的一個畫面呀!

  「這是一個什麼樣的戲劇?」

  「一個與謊言相關的戲劇。」

  克洛莉絲思考過,喬治安娜沒有排演過一齣完整的戲劇。而且家裡的場景和道具都十分有限。

  儘管有心靈手巧的女傭在,也不能安排太複雜的舞台置景,場次最好也偏向簡單。

  思考過這些問題以後,一個想法出現在了克洛莉絲的腦袋裡。

  克洛莉絲一眼看過去,大家似乎對她的劇本充滿了興趣。於是清了清嗓子,放下了筆,站起神開始講述自己的劇本:「故事發生在十七世紀的法國,一位騎士英勇地救下了一位貴婦人,兩個人決議浪跡天涯。可是在這個過程中,他們碰到了一個強盜,騎士與強盜決鬥,後來路過的旅客在森林裡發現了騎士的屍體。」

  賓格利小姐:「強盜殺害了騎士?」

  克洛莉絲沒有明確回答,她繼續說:「有許多人也認為騎士是被強盜殺害的,可是強盜說他當初沒有想要殺害騎士,只是貪圖貴婦人的美色,可是貴婦人卻讓他們決鬥,她會帶著她的財富永遠跟隨最英勇的男人。所以他和騎士戰鬥了許久,兩人一直不分上下。」

  「可是騎士輸給了強盜。」郝斯特先生嘆了一口氣。

  「可是強盜最後聲稱是貴婦人覺得騎士無能,更加崇拜於他,所以將匕首刺入了騎士的胸膛。而他覺得這個女人水性楊花,兇殘至極,於是離開了那個地方。」

  郝斯特太太:「強盜說謊了,他想要逃避制裁。」

  所以克洛莉絲這齣戲劇的主題是「謊言」。

  「一個貴婦人哪裡能做出這種事。」

  「所以當地的警探也覺得這件事情另有隱情,就將當時在場的貴婦人喊來詢問,可誰知事情在貴婦人的嘴裡又變成了另外的樣子。貴婦人說,是騎士自己不堪受辱,將匕首插進了自己的胸口。」

  「這……這是怎麼回事?」

  「究竟是誰殺害了騎士,誰在說謊呀?」

  克洛莉絲滿意地看著大家,這個故事果然調動了大家的好奇心。

  達西先生站在克洛莉絲地身後,從一堆信紙中挑出了克洛莉絲寫戲劇的那幾張閱讀。

  儘管劇本的全部內容尚未呈現出來。可是克洛莉絲這部戲劇的成熟度超出了他的想像,她的遣詞造句非常精準,台詞裡沒有一句廢話,格式也十分準確。

  「騎士不忍看著自己的女人與別人在一起,所以選擇了自盡。可是強盜為何要說是貴婦人殺害了騎士?」

  一個故事點到即止,克洛莉絲不再往下說,可是好奇心被吊起來的眾人心裡裝了一隻貓爪,被撓得直癢癢,一再催促她說下去。

  「她還沒有寫完。」達西先生放下手稿,文字的描寫比克洛莉絲口頭上的描述更加細緻精彩,達西先生也想知道後面的發展,可克洛莉絲卡在了貴婦人辯白的那一段。

  其實故事早就已經在克洛莉絲的腦海中成型,這個故事不是她的原創。

  而是改編了日本作家芥川龍之介的小說《密林中》,後來大導演黑澤明將其拍攝成了電影《羅生門》,還獲得了那一年的威尼斯電影節金獅獎。

  既然達西先生幫忙打住了,克洛莉絲也不再說下去,她不想把全部的情節都通過嘴巴說出來。

  既然她將其改成了一齣戲劇,那麼訴說完整故事的地點是舞台上。

  「那你願意為我們排演這一齣戲劇嗎?」賓格利先生提議,克洛莉絲完全可以在這裡排演這齣戲劇。

  這些有錢人家的紳士小姐每天都換著花樣找樂子。

  「是的……」賓格利小姐附和,「我還從來沒有參與過一齣戲劇的排練裡面去,只要你需要,我完全願意協助你排演。」

  「那我或許得調派幾個傭人……」

  「隨你調派,不過我不想和傭人一起演戲。」

  克洛莉絲:「……」

  賓格利小姐的意思是她要參演這一齣戲劇嗎?

  賓格利小姐的目光一直有意無意看向達西先生,她的嘴角含著矜持的笑,像她這樣一位淑女本不該降低格調去演戲,可是克洛莉絲和喬治安娜都曾經演過,她也就沒那麼抗拒當一個演員,反正也是給在座的人看,圖一個樂子。

  而且她覺得達西先生會為了支持妹妹參演這齣戲劇,這樣她就有機會可以和達西先生演對手戲。但她自詡高貴,不想跟家裡的傭人同台演出。

  可是克洛莉絲完全沒有讓達西先生演戲的想法,就她哥哥永遠高昂著頭,沒有多少面部神情變化,讀一段書都乾巴巴的,哪裡就適合演戲了呢?

  作者有話要說:

  《密林中》:該故事講述了一個武士帶著妻子真砂在前往若狹的途中,遭遇大盜多襄丸後,武士被縛,武士之妻真砂被大盜。

  事件結果:武士死去,多襄丸被抓,真砂逃到清水寺。故事以在公堂上審訊相關證人和犯人為主要背景展開。

  該小說共有七段文字,分別是案件的證人樵夫、行腳僧、捕快、老嫗和案件的關鍵人物大盜多襄丸在公堂上的供詞,加上真砂在清水寺懺悔時對案件的描述以及被殺的武士借巫女之口對案件的描述,共同組成了該小說。

  奇怪的是武士說自己是自殺,而多襄丸和真砂又各自承認自己殺了武士,單獨來看,他們的話都可以自圓其說,然而又相互矛盾。

  《密林中》被日本導演黑澤明改編為電影《羅生門》,並在1951年威尼斯國際電影節上獲獎。

  (以上資料來源於百度,克洛莉絲的戲劇對這個故事進行了改編……)

  演員在維多利亞時期的地位是不高的。尤其是女演員,有些思想古板的人甚至認為女演員與無異。

  所以賓格利小姐一開始認為演戲是一件自降格調的事,後又因為這是私人戲劇而說服自己。

  (考據來自於書籍《不止是簡·奧斯汀》)


第13章 戲劇排演啦

  班內特莊園裡,姐妹在議論鎮上新來了一群駐紮的士兵,聊到有幾位模樣十分英俊,正在讀書的班內特先生聽到了女兒們的笑聲,說了一句:「原來士兵來這裡參加的是展覽會。」

  一個男僕從外面進來,拿來一封信說是要交給班內特小姐,信是來自尼日斐花園的,男僕站在一旁等回信。

  一聽到「尼日斐花園」,姐妹們的眼睛都亮了起來,也不聊英俊的士兵了,都湊到了簡的身邊。

  簡展開信,粗略的掃了一眼,還沒有開始念。

  班內特太太心急地嚷道:「簡,信是誰寫來的?信上都說了些什麼?快告訴我們呀!」

  「是達西小姐寫來的信。」

  「達西小姐?就是舞會上傲慢的達西先生的妹妹,她寫信來做什麼?」

  班內特太太十分討厭達西先生,她至今還記得達西先生在舞會上的高傲模樣。

  更何況伊麗莎白後來像說趣事似的把他對她的評論都說了出來,達西先生目中無人的形象就在班內特太太心裡紮下了深根,連帶著她也不喜歡起他的妹妹。儘管伊麗莎白和簡都對達西小姐讚譽有加。

  正如班內特先生所說:「你們母親的耳朵就像一個篩子,它能過濾掉許多內容。」

  「達西小姐!我至今記得她那一條漂亮的裙子!」

  「我只記得她的嫁妝有十萬鎊。」

  瑪麗撇了撇嘴:「達西小姐也喜歡讀書。」這讓瑪麗覺得她不是一個膚淺的小姐。

  伊麗莎白是舞會上與達西小姐接觸最多的人,達西小姐友好親切的態度給她留下了極佳的印象。

  為什麼達西先生傲慢無禮,而達西小姐卻親和友善?

  伊麗莎白沒多久就找到了答案,儘管是同一個母親同一個父親,兄弟姐妹的性情當然也會不同,正如她們家五個女孩的個性都不一樣。

  伊麗莎白:「達西小姐的信上說了什麼?」

  簡將信讀出來:

  我親愛的朋友,我懷著誠摯的心來請求你與伊麗莎白的幫助。

  我打算要排演一齣戲劇,希望二位能夠前來觀賞我的拙作,兩位都是本地有見識的小姐,亦希望二位前來提供一些可供參考的排演意見。

  收到信件後,若無特殊原因請盡快前來。若實在無意,不用覺得心裡過意不去,期待下次的相會。

  你們永遠的朋友克洛莉絲·達西

  「邀請你們去尼日斐花園去觀賞私人戲劇,這可真是一樁稀奇事!」莉迪亞嚷道。

  「重點不在於戲劇……」班內特太太眉開眼笑,「重點在於邀請簡和伊麗莎白去尼日斐花園。」

  戲劇可不是一個下午就能排演好的,她的寶貝女兒接受了邀請,有了可以在尼日斐花園過夜的理由。

  自從舞會一別,賓格利先生還沒有和簡再見過面,班內特太太早就看出了兩個人年輕人之間的火花,這正是促進感情的好機會,簡一定得去。

  「這不但是達西小姐的邀請,更是賓格利先生的邀請呀!」班內特太太說。

  簡有些羞怯:「這關賓格利先生什麼事,明明是達西小姐的邀請。」

  「你不明白嗎?達西小姐是尼日斐花園的客人,她要邀請人來做客一定是要經過主人同意的,否則就太失禮了。

  所以她邀請你們一定是經過了賓格利先生的同意的,這相當於是賓格利先生在邀請你們啊,他真是一位慷慨大方的紳士,你說對不對,我的好老爺?」

  班內特先生翻過一頁書,與妻子的興奮不同,他十分冷靜:「你簡直是個智者,我年輕時正是因為你的聰慧才與你結婚的吧。」

  班內特太太年輕時是個漂亮的大美人,班內特先生娶她全然是被美貌所迷,至於智慧……不提也罷。

  班內特太太以為班內特先生是在稱讚她,笑意更深了。

  「只邀請了簡和伊麗莎白兩個人嗎?」瑪麗問,她剛剛聽到了達西小姐在信裡稱讚簡和伊麗莎白是當地有見識的小姐,她認為達西小姐不至於忘記她喜歡讀孟德斯鳩和盧梭,當地有見識的小姐可不止簡和伊麗莎白兩個。

  「是的……」簡的回答徹底斷了瑪麗的想法。

  瑪麗用書擋住了自己的臉。

  「我們可以乘著車子去嗎?」

  「當然了,親愛的。你們最好帶上最漂亮的裙子。」

  送信前來的僕人一直等待著班府家的兩位小姐,他與她們一道返回,這是出於安全上的考量。

  在車上,簡問伊麗莎白:「麗萃,我知道你是咱們家最有學識的,你對戲劇有研究嗎?」

  「瑪麗聽到你這番話會很傷心的。我對戲劇談不上什麼研究,只是看過幾部而已。」

  「我也只是看過幾部,我擔心自己說不出什麼理解,白白浪費了人家邀請咱們的一番心意。」

  伊麗莎白可沒有簡那樣的擔憂,她說:「那你就當成去尼日斐花園做客好了,人人都喜歡你,沒有誰會不歡迎你的。」

  「大家也會歡迎你的……」簡說,「沒有想到達西小姐會自己寫戲劇。」

  「這其實很正常,有一位很著名的女劇作家,叫伊麗莎白·卡里。對,她的名字和我一樣,不過我是不可能成為劇作家了。

  我們來說說那一位伊麗莎白,她是一個貴族家的小姐,有錢,有地位,家裡有數不盡的書,她接受了很好的教育,後來創作戲劇。達西小姐和伊麗莎白·卡里一樣,出生在一個有錢人家,有十萬英鎊的嫁妝……」

  說到這裡,伊麗莎白的腦袋歪了歪,目光靈動,「我想達西先生應該不會剝奪他妹妹讀書的機會。」

  伊麗莎白打了個比方,說明達西小姐和伊麗莎白·卡里一樣,有成為劇作家的先天條件。

  「我至今還記得達西先生評論你的那些話,他實在是太自大了。可是麗萃,你沒有聽錯嗎?舞會上的音樂那麼大,有可能你漏聽了幾句話,那就完全顛倒了話語的意思了。」

  「你總是願意把人往好的地方想,我就做不到這一點。是的,我很確定,我沒有聽錯,而且當時達西小姐就坐在我的旁邊,我敢肯定她也聽到了她哥哥的話,或許是覺得抱歉,她後來又走開了。不過,不管達西先生怎麼看我,我都不在乎。」

  兩位班內特小姐聊了一路,路途中也不覺得苦悶。

  到了尼日斐花園,受到了熱情的接待。賓格利先生、達西先生、賓格利小姐還有郝斯特夫婦都在,唯獨不見達西小姐。

  姐妹二人向大家問好,伊麗莎白問:「怎麼不見達西小姐?」

  賓格利先生正要回答,被達西先生搶先了一步:「她在樓上指導演員。」

  伊麗莎白沒有想到「高高在上」的達西先生竟然主動回答了她的話,頗感意外。

  她那雙烏黑的眼睛看向達西先生,達西先生明明與她的目光有了接觸,又很快避開去,他的頭始終高昂著,也不像其他人一樣和顏悅色。

  她不再看他,轉而去看簡和賓格利先生,他們兩個像有很多話要說,可是最終到了嘴邊也只是最普通的問候。

  賓格利小姐引著簡和伊麗莎白上樓去看克洛莉絲排演,克洛莉絲沒有讓她當女主角,這本來令她心裡生了些不愉快,可是後來她得到了一個更好的工作,克洛莉絲讓她擔任了這部戲劇的演員統籌。

  既然賓格利小姐已經說了不與僕人一起演出,克洛莉絲也從來沒有想過要安排她出演,乾脆就讓她去挑選幾個僕人來當演員,頂了一個差事。

  賓格利小姐知道達西先生也不會參加演出以後,心裡的抱怨完全消失了,認真地給克洛莉絲選了幾個機靈的僕人。

  簡和伊麗莎白在樓上見到了正在給演員說戲的克洛莉絲,她手裡拿著劇本,眉頭緊鎖著,旁邊站著扮演女巫的演員。

  克洛莉絲想要盡快排好這齣戲劇。雖然賓格利先生十分慷慨,隨意她調派家中的僕人和物資。

  可是她不能長時間讓這些僕人停下手裡的活來配合她排演,這又不是在她自己家,還是要注意分寸。

  賓格利小姐挑來的演員機靈是機靈,可不是每一個人都有成為演員的潛質,例如扮演女巫的這一個女傭,她記不住台詞,總是背了忘,忘了背,令克洛莉絲感到頭大。

  克洛莉絲已經將劇本修改過一次,減掉了不少拗口複雜的台詞,而且向扮演女巫的女傭捋了三遍劇本邏輯。

  可是她還是記不住台詞,她自己也感到愧疚,一張小臉憋得紅紅的。

  「沒關係,先休息一下吧。」

  這個女傭還只有十六歲,換做在現代正是上高中的年紀。可是她已經出來工作補貼家用了,克洛莉絲不忍心苛責她,正巧她也看到了簡和伊麗莎白。所以暫停排練,讓大家都休息一下。

  「很高興你們能來。」

  「我們也很榮幸能收到邀請,只是我們對戲劇實在沒有什麼高深的見解……」簡說,「希望能幫上你的忙。」

  「你太謙虛了,大家都說班內特家的小姐才貌雙全,你們能提供一點兒見解就已經是很大的幫助了。」

  伊麗莎白問:「現在排演得怎麼樣了,有什麼我們可以幫忙的嗎?」

  「還有一點兒小問題,演員背不下來台詞。」

  伊麗莎白注意到飾演女巫的女傭捧著劇本,急得滿頭大汗。

  她對克洛莉絲說:「可以給我看一看劇本嗎?」

  作者有話要說:

  伊麗莎白·卡里(ElizabethCary,1584?1585-1639。),第一位出版戲劇作品的女劇作家。

  最著名的戲劇作品是《米利亞姆的悲劇》(The Tragedy of Mariam)。這部劇作講的是希律王的妻子米利亞姆的故事。


第14章 神奇的幕布

  克洛莉絲的辦事效率極高,在旁人眼中,她像是一個已經有豐富經驗的戲劇家,不但創作劇本,指導演員演戲,而且還對戲劇舞台提供了自己的見解。

  她把全部的心思都投入到了戲劇的排演之中,連吃晚餐的時候心裡也在琢磨修改第三版劇本。

  達西先生從未見過他的妹妹這樣,以往的克洛莉絲雖然聰慧優雅,但是她像一件被套在華美裙子內的漂亮人偶,她能完成好許多事情。

  可是她對所做的事無法投入一點兒興趣。總是艾德勸她說:「小姐,這對你有好處。」她就去做。

  但這一次,達西先生看到了克洛莉絲髮自內心的熱情,她的晚餐都沒用多少,把激情和熱愛當了食物,指揮大家做最後的排練。

  那位扮演女巫的女僕還是背不下來詞。但是克洛莉絲的問題得到了解決,伊麗莎白看完了全部的劇本之後,自告奮勇扮演女巫這個角色。

  伊麗莎白的思想一貫開明,她並不介意和僕人們一起演出,她的記憶力驚人,只看過兩遍劇本就背下了女巫的台詞。

  克洛莉絲無意間說了一句:「噢,你簡直是為大銀幕而生的人。」

  伊麗莎白那一雙會說話的眼睛簡直能征服世界上所有的導演。

  「大銀幕是什麼?」伊麗莎白問。

  克洛莉絲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卻也不想撒謊哄騙伊麗莎白,於是道:「銀幕其實就是指幕布。」

  「把幕布叫做大銀幕?這是從倫敦興起的叫法嗎?」

  可是劇院的幕布從來沒有銀色,大多數不都是紅色嘛。難道現在的流行風尚是在幕布上繡銀線?

  「這塊幕布跟普通的幕布不一樣,它特別的神奇……」

  伊麗莎白求知的眼神顯然是在讓克洛莉絲繼續說去。

  銀幕其實就是投放電影時顯示投影的白色屏幕。可是克洛莉絲一時不知如何跟伊麗莎白解釋電影。

  「它能夠投放一些活動的畫面。」

  伊麗莎白沒能理解克洛莉絲的意思。

  「你知道照相吧,照相能記錄下一個靜止的畫面,不同的畫面組接起來能講述一個故事。可是我相信以後會出現一種能記錄下活動畫面的技術。

  而我們排演的戲劇、一些小說、故事。甚至是人的日常行為都可以通過它記錄下來,然後通過銀幕投放出去。」

  伊麗莎白從來沒有聽說過這種說法。但是克洛莉絲的眼睛裡有一種單純的希冀,這使得伊麗莎白被她的真誠所感染。

  「那麼它和戲劇有什麼區別呢?」伊麗莎白不解,如果只是想看戲劇的話,可以直接去劇院,不用這麼耗費周章。

  「二者之間還是有很大的不同的……」克洛莉絲說,「就比如我們排演這一齣戲劇,我設定的故事發生地點是在法國的森林裡。可是戲劇舞台上只能靠置景和道具表明這是一片法國的森林,如果能記錄下活動的畫面,那麼我們完全可以帶著演員去法國的森林排演這一齣戲,這樣呈現在觀眾眼前的就是真實的場景,能夠讓他們有更加直觀的感受。」

  而且日後出現的視覺特效,不但能讓觀眾在銀幕上看到法國的森林。

  而且能夠讓他們看到浩瀚的宇宙、幽深的海底,能夠穿越古今,呈現人類最豐富的想像力。

  伊麗莎白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情不自禁地慨嘆了一句:「真好,只是不知道要過多久才能在英國的土地上看見「法國的森林」?」

  「很快了……」現在是1877年,不超過二十年的時間,世界上第一部電影《火車進站》就會誕生,克洛莉絲笑了笑,「很快的,有生之年一定可以見到。」

  克洛莉絲說這句話的時候也帶著一股非凡的自信。

  達西先生上樓,見到克洛莉絲和伊麗莎白聊得正歡,他走過去,一見到他,伊麗莎白臉上的笑意就收了不少。

  「達西先生。」

  「班內特小姐。」

  兩個人打完招呼,再沒有別的話可說。

  克洛莉絲給達西先生遞話:「有事找我們嗎?」

  達西先生乾巴巴地回答:「來看看你們排演得怎麼樣,上來看到你們在聊天。」

  「我們沒有一直閒聊,只不過現在是休息時間。」

  伊麗莎白對達西先生的偏見已經深入了骨髓,她誤以為達西先生是來指責她們沒有好好排演戲劇。

  伊麗莎白說話的語氣很平靜,卻也很冷淡,克洛莉絲看了看她,再看了看欲言又止的達西先生,覺得現在是該她上場的時候了。

  「我猜他是來看一看我們是不是餓了……」克洛莉絲說,「我們兩個人晚餐都沒有用多少。」

  「你們要吃一點東西嗎?」

  克洛莉絲和伊麗莎白都表示自己還不餓。

  「女巫這場戲已經排演完了,剩下的不多了,我可能還要忙活一會兒。哥哥,你帶著伊麗莎白出休息一下吧。」

  克洛莉絲想辦法給兩人製造單獨相處的機會。

  伊麗莎白馬上說:「我留在這裡看看有沒有什麼能夠幫忙的。」

  她才不要和達西先生待在一起,那樣的感覺彆扭透了。

  「沒有什麼需要幫忙的了。我是邀請你來做客的,哪能一直讓你在這裡幫我的忙,去吧去吧。」

  克洛莉絲沖達西先生眨了眨眼,希望他能夠明白自己的意思。

  達西先生一副瞭然於心的神情:「你的眼睛裡進什麼東西了嗎?」

  克洛莉絲:「……」

  哇,她可算明白達西先生英俊富有卻一直單身的原因不只是因為他的傲慢,而且還被不解風情給拖累了。

  最終,伊麗莎白還是跟著達西先生去休息了,克洛莉絲抓緊時間排練最後一場戲。

  在她看來,最後一場戲是全劇的精華,但是她稍稍做出了一點兒修改。

  在原作中,有一位樵夫目睹了所有的一切,騎士和強盜的確是有了一場決鬥。

  可是他們毫無章法扭打在一起,強盜碰巧將劍刺入了騎士的胸膛。

  在克洛莉絲修改後的版本裡,強盜將劍抵在騎士的胸膛前,騎士再也不顧顏面在強盜面前求饒,只要留住他的性命,他心甘情願奉上貴婦人。

  而最終在他的胸膛插入匕首的是心灰意冷的貴婦人,強盜見了她的作為以後,將匕首刺入得更深了一些。

  為了使貴婦人的動機更為合理,克洛莉絲還在前面加了一場貴婦人與她丈夫之間的故事,她的丈夫是一個平庸膽怯的人,小心翼翼守護著自己的地位和財富,對地位高於自己的人阿諛奉承,對地位不如自己的人苛責嚴厲,令貴婦人十分厭惡。所以她才會愛上一個無才無勢卻看似勇敢非凡的落魄騎士。

  這也是整齣戲的開端。

  在她的心內,騎士是最非凡的人,她挑動兩人的決鬥,卻也做好了和騎士一同赴死的準備。

  而騎士求饒的那一刻,貴婦人心內的夢破碎了,所以她將匕首刺入騎士的胸口。

  整個故事,每個人都說了真話,而每個人也為了保全自己說了謊話。

  克洛莉絲排演完最後一齣戲的時候,天色已經不早了,她對參演排練的人們一個個道辛苦和感謝。

  明天她的戲劇就要上演,她想要邀請福爾摩斯先生來觀看。可是這位先生今天一整天都沒有回來。


第15章 歐洲版《羅生門》

  戲劇在一個天氣晴朗的下午上演。在演出正式開始之前,克洛莉絲把劇組裡的人都喊到了一起。

  「我們來給自己加加油!」

  克洛莉絲讓大家圍成一個圈,伸出一隻右手,手掌與手掌相貼,一起向上拋去,以極具現代化的方式給自己鼓勁。

  觀眾們已經就席完畢,伴隨著簡的鋼琴曲,第一幕緩緩拉開。

  第一場,貴婦人再也無法忍受她膽小甚微,踩低捧高的丈夫,可是按照法律的規定,她無法與丈夫離婚。於是帶著滿箱昂貴的珠寶,逃出家去。

  貴婦人逃出家的時候,她的丈夫正在睡覺,聽見了房內的響動,問了一句:「什麼聲音?」

  貴婦人為了不引起丈夫的注意,於是趴在地上學起了貓叫。

  僕人們不是專業的演員,他們無法細膩精湛地詮釋人物。所以克洛莉絲乾脆讓她們放開了演,以誇張的表演取得滑稽的效果。

  貴婦人的神情和舉止逗樂了觀眾,在一片歡聲笑語中第一場戲落下帷幕。

  這裡沒有幕布,克洛莉絲拜託了簡,讓她每一幕結束以後都彈一小段琴,一是提醒觀眾下一幕即將開始,二是以音樂起到烘托氛圍的作用。

  第二幕是非常老土的劇情,貴婦人逃亡的路途中與騎士相遇,兩人一見鍾情,然後山盟海誓,約定此生相守,永不離奇。

  貴婦人和騎士說盡了世間的甜言蜜語,可是與之相伴的音樂卻不是柔和舒緩,而只有零落的幾個低音樂聲,預兆著這一段感情並不如他們想像當中那般美好。

  第三幕正式進入了主線劇情,騎士與貴婦人說要去普羅旺斯,那裡有世界上最美麗的薰衣草,她們會在那裡有一棟房子,騎士會夜夜為貴婦人歌唱。

  正在兩人奔赴夢想中美好的生活時,一個強盜持著一把彎刀出現了。

  第三幕卡在強盜與騎士刀劍相向的畫面裡,緊接著是第四幕:森林中發現了騎士的屍體,當地的治安官開始搜尋罪犯,很快就追捕到了強盜,強盜聲稱是貴婦人殺害的騎士:「千真萬確。我沒有殺害那個騎士,我只貪財,殺他做什麼呢。不過是跟在他身後的那個娘們說,讓我們兩人決鬥,誰贏了她就帶著財寶嫁給誰。

  我肯定不會輸,但那個騎士比我想像得要厲害許多,我敢說他一定是全法國最厲害的騎士了,我們從下午決鬥到了傍晚。

  中間沒什麼人經過,要不然他們見到這番情景一定會回去說給親戚朋友聽,我的威名一定會更加遠揚。

  最後當然是我贏啦,我只想要那一箱子珠寶。可是那個貴婦人痴心誠意要跟著我,我不想帶著個女人,女人是世界上最麻煩的物種,我就隨口說了一句:如果你想跟著我,除非你殺了你的情郎。後來的事情,你們也都知道了。」

  到了第五幕,貴婦人上場,她斥責強盜撒謊,她沒有殺害騎士,卻也為強盜證明,騎士不是被他所殺。

  「他是自己選擇死亡的,這樣雖然上不了天堂,但是能去地獄中洗清他的罪孽。他與那個惡徒以性命為賭注決鬥,他輸了的決鬥,我願意將全部的財物都交給那個惡徒作為交換,抵消第一個賭注。

  可是他的騎士精神無法妥協,讓我乘上馬快步離開,馬兒奔跑時他將那一把泛著寒光的匕首刺入了自己的胸膛,我還記得他目光中的堅決與毅然,一位騎士以自己的生命譜寫下一出史詩,這是我的愛人,我會永遠記得他。」

  強盜和貴婦人不同的證詞使這樁案件變得撲朔迷離起來。於是警探們找來了女巫,讓她召來騎士的靈魂。

  女巫由伊麗莎白扮演,女巫的戲份並不吃重。但伊麗莎白對待這個角色十分用心,她拎著一盞煤油燈,披著一件紅色的斗篷登場。

  她手裡那一盞煤油燈點亮時,騎士的靈魂出現了。

  「之前還與我山盟海誓的女人,被惡徒的幾句花言巧語所哄騙,臉上竟然露出了迷醉的神情,我看到她的那副迷人模樣,又愛又氣又難過,我向惡徒要求一場男人間的決鬥,財寶和女人都歸勝利的一方。

  強盜答應了,他自然不是我的對手。我贏了以後,讓他趕緊滾開,可是他卻趁我不備,將匕首刺入了我的胸膛之中,我心內不甘,所以冤魂一直逗留人間。」

  強盜稱是貴婦人殺害的騎士,貴婦人稱騎士是自殺,騎士稱是強盜偷襲的自己,三人的言辭繞成了一個圓形,整件事情變得越來越撲朔迷離。

  克洛莉絲一直觀察著眾人的神情,他們已經陷入了迷惑之中,不知該相信誰的話。

  好在,森林中還存在著第四人,是一個放牛的牧童,他解開了這個謎團。

  三人相遇時,他正好在森林後放牛,目睹了所有的一切,伴隨著他的訴說,舞台上完整地呈現了事情的原貌。

  強盜遇見了騎士和貴婦人以後,不但要搶奪二人的財寶,還言語調戲貴婦人,貴婦人不滿強盜輕薄無禮的言語,卻享受被兩人爭奪的快樂,她以言語刺激騎士和強盜,挑起兩人之間的決鬥,她滿懷信心認為騎士能夠戰勝強盜。

  可是決鬥正式開始以後,不論是強盜還是騎士都是徒有其名的草包,他們手中的刀劍很快就落到了地上,兩個人無武器地纏鬥了一會兒,已經累得精疲力盡。強盜抓住了機會,舉起劍,欲刺入騎士的胸膛。

  「我就知道……」觀眾席上的郝斯特先生叫了一聲,「騎士說的沒錯,強盜偷襲了他。」

  否則一個騎士怎麼會死得如此狼狽。

  可是故事還遠沒有結束,在劍抵到騎士胸膛的那一剎那,騎士拋開了所有的尊嚴向這個惡棍求饒。

  「只要您能夠饒過我的性命,我所擁有的一切都是屬於您的。不論是我的情人還是她帶來的財富,我願意將一切都獻給您。」

  故事的轉折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在觀眾的驚訝中,貴婦人將劍刺入了騎士的胸膛,她的眼中帶著憤怒與決絕。

  牧童說完了整個故事,全劇終。

  ·

  福爾摩斯是在第三幕時回來的。

  他本來只想瞥一眼就離開,卻發現這齣戲劇似乎是與一樁迷案相關,倒是引起了他的興趣。

  他站在門口,看完了整齣戲。

  與其餘人看戲不同,他一直在推理劇中人話中的錯漏處,然後發現這齣戲裡所有的人物都在說謊,包括那個見證了真相的牧童。

  他說貴婦人將長劍刺入了騎士的胸膛。但騎士、貴婦人以及強盜都說的是匕首刺入,這個細微之處說明在全部的故事背後還隱藏著有待深入思考的細節。

  全劇終,克洛莉絲領著整個劇組登場道謝,掌聲中,她的目光掃過了在座的觀眾,她看到達西先生的嘴角掛著淡淡的笑容。

  他的臉上頭一次露出如此活潑的神情,幸好伊麗莎白也在這裡,她會知道達西先生不是一個古板、不通人情的人,他會為妹妹一個微不足道的成功而欣慰不已。

  克洛莉絲看到了福爾摩斯。

  她沒有機會邀請他來看這齣戲劇,可是他卻沒有錯過。

  克洛莉絲臉上的笑意加深了。

  福爾摩斯衝她點頭致意,然後在眾人發現他回來之前,走上了樓。

  這群觀眾裡,有像達西先生那樣為她的成功而感到真心高興的。

  但也有對這齣戲劇不太滿意的,出於禮貌和對她的尊重,還是向她表示了祝賀。

  用完午餐後,克洛莉絲的戲劇不免成為了今日熱議的話題。

  郝斯特先生誇讚了克洛莉絲想法驚奇、編排精妙以後說出了真心話:「我覺得結局做一些修改可能會更好。」

  克洛莉絲等著她說下去。

  「一個騎士與一個強盜決鬥,強盜肯定不是騎士的對手。但是他偷襲了強盜,殺害了強盜,貴婦人忍辱負重為騎士討回公道,然後殉情,這樣的結局才美好。」

  郝斯特先生傾向於將故事改成一出感人的愛情故事,騎士英勇,貴婦人貞潔,強盜卑鄙,最後強盜受到處罰,貴婦人為愛殉情。

  他已經忘記了克洛莉絲這齣戲劇的主題是「謊言」,整個故事裡沒有誰足夠的誠實,這是人性本來的面目。

  「達西小姐,你是瑪麗·布雷登的讀者嗎?」

  「不是……」

  「我想你這樣的小姐應該也不喜歡她的作品。但這個故事頗有幾分布雷登的味道,尤其是心機深重的貴婦人,我敢說一切的悲劇都是由她而起。」

  「我無意為貴婦人辯駁,誠如您所言,她不是一個討人喜歡的女人。但她身上未必沒有半分可取之處,怎麼能說悲劇是由她而起呢?」

  「她背叛了丈夫,又背叛了騎士,她是一個不貞潔的女人,如果沒有她,一切悲劇都不會發生。」

  克洛莉絲感覺到心累。

  簡發現克洛莉絲臉上的笑容已經凝住了,而伊麗莎白悄悄握住了克洛莉絲的手,兩人頗有默契地相視一笑,笑容中透出無奈。


第16章 你的夢想是什麼

  簡和伊麗莎白在尼日斐花園待上了兩天。短短兩天的時間裡,簡和賓格利先生的關係有了更大的飛躍,他們眼裡的彼此是無比美好。

  但是簡一直默默提醒自己,不要將愛意表露得太明顯。因此賓格利先生時而會產生疑惑,簡對誰都和氣友善,她是否只是將他當做普通朋友?

  克洛莉絲和伊麗莎白已經成為了能夠直呼教名的好友,兩個人會敞開心懷聊一些肺腑之言。

  伊麗莎白問克洛莉絲:「郝斯特先生他們的評價會讓人不高興嗎?」

  戲劇上演以後,郝斯特先生提出了他對戲劇的評價,他提出修改意見完全違背了這齣戲劇的主題。

  伊麗莎白從克洛莉絲的眼神中讀到,她其實並不認可郝斯特先生的說法。

  可是克洛莉絲一言不發,帶著淡淡的笑容聽完了郝斯特先生的評價,還向郝斯特先生道謝。

  克洛莉絲回答:「生氣倒不會生氣,不論詩歌、小說還是戲劇,所有作品公開展示以後,讀者和觀眾都有權利做出評判……」克洛莉絲說完這番道理以後,又嘆了一口氣,「只是我感覺到心累。」

  道理歸道理,可是心情歸心情。

  「那你當時候怎麼不說出內心的想法呢?」

  「因為我知道我說服不了郝斯特先生,而郝斯特先生也說服不了我。不過他應該會竭力說服我,這樣我又要多聽一個大道理了。」

  郝斯特先生的眼中,整齣戲劇是由一個女人的不貞潔引發的慘劇,一切的謊言也全是由這個女人的不貞而起的。

  如果克洛莉絲要辯駁,估計會被郝斯特先生拉著上一節道德教育課。

  「那你會對劇本進行修改嗎?」

  「我會修改一些台詞……」這齣戲劇受限於演員,克洛莉絲盡量將台詞改成了大白話,可是一些台詞的美感也因此喪失,「別的應該不會有大的改動。」

  伊麗莎白聽了克洛莉絲的話很高興,她直率地說道:「那真是太好了,我真擔心你聽了那些先生小姐的意見把劇本給改了。」她舒了一口氣。

  「那倒不會,我對它有信心。」

  「嗯,其實我還有一個問題想要問你。」

  伊麗莎白坐到了克洛莉絲的身旁,她那雙烏黑的眼睛裡透出真誠的光彩。

  伊麗莎白看著她:「你想成為一名戲劇家嗎?」

  這也是戲劇上演當日拋給克洛莉絲的問題。

  在郝斯特先生說完以後,他的太太馬上接著話說,話裡的內容大同小異。

  但是郝斯特先生說話慢吞吞的,郝斯特夫人又是個急性子,同樣的建議從他們兩人口中說出來在旁人聽來就是不一樣的感覺——郝斯特先生是溫和的建議,郝斯特夫人卻是尖銳的批評。

  賓格利小姐給姐姐使了個眼色,出來打圓場:「排演戲劇本來就是為了讓日子過得有意思一點兒,大家也都看得很高興,這便是再好不過的事了。」

  伊麗莎白看了賓格利小姐一眼,道:「我倒是很喜歡這齣戲的,這幾天達西小姐一直很忙,真是辛苦了。」

  伊麗莎白絕不認為克洛莉絲連飯都顧不上吃,從清晨排練到晚上,只是為了讓日子過得有意思一點。

  賓格利先生意識到了氛圍有一些不對勁,克洛莉絲雖然是笑著,可是已經很久沒有說話了。

  「克洛莉絲,你想成為一名戲劇家嗎?」

  在克洛莉絲給出回答之前,賓格利小姐已經替她給出了回答。

  「哥哥,你還是一如既往沒有幽默的天分……」賓格利小姐說,「像克洛莉絲這樣的小姐肯定會嫁入一個好人家裡,過著悠閒愉快的日子。」

  克洛莉絲知道賓格利小姐是出於一番好心。儘管這個時代冒出了許多優秀的女性作家。

  但是社會對此還是有偏見,不然夏洛蒂·勃朗特也不會以柯勒·貝爾這個化名出版《簡·愛》,在當今時代,擁有一個和諧美滿的婚姻才是女人最好的前途。

  可是克洛莉絲沒有接賓格利小姐的話。

  其實她很想說:可能你萬萬沒想到你是一個女作家創作出來的人物。

  倒是達西先生開口了:「克洛莉絲會找到她認為合適的夫婿……」

  他記得克洛莉絲跟他說過的話,他轉過頭看著她,「如果你想要從事戲劇創作的話,我也會支持你的。」

  這時,克洛莉絲的臉上才露出了一個真正的笑容。

  但是她一直沒有回答賓格利先生的問題。

  「我不想成為戲劇家。」

  伊麗莎白瞪大了眼睛,她看到克洛莉絲排演戲劇時投入了如此大的熱情,還以為她想成為像喬安娜·貝利那樣的劇作家呢!

  「不過我會更為一名導演,你會在大銀幕上看到我的作品。」

  伊麗莎白的腦海裡已經印下了大銀幕的概念,那是一塊神奇的幕布,克洛莉絲以後的作品會出現在那塊幕布上。

  「你有想做的事情嗎?」

  克洛莉絲記得《傲慢與偏見》當中沒有提到過伊麗莎白的夢想,她閱讀那本書的時候也只關注她的感情,現在伊麗莎白成為了她的好朋友,她想像伊麗莎白這樣的女性內心裡也一定有自己的抱負。

  「我想去上大學……」伊麗莎白笑了笑,「可是我的母親認為找一個丈夫才是正經事。」

  班內特太太一直都催著女兒們:如果你們再不抓緊時間和機會,就變成沒人要的老姑娘了。

  「你可以去劍橋。」克洛莉絲記得這個時期劍橋是有女子學院的。

  伊麗莎白的笑容中透出苦澀:「我沒有一個像達西先生那樣富有財力又願意支持我的兄長,我的家庭不會給我提供學費的。」

  伊麗莎白自己攢了點錢,可也遠遠不夠。

  儘管克洛莉絲的夢想不是成為一名戲劇家。可是達西先生支持克洛莉絲進行創作大大出乎伊麗莎白的意料。

  她原以為他是那種一門心思給妹妹找戶好人家的迂腐紳士,輕視女性創作,可沒想到他卻格外開明。

  「我也很感激我的哥哥……」克洛莉絲當時聽完達西先生的話,心內被一股暖流包圍著,克洛莉絲·達西實在是一個很幸運的姑娘,一位開明的家人比十萬英鎊的嫁妝更稀有。

  如果她能敞開心扉跟達西先生聊一聊,也就不用自己承受壓力,「我說實話你可別笑話我,我都羨慕以後嫁給他的女人。」

  克洛莉絲的話頗有深意。

  伊麗莎白對她的話持保留意見,達西先生是一位好兄長,可不一定見得是一位好丈夫。

  「是真的,很多人會對我的哥哥有誤解,認為他是一個頂傲慢、頂不好親近的人,其實他非常正直、直率。」

  克洛莉絲看了看伊麗莎白,後者開始從她身邊離開,開始收拾行李,戲劇演完,她得離開尼日斐花園了。

  「常常因為偏見,他的這些優點被人忽視。」

  伊麗莎白收拾衣服的動作頓了一下。

  克洛莉絲每一句話都落到了她的點上,像一個個板球填到了洞裡,似乎是惡意說給她聽。

  「他肯定是一個關懷、愛護並且尊重妻子的人,大概也會像支持妹妹一樣去支持妻子的夢想吧。」

  比如說支持妻子上大學什麼的。

  該心動了吧?

  伊麗莎白抬起頭:「這番話你應該對賓格利小姐說。」

  「可是賓格利小姐跟我哥哥並不合適……」克洛莉絲從伊麗莎白的話裡聽出了些苗頭,有些興奮,「他們會找到更合適的妻子丈夫人選。」

  賓格利小姐看起來新派親和,可是骨子裡帶著一種古板自傲,達西先生則是雖自視甚高,卻是開明的。外人眼中般配的兩個人,性格上實在不合。

  伊麗莎白應了一聲。

  「我總覺得我的哥哥會娶一個活潑大方的姑娘,她可以不用那麼有錢,他並不會在意她的經濟狀況。不過她得是一個清醒、善良、有自己見識的一位小姐。」

  克洛莉絲就差沒把那位小姐的名字說出來了,可那位小姐卻看起來毫無所動。

  只是克洛莉絲沒有注意到伊麗莎白已經將一件內衫疊了又疊。

  「別光說你哥哥了……」伊麗莎白道,「倒是說說你,你倒是想找一個什麼樣的丈夫。」

  「這個問題問得好,我哥哥也問過我這樣的問題。」克洛莉絲還是想把話題往她哥哥身上扯。

  「是賓格利先生那樣的嗎?」

  怎麼又是賓格利先生?

  「不是,賓格利先生是個好先生,不過……我認為他和你的姐姐班內特大小姐更為般配。」

  朗博恩傳出了流言:達西先生帶著達西小姐來就是為了撮合她和賓格利先生的婚事的,兩個人快要訂婚了。

  這些傳言自然被簡聽到了,她溫柔的臉龐上露出愁苦的神情,伊麗莎白見了,十分心疼。

  她剛剛這個問題也是有意探一探流言的真偽。

  「有傳言說你們即將訂婚。」

  「身為傳言主人公,我自己都不知道這件事。」

  傳言已破……

  「我有一種預感……」克洛莉絲開始冒充大預言家,「賓格利先生是快要訂婚了,可是我不是他的新娘,新娘會是你的姐姐簡·班內特。」


第17章 情感大師克洛莉絲

  伊麗莎白一直看著克洛莉絲,她的目光中流露出驚訝。

  「怎麼了?」克洛莉絲問。

  「你看出來了?」

  「看出了什麼?」

  「簡和賓格利先生的事。」

  克洛莉絲揚起嘴角。

  伊麗莎白心裡暗暗叫了一聲「不好」,簡對賓格利先生的確有好感。

  可是她的性格鎮定,對待誰都一樣和顏悅色,應該不會引起懷疑才是。

  「這有什麼問題嗎?」克洛莉絲注意到了伊麗莎白神情的變化,問。

  伊麗莎白回答:「簡不太願意讓她的心意被人察覺。」

  「為什麼?我的意思是指簡與賓格利先生既然兩情相悅,為什麼又要遮遮掩掩,兩個人早日確定彼此的心意,不是會更快活一些嗎?」

  伊麗莎白黑色的眼睛如同一雙獲人心夢的網,遮住了克洛莉絲。

  後者的眉毛微皺:「莫非是因為我?」

  「郎博恩都在傳達西小姐要與賓格利先生訂婚,就在這一陣子了。」

  如果沒有簡,伊麗莎白也認為克洛莉絲和賓格利先生很是般配,兩個人都是有錢人,模樣又都漂亮,舉止謙和親切,賓格利先生愛看戲,克洛莉絲會寫戲,她的兄長達西先生又與賓格利先生是好友,她現在住在尼日斐花園,有大把的時間與賓格利先生培養感情。

  好的婚姻是上帝賜予的財富,克洛莉絲應該是這筆財富的主人。

  可是簡也愛慕賓格利先生,她絕不是一個貪慕財富的人,只是在情感這件事上,她亦有為自己掙得財富的權利。

  伊麗莎白是這個世界上最了解簡的人,她們姐妹兩一直都是知心伙伴,她看得出來簡正走在名為「愛情」的河流裡,河流中部有一個漩渦,水流湍急,她掙扎著不想陷入漩渦中。可是奔流的河水又將孱弱的她往漩渦裡送。

  簡的理智在告訴她,達西小姐與賓格利先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可是情感衝破了理智,又不想成為一個截獲財富的卑鄙強盜,只得以冷漠的、與他人一致的態度來對待賓格利先生。

  「哎呀,流言不可信……」克洛莉絲的語氣輕快,「我認為你的姐姐與賓格利先生很是相配。」

  別那麼在意她了,她可不願意破壞這段感情。

  「既然傳言不可信,你的姐姐又與賓格利先生互生情意,就別再如此遮掩。不然賓格利先生還會以為簡不喜歡他呢!」

  伊麗莎白聽完克洛莉絲的話,若有所思。

  很快,克洛莉絲就得到了反饋,她說的話起作用了。

  下午,兩位班內特小姐已經回家,除了福爾摩斯以外的其他人都在會客室閒聊。

  坐在克洛莉絲正對面的賓格利先生看起來格外高興,他藍色的眼睛裡一直含著一汪喜悅。

  賓格利小姐捏著茶杯喝了一口裡面的紅茶,以為賓格利先生快樂的來源是克洛莉絲,垂下眼眸,問:「是什麼讓你這麼高興啊?」她打趣似地笑了笑。

  賓格利先生擺擺手,想裝作若無其事,可內心又實在被一股愉悅充斥,大家好奇的目光又如同一股催化劑,他終於說出了內心的話:「我打算向班內特小姐求婚。」

  「什麼?」

  「恭喜……」

  兩句脫口而出的話混在了一起,賓格利小姐疑惑地看了看克洛莉絲,然後將頭轉向賓格利先生:「你要向班內特小姐求婚?」

  這件事情古怪又衝突。

  尤其是對賓格利小姐而言,她一直都認為賓格利先生最後會向克洛莉絲求婚,不論從哪個方面而言,兩個人都格外般配,而且克洛莉絲對自己的哥哥也有好感不是嗎,她怎麼看起來一點兒都不悲傷?

  「我有這個打算。」

  今天下午,簡在離開尼日斐花園時贈送了賓格利先生一件禮物,她將一方繡著淺粉色玫瑰花的絲帕贈予了賓格利先生,與絲帕一起送出的,還有她飽含情意的目光和不再顧慮的笑容。

  「這會不會太武斷了,你們還沒有見過幾面。」

  賓格利小姐在房間內尋找她的同盟,克洛莉絲顯然是祝福賓格利先生,這是她萬萬沒想到、卻不得不接受的事實,姐姐郝斯特夫人這幾天和班府的大小姐相處得愉快,還約定下次一起吃晚餐,她對弟弟的想法沒有異議,姐夫郝斯特先生更不用說,只要妻子的弟弟不娶那些水性楊花的不潔女人,他就不會多說一句話,賓格利小姐的眼珠在所有人的臉上轉了一圈,最後落到了達西先生身上。

  這間屋子裡不是只有賓格利小姐想制止賓格利先生將想法付諸實踐,達西先生兩條古怪的眉毛向下壓,臉上露出不贊同的神情。

  「達西,你也認為我不該這麼做嗎?」

  克洛莉絲記了起來,達西先生似乎認為簡和賓格利先生並不合適。

  果然,達西先生道:「我認為你應該多加考慮。」

  他這句話一說出來,賓格利小姐立刻舒了一口氣,兄長一定會考慮達西先生的意見。

  賓格利先生說他已經認真考慮過了,這不是他一時心血來潮的決定,簡的確是一個難得一見的好姑娘,美麗謙和、善良大方、說話做事總是有條不紊又彬彬有禮……

  他說這話時,使人覺得就算是天上的仙女也比不上郎博恩的班內特小姐,如果不制止他,他會說上一天一夜。

  「如果我還有考慮不周的,請你們直白地指出來。」

  在這個房間的都是賓格利先生的親人好友。儘管他和克洛莉絲的交情沒有像其他人那樣深厚,可是克洛莉絲在他說完求婚的想法以後,第一個道出祝福,她是贊同他的想法的。至於其他人如果有不同的意見,他希望他們直率地表達。

  誠然賓格利先生將班府大小姐說得天上少有,地上罕見,達西先生還是指出來:「你該考慮到她對你的態度。」

  達西先生並不知曉簡贈送了賓格利先生禮物一事,依舊認為簡尚未被賓格利先生的一片誠心感動。

  隨後,賓格利先生說出了贈禮一事,立證他們二人的確是兩情相悅。

  「若是這樣,她此前為何沒什麼表露她的感情?」賓格利小姐急忙問,這倒是問住了賓格利先生。

  「或許是不同的人表露情感的方式不一樣。」

  知曉內情的克洛莉絲決定出來幫簡說兩句。畢竟人家是誤會了賓格利先生和自己的關係才一直壓抑自己的感情。

  「有些人的情感天生就是外露的,一眼就能看出來,可不是每個人都善於表達自身的感情,他們可能將感情深埋於內心之中,還可能以一種表達厭惡的方式去表達喜愛。可能熱情的人內心無比冷漠,也可能冷漠的人內心藏了一份炙熱的情感。」


第18章 發瘋的外來客

  達西先生讓賓格利先生仔細考慮求婚一事,婚姻大事不是兒戲,除了要考慮女方的為人與情感外,還需要考慮到她的家庭。

  那位班內特小姐的確出色,可是她的家人卻並未如她一般,一驚一乍的母親、三位沒有體統的姐妹,甚至父親偶爾也會做出一些有失體面的事情,而且二家的門戶也不相配。

  無論哪一點都值得賓格利先生一再思索。

  可是達西先生卻忘記了,他的朋友如果像他一樣深思熟慮便會落入如他一樣的困擾中。

  在某一個夜晚,達西先生從睡夢中醒來,午夜夢回時,想起了舞會上燈火闌珊處一抹靈動的笑容。

  那抹笑容像一個印章一樣按在了他的記憶深處。

  達西先生的心裡一直都裝著這件事情,他想為這件事情找一個理由,最後理由找到了,他和他的朋友一樣,愛上了班內特家的女兒。

  當然不是簡,而是伊麗莎白,哪怕他此前說過不會好心去抬舉那些被人冷落的小姐。

  可是他還是注意到了她那雙狡黠的眼睛,而且每一次與她接近,他的心裡都會生出一分緊張,可又不想被人看出異樣。

  今天下午送班內特小姐們回家時,達西先生扶著伊麗莎白上了馬車,她的手碰到他的手的那一刻,達西先生的心跳無比快。在她登上馬車以後,他立刻板著一張臉往回走。

  這麼看來,克洛莉絲說的一點兒也沒錯:「可能外表熱情的人內心無比冷漠,也可能外表冷漠的人內心藏了一份炙熱的感情。」

  他的妹妹淺褐色的眼眸裡露著睿智聰慧的光。

  賓格利先生遇到的問題也會成為他的問題,他倒真是希望老朋友能有理有據地來說服他,不過賓格利先生反而接受了他的提議,決定與心上人多相處幾回再考慮要不要求婚。

  所以,尼日斐花園的舞會就要來了。

  「我希望你能來跳舞,這裡的人們是那麼熱情友好。可是如果你還是不願意參加舞會的話,你就上樓睡覺好了。」賓格利先生對福爾摩斯先生說。

  他可太了解福爾摩斯的脾氣了。

  福爾摩斯脫下帽子,將帽子放在胸口處,衝茧螂悀H意的賓格利先生來了個戲劇性的致意,隨後便如往常一樣要出門。

  被他僱傭的外來客急匆匆地跑來了尼日斐花園,他的手裡高舉著一個信封,到福爾摩斯先生跟前時連氣都喘不勻。

  外來客這幾天都在給福爾摩斯先生打下手,福爾摩斯先生是他遇到過最慷慨的雇主,他替福爾摩斯先生找人、取信和傳話,都是一些輕鬆的活兒,福爾摩斯先生也從來不拖欠工錢,很快他就能攢夠一筆錢去下一個地方了。

  「調整呼吸。」福爾摩斯從外來客的手裡接過信,道。

  福爾摩斯先生展開信,閱讀著。

  外來客如他所說一般慢慢調整呼吸,打量起眼前這幢華麗的房子,他曾經也去過一幢如此高大的房子,只是華麗不再,變成了破敗,窗戶上都布上了蜘蛛網。

  外來客並不想回憶起那幢房子,那是他午夜的驚夢,也是他不停逃跑的理由,他始終記得那個古老、尖銳的聲音對他說:「我會去找你的,不論你在哪個地方。」

  他的身上泛起一陣寒意。

  一個人往往越逃避什麼,越是微小的事情也能引發他的思緒。

  外來客搓了搓自己的胳膊,眼睛無意間往屋內一瞥,瞬間渾身的氣血都往心口湧,他驚愕地瞪大了雙眼。

  「我會去找你的,不論你在哪個地方。」

  這句話彷彿就在他的耳旁響起。

  福爾摩斯已經閱讀完了信件,信件來自他的哥哥麥克洛夫特,他的推理沒有錯,犯下數樁殺人案的兇手已經不在哈福德郡了。

  他將信件收起來,塞到了口袋裡,卻注意到一直替自己跑腿的外來客神情驚恐,身子微微顫抖,而他目之所及的地方,是捧著一束白花的克洛莉絲。

  克洛莉絲看向了這邊,她抱著花走過來。

  外來客的身子抖動得更加厲害了,這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你怎麼了?」

  外來客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只是望著克洛莉絲,克洛莉絲越來越靠近,他就越來越驚慌。

  外來客的腦子裡現在只有一個詞,在極大的恐懼下,他很晚才記起這個詞——快跑。

  可是他剛剛邁開腿,卻被福爾摩斯扯住了衣角。

  外來客奮力掙脫著,他像一頭蠻牛一樣,用上了身上最後的力氣,站在一側的賓格利先生並不清楚目前的狀況。

  但是他幫助朋友阻攔住了外來客,外來客的力氣再大,也逃不開兩個年輕力壯的男人的阻擋。

  克洛莉絲看著眼前的景象,不明所以,隨後她見到外來客跪了下來,趴到了她的腳下,怎麼扶也不願起來,涕淚橫流,口齒不清地說著「原諒我」、「放過我」一類的話。

  「你認識他嗎?」福爾摩斯問。

  克洛莉絲搖了搖頭,她從來都沒有見過這個人。

  「嘿,你先起來!」賓格利先生衝他喊,「達西小姐說她沒見過你,你是不是認錯人了?」

  外來客聽到這句話抬起了頭,用手抹去眼角的淚水,仔細看著眼前這位小姐的臉。

  「沒有,沒有……」他不可能認錯這張臉,可是轉而又說,「是的,是的,認錯了,我認錯了,我認錯了……」

  他從地上爬了起來,避開克洛莉絲探尋的目光,低著頭問:「福爾摩斯先生,你有回信嗎?」

  福爾摩斯讀完信件後的本來打算是離開哈福德郡。可是外來客的舉動怪異,他探究到內裡似乎另有隱情。

  「我有回信,你在這裡等我一會兒。」

  福爾摩斯轉身走進了屋子。

  外來客立在門廊下,始終低著頭,他的呼吸急促,額頭上和手心裡滲出了汗水,他始終低著頭,避開那位小姐尋視的目光。

  克洛莉絲覺得很奇怪,眼前這個人為何如此懼怕她?

  克洛莉絲:「你認識我,是嗎?」

  克洛莉絲想起來,外來客或許認識以前的克洛莉絲·達西。

  「不……不認識……」

  就他這個語氣,傻子都聽得出來他在撒謊。

  「那就是認識了……」克洛莉絲看著他的模樣,「你十分害怕我,為什麼?」

  外來客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在克洛莉絲問出第三個問題之前,他無法再承受巨大的壓力,乾脆邁開腳丫子,也不再管福爾摩斯先生的信,朝著遠方奔去。

  他的身影在曠野的天空下化成了一個點。

  福爾摩斯從屋子裡走出來,手裡頭捏著一張紙,紙上一個字也沒有寫,他一直在一旁觀察著。

  福爾摩斯走到了克洛莉絲身邊。

  克洛莉絲收回目光,對他說:「先生,給你送信的人跑了。」

  「不妨事……」

  外來客早跑了個沒影,福爾摩斯注視著他離開的方向,目光如鷹俯視大地一般,銳利又深沉。


第19章 論一個騙子的自我修養

  尼日斐花園要舉辦舞會的消息傳遍了整個郎博恩,這是一個令所有年輕人高興的消息,而比這些年輕人更高興的是班內特太太,她的笑容掛在臉上,整個人神氣極了。

  班內特先生將目光從書本上移開,看著自己的妻子,想起了莊園裡一隻紅冠子公雞,班內特太太現在和那隻公雞一模一樣。

  可是他不能拿公雞和妻子做比,倒不是因為這個比喻不優雅,像班內特先生這樣的鄉紳不會在意這麼多,而是妻子和公雞的性別對不上。

  「我親愛的太太,你找到了合適的舞伴嗎?」班內特先生問班內特太太。

  「噢,我都這把年紀了還跳什麼舞呢!」班內特太太沒有聽出丈夫的揶揄,她興奮地說,「但是我的簡一定不缺舞伴。」

  班內特太太認為這場舞會是專門為了她的大女兒簡所辦的,姐妹二人說了她們在尼日斐花園的故事。

  儘管簡有意瞞住了母親她贈送給賓格利先生絲帕一事,班內特太太也從簡嬌羞的臉頰上讀到了兩個年輕人愈加深厚的情感。

  簡和伊麗莎白離開後沒多久,尼日斐花園就稱要舉辦舞會,班內特太太拍著手掌道:「這是那位好先生送給簡的禮物。」

  班內特太太當然神氣,所有參加舞會的小姐都是沾了她們家簡的光。

  簡聽了母親的話,漂亮的臉蛋像初夏時期的紅蘋果,伊麗莎白的目光裡充滿了調侃與打趣。

  這幾天,雨下個沒停。班內特家的幾個小姐一直都在為舞會做準備,她們要在舞會穿的鞋子上放玫瑰花,天剛剛放晴,幾個女孩兒就迫不及待地趕去鎮上選購玫瑰花和其他舞會上要用的東西。

  但其中不包括簡,班內特太太決定給簡一雙珍品鞋,是班內特太太的嫁妝之一,這引起了莉迪亞和凱麗的不滿,瑪麗看了一眼那雙鞋,搖了搖頭,她想到了某位名家曾經談論過——鞋,在女人的腳上,不止是鞋。

  唯有伊麗莎白笑嘻嘻地對簡表示祝賀,又說了幾句俏皮話,答應簡會哄哄莉迪亞和凱麗,高高興興出門去了。

  在鎮上,班內特的小姐們碰到了不止一個熟人,一位是韋翰先生,他是隨軍來哈福德郡的軍官,此前與班內特家的小姐有過幾面之緣,他的模樣十分英俊,生著一雙多情的眼睛,眼皮微微泛出粉色,就像春日裡的桃花一樣。

  韋翰先生說話客氣又親近,班府家的女孩們都跟他有過交流,他是姐妹們私下時常談論的話題,尤其是莉迪亞在聊到他時,臉總是紅撲撲的,語速很快,她毫不掩飾自己對韋翰的喜歡。

  這一次,莉迪亞的帽子被風吹飛了,是韋翰幫她撿了起來,還給了她,雙方都十分驚訝這次偶遇。

  除了韋翰以外,班內特家的女孩兒們還碰到了舉辦舞會的主人:賓格利先生和他的朋友達西先生與達西小姐。

  「簡會後悔要穿媽媽的那雙鞋而沒有來鎮上的。」凱麗說。

  ·

  賓格利先生第一個注意到了班內特家的小姐,他在姐妹中仔細尋找,卻沒有看到自己的心上人。

  達西先生和克洛莉絲隨後也發現了他們,達西先生的眉頭緊皺著,拉住了要上前與伊麗莎白打招呼的克洛莉絲。

  「莉絲,我們上那邊看看。」

  「好的,我先去和伊麗莎白打個招呼……」

  達西先生的力道很大,他牽著妹妹的手腕將她拉去了另一條街,態度十分強硬。

  賓格利先生不明所以,遠遠地與班內特家的小姐們打了個招呼,就跟著朋友走了。

  等過了轉角,他才鬆開克洛莉絲,若掀開克洛莉絲的衣袖,會看到她白皙的手腕上有一道淡淡的紅印。

  「哥哥,伊麗莎白她們在那呢!」克洛莉絲揉了揉自己的手腕。

  達西先生心裡覺得抱歉,嘴上卻說:「是嗎?我沒有注意到。」

  怎麼可能沒有注意到?

  「除了班內特小姐,你還看到了誰?」

  「沒有誰了,我剛剛看到伊麗莎白就被你拉著走了。」

  聽了克洛莉絲的回答,達西先生心裡舒了一口氣,指了指前面的店鋪,說要進去逛逛。

  那是一個帽店,裡面的帽子款式不是很多,做工也不新穎,可是達西先生在裡面逛了很久。

  克洛莉絲隱約覺得達西先生像是故意要拉走她的。而她的朋友伊麗莎白並不這麼想,伊麗莎白認為達西先生就是故意拉走克洛莉絲的。

  他剛剛的眼神中出現了一陣顯而易見的厭惡。

  是的,厭惡。

  他像是要避開可怕的瘟疫和噁心的老鼠一樣,急匆匆地拉走了克洛莉絲。

  伊麗莎白臉上的笑容逐漸由見到好友的欣喜變成了對達西先生的嘲諷,這個年收入上萬英鎊的男人不想讓她的妹妹與自己這樣窮鄉紳的女兒沾上關係。

  虧克洛莉絲還說了他一堆好話,這本來稍稍扭轉了伊麗莎白對達西先生的印象,使她覺得自己看待達西先生的方式太過苛刻。

  在那日離開尼日斐花園時,達西先生十分罕見地扶著她上了離去的馬車,伊麗莎白在錯愕之餘回報了一個真誠的笑容,可是轉眼,達西先生的臉板著跟森林裡的木頭一樣,頭也不回就向著屋子裡走。

  伊麗莎白看到他的手在衣角上蹭了蹭,像是碰到了什麼不潔的東西。這對一位小姐來說,是一種很大的冒犯。

  今天又經歷了這件事,伊麗莎白更加確定,她的判斷一點兒錯都沒有,這位先生的骨子裡就生著傲慢。

  「那是達西先生和達西小姐?」一直站在伊麗莎白身旁的韋翰問。

  伊麗莎白從剛才的畫面中回過神來:「是的,你認識他們嗎?」

  韋翰先生的嘴角掛著溫和的笑容:「認識,事實上,我十分熟悉他們兄妹二人。」

  他溫和的笑容掩蓋住了他眼神裡的精明算計。

  「達西先生和達西小姐來這裡多久了?」

  「差不多有一個月了……」伊麗莎白說,「你是在德比郡認識他們的嗎?聽說達西先生是德比郡的一個大財主,資產足夠買下半個個德比郡。」

  伊麗莎白不知道自己怎麼就鬼使神差說出了這番話,她不願意輕易放過這個話題。

  「是的,他的財產十分可觀。有人說他每年的收入可達一萬英鎊。可是我要說這個數字遠遠低於他的真實收入。我之所以知道得如此清楚,是因為我從小和他們家的關係就十分親厚。」

  伊麗莎白露出詫異的神情。

  「你剛才也見到了他那副冷冰冰,高傲又看不起人的模樣,我要告訴你,那是他最平常的模樣。」

  伊麗莎白十分贊同:「達西先生是我見過的人裡最傲慢的,哈福德郡沒有一個人喜歡他。」

  「他這個人討不討別人喜歡,我無法評判。但是就我個人而言,我實在受不了他的脾性,不知道他們打算在這裡待多久呢?」

  「沒有聽說他最近有要走的意思。」

  韋翰的嘴角出現一抹不合時宜的笑容,被伊麗莎白捕捉到。

  韋翰嘴巴上說著討厭達西先生,卻為他打算長留而感到高興。

  「若是我,是很不願意跟自己不喜歡的人待在同一個地方的……」伊麗莎白說,「可是你似乎不這麼想。」

  「是的,沒道理我待的地方,他不能待,而且我也想讓別人知道這位富裕的先生是怎樣虧待了我。班內特小姐,他去世的父親,老達西先生,是世界上最慷慨、良善之人,達西先生繼承雖然繼承了他祖輩的財富,卻辱沒了祖輩的名聲。」

  伊麗莎白覺得這件事情的情況聽起來複雜又嚴重,沒有深入詢問,可是韋翰似乎將她當成了知心朋友,訴說他與達西家族的往事。

  「老達西先生過世前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們稱得上是忘年交,他也是我的教父,十分關心我。老達西先生在遺囑裡說,如果牧師的職位空缺,那麼就給我。

  他是多麼愛護我啊,可是達西先生卻沒有遵照他的遺囑來辦。若非這樣,我也不用從軍,現在會有一份豐厚的俸祿。」

  韋翰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伊麗莎白記得韋翰先生曾經說他一心從軍,願意報效國家,恨不得去往阿富汗戰場上。可是這個說法和他目前的說法自相矛盾。

  「因為我與老達西先生太過親近,他們家什麼事我都瞭如指掌,這引起了達西先生的不滿。而且遺囑上談到這一部分時,措辭也比較含糊,就算是鬧到法院裡去,只要他找到一個好律師,哦,他當然會找到很好的律師,法院也會判他勝訴,我根本沒有地方去申辯。」

  「那真該叫別人知道他這些惡劣的行徑!」

  「他不敢面對我,所以見了我就走,卻又要表現出一副占了道理的模樣。」

  原來是這樣,伊麗莎白瞭然。

  韋翰看著伊麗莎白的模樣,眼珠子轉了轉,問她:「你跟達西小姐相熟嗎?」

  作者有話要說:

  克洛莉絲的身份大家猜猜康吧……


第20章 尼日斐花園的舞會

  為了參加尼日斐花園的舞會,所有的小姐都穿上了最漂亮的裙子,這些本就美麗的姑娘經過一番打扮,每一個都比應季的鮮花還要迷人。

  舞會開始前,克洛莉絲坐在梳妝檯前,手托腮,望著對面那條綠色的裙子發愁。

  那條裙子實在漂亮,是從法國訂購回來的,綠色為主色調的裙襬上包裹著一層白色的蕾絲,背部嵌著一排同色系的蝴蝶結,直到裙襬的最下方,像一群蝴蝶追逐著一片白花。

  克洛莉絲看到這條裙子時,被它繁瑣卻精巧的細節所打動,滿心歡喜地期盼著穿上裙子的這一天,可是當她真的要穿上這條裙子時,卻沒有這麼高興了。

  在綠色的裙子旁邊是一件小小的緊身胸衣,這是克洛莉絲煩惱的來源。

  若是平時她還可以仗著自己身量纖瘦,穿得寬鬆一些,可是要穿上這條裙子,必須要穿上更小一個碼的緊身胸衣。

  女傭在一旁等候,克洛莉絲以往看過的電影裡,有這樣的鏡頭:好幾個女傭牽扯著緊身胸衣的衣帶,只為將小姐的腰勒得更細一點。而小姐趴在梳妝檯上,根本呼吸不過來。

  現在這些鏡頭的主人公成了她自己。

  「我一定要穿上這件胸衣嗎?」克洛莉絲問,「沒有其他辦法嗎?比如,將這條裙子的腰部改大一點兒。」

  這並不是一件困難的事情。

  克洛莉絲瞧著女傭,女傭們互相對視著,不太贊成這種做法,一個上了年紀的女傭走出來,她服侍過許多小姐太太,這樣的要求也不是第一次聽到,已經很有經驗了,她對克洛莉絲說:「女人的身體是一件虛弱的容器,它不像男人那般強壯。所以需要緊密的保護,它能夠保護女人的身體不受侵害。」

  她這套說辭一向很管用的,許多小姐太太聽了以後都自願穿上了緊身胸衣。

  可是眼前的達西小姐並不這樣認為,她挑著眉毛,問:「這是從哪本書上看來的,有科學依據嗎?」

  哪裡來的科學依據,這也不是從書上看來的,只是一個傳一個成了約定俗成的說法。

  可是克洛莉絲知道,緊身胸衣並不能保護女人的身體,反而會傷害女人的身體,緊身胸衣不光代替了腰部和腹部肌肉的支撐,長時間下來容易使得肌肉萎縮,而且還會擠壓到內臟器官。

  「把針線盒給我,我自己來改這條裙子。」

  克洛莉絲是絕對不會把自己勒得像個瓷葫蘆一樣去參加舞會的,她還沒跳兩隻舞,可能就因為呼吸不暢暈過去,這年頭又沒有救護車,萬一搶救不及時該怎麼辦?

  女傭們顯然是不贊成這種做法,可他們又說服達西小姐,只好待在一旁看著她把裙子改大。

  克洛莉絲最後將裙子改成了舒適的尺碼,她穿上裙子,對著鏡子照了照,覺得極為滿意。

  「好看嗎?」克洛莉絲問。

  「幸虧小姐您的腰本來就細,將裙子改大一點兒也不影響裙子的美感,這要是換成了別人,是一定要穿胸衣不可的。」

  「那也未必,如果想要追求纖細的身材就要控制飲食和適當運動,如果為了讓腰線顯得好看可以在腰部多加設計。比如在這裡、還有這裡加一些裝飾,將裙襬再改大一些也可以,總之追求極端的瘦是不可取的。」

  女傭們聽了她的話,都笑著搖了搖頭,只當這是一個尚未出閣的小姐幼稚的想法。

  打扮好後的克洛莉絲去給達西先生選領帶,一進門就見到達西先生的眉頭緊皺著,像是有什麼煩心事。

  達西先生的手裡捏著一張信紙,克洛莉絲相信那就是哥哥的煩惱來源,信紙的邊緣都被他捏出了褶皺。

  「發生什麼事了嗎?」克洛莉絲問。

  「沒什麼……」達西先生將手裡的信件揉成了團,當成垃圾扔在了廢紙簍裡,他衝剋洛莉絲笑了笑,「來幫我看一看帶哪個領結比較好?」

  當一個人想要假裝輕鬆時,他的神情反而更加沉重。

  克洛莉絲沒有點破,一如既往地幫助達西先生挑選領結,卻多留了一份心思在廢紙簍上,趁著達西先生佩戴領結的空檔,她將那個紙團從廢紙簍中撿了出來,塞在了衣袖裡,不過因為舞會太過熱鬧,克洛莉絲一直都沒有拆開那個紙團。

  達西先生愁苦的情緒持續了很久,見到伊麗莎白時,他的眉頭稍微舒展了一下,克洛莉絲在一旁靜悄悄地觀察著,剛要慨嘆這是愛情的力量,發現達西先生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這是怎麼回事?

  克洛莉絲開始回憶原著情節,尼日斐花園的舞會舉辦時正是達西先生和伊麗莎白誤會加深的時候,至於原因嘛……

  克洛莉絲恍然大悟,伊麗莎白應該已經碰到滿嘴跑火車的韋翰了。

  會客室內出現了一堆穿著「紅制服」的人,這應證了克洛莉絲的推理。

  伊麗莎白已經碰見過韋翰了,肯定聽了韋翰的鬼話,對達西先生產生了誤會,而且還對韋翰心生好感,這可是克洛莉絲不願意看到的。

  舞會開始後,克洛莉絲拒絕了好幾位男士的邀舞,她要去找伊麗莎白,告訴她韋翰的真面目,巧的是,伊麗莎白也有一肚子話要跟克洛莉絲說,兩個好朋友碰到了一起,開口都是同一句話:「我有話要對你說。」

  「那麼你先說吧。」又是一句一模一樣的話。

  克洛莉絲和伊麗莎白為彼此間這份默契而微笑。

  「還是我先說吧……」克洛莉絲道,「你碰到了韋翰先生對嗎?」

  「是的……」

  伊麗莎白以為克洛莉絲昨天已經看到了她和韋翰先生站在了一起。所以並不驚訝克洛莉絲向她提起韋翰先生。

  「伊麗莎白,雖然在他人身上說人閒話是不對的,但是我把你當做真心的朋友,也不想讓你產生不必要的誤會,才會這樣跟你說……」

  克洛莉絲將伊麗莎白的兩隻手捧在了她的手心裡,淺褐色的眼睛裡透出十足的真誠,「韋翰告訴你的話,你一個字都不要相信。」

  伊麗莎白烏黑的瞳孔中華彩奕奕,克洛莉絲的目光、語氣和言語都使她感覺到真誠,伊麗莎白的右手抽出來蓋在了克洛莉絲的手背上,左手依舊被她握著。

  伊麗莎白道:「我不會相信他說的話的。」

  克洛莉絲舒了一口氣。

  「我不會容許他詆毀我的朋友……」伊麗莎白說,「也不會容許他詆毀一個有見識、有夢想的姑娘。」

  韋翰問伊麗莎白:「你跟達西小姐相熟嗎?」

  伊麗莎白看著他的模樣,總覺得不太對勁,於是回答:「只是見過幾面,你和達西先生的父親如此親近,那麼應該也很了解達西小姐吧。」

  「那是當然了。」

  伊麗莎白問:「你覺得達西小姐是一個怎樣的人?」

  「我絕對不願意說達西家的人一句壞話。可是我不得不說達西小姐和他的哥哥一樣,眼睛長在了天上。

  對於一個年輕的小姐來說,婚姻是她能夠選擇的最好的出路,普通富裕人家根本入不了這位小姐的眼睛,她一門心思想要嫁給伯爵、公爵呢!」

  「是嗎?」

  「當然了,達西小姐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日後成為伯爵夫人、公爵夫人做準備。與她的哥哥相較,她的傲慢有過之而無不及,甚至不願意和傭人多說幾句話,彷彿那樣會玷汙她的金口。

  幸好你與她沒有深入的交往,否則她那一副富家千金的做派一定會讓你厭惡的……其實,她也根本稱不上是富家千金。」

  韋翰看到伊麗莎白的嘴角掛著嘲諷的笑容,不由得問:「怎麼了,班內特小姐?」

  「倒也不是什麼大事,只是您剛才說絕對不願意說達西家的人一句壞話,剛才說起達西小姐的不是來卻滔滔不絕。」

  「請你原諒我的冒昧……」韋翰連忙露出抱歉的神色,「有些事情實在令我義憤填膺,忘記了一個紳士的品格。」

  「沒關係……」伊麗莎白說。

  韋翰露出了一個迷人的笑容,若是莉迪亞在,一定會讚美這個笑容比群星圍繞的月亮還要令人沉醉。

  「我也要請您原諒我。」

  「我當然會原諒你的……」韋翰說,「不過你指的是什麼事呢?」

  「我剛才說了謊……」伊麗莎白的雙眼狡黠,「在您剛才問我是否和達西小姐相熟的時候,我告訴您我們只有幾面之交,其實相反,我和達西小姐是好友,我清楚她的為人。」

  伊麗莎白衝蚇驦j的韋翰欠了欠身,轉身離開,剛才他所說的話,她一個字都不會相信。

  至於達西先生為何見了韋翰就走,或許真如韋翰所言,達西先生做了虧心事,又放不下臉面故作高貴,又或許是另有隱情。

  伊麗莎白更加傾向於後者,她不會單聽韋翰的一面之詞。

  至於韋翰對於克洛莉絲的描述,伊麗莎白更是當他一派胡言,她與克洛莉絲相處過,知道這是一個多麼可愛的姑娘。而且她也絕對不會是一門心思想要嫁給公爵的那一類姑娘。

  克洛莉絲的夢想明明是在她聽都沒聽說過的的銀幕上展現自己的作品,伊麗莎白一直記得這一點。

  作者有話要說:

  維多利亞時代的女性無論處於哪個階級都會穿緊身胸衣,長久以來人們認為女人身體的內部器官需要外部支撐,男人則不需要這樣的支撐。

  除此以外還有人認為緊身胸衣能給女人的內部器官提供溫暖,避免腎臟等其他器官受涼,從19世紀60年代起,女人們向人們展示楊柳細腰的壓力與日俱增,曾經有一位小姐記載在女子學院裡,那裡的老師以每個月讓女孩兒們的腰圍減少一英寸為目標。

  以上資料來自於《成為一名維多利亞人》


第21章 我能請你跳支舞嗎

  伊麗莎白已經尋找過了,那堆穿著「紅制服」的人裡面沒有韋翰,他沒有來參加今天的舞會,不知道是他自己不想來,還是被達西先生制止住了。

  在克洛莉絲和伊麗莎白談話的時候,達西先生走了過來。

  「班內特小姐,我能邀請你跳一支舞嗎?」

  兩雙漂亮的眼睛一起看向了達西先生。

  克洛莉絲為哥哥的主動感到十分驚喜,她在心裡像啦啦隊打氣加油那般喊:答應他,答應他呀答應他。

  伊麗莎白的眼中閃過了一絲驚訝。但是她最終答應了達西先生的舞蹈邀約。

  克洛莉絲就像看到自己支持的球隊進了球一樣高興,她笑眯眯的,目光所到之處皆是有情人,賓格利先生與簡翩翩起舞,伊麗莎白與達西共步舞池,舞會上的每一個人都十分可愛,華燈溢彩,空氣裡有鮮花的香氣,想來是班內特家小姐鞋面上的玫瑰花讓每一支舞都帶上了芳香,一切都美妙極了。

  跳舞重新開始的時候,一位賓格利先生料定不會出現在舞會上的人出乎意料地出現了。

  賓格利先生的餘光瞥見他那一位老朋友,確定是他本人而不是有人冒充他以後,賓格利先生興奮地對他的舞伴說:「最稀奇的事情居然發生了。」

  對於賓格利先生而言,最稀奇的事情莫過於福爾摩斯來參加舞會。

  儘管他沒有做任何打扮,可是誰會在意那麼多呢!那可是福爾摩斯,天底下最討厭舞會的人,他居然願意來參加舞會了。

  福爾摩斯先生走進了人群裡,舞會自然是吸引不了他的,他來參加舞會另有目的。

  福爾摩斯直奔目的而去,他走到了女賓的休息區,一眼就望到一位身著綠色裙子的小姐正在與另一位穿著淡黃色裙子的小姐聊天,他走了過去。

  「班內特小姐,讀書固然是有益的,可是有時候生活也能教導我們一些知識。」

  福爾摩斯聽到他要找的那人說,她的聲音伴著樂曲時聽起來像詩歌朗誦一樣。

  「冒昧打攪。」他出聲打斷了兩人的交流。

  克洛莉絲轉身,看到了福爾摩斯先生。與賓格利先生一樣,她也為福爾摩斯出現在舞會上而感到驚奇。

  「福爾摩斯先生,你也來參加舞會了……」克洛莉絲的語氣輕快,「那麼我能邀請你跳一支舞嗎?」

  坐在克洛莉絲身旁的瑪麗·班內特神色變得有些奇怪,她一貫將心思全放在書本上,每日與盧梭、孟德斯鳩、拜倫等名家進行思想上的交流,自認為自己已經是一個不同凡響的姑娘,可是聽到克洛莉絲的話時,同樣十分訝異。

  「這是達西小姐和我的一個賭約……」福爾摩斯向瑪麗解釋,「也是一個玩笑,不必當真。」

  隨即,他對克洛莉絲說:「舞當然是要由男士來邀請的,達西小姐,你願意跟我跳一支舞嗎?」

  克洛莉絲不知道從哪裡生出來這麼個賭約。但是她意識到自己可能說錯了話,福爾摩斯先生在幫她找補。

  她看著那一雙灰色的眼睛,那裡淡得一絲情緒也沒有。

  「我的榮幸。」克洛莉絲回答。

  又一次開始跳舞的時候,一件令賓格利先生更加驚訝的事情發生了——福爾摩斯不但來參加了舞會,而且還邀請了一位女士跳舞。

  簡順著賓格利先生的目光看過去,只見到達西小姐和一位挺拔的先生在跳舞,她是知道那位先生的,是賓格利先生的好朋友,來哈福德郡幫忙解決家庭教師被殺一案。

  簡沒有和福爾摩斯相處過,在尼日斐花園那短短幾天,她和福爾摩斯只是打過幾個照面,不了解他的脾氣秉性,自然也不知道賓格利先生為何如此驚訝。

  賓格利先生嘴角凝笑,小聲道了一句:「這個舞會真是上天贈送過來的禮物」,不但能與心愛之人共處,還見到了福爾摩斯跳舞如此稀奇的事。

  同樣一直觀察著福爾摩斯與克洛莉絲共舞的還有一位。

  「下一支舞不如邀請那位先生一起跳吧。」伊麗莎白對達西先生說。

  達西先生收回目光:「不好意思。」

  他感到抱歉,明明邀請了伊麗莎白跳舞,注意力卻不在自己的舞伴身上,反而跑到了另外的地方。

  伊麗莎白並沒有責怪達西先生,反而輕鬆地開起了玩笑:「沒關係,現在我們來談一談舞池的大小,然後再順其自然地聊到有多少對舞伴,這樣你就可以裝作在清點人數,就可以自然而然去看你妹妹啦。」

  「我只是有些擔心。」達西先生解釋說。

  「擔心什麼,擔心那位先生是騙子嗎?」

  達西先生不置可否。

  「可是他看起來並不像騙子……」伊麗莎白說,「反而有一股高貴幹練的氣質。」

  「人不可貌相,有時候外表是最好的偽裝……」達西先生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決定向伊麗莎白說出內心的話,「可能我接下來的話說出來你會覺得我是一個喜歡背後嚼舌根的人。但是我還是要說出我的心裡話,韋翰,或許你已經把他當成是你的朋友了,可我還是要說的,他是一個慣會騙人的人。」

  「我已經知道他並不是一個真誠的人……」伊麗莎白衝他微笑,「而且他也不是我的朋友。」

  達西先生的神情顯然輕鬆了不少。

  「韋翰先生說你的父親想讓他接替牧師的職位。可是他因為得罪過你,所以你沒有遵循遺囑,他只能從軍為自己掙一份前程。事實真的是這樣嗎?」

  伊麗莎白的這個問題令達西先生沉默了一會兒,伊麗莎白見得不到他的回答,也沒有一直問下去,她不想讓兩個人都一直尷尬著不說話。

  因為她發現跟達西先生相處並沒有她想像得那麼難受,她接著沉默之前的話題:「你可以裝作數舞伴的數量啦。」

  可是達西先生沉默以後,給出了回答:「有一點韋翰說的沒錯,他的確是得罪了我。」

  達西的坦誠出乎伊麗莎白的意料,她問:「你不為自己辯解嗎?」

  「我沒有剝奪他接替牧師的權利,是他自己嫌棄牧師的俸祿太過微薄,不願意從事。除此以外,我沒有什麼好辯解的,他的確得罪了我。而我也的確在某些事情上沒有讓他如願以償。」

  相較於達西先生的坦誠,韋翰就顯得更加小氣,他完全將自己描述成了一個遭遇天大委屈的受害者,卻像一個沙土鑄成的房子,被達西先生這番話輕輕一吹就散了出去。

  「他向我提起了你和達西小姐。」

  「我對他怎麼說我並不感興趣,不過勞煩你告訴我,他是怎麼描述克洛莉絲的。」

  伊麗莎白將韋翰的話跟達西先生說了一遍,到最後時,達西先生的眉毛擰得像花草叢中的荊棘。

  「班內特小姐,請你一定不要相信韋翰的話。」

  「我知道,克洛莉絲是我的朋友,我很清楚她的為人,她絕對不像韋翰說的那樣。」

  「不光如此。」

  「嗯?」

  「沒什麼……」達西道,「謝謝你。」

  達西看向克洛莉絲,她穿著綠色的裙子,像綠地上生長的白色紫羅蘭,他希望這株紫羅蘭永遠不必經受風雨,迎著溫柔的陽光生長下去。


第22章 福爾摩斯先生要離去

  福爾摩斯先生雖然不愛參加舞會,他跳舞的技術卻不錯,舞步中透露出一股游刃有餘。

  「先生,你有什麼話要對我說嗎?」

  克洛莉絲不會自作多情地認為一向不跳舞的福爾摩斯先生向她邀舞是出自一位紳士對一位淑女的喜愛,他肯定是有特別的原因,很大的可能是案情有了新的進展。

  「我有幾個問題想問你。」

  「好的……」

  「你去過羅馬尼亞嗎?」

  「應該沒有吧。」

  克洛莉絲本人從沒有到過這個地方。而她記得原身的日記本裡面也從來沒有提起過羅馬尼亞。

  福爾摩斯先生的眉毛直壓著眼睛,舞蹈拉進了兩個人的距離,克洛莉絲才發現他的眉心處長了一顆幼圓的小痣,像一隻潛伏在茂密叢林中的小獸,目光犀利地凝視遠方。

  「你不能確定這一點嗎?」

  「我近來是沒有去過這個地方的,可是我不知道我小時候有沒有到過那裡。」克洛莉絲回答。

  她感覺到福爾摩斯盯著她的眼睛看了一會兒,似是再思索她的話。

  克洛莉絲笑了笑:「我是真的記不清了,先生,或許我應該去問一問我的哥哥,他就在那裡。」

  克洛莉絲朝著達西先生的方向看,達西先生正巧也看向了她,舞池當中,樂曲演奏的間奏,兄妹二人短暫的目光相交。

  克洛莉絲給達西先生使眼色:你一直看著我做什麼,多注意注意你的舞伴啊!

  達西先生略有些僵硬地偏過頭去,移開了視線。

  「倒也不必了……」福爾摩斯說,「外來客說他在羅馬尼亞見過你。」

  「可是我並沒有這個印象。」

  依照著原本的克洛莉絲達西的個性,見到一隻雜毛的貓咪都會寫進日記裡去,如果對外來客印象深刻的話,會有相關的紀錄。

  而外來客見到她時怪異的舉止表露出來兩人應該有過交集,可日記裡連提都沒有提到。

  「他後來說他記錯了。」福爾摩斯道。

  外來客從尼日斐花園匆匆逃離,無人知曉他見到克洛莉絲為何如此恐慌。後來,福爾摩斯去他的住所找他,碰巧發現他在收拾行囊。

  外來客居無定所,他的住所裡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和一個櫃子,沒有任何多餘的家具,可是福爾摩斯只粗略一看,便發現至少有五個不同地方的痕跡,作為他到過那些地方的證明。

  他不會在一個地方久留,不管多麼努力幹活也不是為了置辦土地、娶妻生子,而是為了攢一筆錢去更遠的地方,準確地說,是逃去更遠的地方。

  一直在逃跑的人眼神中都透露出一種不安定感,這種不安定感在外來客的眼睛裡尤為明顯。

  福爾摩斯給了他一筆錢,聽他說了一個故事。

  故事裡有一座慘敗破舊的古堡,古堡裡住了一個面容蒼老、卻每一天都在變得年輕的先生,古堡的長廊裡掛著一排畫像,其中的一幅與達西小姐生了一模一樣的面容。

  以上是福爾摩斯先生儲存在記憶當中的版本,不同的故事到了不同的人的耳朵裡會留下不一樣的印跡。

  如果外來客將這個故事講給小孩子們聽,他們的記憶裡印下的就是鬼怪吃人的恐怖記憶了。

  「原來是他記錯了,我還以為是我把人家給忘了……」克洛莉絲說,「案情有什麼新的進展嗎?」

  「兇手已經不在哈福德郡了,他短期內不會回來,我也要離開了。」

  當福爾摩斯說出他要離開時,克洛莉絲並不覺得奇怪,他因為案件而來,自然也會因為案件而走,只是她想起初次見面時書房裡那一抹微小的光芒,驟然生出一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繼續去找兇手嗎?」

  「我會的……」福爾摩斯說,「不過我要先回家一趟。」

  那裡有一些能解開謎團的東西。

  「一路珍重。」克洛莉絲擠出了這句話,她有很多話想說,卻又不知該說些什麼好。

  一個轉圈,音樂聲停,一舞結束。

  「達西小姐……」福爾摩斯說,「以後不要貿然邀請男士共舞。」

  他留下了這麼一句話,然後躬了躬身,像剛才穿過人群一般,穿越人群而去,克洛莉絲跟了上去,走到門口,福爾摩斯穿著一件深色的外套,與夜色融在了一起。

  克洛莉絲心裡悵然若失,因為突如其來的離別,接下來的舞會克洛莉絲也是興致缺缺,她拒絕了好幾位男士的邀舞,坐到了一個偏僻的角落,從衣袖裡抖落出那封信。

  克洛莉絲原本以為信上的內容與達西先生的生意相關,她想看看能不能幫得上忙,如果幫不上的話,也可以寬慰他幾句。

  可是她展開皺皺巴巴的紙團,上面的稱呼居然指向的是她:克洛莉絲達西親啟。

  這封信沒有到她的手上,而是被哥哥給截了下來。

  信上的字說不上工整,寫得龍飛鳳舞,上一個字與下一個字的距離能隔出一條泰晤士河。

  克洛莉絲達西親啟

  親愛的小姐:

  見字如面,最近過得怎麼樣?功課還像你曾經抱怨的那樣多嗎,我還記得你抱怨時的臉龐,像被風吹拂過的花朵。

  我們已經有很久沒有見面了,我的突然離開一定很讓你震驚,不知道你的兄長,受人尊敬的達西先生是怎樣描繪我的離開的。不過,我敢拍著胸脯保證,事情一定不像他所說那樣。

  親愛的小姐,我的朋友,很高興在哈福德郡我們能夠再次重逢。

  我一眼就認出了你來,你還是和以前一樣美麗潔白,光潤得如同一顆珍珠。

  但是你沒有認出我來,否則的話,你一定會走過來親切地與我打招呼的,你就是一個這麼可愛的小姐。

  我歷經了一些風霜,它們或許改變了我的面容,不過增強了我的意志,我現在比你過往認識的我要更加堅強、更加有勇氣。

  親愛的克洛莉絲,我十分期盼著和你的再次相見,我有很多事情想要告訴你,包括一些「小」秘密。

  你的朋友,韋翰敬上.

  克洛莉絲將信收了起來,打算待會找個地方丟掉。

  不過從信裡親暱的口吻來看,自己什麼時候和韋翰的關係那麼好了?日記裡也從來沒有提起過這個名字啊。

  而且哥哥截了這封信,是擔心韋翰過來騷擾她嗎?

  信上提到了一些「小」秘密,說實話,克洛莉絲對它們並不感興趣,韋翰就是一個滿嘴跑火車的無賴,誰知道他會編排出什麼事來。

  舞會結束之後,賓格利先生拉著達西先生聊了很久。

  「達西,你是我的好朋友,我十分尊重你的意見。不過,經過仔細的思考,我還是堅定我原本的想法。」

  達西先生看著他。

  賓格利先生高興地說:「我想我會很快和班內特小姐求婚。」

  「恭喜……」達西先生這次沒有說勸告的話,只有簡單的一個詞。

  「我還以為你會再讓我考慮一下呢!」

  「不必,我相信你已經認真考慮過了,班內特小姐確實人品貴重,她和你很相配。只要你不在意門第,而她的家庭內又培養出了幾名優秀的小姐,那自然也不會成為阻礙你向她求婚的阻礙。」

  「正是這樣……」賓格利先生說,「我希望你能陪同我一起登門求婚,我實在是忐忑又緊張,需要有朋友的陪伴,最好是你和福爾摩斯這種冷靜的人,我多少可以沾到你們的光,鎮靜一點兒。

  說起福爾摩斯,你大概不知道,這是我第一次見他參加舞會,更別說看他跳舞了。誒,對了,福爾摩斯呢?」

  賓格利先生只注意到福爾摩斯的到來,並未注意到他的離開,他沒有親自送別好朋友,福爾摩斯已經離開尼日斐花園的消息還是他從克洛莉絲那裡聽來的。

  「他走了?這也的確是他的個性,他總是不喜歡別人為他送別的。」

  現在能陪賓格利先生去求婚的唯有達西先生一個人了。

  達西先生答應了他的要求,這個時候管家從屋外進來,他的手中捏著一個牛皮紙信封,遞給達西先生。

  「這裡有您的一封信。」

  夜色正濃,天上的薄雲遮住了一彎月亮,都這個時候了,郵差應該早就不工作了才是,深夜送來的信件一般都是急事。

  達西先生很快接過信封,但是看到信封上的字時,面色凝得比深夜的霜還要重。

  他沒有拆開信封,問管家:「送信過來的人走了有多久了?」

  還價回答:「他沒走,把信送過來以後就一直再外面等著。」

  送信過來的時一位穿著「紅制服」的軍官,從舞會的開始到結束,管家一直在場,舞會上來了很多駐營在附近的軍官,可是送信來的那一位,管家瞧著眼生,他沒有出現在舞會啥米。

  他把信遞給了管家,一直不離開,也不催著要回信,只是一直在外面等著,很是奇怪。

  「我出去一下……」達西先生賓格利先生說,走了兩步又回身囑咐,「千萬別讓克洛莉絲出來。」

  作者有話要說:

  下次男女主角見面是倫敦,感情線就正式開啟啦。

  ——


第23章 歇斯底里症

  賓格利先生一直在站在窗戶前,在他的視線裡,達西先生與那日在街上見到的穿「紅制服」的軍官對面站著,中間隔了大概兩臂長的距離,他們兩位都身姿挺拔,達西先生比軍官的個頭還要高。

  夜色濃重,賓格利先生看不清他們臉部的神情,一切表情都被黑夜所掩蓋了。

  他們的談話沒有持續很久,達西先生很快回來,他的眉宇之間帶著一股憤怒,這股憤怒在他見到克洛莉絲時如衣服上面的褶皺一般被撫平了。

  克洛莉絲還未換下身上的盛裝,她的頭發出現了一些鬆垮,在燈光下,如一塊暖玉,她走過來,滿面含笑地問自己的兄長:「今天的舞會令你高興嗎?」

  她可是看到達西先生和伊麗莎白跳了不止一支舞,而且兩個人似乎相談甚歡。

  「高興……」

  達西先生的嘴角扯出了一抹笑,他這副模樣怎麼看都不像是真心高興的樣子。

  克洛莉絲:「怎麼了?」

  「沒事……」

  一句簡單的「沒事」是瞞不過心思靈巧的克洛莉絲的,她望著達西先生,眼睛裡映襯出盈盈燈火。不論是誰,被這樣一雙眼睛望著,都不會忍心去欺騙她的。

  賓格利先生見好友屬實有說不出來的苦衷,替他圓謊:「我們剛剛在討論一件大事,我很快會向班內特小姐求婚了。」

  「恭喜……」克洛莉絲道,「所以……你是因為這個才不高興的嗎?」

  「是的……」

  達西先生回答完後,克洛莉絲愣了一會兒,然後眼睛裡充滿了驚奇與喜悅,她看了看達西先生,又看了看賓格利先生,不由得用手捂住了嘴。

  這次輪到達西先生問:「怎麼了?」

  「沒什麼,你們繼續。」

  克洛莉絲十分自覺地晃動著裙襬離開了,留下疑惑的達西先生與賓格利先生,兩位好友對視一眼。

  賓格利先生道:「可能是聽說了我要求婚所以感到很高興吧。」

  會是這樣嗎?

  似乎也沒有別的解釋了。

  克洛莉絲回到房間裡,她立刻提筆給喬治安娜寫信,信上說她發現哥哥和賓格利先生的關係「尤其好」,哥哥還會為賓格利先生求婚而不高興……

  信寫到一半,又被她揉成了一個小團,也不知道喬治安娜能不能明白她的意思,這種細節要自己發現才有意思。

  克洛莉絲拿出了一張新的紙,重新寫信件內容。除了日常問好以外,克洛莉絲說了她的戲劇演出情況,這是喬治安娜最關心的一點了,在最後還提到了韋翰——

  《傲慢與偏見》的原作中,韋翰差一點誘哄喬治安娜私奔,這應該是妹妹心裡被封起來的一個地方。

  若非克洛莉絲實在想知道自己和韋翰有過什麼糾葛,她也不願意揭開這塊封印——她仔細措辭,以一種最委婉的方式拋出了自己的疑問。

  克洛莉絲將信件封印好,突然想起來自己應該問福爾摩斯先生要一個地址,或許再厚臉皮一點問他,可不可以給他寫信,她完全可以稱自己是想要了解案件的最新進展嘛。

  失策失策……

  福爾摩斯先生離開的時候,克洛莉絲望著他的背影,他像一隻鷹飛往了群山間。

  「達西小姐,以後不要貿然地邀請一位男士共舞。」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第一個字與樂曲的最後一個音想接,讓人生出音樂還沒有奏完的錯覺。

  他沒有解釋為何會說這樣一句話。若不是他的雙眼內沒有一絲一毫旖旎的情緒,在如此燦爛的燈光、如此曖昧的場合裡,這句話實在讓人浮想聯翩。

  他虛構了一個賭約,替自己和瑪麗解釋,「達西小姐,以後不要貿然邀請一位男士共舞」,這句話只能是一個好心的提醒。

  第二天,克洛莉絲裝作無意,向前來收拾衣服的女傭提起了這件事。

  很好,這是所有的女傭裡最心直口快的一個。

  「我有一個朋友……」克洛莉絲以編謊話的萬能句式開場,「她主動邀請了一位男士跳舞。」

  克洛莉絲坐在梳妝鏡前,透過鏡面看到了女傭嘴張得能吞下一個小鵪鶉蛋。

  「這樣很不應該……嗎?」

  克洛莉絲先是以一種十分肯定的態度說出前面的話,在最後低低地疑問了一聲。

  「當然不應該,達西小姐……」女傭道,「她可能患上了歇斯底里症。」

  「不至於吧……」

  克洛莉絲不知道什麼叫做歇斯底里症。但「歇斯底里」這個詞聽著就很嚴重的樣子。

  「還是要趁早發現,趁早治療。」女傭說。

  女傭說出了一個病學名稱,可是克洛莉絲追問時,她也解釋不清歇斯底里症的病症,最後她說:「總之一位年輕的女士是不可以貿然像一位男士邀舞的,哪怕這位男士是她的未婚夫。如果她這麼想和男士共舞的話,她可能就得上了歇斯底里症。」

  女傭十分篤定,一直讓克洛莉絲寫信給那位好友,勸她及時治療,不要讓癔症拖垮了身體。

  女傭沒有看到克洛莉絲的嘴角僵硬的笑容,自己就是「好友」本人的克洛莉絲去了書房,自己在一堆書中尋求有關於「歇斯底里症」的記載。

  還好尼日斐花園中的藏書很豐富,克洛莉絲在一本大部頭的醫學著作當中找到了與「歇斯底里症」相關的記載。

  這本書已經有些「上了年紀」,它被放在書架的最底層,書的封皮上積了一層灰,一看就知道是長久無人翻閱所致。

  克洛莉絲在看到關於「歇斯底里症」記載的第一句話時就覺得這個病症純粹是胡說八道:歇斯底里症,曾被解讀為黑魔法顯靈或惡魔附體。

  書裡將「歇斯底里症」描繪成了一種典型的女性特徵,女人稍微一點兒不對頭的舉動都可以用「歇斯底里症」來概括,她盯著一個男性多看了一會兒,或者情緒激動了一點都可能被人認為是不是得了「歇斯底里症」。

  甚至有一位醫生指出有四分之一的女性都患上了所謂的「歇斯底里症」。

  而她邀請福爾摩斯先生跳舞的行為如果被有心的人士解讀了,她或許也會被扣上「歇斯底里症」的帽子。

  不過福爾摩斯先生顯然是沒有這些成見的,他本身就不是一個為世俗的規則所束縛的人,又諳熟科學道理,不會將她的行為當做一種病症。

  克洛莉絲合上書本,這些成見像一座大山一樣,壓得女人只能如同家裡的天使一樣溫順純潔。

  否則的話,她就可能是有病了。

  這叫個什麼事嘛!

  克洛莉絲沉著臉從書房裡出來,賓格利小姐正巧抱著一大束花從屋子外面走進來,賓格利小姐穿著一身湖藍色的裙裝,抱著白色、粉色的花朵,難得清新動人。

  她招呼著克洛莉絲一塊兒插花。

  克洛莉絲有滿肚子的話想要抱怨,可是賓格利小姐卻不是一個好傾訴的對象,克洛莉絲的「歇斯底里症」剛剛冒出了頭,她卻問了一句:「該不會是我知道的那位小姐吧,我就知道你也覺得她有點兒怪怪的對不對?」

  「哪位小姐?」

  賓格利小姐話裡的那位可能得了「歇斯底里症」的小姐像是她們的熟人一樣。

  賓格利小姐嘴角帶笑,衝剋洛莉絲眨了眨眼,分明像在說:我都懂的,你不用瞞著我。

  「我的那位朋友指的是我戲劇裡的人物……」克洛莉絲說,「我要寫一齣與「歇斯底里症」相關的戲。」

  「原來是這樣,我還以為是那位小姐呢。」

  克洛莉絲一直也沒有弄明白賓格利小姐指的「那位小姐」是誰,她也並不想打聽。

  儘管賓格利小姐穿了一身淡雅清新的衣裳,她也覺得站在賓格利小姐的身旁心情變得更加沉重了。

  郝斯特夫婦回他們自己家裡了,達西先生和賓格利先生說要出去辦事,他們兩並沒有說具體去辦什麼事,只說可能得到晚上才會回來。

  如果不是伊麗莎白寫了一封信過來邀請她們去做客,克洛莉絲就得和賓格利小姐兩個人一直聊著不知姓名的「那位小姐」。

  「我就不過去了……」賓格利小姐說,「我的身體有一點兒不舒服。」

  其實這正遂了伊麗莎白的意,她本來也只希望克洛莉絲一個人過去,只是為了禮貌才邀請賓格利小姐,就連信件裡對她的邀請都只是一筆帶過而已。

  伊麗莎白早就看了出來,不論賓格利小姐表露得對她們再親近,也只是做做樣子,只是可憐的簡還將賓格利小姐當做了真心朋友。

  殊不知她會成為賓格利先生和簡的關係裡一塊放在門口的石頭。

  事實上,也正如伊麗莎白所認為的那般,賓格利小姐一直在勸說兄長要慎重考慮婚事,她顯然更希望一位富裕的小姐成為自己的嫂子,本來克洛莉絲是一個相當不錯的人選,沒想到中途插進來一個班內特小姐。

  而且她愛慕的達西先生似乎對另一個班內特小姐心生好感了,以至於她現在一聽到班內特這個名字就頭疼。

  「那我就一個人去了。」克洛莉絲說。

  作者有話要說:

  如今人們常用於形容受到某種刺激而引發的情緒激動、舉止失常的「歇斯底里」(hysteria)一詞,在歷史上被用來特指一種癔病,即女性的精神失常,症狀有痙攣發作、原因不明的局部疼痛、無法解釋的功能失調等等。

  癔病的發病原因早在古希臘時期便已被道德化——它是不育的惡果。

  歇斯底里症也被解讀為惡魔附身或黑魔法顯靈,表現出歇斯底里症狀的女性通常會被處決。

  文藝復興期間,與莎士比亞同時代的醫生愛德華·喬登(Edward Jorden)在1602年的一場女巫審判中,試圖向法官證明原告所謂受黑魔法控制而表現出來的症狀是出自癔病,其罪魁禍首不是女巫,而是子宮。

  根據他的論述,被剝奪了性體驗的處女和寡婦——「處在消極狀態中的女性們」——最容易感染癔症。

  在維多利亞時期,有近一半的女性曾認為自己患上癔病。由於深信刺激性氣味會使遊走的子宮復歸其位,她們大多隨身帶著一小瓶嗅鹽以防不備之需。

  (以上資料來自於文章《癔病、子宮與歇斯底里的女性》。)

  在公元前一千多年,男女身體構造上的巨大差異,就已開始使人們感到驚異與著迷。

  子宮,這個只存在於女性身體裡,每月流一次血的器官,就被視為一切女性問題的根源。

  任何出現在女性身上、難以解釋的神經質行為,小至難以捉摸的情緒波動,大至舉止怪異、胡言亂語和暈倒,甚至發燒、盜竊癖等,都統統交由子宮背鍋。

  於是,古希臘人根據子宮(hystera)一詞,為這種「子宮疾病」取名歇斯底里(hysteria)。

  保守的維多利亞時期,社會對女性的道德情操要求到達了一個頂峰。

  那時的女性被稱為「家裡的天使」。她們總是身穿有巨大裙撐的華麗連衣裙,上面綴有繁複的蕾絲花邊,束胸如同隨身攜帶的牢籠,勒得她們喘不上氣。

  由於行動不便,女性總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坐在家裡做針線活,或是病懨懨地躺在沙發上。

  她們最大的美德,就是溫柔和順從。不需要有思考能力和好奇心,也不需要有望。

  可是,就在這個禁慾的時代,「歇斯底里症」卻在女性之間流行起來。

  1859年,一名內科醫生認為,四分之一的女性都在遭受著「歇斯底里症」的困擾。

  他甚至為這種疾病列出了75頁的症狀清單,幾乎你能想到的任何症狀,都能在其中對號入座。

  (以上知識來自於《如何安慰一個「歇斯底里」的女朋友》)

  至於治療這個病症的方法也很奇葩,大家可以自行搜來看一看,一定會打開新世界的大門。


第24章 閣樓上的瘋女人

  克洛莉絲在下午四點的時候乘著馬車到達了班內特莊園,正巧趕上了跟班內特小姐們一起喝下午茶。

  班內特太太本來是怎麼看這位達西小姐怎麼不順眼,可從伊麗莎白那聽說了她無意於賓格利先生,還有心撮合簡和賓格利先生以後,便覺得達西小姐順眼了起來。

  班內特太太迎上去,伊麗莎白覺得母親前後態度的變化有些滑稽,分明之前還在說達西小姐肯定和她的哥哥一樣不招人喜歡,後來卻一定要簡以拜訪達西小姐的名義多去尼日斐花園走動,這個時候一向「智慧」的班內特太太便會說:「達西小姐是多麼可愛的一位小姐。」

  伊麗莎白不由得偷笑,意會到了的簡遞了一個眼神給她,讓她不要取笑媽媽。

  「歡迎你的到來,達西小姐……」班內特太太向她的身後望,「賓格利小姐沒有來嗎?」

  在班內特太太的心裡,她更加期盼看到賓格利小姐的身影出現在自家莊園裡。

  儘管達西小姐更為富裕,可那又與她們有什麼相干了。但賓格利小姐就不一樣了,她以後可能會成為簡的妯娌,對她們來說,可是親戚呀。

  「卡洛琳的身體有一些不舒服。」克洛莉絲回答。

  伊麗莎白從母親的身後繞到了前面,挽過克洛莉絲的胳膊,道:「那可真是太遺憾了。」話雖如此,她的神情卻分明高興得很。

  「對呀,可真是太遺憾了。」克洛莉絲附和。

  下午的時光慵懶,太陽走過了光芒最盛的時候,陽光再照進屋子裡時也有些懶洋洋的,打不起精神。

  幾個女孩們繞著一張低矮的桌子而坐,桌子上擺滿了好看又冒著甜甜香氣的茶點,米色的細瓷茶杯鍍了一圈金邊,裝溫熱的茶水,這樣悠閒的時光是克洛莉絲以前想都不敢去想的,她的工作節奏強度很高,每天的奔波熬夜已經成了常事,連飯都無法準時準點吃,哪裡有空閒的時光來享用下午茶呢。

  來到這裡的時光就像忙碌工作中的一個假期,天生勞碌命的克洛莉絲開始想念她的工作,也想念起女人能夠憑藉一雙手去打開自身前途的時代了。

  儘管有許多人抱怨那個時代總是不夠美好。可是至少她不用因為主動向男士邀舞就被懷疑染上了病。

  明明那個時代在未來,卻像已經不可追溯的過去一樣。

  其餘的女孩兒們在愉快歡樂的聊天,她們的笑聲傳遍了整間屋子,克洛莉絲卻一直眼眸微垂,目光長時間凝在一塊山楂糕上放空,簡還以為是她想吃那塊糕點卻不好意思伸手拿。

  於是就把盤子推近了些,取下克洛莉絲盯著的那塊糕點遞給了她。

  「謝謝……」

  克洛莉絲沒說她不是不好意思拿糕點,而是在思索別的事情。

  「達西小姐,你見過在朗博恩附近駐紮的軍官了嗎?」迪莉婭問她。

  年輕的女孩子們的話題總是新鮮的,前不久她們隊盧卡斯府上的家庭教師死亡一事做出了各種各樣的猜測,可這件事也隨著時間的流逝被她們拋在腦後,她們最新的話題是駐紮在朗博恩附近的迷人軍官。

  儘管軍官已經來了有一些時日,可是少女們對英俊的先生的興趣一直是日久彌新的。

  「見過,他們也來參加尼日斐花園的舞會了。」

  「沒錯……」莉迪亞說,她那一雙如春天的杏果一般的眼睛裡寫滿了興奮,興奮裡又暗藏了一些小得意,「只是韋翰先生沒有去參加舞會,他比那天在場的所有軍官都要英俊,你沒有見到他,真可惜,唉。」

  莉迪亞的那一聲「唉」繞得百轉千回,克洛莉絲聽出了幾分炫耀的意味,她的嘴角一揚:「見不見的倒也沒什麼遺憾的,我與那位先生是舊識了。」

  莉迪亞的心裡藏了一個秘密沒有告訴她的姐姐們,她一直在和韋翰先生通信,她將這當成了她獨有的一份榮耀,別人都說班內特家最出色的女兒是簡,可明明韋翰先生是同時認識的她們五姐妹,怎麼就光與她通信呢!

  郵差每天清晨來班內特莊園,莉迪亞總是守著時辰拿信,連班內特先生都驚訝於她的「勤勞」。

  不過,這三天一直都沒有收到韋翰先生的來信,莉迪亞心裡一直暗暗著急,聽到達西小姐這麼說,心裡突然生出了一種危機感。

  「這麼說來,兩位的關係應該很好吧?」

  莉迪亞明明很在意這件事,卻不想讓別人看出端倪,她還滿心幻想韋翰先生能有了更好的前途以後突然向她求婚,給父母和姐妹們帶來轟動性的衝擊。

  克洛莉絲先是一笑,然後嘴角的笑意很快收斂:「不怎麼好。」

  他還對你姐姐說我的壞話呢,你覺得我和他的關係能好嘛?

  知曉內情的伊麗莎白看到克洛莉絲的變臉不由得笑出了聲。而她當時又在喝茶,笑時被茶水噎了一下,止不住地咳嗽。

  瑪麗認為已經憑藉她自己那一雙智慧的眼睛看了出來,克洛莉絲和伊麗莎白間有秘密。

  但是一個品德高尚的人不去窺探別人的秘密。儘管她很想這麼做,但是她克制住了探尋的欲望,淡定地給伊麗莎白遞上了手帕。

  「謝謝你,瑪麗。」

  伊麗莎白接過手帕,擦拭嘴角。

  莉迪亞舒了一口氣,克洛莉絲的回答讓她放心了許多。

  「那還真是遺憾啊……」

  克洛莉絲的嘴角抿著笑,聽出了坐在她對面的這一位春杏一般的女孩子說的不是真心話,她的姐姐們還沒有意識到小妹日後會犯下什麼樣的錯誤,她口中的遺憾更多是歡喜。

  夏日才是杏子成熟的季節,在春日枝頭冒出尖兒的杏果都有一顆蠢蠢欲動的心,而採摘早熟果子的亦不是良人。

  「我有一個故事想說給大家聽。」

  莉迪亞的年齡尚幼,韋翰又實在不是什麼好人,克洛莉絲實在不忍心她被韋翰欺騙,臨時起意編出了一個模樣不錯的無賴裝成貴族招搖撞騙的故事。

  故事簡短,但其中蘊含了深意。

  「人的眼睛喜好追求美麗的東西,卻也容易被美麗的東西所欺騙。」

  克洛莉絲最後點題,她看向莉迪亞,希望這個故事能給她一些啟發。

  「這個故事是你最新的戲劇情節嗎?」下午茶過後,伊麗莎白陪著克洛莉絲在莊園裡逛了逛。

  陽光照在她們兩人的身上,拉出兩道細長的身影。

  「那倒不是,不過我確實構思出了我下一部戲劇的主題。」

  「是什麼?」

  克洛莉絲拉著伊麗莎白的手,神神秘秘地告訴她:「與「歇斯底里症」有關。」

  伊麗莎白停了下來:「歇斯底里症?」

  「對呀……」

  「你怎麼會想到寫這個?」

  「因為我覺得這個病十分滑稽,被診斷為這個病症的女人有一些確實身染疾病,這個時候的確應該去找醫生治療。

  可是還有一些女人,明明不是這個病症,卻也被裝在了這個套子裡。

  一提到「歇斯底里」這個詞你會想到什麼?一個尖叫、發瘋的女性,又或者是脆弱、長吁短嘆、整日焦慮的女性。總之她是不正常的,與體面、優雅、智慧毫無關聯,她應該被關到閣樓上去。」

  伊麗莎白沉默了一陣。

  「你覺得我像一個患上了「歇斯底里症」的嗎?」克洛麗絲問。

  「你當然不像了。」

  「可是我主動邀請了一個男士跳舞……」克洛莉絲向伊麗莎白坦白,「如果你把這件事情告訴別人,我也很可能被懷疑感染了癔症的。」

  「我發誓,我不會對別人講的。」伊麗莎白保證,她很快明白了克洛莉絲想表達的道理,「可是你真的了解「歇斯底里症」嗎?如果要把它寫進戲劇裡去,可能會有很多人站出來批評你。」

  畢竟「歇斯底里症」可不是一件能被擺在檯面上來說的光彩的事情,一個小姐如果被診斷患上了頑固性的「歇斯底里症」。

  不論她多麼富有或高貴,也很難有門當戶對的男士願意娶她,婚姻對於女人來說可是無比重要的。

  「我看了一本書上關於這個病症的記載,有了一個大概的了解,這個病症將所有的病因都歸於女人的子宮……」

  伊麗莎白左右看了看,確定克洛莉絲剛才的話沒有被第三個人聽到,她將克洛莉絲拉到了樹下,大樹遮蔽了陽光,像一個遮蓋所一樣。

  「你繼續說。」

  「可能我目前對這個「病症」的認識還比較粗淺。但是我會去查閱更多的資料來了解。但我敢肯定的是絕大部分女人的「歇斯底里症」不應該被當成一種疾病,而是一種合理的欲望,人們應該認識這一點。」

  「你打算發表這個劇本嗎?」

  「當然……」

  「那你有想過後果嗎?」伊麗莎白面露擔憂。

  「想過了,可能會有很多人罵我吧。不過沒關係,罵我的人越多,它的爭議越大,就會有更多的人關注,這些人裡只要多一個人意識到這個病症的滑稽,刻板印象就會少一分,日積月累下來,無論多深的印記總能被沖淡個五六分的。」

  那個午後,伊麗莎白覺得自己離克洛莉絲如此近卻又如此遠,克洛莉絲就站在她的身邊,她們互相挽著手,她向她訴說一些不可向外人道的事情,可是克洛莉絲又走在她的前面,她的目光望向了很遠的地方。

  晚上回到尼日斐花園後,克洛莉絲對談話興致缺缺,她藉口勞累回房休息,實則是坐到了書桌前開始構思新的戲劇。

  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雨浸潤了整個哈福德郡,克洛莉絲的窗戶開了一道縫,外面的涼風吹進了屋子裡。

  煤油燈下,她瘦弱的身子投印在牆上的影子卻十分高大。

  克洛莉絲透過這場雨看到了一片待澆灌的土地,她決定不抱怨這個時代。

  儘管它有很多不合理或不盡如人意的地方。可是它也正如一片在等待雨水的土地,她的力量雖小,可是若能帶來一片雲,便也有了甘霖的可能。


第25章 倫敦在望

  克洛莉絲一直在為自己的新劇本尋找素材,她將自己的全身心都投入到了創作之中,屏蔽掉了許多外界的信息,當她終於捋順了大綱,推開門,看到萬物翠綠時,心裡不由一喜。

  隨後,一個令她感到更加驚喜的消息翩然而至:賓格利先生要向簡求婚了。

  或許這也是這麼久的時間裡,賓格利小姐一直悶悶不樂的原因吧,哥哥已經下定決心要娶班內特家的女兒了,他雖然是一個頂和善、極好說話的人,可是一旦下定了決心要去做某件事,便是九頭牛也拉不回來他改變主意了。

  賓格利先生需要達西先生陪著她一塊兒到班內特莊園裡去,克洛莉絲舉起手:「我也要去。」

  論起湊熱鬧來,她總是排第一名的。

  「哪裡有賓格利先生去求婚,旁人家的妹妹陪同的道理?」達西先生說,「要去也應該是他的妹妹陪著哥哥一塊兒去。」

  賓格利小姐坐在沙發上,嘴角硬擠出一個笑:「賓格利先生的妹妹身體不太舒服。如果她的兄長能體諒她一點兒就別讓她再操這個心了。」

  她可得要一段時間來接受簡·班內特即將成為她的嫂子這一事實,她雖然不討厭簡,可是班內特那一家子人可夠讓人受的。

  「沒關係,我可以比你們先一步去班內特莊園。畢竟我的好朋友在那裡,然後你們再來求婚,這樣我們就是偶然碰上的了。」

  這倒是個可行的辦法。

  上馬車前,克洛莉絲像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說了一句:「班府裡適婚的小姐可不止簡一位,美麗可愛的小姐也不止簡一位。」

  「對,但簡是最迷人的。」賓格利先生一提到簡就下意識誇讚,到了21世紀,對於他這樣的行為,有一個十分生動形象的形容詞,叫做「彩虹屁」。

  克洛莉絲的這句話不是說給簡的狂熱粉絲賓格利先生聽的,而是說給她的兄長的。

  這些日子,眼瞧著達西先生與伊麗莎白的感情在逐漸升溫,她覺得哥哥應該有更進一步的行動了。

  她沖達西先生眨了眨眼睛,達西先生像沒看到一樣,替她關上馬車門。

  克洛莉絲有些苦惱,這段關係看來還得靠她多加努力才是。

  不過,克洛莉絲沒有看到,達西先生的耳朵已經悄悄紅了。

  克洛莉絲去了班內特莊園,伊麗莎白跑出來迎她。

  「你怎麼突然來了?」

  「我看著今天天氣好,想著出來走一走。」

  伊麗莎白信以為真:「那我陪你到樹林裡去散散步。」

  克洛莉絲遞了一個嗔怪的眼神給伊麗莎白,顯然她剛才的話只是一個藉口,她走進了屋子裡,簡正在做針線活,她未施粉黛,穿著一身素淨的衣裳,頭髮梳成了辮子別到了一旁,一派歲月靜好的模樣。

  「我從雜誌上學來了一個新的妝容,我想給你們試一下。」

  女孩們聽她這麼說,都露出了極大的興趣,連一向不愛裝扮的瑪麗都放下了書本。

  「那按照年齡的順序來,先從簡開始吧。」

  「什麼嘛,這不公平,有什麼好事都是簡第一個來。」最小的妹妹莉迪亞不滿地嘟囔了一句。

  簡停下手裡的針線活,好脾氣地哄道:「那麼就從最小的開始吧。」

  莉迪亞捋了捋頭髮,又變得快活了。

  「也行吧……」克洛莉絲說,「不過你可別介意,我還是第一次給別人化妝,手可能會有一點兒生……」

  莉迪亞立馬接了說:「還是先從簡開始吧,畢竟簡是姐姐。」

  如果達西小姐手生,拿前面幾個姐姐練練手,到了她也應該熟練了。

  只是克洛莉絲並沒有幫全部的班內特小姐化妝的打算,她只是想替簡打扮一下,像簡這麼一位在每件事上都挑不出錯的優雅的小姐,應該不會想在一個措手不及、未加裝扮的狀態下接受賓格利先生的求婚。

  簡坐到了梳妝檯前,剩下的女孩們跟了進來,都想看一看雜誌上所說的新妝容是什麼模樣。

  事實上也沒有什麼新妝容,但克洛莉絲一些化妝的手法還是令班內特小姐們覺得無比新奇。

  維多利亞時代還不興粉底液的叫法,女孩子們的底妝都是由雪花膏和散粉組成的,簡在上了一層底妝以後,面色看上去有一些蒼白。因此她的臉上需要一些增強氣色的顏色。

  克洛莉絲取了一塊粉色的散粉,這通常是被姐妹們當成腮紅來用的。可是克洛莉絲卻用指腹沾了一點塗在了簡的眼皮上。

  「這是在幹什麼?」凱瑟琳問。

  「畫眼影……」

  儘管她們是頭一次聽說「眼影」這個詞。但是瞧著克洛莉絲的動作也知道,「眼影」就是在眼皮上畫顏色。

  上了眼影以後,克洛莉絲又以指腹上餘下的顏色在簡的鼻頭上輕輕一點。

  「簡,你這個樣子好像讓人來擁抱你。」莉迪亞的形容精準到位,簡看起來的確楚楚動人。

  妹妹的誇讚讓簡有一些害羞,她真想湊到鏡子前看一看自己變成了什麼模樣。可是她還不能動,克洛莉絲的妝容還沒有完成。

  克洛莉絲從梳妝檯上的一群瓶瓶罐罐裡尋找,這些散粉的顏色都太白了,她要找一個深一點的顏色。

  「有沒有深一點顏色的散粉?」

  「沒有誒,要深一個顏色的散粉做什麼?」

  她們還嫌皮膚不夠白嫩呢,哪裡還會去買深顏色的散粉呢!

  「當陰影,修容。」

  這一步可以直接略去了。

  她們待在房間裡化妝時,聽到班內特太太的聲音逐漸由小變大,她在呼喊大女兒的名字。

  「簡?」

  「簡——」

  「簡!」

  她推開了房門,看到姐妹們都圍在了一塊兒,中間正是她的女兒和不知何時出現在她家的達西小姐,達西小姐的手裡托著一塊胭脂盒。

  「謝天謝地,你不是素著一張臉。噢,頭髮還沒有梳,喬,還不快進來幫簡梳頭髮,動作快一點。」

  「媽媽,你怎麼這麼著急?」

  「賓格利先生來了,還有達西先生,快,別磨蹭了——」班內特太太去前廳迎客了。

  「他們怎麼會來,你們不是應該一起來嗎?」

  伊麗莎白第一個反應了過來,她捂住嘴巴,抓住了簡的手,使勁搖晃著,隨後其餘的人也反應了過來。

  簡拍著自己的胸口,不敢相信地看向勻胭脂的克洛莉絲:「是真的嗎?」

  克洛莉絲沒有回答,她化開胭脂:「還剩最後一步。」

  賓格利先生已經在班內特先生的書房裡了,兩位先生正在深談,他進班內特先生的書房前,達西先生給了他一個鼓勵的眼神。

  班內特太太讓家裡的傭人給達西先生上了茶水以後,簡單地招呼了他幾聲,然後把伊麗莎白喊下來,讓她招待達西先生,自己上樓催促簡。

  簡在克洛莉絲的打理下,變得更加嬌艷迷人,雙目含情,雙頰飄著自然的緋紅,嘴唇像花瓣一樣。

  瑪麗說了一句詩送給簡:「你如玫瑰的嬌蕊,四月的風拂過了你的臉。」

  「謝謝你,達西小姐。」

  「就叫我克洛莉絲吧,不用客氣,這是屬於你的重要時刻。」

  一位少女懷著一顆忐忑又興奮的心情等待著,直到她的父親走過來,班內特先生的臉上一點兒神情都沒有,他對克洛莉絲說:「達西小姐,麻煩你先出去一下。」

  見到班內特先生如此,大家還以為有什麼壞消息。

  「噢,好的。」

  克洛莉絲將空間留給了這倆人。

  「我的好老爺,你倒是告訴我,發生什麼事了呀?」班內特太太心急地問。

  班內特先生嘆了一口氣,擺擺手,走到簡的面前:「接下來,我要告訴你一個遺憾的消息。」

  「是的,父親。」

  簡雀躍的心情因為父親的神態、語氣一下子冰封住了,她捏著自己的裙襬,裝作鎮定:「好的,父親,我想我會承受住的。」

  「這對你們來說也是一個遺憾的消息……」班內特先生的目光在女兒們的臉上繞了一圈,「麗萃怎麼不在?」

  「我讓她在前廳招待達西先生。」

  「你這不是讓她活受罪嗎?」

  「你現在是讓我活受罪……」班內特太太對丈夫說,「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們的女兒,你們的姐姐,簡,她在家裡的日子不多了。剛才賓格利先生來向她求婚了,而我聽到了他的聘禮很心動,決定把女兒嫁給他。」

  演戲演全套,班內特先生準備了一聲長嘆,可是被女兒妻子的歡呼聲蓋過去了,這歡樂的聲音恐怕要穿破班內特莊園,飄到天上去。

  被掩蓋的不光是班內特先生的長嘆,還有伊麗莎白對達西先生說的:「尼日斐花園的鳥射完了,你可以來班內特莊園。」她的聲音輕輕的。

  「好……」達西先生應下了。

  克洛莉絲站在樓梯間,她已經預知了所有劇情,可看到真實的一幕上演時,內心還是為此高興。

  不過,她感覺身體有一些不對勁,渾身使不上力氣,眼前的清晰逐漸變為模糊。

  「哥哥,我感覺……」

  不舒服……

  作者有話要說:

  維多利亞時代的妝容是不包括畫眼影的,眼影要在黑白電影時期才會出現。(來自於《成為一名維多利亞人》)


第26章 克洛莉絲的病症

  第一個發現克洛莉絲暈倒在樓梯間的是班府的女傭喬,她聽了班內特太太的囑咐,端了一盤點心給伊麗莎白和達西先生,免得兩人沒有什麼話題。

  她走到樓梯口,克洛莉絲的身體蜷縮在了一起,她的臉色比塗了十層最白的散粉還要白,嘴唇上沒有一點兒血色。

  「達西小姐?」

  喬已經是一個很有經驗的女傭,在朗博恩傳著一句話:一個經驗豐富的女傭能抵得上十個醫生。這句話並非胡說,班內特一家有什麼病也都是喬先看了。

  若她之前碰到過類似的病症就按照她的方法治療,若她沒有辦法再送醫。

  她碰了碰克洛莉絲的額頭,像碰到了一塊在火上烤過的暖玉,可再碰她的指尖卻是冰涼的。

  喬從來都沒有見過這樣的症狀,她喊了幾聲克洛莉絲,後者一點兒反應都沒有,喬連忙跑下樓,慌慌張張地,對著正談話的達西先生和伊麗莎白喊:「達西小姐……達西小姐暈倒在樓梯間了!」

  達西先生愣了一下,隨後就大步邁向了樓梯間,伊麗莎白跟在她的身後。

  「發生什麼事了?」伊麗莎白問喬。

  「我也不知道……」喬說,「我按照太太所說來給你們送點心,走到樓梯間就發現了暈倒的達西小姐。」

  達西先生將克洛莉絲抱在懷裡,掀開她的袖口,她的手腕處出現了一圈細細的紅痕,像白玉上繫了一條紅線。

  這一道清晰的紅色像一隻大手攝住了達西先生的心脈,使他回想起九年前的事情,當時的克洛莉絲也是這樣,額頭髮燙、身子冰涼,手腕處出現了一道紅痕,許多醫生看了都束手無策,讓他的父親準備後事,一直陪在克洛莉絲身邊的老僕人艾德哭了一陣以後,跑去找了神父祈禱,可這都是無用的功夫。

  達西先生在當時還使一個未能像如今這般擔當大任的青年,他見到父親和艾德發生了一次激烈的爭吵,爭吵聲壓過了那夜的暴雨聲,最終父親只能同意艾德去找了一堆巫女,身著黑色袍子的巫女在克洛莉絲的房間進進出出,給她喝一些氣味奇怪的綠色湯藥,於克洛莉絲的病毫無助益,最終克洛莉絲是在倫敦治好的。

  達西先生抱起了克洛莉絲,匆匆下樓,他們的馬車就在班內特莊園門口等候。

  伊麗莎白跟了出來,達西先生回身對她說:「麻煩你轉告賓格利,我去倫敦了。」

  他一句多餘的話也沒說,也沒有回尼日斐花園收拾行李,讓車夫以最快的速度趕去倫敦。

  伊麗莎白望著快速消失在她的視野裡,喉嚨裡像卡了一個東西,心裡著急又慌張,她不知道克洛莉絲究竟為何暈倒,也不清楚達西兄妹是否還會再來朗博恩,一切都像一個石子落到了水裡面。

  她的兩隻手合在一塊兒,抵在額前,默默祝福克洛莉絲能夠平安。

  達西先生的面色沉重,他的兩道濃黑的眉毛似一片烏雲一般壓著眼睛,他每隔一陣子就要掀開克洛莉絲的袖口看一看,她手上那一圈紅痕正在逐漸加深顏色。

  「哥哥,我為什麼會生這麼大一場病?」

  九年前,克洛莉絲甦醒以後問了他這麼一個問題,她的面色雖蒼白,但嘴唇已經恢復了血色。

  生過一場重病的瓷娃娃消減了不少,因病消散力氣也在一步步回到她的身體裡,她很好奇自己為何會生病,而哥哥無所不知,肯定能夠給出答案。

  可這真是一個困難的問題,達西先生並不知道她為何會生病,只含含糊糊解釋道:「因為你挑食,導致身體不好,所以就生病了。」

  這個理由能騙過當年的克洛莉絲,可一定騙不過現在的克洛莉絲。

  那要不要把實情告訴她?

  達西先生在第七次掀開袖口,檢查紅痕以後,腦子裡冒出了這個問題。

  父親臨終之際,將他叫到了床前,說了達西家最大的一個秘密。於是達西先生知道了克洛莉絲怪病由來的根源。

  「你……一定要……保守這個……秘密……」老達西先生氣若游絲,他抓住達西先生的手,用最大的力量握住,將整個家族,連同家族守護的秘密一同交付給了年輕的達西先生。

  達西先生的眼淚含在眼眶裡,他的喉結上下滾動,看了看天花板,沒有讓眼淚落下來,父親在這個世界上最後時刻肯定不想看見一個哭泣脆弱的兒子。

  「我會看護好家族,照顧好妹妹,守護住秘密。」達西先生說,他向父親做出承諾。

  老達西先生連笑都是艱難的,他放下心,對兒子說了一句:「真是,辛苦你了。」

  他的兒子,一貫是個言出必行的人。

  達西先生感覺到了握在他手上的力氣驟然消散,父親已經閉上了眼睛,安詳地離開了人世。

  從那以後,小達西先生成為了達西先生,老達西先生成為了掛在家裡的一幅畫,他帶著威嚴又和藹的笑容,與達西家族其他的長輩一樣,守護著這個家裡。

  達西先生的問題在提出的那一刻就獲得了解答,他總會編出合適的理由,克洛莉絲這一輩子都不會知道自己為何會染上這個怪病。

  馬車夫揮動著鞭子,馬車以最快的速度駛向倫敦,抵達倫敦時,馬車夫的手臂已經酸痛難止,馬兒也累得精疲力盡。

  達西家在倫敦是有長居住所的,在倫敦西區一個名為西弗斯花園裡,達西先生將克洛莉絲安置好以後,就派住所裡的傭人去請整個倫敦最好的醫生過來,他的出價慷慨,一時間無數醫生背著藥箱造訪,這件事情甚至在第二天還上了報紙。

  克洛莉絲曾經想過,自己如果有朝一日登上報紙,一定是在談論和自己的作品相關的東西,她玩玩沒有料到,生平第一次登上報紙是因為生病。

  她躺在床上,飲食起居由一個叫瑪麗·摩斯坦的女傭照顧,外頭的人紛紛猜測這位富裕的小姐究竟是得了什麼病。

  而馬車從哈福德郡行駛來倫敦時,一路匆匆,馬車夫抄了近道,穿過了一片貧民窟,貧民窟的人甚少見到如此豪華氣派的馬車,都停下了手裡頭的活,抬起頭望著馬車離開的方向。

  這群人裡有一個穿著破爛的青年,他是這裡的魚販,手指縫當中還有魚鱗片,馬車駛過時,他也像周圍人一樣都抬起了頭。

  「真是氣派極了啊!」

  「我剛才應該向坐在馬車裡的老爺推銷我的肉啊!」

  「還是多有錢的人才能坐上這樣的馬車,我這輩子是指望不上了,看我家那個小子還有沒有這個福分。」

  馬車路過魚販時,魚販隨著跑了起來。可是人哪能追的上馬車呢,他站在那裡,呆呆地望著馬車離去的方向。

  「別看囉,已經跑遠囉!」

  運著汙水車的老伯樂呵呵地走過,剛才一起抬頭看馬車的人又動作一致地捂住了鼻子。

  這個味道實在是惡臭難聞,魚販的鼻孔抽動了兩下,他的記憶裡還存留著剛才馬車上的香味,但似乎很快就要散了。

  他十分懊惱,加大腳步跑了起來。

  「誒,你的攤還沒收呢——」

  現在的年輕人怎麼這樣急急燥燥的。


第27章 達西小姐醒過來了

  克洛莉絲走到了一幢古堡前,古堡內一直傳著一陣鐘聲,像一陣磁鐵那樣吸引著她往古堡裡走。

  克洛莉絲見到這棟古堡感覺很熟悉。可是她是絕對沒有到過這裡的,古堡上的門把手上鍍了一層鏽,蜘蛛網掛在窗戶上被風吹得搖搖晃晃,一陣蝙蝠從古堡後面的樹叢裡飛出來時,克洛莉絲想起來她在日記本上讀到的那一個記載。

  原身說那是一個夢境,那麼她現在處在了一個夢裡面。

  她走到了門前,推了推緊閉的門,門發出「吱呀」的響聲,然後大開。

  古堡內的一切都如日記裡所描繪那樣,克洛莉絲知道她會穿越活一個長廊,長廊裡掛著一幅畫像,畫像上的女子與她有著相同的面貌。

  這是她的夢,可是在夢裡,她卻猶如一個旁觀者,她意識到了自己在做夢,可是卻無法左右夢境中自己的行動。

  現在,她走到了走廊裡。

  那幅畫就掛在走廊的正中央,一個穿著白色裙子的女人手裡捧著一束粉色的花,面容甜蜜安靜,一雙淺褐色的眼睛含情脈脈地凝視著一個方向,想必是在望著為她作畫之人。

  在畫像下有一行斜體小字,日記裡從來沒有提到這一點,古舊泛黃的羊皮紙上寫著:弗拉德·則別斯·德……剩下的文字暈成了一灘墨,已經辨別不出,克洛莉絲猜想這是作畫的日期。

  然後,她穿過了走廊,走到了書房的門口。

  「在書房裡我見到了一個穿著紅色袍子的男人。他身上那件袍子的顏色應該是極其鮮艷的,可是黑暗褪了它的鮮亮,看著古舊而典雅。

  男人的臉埋在了黑暗裡,我把禮節全拋在了腦後,一步一步走近,他知道我在靠近他,抬起頭來看著我……」

  日記裡記載的內容在克洛莉絲的腦海裡清晰的浮現。可是她看著書房的門,覺得十分眼熟,那不是日記裡描繪的,而是她親眼見過的。

  那是尼日斐花園的書房。

  克洛莉絲走進了書房裡,沒有一個穿著古舊、宛如褪色的紅色長袍的男人,只有一個穿著深色長外套的男人,他盤腿坐在地上,身旁是散落了一地的書本。

  玻璃罩內的燭光像一團紅色的濃霧。

  他抬起了頭。

  那是一雙灰色的眼睛,目光清明。

  「福爾摩斯先生……」夢境裡的克洛莉絲叫出了他的名字。

  他合上了手中的書頁。

  「回去吧……」克洛莉絲聽到他說,天鵝絨一般的聲音迴響在書房裡。

  然後福爾摩斯先生不見了,書房不見了,掛在長廊裡的畫像不見了,古堡也不見了,她落入到了一片黑暗之中,黑暗沒有持續多久,緊隨而來便是一片茫茫的白,隨後是刻著金雀花的壁紙。

  「達西小姐醒過來了——」好幾個陌生的男聲一起呼喊,聲音裡滿是喜悅。

  一個女傭模樣的人走進了她的視線內,她的模樣生得很漂亮,有一雙湖藍色的眼睛,幼小的鼻頭還有些微翹。

  她捂住了嘴巴,然後向外跑了出去:「小姐醒過來了!」真像一個長久待在沙漠裡突然見到一片綠洲的人發出來的聲音。

  從這些人的呼喊聲裡,克洛莉絲明白自己大概是昏睡了很久。至於為什麼會昏過去,她不得而知。

  她回味著剛才的那個夢,雖然對於她來說只是從古堡走到花園的小段時間。可是對於守著她的人而言確實是一段漫長的時光。

  她夢到了真正的克洛莉絲·達西提起的那個古堡,看到了那一幅與她面容一樣的畫像,還知道了作畫人名叫弗拉德·則別斯·德,然後古堡裡的書房長著尼日斐花園的臉,裡面還有一位福爾摩斯先生。

  這倒也不奇怪,夢本來就是多項元素混合的產物。

  克洛莉絲聽到了一陣匆忙的腳步聲,她由這陣腳步聲預判出她即將看到達西先生焦急而欣慰的神情,正如她剛來到這個世界見到他時那樣。

  她不是第一次暈倒了,身體素質實在是不樂觀。

  「你醒了……」克洛莉絲看到的達西先生雖然衣著打扮還是整潔光鮮,但是眼睛裡充斥著紅血絲,他在她的床前蹲下,關切地問,「還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有點兒想喝水。」克洛莉絲覺得嗓子很乾。

  剛才的那個女傭給她端來了一碗水,克洛莉絲捧著碗喝了下去,水裡頭兌了幾勺蜂蜜,她的喉嚨間漫著絲絲甜味。

  「我昏了多久了?」

  「整整七天。」達西先生回答。

  這七天裡,許多名醫來診治,都說克洛莉絲得了一個怪病,沒人能說得上來具體的病症病稱,他們暗示達西先生準備後事。

  心焦的達西先生發了一通脾氣,他請醫生來是為了治療克洛莉絲的病。而不是想讓一個又一個的人來通知他克洛莉絲已經無藥可治。

  九年前,同樣的病症都可以治療,他不相信現在就治不好了。

  一位九年前就為克洛莉絲診斷過的醫生告訴達西先生,這次的病情比九年前更加凶險。

  而克洛莉絲能夠醒來,完全是在達西先生的堅持下,用了最冒險的治療方法,逼出來一身紅疹,紅疹消退,她才慢慢好起來。

  「這麼久啊……」克洛莉絲嘟囔了一句,她看了看周邊的環境,意識到這裡已經不是尼日斐花園了,於是問,「我們在哪裡啊?」

  達西先生:「倫敦。」

  「我們現在在倫敦?」

  「我們現在在倫敦。」

  「我記得昏過去之前賓格利先生正在求婚,你和伊麗莎白待在一起,我正要去找你們呢!」克洛莉絲回憶。

  達西先生咳嗽了兩聲:「賓格利寫信來說他已經求婚成功了,婚禮會在兩個月後舉行,希望你調理好身體去參加他的婚禮。」

  「當然會的。班內特小姐和賓格利先生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不過,她的妹妹伊麗莎白呢,你有收到她的信嗎?」

  「她應該是從賓格利先生那裡要來了地址,給你寫了幾封信,都是問你的身體狀況的。」

  「那她有寫信給你嗎?」

  達西先生的反應特別大,他「騰」地一下站了起來:「她怎麼可能給我寫信?」

  「怎麼就不可能了。」

  「我們不是能相互寫信的那種關係……」達西先生道,克洛莉絲望著他,他停頓了一會兒,慢吞吞補充了一句,「但是你一直躺著沒有醒過來,我就替你告訴她你的身體狀況了。」

  儘管伊麗莎白後來的信都寫給了他,可這當然不能算通信,他們談論的也是克洛莉絲的病情,他只是替克洛莉絲回復罷了。達西先生如是想到。

  克洛莉絲嘴唇一彎:「那真是謝謝你了。」

  「我們兩人之間不需要這麼客氣。」

  克洛莉絲蒼白的臉上露出了一個笑容,如同一道光照在了潔白的珍珠上。

  「哥哥,我是為什麼會暈過去呀?」

  達西先生的眉毛不自覺一挑,克洛莉絲果然還是問到了這個問題。

  「都是一些小問題,醒過來就好了……」達西先生側了側身子,讓出了一個人的位置,「你要好好休息,我還有幾件生意上的事要處理,就在你的隔壁房間,你有什麼需求就跟瑪麗說。」

  達西先生迴避克洛莉絲的問題,走到了門口,停住了腳步:「福爾摩斯先生也在倫敦,你昏過去的時候他來看過你。」

  「真的嗎?」

  她陷入昏迷時也夢到了福爾摩斯先生,這算不算是一種另類的默契?

  等一等,克洛莉絲想到了一件了不得的事:福爾摩斯先生在倫敦,他是不是已經入住了貝克街,那段刺激又偉大的冒險是不是已經開始了?

  「嗯……」

  達西先生悶悶地回答了一聲,克洛莉絲的那一句「那他現在在哪裡」隨著一聲門響關在了屋子裡。

  屋子裡瀰漫著一股藥水的味道,克洛莉絲揉了揉鼻子,懷念尼日斐花園的花香。

  「瑪麗?」

  克洛莉絲喊那位叫瑪麗的女傭。

  「您有什麼不舒服嗎?」瑪麗問。

  「麻煩你開一下窗戶,散一散屋子裡的味道。」

  「先生吩咐過您房間裡的窗戶不能打開,否則您可能會受涼。」

  達西先生已經叮嚀過許多次,克洛莉絲的身體還十分虛弱,就像一張紙,微微的風就能讓她又病倒,不能打開窗戶讓涼風進來。

  可著滿屋子的藥味聞了實在讓人感到難受啊。

  「那這樣吧,你幫幫忙,替我找一些好聞的味道過來。」

  既然味道散不去,那麼就用以味治味的方法吧。

  「好的……」

  對於瑪麗這樣靈巧的女傭來說,這並不是什麼難事,她去市場裡買了好幾束新鮮的花回來,這一陣子的鮮花十分便宜,低廉的價錢就能買上一大束。

  花房裡的老闆每一個都愁眉苦臉,他們的生意是越來越不好做了。

  「比鮮花帶來更多芳香的是繁花香水,繁花入夢,馥郁芬芳。」

  這句廣告語在女人們之間流傳,一款名為「繁花」的香水正風靡整個倫敦。


第28章 克洛莉絲的黑歷史(倒v)

  克洛莉絲醒來以後好幾天的行動範圍都僅是小小的一間房,生活枯燥乏味,她對外界的接觸僅在於每日的報紙,瑪麗照顧她的日常起居和更換擺在窗台上的花朵,她的娛樂消遣就是讀讀書,達西先生每天跟她談兩次話,一直待在床上的克洛莉絲覺得自己的頭上都要長出蘑菇來。

  「我想要出去走一走……」克洛莉絲抱怨,「一直待在床上,我都喪失了行動能力,恐怕都不能走路了。」

  她這番話在達西先生聽來簡直是一派胡言。

  「你還沒有完全康復。」

  「我已經康復了,難道要掄起大鐵錘才算是完全康復嗎?」

  「如果你能掄起一個大鐵錘,我可以讓你出去走一走。」

  不知不覺,克洛莉絲康復的標準變成了掄鐵錘。

  克洛莉絲四肢大開,癱在床上,以自顧自怨的語氣說道:「外面的陽光如此好,我卻看不見。」

  任誰聽了,都會覺得她實在是可憐極了。

  達西先生瞥了一眼緊閉的窗戶,走過去拉開了一條縫,又很快合上,告訴她:「今天是陰天。」

  窗外,天空陰沉沉。

  克洛莉絲:……

  她放棄了掙扎,問達西先生:「我還要多久才能出門啊?」

  「再過三天,有一部新的戲劇要上演。如果你這三天乖巧的話,我會帶你去看那部戲劇。」

  提到可以去看戲劇了,克洛莉絲心內的煩悶一掃而光,她豎起三根手指跟達西先生保證:「好的,我一定乖巧懂事。」

  達西先生拿出了兩封信遞給她:「班內特家的二小姐和喬治安娜寫給你的。」

  克洛莉絲接過信,看了看:「就只有她們寫信給我了嗎?」

  「賓格利在寫給我的信裡面問候了你的平安。」

  「噢……」

  「沒有福爾摩斯先生的信。」達西先生對她說。

  拆信的克洛莉絲抬起了頭:「你怎麼知道我在等福爾摩斯先生的信?」

  「我猜的……」達西先生面無表情。

  「猜的真準。」

  「你和福爾摩斯先生已經是互通信件的關係了嗎?」

  「還不是……」

  他們雙方都沒有說過會給對方寫信。如果能收到福爾摩斯先生的來信對她而言是意外之喜,沒有收到也是情理之中。

  「那你慢慢看信。」

  達西先生背著手退了出去,女傭瑪麗一直站在旁邊,達西先生的神情在她看來比今天天空裡的陰雲還要沉重幾分,但他走進房間前分明不是這樣。

  達西先生離開克洛莉絲的房間後,立刻動筆寫了一封信給賓格利先生:

  吾友查爾斯,見信如晤。

  感謝你的關心,克洛莉絲的身體正在逐步好轉,我們在倫敦一切皆好,請你放心。

  不過有一件事情要勞煩你多加幫助,能否告知於我,福爾摩斯先生是不是一個值得交往的人,你一貫是喜歡說別人的好話的。但我希望這一次你能以客觀的態度評價你的這位好友。

  你的摯友菲茲威廉·達西敬上。

  信件會在午後由郵差送往尼日斐花園,與此同行的是達西先生的牽掛,他站在窗前,望著遠處。

  在與達西先生相隔一道牆的另一邊,克洛莉絲已經拆開了伊麗莎白和喬治安娜寫來的信。

  伊麗莎白從達西先生那裡得知她已經甦醒過來以後,寫了這封信來問候,還提到了她與達西先生離開朗博恩後的一些事情,說到簡答應了賓格利先生的求婚,她的母親每日都高興得像一隻孔雀,高昂著頭,恨不得整個哈福德郡都知道簡要成為尼日斐花園的女主人了。

  「你走了以後,日子肯定是照常進行的。只不過我每天散步到我家外的那棵大樹下時,總想起你跟我說的話,它像詩篇一樣長存在我的心裡,希望你好好保重身體,期待你的下一部戲劇。」

  克洛莉絲與伊麗莎白說過的那部與「歇斯底里症」有關的戲劇,像一棵樹苗一樣種在了她的心裡,正在慢慢生長成參天大樹,她期待看到那部戲劇。

  克洛莉絲也期盼著自己能早日完成戲劇的創作,只是突如其來的暈厥打斷了她的寫作進程,所有整理完成的資料都留在了尼日斐花園,還得勞煩賓格利先生把這些零散的文件寄過來。

  這些日子克洛莉絲都躺在床上,雖然行動受到了限制。可是思維卻在滿世界亂跑,她已經構想出了大致的情節,只要等資料寄過來,很快就能趕上原本的創作進度。

  看完伊麗莎白的信以後,克洛莉絲開始看喬治安娜的信。

  達西先生是在克洛莉絲甦醒過來以後才告訴這個妹妹,克洛莉絲得了一場重病,現在正在倫敦治療。

  「我從哥哥那裡得知,你在班內特莊園做客時暈了過去,九年前的病症又復發了,我感到慌張極了,九年前你躺在床上,我在床邊看著你,心裡祈禱著不要讓我們分離。

  九年前,你甦醒過來以後,我便以為你不會再受到這種怪病的折磨。

  可是它就像一個潛藏在黑暗裡的猛獸,趁你不注意便要奪走你的性命,謝天謝地你再次甦醒過來。」

  原來她九年前就得了這一種病,這次突然又復發了。可是這病症復發也沒有一點兒前兆,她在暈厥過去之前還好好的,沒有半分不舒服。

  克洛莉絲所患的究竟是一個什麼病,達西先生一直都沒有跟她講,而且九年這個數字太奇妙了,原本的克洛莉絲·達西第一篇日記就是從九年前開始的,她那個奇怪詭異、像長篇小說一樣的夢正是從九年前開始的。

  「我在黑夜之中感受到了一陣召喚。」

  這是九年前,日記裡所寫下的第一句話。

  日記、病症、夢境,這三者有什麼聯繫嗎?

  掛在破舊古堡裡那一幅畫,與她面容一樣的畫上女子,以及那一位叫弗拉德·則別斯·德的作畫者,如同一個深埋下的謎團。

  「瑪麗啊,你知不知道一個叫弗拉德·則別斯·德的畫家呀?」

  克洛莉絲對美術史沒什麼研究,頂多就能叫出達芬奇、梵高、莫奈、提香這些赫赫有名的畫家的名字,從來沒聽說過弗拉德·則別斯·德這個名字。

  可能是她孤陋寡聞,也可能是弗拉德只在這個時代有名,沒有在浩瀚如海的美術史上留下姓名,這是很常見的事,就像維多利亞時代出現過很多女作家,可不是每一位都像勃朗特姐妹和喬治·艾略特那麼出名的。

  瑪麗笑了笑,她笑起來時嘴邊有兩個小小的梨渦:「您都不知道這個畫家,我又怎麼會聽說過他呢。」

  可不是每一個人都有接觸美術的機會,相較於畫家的名字,瑪麗更了解倫敦有名的工匠和皮匠。

  「那如果可以的話,麻煩你替我找幾本關於美術史和繪畫史的書來吧。」

  「沒問題……」

  喬治安娜寫來的信十分長,她已經料到了克洛莉絲沒有收到她寄往尼日斐花園的幾封信。所以在這封信裡把之前信件的內容又複述了一次。

  她在信裡面提到了韋翰,態度大方自然。

  「天吶,我真是不敢相信你居然在那裡碰到了韋翰,他肯定像蒼蠅一樣趕都趕不走。你千萬不要相信他的話,不要再像之前一樣被他欺騙,一定要聽哥哥的話,我想你已經知道韋翰不是一個值得信賴的人,他一直都將你當成是從哥哥那裡騙取錢財的工具,並不是真心愛你,你千萬不要再上他的當,切記不要被他的花言巧語所欺騙,一定要記得呀,他大概是全天下最會騙人的人了……」

  旁觀的瑪麗看著克洛莉絲的眼睛睜得越來越大。

  小姐一定是看到了什麼不得了的事情。瑪麗如是想。

  豈止是不得了啊,這簡直是顛覆了克洛莉絲的認知,她讀完了喬治安娜寫來的信,目光卻一直鎖在了剛才看到的那一段文字上。

  「當日哥哥勸你們分開,你整整將自己鎖在房間裡三天,寫了數十封信表明你對韋翰的愛意,你說你的心如同種植在莊園裡的藤樹的根一樣堅毅,任風雨吹打,也不會消磨你對他的忠貞和愛意,氣得哥哥立刻找人把樹移走,你甚至還想過與韋翰私奔去法國……」

  《傲慢與偏見》的原作裡,韋翰誘哄了喬治安娜與他私奔。

  所以她在提起韋翰時一直小心翼翼,生怕激起喬治安娜的傷感情緒。可是喬治安娜寫來的信裡表明出劇情與原著的走向不一樣。

  受到韋翰欺騙的,似乎不是喬治安娜,而是她,是克洛莉絲!

  ——

  韋翰: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喬治安娜:我的傻姐姐,你可千萬不要再信了韋翰的話!

  達西先生(皺著眉頭,沉默。):克洛莉絲的確容易被色相所迷。

  (多年後的)福爾摩斯:在沒有結識我之前,你的眼光著實堪憂。但那是你以前的認知,我不會以此來評判你現在的眼光。

  克洛莉絲:我心裡有一句粗口不知該不該爆?


第29章 劇院外的一瞥(倒v)

  美術史上沒有一個叫弗拉德·則別斯·德的畫家,掛在夢境中古堡裡的那幅畫可能是古堡主人所作,他並不是什麼畫家,也可能根本就沒有這一個人存在,只是活在克洛莉絲夢境裡的名字。縱然如此,克洛莉絲還是將這個名字存在了心裡面。

  當一個人手裡頭有了要忙活的事情以後,日子也就不難熬了,克洛莉絲的資料從尼日斐花園寄了過來,她投入到了創作之中,三天的日子很快就過去。

  達西先生是一個奉守承諾的人,三天的時間一到,他就敲開了克洛莉絲的房門,準備帶她去看戲劇。

  克洛莉絲正寫到了一個關鍵地方,靈感向噴泉一樣,早把看戲劇的事情忘在了腦後,達西先生進門以後,看到的就是克洛莉絲奮筆疾書的背影,再往前走兩步,到了她的身側,遮擋了一些窗外投進來的光,自家妹妹認真專注的側顏像微風拂過的山巒倒映在了湖水之中。

  據瑪麗所說,克洛莉絲這一陣子都在寫些什麼東西。而她之前又要找關於美術史的書,達西先生的心裡有了一個大致的猜測。

  達西先生:「你要寫一部與畫家有關的戲劇嗎?」

  克洛莉絲抬起頭,達西先生背對著陽光而站,光影勾勒他身形輪廓,整個人的神情卻被藏住了。

  「我的確在寫一部戲劇,卻不是與畫家有關的。」克洛莉絲揚起嘴角,回答哥哥的話。

  「那你的戲劇與什麼相關?」達西先生表露出想要了解的興趣。

  克洛莉絲手中的筆停了一下:「與一段愛情故事相關。」

  一個以「歇斯底里症」為原型的愛情故事,就好比是一個穿著打扮迷人優雅的貴婦人。但是她的內心永遠是生機勃勃的牧羊女。

  克洛莉絲向達西先生展現出了這一位貴婦人,藏起了牧羊女。

  她不確定達西先生聽到她以「歇斯底里症」為原型寫戲劇時會有什麼反應,畢竟這是一種冒險的行為。

  「愛情故事?」

  「愛情故事。」

  在達西先生追問這段愛情故事的具體情節前,克洛莉絲放下筆:「是今天要帶我去看戲劇了嗎?」

  她記起來了,三天的時間到了,她這三天都沒有鬧著要出門。

  「是的,如果你不想去的話,也可以不去。」

  「去去去……」克洛莉絲說,哪裡有不去的道理。

  瑪麗在一旁微笑,達西小姐沒有比她小幾歲。可是她看著達西小姐,心裡總是泛起一陣憐愛,大概是見她昏厥時柔弱的模樣太招人心疼了,一個好好的女孩子遭受病痛的折磨,死神隨時要奪走她的生命,現在她好了起來,瑪麗真心感到高興。

  克洛莉絲終於出門了,在她的幻想中,應該要伸一個大大的懶腰,好好呼吸一下外頭的新鮮空氣,可是剛一出門,她便聞到了空氣裡有一股隱約的怪味。

  城市的空氣並不如克洛莉絲想像得那樣清新。儘管汽車尚未發明出來,城市尚未淪為尾氣的大本營,可是汙染一點兒都不少,剛一出門,她就看到了地上的煙頭、紙屑、腐爛的水果皮等垃圾。

  外面的空氣甚至沒有她房間裡的藥水味好聞。

  馬車載著達西兄妹去往劇院,克洛莉絲貼著窗戶看,她在老照片中見過維多利亞時期的倫敦,它躲在黑白的影像裡,底下往往配上一段說明性文字,如同給老照片上色一樣,維多利亞時代的倫敦披上了色彩,在她的面前展開。

  文藝復興式、羅曼式、意大利風格的建築隨機呈現在她的眼前,大街上人群熙熙攘攘,穿著典雅華貴的紳士淑女和清貧消瘦、捧著罐子乞討的流浪兒在同一條街道上,二者對比強烈,可是沒有人會覺得奇怪,馬車穿行在城市當中,馬蹄、車輪的後方總會跟著一片紙屑垃圾。

  它像一個幻象,繁華與悲涼盡存。

  馬車在劇院前停下,劇院是十分典型的文藝復興式建築,潔白的牆面和古典的柱式構圖威嚴又和諧,這裡曾經上演過多部莎士比亞的經典戲劇,是倫敦乃至世界都十分知名的劇院。

  劇院門口十分熱鬧,每隔幾步就能看見一個賣花的少女,她們的手裡握著一大束鮮花,每一輛馬車停下就一窩蜂圍上去,向下車的人推銷花朵。

  鮮花可是越來越難以售出了,否則也不可能到了夜晚,鮮花都快枯萎了,還未售出幾朵。

  克洛莉絲一下馬車,也被這一群少女給圍住了。

  「小姐,買一束花吧。」

  「小姐,這束蘭花可配極了您今天的裙子。」

  「別聽她的,小姐,這一朵黃色的玫瑰才配您的裙子呢!」

  鮮花捧到了克洛莉絲的眼前,鮮花在清晨剛摘下來時伴著露水最美,到了晚上是已經花朵凋謝的時候,花瓣的邊緣失水皺起。

  賣花少女們的眼睛裡寫滿了生存的渴望。

  克洛莉絲看向達西先生,若是可以,她想買幾朵下來。

  達西先生點了點頭,他一貫是大方的,即使鮮花臨近枯萎,可像他這樣的有錢人實在沒必要在幾枝花上計較。

  克洛莉絲從每位少女的手裡挑了幾枝花。

  「鮮花是越來越難賣了。」瑪麗在一旁慨嘆。

  克洛莉絲聽到瑪麗這麼說,問:「為什麼啊?」

  很快,不用瑪麗解釋,克洛莉絲也知道了原因。

  劇院裡瀰漫著一股香水味,是的,不是不同種類的香水味混雜在一起,而是一種香水味遍布著整個劇院,像劇院棚頂裝了一個巨型花灑,把同一種味道灑向了每一個座位。

  「這是什麼味道?」

  這麼濃郁的味道絕對不可能是一個人噴多了香水造成的。

  一個貴婦人從她的身邊走過,她挽著一位紳士,聽到了她的問題,拿著扇子擋住嘴,湊近紳士身邊,偷笑這裡有一個沒見過世面的鄉下姑娘。

  這可是整個倫敦最時新的香水「繁花」,只要聞過就沒有人會不喜歡的味道,有錢人家的小姐夫人幾乎人手一瓶,只有沒見過世面、剛剛來倫敦的鄉下姑娘才會問那種無知的問題。

  等到了包廂裡,香水的味道才淡了一點,也正是如此,克洛莉絲才誤入了暮春的花園。

  整齣戲看下來,克洛莉絲沒有記住舞台上的情節,她走到了一座花園裡面,蝴蝶繞著她飛舞,花園藏在了一大片碧綠的森林當中,艷麗埋在了晨霧下,晨霧裡傳來一陣好聽的、朦朧的弦樂,空氣裡是一陣沁透心脾的涼絲絲的甜。

  幕布合上……

  克洛莉絲的裙襬太大不好行動,瑪麗牽著她的手往外頭走,匯入到了一片香水的海洋當中。

  克洛莉絲沒有使用那一款名為「繁花」的香水,可當她與眾多使用了同一款香水的女士站在一起時,發散的香味使她也披上了這股味道的外衣,極少有人能分辨出來她並未塗抹香水。

  可有一個人注意到了。

  黑夜給倫敦蓋上了一道暗色的面紗,卻揭下了某些人遮掩的面具,魚販在白天時是魚販,到了晚上,他就不是魚販了。

  那他是什麼?

  他自己也回答不上來,偌大的一座倫敦城,他沒有可居之地,又或者說,到處都是他的可居之地,只要那個地方有味道。

  那款名為「繁花」的香水誕生於他的手下,被女人們爭相搶購,全倫敦都瀰漫著他創造出來的味道,他來欣賞自己的傑作了。

  對於嗅覺敏銳的人而言,使用同一種香水的女人像一首同一聲部的合唱曲。

  此時,若一個人未塗抹香水亦或者是抹了別的味道的香水,都是合唱曲中錯亂的音符。

  他找到了那一個錯亂的音符,加快走了幾步,曾經消散於記憶裡的味道又重新找了回來。

  她從劇院的門口一直走上了馬車。

  他追到了馬車的旁邊,駐足,伸出手想抓住這抹味道。

  站在她身側的男人護著她上了車,掏出了一把硬幣放到了他的手裡面,銀色的硬幣躺在他那雙沾滿油脂的雙手裡。

  馬車門緊閉上。

  他被當成了乞丐,可是他毫不在意,手裡頭的硬幣滾落在地上,一群衣衫破爛的小孩為此爭破了頭。

  他費進全身力氣向前奔跑,追尋那一輛馬車的蹤跡。

  ·

  克洛莉絲的雙眼渙散。

  她在上馬車前看到了一雙朝她伸出的手,手指頭縫裡滿是汙垢,她順著手看過去,是一個衣著骯髒的年輕男人。

  他的臉上也說不上乾淨,右臉有一層結了塊的泥巴,額頭上泛著磕腫的青紫色。

  可是他有一雙乾淨的眼睛。

  那種乾淨不是剛出生的嬰兒未經歷世間滄桑的單純,他眼睛裡的乾淨完全是一種動物生存本能的純粹。

  一片幽暗的森林裡,踩得稀碎的枯葉樹枝,一雙鋥亮晶瑩的獵食者的雙眼。

  克洛莉絲不由得打了個冷戰。

  「你很冷嗎?」達西先生問。

  克洛莉絲搖了搖頭。

  她只是心裡突然生出了一陣異樣,那雙純粹乾淨的眼睛給她帶來了一陣莫名不詳的預感。

  作者有話要說:

  他終於出現了,和克洛莉絲打過照面了……


第30章 再遇大偵探(倒v)

  克洛莉絲心裡定了一個目標,如果她能順利寫完戲劇的第三幕,她就去給自己買一瓶「繁花」香水做獎勵。自從上次在劇院聞了那股味道以後,她就一直念念不忘。

  「早上好,達西小姐……」瑪麗走到了克洛莉絲的房間裡,替她端來了洗臉水,她跟克洛莉絲問候早安,看到她的眼下泛黑,問,「您也因為那兩條大黑狗的叫聲一直都沒有睡好嗎?」

  這幾天夜裡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莊園裡的大黑狗一直都吼個不停,吵得人無法安睡。

  為了讓克洛莉絲好好休養,她的的房間在所有房間的最裡頭,幾乎聽不到大黑狗的吼叫聲,桌上那一堆疊起來的稿紙和旁邊那堆揉成團的稿紙便可以解釋她黑眼圈的來源。

  「瑪麗,先不要動我桌子上的東西。」

  瑪麗正要替克洛莉絲收拾桌子,聽到她這麼說,忙停了下來,可是這桌子上亂糟糟的一片,也該收拾了呀。

  瑪麗的手裡捏著克洛莉絲寫廢的一個紙團,無意間一瞥,看到了「第三幕第二場」這樣的文字,立刻問道:「您在寫一部戲劇?」

  「是的……」

  克洛莉絲從床上下來,看著亂糟糟的書桌有一些不好意思:「到時候我自己來整理就可以了。」

  其實克洛莉絲不喜歡太過整齊的創作環境,整潔乾淨的桌面容易使她覺得應該要像小學生寫家庭作業一樣坐得板板正正,她在創作時習慣將自己代入到人物上,模仿他們的言語和行為,經常床上坐一下、椅子上站一下。而凌亂的環境更能夠激發她的創作靈感。

  瑪麗放下了紙團,但她的好奇心已經被勾了起來:「小姐,您這部戲劇講了一個什麼樣的故事呢?」

  「講了一個愛情故事。」克洛莉絲說。

  瑪麗點了點頭,小梨渦又出現在了她的臉上。

  「一個與「歇斯底里症」有關的愛情故事。」

  笑容依舊停留在瑪麗的臉上,可是她那兩條如月牙一般又細又彎的眉毛卻揚了起來:「與「歇斯底里症」有關?」

  「是的……」克洛莉絲如實回答,「與「歇斯底里症」有關。」

  倫敦的風氣與朗博恩多少有些不一樣。在朗博恩,患上「歇斯底里症」的姑娘會遭受異樣的目光,可是在倫敦,有治療這個病症的專門診所,許多女人會大大方方走進診所接受治療。

  「是一個得了「歇斯底里症」的姑娘愛上了替她診治的醫生嗎?」

  「愛情故事」和「歇斯底里症」這兩個詞串連在一起,瑪麗腦補出了一個故事版本。

  「這是個不錯的故事……」克洛莉絲說,「可我的故事不是這樣的。」

  瑪麗心中的好奇心像一條咬住餌料不放的魚兒,她追問克洛莉絲戲劇的故事情節。

  「我當然很樂意告訴你,如果你願意聽下去的話。」克洛莉絲道,她並不介意把戲劇情節告訴瑪麗,瑪麗是一個熱心又可愛的女孩,她可以從瑪麗的神情中得到最原始的反饋。

  「我當然願意聽下去了。」

  克洛莉絲已經整理完了儀容儀表,她穿上了要外出的裙子,對瑪麗說:「那我們上街去,一邊走我一邊把故事情節告訴你。」

  「可達西先生今天不在家。」

  來倫敦以後,克洛莉絲從來沒有單獨出過門,每一次都有達西先生的陪伴。

  「我知道。他昨天跟我說了,他今天要去工廠巡視,如果我要出門的話就帶上強尼。」

  強尼是府上最強壯的男傭,他胳膊上的肌肉塊壯得如同一座小山峰。

  克洛莉絲戴上了一頂繫荈懇楛a的帽子,在倫敦難得的大晴天裡出了門。

  「故事是這樣的。在蘇格蘭的鄉下,有一位有錢人家的小姐患上了十分頑固的「歇斯底里症」……」

  克洛莉絲懷著好心情,在踏出家門的第一步就如約向瑪麗說戲劇的情節。

  瑪麗一直走在克洛莉絲後半步的位置,聽到了故事的開頭,感嘆道:「那位小姐一定十分難受吧。」

  「不,她一點兒都不難受。事實上,她根本就沒有得「歇斯底里症」,只是性格火爆了一些。」

  「那就是誤診了?」

  「是,的確是誤診了。性格火爆可能是患上了「歇斯底里症」,性格憂鬱也可能是患上「歇斯底里症」。可是「歇斯底里症」的確診標準到底是什麼呢?」

  瑪麗搖了搖頭,她從來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她一直都在倫敦做工,曾經服侍過的一位夫人確診了頑固性「歇斯底里症」,她記得是因為夫人太嗜睡,皮膚一直搔癢,甚至生了黃疸。

  克洛莉絲見瑪麗一直走在她身後,兩人說話不方便。於是將她拉到了跟自己一樣的位置上。

  「這位小姐沒有患病,但是她也沒有去為自己辯駁,她被父親送到了閣樓上休養,表面上她一直在養病,其實一直偷偷女扮男裝溜出去玩,直到有一天一位跟她從小定下婚約的先生來向她求婚了。」

  「那位先生不嫌棄小姐的病嗎?」

  「他不嫌棄。」

  瑪麗高興地說:「那真是一位好先生,他一定很愛自己的未婚妻。」

  克洛莉絲含著笑,她道:「事實上,那位先生巴不得小姐的病越嚴重越好。」

  「這又是為什麼呢?」瑪麗想了一想,「是不是先生貪圖小姐的財產?」

  「你真聰明,瑪麗。」

  瑪麗有些不好意思:「倒沒有啦,我只是覺得那位先生如果真愛小姐的話,一定希望她的病能盡快好起來,而不是希望她病得越嚴重越好。」

  正是這樣,先生的家族落魄了,他急需迎娶一位有錢人家的小姐來充盈財庫。

  而與他從小訂婚的這位小姐簡直是再合適不過的人選,她患有頑固性「歇斯底里症」,難得尋覓到一位好郎君,可她又是爵士的獨生女兒,不但會有豐厚的嫁妝,而且必會繼承爵士的財產,她最好病入膏肓,這樣沒多久他便能獨吞這筆財富,再迎娶一個美嬌娘。

  「可是小姐並沒有患上「歇斯底里症」,相反她是一個十分智慧能幹的女孩。」

  「所以小姐不會上當……」瑪麗揚起嘴角,她可不希望看到小姐受騙,「然後呢?」

  「然後……」

  然後一陣風吹了過來,吹走了克洛莉絲的帽子。

  「哎,我的帽子?」

  那一個繫荈懇楛a的帽子在空中飄了一段距離,在與大地親密接觸之前,撞到了一位先生身上。

  人的一生裡總會出現幾個宛若電影的畫面,克洛莉絲今天遇到了一個,鏡頭在他那,是褪去顏色的街景。

  唯獨留下一抹克萊因藍,他攬住了帽子,黃色的緞帶落在他的指尖,身後是熙熙攘攘的人群,鏡頭在她這,是回身時一張微微發愣的臉。

  隨即,眼睛裡便浸滿了欣喜。

  他拿著她的帽子走上前來。

  「把帽子給我就好,謝謝您。」強尼對拾到克洛莉絲帽子的先生道。

  「我想親手將帽子交到它的主人手上,帽子的主人也肯定想我這麼做。」

  克洛莉絲走了過來,他將帽子遞還給她,她重新將帽子戴上,打招呼:「好久不見,福爾摩斯先生。」

  「好久不見,達西小姐。」

  作者有話要說:

  他來了,他來了,他帶著希望過來了……


第31章 繁花入夢(倒v)

  福爾摩斯與克洛莉絲並肩而行,瑪麗與強尼一塊兒跟在她們身後。

  瑪麗和強尼兩個人本是老鄉,關係算得上親厚,看到了對方的黑眼圈頗有默契地無奈一笑。

  瑪麗道:「你也是因為狗叫聲一夜都沒有睡好嗎?」

  「是的,它們以前從來都不這麼叫,不過先生讓我們提高警惕,犬吠肯定是發覺了異常,可能是有人想要行竊,這幾天輪班看門的人都多了幾個。」

  瑪麗和強尼的對話鑽到了福爾摩斯的耳朵裡,他一面和克洛莉絲對話,一面將這一條訊息記在心中。

  「先生,聽哥哥說,我生病的時候你來看過我。」

  「是的,我在報紙上看到了重金求醫的新聞,於是知曉了你生病一事。」

  「原來這件事情還上了新聞……」克洛莉絲嘟囔。

  「我敢說全倫敦的醫生都有去府上拜訪。」

  克洛莉絲笑了笑:「但整個倫敦的醫生也說不出我這是什麼病。對於這種他們診斷不出的病,就統稱為怪病。」

  「怪病的確是一個無能的稱呼,不過,你的病也著實奇怪。」

  福爾摩斯見到病中的克洛莉絲時,她整個人像一張在水裡泡過的白紙,身體冰涼、額頭滾燙、沒有意識,手腕處有一道被刀割裂一般的紅痕。

  醫生們看到她手腕處的紅痕認為是淤血堵塞,打算使用針刺放血療法。

  在達西先生的同意下,福爾摩斯也粗略地檢查了克洛莉絲的病情。隨後,他對眾多醫生說了一句:「放血療法對達西小姐無用。」

  「你是哪家診所的醫生?」

  「放血療法無用,莫非閣下有更好的治療辦法,大可說出來。」

  福爾摩斯的一番話引起了在座眾多醫生的不滿,他們對放血療法深信不疑。

  他懶得跟這群醫生解釋,直接跟掌事的達西先生說:「放血療法不會讓達西小姐的病情好轉,反而會使她醒來以後身體更加虛弱。」

  「那先生有什麼辦法嗎?」

  達西先生因為克洛莉絲的病忙得焦頭爛額,他已經忘記了福爾摩斯並不是專業醫生,甚至不是醫學專業的學生。

  「關好門窗,不要讓風進來。」

  如果生病了,當然得遵循醫囑治療,可是達西小姐這不是生病,普通的醫療方法對她毫無作用。

  「她會好起來的。」福爾摩斯道。

  後來過了很多年,達西先生一直記得福爾摩斯那時的眼神,醫生都束手無策的病,他卻說會好起來的,那一雙灰色的眼睛像穿透迷霧的船燈。

  「那我的病確實應該挺奇怪的。」克洛莉絲接著他的話說道。

  福爾摩斯平視前方:「此前醫生們說是怪病,你不屑一顧,卻肯定了我的說法,你特別信任我,達西小姐。」

  克洛莉絲的腳步停了一下。

  在這種情況下,她是不是該解釋一下為何如此信任福爾摩斯先生?可是他只是說出一件客觀事實一樣的語氣,並沒有提出疑問。

  「是的,我特別信任您,先生。」她最終沒有解釋,坦然承認了他的說法。

  「恕我冒昧,請問理由。」

  信任在這個充斥了太多虛偽和謊言的世界裡著實是難得的稀缺品。

  「因為你不是一個會輕易說奇怪的人。一般而言,奇怪的表象下掩藏的真相越是平庸……」

  克洛莉絲道,「如果連福爾摩斯都認為奇怪了,那麼也一定超乎尋常吧。」

  福爾摩斯低頭一笑:「那麼你生病的時候真的是全無意識的嗎?」

  「我做了一個夢。」

  福爾摩斯看著她,神情嚴肅了起來:「什麼樣的夢?」

  「我到了一座古堡裡……算了,只是一個夢而已。」

  「古堡裡有一座長廊,長廊裡有你的畫。」福爾摩斯道。

  克洛莉絲瞪大了眼睛:「你怎麼知道?」

  「在回答你這個問題之前,我想再次確認一遍,你的確沒有到過羅馬尼亞?」

  「沒有……」

  克洛莉絲在那次舞會後問過達西先生,確定自己從未到過羅馬尼亞。所以這次她給出了十分確切的回答。

  「你夢中的那座古堡應該在羅馬尼亞……」福爾摩斯的目光幽深,「你還記得朗博恩的外來客嗎?他在羅馬尼亞也見過那樣一座古堡,古堡裡有一幅畫,畫上的女人有著一樣的面容,他在那裡遇到了一些稱得上是驚恐的事情。所以在尼日斐花園見到你時才會失態。」

  福爾摩斯說完這番話後,克洛莉絲落入了巨大的震驚中,她被一條線牽引著,連忙追問:「那作畫之人是弗拉德·則別斯·德嗎?」

  「這他倒沒說。你夢見作畫之人的名字了,你確定沒有記錯嗎?」

  儘管許多人都認為夢裡的東西會給現實指引。但福爾摩斯一貫是不相信夢境的,可是克洛莉絲的夢又與一般的夢不同,她的夢是一種啟示。

  「我記得很清楚,那幅畫底下標註的作者的確是弗拉德·則別斯·德……」克洛莉絲想了想,補充,「不過名字後頭還跟了一灘墨跡,我覺得應該是作畫的時間。」

  「還有另一種可能,墨跡遮掩的是作畫者名字剩下的字母。」

  若是這樣的話,作者的名字就由弗拉德·則別斯·德變成了弗拉德·則別斯·德……

  德什麼呢?

  福爾摩斯:「這是你頭一次發病嗎?」

  「應該是第二次了,九年前也發過一次病,也是從九年前就開始夢到那個古堡的。」

  福爾摩斯陷入到了沉默之中。

  「或許你知道些什麼嗎?先生。」

  「我的確知道一些事情,但是在沒有確定的情況下,暫時無法向你說明。達西小姐,如果你再做這樣的夢,請你告知我。」

  福爾摩斯停了下來,側身凝視克洛莉絲,神情懇切,他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跟在兩人身後的瑪麗和強尼一大跳。

  「先生,你要做什麼?」

  瑪麗看著福爾摩斯的模樣,認為下一秒他就會向達西小姐求婚。

  噢,她在心裡默默慨嘆,達西小姐和這位先生的確是般配,可求婚這件事得先問過達西先生吧……

  「好的……」瑪麗聽到達西小姐如此回答,眉毛上揚,與強尼對視一眼,又聽到達西小姐說,「那麼我該怎麼告訴你呢,給你寫信嗎?」

  「寫信或是直接來找我,都可以,地址是貝克街221號。」

  這個地址從福爾摩斯的口中說出來時,克洛莉絲頓覺神奇非凡,若是放在電影裡,這會成為經典的定格畫面,那個地標般的名字終於從這位偵探的口中冒了出來。

  「好的,福爾摩斯先生。」克洛莉絲眉眼彎彎。

  「你可以直接以我的名字稱呼我,夏洛克。」

  瑪麗幻想中的情節沒有出現,這兩位年輕人還沒有到談婚論嫁的地步,他們的熟悉程度甚至比不上她和強尼,至少她和強尼都是直呼其名的。

  「你也可以直接以我的名字稱呼我,我的名字是克洛莉絲。」

  他們兩終於不用再先生來、小姐去了。

  兩個人繼續向前走,到了一間香水店鋪前,又停了下來。

  透明的玻璃櫥窗裡擺放著一列香水,在正中間的那瓶淡粉色液體是風靡倫敦的「繁花」香水。

  「繁花入夢,馥郁芬芳。」

  克洛莉絲正是為它而來。

  他們走進店裡,老闆熱情地迎了上來。但是在見到福爾摩斯時,臉色變了變,態度冷淡不少。

  「先生,您又來了。」

  這位先生是店裡的常客,這已經是第四次看到他了,他每次來卻一點兒東西都不買,而是來問一些古裡古怪的問題。

  福爾摩斯抿唇一笑:「這次不是來做調查的——」他拖長了尾音,視線繞著屋子裡轉。

  「那您這次來是?」

  老闆頗有眼力見,一位紳士旁邊站著一位面容姣好的淑女,他們一起走進一間香水店,還能為了別的事情嗎?

  「您想要哪一瓶香水?」老闆直接問向女士,任誰都看得出來,這位小姐絕對是個有錢的主兒。

  「我能試香嗎?」克洛莉絲問,儘管她是為「繁花」而來,可是走進香水店裡,貪心就起了,還想嘗試一下別的香水味道。

  「當然可以。」

  老闆讓店員招待克洛莉絲,她像一隻蝴蝶到了花林裡,在香味中流連。

  福爾摩斯靠著櫃臺,視線落在那一瓶「繁花」香水上,克洛莉絲拿起它手腕處噴了一點。

  「佛手柑、茉莉、玫瑰、豆蔻、肉桂……還有什麼味道?」

  老闆已經聽出來了,他在報香水的配料。

  老闆擠出了一個笑:「這是商業機密,先生。」

  福爾摩斯沒有再追問下去。

  克洛莉絲轉了一圈,最終還是決定只買下那一瓶名為「繁花」的香水,瑪麗付完錢後,香水被包裝好送到了她的手上。

  在離開香水店前,福爾摩斯問了老闆一個問題:「先生,你是這一款香水的發明人吧?」

  「當然是了……」老闆撫了撫手掌,「我當然是這一款香水的發明人。」

  福爾摩斯高深莫測地笑了笑,與克洛莉絲一起走出了香水店。

  作者有話要說:

  好的,相信大家也看出來克洛莉絲夢到的是什麼,偵探先生能出現在她的夢裡並不是偶然(悄咪咪劇透)


第32章 克洛莉絲要搞事情(倒v)

  彎月高懸,月光清明,可是再靈巧的月光也鑽不進克洛莉絲的屋子裡,她的窗戶緊栓著。

  時鐘指向十二點,夜色已濃,她剛剛完成第五幕的創作,毫無睡意,稿紙又用廢了很多張,在一片凌亂之中,那一瓶名為「繁花」的香水安靜地躺在桌子的邊角。

  克洛莉絲打開香水瓶蓋,往空中噴上一點,極細的香水珠子和著燈光灑了下來,如同一陣曼麗的雨。

  狗叫聲就是在此時響起的,它們吼得太兇了。即便是睡在最裡屋的克洛莉絲也能聽到犬吠聲。

  噔噔噔……

  門敲響了三聲。

  克洛莉絲警覺地看向了門外,她抓起了書桌上一本厚厚的書,打算當板磚使。

  「莉絲,你睡著了嗎?」

  是達西先生的聲音。

  克洛莉絲舒了一口氣,把書放回了桌子上,回答:「還沒有。」

  「那我可以進來嗎?」

  「可以……」

  達西先生穿著一身深藍色的睡袍,想必他也是被犬吠聲吵得無法安眠,帶著睏意,眼神有些略微渙散。

  達西先生聞到了屋子透出一股芳香,就像德比郡春天的花園一樣。

  「你是一直沒睡,還是也被犬吠聲吵醒了?」達西先生的視線越過克洛莉絲,鎖定在她身後那張亂糟糟的書桌上。

  瑪麗向他報告說克洛莉絲堅持不讓她和其他女傭清理桌面,桌上的廢紙團比他昨日來看時又多了一些。

  克洛莉絲坦誠回答:「一直都沒有睡。」

  「是睡不著嗎?」

  達西先生的目光在碰到克洛莉絲剛剛放下的那一本書時,眼裡的渙散一激而潰,目光重新回到了白日的深邃有神。

  「你在看醫學書……」達西先生說。

  「啊?」

  克洛莉絲瞥了一眼書的名字,《疾病研究通典》,是她研究「歇斯底里症」的工具書之一。

  「對啊……」

  「你的病已經好了……」達西先生以為克洛莉絲在讀醫學書研究她自己的病,於是說,「而且這種書上不見得會有你所患之病的記載。」

  「我不是在研究我的病,我是在為我的戲劇找資料,我的新戲會涉及到一些疾病方面的東西,我總不可能胡亂寫吧。」

  「那就好,你不要太為你的病情擔憂。」

  聽克洛莉絲這麼說,達西先生感到寬慰了不少。但他的心裡又被另一樁事情堵著,怎麼也輕鬆不起來。

  「哥哥,你還有什麼事嗎?」

  克洛莉絲感覺到了達西先生沉重的心情,他明明和賓格利先生是同齡人,又比賓格利先生還要富裕,可一點兒都不如賓格利先生快活,他的肩膀上似乎被沉重的擔子給壓著。

  「莉絲,復活節要到了。」

  「是嗎?我都沒注意到。」

  「姨媽寫了信過來,讓我過去和她一起過復活節。」

  是「我」,而不是「我們」。

  「只有你一個人嗎?」

  「還有喬治安娜。」

  達西先生在今天下午收到了姨媽凱瑟琳夫人的信,按照慣例,她的侄兒侄女應該來跟她這個長輩一塊兒度過復活節了。

  不過整封信裡的邀請都是向他和喬治安娜發出的,絲毫沒有提到克洛莉絲一句。

  很明顯,凱瑟琳夫人沒有邀請克洛莉絲雨她一起過復活節的意思。

  這顯然不合情理。但達西先生已經料到他的姨媽會做何種解釋,她會給出一番體貼大方的說辭:莉絲不是剛剛生過一場重病嘛,就免得她奔波了。

  凱瑟琳夫人不會在禮節方面落人口舌。

  「那你們去吧,替我給姨媽帶去問候。」

  聽到凱瑟琳夫人沒有邀請她一起過復活節,克洛莉絲沒有一點兒傷心,反而心裡舒了一口氣。

  克洛莉絲來到這裡以後還從來沒有見過凱瑟琳夫人。但是在她的印象裡,凱瑟琳夫人可不是一個好相處的長輩。

  根據克洛莉絲的日記裡的紀錄,這位姨媽一直都不喜歡她,對她一直很挑剔,以至於每次過完復活節,日記裡總會留下一句:令人煩悶的復活節總算過去了,比起和凱瑟琳姨媽待在一起,我寧願聽艾德多嘮叨十個小時。

  艾德的嘮叨已經夠讓人頭疼的了,可想和凱瑟琳夫人待在一起是一種多麼難熬的體驗。

  「凱瑟琳姨媽是聽說你生了一場大病,不想讓你奔波才沒有邀請你的。」

  說謊顯然不是達西先生擅長的,他想要安慰克洛莉絲,免得她心裡不舒服。

  凱瑟琳夫人這個理由聽起來冠冕堂皇,實則不堪一擊,如果她真的關心克洛莉絲,就不應該召走他和喬治安娜,該讓他們兄妹三人一塊兒過復活節。

  凱瑟琳夫人這個理由說服不了達西先生,可他又一時想不出更好的話來安慰克洛莉絲,只好如此說,卻又把整番話說得硬邦邦的。

  克洛莉絲聞言訕笑:「姨媽還真是有心了。」

  「不過,我們還是可以一起去羅辛斯莊園……又或者是我們三個都不去了。」

  「不用了,我的身體也確實經不起顛簸。但我們都不去的話,這件事至少會被姨媽念叨三年,甚至五年。」

  要是達西先生和喬治安娜都因為她而不去羅辛斯莊園,凱瑟琳夫人指不定以後怎麼說她呢!

  「需要讓艾德來倫敦嗎?」

  「這也不用了……」克洛莉絲說,她讓達西先生放寬心,「你們不用顧慮我,就安心地去羅辛斯莊園吧,復活節我還挺忙的,我的戲劇得在那段日子寫完才行啊。」

  「那希望我回來,能看到你的新戲劇。」

  達西先生知道克洛莉絲是不想讓他愧疚才這麼說的,暗暗嘆了一口氣,走到了克洛莉絲身前,克洛莉絲的個子剛好與他的下耳垂齊平。

  原來不知不覺間,她已經長得這麼高了。

  達西先生拍了拍妹妹的腦袋,邁著沉穩的步子,離開了她的房間。

  在出發去羅辛斯莊園之前,達西先生特意叮囑過看護院子的傭人要提高警覺,尤其是夜間一定要輪班值夜。

  近來倫敦一直都不太平,他實在是有些放心不下。

  「你的門窗一定要鎖好,不要出去亂跑,夜裡早一點兒睡覺,有事情就拍電報給我。」達西先生這番話反覆說了好幾次。

  克洛莉絲每一次都拍著胸脯保證:「知道了,我會的,一定注意。」

  她衝荌豕恕W的達西先生揮手告別,身影逐漸化成了一個點。

  達西先生在上午離開,當天下午,她寫了一封信交給了瑪麗。

  「一定要交到福爾摩斯先生本人手裡。」克洛莉絲說。

  瑪麗出門時經過了兩條大狗身邊,它們抬起眼皮看了瑪麗一眼,見到是熟悉的人以後,又合上了眼睛,趴在地上。

  當天夜晚,西弗斯花園裡的兩條大黑狗格外乖巧,它們難得沒有狂吠,由門房帶去了裡屋,嘶鬧了一陣,在爐火旁睡著了。

  它們今天格外幸福,因為晚飯加餐,多啃了兩個肉肘子,就算對於達西這樣的富裕人家而言,家裡的大黑狗也不是經常能啃到肉肘子的,今天達西小姐特意給它們加餐。

  飼養大黑狗的門房撫摸著黑狗的皮毛,十分感動:「您可真是一位善良的小姐啊!」

  他養的這兩條大黑狗模樣凶神惡煞,一般人都不敢靠近,這些日子它們夜夜嚎叫,吵得整個西弗斯花園的人都無法安眠,好幾個男傭過來對他說,讓他看好狗,夜裡別亂叫。

  每當這個時候,那兩條大黑狗就會呲著牙,目光兇狠地瞪著說這話的人,那人心生畏懼,便不敢多言。

  門房樂呵呵地撫摸兩條大黑狗的下巴,它們高興地直打轉,他心裡頭明白這兩條大黑狗不會胡亂嚎叫,肯定是發覺到了異常。畢竟西弗斯花園如此富裕,倫敦的竊賊眼睛都往這盯著呢!

  大黑狗每次嚎叫,他也都披上衣服、拿著棍子出去看,只是從來沒有抓到過一個賊,著令他有些失落,有時候甚至會懷疑大黑狗是真的瞧見了圖謀不軌的人還是純粹一通亂吠呢?

  兩個肉肘子很快就只剩下了骨頭,門房逗弄吃飽喝足的大黑狗,讓它們伸出爪子跟達西小姐握手。

  「今天就讓這兩條大黑狗到屋裡睡吧……」克洛莉絲說出了正事,她不光帶來了肉肘子,還給大黑狗帶來了難得的休息日,「今天晚上不用看門了。」

  「可是,達西先生說過一定要讓它們盡好看家護院的職責。」

  達西先生出門前可說過倫敦最近不太平,報紙上也說東區常有女工失蹤——儘管和他們扯不上關係——

  可多加看護總是沒錯的,門房敢打包票,只要有這兩條大黑狗在,沒有一個竊賊能夠進得了西弗斯花園的門。

  「可是大家因為它們的叫聲,一直都沒睡好呀。放心,只是一個晚上,這兩條大狗也辛苦了……它們有名字嗎?」

  「一隻叫大耳朵、一隻叫大鼻子。」門房是根據這兩隻大黑狗的體貌特徵起的名字,它們的耳朵和鼻子的確比一般的狗要大,聽力和嗅覺也異常靈敏。

  「那就當給大耳朵和大鼻子放個假,只是一晚上,不會出什麼事的。」

  最後大耳朵和大鼻子成為了整個倫敦唯二享有假期的狗,門房拗不過達西小姐,只能無奈地嘆了一口氣,由著她的安排來。

  不光如此,達西小姐還將夜間巡邏的人由三班銳減到了一班,沒人說得清她想要幹什麼,強尼去勸了她一陣,結果是強尼高舉雙手贊成達西小姐的做法,倒不像是他去勸達西小姐,反而是達西小姐勸服了他。

  晚餐後,這一個不同以往的夜晚就到來了。


第33章 警鈴大響

  肉攤上的女人維姬一直都認為隔壁攤賣魚的小伙子對她有意思。

  儘管她還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他也從來都未提起過。可是那又有什麼關係,像他和她這樣的人只要以「魚販」、「肉販」來稱呼彼此就足夠了。

  維姬已經告訴了周圍所有的小商販,魚販對她有意,每天挑著幾朵花站在街口賣的女孩嘲笑她也不看看自己都什麼樣的年紀,說這樣的話真不害臊。

  賣花姑娘是這一帶模樣最出挑的,她的紅頭髮像紅藻一樣,嘴唇的顏色和頭髮一樣紅,總能哄得過路的人從她那買走一兩朵花。

  這樣的女孩一向是有些自視甚高的,她的心氣就和雲一樣飄在天上,就算她自己看不上髒兮兮、又窮又悶的魚販,可也不准他的眼睛跑到肉販的身上去,她不知道維姬哪裡來的信心會有如此錯誤的認知。

  肉販維姬翻了個白眼,挖苦她:「你也不看看自己的胸脯前有幾兩肉,還真不見得每個男人都喜歡你這一款。」

  說完後,維姬還將胸脯往前挺了挺,把賣花姑娘氣得呀,臉頰也紅的像頭髮一樣。

  不過,過了幾天,賣花姑娘再也沒有出現過了,他大概是害臊又不服氣,換了一個地方賣花。

  她們這裡的人都忙於生存,經常性流動,換一個地方坐買賣不是什麼值得注意的大事。

  懟走了賣花姑娘,維姬得意極了。事實上她一直都期盼著魚販會來娶她,她不要什麼婚禮,那是有錢人才會弄的玩意兒,她只要魚販能走過來,跟她說:「我想要跟你住在一起。」

  就這麼簡單的一句話,他們倆的事情就算成了。

  可維姬等呀等,一直沒有等來魚販的准信,有時候魚販從她的攤前經過,她會留下一塊賣剩的臊子肉給他,肉上或許還會黏著一隻死蒼蠅,但已經是難得的美味。

  魚販總是呆愣愣的,口裡一句「謝謝」好不容易才擠了出來。

  「誒,賣肉的,你說他真的對你有意思嗎,我怎麼一點兒都看不出來?」旁邊賣菜的商販調侃她。

  「那當然了,他那是不好意思,你懂個什麼!」

  「要不你給我兩塊肉,我們兩個晚上睡在一起算了。反正跟誰睡在一起不是睡在一起嘛,燈一黑,反正啥呀看不著。」

  「滾滾滾……」維姬的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

  這哪裡是一樣的,無論生活多艱難的女人都會追求溫情和愛,她才不會和只想和她睡覺的菜販睡一起,而魚販可不是之想跟她睡在一起,他對她是有感情的。

  她都忘了魚販是什麼時候出現在這裡的了,只記得在一個傍晚,她快步從推潲水車的老漢身邊走過,她的家在一條狹小的巷子深處,那條小巷窄的只有一扇門寬。

  維姬掏出鑰匙開門,聽到了身後的腳步,回頭一看,魚販跟在她的身後,一雙琥珀色的眼睛又大又亮,一直盯著她。

  維姬於是問:「你有什麼事嗎?」

  魚販一句話也不說,只是在她的身前蹲下來,握住她的手,拿到了鼻子前。

  維姬可以感受到他溫熱的鼻息在她的手心游走。

  她本來應該要推開他的,可是她沒有。

  維姬看向了天邊,心像雲一樣,掛在了紅霞中。

  魚販離開了,沒有說一句話,他總是不說話的,維姬認為這很好,她喜歡話不多的男人——不知是喜歡話不多的男人,還是喜歡話不多的魚販。

  不過這樣的情況只發生過一次,但對維姬這樣一個一直都是跟豬肉、汗水、血腥味打交道的女人,稀有的溫暖也彌足珍貴。

  魚販一直都木訥,不光是情感,生活上也是,他和這片土地格格不入。

  儘管他和他們的裝束都一樣清苦貧寒。但是在這片後來被稱為「倫敦叢林」的土地上,每個人都是一隻向前奔跑的鹿,生活如同一隻嘶吼的惡狼在他們身後追逐,稍有落後就會被生吞活剝。所以每個人都努力地生存著,可魚販卻著實顯得不求上進了。

  他每日沒有固定的出攤收攤時間,經常攤擺在那裡,人沒了蹤影,遇到客人也不會張大嘴吆喝,白白被別人搶去了生意。

  維姬可看不下去了,她決定去找魚販談一談,她想自己的話魚販肯定會聽的。

  在這個夜晚,天上被一層濃雲遮蔽,月亮連個尖都沒有冒出來,她蒙上紅色的頭巾去了魚販家。

  魚販家在一棵大榕樹旁邊,後面有一個汙泥潭,有時會發出一些惡臭味,很少有人從那裡過身,也不知魚販是怎麼忍住的,居然能住下去。

  像是料到她會來似的,他的家門沒鎖,只是嚴嚴實實地關著。可是肉販的力氣大,維姬一推,門便開了。

  門沒有上鎖,魚販卻不在家中。

  都已經晚上了,他去哪裡了呢?

  屋子裡的陳設一覽無餘,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連一把椅子都沒有,桌子上卻有很多透明的管子。

  屋子裡的味道很奇怪,臭裡夾雜著幾絲腥甜。但因為位於汙泥潭旁,有這樣令人作嘔的味道反倒正常。

  維姬繞著魚販的家轉了轉,打算一直等著他回來,這實在是一段漫長的時光。所以他家裡的每一樣東西都成為了她打發時間的把戲。

  首先引起她注意的就是那一堆透明的管子,它們大小不一,維姬拿起最小的一個,視線太暗,瞧不出個什麼究竟。

  她拔出了堵管子的木塞,把管子拿著放在鼻子前聞了聞,又伸手去摸了摸,摸到了一縷黏糊糊的女人頭髮絲……

  ·

  魚販格雷諾耶還不知自己珍藏起來的「寶藏」已經被人發現了,在肉販維姬拔出木塞的那一刻,他又如往常一樣來到了西弗斯花園外。

  越過西弗斯花園那扇鐵門,有兩抹清幽的香氣,此刻離得格外近。

  可如果想要接近、擁有那兩抹味道卻不太容易,第一步要搞定的就是看護院子的兩條大黑狗,它們靈敏又警覺,每次格雷諾耶稍有動作,吼叫聲就會響起。

  格雷諾耶一直都沒有辦法衝破這一關。但是今夜,那兩條大黑狗沒有守在院子裡,它們不見了,就像擋在路上的一塊巨石突然被移開了。

  沒有了大黑狗的看護,格雷諾耶順利翻過鐵門進入到了西弗斯花園內,他的雙腳踩在西弗斯花園內的土地上,發出了一聲響動。

  「什麼動靜?」巡邏的傭人舉著煤油燈向他這邊走過來。

  格雷諾耶連忙將身子捲成一團,滾到了灌木叢裡,他捂住嘴,大氣都不敢出。

  煤油燈在黑夜中十分晃眼,格雷諾耶看著它離自己越來越近,一隻不知名的大蟲在他的腿上蠕動,盯緊了他小腿上的一塊肉,大口咬了下去。

  他沒有動,大蟲因飽食而安逸。

  「那裡能有什麼東西,別照了!」

  在煤油燈快要照到格雷諾耶藏身的那片灌木叢時,被另一個低沉的聲音制止了,他奪走了煤油燈,指向截然相反的方向:「我們去那邊看看。」

  那道光亮移去了別的地方。

  「你看起來很面生,我以前怎麼從來沒有見過你?」

  「達西先生離開西弗斯花園了,他走之前新僱傭了一批人,我是新來的。」

  他們的聲音逐漸越來越小,等到他們的味道完全飄遠,格雷諾耶才從灌木叢裡出來,一巴掌拍死了留在他小腿上的蟲子。

  每個人的身上都會有他的專屬味道,味道就像一個人的印記,不會輕易消散。

  他從剛才巡邏的人的身上都聞到了皮革味和煙草味,可是右邊那個身上的煙草味顯然沒有那麼嗆鼻,他的身上還有一陣木香和墨香,光從嗅覺上而論,他比他的同伴的日子要富裕很多。

  但這不是格雷諾耶所關心的,他的眼前出現了一幢豪華貴氣的大宅,裡面封著兩道香氣,一道像從果園裡新摘下來的梨,風漫不經心從林間穿過;

  另一道是月光下的紫羅蘭被採摘了下來,做成了標本,存儲下不屬於這個時代的味道。

  它們誘惑著格雷諾耶不斷向前。

  他今晚進行得異常順利,若是經驗豐富的竊賊會意識到進程如此順利,恐怕其中有詐。

  可是格雷諾耶沒有停下腳步,儘管他所犯下的罪案一點兒都不比竊賊少,倫敦周邊的鄉村都出現過他犯案的蹤跡,那股味道誘惑著他,他已經很久沒有聞到如此單純的香味了,純粹到抹掉了他腦海中所有的思想。

  格雷諾耶的鼻子就是一個定位器,他能聞到那兩抹香味在大宅裡的哪個房間。

  他就這麼輕而易舉地溜進了大宅,走到了一間房前,房門上了鎖。

  這樣一把小小的鎖對他而言不算複雜,他沒用多少功夫就拆掉了門上的鎖。

  味道就在門後,黑夜隱藏掉了一切,周圍靜悄悄的。

  他推開門,一陣的鈴聲大響。

  與此同時,倫敦的另一頭,一間貧寒的、充斥著噁心味道的小木屋裡,傳出了一聲尖銳的叫喊,叫喊聲裡滿是驚恐。


第34章 他身上有其他武器嗎

  克洛莉絲舒了一口氣,她站在靠近床邊的一個角落裡,瑪麗站在她的身側,手裡握著一根大棒子,鈴聲驚響的那一刻,她揮動著棒子砸向了門口站著的格雷諾耶,可被他敏捷地躲過去,反手去奪瑪麗手裡的棒子,棒子落到了地上,不知滾去了哪裡。

  強尼一直守在隔壁房間裡,鈴聲一響,他便以最快的速度衝了過來,從背後上前鎖住了闖入來人的喉嚨,強尼的力氣極大,他的一身蠻勁像一道鐵籠,被他禁錮的人拚命掙扎。

  儘管支走了兩條大黑狗、銳減了巡邏的班次。可是這間房子卻受到了更加嚴格的守護,燈雖然熄滅了,但是屋子裡的人卻更加警醒。

  格雷諾耶全力掙扎,他如同一隻迅猛的獸,他明白自己不能倒在這個地方,倒在這裡的後果就是他會被送到監獄裡去,那裡僅有腐爛發臭的味道。

  那兩道少女的體味像一抹白光,在漆黑的夜裡從他的眼前閃過。

  窗戶沒有上鎖,留了一條縫隙,夜晚的涼風吹了進來。

  他的力氣比平常更大,指甲在強尼的手臂上留下幾道紅痕。

  可是後者也不會因為這麼一點疼痛就輕易放手,他像一隻狼狗一般張大嘴巴,咬上了強尼的手指。

  「哎唷,哎唷!」強尼吃痛地喊到。

  「強尼,鬆手吧。」克洛莉絲說,強尼如果再不鬆開手,這個小子很有可能把他的大拇指咬下來。

  強尼終於鬆手,他的手指上出現了一排沾了血跡的牙齒印,這使他疼得直甩手。

  「你不要過來!」瑪麗擋在了克洛莉絲身前,她的聲音微微發顫,她從來沒有經歷過這樣的事。儘管鼓起了勇氣擋在克洛莉絲身前,可是心裡依舊髮怵。

  克洛莉絲比瑪麗鎮靜一些,她盯著格雷諾耶,心裡盤算他的下一步行動。

  格雷諾耶在夜色裡看向了這兩抹味道,然後快步爬上了窗戶,由窗戶口溜到了外面。

  「我馬上去追!」強尼握著大拇指,忍痛道。

  「不用去追了。」克洛莉絲舒了一口氣。

  瑪麗點亮了燈,屋子裡經過剛才的一番折騰,亂糟糟一片,那一根大棒子滾落在床腳。

  強尼手指的傷口上滲出了血,觸目驚心。

  「我們先處理你的傷口。」克洛莉絲說,她去翻找出了自己一塊乾淨的手絹,包在了強尼的手指頭上打了個結。

  強尼能感覺到包在他手指上的手帕的貴重,心裡有些感動,同時又有些自責:「真是抱歉,達西小姐。」

  「為什麼感到抱歉啊?」

  「讓那個壞傢伙給跑了!」強尼咬著牙,忿忿不平,「要是我剛才不鬆開他就好了!」

  「如果你沒鬆開他,你這根手指頭就沒有了,那就得不償失了。而且說起來也是我不好,我應該再多喊兩個人跟你一起的。」

  她實在沒有想到格雷諾耶的力氣會這麼大,還以為強尼就足可以對付他了。

  「還是被他跑掉了。」瑪麗嘆了一口氣,十分遺憾。

  這時,樓下傳出了一陣喧鬧聲,房間內的三人的視線都整齊地朝向窗戶的方向,窗子大開著。

  「出什麼事情了?」瑪麗的心情剛剛才平復下來,現在又是波浪陣陣。

  克洛莉絲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成了。」

  什麼成了?

  「我們到樓下去看看。」

  強尼和瑪麗疑惑地對視一眼,這兩個人原以為他們知道達西小姐的全部計劃——

  今天下午,噢,不,現在應該是昨天下午了,強尼聽說達西小姐撤走了看護院子的兩條大黑狗,又縮減夜間巡邏的人數,目的只是為了夜間能睡個好覺,直道了一聲「胡鬧」,便要去勸阻,結果達西小姐告訴他一個名為「請君入甕」的計劃——

  現在看來,達西小姐的計劃裡還有一部分是他們不知情的。

  三人一道來到樓下,走去克洛莉絲的窗戶下方的那片地域,沒隔多遠就看到了另一盞與之遙遙呼應的煤油燈。

  正在巡邏的傭人站在了窗戶下,他們的身旁有一張大漁網,網內裝著剛才從窗戶逃跑的格雷諾耶。

  強尼和瑪麗明白了克洛莉絲所說的「成了」所指何事。

  「誒,你是……福爾摩斯先生!」

  瑪麗覺得其中一個傭人有些眼生,走近了才發現他根本不是傭人。而是一直都與克洛莉絲有聯繫的福爾摩斯先生。

  「什麼福爾摩斯先生,你不是說你是新來的嗎?」

  站在福爾摩斯身側的真正巡邏的傭人側過身子,不停地打量著福爾摩斯,明明他剛才自稱為新來的傭人,怎麼又成為了福爾摩斯先生。

  「這是福爾摩斯先生。」強尼也認出來了,向巡邏的人介紹。

  巡邏的傭人意識到自己受騙了,恍然大悟地喊道:「噢!原來你騙我!」

  「十個巡邏人也比不上一顆警惕的心。」福爾摩斯說。

  煤油燈照亮了格雷諾耶的臉,他的眼睛在黑暗裡晶瑩濕潤。

  克洛莉絲認得他的眼睛,那天在劇院門口見到她就再也沒有忘記過,如同幽暗叢林當中的小獸,在黑夜裡潛伏。

  他緊緊地盯著她,她身上那股紫羅蘭的味道和著涼涼的夜風,像冰封住了花蕊,穿越過了漫長的時光而來。

  格雷諾耶朝著克洛莉絲伸出了手,很快,他的手被一旁的傭人拍了下去。

  「我們該把他送到警探那裡去。」

  「我的同伴已經去蘇格蘭場了,很快就會有人來處理他。」

  福爾摩斯口中的同伴指的是最近與他合租在一塊兒的退伍軍醫約翰·華生。

  蘇格蘭場的警探今夜格外忙碌,他們不僅接到了來自西弗斯花園的報案,也接到了來自倫敦西區一位名叫維姬的肉販的報案,兩撥警察同時出動,像一陣穿堂風奔往兩個方向。

  但是等到了白天,才是他們真正應該感到驚奇的時刻。因為這兩樁案件嫌疑人竟是同一個人。

  這個人既是生活貧苦、性格木訥的魚販,也是心狠手辣的天才調香師。

  在見到格雷諾耶被蘇格蘭場的警探押走以後,克洛莉絲舒了一口氣,吐出了一句:「終於。」語氣裡有說不出的舒暢。

  福爾摩斯看著她的側臉,闔了闔眼:「克洛莉絲。」

  這是他第一次喊她的名字,他的聲音伴著晚風一起吹到了她的耳朵裡。

  「嗯?」

  「生活就是一陣不斷翻湧的波浪,不要輕易放下風帆。」

  說罷,他抬頭望向了天空,天空裡濃霧翻滾著,像大海的深處。

  福爾摩斯口中的「同伴」出現了,中等的身材,穿一件長外套,顯得他的身材有些迷你,臉有些方,看上去忠厚善良,頭戴一頂黑色呢子帽。

  他見到了福爾摩斯,朝著這邊走了過來。

  「你在看什麼?」他問福爾摩斯,同時仰起頭和他一道看著天空。

  「沒什麼……」

  福爾摩斯收回目光,當起中間人給二人介紹:「這是我的同伴約翰·華生,華生,這是達西小姐。」

  其實不用他的介紹,克洛莉絲心裡也猜中了,能出現在他口裡的同伴除了眼前這位從阿富汗戰場回來的軍醫,還能有別人嗎?

  他們兩個都快成為了「同伴」這個詞的詳細註解,克洛莉絲小時候學習詞彙時就背到過一句例句:福爾摩斯和華生是一對有默契的同伴。

  華生取下帽子,向克洛莉絲打招呼:「約翰·華生,第一次見面,很高興認識您,達西小姐。」

  「同樣也很高興認識您,華生先生。」

  「我想他更習慣於別人稱呼他為華生醫生……」福爾摩斯微笑,「而且這也不是你們兩人的第一次見面。」

  「嗯?」

  華生尷尬地咳嗽一聲:「之前不能叫做見面。」

  「華生醫生之前來給您診治過,在您昏迷的時候。」瑪麗及時解答了克洛莉絲的疑惑,從剛才華生出現開始,她的頭一直微微低著。

  克洛莉絲恍然大悟,原來之前報紙上所說的全倫敦的醫生都出現在她家還真不是胡說八道,連華生這樣的退伍軍醫都來為她診治過。

  「摩斯坦小姐,你沒有受到驚嚇吧?」華生見到了她,忍不住問。

  瑪麗臉上的小梨渦又出現了:「沒有,醫生。」

  「你的全名叫瑪麗·摩斯坦?」克洛莉絲第一次聽到瑪麗的全名。

  「我的全名是瑪麗·朵芙·摩斯坦……」瑪麗看著她的女主人似乎陷入到了思索中,問,「我的名字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

  只是覺得耳熟,像在哪裡聽說過。

  在哪裡聽說過呢?克洛莉絲過了很久也沒有想起來,直到後來瑪麗收到了六顆潔白剔透的珍珠,她才意識到瑪麗的真實身份,不過,這都已經是後話了。

  強尼手上的傷口經過了華生的處理,血已經止住了,他抹了抹額頭上的汗水,安心下來,而忙碌了一整夜的大家終於在凌晨一點時坐在西弗斯花園的會客廳裡,喝上了一杯熱茶,聽福爾摩斯和克洛莉絲講述罪犯的故事。

  「什麼?他居然是謀殺犯!」強尼瞪大了眼睛。

  瞧見強尼如此驚訝的模樣,福爾摩斯心裡明了克洛莉絲沒有向他們交代實情,他道:「你的女主人向你描述他只是一個普通的竊賊,一直覬覦西弗斯花園裡的財產?」

  「您說得一點兒也沒錯,先生。」

  正是如此,強尼才會同意配合克洛莉絲的計劃,如果是一個謀殺犯,他可絕對不會贊同小姐如此冒險,而且一定會寫信告知達西先生。

  竊賊只是想要金錢,謀殺犯盯緊的可是人的脖頸啊。

  「若是如此,達西小姐,這次的計劃有些冒險了……」華生喝了一口茶,「您應該多叫兩個人的。」

  「是的,我這次的確沒有考慮得周到……」克洛莉絲她原本只想到多一個人知道,計劃就多暴露一分,才沒有叫其他傭人幫忙,沒想到因為這個疏忽倒讓強尼受傷了,這使她感到十分愧疚,「不好意思,強尼,因為我的紕漏,讓你受傷了。」

  「我這是小傷,沒什麼影響的,不過要是他剛才掏出了刀,那才真的危險了。」

  福爾摩斯抓到關鍵:「他沒有帶刀?」

  「沒有……」

  「他身上有其他武器嗎?」

  「好像沒有。」

  福爾摩斯靠在沙發上,雙手合十,架在鼻梁上,華生知道,這是他陷入思考的標誌。


第35章 謀殺犯被毒害

  從「繁花」香水誕生以來,它就一直深受廣大女士的喜愛,一度拯救了瀕臨破產的華斯特爾香水商店,商店老闆馬倫·克里曼斯曾今聲稱「繁花」香水是他傾心研究了三年才配製出來的一款香水,是他的得意之作,可在昨夜,他的言語悉數化為謊言,「繁花」香水背後跟著的是是駭人聽聞的命案。

  昨夜,倫敦蘇格蘭場接到了兩起報案,一起案件來自於倫敦東區的皮河地帶,一位名為維姬的肉販在魚販格雷諾耶的家裡發現了一縷少女的紅髮,她頗感奇怪,進而搜尋後又發現幾具少女的屍體,每一具屍體皆被割去了頭髮,皮膚上有殘留的油脂,經過核實,皆是此前失蹤的少女。

  據維姬稱,魚販格雷諾耶是一個冷淡的人,在皮河地帶沒有一個朋友,他以賣魚為生卻不求上進,還包藏色心,曾經輕薄過她。維姬至今為這樣一個殺人犯隱藏在自己身邊而感到害怕。

  巧合的是,另一起報案也與魚販格雷諾耶相關。在昨夜凌晨一點,西區西弗斯花園傳來了格雷諾耶落網這一個激動人心的好消息。

  西弗斯花園的主人達西小姐在敏銳地發覺夜間的異常後,立即採取了行動,以巧妙的方式將其抓捕。

  達西小姐沒有獨自攬下所有功勞,她聲稱能夠抓捕到嫌疑犯是共同的努力,她還特意提到了私人偵探夏洛克·福爾摩斯一直都在調查此案,掌握了嫌疑人的行動軌跡。

  經過一番調查,確認「繁花」香水的真正製造者正是魚販格雷諾耶,他殺害了倫敦東區皮河區域一位名為杜莉的賣花少女,從她的身上提取味道成為香水的原料之一,目前華斯特爾香水商店已經關閉,老闆不知去向。

  格雷諾耶的涉案蹤跡由倫敦延伸至哈福德郡、坎布里亞、蘭開夏郡等,他對自己的罪行供認不諱。除了杜莉以外,被格雷諾耶殺害的女性還包括:

  艾德琳·卡麗,24歲,家庭教師。

  布倫達·溫莎,22歲,紡織廠女工。

  特蕾西·赫特,19歲,無工作。

  ……

  這是近年來最駭人聽聞的一起案件,格雷諾耶目前正在監獄進行反省,等待著他的是公正嚴厲的判決。

  以上新聞摘自《倫敦晨報:繁花入夢,血流成河》;

  華生讀完報紙上的新聞,端起桌子上的茶杯,茶水還冒著熱氣,暖暖地喝了一口。

  坐在他對面扶手椅上的福爾摩斯十指相對,掌心卻不相貼,兩手抵在下巴上,視線漫無焦點。

  「你已經沉思了一夜,得出結論了嗎?」

  昨夜抓捕到謀殺犯格雷諾耶,籠罩在英格蘭上空的迷霧被擊散,真相已經大白,可是福爾摩斯卻陷入了一片迷茫之中。

  福爾摩斯沒有回答,跟他同住了一段時間的華生知道他已經陷入了自己的思維世界裡,不說話是正常現象。

  華生搖了搖頭,喝了一口茶,繼續看報。

  「華生……」福爾摩斯說,「請再念一遍受害者的名單和信息。」

  「艾德琳·卡麗,24歲,家庭教師;布倫達·溫莎,22歲,紡織廠女工;特蕾西·赫特,19歲,無工作……還要算上皮河的賣花女,她今年23歲。」華生照舍友的要求,再念了一遍受害者名單。

  「華生,你發現問題了嗎?」

  「什麼問題?」

  「他謀殺的規律。」

  「噢!」華生反應過來,「他謀殺的都是年輕女性。」

  福爾摩斯:「不光是這麼簡單。他謀殺的都是年輕的處(女),這些女性大多容貌姣好,而且無一例外,出生貧窮,照這樣看來,克洛莉絲並不是他的目標。」

  「克洛莉絲?啊,你說的是達西小姐。西弗斯花園又不只有達西小姐一位女士。」

  華生記起了西弗斯花園的女傭瑪麗,不由得心下一動,連忙喝了口茶,抹平心內的漣漪。

  「可是他沒有攜帶任何武器,他進西弗斯花園並不是為了謀殺……」福爾摩斯抬眸看了一眼打算反駁的華生,「我知道你接下來的話,你想說他尚未做好準備。可是他已經在西弗斯花園花園外徘徊了多夜,這麼長久的時光可不是白白流逝的。」

  「他進西弗斯花園不是為了謀殺,我們應該為西弗斯花園的女性感到慶幸,她們不是這個瘋子的目標,這又有什麼值得你深思的呢?」

  「你剛才指出了非常關鍵的一點,他是一個瘋子,一個以未出閣的女人為原料製作香水的瘋子,在氣味這一方面,他又絕對稱得上是天才。

  我絕無任何偏見,若論起味道,富家小姐的味道比女工的味道稀有難得,他在西弗斯花園外徘徊了這麼久,若說他對花園裡的味道沒有任何企圖心,那是絕對不可能的。」

  華生笑了一聲,福爾摩斯看向他,他像已經知道答案一樣,胸有成竹。

  這個問題對福爾摩斯而言難以理解。可是對華生來說卻是一個比幼兒算數還要簡單的問題。

  「Elementary,My dear Friend.(顯而易見,我親愛的朋友。)達西小姐是一位富裕的小姐,她生病的那段日子,全倫敦的醫生都排隊上門為她診治,這又足以說明她兄長對她的愛護,這樣的小姐一旦出事,她的兄長必定是要追責到底,那對兇手而言可是一樁麻煩事。而其餘被兇手謀殺的女性……唉,她們的親人連追責到底都很難。」

  「十分有道理……」眼瞧著福爾摩斯就要接受華生的說法了,他卻突然話題一轉,「西弗斯花園不止一位女性,那位名為瑪麗的女傭倒符合兇手的條件,為何她也沒事呢?」

  華生不覺,問題繞了一圈,回到了他那裡,他之前才以「西弗斯花園又不止達西小姐一位女士」解釋兇手闖入西弗斯花園的動機,可福爾摩斯以此來提問為何符合謀殺條件的瑪麗也一點事情沒有?

  「這也不是什麼太難解答的事情,越是富裕的人家越將傭人視作是財產的一部分。如果家裡的女傭出事,主人也一定會追責到底的。我不得不承認,這是一個狡猾的兇手,他知道怎樣不給自己惹麻煩。」

  聽到華生如此說,福爾摩斯立刻站了起來,他眼睛裡的迷茫尚未褪去,他道:「正是如此,才令我不解。華生,我比你要了解這一類兇手,他是個瘋子,在某方面來說又是個天才,害怕招惹麻煩絕對不是他這一類人的特點,能夠為了自己所追求的東西不惜一切代價才是深植於這一類人血液裡的基因,越難得到的東西越是能引起他們的興趣,所以……」

  「所以?」

  福爾摩斯在房間裡快走了幾步,他邊走邊說:「一定有某種東西讓他抑制了自己的渴望,那會是什麼呢?不是金錢,也不是名譽,不然他不會放棄香水的巨額利潤,甘心當一個魚販。

  他也絕對不是一個好色之人,報紙上那個女人的話完全是胡說八道,他不會去輕薄一個女人,他只想得到女人的味道,那麼他究竟想要什麼?一個人想要的,必定是他最缺失的,那麼他缺失了什麼?」

  華生看著福爾摩斯走來走去,覺得有些晃眼,乾脆說了一句:「不如直接去問他吧!」

  這只是他的一句玩笑話,卻不想福爾摩斯停下了腳步,眼中的迷茫退散,略帶興奮地望著她:「這倒是一個不錯的主意。」

  「我只是說一說而已……」

  「指望蘇格蘭場那幫人注意到案件裡的小異常是絕對不可能的,他們的腦神經環路比倫敦的街道還要直,只能我們自己去跑一趟。」

  「呃,可是蘇格蘭場的警探不會讓你見犯人的吧?」

  「那又有什麼關係……」福爾摩斯輕鬆地說,他從架子上拿過帽子,「偽裝成一個警探只需要一身制服和一副目中無人的神情便足夠了。」

  在福爾摩斯探長和華生探長奔赴蘇格蘭場之時,監獄裡已經發生了一些使他們意想不到的變故。

  因性質惡劣被單獨關押格雷諾耶招認了所有罪行後,一句話也不說,他坐在床板上,就像長在黑暗中一樣。

  「誒,你!吃飯了!」

  一個獄卒手裡端著一碗混沌的食物。

  格雷諾耶看也不看一眼。

  「要吃就自己過來拿!」獄卒吼道。

  格雷諾耶一動也不動,他早已習慣了飢餓,他曾經有過一段衣不遮體、食不果腹的日子。

  「二十六號。」獄卒喊到。

  這時,格雷諾耶站了起來,這個數字對他有特殊的意義。

  「過來拿走你的食物,然後吃下去。」獄卒說。

  格雷諾耶順從地走過去,接過那碗像粥又像湯、面上浮著幾片油膩膩的菜葉一樣的食物,沒有任何猶豫,一骨碌灌了下去。

  然後他走回床邊,不再坐著,而是躺了下去,不多久他就閉上了眼睛。

  等福爾摩斯探長和華生探長趕到時,只有一個消息傳出來:謀殺犯格雷諾耶在獄中被人毒害,下毒者已經自盡。


第36章 疑惑叢生

  「勇敢少女智捕香水謀殺犯」的消息登上了許多家報紙的頭版頭條,克洛莉絲又一次成為了倫敦人民交口熱議的人物。

  「又有一位記者想要約見您,談一談案件的細節。」

  這已經是第三個表達類似想法的記者。

  克洛莉絲撐著腦袋,有些無奈道:「讓他們直接聯繫福爾摩斯先生吧,我真不知道多少案件細節。」

  如果想知道案件細節應該去找偵探先生。可是一位偵探破獲命案哪裡有一位富家少女抓到謀殺犯奪人眼球啊。

  可克洛莉絲自己知道她實在無法向記者提供更多的消息,她所能設局抓捕道格雷諾耶的關鍵在於福爾摩斯告訴她哈福德郡出現過的香水謀殺犯已經到了倫敦。而且他已經盯上了她,才讓她注意到西弗斯花園最近的異常。

  「福爾摩斯先生真是一個神奇的人……」瑪麗說,「居然解決了警探都束手無策的案子。」

  克洛莉絲聽到瑪麗這麼說,心裡很高興,她此時的感覺就像是別人誇讚了自己的偶像一樣,忍不住說起他更多好話:「他可比蘇格蘭場的探長們厲害多了,他們有什麼案件解決不了都要去問福爾摩斯先生。這次能抓到謀殺犯主要是他出力最多,可是名聲都落到了我的頭上。」

  瑪麗默默地點了點頭,克洛莉絲的這番稱讚顯然在她的心目中扎了根,她看著克洛莉絲的神情,後者的臉龐像被春風吹拂過的花蕊,透出粉嫩的光澤。

  一位女士提到一位男士時露出這樣的神情,其中的滋味自然不言而喻。

  「達西先生也與福爾摩斯先生相識……這真好……」瑪麗道,她想到了克洛莉絲披上白紗,達西先生將妹妹的手交託到福爾摩斯先生手裡的場景,不由得笑起來,兩個小梨渦尤其可愛。

  「對呀,這真好。」克洛莉絲也笑盈盈的,她總覺得達西先生和福爾摩斯先生性格應該很合得來,兩本不同名著裡的人物能夠相識,簡直不能再奇妙。

  總之,今天的克洛莉絲格外高興,不光在於香水謀殺犯被抓住了,還在於她的戲劇終於寫完了。

  當寫下最後的結局時,克洛莉絲像是長跑了一陣,出了一身汗,然後舒舒服服泡了一個熱水澡,睡足整整八個小時,身體上和心靈上都是說不出來的舒暢。

  當然,瑪麗也很舒暢,因為這麼多日過去,她終於能夠收拾克洛莉絲的桌子,等清理完全部的廢紙團,把書本都排列好,筆放回筆架上,一張凌亂的桌子重歸整潔,她的心裡也被滿足感所充斥。

  克洛莉絲將所有的稿紙按照順序整理好,找了一個大牛皮紙袋,將所有的稿紙裝了進去。

  「是要送去給達西先生和小達西小姐嗎?」

  瑪麗記得達西先生說過他很期待看到妹妹最新的傑作。

  「不是的……」克洛莉絲神神秘秘地搖了搖頭,哥哥和喬治安娜當然會看到她的作品,只不過不是看這一份手稿。

  「那是要送去給福爾摩斯先生嗎?」瑪麗想了想,又問。

  「福爾摩斯先生應該對戲劇沒有任何興趣,這一份作品送到他那裡恐怕相當於廢紙一堆。」

  克洛莉絲在說話間已經換上了要出門的裝束,她對著疑惑的瑪麗眨了眨眼睛:「是要送去出版社。」

  瑪麗恍然大悟:「是的,這部戲劇該被更多的女士看到。」

  「所以去收拾一下,然後喊上強尼……噢,他受傷了可能不方便出去,他的傷怎麼樣?」

  「沒那麼快痊癒,不過強尼今天早晨說過那點傷對他而言算不了什麼,你說過他可以休養幾天,可是他今天還是照常工作了。」

  瑪麗回答,她深知她的老鄉有使不完的力氣,是個閒不下來的人,除非萬不得已,否則根本不會因為傷而耽誤工作。

  「那就喊上強尼,他在我也更放心一些……」克洛莉絲道,「我們一起出去一趟。」

  可還沒有等到瑪麗去叫強尼,強尼已經拿著一份報紙在客廳裡走來走去,模樣焦急地很,一見到克洛莉絲就嚷:「我們抓到的那個謀殺犯,他死了。」

  強尼晃動著手中的報紙,上面是最新的消息。

  克洛莉絲接過報紙,唸出了報紙上的文字:「今日上午十時,發現謀殺了多名女性的嫌疑人格雷諾耶死於監獄內,死因為食物中毒,下毒者范·倫丁已經畏罪自殺,警方懷疑這是一場純粹的復仇行為。」

  瑪麗在一旁聽著,等克洛莉絲念完以後,開口道:「這也難怪,他殺害了那麼多女孩,總是有人的父母要為女兒報仇的。」

  克洛莉絲將報紙還給強尼,問:「已經證實他真的死亡了嗎?」

  「當然呀,報紙這不都寫了嘛……」強尼並不認得幾個字,他從小出來做工,沒有接受教育的機會,他指著報紙上的新聞,撓了撓頭,無法像克洛莉絲剛才那樣唸出原文,只好說,「發現他吃了有毒的飯,死在了監獄裡。」

  克洛莉絲覺得不對勁,她的兩道彎彎的眉毛皺了起來。

  「怎麼了嗎?」瑪麗問。

  「格雷諾耶……」

  「格雷諾耶是誰?」

  「就是那位謀殺犯。」

  「格雷諾耶他是一個嗅覺方面的天才……」克洛莉絲盯著強尼手上的報紙,目光鎖在標題上,標題以方正的黑體大字寫明香水謀殺犯因食物中毒死於監獄之中,她抿了抿唇,接著說,「他能夠辨別出世界上一切味道,應該能夠聞得出食物裡摻了毒藥。」

  「嗐,哪裡能有一個人聞得出世界上所有的味道呢!」強尼不以為然。

  瑪麗撓了撓頭:「他謀害了這麼多人,肯定會被判死刑。所以即使他知道食物裡有毒,也吃下去了吧。」

  強尼連忙附和:「這麼說來也十分有道理。」

  如果照瑪麗所說,格雷諾耶明明知道食物裡有毒卻依舊吃了下去,這就相當於變相自(殺)。

  格雷諾耶會自殺嗎?

  會,他會在製成一瓶絕世香水,望著所有人在他的香水下展露最原始的欲望,然後再以香水結束自己的生命。

  克洛莉絲拿過報紙,點了點受害者人數,總共14個,尚未滿足格雷諾耶製造香水的條件。

  若香水尚未製造成功,他還會自(殺)嗎?

  他真的是自(殺)的嗎?

  在去出版社的路上,克洛莉絲一直在思考與格雷諾耶相關的問題,瑪麗和強尼見她在思考,都沒有跟她說話。

  走出西弗斯花園,來到街道上,鋪天蓋地的香水味掩蓋了街道慣常的臭味,流離在外的兒童在香味裡愉快的奔跑,他們的臉上洋溢著天真純潔的笑容。

  「為什麼會這麼香?」

  「自從人們得知「繁花」這種香水是由一個謀殺犯製造出來後,都覺得這是一種莫大的恥辱,所以把香水全倒了。」

  那幾日的倫敦被香氣所籠蓋、被香味所醃製,後來的歷史學家描述這一現象為「惡之花盛開」,在漫天飄香的背後是死去女子的痛嚎。

  倫敦的「繁花」香水越來越稀少,這件事成為了歷史的記載。

  不過人們的正義感沒有持續多久,把香水傾倒出來的人又後悔了,她們又要去追求那些上不了檔次的香水了。


第37章 戲劇出版

  克洛莉絲一路上都心不在焉,走過出版社了她也沒有注意到,瑪麗把她拉了回來,她一臉疑惑地看向瑪麗,瑪麗指著標牌道:「你要去的地方已經到了。」

  眼前這座樓是出版社的集合地,古銅色的標牌上標註各個出版商的名字,從下往上分別是《星期六晨報》、《火山雜誌》、《風潮雜誌》、《明星報》、《週末評論》。

  克洛莉絲的心裡生出一股緊張,這份緊張抹掉了她剛才的疑惑,她攥緊了手中的牛皮紙袋。

  「你們能不能在外頭等我?」克洛莉絲想一個人去接受別人對她作品的評定。

  「當然可以。」瑪麗和強尼答應在外面等候,強尼緊緊地盯著克洛莉絲,如果有什麼意外,他就第一時間衝進去。

  在踏入出版社的大門時,克洛莉絲深呼吸一口氣。

  這沒什麼的,她告訴自己,只需要把作品遞給出版商,然後等待著他們給出的結果就行。

  出版社裡有不少隔間,那就是一個辦公室,辦公室坐了各大日報、雜誌的編輯,他們大多神情倨傲,身旁摞了一沓厚厚的稿紙,以挑剔的目光看向投遞作品的作者,他們自認為是很有資格傲慢的,如果沒有一位好編輯,狄更斯也只是一個小記者,成不了大作家。

  克洛莉絲在找《週末評論》的編輯,這一本雜誌刊登的都是關於書籍和戲劇的專業評論,還設有小說和戲劇作專欄,每期都會分別刊登一部小說和戲劇作品。

  《週末評論》編輯的辦公室前排了好長的隊,都是有意向投遞作品的作家,青年、老年皆有。但是隊伍裡只有克洛莉絲一個女性。

  排在克洛莉絲前頭的青年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雞窩頭,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鏡片上還出現了一道裂縫,他注意到自己身後排了另外的人,轉過身,想與之交流兩句,卻沒想到排在自己身後的是一個女人。

  他打量了她一會兒,是一個模樣美麗、打扮精緻的女人,她的手上連一個繭子也沒有,手指頭修長,像削蔥尖一樣,指甲也修剪得很整齊,絕對是富裕人家的小姐。

  這樣富裕人家的小姐如果要投稿,找自己家的傭人來就是,實在不必自己親自跑一趟,她華貴的裙子出現在這個充斥著墨水味道的地方,實在有些突兀。

  「恐怕你走錯地方了……」他主動開口,對身後的女人說,「這裡是《週末評論》,《風潮雜誌》在那邊。」

  青年口中的《風潮雜誌》是一本婦女閱讀刊物,上面刊登的都是一些花藝心得、時裝潮流、生活感悟等方面的內容。

  在青年的眼裡,克洛莉絲走錯了辦公室,她應該去《風潮雜誌》的辦公室,那裡可歡迎富裕小姐的稿子了。

  克洛莉絲抬頭看了看標牌,確定是《週末評論》的辦公室以後,對排在她前頭的青年說:「我沒有走錯地方。」

  「這麼說來,你也是來投稿的?」青年的語氣裡透露出暗暗的輕蔑。

  克洛莉絲不滿於他的態度,笑了笑:「不然我排在這裡幹嘛呢?」

  她的眼睛裡沒有一點兒笑意。

  青年意識到自己踩到了波斯貓的尾巴,「呵」了一聲:「這是你第一次投稿嗎?」

  「先生,我建議你每天早晨刷牙的時間能久一點。」

  你的話真的很臭。

  克洛莉絲不想跟他再交流下去,青年也覺得跟一隻不食肉糜的波斯貓聊天沒什麼意思,克洛莉絲的身後排了另外的人,他便越過了她,跟她身後一位衣著樸素的老人攀談起來。

  克洛莉絲暗暗翻了個白眼。

  「我們換一個位置吧,您排我前頭……」克洛莉絲對身後的老人說,「這樣你跟他聊天也比較方便。」

  她乾脆與身後的老人換了位置,免得青年的唾沫落到了她的頭上。

  克洛莉絲雖然沒說話,可是前頭的交流聲還是鑽進了她的耳朵裡。

  「您是第一次來稿嗎?」青年問老人。

  老人嘆了一口氣:「這是我第七次投稿到《週末評論》了,我的稿子他們一次都沒有要過。」

  「他們之前收過我的一篇短篇小說……」青年面露得意,「除此以外我還在其他雜誌上也有刊登過小說。」

  「那你真是了不起。」

  怪不得青年如此傲慢,原來他是有一些底氣在的。

  可就算是一個被收錄過稿子的青年在正式向編輯投遞出作品前心裡也十分忐忑,馬上就到他了,他的心跳加快,用手理了理頭髮,摘掉了眼鏡,把眼鏡放在口袋裡。然後畢恭畢敬地雙手向編輯遞出了自己的作品。

  克洛莉絲和老人在門口等著,過了一會兒,青年出來了,他的神情顯然比進去前沮喪了不少,接收到了克洛莉絲和老人問詢的目光,忙又理了理頭髮,神情不自然地說:「我還是更喜歡之前那位編輯,這位編輯什麼都不懂。」

  說完,紅著臉走出去了。

  輪到老人了,他往裡一看,不一直是原來的編輯嘛,怎麼剛才那個小伙子說著像換了編輯一樣?

  他也遞出了自己的作品,過了一會兒也出來了,他的心情顯然比剛才那個年輕人要好了不少,和顏悅色的。

  隊伍又長了一些,後面的人見他如此高興,以為他的稿子被錄用了,忙問:「他們決定刊登你的稿子嗎?」

  「沒有……」老人說,「這可是他們頭一次收下我的作品,這說明我還有機會。」

  實際上,編輯也收下了青年的作品,只是他沒有得到肯定回復,知道自己的作品被錄用的概率很低。

  終於到克洛莉絲了,她走進去,編輯正在看另一份作品,沒有抬頭看她,只是敲了敲桌面,讓她把稿子放下。

  克洛莉絲將她的稿子放在桌子上,編輯隨手拿起了最上頭兩頁,瀏覽了一會兒,扶了扶眼鏡,再拿第三頁之前抬頭看了她一眼。

  出乎他的意料,作者是一個女人。

  他沒有再去拿第三頁,把頭兩頁也放了回去:「可以了。」

  他一個問題也沒有問。

  「可以了?」

  「留下你的地址,如果合適的話,我們會聯繫你。」編輯道。

  克洛莉絲的第一次投稿在她心內的緊張還沒有消逝前就結束了。

  她走了出去,沒有任何一個人詢問她結果。

  「女人嘛,她們的作品哪裡能登上《週末評論》呢?」

  克洛莉絲聽到了有人如此說,她回過頭,在一排或是年輕或是年老的男人裡尋找聲音的來源,她沒有找到聲音的主人,只是恍惚間覺得,這個聲音像這一隊伍的男人集體發出來的。

  等到了出版社門口,瑪麗和強尼見她出來,立刻迎了上去。

  「怎麼樣?」瑪麗期待著一個好消息。

  克洛莉絲搖了搖頭,笑了笑。

  「他們不滿意你的作品?」

  「他們沒有說不滿意……」克洛莉絲回答,「可是也沒有說滿意。他們收下了我的稿子,但沒有給出任何回復。」

  「那就是還有希望。」

  瑪麗喜歡將事情往樂觀的方向想,這份樂觀也感染到了克洛莉絲,明明沒有正式退稿,只是尚待思考,這已經超過了不少人了。

  克洛莉絲:「對,還有希望。」

  她這句話是說給自己聽的。

  「那我們現在要回去嗎?」強尼問。

  「不,我有一個問題,想去找福爾摩斯先生解答。」

  把稿子投遞出去以後,那個疑惑又占據了克洛莉絲的大腦,她無法解決,只能求助另一個更加智慧的大腦。

  「我們去貝克街221號。」克洛莉絲說。

  貝克街221號,這已經成為了一個世界性的地標,每年都吸引著無數遊客,他們堅定地相信一個名為夏洛克·福爾摩斯的大偵探和他忠實的朋友、拍檔約翰·華生在這裡居住過,這裡是一切偉大冒險的開端。

  克洛莉絲走到了開端門口,她一直盯著門牌,遲遲沒有進去,這使強尼和瑪麗感到疑惑。

  瑪麗甚至蔥克洛莉絲的身上看出了一份不知從何而起的儀式感,她的目光裡欣喜和莊重交織再一塊兒,匯成一條河涌了出來。

  隔了一會兒,她終於敲了敲門,房東哈德森太太給她開門。

  哈德森太太留了一頭棕紅色的頭髮,臉上已經泛起了皺紋。但是依舊能看出年輕時的美麗模樣。

  克洛莉絲向她說明來意,她略有些遺憾地表示:「福爾摩斯和華生上午就出去了,現在還沒有回來呢!你有什麼事情嗎?我可以幫忙轉告。」

  她心裡的疑惑不能直接告訴哈德森太太。

  「我留一個字條,麻煩您等福爾摩斯先生回來交給他吧。」

  福爾摩斯和華生在克洛莉絲離開的一個小時後回到了貝克街,他和華生像是起了爭執,福爾摩斯的雙唇緊緊的抿著,華生也沒開口說話,兩個人一直沉默,誰也不搭理誰。

  「年輕人,出門前還好好的,出門後就吵架。」哈德森太太嘮叨著將字條交給福爾摩斯。

  福爾摩斯接過字條一看,神情和悅了不少:「哈——看來,不止我一個人懷疑格雷諾耶的死有蹊蹺!」

  格雷諾耶的死是二人爭執產生的根源。

  「還有誰?」華生問。

  「克洛莉絲。」

  「達西小姐?倒也難怪,也只能是她了。」


第38章 獵鹿帽

  福爾摩斯和華生剛回到貝克街不久就又要離開,華生甚至連屁股都沒有坐熱、連一口茶都沒有喝上,可是福爾摩斯已經將門打開,沖他歪了歪頭。

  「看在上帝的份上,你又要去哪裡啊?」華生不知道一個人的體力極限是多少,那個數字肯定比他想的還要大上許多,而福爾摩斯的體力約等於這個數字,他的身體像一口深井,源源不斷的力氣從裡面冒出來。

  「華生,你並不信教,不要把上帝掛在嘴邊……」福爾摩斯說,「我們要去一趟西弗斯花園。」

  「西弗斯花園?你要去找達西小姐……呃,為了跟達西小姐說你懷疑謀殺犯在監獄裡的死亡有蹊蹺?」華生皺起了眉頭。

  「你的神情告訴我,你並不認同我的決定。」

  華生攤開手:「你確定一位淑女會樂意聽你講這些事情?」

  「當然……」福爾摩斯吐出簡單的音節,語氣輕快。

  華生表示懷疑。

  「別的淑女可能不樂意,這位名叫克洛莉絲·達西的淑女肯定是樂意的。」

  福爾摩斯手心裡攥著克洛莉絲留下的字條,他十分肯定克洛莉絲會樂意和他討論案件的發展。

  沙發上的華生直起了身子,但是沒有站起來。

  「你為什麼還不起身?」

  「因為我認為我的缺席會更利於你們二人的討論。」華生的臉上泛起打趣的笑。

  福爾摩斯認真地想了想:「你的認知是正確的。」

  華生滿意地點了點頭。

  「畢竟你不具備敏銳的察覺能力和推理能力。」福爾摩斯留下這一句話給華生,自己出了門。

  格雷諾耶死亡有蹊蹺這麼易於推理出來的事情,對於華生來說居然如此難以理解。

  華生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還想回兩句,房間裡就只剩下了他一個人。

  從貝克街到西弗斯花園的距離不算太遠,福爾摩斯到的時候接近黃昏,他隔著鐵門望見近日頻繁出現在報紙上的達西小姐正坐在自家的走廊上,沒兩手的食指和大拇指相抵在一起,合成一個不規則的四邊形,放在面前約一臂院的距離,直朝著落日的方向。

  她在做什麼?

  西弗斯花園裡的傭人沒一個人知道達西小姐在做什麼,他們的手裡都有活兒要幹,在路過時驚詫於她為何會坐在地上,任由柔軟乾淨的裙子沾上汙垢。

  「您快起來吧,地上髒,而且這樣不合禮節。」

  克洛莉絲擺了擺手:「不妨事。」

  衣服沾上了塵土,拍乾淨就是,至於禮節,那是會見客人時才會搬出來的東西,現在哪裡有客人呢——

  有時候話還是不要說得太肯定,老天似乎很愛跟人開玩笑,克洛莉絲認為沒有客人就不用在乎禮節,可是客人在她未防備間出現了。

  克洛莉絲的雙手比了個取景框對準太陽和它周邊的雲彩,沒有注意天空下的景致,她的左手大拇指又不偏不倚擋住了鐵門左側,加之來人腳步又極輕,她自然是沒有注意客人已經來到了自己面前。

  黃昏時候的太陽像一個流黃蛋,勺子戳破了蛋白,蛋黃就溢了出來,連帶著周圍的雲彩也變成了橘色。

  克洛莉絲覺得這是一個很好的空鏡,她的取景框緩緩向下移,包覽了太陽、雲彩、遠方的群山、鐵門的尖端,最後落到了站在她面前幾米遠的人身上。

  還真有客人來了啊!克洛莉絲心裡說道。

  那麼這樣她該拾起被她丟到一旁的「禮節」。自從來到這個時代,「禮節」就像一個無法丟棄的包袱一樣掛在她的身上,可是就算看到客人頭上那一頂黑色的高檐帽了,她也沒有從地上站起來。

  黃昏時候的陽光懶洋洋的,被它照拂的人也變得懶洋洋的。

  「你來了呀。」克洛莉絲放下了「取景框」,她此時希望能有一台真的相機在手裡,能夠為這位先生拍攝一張黃昏裡的照片,他靜立在不遠處,穿越過悠久漫長的時光。

  她的語氣裡沒有一點兒驚訝,反倒透露出親切。

  來尋她的客人摘下帽子,用手攬著,走近了。

  「我也認為格雷諾耶的死有蹊蹺。」這是他開口的第一句話。

  克洛莉絲低頭笑了笑,她坐著他站立,再說話時得抬頭仰視著他:「是的,他在嗅覺方面天賦異稟,怎麼可能聞不出食物裡下了毒呢!」

  兩個人連半分寒暄都沒有,甚至連引入語都沒有,直接就相互道出了彼此的想法。

  「他聞出了食物裡毒藥的氣味,但他吃下了食物,這就是蹊蹺所在。」

  「這很值得調查。」

  「是……」

  「先生……」克洛莉絲手放在裙襬兩側,向後一仰,把「禮節」從英國扔到了新西蘭,「你不會感到無聊了。」

  「自然如此,我會繼續跟進調查。」

  「希望你能跟我分享你的調查成果。」

  「當然……」他不從來不吝嗇像樂於追逐真相的人分享調查成果,「不過,自己發掘真相比從他人的口中聽到結果要更有意義。」

  福爾摩斯鼓勵克洛莉絲主動追尋事件真相。

  「我也樂意這麼做,只不過……或許我的身份不便。」克洛莉絲的笑容裡帶上了些許遺憾。

  西弗斯花園裡的達西小姐智擒謀殺犯這一條新聞由倫敦傳到了周邊其他郡,這對於旁人來說是一條喜聞樂見地好消息。可是對她的至親而言卻實在是一樁冒險的行為。

  克洛莉絲在享受過稱讚後也預見到她的兄長在見到這條消息後兩道眉毛緊擰的模樣。

  別說達西先生,就連西弗斯花園的傭人也跟她說:「您不該如此冒險,這種事情交給警探管就行了,與您的身份不合。」

  似乎也有人認為出版戲劇作品與她的身份不合,作品刊登在專業的雜誌上也與她的身份不合。

  她的身份麼?英俊富有的單身漢達西先生的妹妹,除此以外,便沒有別的了嗎?

  克洛莉絲的心裡突然閃過了一陣煩悶。

  福爾摩斯注意到她捏著自己的裙角。

  「世界上的事從來就不是只有特定的身份才能做的。」他說。

  福爾摩斯那雙如鷹一般銳利的雙眼此刻也充滿了柔和的光。

  「你真的這麼認為嗎?」

  「言語能夠矯飾,也能夠傳達真心。我剛才所說的正是我內心的想法。」

  世界上的事從來就不是只有特定的身份才能做的。

  否則的話,蘇格蘭場已經有那麼多的警探了,又為何還會有福爾摩斯這樣追求真相的人呢?

  「你實在無需拘泥於身份之流的問題……」福爾摩斯繼續說,「而且像你這樣的人,更加不應該在這樣的問題上浪費時間。」

  「像我這樣的人?我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呢?」克洛莉絲好奇她在這位偵探先生的眼裡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形象。

  她滿懷期待。

  「一個不應該在身份問題上浪費時間、自怨自艾的人。」

  福爾摩斯努了努嘴,他心裡有一個明確的答案。可是他並未一字一句全然道出,而是給出了一個這樣的答案,將道理又繞了一遍說給克洛莉絲聽。

  「好的好的,我知道了。」

  克洛莉絲沒有得到任何實質性的回答。但是她的內心舒暢了不少,至少在這個許多人惡女要勸她注意身份、談吐、禮節的時代,還會有一個人告訴她不用拘泥於這些。

  福爾摩斯:「我有一個問題要問你。」

  大偵探居然還有問題要問她?

  那豈不是說明她超級厲害嘛!

  「你問吧……」克洛莉絲按捺住心裡的喜悅,假裝平和。

  「你剛才的手勢是什麼意思?」

  福爾摩斯擺出了剛才克洛莉絲的手勢,兩手食指和大拇指的指尖相對,形成一個不規則的四邊形,他從未見過那樣的手勢,卻認為那個手勢一定有代表意義。

  「你說這個嗎?這是仿照照相機而來的一個景色,你把手放到眼前,世界是不是只有兩手間的這個框這麼大了,是不是能夠鎖定住你最想看到的景色?」

  「嗯……」

  原來如此……

  福爾摩斯的取景框裡還留有落日的餘暉,天際像打翻了的葡萄酒,暈染出一道紅。

  克洛莉絲的取景框裡不再是落日的景象,她的取景框裡裝著的是福爾摩斯先生的背影,他的身姿尤其挺拔,晚風吹動著他的衣角。

  克洛莉絲看著被他夾在腰間的黑色高檐帽,覺得有哪裡不對勁。

  「先生……」她在他的身後喊,「我回頭送一頂帽子給你吧。」

  「為什麼?」

  福爾摩斯轉過身,他的取景框裡此時也有了她。

  「我總覺得有一種帽子和你的氣質尤其搭。」

  克洛莉絲言笑晏晏。

  ——

  不久以後,福爾摩斯果真收到了一頂的帽子,商店送貨上門,但沒有說明買主是誰。

  「誰送了你一頂獵鹿帽?」

  福爾摩斯拿著帽子端詳了一會兒,戴在頭上,問華生:「跟我的氣質搭嗎?」

  華生總覺得福爾摩斯對這頂帽子格外滿意的樣子。

  「還行吧……」

  「看來你既不了解我的氣質,也不了解這頂帽子。」


第39章 風潮雜誌

  達西先生去了羅辛斯莊園,西弗斯花園裡復活節的氛圍烘托得再熱鬧,也只有克洛莉絲一個人過。

  「小姐,我們來玩一個「滾蛋」的遊戲吧。」西弗斯花園的傭人向克洛莉絲提議。

  克洛莉絲從來沒有玩過這個遊戲。但是她聽著遊戲的名字新奇,似乎很有意思。

  「滾蛋」遊戲的玩法是這樣的:隨意在一個煮熟的雞蛋上作畫,繪畫時必須全神貫注,將自己的煩惱通過塗鴉的方式發洩出來,然後讓繪畫後的雞蛋由高處滾落,這也就代表著煩惱「滾蛋」。

  寓意很好……

  「小姐,你還有什麼煩惱呢?」瑪麗也參與到這個遊戲當中,她同克洛莉絲一起在雞蛋上作畫,隨意瞥了一眼,發現克洛莉絲的筆觸極快,不成章法,雞蛋上大塊大塊的線條和顏色都代表著克洛莉絲內心的煩惱。

  可是這樣一位小姐,家境殷實、模樣美麗、接受過好的教育,又有兄長關愛。在瑪麗看來,已經是令人奢望的人生了,她還有什麼煩惱呢?

  「我的煩惱麼……不太好說,也很難解決。」

  21世紀與維多利亞時代思想、科技、生活方式的差距就是她煩惱的來源,相差百餘年,時代的鴻溝擺在那,她跨不過去。

  克洛莉絲看到瑪麗的蛋,也是被一大片亂糟糟的油彩包裹,沒有半分美感。

  「那麼瑪麗,你的煩惱又是什麼呢?」

  瑪麗遲疑了一會兒,心有顧慮。

  「也不太好說嗎?」

  瑪麗苦笑了一下:「說到底我是你家的傭人,有些事情縱然是我心裡所想。而你一貫又是寬和之人,卻也不能完全告訴你。」

  「既然你這麼說了,那你的煩惱應該與你的工作相關,是因為薪水太低了嗎?」克洛莉絲猜測。

  「不是,達西先生是一個很慷慨的雇主,只怕其他女傭的薪水連我的三分之二都沒有……」瑪麗坦白,「只是女傭的薪水再多,我心裡也是不願意當女傭的。」

  「這很正常,你完全可以嘗試其他工作。」

  瑪麗搖搖頭:「我認不了多少字,平常讀個報紙都會出現許多不認識的字,力氣也不是特別大,除了女傭,沒有我能幹的職業了。」

  瑪麗平靜地說出這番話,面上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可是她越是平靜,克洛莉絲越能感覺到她的遺憾。

  克洛莉絲在蛋上畫了兩筆,腦子裡冒出了一個主意:「瑪麗,每天晚上你就不要幹活了。」

  「啊?」瑪麗沒有領會她的用意。

  「你每天晚上就讀書、學習……」克洛莉絲說,「你是一個很聰明的女孩子,只要勤奮,一定能學有所成的。」

  聽到克洛莉絲這麼說,瑪麗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興奮,可是正如流星一般,很快就消失了。

  「可是我是一名女傭,總是得工作的,不然達西先生會不高興的。」

  瑪麗面露遲疑,雇主給她發薪水是因為她在好好工作。如果她晚上不幹活,恐怕會失去這份工作。

  「那你就把這當成是你的工作吧,至於哥哥那邊,我去幫你說。」

  「可是……」瑪麗仍有顧慮。

  「你想要學習嗎?」克洛莉絲望著她。

  「想……」

  「機會只有一次,它就擺在你面前。」

  「那真是太感謝了。」瑪麗的雙目晶瑩,裡面噙了一汪水,此刻的她覺得世界上再沒有比自己更加幸運的人了,如果能學習更多的知識,以後或許可以去當一名家庭教師,或許還可以當一名編輯。

  總之她的前途開闊了不少,如同天空裡遮蔽太陽的烏雲飄走了一般。

  她抬頭望天花板,擦了擦眼角,帶著兩個甜甜的小梨渦:「那我可以幫你做些什麼嗎?」

  瑪麗的心裡充滿了對克洛莉絲的感激,她也想幫忙解決克洛莉絲的煩惱。

  「我不是想讓你幫忙才解決你的煩惱的……」克洛莉絲在她的雞蛋上描了兩點,使之像兩隻眼睛,她盯著那兩隻眼睛,想了想,「如果你想為我做什麼的話,那你就好好讀書習字,讓我知道在這個時代除了嫁人以外,還有女性願意用雙手去打開自己的未來。」

  雞蛋畫好了,她們在西弗斯花園門口玩這個遊戲的,西弗斯花園門口的路傾斜,它由高處滾落,滾到地上,劃過幾米,克洛莉絲的雞蛋只是表皮磕破了。

  但是瑪麗的雞蛋的殼已經碎成了片,露出蛋白,染到了地上的灰塵。

  克洛莉絲和瑪麗剛要去拾回雞蛋,可是有一個穿著破爛的小孩走到了坡上。

  雞蛋在他的腳邊停下,他彎下腰,將兩個雞蛋撿起來,用衣服兜著,見到克洛莉絲和瑪麗,邁著飛快的步子跑上來。

  他的手中捏著兩封信。

  「這裡有達西小姐的兩封信。」他氣喘吁吁地說。

  「是我的信。」克洛莉絲從他的手裡接過信,看了看,一封來自《週末評論》,一封來自《風潮雜誌》。

  《週末評論》給她寄信應該是說明用稿情況,可《風潮雜誌》給她寄信又是為何呢?

  「謝謝你,你可以回去了。」克洛莉絲向小孩表達感謝。

  可是小孩沒有要離開的意思,他的腳尖在地上摩挲,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怎麼了?」

  他將衣服兜裡的兩個彩蛋露出來。

  「這裡有一個雞蛋的殼已經碎了……」他的聲音很稚嫩,「能給我嗎?」

  即便是沾了灰塵的雞蛋對他而言也是奢侈的美味,他以懇求的目光看向克洛莉絲,他的瞳孔顏色是藍色的,像無雲的天空。

  克洛莉絲見到這樣的目光,內心柔軟成了一團棉花:「當然可以,你兩個都可以拿走的。」

  那雙藍色的眼睛裡裝滿了喜悅。

  「真的嗎?」

  這樣看來今天一定是他的幸運日,不但找到了送信的活,還得到了兩個雞蛋。

  「當然是真的。」克洛莉絲說,面前的小孩實在是面黃肌瘦,能夠聯想飢餓一定在他生活裡占據了多數的時光。

  克洛莉絲讓瑪麗給小孩再多拿幾個雞蛋,他頓時覺得面前這位小姐一定是天使下凡,他像克洛莉絲道謝:「謝謝你,天使姐姐。」

  小孩捧著雞蛋滿面春風地往回走。

  這個小朋友的嘴比蜂蜜還要甜。

  克洛莉絲笑著搖了搖頭,拆開手裡的兩封信。

  她迫切想要知道《週末評論》的答覆。所以第一封拆開來自《週末評論》編輯部的信。

  一張白色的紙,上面只有寥寥幾行字:

  尊敬的女士,我們十分遺憾地通知您,您的作品不滿足我方的要求,希望您加以改進,期待您的再次來稿。

  《週末評論》編輯部敬上。

  這是一封退稿信。

  「是好消息吧?」瑪麗看到了《週末評論》這幾個字,猜到了信件的性質。

  克洛莉絲搖了搖頭。

  瑪麗「噢」了一聲,說著安慰的話:「每一個偉大的劇作家都是經過了多次投稿多次被拒的,就算是莎士比亞也不是一次成功的……」

  說著說著,她的嘴巴裡就沒詞了,只能認真地告訴克洛莉絲,「我真的十分喜歡這部戲劇。」

  最後一句話便是克洛莉絲最大的寬慰。

  「謝謝你,瑪麗。」克洛莉絲說。

  「不客氣……」瑪麗聽到克洛莉絲的感謝,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她只是說出內心的真實所想罷了,她真心認為這是一部好戲劇。

  「另一封信是達西先生寄來的嗎?」

  「是《風潮雜誌》。」

  《風潮雜誌》寄信給她做什麼呢?

  克洛莉絲拆開信,與《週末評論》不同,《風潮雜誌》給她寄來了一封用稿信:

  尊敬的女士,我們對您的作品《歇斯底里》十分喜愛,想在我方平台進行刊登,若您也有意向在《風潮雜誌》刊登作品,請您盡快與我方聯繫。

  《風潮雜誌》編輯部敬上。

  瑪麗見到克洛莉絲的眉毛擰了起來,面露疑惑,於是問:「《風潮雜誌》怎麼說?」

  「《風潮雜誌》打算刊登我的戲劇。」

  瑪麗就知道一定會有生了慧眼的編輯的。而且那可是《風潮雜誌》,誰家小姐夫人的床頭不擺一本《風潮雜誌》呀,別說小姐夫人了,她們都願意省錢下來買一本《風潮雜誌》來閱讀,《風潮雜誌》可比《週末評論》受歡迎多了。

  瑪麗十分興奮,這可是一件十分值得慶祝的消息,可是為什麼達西小姐的眉頭還擰著呢?

  「這不是好消息嗎?」

  「是,是好消息……」克洛莉絲說,「可是《風潮雜誌》從哪裡看到了我的戲劇呢?」

  「你沒有投稿給《風潮雜誌》嗎?」

  「沒有,因為《風潮雜誌》從來都不刊登文學作品。」

  瑪麗想了想,好像也是。她從來沒有在《風潮雜誌》上看到過小說和戲劇。

  「不管怎麼樣,我先跟《風潮雜誌》的編輯聯繫一下。」

  克洛莉絲回房,給《風潮雜誌》編輯部寫了一封信,信在復活節後的第二天寄出,《風潮雜誌》的回信也很快,對方的總編輯希望能與《歇斯底里》的作者面談。


第40章 你的真名是什麼

  克洛莉絲決定去見《風潮雜誌》的主編,主編在最後給她的信裡塞了一張音樂廳的票,約定在那裡見面。

  音樂廳十分熱鬧,一走到門口,便有一股熱湧而出,克洛莉絲在那裡見到了整個倫敦最有生氣的女孩,她們都很年輕,臉上帶著歡愉的笑容,跟台上的歌手一起合唱時下的流行歌曲。

  克洛莉絲向侍者遞上了票,侍者看了她一眼,問了一句:「您是女爵的朋友?」

  他提了問題卻沒有等克洛莉絲回答,便領著克洛莉絲到了一個包廂裡。

  雖說是包廂,可是也只是在第二層設了一個個小隔間,將左右的酒桌分割開來,裡頭的人還是能看到一層的表演。

  包廂裡擺著兩個綠色的真皮沙發,沙發上墊了米色的軟墊,還有一張像高腳杯一般的酒桌。

  二層可以看到一層的風景,也可從一層探視二層。克洛莉絲一進門,就在喧鬧的人聲中尋找邀她而來的《風潮雜誌》的主編。

  她在二樓發現了一雙褐綠色的眼睛,就像幽暗當中的一抹綠光,一直追尋著她。

  克洛莉絲與那雙眼睛對視,她直覺那就是《風潮雜誌》的主編。

  雖然說主編的名字是林埃德·艾勒,聽起來是一位男士的名字。

  可是也有一些家長會給自己的女兒起一個男性化的名字,他們認為這能為女兒賦予堅強的品格。

  可是《風潮雜誌》本身就是一本面向女性的讀物,世界上最懂女人的當然是女人自己。所以《風潮雜誌》的主編是一位女性這一點惡女不奇怪。

  褐綠色眼睛的主人衝剋洛莉絲微微一笑,克洛莉絲更確定她就是《風潮雜誌》的主編了。

  音樂廳的侍者領著她往二樓的包廂走。果不其然將她領到了剛才那位女士所在的位置。

  「女爵在裡面等您。」侍者道,他為克洛莉絲打開門。

  包廂比克洛莉絲在一層看到的要狹窄,門一打開,包廂內等候的人就站了起來,她穿著的也是一身翠綠色的衣裙,裙角掛了一層蝴蝶節,從同是綠色的沙發上站起來時簡直就像是一株君子蘭從森林裡生長起來。

  她的肩部線條很好看,脖頸修長,她向克洛莉絲伸出了手:「你好,達西小姐。我是林埃德·艾勒。」

  「我是克洛莉絲·達西。」克洛莉絲握住她的手,自我介紹。

  林埃德微微一笑,邀請她坐下,然後道:「我知道,您最近是倫敦最紅火的小姐了。」

  林埃德說話時的尾音總是往上揚的,就像唱歌一樣。

  克洛莉絲被她說得不好意思:「都不是什麼正事上的新聞。」

  她其實對於占用報紙板面是十分羞愧的,她一直都希望上報紙是因為她創作了一部出色的作品。

  可是來倫敦沒多久就上了兩次報紙——第一次上報紙是因為她身上的怪病,第二次上報紙是因為捉到了謀殺犯——

  沒有一次與她的作品相關,她感覺像21世紀沒有什麼作品卻靠興風作浪博版面的明星一樣。

  「第一次的確只能被當成奇聞……」林埃德淡淡道,「可是第二次……那簡直是一樁幸事,您接受再多的稱讚都不為過。」

  林埃德的稱讚全然發自真心,無半點虛與委蛇的恭維。

  她們剛剛閒聊沒幾句,侍者就送上了兩個酒盅和兩個酒杯,潔白的瓷器上只有兩片花瓣。

  林埃德衝他微微致意。

  「需要幫您倒上酒嗎?」

  「不用了……」

  侍者退了出去。

  「為達西小姐倒酒這樣的事情,還是讓我來做吧。」

  林埃德拿起了酒盅,往兩個小口酒杯裡倒酒。

  「這種酒是從日本來的,和葡萄酒的味道不一樣,您嘗一嘗。」

  克洛莉絲端起酒杯,小口杯裡只裝了一口的量,喝下去,喉嚨裡沒有火辣辣的感覺,反而有一種竹子的清新感。

  「味道怎麼樣?」

  「很甘醇,有一絲絲甜。」

  兩杯酒下肚,她們兩人開始談正事了。

  克洛莉絲:「我有一個疑問,你們是怎麼看到我寫的戲劇的呢?」

  「出版社內所有的編輯會在一起用午餐,午餐時當然會閒聊,《週末評論》的編輯說起了有一位小姐遞來了戲劇作品。請問當時是您親自投遞還是由傭人代勞的呢?」

  「是我去投遞的……」克洛莉絲回憶那天的情景,「我把稿子遞給編輯,編輯放到了一邊,應該是後來統一看的吧。」

  林埃德笑著搖了搖頭,她那個神情似乎是在說克洛莉絲太單純了。

  「他後來都沒有再看過了,我敢肯定這一點。」

  「嗯?」

  「《週末評論》從來不刊登女性的作品,不論是小說還是戲劇。我認識他們的主編,《週末評論》認為女人寫出來的東西只有雞毛蒜皮,全無深度,這個思維已經像烙印一樣刻在了他們所有的編輯心裡。不論你寫得再好,他們也不會用你的稿子的。」

  「這簡直是刻板印象。」

  「誰說不是呢?」林埃德又喝了一杯酒,笑了笑,她笑起來時眼睛裡有一層朦朧的霧,「幸好我們的編輯看到了你的作品,不然好作品就被埋沒了。」

  「可是《風潮雜誌》從來都沒有文學作品專欄啊。」

  「會有的,以前的《風潮雜誌》沒有,現在由我接手了,它一定會變得不一樣。」

  可能是幾杯酒下肚,在酒精的催化下,林埃德比原來還要健談。

  「馬上就要一百期了,第一百期的《風潮雜誌》內就會設一個文學作品專欄,上面會專門刊登女性作家的作品,我們打算將《歇斯底里》作為第一稿。」林埃德如此說。

  克洛莉絲心裡感到很驚訝,她沒有想到自己的作品會成為一個「開天闢地」的證明。

  「我希望你能夠考慮《風潮雜誌》,平心而論,這已經是你最好的選擇了。」

  「是的,這是我最好的選擇。」

  克洛莉絲在收到《風潮雜誌》寄來的用稿信時就已經思考過,《風潮雜誌》是倫敦乃至英國銷量最高的雜誌之一,幾乎每一個女人都翻過它,她的《歇斯底里》又是面向女性、以解放女性為目的的一部戲劇,那麼《風潮雜誌》是一個最好的平台,某種程度而言,它甚至比《週末評論》還要更好。

  林埃德:「所以我們是達成共識了嗎?」

  「是……」克洛莉絲爽快地回答。

  本來進行到這一步,下一步就是討論稿酬,可是被樓下一件事給打亂了。

  樓下有一位衣著算不上華貴、也絕對不樸素、戴一頂考究的帽子的小姐,一看就是中產階級的女孩兒,一直在有一杯沒一杯地喝酒,等最後站起來時整個人已經站不穩了。

  她扶著桌角,勉強走了兩步,步子都不穩,然後有一個膀大腰圓的男人來到了她的身邊,扶著她往外走。

  男人的衣服布料很如同,屬於那種結實耐穿的布料,縫縫補補穿五年沒有一點兒問題,他和那位小姐絕對不是一個階層。

  克洛莉絲見到那位喝多了的小姐推搡了男人兩下,兩人完全不熟,男人在小姐耳旁說了幾句話,小姐被不再抗拒了。

  克洛莉絲見到了,覺得情況不太對勁。於是搖了搖桌子上的鈴鐺喊來了侍者。

  「有什麼可以為您服務的。」

  「你去攔住那位小姐,給她送杯水,等她稍微清醒一點兒,我讓我的馬車送她回去。」

  克洛莉絲當心那位小姐因為醉酒意識不清,輕信了男人的話,被男人趁機占了便宜。

  從她那個座位的角度,男人的動作確實太親暱,女孩像被占了便宜。

  侍者看向了克洛莉絲對面的人。

  林埃德道:「這也不用出動你家的馬車了。喏,那個男人,他就是這裡的車夫,他會負責將醉酒的小姐安全送回家中的。」

  「他不是……」想妄圖非禮醉酒的小姐嗎?

  「不是,他是這裡的馬車夫。這裡所有的小姐喝醉酒了,都有馬車夫會送她們回家,他剛才應該是在跟那位小姐說讓她等一等,多了幾位小姐一塊兒走。」

  林埃德了解得可真清楚。

  「那可真是太貼心了!」克洛莉絲感慨。

  「謝謝誇獎。」

  林埃德握著酒杯,她的雙頰已經飄上了一抹緋紅,除了之前兩杯酒讓克洛莉絲嘗一嘗味道外,她沒有再勸克洛莉絲喝酒,反而自己一直在不停地喝。

  噢,克洛莉絲反應過來,原來林埃德就是這裡的老闆。

  「這裡的侍者都叫你女爵。」

  「我自己給自己起的稱呼,你也可以給自己起個稱呼,比如……莎士比亞?」

  林埃德認為克洛莉絲是寫戲劇的,以這位古往今來最出色的戲劇家為名一定是個好兆頭。

  克洛莉絲擺了擺手,她才不敢稱呼自己為莎士比亞,如果要起稱呼的話,那麼……

  「那叫我騎士吧。」她說。

  一個守護心裡執念的騎士。

  「騎士……」林埃德喃喃,轉而一笑,「向你問安,騎士。」

  「向你致意,女爵。」

  兩個人笑開了。

  「不過,我有一個問題要問你。」克洛莉絲道。

  「問吧……」

  「你的真名是什麼?」

  林埃德挑了挑眉。

  克洛莉絲望著她。

  「艾琳·艾德勒。」她道。

  作者有話要說:

  十九世紀六十年代,許多便士屋被更高雅舒適的音樂廳和戲院取代了。

  這些場所提供各種各樣的娛樂選擇,觀眾可以一起合唱自己最喜歡的流行歌曲,觀看如高空鞦韆等花樣雜技及「歌劇精選」,或欣賞來自黑人流浪歌手以及「康康舞」舞者們的表演。

  (以上資料來自於《英國維多利亞時代大眾娛樂簡史》)

  大家的留言我都有看到,但是因為我最近太忙了。所以就沒有回覆了,希望大家不要介意。


第41章 你有一種洞察人心的本領

  克洛莉絲一言不發。

  她這種狀態是從音樂廳回來以後開始的,瑪麗頗有一些擔憂地看著她,遲疑了一會兒,終究還是將心裡的疑問道出:「是和《風潮雜誌》的主編聊的不愉快嗎?」

  「愉快,非常愉快。」克洛莉絲回答。

  可是她卻看起來並不高興,眉宇間一直瀰漫一股淡淡的愁意。

  她心裡有一段不可說的情緒,不光不可說,她也不知如何描繪。

  克洛莉絲很早就上床睡覺了,睡的太早的後果就是半夜醒來,她看著牆壁上綠色花紋的紋路,出神。

  「艾琳·艾德勒……」

  她肯定是知道這個名字的,在《福爾摩斯探案集》裡一個閃著光的名字,智慧、美麗、五個曾經打敗過福爾摩斯的人當中唯一的一位女性,以及,不少人——包括克洛莉絲自己——都認為艾琳·艾德勒與福爾摩斯之間有愛情。

  一想到這一點,克洛莉絲的心裡突然就產生了一種恍然若失的異樣情緒。

  她十分清楚這份情緒來自於何處,出於一個女人對另一個女人的妒忌。

  沒錯,就是這種情感。偉大戲劇家莎士比亞將「嫉妒」描述成了綠眼怪,如果做了它的獵物,就要受它擺布。

  她現在正在不受控制地將自己與艾琳·艾德勒比較,從頭到腳,從外表到內涵都比較了個遍,最後也沒有得出結論。

  她來到這裡,一直都認為自己是一個讀者,她見到、結識、交往的這些人都是書中的人物,她知道他們的性格、故事、情感歸屬,也十分積極地參與到故事中,盡量撮合故事中的愛侶們。

  她讀小說時,尤其喜歡愛情線,像福爾摩斯先生這樣智慧卓絕的男人就應該配艾琳·艾德勒這樣聰慧過人的女性。

  按照慣例,她應該會撮合他們,當一個助攻,就像撮合達西先生和伊麗莎白一樣。可是她現在並不想撮合福爾摩斯先生和艾琳·艾德勒小姐。

  可是,太多的故事出人意料,這已經不是冷冰冰地刻在紙上的一段文字,她已經參與到了這段生活裡,她無法以對待一個紙片人的方式去對待參與她生活中的人了。

  回想昨夜,在《風潮雜誌》的主編報出她的真名,在她還以為對面做的那個人是林埃德·艾勒之時,克洛莉絲對面前那位生著一雙美麗的綠眼睛的女士充滿了敬佩與欣賞。

  「艾琳·艾德勒。」

  當林埃德·艾勒報出她的真名,成為艾琳·艾德勒之後,敬佩與欣賞依舊在,只是心裡湧起了一陣浪濤。

  這陣浪濤在她心內翻天攪地,她無法安睡,最後眼皮實在支撐不住,才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睡得太遲的導致的後果是第二天起不來,其實往常第二天起不來也沒什麼,反正達西先生去了羅辛斯莊園,也沒有人能管得了她。

  所以當瑪麗來她的床前叫她時,她沒有答應;

  瑪麗去掀她的被子,她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了一條毛毛蟲;瑪麗搖動她的身子,喊了一聲:「福爾摩斯先生來了,正在會客廳等你。」

  克洛莉絲一下就清醒了,剛才還像被五零二膠水黏住的眼皮瞬間一下就睜開了:「你說誰在等我?」

  「福爾摩斯先生呀。」

  瑪麗今天剛起床沒多久就見到了福爾摩斯先生,這位先生戴著一頂奇怪的獵鹿帽,穿著一件深色外套,褲腳上沾了泥土,額頭上有汗珠,他剛剛才從倫敦的城郊過來,還沒回貝克街,倒是先往西弗斯花園跑了。

  而且,家裡的傭人一見到他就悄悄捂住了鼻子,這位先生的身上帶著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臭味。

  克洛莉絲馬上從床上下來,拿外套披上,拍了拍臉問瑪麗:「我的臉腫嗎?我有黑眼圈嗎?」

  得到的結論是:她的臉很腫,她有黑眼圈。

  克洛莉絲捋了兩縷頭髮擋住了臉,本來想修飾一下黑眼圈,可是又擔心福爾摩斯等太久,所以先下樓了。

  她剛剛走下樓梯,只見福爾摩斯迎了上來,眼睛裡神采飛揚:「沒有在停屍間和亂葬崗發現格雷諾耶的屍體!」

  依舊沒有任何寒暄,他開口的第一句話就是案件,這是這個世界上最令他興奮的事之一,他認為她肯定也喜歡極了。

  果然,克洛莉絲的臉上也帶上了笑容。

  「你剛剛從那邊回來?」克洛莉絲問。

  「是的……」福爾摩斯說,「倫敦監獄的屍體一般五天清送一次,我都仔細查了一次,沒有見到格雷諾耶的屍體。」

  上帝,瑪麗默默畫了一個十字架,她總算知道福爾摩斯先生身上那股臭味是從哪裡來的了。

  「屋子裡暖和,您把外套給我吧。」瑪麗搞不明白克洛莉絲是如何聞到那樣的臭味還面帶微笑的,她總之是受不了,想了個辦法讓福爾摩斯脫下外套,那些味道主要黏在外套上,外套一拿走,房間裡的空氣也好聞不少。

  克洛莉絲:「那麼他假死脫身了,是誰在背後幫助他呢?」

  「你為什麼推斷是有人幫助他假死脫身,而不是他自己的本事呢?」

  「我認為他沒有那麼周密的準備。」

  如果格雷諾耶能假死脫身,之前一定料到了自己會被捕入獄。可是從他之前的行為來看,他並沒有這種意識。

  他沒有意識到這是一種犯罪,只是想捕捉味道。

  福爾摩斯點了點頭:「有一件事情我想你必須知道,格雷諾耶,他沒有想過要殺害你。希望這不會影響你對他的判斷。」

  「他沒有想過要殺我?這不應該呀。」

  「他所殺害的都是貧苦的女性,而且我已經做過調查,受害者的親眷關係都十分淡薄,不少還是孤女,所以蘇格蘭場給出的復仇論根本不成立……」

  他盯著茶几上的煙灰缸:「而你不符合受害者條件,而你的女傭,她雖然清貧,但是為人熱情,又和主人家的關係極好,主人家的小姐甚至送了她一條漂亮的絲綢做裙子,她也不符合受害者條件。」

  「原來他還做了那麼多的調查。」

  格雷諾耶所挑選的謀殺犯可幫他省掉了不少麻煩。

  「不一定是他的調查,我傾向於他的背後有一雙手在操控著他。」

  福爾摩斯的鼻子抽動了一下,將目光從煙灰缸上移開:「他已經逃了,但逃去了哪裡,這是一個正待破解的謎題。」

  「巴黎……」克洛莉絲脫口而出,格雷諾耶正是在那裡出生的。

  「香水之都。」福爾摩斯的大腦告訴他,這是一個合理的答案,他也十分贊同這個答案,巴黎是這個謀殺犯的天堂。

  「先生,你剛才說格雷諾耶的背後有一隻手在操控著他,這一點我不太明白?」

  「正如你認為有人幫助他假死脫身,我也認為他的背後還有一股力量,那股力量保護了這個氣味天才,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它也操縱這個天才的行動,它沒有阻止他殺人,卻也讓他知道哪些死亡不會讓他招惹麻煩。他落網,是一個意外。」

  「我明白了。」克洛莉絲闔了闔眼。

  「那我們來玩一個遊戲吧……」福爾摩斯突然有了一個奇怪的提議,「把你和我認為能操縱他的東西寫下來,再揭開,我們兩個的想法是否一致。」

  「好的……」

  瑪麗拿來了筆和紙,在寫下答案時,克洛莉絲問福爾摩斯:「你和華生醫生也會玩這個遊戲嗎?」

  「Yep!」

  這一定是這位偵探先生平日裡愛玩的遊戲。

  他們兩人都寫好了答案。

  「我數三下,我們一起揭開答案。」

  「一……」

  「二……」

  「三……」

  答案揭曉,兩張白紙上出現了娟秀和剛勁的字跡,都是同一個詞:氣味。

  「看來我們想到一塊兒去了。」

  福爾摩斯覺得今天的陽光無比明媚,儘管今天是一個陰天。

  能操縱一個氣味天才的必然是他最珍視的東西,即氣味。

  「那你覺得什麼氣味能使他如此聽話?」

  又一輪遊戲開始。

  同樣的兩張紙,同樣的三聲。

  娟秀和剛勁的字跡都沒有出現。

  「我暫時還沒有想到哪一種味道可以操縱人心,這麼巧,你也是?」福爾摩斯說。

  「我這張紙空白的原因是……」克洛莉絲將紙攤開,指著空白一處,「沒有氣味……一個氣味天才如此近乎瘋狂地捕捉一種味道,會不會是因為他自己沒有氣味。」

  聽到克洛莉絲這麼說,福爾摩斯頓時有一種撥開雲霧的感覺,他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就是這樣!」

  他比剛來時還要興奮。

  「你有一種洞察人心的本領。」福爾摩斯眉間的小痣都透露出了歡欣。

  「我應該是沒有這種本領的。」克洛莉絲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偵探先生謬讚了,她只是說出了書裡的設定。

  「不,你有的……」偵探先生不允許她謙遜,「比如你洞察到了我對帽子的喜好,我很喜歡你送我的帽子。」

  克洛莉絲後知後覺,偵探先生今天帶了她之前送給他的帽子。


第42章 誰走在美的光影裡?

  克洛莉絲修改了一些細節,把最終稿交給《風潮雜誌》,雜誌方給她寄來了八英鎊的稿酬。

  八英鎊在二十一世紀只是一筆小錢,可是在維多利亞時代,八英鎊能幹的事情可多了,她的戲劇字數不過一萬字,這已經是一筆可觀的收入了。

  克洛莉絲將這八英鎊從信封裡拿出來時,激動地都快跳了起來,整個西弗斯花園的人都不明白達西小姐為何如此興奮,不過八英鎊而已,達西先生給她一個星期的零花錢都不止八英鎊吧。

  他們不懂……

  這是克洛莉絲來這個時代後掙到的第一筆錢,她格外珍惜。

  克洛莉絲將裝有八英鎊的信封放到了枕頭下面。從這八英鎊開始,她還會依靠自己的本事掙到許許多多個八英鎊,不需要靠達西先生,她也能自己養活自己。

  隨著八英鎊的稿酬到來的,還有《風潮雜誌》的第一百期。

  倫敦絕大部分的女性都是這本雜誌的讀者,這本雜誌最新的一期出版,她們總是會買來翻閱的。

  而在第一百期裡,她們會發現多了一個新的專欄在最中間那幾頁頁碼中。

  新專欄的名字為「mousike」, 是一句古希臘語,意為屬於繆斯女神的東西。

  繆斯是九位文藝女神的統稱,這九位女神分別是雄辯與敘事詩女神卡拉培、歷史女神克利歐、天文女神烏拉尼亞、悲劇女神梅耳珀彌妮、喜劇女神塔利亞、舞蹈女神斯歌利、愛情詩女神依蕾托、頌歌女神波利海妮婭、抒情詩女神優忒毗。

  主編林埃德·艾勒在專欄最前方寫了一段話:從第一百期開始,《風潮雜誌》將刊登一系列作品,這一系列作品可以是女性作家的創作,也可以是以女性為主題的男性作家作品,內容、體裁無特殊要求,我們將以開放的視角、發展的觀念歡迎每一位作家的來稿。

  「mousike」專欄的第一個分支屬於喜劇女神塔利亞,刊登的是作家諾利·斯克的作品《歇斯底里》。

  那一個午後,雲朵飄過來遮住太陽盛光。無數的小姐、夫人、女傭、女工手捧著一本雜誌,將自己的心緒投入進了一部喜劇之中。

  「女孩子們,無論多大的年齡的女人總是可以被稱作是女孩子的,她們就像月亮一樣,流動、易變,有陰晴圓缺、琢磨不定。」女主人公芙洛拉對著清晨的陽光,清亮地朗誦出這一段話。

  她與古希臘神話中花神同名,卻在最光潔的歲月中被診斷患有「歇斯底里症」,她大部分的時光都是在家中的閣樓上安靜休養,每個月的最後一天會去診所診斷病情。

  芙洛拉被安排在休息室等候,跟她同在休息室的都是一些「歇斯底里的女人」,她詢問周圍的女人:「這位華貴的夫人,你是病情症狀是什麼?」

  「我撞見了我丈夫和女僕偷(情),憤怒之下打碎了一個花瓶,我的丈夫說我這樣暴躁,肯定是患上了歇斯底里症。」一號病患怒目圓睜。

  「那麼,這位美麗的小姐,你呢?」

  「我關節疼痛,每日抽泣不止,我的母親認為這是歇斯底里症。」二號病患滿面愁容。

  「想必這位女士的病因是因為太過嗜睡,這也是歇斯底里症的症狀之一。」芙洛拉將頭偏向三號病患,三號病患精神萎靡,一直昏睡。

  一號病患:「你一直在提問,是因為好奇心旺盛被診斷為歇斯底里症的嗎?」

  芙洛拉搖搖頭。

  二號病患捂住嘴:「莫非你夜裡無法安睡,每夜醒來夜行千步,故而患上歇斯底里症?」

  「並非如此。」

  三號病患突然從睡夢中醒來:「嘿,一定是因為……」她的話還沒說完便又睡了過去。

  一號病患、二號病患、芙洛拉:……

  「我的病因比你們想像的都要嚴重……」芙洛拉輕快地說,「我在舞會上……」

  「怎麼了?」

  「邀請了一位男士共舞。」

  「他邀請的你?」

  「我邀請的他。」

  「你主動的?」

  「正是如此。」

  一號病患揉著太陽穴,二號病患在胸前畫十字:「聖父啊,請你保佑這一個被邪靈侵蝕的小姐,賜予她清心吧。」

  醫生又診斷出了幾位女士患上了「歇斯底里症」,有一位患病的女士甚至止不住淚水,抽泣著走出了診所。

  輪到芙洛拉,她走到門口,尚未進去,就拿起了門口的一個花瓶摔在地上,泥土、瓷片碰了滿地,第一幕以她複診結束,康復失敗結束。

  第二幕的開始便是正式故事的開端,芙洛拉的父親為女兒的終身大事操心不已,沒有人會迎娶一個被診斷患有頑固性「歇斯底里症」的女人。儘管他的女兒面如嬌花,聰慧過人。

  一把年紀的老先生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他願意用全部的財產換得女兒病情好轉,又或是一個稱心如意的女婿。

  而就在此時,落魄貴族愛德華已經在賭場中敗光了家中的最後一份財產,家中大宅被抵押,他在一堆古舊之物中發覺了過世的父親與一位富有的男爵的通信,男爵在信上提到自己有一個患上「歇斯底里症」的女兒,願意用一切的財產換得一個稱心如意的女婿。

  愛德華計上心來,他決定去迎娶這位男爵的女兒,換得大量財產。在去之前,他寫了一封信給男爵,表明自己的誠心。

  「親愛的男爵先生,我從亡父的信中感覺到了您的悲傷,我十分明白您作為一位父親的良苦用心。依照我的拙見,能治療貴千金的病症的並非藥物,而是一顆赤誠的、屬於愛情的心。如您不棄,我願意分擔您的憂愁,願意憑己之力換得令媛的愛情,治療她的病症。」

  男爵收到信後欣喜若狂,邀請愛德華前來相聚。而芙洛拉也從家中的傭人口中套出這個消息。

  第三幕便是講述愛德華應邀而來,他入住在旅館的低等房裡,卻趾高氣揚看不上與他同住一個檔次房間的人。

  「大家都是上帝的孩子,誰都不比誰高貴。」一個貧苦的醫學生說,他的面容清俊脫俗,名叫羅里。

  「這番話你留著騙小孩,三歲以下才有可能會相信你。」愛德華十分不屑。

  「既然你自詡尊貴,又為何與我們住同一檔次的房間呢?」羅里反唇相譏,藍色的眼睛裡充滿了鄙夷。

  「駿馬總有一時之困,你們應當與我在同一個屋中感到榮幸,不久以後,我將成為這個鎮上最富貴的人。」

  愛德華的話音剛落,一個小個子、穿著考究,自稱名為喬治的人對他的這番話表示了由衷的欣賞,並將愛德華的房間升至上等。

  愛德華喜笑顏開,立刻與喬治相交。

  喬治同時也邀請了羅里一起去上層房的酒吧中同座,羅里嚴肅拒絕,夾著一本《醫學寶典》熬夜苦讀。

  第四幕則是愛德華日間去拜訪男爵,他不但竭盡奉承之能,討得男爵的歡心。

  而且在通往閣樓的樓梯上對著緊閉的門朗誦了一首拜倫的《她走在美的光影裡》。

  男爵十分感動,他誠心認為有一位好女婿到了門前,決定等女兒「病情好轉」一些,安排兩個年輕人見面。

  但是到了第五幕,愛德華向喬治坦誠他並不想迎娶男爵的女兒,喬治於是向他推介自己的孿生妹妹,愛德華見到皮膚白嫩的喬治,想像他是女兒身的模樣,不由得想入非非、心潮澎湃。

  他們這番對話被路過的羅里聽到,羅里大聲斥責愛德華與喬治,愛德華辱罵羅里,但是喬治卻對羅里青眼相待。

  第六幕中,喬治去尋羅里,羅里正在熬夜苦讀。

  喬治見了,稱:「嘿,現在當醫生不必像你如此熬夜苦讀。」

  「當一個醫生如果沒有堅實的知識基礎,怎麼對他的患者負責。」

  「可是對於女性疾病,你只要說一聲你得了歇斯底里症就行,這是一個萬能的病症,鎮上一半的女人都患有這個病,剩下一半的女人馬上也要患上這個病。」

  「希望你聽過一個詞叫做對症下藥。」

  羅里對喬治的態度十分冷淡,但是喬治沒有生氣,他在最後,十分真誠地對羅里說了一句:「羅里,你會成為一名好醫生。」

  在第七幕中,喬治邀請愛德華到了一座豪華的房間裡,安排他與自己的妹妹相見,喬治的妹妹果然美麗動人。

  愛德華向喬治的妹妹傾吐心意,又將那一首《她走在美的光影》裡朗誦了一遍。

  他去握住喬治妹妹的手,被喬治的妹妹推開。

  「聽聞你已經是一個有婚約在身的人,我們應當保持距離,請你離我遠些。」

  「噢,那個婚約不過是一個幻影。」

  「幻影……怎麼說?你不是誠心向男爵家的小姐求婚?」

  「自然不是,我不會真心愛慕她,我的心裡只有如雲彩般的你。若她不是男爵的女兒,若她沒有如此的財富,她便如同腳下汙泥,我連觸碰都不願。」

  「那麼你便是因為財產而迎娶她?」

  「我不是因為財產而迎娶她,我是為了我們二人有更好的明天,金錢只是一個石磚,鑄就的是我們的城堡。」

  喬治的妹妹忽然後退幾步:「若她的父親聽到此番話,你猜他會有什麼樣的舉動?」

  「他不會知道的。」愛德華說。

  「他已經知道了。」男爵從門後走出來,第七幕戛然而止。

  沒有喬治,也沒有喬治的妹妹,這一切都是「病人」芙洛拉,沒有一位得了「歇斯底里症」的病人能夠頭腦清醒地拆穿一個騙子的騙局,所以最後一幕是一場舞會。

  「父親,我想我可能需要出去一下。」

  芙洛拉提著裙襬穿過熱鬧的大街小巷,風將她一頭秀髮向後吹,她奔跑到了一家旅館裡,敲開一間房門。

  開門的羅里滿臉驚愕。

  他看到了穿著女裝的喬治?

  羅里揉了揉眼睛。

  女裝的喬治居然還挺漂亮!

  芙洛拉衝他伸出手:「這位先生,我能邀請你跳一支舞嗎?」


第43章 芙洛拉和她的歇斯底里(這章算番外)

  根據諾利·斯克的戲劇《歇斯底里》改編的電影《芙洛拉與她的歇斯底里》於近日登上了大銀幕。迄今為止,這已經是這一部戲劇作品第四次登上大銀幕。

  《歇斯底里》講述了一個樂趣橫生的故事。男爵小姐芙洛拉被診斷患上了頑固性「歇斯底里症」。

  而全小鎮有一半的女人患上了這個疾病,另外一半女人馬上也要患上這個疾病。

  有一個偽君子式的落魄貴族愛德華妄圖利用芙洛拉的「歇斯底里症」迎娶她為妻,可是芙洛拉卻女扮男裝考驗了愛德華,並勇敢追求自己的愛情。

  新版的《歇斯底里》沒有改變故事的內核,而是加入了更為豐富的元素,不但增添了生動的人物形象。

  而且首次將《歇斯底里》以歌舞片的形式呈現在觀眾眼前,這也是作者諾利·斯克最希望看到的一種戲劇呈現形式。

  眾所周知,諾利·斯克是電影家克洛莉絲的化名,在她所生活的維多利亞時代,女作家不用真名發表作品是一件十分常見的現象。

  她曾經在回憶錄中書寫到她希望有朝一日《歇斯底里》能夠被拍攝成一部歌舞電影。

  因為她在寫作《歇斯底里》時腦海中浮現了人物載歌載舞的場景,《芙洛拉和她的歇斯底里》在點映期便受到了評論家的青睞,有人認為這會成為近十年來最好的歌舞片。

  在電影上映前期,我們有必要來分析和討論一下被四次搬上熒幕的戲劇《歇斯底里》背後的故事。

  《歇斯底里》的片名來源於維多利亞時代一種常見的病症「歇斯底里症」。

  當時,人們理想中的女性形象是家中的天使。如果她們做出了任何不符合這一形象的行為,便會被認為是患上了「歇斯底里症」。

  當時的女性隨身攜帶嗅鹽,一旦她們感覺到身體或者情緒上出現了異常便會聞一聞嗅鹽。

  在現代看來,「歇斯底里症」是一個十分荒唐的病症,可這一點在當時很少被人意識到。

  戲劇的作者克洛莉絲在一次偶然的情況下發現了這種病症的荒唐。

  她在回憶錄中所寫,她當時向一位男士發出了共舞邀請,而周圍人在得知這一消息以後都異常震驚,她這樣的行為極有可能被解讀成患有「歇斯底里症」的證明。

  從此事起,克洛莉絲閱讀了大量醫學資料。然後便開始了《歇斯底里》的寫作。

  《歇斯底里》第一次投稿到了當時最有名、最權威的文學雜誌《週末評論》,被拒稿,但由於當時候的出版商共用一個辦公廳,所有的編輯會在一起共進午餐。

  所以《風潮雜誌》的編輯閱讀到了這部作品,這部戲劇作品最終也由《風潮雜誌》最先刊登出來,作為第一百期的紀念,也是它的最新專欄「mosike」的第一篇作品,後來在雜誌第一千期時這部作品又再版刊登。

  《風潮雜誌》是當時最知名的女性讀物,在《歇斯底里》尚未刊登出來時,它只是女性床頭櫃上隨手翻閱的一本雜誌。

  雖然它指導女性的妝容、衣著、生活情趣,可是從未有人將它當做一本嚴肅的讀物。

  但自從「mosike」專欄開啟以後,它成為了女性創作、女性書寫的主要陣地。

  而《歇斯底里》無疑起著一個開天闢地的作用。後來,克洛莉絲成為《風潮雜誌》的主創人員之一,她的絕大多數作品也通過《風潮雜誌》的平台與讀者見面。

  《歇斯底里》與讀者的第一次會面,情形說不上太好。在它刊登出來的第二天,晨報、日報上便出現了不少評論它的文章,有一位嚴苛的劇情家指出這一部作品大有譁眾取寵之嫌,他認為「諾利·斯克以一種跪在女人的裙角邊的姿態寫出了這一部作品,他以「歇斯底里」這一個病症博人眼球,他認為的芙洛拉是一個若阿弗洛狄忒一般美麗又智慧的女人。

  可是這典型是一個失心瘋、無可救藥的女人,劇中的最後一幕也正好表明她的歇斯底里症並未痊癒,也無法痊癒。」

  也有劇評家認為《歇斯底里》表露出一種諱疾忌醫的態度,更尖銳的劇情家猜測諾利·斯克是一個女性作家。

  而且是一個自怨自艾、蓬頭垢面的老處(女),他們的言辭更加尖銳「戲劇是一種高尚的文學形式,它讓女人走開」。

  儘管也有劇評家從劇作本身入手,分析它的劇情,探討戲劇的人物介紹。

  可是對這部戲劇的議論更多在於它帶來的社會效益上。在《風潮雜誌》當期出版之後,至少有一半的倫敦女性開始認真檢查自己的身體,據當時一名名為莉蓮·龐德的淑女日記記載,她也曾經被診斷患上「歇斯底里症」,可是在看完《歇斯底里》這部戲劇以後,開始懷疑自己是否真正患有「歇斯底里症」。

  戲劇刊登的第二天,倫敦的診所中排起了長隊。不過她們不是來診斷治療的,小姐夫人的手上拿著同一本《風潮雜誌》,她們問了醫生一個大同小異的問題:「到底歇斯底里症究竟指的是什麼?」

  因為戲劇中的男主人公羅里有一句台詞是——如果有一種病能夠囊括世界上所有病症,那麼這種病也就不算病了。

  克洛莉絲本人在看到對戲劇的指責以後,同樣以諾利·斯克這一筆名進行了回擊,針對那一句「戲劇是一種高尚的文學形式,它讓女人走開」,她從古希臘的九位文藝女神開始論述,文藝從未讓女人走開,戲劇也從未讓女人走開。而如果那位劇評家的母親看到劇評家的言論,可能會讓他走開。

  抓住了商機的劇院經理將《歇斯底里》搬上了戲劇舞台,出現了一票難求的盛況。

  不僅僅是倫敦,巴黎、柏林的戲劇舞台上也開始演繹這部戲劇,爭議也一直持續著。

  但這又是克洛莉絲樂於看到的,她認為有爭議的作品越能引起人們的關注,便會有更多的人去探討她所想要解答的問題。

  她所想要解答的問題是什麼呢?

  「女孩子們,無論是多大年齡的女人總是可以被稱作是女孩子的,她就像月亮一樣流動、易變,有陰晴圓缺,捉摸不定。」

  月生百相,女性也是,正視自己的欲望,接納自己的本性,有病治病,歇斯底里只是一種荒唐的烙印。

  在文章的最後,該說一點八卦、一點巧合。

  克洛莉絲寫作《歇斯底里》的緣由是因為她邀請了一位男士共舞,這被視作是不合禮儀的舉動。

  當時她邀請的那位男士是大名鼎鼎的偵探夏洛克·福爾摩斯,這位偵探先生在後來成為了她的丈夫,達西小姐也擁有了「福爾摩斯夫人」這一身份。

  但是在戲劇的寫作和刊登之際,兩人尚未確定彼此的心意,也尚未許定終身。

  偵探先生從不看文學作品,他也是很久以後才意識到原來自己的夫人在很早之前就對自己有過隱晦的告白。

  還值得一提的是,《歇斯底里》刊登的一個月後,有另一篇論文出現在了醫學報上,作者是夏洛克·福爾摩斯的終生摯友約翰·H·華生,他記錄了好友和自己非凡的冒險。

  但他的本職工作是一名醫生,他從一個較為科學的角度探討了「歇斯底里」這一個病症,產生了深遠的影響,他在文章中廣泛引用了《歇斯底里》原文的台詞。

  另外,將《歇斯底里》第四次搬上電影銀幕的主創團隊中,編劇的名字也為克洛莉絲,她為大眾所熟知的身份是一個奇幻、歷史小說家,對維多利亞時代有著深刻的認知和了解,此次由她擔任《芙洛拉和她的歇斯底里》的編劇,相信會更加還原維多利亞時代的風貌,並且她在接受採訪時也聲稱自己一直和原著作者克洛莉絲有一種更深、更加親密的關係,有人曾經猜測她是原劇作者克洛莉絲·達西的曾外孫女。

  (以上報道來自於《電影評介》9月12日刊……)

  ——

  「所以你真的如大眾所猜測,是克洛莉絲·達西的曾外孫女嗎?你的名字來源於你的曾外祖母?」

  這已經不是第一個人問這個問題的人了。

  克洛莉絲揉了揉太陽穴,莞爾:「真的不是,我有自己的曾外祖母。」

  「那你為什麼一直說你和她有一種更深、更加親密的關係,難道只是為了電影宣傳製造出來的噱頭?」

  「這也不是,但是我和她的親密,我對她的熟悉絕對超出了你的認知,她應該是我,我應該是她。」

  「哈哈哈,你們搞文藝的人是不是喜歡把所有事情都說得那麼玄乎。」

  「或許是吧。」

  克洛莉絲已經懶得爭論,她坐在深藍色的沙發上,像整個人混進了海裡,她依舊維持著應有的坐姿禮儀,只有這些還記憶著她的來路。

  窗外,車水馬龍,那些古老的記憶似乎像一張紙頁,被記錄到了書本中,像今天黃昏的陽光一樣變得很舊很舊了。


第44章 達西先生生氣啦

  由諾利·斯克戲劇引發的「歇斯底里效應」占據了倫敦報紙的頭版頭條,幾乎是每一天都會有新的評論冒出來。

  每當新的熱點出現時,舊的熱點就會被人遺忘,富家小姐智擒謀殺犯似乎已經成為了上個世紀的故事,沒有人再提起,那位謀殺了多名少女的兇手也隨著傾倒於街道的香水被淡忘。

  不過,整個倫敦還有一個人對這件事耿耿於懷。

  達西先生在羅辛斯莊園過了感恩節,本來想過完感恩節馬上回倫敦。

  可是因為生意上的事多耽誤了幾天,就是在那幾天,他收到了來自倫敦的報紙,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熟悉的地點和陌生的謀殺案。

  達西先生在回倫敦的路上一直沉著臉,本來他的馬車會直達西弗斯花園。

  可是與他同車的佳人非要在倫敦的街道上走一走,達西先生也下車陪伴同行。

  見到有先生小姐從四駕大馬車上走下來,街邊乞討的小孩想要圍上來。

  可是在見到苦大仇深的先生壓著又黑又粗的眉毛,嘴唇緊閉的模樣,一看就是不太好說話的模樣,去找他要零錢沒準還會被粗暴的趕走,於是一溜煙跑到別處去了。

  達西先生扶著伊麗莎白從馬車上走下來,伊麗莎白正好看到小孩子們跑走的背影。

  伊麗莎白看了看達西先生的臉,他整個人像一個不好招惹的英文字母,她「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先生,你今天要去收債嗎?」

  「嗯?」

  他們走過一家帽店,達西先生從玻璃櫥窗反光面看到了自己的神情,瞧了瞧身旁的伊麗莎白,她的表情愉快得如今天的陽光,溫暖卻不灼眼。

  達西先生稍稍調整了一下自己的神情,和緩了不少。

  「我今天不去收債……」他說,「但是我今天要找你朋友的麻煩。」

  「你可以直接說你要去找你妹妹的麻煩,說成是我的朋友,好像是我做了什麼事惹得你不高興一樣。」伊麗莎白道。

  達西先生望了伊麗莎白一眼,十分懇切地說:「當然不是你做了什麼事惹得我不高興。」

  他其實想要說得更加直白一點,例如說一下你的一舉一動都會成為我的愉悅源泉,可是達西先生不是一個滿嘴甜言蜜語的男人,他心裡想的什麼,言語卻表露不出來,只能輕輕一笑。

  伊麗莎白被他懇切的目光注視著,頗有一些不好意思,低頭避開他的目光。

  她不是來街道上散步的,而是為了購買一本雜誌。

  當《風潮雜誌》握在伊麗莎白的手上時,她的心中有說不出的激動,她翻到了《歇斯底里》,指著上頭的「諾利·斯克」,對達西先生說:「這是我最喜歡的作家。」

  她的雙眸如耀夜中的星辰一般,複雜的情緒如閃爍的星星一樣,驕傲、羨慕、快樂和讚賞都被她的眼睛流訴。

  「諾利·斯克?我從未聽說過這位作家……」達西先生頓了頓,「不過,我會去拜讀他的作品的。」

  通過名字,達西先生已經自然而然將諾利·斯克當成了一位男作家。

  伊麗莎白自然是知道諾利·斯克所謂何人,她沒有將諾利·斯克的真實身份告訴達西先生,而是狡黠一笑:「你的確應該拜讀這位作家的作品,會給你帶來很大驚喜的。」

  在諾利·斯克給達西先生帶來驚喜之前,達西先生和伊麗莎白先為克洛莉絲帶來了一個驚喜。

  她早晨起床便從瑪麗那裡得知哥哥已經回到了西弗斯花園,而且還有一位淑女與他同行。

  「那是伊麗莎白!」克洛莉絲興奮地嚷道,她飛快地穿好了衣服,攏了攏頭髮,便急匆匆地下樓。

  她本來是想飛奔過去給達西先生和伊麗莎白一個大大的、熱情的擁抱,來抒發她對他們的想念,可是一走到樓梯口,就收到了伊麗莎白遞來的訊號。

  伊麗莎白的眼睛朝達西先生的方向偏了偏,然後擺了擺手。

  達西先生和緩的神情已經消失,他又恢復到正經嚴肅的模樣,端著一隻細瓷杯,杯裡盛著紅茶,熱氣騰騰,他喝了一口,緩緩放下杯子,朝著克洛莉絲的方向望了過來。

  達西先生平常的目光便如同寒冬一般,就算是裹得再溫暖也能從他的目光裡感受到寒意。

  不過他平日裡對待自己的妹妹自然與別人不同,克洛莉絲和喬治安娜看到的都是冰雪消融的世界。但是這一次,克洛莉絲體會到了什麼叫真正的冰天雪地。

  她不由得打了個寒顫,放緩了歡快的步子,人一旦意識到有不對勁時總會變得格外機敏乖巧。

  瑪麗發現走在她前頭的克洛莉絲突然變得端莊,走出了一位公爵小姐的端莊優雅,她恨不得一步停三下,慢慢悠悠去往會客廳。

  克洛莉絲收起內心的興奮,她尚不知哥哥為何板著臉,望向伊麗莎白,伊麗莎白的雙眼再靈動,也無法表明所有的信息。

  「哥哥,你回來了。」

  這絕對是克洛莉絲最唬人的一個表情,像一隻身處閨中的小貓咪猛然見到外面世界,高興快活,卻也帶著一股子怯生生的拘謹。

  「你是和伊麗莎白小姐一塊兒回來的。」克洛莉絲將目光偏向了伊麗莎白,後者就差把「你自求多福」刻在臉上了。

  她究竟做了什麼事惹得達西先生不痛快了?

  克洛莉絲近期都忙著以諾利·斯克的身份與各大評論家打紙上戰役,她現在是一個戰士,早把過往「光輝」拋諸腦後,跟健忘的倫敦人民一樣,智擒香水謀殺犯的事跡好像已經過去很久了,又好像不是發生在她的身上,她絲毫沒有意識到報紙是通行的媒介,她的兄長已經知曉了她的冒險行為。

  克洛莉絲:「我在家裡的這些日子過得挺好的。」

  身體倍棒,吃嘛嘛香,睡得也好,還大小混成了個名人,簡直是成就滿滿。

  「嗯,過得挺好的。」

  達西先生有許多座工廠,工廠裡有許多位工人,曾經有一位工廠負責人尚未意識到產品中出現了錯誤,向達西先生匯報工作時稱:「我們的產品還是一如既往優質。」

  當時的達西先生臉上擺的也是像克洛莉絲今日見到的神情,目含冰霜,沉聲道:「嗯,一如既往的優質。」

  他沒有反駁,神情令人琢磨不透。

  後來那位負責人被工廠開除。

  所以工廠的人都知道,見到達西先生這副神情時最好趕緊認錯或許還有自救的餘地。

  可是克洛莉絲不是工廠的員工。

  但這也沒關係,她十分敏銳地察覺到達西先生絕不是懷著肯定她的成果的語氣說出剛才的話,加之伊麗莎白的輔助,於是立刻低頭認錯:「對不起,我錯了!」

  「你說你會安心在家寫戲劇……」達西先生站了起來,手背在身後,開始數落她。

  克洛莉絲抬起頭,想說,她已經寫完了戲劇,現在全倫敦最火的就是她的戲劇。

  她略微一抬眼,便看到伊麗莎白又衝她擺了擺手。

  達西先生回身,伊麗莎白的手順勢捋了捋裙角,克洛莉絲的頭不上不下地抬著,跟達西先生有了一個對視。

  「你的戲劇呢?」

  「呃……」

  「你的戲劇內容難道是講述你是如何將一個謀殺犯引進自己家,然後又設局將他擒獲嗎?」

  克洛莉絲終於明白達西先生為何會生氣了,知道了原因,她便好為自己辯解了。

  「那個謀殺犯已經在西弗斯花園門口徘徊了很多夜了。」

  「如果不是你放他進來,他連西弗斯花園的大門都踏不進來。」

  「他是一個手上有很多條人命的謀殺犯。」

  「自然有警探去抓捕他。」

  「可是最終是我抓到他的,不是嗎?」

  「你太過冒險,將自己的生命至於危險中。」

  「我做了應對的準備。」

  瑪麗和伊麗莎白拚命衝剋洛莉絲使眼色,達西先生正在氣頭上,不要和他起正面衝突。

  眼瞧著兄妹倆的氣氛越來越僵,伊麗莎白端起了茶杯,又「失手」將茶杯打碎,茶水濺了她一身。

  隨著細瓷片與地面碰撞的聲響,兄妹兩齊齊看向伊麗莎白。

  「真是抱歉。」伊麗莎白道。

  「不妨事,收拾一下就好了。只是你的裙子也被弄濕了,要不然克洛莉絲小姐您帶伊麗莎白小姐上去換一身吧!」瑪麗見狀,連忙道。

  瑪麗走過去,悄悄扯了扯克洛莉絲的衣角。

  「不用了,現在天色也不早了,我也應該回去了,我的舅舅舅媽還在等我呢!」

  伊麗莎白這次來倫敦,住在她的舅舅家。

  「達西先生……」伊麗莎白用手帕拭去裙子上的茶水,「如果您不介意的話,希望您能送我一程。」

  剛剛還僵持不下的兄妹兩聽到伊麗莎白的話,頗有默契地對視一眼。

  達西先生:伊麗莎白是什麼意思?

  克洛莉絲:還能有什麼意思?讓你送她一程,你就去送呀!

  「好的……」達西先生又要出門,不過在出門前,他回身叮囑克洛莉絲,「你這幾天都不能出門,好好在家反省。」

  他可是會盯著她的。

  ——

  伊麗莎白的舅舅家在另一條街上,距離不長不短,正好夠伊麗莎白開解達西先生。

  伊麗莎白宛若兄妹兩人間的和平鴿,她勸解達西先生:「克洛莉絲已經是一位成年小姐,她有自己的判斷,不會貿然將自己的生命至於危險之中的。」

  「即便如此,我還是希望她能珍視她的生命,她的生命不單單屬於她自己。」

  達西先生想起了老達西先生臨終前告訴他的那個故事。

  在克洛莉絲這條鮮活生命的背後,還有許多道淋漓鮮血。

  他嘆了一口氣。

  伊麗莎白突然感覺到達西先生的身上承擔著一個難以想像的重擔,她希望替他分擔,這句話憋了一路,終於在舅舅家門口說出:「你如果心內有煩惱,可以來跟我說。」

  她說完以後,便急匆匆跑進了舅舅家,留著達西先生獨立晚霞中。

  作者有話要說:

  有些小寶貝說上一章有一點突兀,其實我是想插入一個現代視角來看克洛莉絲戲劇的影響,如果覺得突兀的話,就把它當番外看吧。

  另外再小小地提一下,克洛莉絲的靈魂到了維多利亞時代的克洛莉絲·達西身上,那麼維多利亞時代的克洛莉絲·達西的靈魂自然也會來到二十一世紀的克洛莉絲身上,她們在不同的時代都有各自的功課要完成。所以我才說了不起的達西小姐指的不只是一個人。


第45章 情感大師克洛莉絲隨時為您服務

  克洛莉絲和達西先生這幾天一直都處於冷戰狀態,他們兩人誰都不肯先服軟,吃飯時也互不說話,各吃各的。

  但事實上,兄妹兩人心裡早就憋不住了,一直在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尋覓一個台階,想趕緊下了。

  克洛莉絲不想一整天一整天待在屋子裡,倫敦這幾天陰雨連綿,再這樣下去她一定會發霉。而達西先生一直在回想那天伊麗莎白跟他說的那番話——

  你如果心內有煩惱,可以來跟我說。

  這句話讓他那天在伊麗莎白舅舅的樓下足足站立了半個小時。

  那天的晚霞格外紅,風神像喝了幾大桶葡萄酒,吹的人心神蕩漾。

  達西先生在羅辛斯莊園那一塊地方碰到了伊麗莎白。上次,他因為克洛莉絲的病情匆匆離開哈福德郡,連正式告別都沒有,沒想到兩人居然能夠在羅辛斯莊園重逢。

  伊麗莎白跟著她的朋友以及她朋友的新婚丈夫柯林斯先生前來旅遊,柯林斯先生受到了凱瑟琳夫人的恩惠,結婚以後自然是要帶著新婦來拜會凱瑟琳夫人的。

  在晚宴上,柯林斯喋喋不休,一直在恭維他和凱瑟琳夫人。

  可是柯林斯先生偏是一位不太擅長說好聽話的先生,在羅辛斯莊園豪華的餐廳裡又有些局促不安,導致他說話時就像一隻青蛙在呱呱叫。

  本來達西先生應該感到厭煩的,可是當他見到伊麗莎白那雙晶瑩的、狡黠的、帶著笑意的眼睛時,覺得柯林斯先生那種過分聒噪的聲音都變得可愛起來,至少柯林斯先生帶來了伊麗莎白。

  在羅辛斯莊園那幾天,他每天都去找伊麗莎白,這使得凱瑟琳夫人大為光火,憑藉女人的直覺,她已經看到有一個小門小戶的女兒要像凌霄花一樣攀上她侄兒這棵參天大樹。

  凱瑟琳夫人譏諷過伊麗莎白很多次,她挑剔地伸著小拇指點出伊麗莎白的行為舉止都不像一位真正的淑女那樣端莊高貴,她的鋼琴也彈得不好,更別說還只會最簡單的幾句法語了。

  可是這一切缺點都在達西先生的眼中都變得十分可愛。例如她的不端莊高貴,被達西先生理解為了在小姐淑女裡少見的活潑可愛,她的鋼琴技藝不佳,那也沒什麼關係,他已經有了一個足以媲美任何音樂家的妹妹,除了喬治安娜悅耳的琴音,其餘所有人的琴聲在他耳朵裡都是泛泛之音。至於不會法語,這更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問題。

  達西先生每為伊麗莎白辯解一次,心裡就更加肯定一分:他的確是愛上伊麗莎白了。不然怎麼可能她的每一份缺點都能成為可愛之處呢?

  可他不知道伊麗莎白能否感知他的心意,他要不要向她求婚?

  如果達西先生沒有和克洛莉絲冷戰,他這個妹妹是最好的軍師,她雖然在自己的情感問題上不太靠譜——不然怎麼會看上韋翰那個傢伙——

  但是在別人的情感問題上,簡直稱得上情感大師,更別說她還是伊麗莎白的好友,兩個人頗有些惺惺相惜的知己之感。

  達西先生拉不下面子先服軟,他恍惚間記起伊麗莎白提到過一名作家,名字叫諾利·斯克,想了想,或許能從他那得到一點兒啟示。

  達西先生寫了一封信給作家諾利·斯克,他不知道諾利·斯克的地址,信被寄往刊登了諾利·斯克作品的《風潮雜誌》編輯部,希望由他們轉達給諾利·斯克。

  艾琳看到了來自西弗斯花園的信,挑了挑眉,沒有拆開信件,又寄去了西弗斯花園。

  瑪麗每天清晨會去收取信件,十封有八封是由《風潮雜誌》轉來的讀者來信,達西先生的信被混在讀者來信中交給諾利·斯克。

  瑪麗最近一直在讀書,她的功課近期變成了朗讀讀者信件,當她拆到第七封信時,看到了一封來自西弗斯花園的信。

  「這封信來自西弗斯花園。」瑪麗說。

  「噢,原來這個花園裡也有我的讀者,你快將信件內容念給我聽。」

  克洛莉絲原本以為是家中某一位傭人寫給她的,可是瑪麗才剛剛念了個開頭,她便意識到了不對勁。

  「親愛的斯克先生……」

  「果然也由這個的名字自然而然認為我是一個男人。」克洛莉絲道。

  「我已經拜讀了您的大作《歇斯底里》……」瑪麗的聲音像林間的流水,「但是這次給您寫信並不是想與您探討戲劇,而是另外一個話題。我是一個生意人,也稱得上富裕,我愛上了鄉間的一位小姐,她有著最美麗、善良的一雙眼睛,笑起來像四月的春風,她和您筆下的女主角芙洛拉一樣聰慧過人……」

  聽到「生意人」時,克洛莉絲喝了一口水緩了緩心神。

  西弗斯花園就只有一個生意人,「稱得上富裕」絕對是太謙虛的說法。

  這封信的主人不是家中的傭人,而是她的兄長,達西先生。

  克洛莉絲是認得出達西先生的字跡的,她向瑪麗要信紙。果然看到了蒼勁如松柏的英文書寫,沒有讓瑪麗繼續念了,克洛莉絲自己看完信件餘下的內容:

  我不知如何向她表達心意,我是有向她求婚的意願的。儘管我的姨媽認為她討好我是看中了我的收入和財產。

  不過我可以十分肯定地認為她絕對不是一個這樣的人,我願意和她共度一生。

  但是不知道現在向她求婚是否太過武斷,我能夠確定在她的心目中,我不只是一個點頭之交,卻尚未明瞭她究竟將我視作普通朋友還是愛慕之人。

  克洛莉絲莞爾。

  「信件接下來的內容是什麼?」瑪麗好奇地問,她只看到了開頭,也立刻猜出了寫信的人是達西先生,這封信裡藏著一個愛情故事,可是信件還沒念完便被克洛莉絲要去了,不知道愛情故事的發展到了哪個地方。

  「秘密……」克洛莉絲神神秘秘。

  她決定以諾利·斯克的身份給達西先生寫信,信件寫好以後直接塞在郵箱之中,中午時分被傭人交到達西先生手中。

  當時正值飯點,兄妹兩人分別坐在桌子的兩端,和前幾天一樣,互不說話。

  傭人拿著一疊信過來,克洛莉絲親眼目睹達西先生從一疊信裡挑出了諾利·斯克的棕色信封。

  克洛莉絲舀了一勺湯,沒有放進口裡,假裝漫不經心地往達西先生那個方向看。

  達西先生拆開了信封,看到信上的內容,愣住了。

  要的就是這樣的反應。

  克洛莉絲見到達西先生這樣,「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你怎麼了?」達西先生抬眼。

  「沒什麼……」

  沒什麼才怪。

  克洛莉絲清楚地知道信件上的內容——畢竟是她回復的。

  信上除了稱謂之外,就只有一行加粗的大字:扭扭捏捏不像話。

  落款是諾利·斯克。

  達西先生神情複雜。

  「你也在看諾利·斯克的作品?」克洛莉絲找到了一個緩解兄妹關係的切入點。

  「是……」達西先生乾巴巴地回答,他把信收起來,看向克洛莉絲,「你也在看他的作品嗎?」

  「是的,糾正一點,這是一位女作家。」

  「你很熟悉她?」

  克洛莉絲還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於是:說:「瑪麗是她的書迷會會長。」

  「是嗎?」

  瑪麗同時疑惑,她也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變成了諾利·斯克的書迷會會長。

  「她是……」

  諾利·斯克本人肯定了。

  「我是……」瑪麗對著達西先生微笑道。

  達西先生闔了闔眼。

  「你給諾利·斯克寫信了?」

  「嗯……」

  「聊了聊她的作品嗎?」克洛莉絲明知故問。

  「是的……」

  騙人……

  「你怎麼看待她的作品呢?」

  克洛莉絲有些忐忑地等待著達西先生的回答。

  「幽默詼諧,一針見血,雖然尚且夠不上大師的標準,但是算是近年來的佳作。」

  克洛莉絲舒了一口氣。

  「既然說到了戲劇,我倒是想起來了。你的戲劇寫好了嗎?」

  「快了……」

  「我希望能夠盡早看到你的作品。」

  「我保證一定會的……」克洛莉絲微微一笑,「哥哥,你信裡的內容其實不是戲劇內容吧。」

  達西先生沉默。

  「因為我給她寫信,信裡全是探討戲劇內容的,她一封也沒有回。」

  達西先生舒了一口氣。

  「伊麗莎白應該也很喜歡諾利·斯克。」

  伊麗莎白在得知戲劇出版的第一刻就知道諾利·斯克是誰。

  「你的信該不會是替伊麗莎白寫的吧?」

  「不是……」

  「那麼與伊麗莎白相關嗎?」

  克洛莉絲在達西先生心悸邊緣瘋狂試探。

  「克洛莉絲。」

  「沒什麼,隨便問問罷了,今天的蛋撻超好吃。」

  克洛莉絲舀了一勺蛋撻放入口中,甜甜一笑。

  「與伊麗莎白相關。」

  隔了一會兒,達西先生坦然承認。

  「需要幫忙嗎?」

  「你難道不想幫忙嗎?」

  「情感大師克洛莉絲隨時為您服務。」

  兄妹倆人對視一笑,僵持了幾天的氣氛終於緩和下來。


第46章 莉迪亞私奔了

  一切正如諾利·斯克所說:扭扭捏捏不像話。

  達西先生決定去向伊麗莎白表明心意,得到她的肯定回復後,就立刻動身前往哈福德郡向她的父親說明求婚的想法。

  這樣的話,不出意外,克洛莉絲在來年春天就會擁有一個嫂子。

  克洛莉絲沒有吵著鬧著要跟著一起去,她最近有新的事情要忙活,倫敦西區有劇院要將《歇斯底里》搬上戲劇舞台,一部戲劇只有在舞台上才能展現它的真實生命力,克洛莉絲希望正在將整部戲修改得更加適合舞台演出。

  不過既然頂了情感大師的名頭,克洛莉絲還是盡到了自己的職責,比如在達西先生的服裝選擇上,她絕對會親自把關。

  她一臉無奈地拿下了達西先生頭頂上的帽子。

  「這個顏色的兆頭不是很好。」

  克洛莉絲的手裡拿著達西先生一頂墨綠色的絲絨帽。

  「怎麼不好了?」達西先生不解,明明那個帽子做工精緻,和他今天身上這件深色的外套搭配很是和諧。

  「跟你今天服裝的顏色不太搭。」克洛莉絲胡謅了一句。

  「那這條領帶可以嗎?」

  「蠻好的……」克洛莉絲往身後的椅子上一躺,嘆了一口氣,達西先生正在調整領帶,聽到她的聲音,向後一望,克洛莉絲幽幽地說,「以後幫你挑領帶的人就不會是你的妹妹了。」

  克洛莉絲一根手指撐著帽口,轉了轉,帽子像一個陀螺一樣旋轉起來。

  達西先生收回目光,不理會她的調侃,耐心整理領帶,但是克洛莉絲透過穿衣鏡看到了他瞥起的右嘴角。

  在達西先生出門之前,克洛莉絲特意囑咐:「記得帶一束花給伊麗莎白,你知道她最喜歡的花是什麼吧?」

  「白色的鬱金香。」

  噢,看來達西先生的確是很了解伊麗莎白了。

  送走了達西先生,克洛莉絲靜靜在家修改劇本,等待達西先生帶回好消息。

  書中的一切已經成為了日常,她已經身處於生活之中,忘記了《傲慢與偏見》的劇情會繼續發展下去。

  儘管伊麗莎白與達西先生兩人之間的誤已經會消磨。可是隱形的不安因子一直如一個重磅炸(彈),冷不丁就給人一個措手不及。

  達西先生回來時並不像他離開時那麼喜悅,他的馬車在西弗斯花園停下,隔了很久才走了進來,他的面色沉著,像倫敦陰雨天氣時布在天空的烏雲。

  瑪麗透過窗戶看到了達西先生,對著克洛莉絲說:「先生回來了!」

  本來在修改劇本的克洛莉絲忙放下筆,飛奔了出去。

  達西先生衝她擠出了一個笑。

  他帶出去的白色鬱金香還握在他的手中。

  克洛莉絲預感到事情不妙。

  伊麗莎白莫非拒絕了達西先生的求婚?

  她拍了拍腦袋,恍惚間記憶起原著中伊麗莎白似乎是拒絕過達西先生一次。

  嗐,好事多磨。

  克洛莉絲剛想安慰達西先生,達西先生卻深深地望了她一眼,道:「莉迪亞和韋翰私奔了。」

  克洛莉絲愣了一下,反應過來,劇情原來進展到了這裡,在伊麗莎白和達西先生終成眷屬之前,這是跨在兩人中間的一道考驗。

  「伊麗莎白現在肯定特別著急。」

  「她的確很著急,賓格利家已經知道了這件事,賓格利小姐因此事正極力勸說查爾斯重新考慮和班府大小姐的婚事,現在流言四起,她的姐姐已經崩潰了,她的母親得知消息以後暈了過去,父親也為這件事發愁,她決定返回朗博恩照看妹妹們。」達西先生道。

  在維多利亞時代,一個女兒家私奔不但會毀壞自己的名聲,而且會影響她姐妹們的聲譽。如果找不回莉迪亞,班內特家的小姐們都會沾染道德的汙名。

  達西先生一直望著克洛莉絲:「你能想像她有多著急嗎?」

  克洛莉絲肯定地點點頭:「她一定感覺天都要崩塌了。」

  「如果你能想像你朋友現在的感覺,那麼你應該也能體會到當時你兄長的焦急和你妹妹的無助。」

  克洛莉絲啞口無言。

  她多多少少感受得出來達西先生在得知韋翰帶著莉迪亞私奔時的心情,不光有震驚,而且還有憤怒和確切的感同身受。

  因為他的妹妹,克洛莉絲·達西,曾經也被韋翰這個無賴哄騙,差一點兒私奔。

  幸好這件事情沒有發生。

  儘管現在的克洛莉絲連話都不願意和韋翰多說一句。可是她頂了別人的身體,這筆帳自然是會算在她的頭上的。

  「對不起……」

  達西先生搖了搖頭,他沒有責怪克洛莉絲的意思。更何況事情都已經過去了那麼久,他道:「你知道韋翰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就行,別的我也不再多說。」

  當下最緊要的事情是找出莉迪亞和韋翰。

  「你去看看你的朋友吧。」達西先生對克洛莉絲說,他相信伊麗莎白需要朋友陪伴在身邊。

  「我正想趕過去。」

  在馬車上,克洛莉絲一直盯著一個點,時不時拍一拍腦袋。

  瑪麗擔心克洛莉絲魔怔了,伸出手在她的眼前晃了晃:「你沒事嗎?」

  「沒事……」

  可是她看起來真不像沒事的樣子。

  「我在想一個事情。」克洛莉絲解釋。

  克洛莉絲努力回憶著《傲慢與偏見》的劇情,莉迪亞和韋翰私奔的地方究竟是哪?

  她如果能夠想起來,就告訴達西先生,這樣他就能盡快找到這兩個人。

  可是這麼細節的東西,她看書的時候自然而然忽略掉了,現在就算是拍破了腦袋,腦袋裡也是一派混沌,早知道當時候看書就仔細一些好了。

  馬車駛向伊麗莎白的舅舅家,那是一幢小莊園。雖然沒有西弗斯花園氣派,但莊園裡有一片別緻的花圃,今天連花圃都帶著一片陰沉的氛圍。

  傭人領著克洛莉絲去見伊麗莎白。

  伊麗莎白馬上要回朗博恩了,她慌張又匆忙地收拾行李,拿起一條絲巾要裝在包袱裡。因為心裡裝著事情,很快忘記了自己到底在做什麼。

  「伊麗莎白。」克洛莉絲站在門口喚她的名字。

  見到克洛莉絲,伊麗莎白的眼睛馬上就濕潤了,她的所有脆弱在朋友的面前都展現了出來,她捂住臉,為家醜感到羞澀:「我真是不好意思面對你。」

  「這與你無關,是你妹妹犯下的錯。」

  「是啊,任性的莉迪亞,她怎麼不替她的姐姐想一想,她這麼做別人都會認為我們家的家教不嚴格,我們家都是一些水性楊花的女孩子。」

  「不會的,我就不會因為莉迪亞而否定班府所有小姐的品格,我和其餘的小姐沒有深入的接觸。可是你,還有簡,我都是了解的,你們簡直是世界上最好的女孩子。」

  朋友的話稍稍給了伊麗莎白一點兒安慰,她找了許久的包袱就在她的右手邊,她將絲巾塞了進去。

  「因為你是一位難得開明的人,可是世界上不全是你這樣的人。簡……她和賓格利先生馬上都要訂婚了。可因為這件事,婚事很有可能成為一抹幻影。」

  「不會的……」克洛莉絲握住了伊麗莎白微微發顫的手,她的手指冰涼,卻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賓格利先生也是一位開明的紳士,他雖然容易被說服。可是你要相信他對簡的愛情,他與簡已經相處了這麼久,一定知道簡的為人。」

  「那麼你的兄長呢,他又會怎樣看待班內特家的女兒們?」伊麗莎白雙目晶瑩。

  今天達西先生進門時,帶了一束白色的鬱金香,是伊麗莎白最喜歡的花。

  一位紳士特意為一位淑女帶來她最喜歡的花,其中的曖昧就像隔了一層紗紙望燭光。

  伊麗莎白能感受到達西先生此次前來的用意。可是錯誤的時機無法讓他表明用意,在他進門的前十分鐘,伊麗莎白讀到了簡寫來的信,知曉了莉迪亞與韋翰私奔的消息。

  達西先生知曉了這件事,一句話也未多說,匆匆告別,那束被他帶來的白色鬱金香都還未到伊麗莎白的手裡,如一縷白色的輕煙,飛一樣飄走了,芳香短暫,從來沒有來過似的。

  「你很在意我哥哥的想法嗎?」克洛莉絲問。

  「是的……」

  達西先生離開的那一刻,伊麗莎白整個人像落入了冰窖裡。

  「這你不用擔心,即便關於班內特家小姐們的流言傳得漫天風雨。但是我的哥哥,他比流言蜚語更先認識你。」

  達西先生不會誤解伊麗莎白。

  伊麗莎白離開倫敦,這並不是一個明智的決定。因為她的舅舅在一天以後帶回了消息,有人見到過韋翰和莉迪亞,他們兩個人最後出現的地點正是倫敦。

  達西先生一心撲在找人上,每日早出晚歸,比工廠裡的生意還要上心。

  克洛莉絲在收到韋翰和莉迪亞在倫敦出現過的消息以後便乘上了馬車。

  「去哪裡?」馬車夫問。

  「貝克街221號。」

  如果真要找人,整個倫敦沒有人能夠比得上貝克街221號裡的那位先生。


第47章 小搜查兵

  馬車在貝克街221號門口停下,克洛莉絲和瑪麗還未下車,就聽到樓上傳來一陣槍響。

  瑪麗連忙護住了頭,驚呼出聲:「噢,我的上帝啊!」

  這裡該不會是在遭遇一場槍戰吧,倫敦總是不太平。

  克洛莉絲雖然也因為突如其來的槍聲而受驚。可是她很快就意識到,自己所在的這個地方是貝克街221號,這棟小樓上住著一位無聊會在牆壁上用子彈畫出女王姓名縮寫的先生。

  「我們回去吧……」克洛莉絲正要下車,被瑪麗制止,好心而又不明真相的女傭勸說道,「這裡不安全。」

  「這大概是倫敦最安全的地方了。」

  克洛莉絲還是下了馬車,儘管樓上傳來了槍響,周邊的行人也沒驚慌,他們已經習慣了這件事,依舊坦然自若在街上行走。

  不過,幸虧樓房的隔音很好,否則站在門口的克洛莉絲和瑪麗便會聽到房東哈德森太太第一萬零一次不滿地抱怨:「先生,那是牆壁,不是你的射擊場。」

  哈德森太太不滿地揉了揉太陽穴,天吶,她怎麼會碰上一個這樣的房客。

  可是那位房客並不在乎這種抱怨,反正房東太太又不會把他趕出去,他慵懶地坐在沙發上,又衝蚗蟛懦}了槍。

  這實在是無聊的一天。

  他的手上並非沒有消磨時光的案子,可那些小案子不值得他浪費精力,一直在探查的香水謀殺犯失蹤事件查到了最終,沒有了新的進展,依據他的推測,香水謀殺犯格雷諾耶應該是去了法國,法國那邊的朋友在幫忙追尋。

  總之,他暫時沒有可以忙活的事情,華生出去了,今天就是無聊的一天。

  樓下的敲門聲就是這個時候響起來的。

  「有客人來了,你不要再射擊牆壁了!」哈德森太太大聲囑咐著,急匆匆跑下去開門。

  哈德森太太應該去檢查一下它的足關節了。聽到哈德森太太腳步聲的福爾摩斯如是想。

  他希望站在貝克街221號門口敲門的人是來尋他的,給他帶來一個足以打發時光的案件。

  福爾摩斯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窗邊向下望,看到了一輛熟悉又氣派的馬車。

  他知道是誰來了。

  哈德森太太卻愣了一會兒才認出敲門的美麗小姐是誰,這位小姐之前來找過她的房客。而小姐身後跟著的女傭更是之前多次來送過信。

  「你們還是來找福爾摩斯的嗎?」

  克洛莉絲點了點頭。

  哈德森太太帶她們上樓。

  瑪麗擔心地問:「樓上沒有出事吧?」

  哈德森太太知道瑪麗擔心什麼,她如同一艘見慣了風浪的船,無所謂地擺了擺手:「沒事的,習慣就好。」

  只是她有一點擔憂,福爾摩斯現在方不方便見客人,家裡應該不是一團糟吧?

  哈德森太太敲了敲門,聽到裡面傳來一聲「請進」。

  「你們進去吧。」哈德森太太道。

  克洛莉絲和瑪麗向哈德森太太道謝,然後推門走了進去。

  那位剛才還癱在沙發上的大偵探已經坐得筆直,他的手裡拿著今日份的報紙,報紙上沒有什麼值得注意的新聞,在內頁有一篇關於戲劇家諾利·斯克的報道。

  哈德森太太擔心的事情並未發生,大偵探的房間裡沒有任何亂七八糟的東西,沙發上鋪了一塊深藍色的絲絨布料,摸上去柔軟輕薄,他坐在那裡,像陷入了海裡。

  「上午好……」福爾摩斯放下報紙,含著微笑望著克洛莉絲。

  如果哈德森太太在場,她一定會抱住頭的。因為現在彬彬有禮的福爾摩斯先生和剛才那個那槍射擊的房客簡直不是同一個人。

  「上午好,先生。」

  往常的接客之道應當是主人為客人斟茶,兩人互說一段客套話才會切入正題。

  不過福爾摩斯從來不在乎這些禮節,面對克洛莉絲,他的行為更加自在。

  克洛莉絲也直接說出來意:「先生,我想請你幫我找一個人。」

  克洛莉絲用最簡單的話將莉迪亞和韋翰私奔的事情描述出來,福爾摩斯安靜地聽著,抓取關鍵信息。

  「我知道了,他們最後出現的地方是倫敦,藏住一棵樹最好的辦法就是在森林中,倫敦的確是森林,但是鳥雀也多。」

  克洛莉絲知道福爾摩斯有辦法,她回過頭,衝蚨融R笑了笑。

  福爾摩斯起身,站到了窗邊,他俯瞰街道,人群熙熙攘攘,賣花賣報的都有,街道口還有幾個穿著破爛的流浪兒圍城一團。

  福爾摩斯大拇指和食指圍成一個圈,放在嘴唇上,吹了一個嘹亮的口哨,然後又坐回了沙發上。

  他指著掛鐘,道:「等五分鐘十一秒。」

  時針一分一秒走著,五分鐘裡,兩個人一句話都沒有多談。

  克洛莉絲的目光被鋪在桌面上的報紙吸引,報道諾利·斯克的那一頁正巧面朝上方。

  克洛莉絲將報紙移到了自己的前方,閱讀那篇報道,那是抨擊諾利·斯克的一篇文章,說諾利·斯克將「歇斯底里症」這個病看得太重,這只是一種十分常見的婦科病,幾乎每個女人都會得一次。

  看來忙完這一陣得再寫一篇文章反擊。

  福爾摩斯注意到了克洛莉絲的舉動,發現了她目光所向。

  「你喜歡諾利·斯克這個劇作家。」

  誒?她有告訴過他嗎?似乎沒有吧,那麼福爾摩斯怎麼知道她喜歡諾利·斯克呢?他的語氣是那麼肯定。

  「是……」

  「你在想我是怎麼看出來的?」

  「對的……」

  這只是一個簡單的推理小遊戲。

  「因為這是一篇抨擊諾利·斯克的文章……」福爾摩斯闔了闔眼,解釋道,「而你在看這篇文章的時候眉毛皺了起來,由此可以推定你喜歡諾利·斯克。」

  「你說的一點兒都沒錯。」

  她的戲劇確實還不錯。

  克洛莉絲驚訝:「你看過她的劇本嗎?」

  「沒有,如果你要問我為什麼覺得她的劇本不錯,我同樣可以做出解釋。因為我認為歇斯底里症歸根結底,十分荒謬。」

  克洛莉絲的眼睛像湖水一樣,一顆小石子扔了過來,湖面上泛起大片漣漪。

  樓下又傳來了一陣敲門聲。

  哈德森太太嘀咕了一句:「怎麼今天來敲門的人那麼多?」

  門口的是一群小孩子。

  「上帝啊,怎麼又是你們?」哈德森太太揉了揉太陽穴。

  幾個頭一次上門、年齡偏小的孩子眼中透著一股怯生生的情緒,哈德森太太雖然嘴上抱怨,可是心地最柔軟不過,她讓出了一條道,讓孩子們上樓。

  「你們的手不要去碰牆壁。」哈德森太太囑託道。

  「知道了——」孩子們歡快地喊著,像一陣煙一樣溜上了樓。

  「福爾摩斯先生!」

  孩子們喊著福爾摩斯的名字,這是克洛莉絲近來聽到的最歡快的聲音。

  這陣煙從門口湧進來,見到福爾摩斯先生家的沙發上還坐了一位帶著女傭、穿著講究的小姐時,不由得噤聲。

  這群孩子都是流浪兒,從小就無家可歸,靠著乞討和好心人的接濟過日子,他們已經見過了人情冷暖,也受夠了他人的白眼,像克洛莉絲這樣的小姐,是他們最恐懼的一類人。

  其中有一位小孩前幾天跑上去像一位富家千金乞討,不但沒有要到食物和錢財。反而被她的男傭打掉了手,那一瞬間,手上起了一道鮮明的紅痕。

  他躲到了人群的最後面,一雙水汪汪的眼睛不住地往外望。

  福爾摩斯一眼望過來,為首的領隊特別機靈,他對同伴們說:「快站好,福爾摩斯先生有任務要分給我們。」

  他在這群小朋友中的權威性特別高,大家都聽他的,按照個頭高矮順序站好。

  克洛莉絲認出來了,為首的領隊是上次給她送過信的小朋友,她還給了他雞蛋。

  「這是我的一支搜索部隊。」福爾摩斯在流浪兒們排列站好以後,向克洛莉絲介紹。

  「你們好……」

  「你們需要去找一個人……」福爾摩斯說,「這是達西小姐拜託你們幫忙的事。」

  順著福爾摩斯的目光,流浪兒們看向了克洛莉絲。

  克洛莉絲起身:「拜託你們了。」

  她的態度和緩誠懇,很快就贏得了流浪兒們的好感,這群一直被當做「小耗子」一樣的孩童心中極其渴望得到別人的尊重。

  克洛莉絲描述了韋翰和莉迪亞的樣貌特徵,她在描述的時候,福爾摩斯從書頁中抽了一張紙出來。

  「他們大概就是這個樣子。」

  孩子們一臉懵懂,互相交頭接耳:「那個小姐是什麼顏色的頭髮?」

  「金色的……」

  「不對,是棕色的。」

  克洛莉絲打算再重複一遍,可是福爾摩斯走到她身邊,亮出了剛才抽出的紙:「照著這個去找。」

  紙上描繪著一男一女,和韋翰和莉迪亞的模樣相差無幾。

  這張紙傳到了領隊的手上。

  「交給你們了。」福爾摩斯說。

  「保證完成任務。」

  孩子們像一陣煙一樣湧進來,又像一陣煙一樣湧出去。

  「出門的時候聲音小一點,不然樓下房東太太會不高興的。」

  「對,她可能會把福爾摩斯先生趕出去。」

  「那我們就找不到福爾摩斯先生家了。」

  他們的聲音消散到了街道遠方。

  房間裡又恢復了寧靜。

  「放心吧,論起找人,蘇格蘭的警探都不如他們厲害。」

  福爾摩斯的話,克洛莉絲絕對是相信的。

  她想起了剛才那一張肖像:「原來你畫畫也這麼好。」

  「我畫真人更好。」福爾摩斯毫不謙虛。


第48章 偵探與紳士

  小搜尋隊很快帶來了消息,韋翰和莉迪亞在倫敦東區的一條小巷裡,兩個人租到了一間便宜的旅館,除了用餐時間都不出門。

  一旦出門必定穿的十分講派頭,要找到他們根本不用花費什麼力氣。

  「出門的時候不要碰到牆壁,哈德森太太已經抱怨過很多次了,這是給你們的報酬。」

  福爾摩斯拿出了一個錢袋,裡面裝著滿滿一袋銅板,晃一晃便傳來了清脆的聲音,他把裡面的錢分給孩子們。

  福爾摩斯先生向來慷慨,孩子們收到了報酬一個個高高興興,他們將錢幣緊緊攥在手上,有了主意的孩子決定去路口的熟食店買下一隻大雞腿,他們已經因為那個雞腿流了很多次口水。

  領隊的孩子名叫奧德微,他生了一雙純淨的藍色眼睛,他打算把錢存下來,再多攢一點點就能買下一本新書。

  奧德微之所以能夠成為領隊,在於他比其他的孩子們都要敏銳,他走在所有孩子的身後,盯著他們不要碰牆壁,他們雖然領的是福爾摩斯先生的報酬,卻萬萬不能惹得房東太太不高興。

  福爾摩斯目送他們走下樓,奧德微突然回過頭,問了一句:「您應該待會兒也要出門吧?」

  福爾摩斯安靜地看著他。

  「您要把消息帶給達西小姐,而且已經換好了鞋子。如果我的推測沒錯的話,您應該帶一把雨傘,馬上就要下雨了。」

  奧德微藍色的眼睛在陰暗的樓梯間顯得格外明亮。

  福爾摩斯點了點頭,招呼他上來,往他的手裡多塞了幾個錢幣,數額正好足夠買下奧德微心心念念的那本書。

  他對待聰明的孩子更加慷慨。

  奧德微的推測沒錯,福爾摩斯的確要去西弗斯花園,他在大雨傾盆之前到達了那裡。

  西弗斯花園裡傳來了一陣鋼琴曲,十分輕快的曲子,很輕易就讓人聯想到了早秋的稻田,水稻尚未成熟,還是一片青色,風吹過來的時候,像一陣綠色的波紋。

  西弗斯花園裡的傭人已經熟悉了福爾摩斯的面容和身形,他儼然成為這裡的常客,流言也漸漸傳來,幾個女傭在工作閒暇總會猜測那個總是身著一襲長外套,目光如炬的先生跟自家小姐是什麼關係。

  說是情人,兩人連一點兒親密的動作都沒有。沒有拉過手,也沒有頭靠在一塊兒過,可如果只是普通朋友也說不過去,交往未免過密了些。

  而且福爾摩斯先生每次來都不是為了尋找達西先生——儘管達西先生才是一家之主,兩位紳士更容易建築友誼。

  女傭們想著,她們探不出個究竟是因為和小姐不親密。於是拉來了瑪麗一起八卦,畢竟她天天都跟在小姐身後,小姐去哪裡幾乎都帶著她。

  「瑪麗,福爾摩斯先生是不是愛慕克洛莉絲小姐呀?」八卦兮兮的一個問題就這樣毫無遮掩地問了出來。

  「我不知道。」

  她們沒有洩氣:「那克洛莉絲小姐是不是心悅於福爾摩斯先生呢?」

  「聊主人家的閒話不是好行為。」瑪麗像一陣風一樣地跑了,這群八哥鳥什麼也沒探聽到卻仍不放棄,努力想從蛛絲馬跡中得到信息。

  這不,福爾摩斯先生來了嘛。

  女傭們相視一笑,有一個走上前去告訴福爾摩斯:「達西小姐正在彈琴呢。」

  另一個緊接著說:「多麼美妙的琴音呀。」

  「達西先生最近心情不佳,克洛莉絲小姐彈奏這一首歡快的曲子為他排遣憂愁,真是體貼。」

  這三位女傭像戲劇上演一樣,一個接著一個登場,她們並不是好演員,說台詞時帶著一股不自然。

  她們一起盯著福爾摩斯。

  福爾摩斯面無表情。

  「要去叫克洛莉絲小姐下來嗎?」

  「不用……」福爾摩斯道,「我是來找達西先生的。」

  別打斷這悅耳的琴聲了,他此次前來並非是找克洛莉絲。

  三個女傭的臉上露出了顯而易見的失落。

  「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

  她們領著福爾摩斯去達西先生的書房,輕快的琴音一直在西弗斯花園裡流淌。

  達西先生在書房裡見到福爾摩斯,琴音被厚重的紅木門阻擋,聲音弱了不少。

  「我想客套的話不必多說了,在客套話外,您肯定最想知道韋翰和莉迪亞的消息。」福爾摩斯開門見山。

  「是的,您已經找到他們了?」

  「是,他們就在倫敦東區的一條不起眼的街裡。不過,我有一個問題想要問您。」

  「您請問……」

  「為什麼不讓克洛莉絲知道韋翰和莉迪亞的下落?我的委託人是她。」

  那日克洛莉絲拜託福爾摩斯尋找韋翰和莉迪亞,她離開以後,馬車夫送來了達西先生的信,信件內容簡短,達西先生以誠懇的態度請他在找到韋翰兩人的消息後不要告知克洛莉絲,直接將消息傳達給他。

  達西先生望向站在他對面的男人,他們的個頭差不多,四隻眼睛平視,他沒有從福爾摩斯的眼睛裡讀到一絲一毫的疑問。

  「克洛莉絲一直認為你是整個倫敦最聰慧的先生,如果真如她所說那樣,您應該已經有了這個問題的答案,不妨說出您的答案。」

  「您不想讓克洛莉絲與韋翰的事情再產生糾葛,最有可能的原因是韋翰和克洛莉絲之間有過一段情緣。」

  達西先生未對他的答案做出任何回應,他闔了闔眼,帶過這個話題,讓福爾摩斯帶他去韋翰和莉迪亞暫居的那條街道裡。

  紅木門打開,琴聲已經沒有了。

  「克洛莉絲希望用一首歡快的鋼琴曲讓我的心情放鬆。」達西先生說,他輕輕嘆了一口氣。

  福爾摩斯轉身回望著克洛莉絲房間的方向,風吹動米色的窗簾,他隱隱約約看見了一個纖瘦的人影。

  房間裡,剛剛彈完一首曲子的克洛莉絲遠遠地望著福爾摩斯和達西先生乘坐同一輛馬車離去。

  「瑪麗,你說他們什麼時候回來?」

  「不知道……」瑪麗搖了搖頭,「但是他們回來一定能帶來好消息。」


第49章 莉迪亞的幸福

  倫敦東區的街道狹窄,房屋稠密,黑雲壓著中世紀風格的建築,風吹過來都戴著一股子壓抑感。

  變天了,福爾摩斯和達西先生撐著兩把長柄雨傘走下了馬車。

  韋翰和莉迪亞所居住的旅館就在這條狹長的街道裡,街道口站著一個只穿了一條薄長裙的女人,臉上抹著艷俗的妝,牙齒上還蹭上了口紅,見到兩位先生從馬車上下來,忙多解開了領口的一粒扣子,迎了上去。

  「先生,有需要幫助的嗎?」她帶著輕挑的笑容,語氣黏膩,雙眼皮上的粉沒有抹勻,白白的一塊擱在那裡,突兀且毫無美感。

  達西先生和福爾摩斯的穿著使這個在風塵場內摸爬滾打的女人明白,他們絕對慷慨大方。

  儘管這裡破敗衰頹,可是這個女人自認為也是見過世面的,她接待過不少貴族和有錢人,這絕對不是謊言,總有些有錢人憋壞了,喜歡玩一點另類的把戲,她總能夠咬著牙一一滿足。

  這兩位先生的行為舉止都十分正經,可又怎樣呢?扒開他們的衣服看,指不定存著什麼古怪齷齪的心思。

  她對著他們,露出了嫵媚的笑容,雙眼在二人之間游走,這兩個人的模樣外貌皆不俗,從他們口袋裡掏出一張鈔票,能夠她過上一陣好日子了。

  不過這兩位先生沒有多看她一眼,直直地朝著巷子深處走去。

  雨水落在地上,混雜著下水道的汙水、地上的泥垢,散發出一陣惡臭。

  達西先生皺了皺眉,他名下最不乾淨的工廠也比這裡整潔上千倍。

  福爾摩斯捕捉到了達西先生的神情,他輕輕一笑,道了一句:「歡迎來到倫敦。」

  達西先生的嘴唇緊抿,他從未想過來這個地方尋找韋翰,他對於倫敦的印象不包括這個地方。

  倫敦不光有五光十色的聚會、香粉撲鼻的華服,還有骯髒的下水道、惡臭的泥巴路以及在低矮的房屋裡努力尋求生存的人群。

  福爾摩斯他們要尋的那間旅館就在巷子的盡頭,他們走過去時,皮鞋和褲腿已經被雨水沾濕,染上了汙水。

  「我們到了。」福爾摩斯說。

  旅館裡點了兩盞昏暗的煤油燈,外面的風雨很大。但是旅館裡卻十分溫暖,房間裡有一股工人的汗水味,住在這裡的大多都是從鄉下來務工的人,沒有活幹的時候,就嗚嗚泱泱擠在旅館的大廳裡,點上一杯最便宜的啤酒,三個五個聚在一起說著大話,也是難得的享受。

  福爾摩斯和達西先生一走進去,立刻感受到了周邊的敵意,他們的服裝和這裡的氛圍格格不入,更像是一支侵犯領土的軍隊。

  儘管在外面,他們或許要叫這兩位先生「老爺」,可是當這兩位穿著考究的先生走進這裡,他們的神經格外敏感,立刻想要守護不多的自在空間。

  這份陣仗是嚇不倒福爾摩斯和達西先生的,他們的身上裝了一道隱形的盾牌,隔開敵意的目光,徑直走向了旅館老闆。

  旅館老闆:「你們要找哪位?」

  多年的經驗告訴他,這兩位先生一定不是來住店的,倫敦比這裡好的旅館多的是。

  「你這裡有一位韋翰先生,我們找他。」

  「韋翰先生?」老闆的印象裡似乎沒有這個人。

  「就是很少出門,一出門必定神氣活現,他的身邊還跟了一位女士,兩個人的眼睛都長在了天花板上,從來都不正眼看人。」

  福爾摩斯飛快地說著,達西先生瞧了他一眼,心裡認同他的話。

  老闆想起來了,是那對像蘆花雞一樣的夫妻倆。

  「他們住在3樓,311房間。」

  「謝謝……」

  福爾摩斯和達西先生要去找他們兩個人了。

  「誒,請等一等……」老闆叫住了他們兩人,「如果方便的話,請讓他們下來繳納一下砸壞了的花瓶的費用。」

  就在昨天,公蘆花雞和別人發生了爭執,摔壞了這裡的一隻花瓶。

  「一定轉告。」福爾摩斯招了招手,走上樓梯。

  馬上就要找到韋翰和莉迪亞了,福爾摩斯的心情不錯,可是走在他身邊的達西先生卻和他截然不同,他擺出那一副沉默嚴肅的模樣,踏在樓梯上的每一步都是沉重的。

  這一類破舊旅館的隔音都不是很好,走到走廊裡,仔細聽能聽到裡頭房間裡傳出的各類聲音,311房間裡傳來了嬉戲聲,想來房間裡的兩人很是歡愉。

  達西先生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福爾摩斯敲了敲門。

  「誰啊?」應聲的是莉迪亞。

  「送餐……」福爾摩斯回答。

  然後是一陣快速輕巧的腳步聲。

  「現在不是送餐的時候啊——」門打開了,露出莉迪亞的半張臉,她見到了福爾摩斯,愣了一會兒,想起他是在賓格利先生家出現過的客人,臉色「唰」地一下變了,立刻把門關上。

  可是福爾摩斯已經抵住了門,她的掙扎於事無補。隨後,她看到了達西先生鐵青的一張臉。

  實在是太嚇人了。

  恐懼在這個時候攝住了莉迪亞的心臟,她和韋翰私奔出來,只留下了一封信,這個心智尚未成熟的女孩子做著跟愛戀之人一起浪跡天涯的美夢,現在福爾摩斯先生和達西先生出現在了旅館裡,她的夢被驟然打斷。

  「親愛的,有人來找我們了!」莉迪亞的聲音發抖。

  「是誰啊?」韋翰從一張小床上起身,走到了門口,瞧見了來人。

  他比莉迪亞鎮定不少,沒有因為被人找到而驚慌,反而他期盼的事情正要發生。

  韋翰彎唇一笑,朝著老熟人伸出手:「達西先生,好久不見。」

  沒有人跟他握手。

  「你也太不講理了。」這些日子,莉迪亞儼然將自己的身份替換成了韋翰的妻子,她見不得達西先生對她的丈夫如此無理,想要和傲慢的達西先生理論。

  韋翰攔在莉迪亞面前:「不妨事。」

  他讓出了一條道,讓福爾摩斯和達西先生進屋,又對莉迪亞說:「親愛的,你先出去一趟,我有一點話要跟這兩位先生說。」

  「我不下去……」莉迪亞說,她以為韋翰要支開她,自己面對這一切,不由得心神澎湃,更加堅定了要與愛人一起面對風雨的心,「我要和你在一起。」

  「這是男人與男人之間的交流……」韋翰高聲宣稱,隨即又附在莉迪亞的耳邊輕聲說,「相信我,我會解決好這一切。」

  莉迪亞被他說服了,臨走前還用擔憂的目光望著韋翰,韋翰遞給了她一個溫柔的笑容。

  迪莉婭一顆心惴惴不安,她認為她的愛人在那兩個男人面前一定會受很多委屈,世俗無法容忍他們的愛情,每一個人都試圖讓他們分開。

  天吶,韋翰不會在哀求他們吧。

  這位少女站在走廊上胡思亂想。

  可是韋翰的態度比她想像的要傲慢不少,莉迪亞走以後,韋翰招呼福爾摩斯和達西先生坐下,問:「你們想怎麼辦?」

  「你涉嫌誘拐少女。」福爾摩斯說。

  「她是自願跟我走的……」韋翰得意地輕笑一聲,「就算警探來了,去問那個小姑娘,她也會這麼回答,她是自願和我走的。而且……」

  韋翰將頭偏向了達西先生,他還有一句話沒有說出口:自願和我走的不只有莉迪亞這一個少女。

  「你們得結婚。」達西先生沉著臉,道。

  既然私奔已成事實,為了保全班內特家其餘女兒的名聲,只能如此做。

  「我不願意娶她。」韋翰說,他的話語冰涼,如果讓門外的莉迪亞聽見,足以讓她的整個世界都被寒冰冰封。

  「娶她能給我帶來什麼好處嗎?」

  「她們家有五個女兒,分給她的嫁妝會有多少呢?」

  「她能給我帶來前途嗎?」

  韋翰問出了一連串問題,他每提出一個問題,達西先生的面色更加嚴峻幾分。

  「她有一個年收入上萬英鎊的哥哥嗎?」

  最後一個問題問出來的時候,達西先生實在忍不住了,他拋棄了自己的紳士風度,一拳打在了韋翰的左臉頰上,他的嘴角瞬間青了一片。

  「你還有一千英鎊的欠款,你打算怎麼償還?」福爾摩斯在韋翰嘗了一拳以後,道出他的命門關鍵,「你不用回答,我知道你的打算,你打算以婚姻為威脅,獲得更高的報酬,好讓你自己不但能償還掉這筆欠款,而且還能再逍遙快活幾天。」

  韋翰揉了揉嘴角,歪唇,福爾摩斯所說的正是他所想的。

  「我的要求不高,幫我償還掉這筆借款,再給我五百英鎊。」

  他看向了達西先生。

  「你又何以認為我們會答應你的條件呢?」

  「你們可以不答應,這是你們的自由,只是我們不會娶莉迪亞,她永遠是一個和別人私奔的女人。而且,達西先生,我結婚對你是有好處的,我想你明白這一點。」

  ——

  隔了一會兒,311的門開了,莉迪亞趕緊轉過身。

  福爾摩斯和達西先生走了出來,他們走下了樓,韋翰隨後也走了出來。

  莉迪亞看到他的嘴角有一塊青紫,心疼得不能行,手撫摸上韋翰的嘴角:「他們打你了?」

  「是的……」韋翰點點頭,露出一個英俊的笑容,「不過,他們同意我們結婚了。」

  他說得那樣真誠,莉迪亞立刻忘記之前他對婚姻的百般推辭。

  「真的嗎?」她擁住他,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第50章 克洛莉絲·蓋曼

  福爾摩斯和達西先生並排走著,雨水從他們的傘面上落下,很長時間兩個人都沒有說一句話。

  剛才韋翰的一席話讓達西先生怒火中燒,像他這樣一位體面的先生本不該為了韋翰這樣一個低劣的人動氣。可是人的理智有時候總能被情緒感到一邊。

  「剛才我失態了。」達西先生說。

  福爾摩斯滿不在意:「失態沒什麼要緊的,要緊的是您的氣並沒有消。其實您已經打了他一拳,不如再打一拳,讓心裡的怒氣完全發出來。」

  他提了一個好辦法,達西先生聽了他的話以後笑了出來,心情愉快了一些,看身旁的福爾摩斯也順眼了許多。

  「韋翰拿克洛莉絲威脅我。」達西先生道。

  「那他的確不能只挨一拳。」

  達西先生側目。

  「克洛莉絲在少不更事的時候也受到過韋翰的蠱惑。」

  達西先生覺得福爾摩斯應該要知道這一點,世界上沒有不透風的牆,比起從別人口裡聽到這段往事,不如他這個做哥哥的親口將這件事說出來,免得日後成為福爾摩斯和克洛莉絲兩人的誤解。

  「我原本以為像她這樣聰明的小姐,不會被韋翰欺騙。」

  韋翰能騙到莉迪亞這樣的姑娘,完全是因為莉迪亞天真,還有一些自命不凡,總以為自己是花叢中最嬌艷的一朵鮮花,每隻飛過來的蝴蝶都會為她傾倒。

  「韋翰很會偽裝,在我的父親沒有去世之前,他一直都是溫和謙遜的模樣,不光是克洛莉絲,我的父親和我都被他偽裝的模樣欺騙了。」

  兩個人沒有走上馬車,而是撐著傘走在倫敦東區的道路上。

  「一個偽裝的人不會輕易摘下面具……」福爾摩斯沉聲道,他的聲音像雨中的一陣低沉的大提琴曲,「在令尊過世以後,韋翰一定提出了令你無法接受的要求。」

  「是的。我的父親希望他成為一位牧師,遵照遺囑,我也給他安排好了這個職位。」

  「可是他沒有滿足,反而提出了更加過分的要求。」

  達西先生望著落在眼前的雨水,密密麻麻,如同橢圓形水晶串起來的簾幕。

  往事浮現在達西先生眼前。

  距離老達西先生過世已經很久了,老達西先生是一位仁慈又能幹的先生,他的美名傳遍了整個德比郡。

  不過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人再提起老達西先生,人們的記憶裡只有嚴肅認真的達西先生,他很少笑,總是板著一張臉,很難跟人親近起來,遇到什麼事情都能鎮定自若地面對。

  可是小達西先生也不是一日長成達西先生的。

  在父親剛剛去世的那段日子,是達西先生最難熬的一段時光。

  「他在我父親過世之後,向我提出要我每年收入的三分之一。」

  福爾摩斯的瞳孔微微放大。

  達西先生收入的三分之一,那實在是一筆太可觀的數字。即便韋翰一年到頭都不工作,這筆錢也足夠他積攢下十分豐厚的財富。

  「這種行為一般被描述成獅子大張口。」福爾摩斯說。

  達西先生當然不會答應韋翰,他知道自己和父親看錯了人,衝茩鹵奏o了一通火,將他趕出門去。

  福爾摩斯已經能夠推測出接下來的事情:沒有收到錢的韋翰自然將目光移到了克洛莉絲身上,尚值天真的克洛莉絲還未看出韋翰的狼子野心,依舊認為他是那個謙遜溫柔的少年。所以落入到了他編織好的圈套之中。

  走到了這條路的盡頭,兩個人開始往回走,馬車在雨水中成了一個黑色的模糊影子。

  達西先生:「其實他也不算獅子大開口,我的妹妹自然是比我每年收入的三分之一要寶貴的,只是我不可能將克洛莉絲的婚姻交到這樣一個敗類手中。」

  福爾摩斯沒有回答。

  「莉絲是一個心思很敏感的姑娘,她很少有真正快樂的時候,當初的韋翰能夠帶給她一些歡愉。」

  福爾摩斯回頭看達西先生,他的目光裡充滿質疑。

  克洛莉絲很少有真正快樂的時候?

  「你不相信我的話也很正常,你在哈福德郡見到的克洛莉絲的確比原來開朗了不少,可能是不用生活在家裡沉悶的氛圍中,心境變化了吧。」

  「一個人的性情不會無緣無故改變,一般程度而言,一些足夠重要的大事才能讓一個人的性格大變。」

  「在來哈福德郡之前,克洛莉絲暈倒過一次,隔了很久才醒過來。」

  福爾摩斯的話語有一種魔力,慢條斯理,總是能夠讓人不由自主吐露心聲。

  「她經常暈倒嗎?」

  之前克洛莉絲的暈厥驚動了整個倫敦的醫生,原來在去哈福德郡之前,她也暈倒過一次。

  「倒也不是經常暈倒。」

  「超過三天沒有醒來的暈厥,克洛莉絲的生命裡有過幾次?」

  距離馬車還有一段距離。

  達西先生反應了過來:「福爾摩斯先生,恕我冒昧,你是在向我打探我妹妹的消息嗎?」

  他停住了腳步,兩隻炯炯有神的眼睛盯著福爾摩斯。

  福爾摩斯:「是。」

  「你很在意克洛莉絲嗎?」

  「是……」福爾摩斯回答,他的臉色沉著,達西先生的一雙眼睛如同火焰一般,他也沒有任何慌亂。

  這個回答使達西先生沉默了一會兒。

  福爾摩斯在意克洛莉絲這件事他並不意外,像他妹妹這種美麗善良的姑娘,令人動心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

  他的沉默另有原因。

  雖然他對韋翰很不滿意,韋翰實在是虛偽、無賴至極。但是他對福爾摩斯的好感也沒有高到哪裡去。

  畢竟將謀殺犯引進西弗斯花園這件事,眼前這個看似穩重的先生也沒少參與。

  「請您不要多想……」福爾摩斯打斷達西先生的沉默,「我對您妹妹的在意另有原因,她是一位聰慧的女士,也是我珍視的朋友。」

  「沒有別的原因嗎?」達西先生問。

  「有……」

  達西先生等待著他的回答。

  「我對她身上的秘密十分好奇。」

  達西先生停住了腳步,他眼前的天空特別暗,像一塊黑布壓沉沉地壓著。

  「福爾摩斯先生……」達西先生握緊傘柄,他的手背上青筋凸起,「她的身上沒有秘密。」

  「秘密只有在公開的時候才算沒有秘密。」

  馬車夫一直在等待著兩位先生回來,他看著兩個人慢慢走遠,化成了雨簾中的兩個點,又慢慢走回來,由點成為了線,在接近的時候又停下了。

  「你究竟知道些什麼,又是從哪裡知道的,你打算怎麼辦?」

  之前,韋翰也是站在他的面前,厚顏無恥地說出他的要求,他挑眉看著達西先生,撕下他的全部偽裝,這條表面溫順的綿羊的口裡生著惡狼的牙齒。

  外表最不可信,如果福爾摩斯也披了一層偽裝,恐怕比韋翰更加麻煩。

  他聰明、敏銳、心思細膩,而且極有手段,更要緊的是,克洛莉絲信任他。

  年少的克洛莉絲對韋翰只是單純的愛慕,像一段紗,雖然美妙,但是現實如同一把利刃,只要輕輕一碰,這段紗便會斷成碎片,可是克洛莉絲對福爾摩斯絕對不僅僅是愛慕,她極其信任福爾摩斯,若非如此,她也不會去找福爾摩斯幫忙,她的心房裡築起了一幢城堡,讓福爾摩斯住了進去。

  福爾摩斯會提什麼要求?

  福爾摩斯沒有提出任何要求。

  「達西先生,你不用緊張,我已經說過了,克洛莉絲是我看重的朋友,我不會以她的秘密來威脅你。」

  福爾摩斯的眼神一片清明,他的心思如他的眼神一樣,沒有任何陰暗。

  達西先生盯著他的眼睛,仔仔細細看了一會兒,心裡舒了一口氣。

  「你知道了多少?」

  「克洛莉絲不姓達西,她真正的姓氏應該是蓋曼,她叫克洛莉絲·蓋曼。」

  一道雷在天空中閃現,聲音隨後才出現,雷聲炸裂,像一排馬齊刷刷奔湧而來。

  「你是怎麼知道的?」達西先生閉上眼睛,他的世界落入黑暗。

  秘密只有在公開後才不是秘密,達西先生和福爾摩斯之間已經沒有秘密了。

  「我一直在查二十年前蓋曼家族的滅門慘案。」

  二十年前,也是這樣一個雨天,蓋曼家族的城堡裡血流成河,血水混雜著雨水染紅了整片土地,就連栽種的白玫瑰的花瓣也變成了暗紅色。

  有人根據家譜仔細清點過,殺手沒有放過蓋曼家族的任何一個人,包括她們家才剛剛出生七天的小女兒。

  福爾摩斯經過多番查探,注意到了這場血案之中並非沒有「漏網之魚」,在命案發生的五天前,蓋曼家族的老管家因為年邁辭去了職位,卸下了身上的所有重擔,然後沒有人再找到他。

  那麼這位老管家去了哪裡呢?

  「老達西先生曾經和蓋曼先生做過一次生意,雙方每年都互送新年禮物。如果我沒有推測錯,蓋曼家族的老管家辭職以後應該是去了德比郡。」

  達西先生睜開了眼睛。

  達西家族守護的秘密也由此揭開。

  ——

  加一個小番外

  如果維多利亞時期的克洛莉絲·達西要拍傳記電影,由21世紀的克洛莉絲·達西來選擇演員。

  導演告訴她:「盡量選擇在外形上接近克洛莉絲·達西的演員。」

  「沒有誰比我更清楚她的模樣。」

  一個又一個演員走進了試鏡的房間,克洛莉絲讓她們轉了個身,然後搖了搖頭,若光是從模樣上來看,這群演員當中沒有一個長得像克洛莉絲·達西的。

  到最後,一個演員也沒有剩下。

  導演有點兒不開心,這把演員全都趕跑了,電影還怎麼拍啊?於是,導演把克洛莉絲喊了過去,狠狠訓斥了一頓。

  「那麼挑選演員的標準是什麼?」

  「演技過關外,外形上要盡量貼合克洛莉絲·達西。」

  「那麼你認為克洛莉絲·達西究竟長什麼模樣?」

  「她應當是纖瘦的。」

  「她確實瘦,但也沒有那麼瘦。」

  「而且應該有一雙憂鬱的雙眼,不太愛笑。」

  「我想她後來應該挺愛笑的。」

  「身體不太好,經常咳嗽,臉上沒有一點兒血色。」

  「呃……」

  「風都能吹得動她,永遠憤世嫉俗,永遠對現實不滿。」

  「你描述的不是克洛莉絲·達西。」

  「那是誰?」

  「我也不知道是誰,總之不是克洛莉絲·達西。克洛莉絲·達西不是這樣的,她或許有過一段不愛笑的歲月。

  可是她後來的人生一定是快樂偏多,她並不憂鬱,雖然身體不好,可是一定也不是風一吹就暈過去,她在後期一直都有鍛鍊身體,所以才會長壽。而且永遠憤世嫉俗,永遠對現實不滿的不是克洛莉絲·達西。」

  「她寫了那麼多諷刺社會現象的戲劇。」

  「可是她依然熱愛著她的生活,她能夠看到這個世界的醜惡一面卻不會抱怨,比起沒用的抱怨,她更願意用雙手去打開另一番局面。而且如果單從外形上而言,這些演員真的沒有一個像她。」

  「這也只是你的臆想,你又沒有真正見過她。」

  「你怎麼知道我一定沒見過?」


第51章 蓋曼家族滅門案

  「蓋曼家族的老管家辭職以後應該是去了德比郡,更準確地來說,他是到了德比郡的達西先生家。」

  福爾摩斯的話落在達西先生的耳朵裡,混合著雨水和驚雷,像一團細小的珠子滾落,散在了泥土裡。

  達西先生目光炯炯,站在他對面的福爾摩斯絲毫不避諱他的目光。

  之前賓格利說他的這位朋友料事如神,一點兒小心思都瞞不過他的眼睛。

  達西先生只當是賓格利人好,畢竟賓格利對著一朵枯萎的花都能讚美它的芳香。

  可是如今看來實在是他低估眼前這一位福爾摩斯先生了,他撐著一把黑傘,挺拔地站立在雨中,像一座沉穩的黑山。

  「你不信任我,達西先生……」福爾摩斯道,「這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如果是我的家人身上背負這麼大的一個秘密,我也不會將其隨意告訴一個陌生人。」

  福爾摩斯似乎是放棄了要探尋克洛莉斯的秘密。

  「走吧……」

  兩位先生坐上了馬車,車夫駕駛著馬車離開這一條臭氣熏天的街道。

  福爾摩斯和達西兩個人沒有話題,並肩坐著,兩個人的目光都投向前方,深沉如海。

  「先送福爾摩斯先生回貝克街。」達西向馬車夫吩咐。

  「誒……」馬車夫應了下來。

  馬車在貝克街停下,因為落雨,街上很安靜,沒有什麼人經過。

  「達西先生,這種事我平常不會做,所以有一些不習慣。」

  達西先生疑惑地看著他。

  福爾摩斯:「您想要上去喝一杯茶嗎?」

  福爾摩斯的室友,那位好心的軍醫,有一句至理名言——如果你想要獲得別人的幫助,首先你就應該向那個人展現你能對他起到什麼幫助。

  福爾摩斯已經探查到了一些消息,他需要更關鍵性的信息。

  達西先生品味了一下福爾摩斯的話,點了點頭,跟著他上了樓。

  「噢!你回來了……」華生聽到了鑰匙轉動的聲音,但目光仍然停留在書桌上的文件中,「事情處理的怎麼樣?」

  華生是不知道莉迪亞私奔這件事的。儘管這幾天小偵察兵們在家裡出出入入。

  但是福爾摩斯守口如瓶,沒有向他透露分毫,今天出門時也只是簡單地說了一句要出去辦事。

  嗐,這沒什麼奇怪的,他是夏洛克·福爾摩斯,出去辦事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

  可是,如果是有案子的話,福爾摩斯沒有叫上他,那就是值得好奇了。

  「十分順利。」

  華生抬起頭,想詢問是何事值得他冒著這麼大的雨跑一趟,看到了站在福爾摩斯身後的達西先生。

  福爾摩斯和達西的傘都收好立在了門口,雨水順著傘檳往下落,暈濕了地面一圈,而福爾摩斯和達西兩個人,肩膀和褲腿上也都有雨水的痕跡。

  華生站了起來:「達西先生,你好。」

  這其實不是達西先生和華生的第一次見面,之前克洛莉斯暈睡的時候,整個倫敦的醫生都拜訪了西弗斯花園,華生也去了,但是他覺得達西先生沒有記住他,畢竟到訪的醫生太多。

  可是出乎他的意料,達西叫出了他的名諱,向他打招呼:「你好,華生醫生。」

  「嗯?」華生對達西先生喊出了他的名字而感到些許驚訝。

  達西:「您曾經去西弗斯花園給舍妹診斷過。」

  達西以為華生忘了這件事,特意重提了一遍,兩個人都認為彼此將診斷這件事忘記了。

  達西和華生寒暄了幾句,他們都沒想到能在這裡再碰面,趁著說話的功夫,福爾摩斯去倒了一杯茶。

  不論是在西弗斯花園還是德比郡,都是有專門的女僕負責茶水,福爾摩斯倒的這杯茶相較起來有些太敷衍,他只是將茶水從茶壺裡倒出來,完成了倒茶這個動作而已。

  華生看著茶杯咳嗽了兩聲,隨即他微笑著說:「我去準備茶水吧。」

  他在心裡暗嘆一口氣,福爾摩斯著實有些不通人情世故了,客人來家裡至少應該泡一壺新茶。

  「不用了……」達西和福爾摩斯同時開口,他們默契地對視一眼,雙方都知道喝茶只是一個藉口,福爾摩斯並非如此不通人情世故,只是不願在這些俗套的禮節上浪費時間。

  他的舉動落到別人眼裡,對方可能會皺眉,可是達西先生卻沒有半分不滿。畢竟他上樓也不是為了喝一口茶。

  福爾摩斯微微偏頭,望向華生:「剛剛我上樓的時候,哈德森太太說找你有點事。」

  「什麼事?」

  「她的身體有點不舒服,希望你去看一看。」

  「噢,好的。」

  沒有任何防備,華生輕而易舉就被支走了,屋子裡只剩下福爾摩斯和達西兩個人。

  在華生下樓後,達西反鎖上了門,凡事都求一個謹慎保險是他向來的作風。

  「茶已經喝了。」達西說,他等待著福爾摩斯接下來的行動。

  福爾摩斯轉身進了房,再出來時,他的手中拿了幾本書,書裡夾了一些紙張,他將這堆文件遞給達西先生。

  如果按照福爾摩斯以往跟蘇格蘭場一起辦案的形式來算的話,他這樣的行為叫做「共享線索」。

  蘇格蘭場總是拿一些棘手的案件來找他,可是有時也會隱蔽掉一些關鍵線索。

  除了關鍵線索不外透給普通市民這一個理由之外,還有就是那群警探故意藏起了線索給他破案增加難度。

  「共享線索」是福爾摩斯遇到如此情況採取的措施,線索交換,互相幫助。

  福爾摩斯想要從達西先生那得到更多的信息,可是達西先生口風嚴密,如果想要獲得他的幫助,首先得展現自己的作用。

  達西先生快速地瀏覽手裡頭的文件,多年的從商經驗培育出他既能快速看文件又能準確捕捉關鍵字眼的技能。

  達西先生捕捉的關鍵字眼在他的腦海裡串聯,這一堆文件揭露了二十年前的一段血腥往事——同時,這也是達西先生一家守護了多年的秘密。

  達西先生合上最後一份文件,將其交還給福爾摩斯。

  「你調查了多久?」達西先生問。

  「十六年……」福爾摩斯回答。

  這個數字經福爾摩斯的口報出來,一貫冷靜自持的達西先生也不由得感到吃驚。

  十六年……

  足夠一個幼兒成長為一個少年,足夠抹平一切往事。

  達西看著福爾摩斯,他的神情凜然。

  達西知道,福爾摩斯沒有說謊。十六年,他對這件事的執著超乎常人。

  「我六歲的時候聽我的父母提起了蓋曼家族的滅門案,一夜之間,一個富裕的家族如大廈一樣倒塌。」

  達西嘆了一口氣:「這確實值得好奇。」

  老達西先生收藏了許多報道蓋曼家族滅門案的報紙,新聞連續刊登了一個月,原本占據整個板面的案件隨著時間的流逝、人們好奇心的減淡逐步變得只占據一個角落,後來報紙上甚少出現這樁慘案,偶爾出現時也只是作為一樁沒有由頭的懸案,一筆帶過。

  時間會使一切好奇失色——當然,這已經是達西先生原本的想法了——時間沒有掩埋福爾摩斯的好奇。

  「案件本身不值得好奇,讓我好奇的是,它何以成為一樁懸案。」

  六歲的福爾摩斯從父母的口中聽到了蓋曼家族滅門案,其實類似的案件他聽得多了,本沒什麼新鮮的,令他感到好奇的是,這樁案件是一樁懸案。

  福爾摩斯自小就喜歡解這些別人破不了的謎題,他原本以為能很快得出結論。

  就像他破解其他被視作怪異難解的謎題一樣。可是這個謎題不一樣,他每前進一步,更大的一團迷霧就飄了過來,這才使他陸續調查了十六年。

  聽福爾摩斯如此說,達西的神情變得肅穆,他的嘴唇緊抿著。

  「我調查過,參與這樁案件的警探無一例外全部意外死亡,致使沒有人再去查這樁案件,當地人傳言蓋曼家族滅門案是惡魔的復仇,這才導致每一個想探尋真相的警探都沒有好下場,這樣的說法未免太滑稽了些。」

  福爾摩斯輕笑一聲。

  他第一次聽到這個說法時就直言:「如若惡魔這麼在意自己背負殺人狂的名號,他早就上了天堂。」

  當然不是惡魔犯案,一個警探的死亡還可以說是意外,意外多了便不是巧合。

  有一股勢力在制止人們去探尋事件的真相,那,這就更令福爾摩斯感興趣了。

  「的確滑稽。您查到警探為何都「意外」身亡的真相了嗎?」

  「目前沒有……」福爾摩斯道,「想要進一步的探索,需要您的幫忙。」

  達西看著他:「我能為你提供什麼幫助?」

  「如果蓋曼家族的老管家真的去了您的府上,那麼至少還有一個知情人。」

  福爾摩斯眨了一下眼睛,他的意思不言而喻。

  「先生,請您原諒……」達西說,「這件事關係重大,我不能為您提供這個幫助。」

  「我的做法不會對克洛莉斯造成傷害。」

  福爾摩斯一語道出達西的擔憂,達西口中的「關係重大」自然是偏向他的妹妹克洛莉斯。

  「她姓蓋曼,是蓋曼家族唯一存活下來的女嬰。管家用自己的外孫女替換了剛剛出世的她,對嗎?」

  一道驚雷劃過天際。


第52章 弗拉德·則別斯·德古拉

  達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裡面的茶,然後道:「她叫克洛莉斯·達西,是達西家的人。」

  他的目光無比堅定。

  儘管福爾摩斯已經察覺到了克洛莉斯和蓋曼家族的關係。但是這一切都只是猜測,只要達西先生不承認,猜測永遠都只是猜測。

  「你不想知道我是怎麼查到的嗎?」

  達西握緊茶杯的杯把,他還真對此感到好奇,他的父親老達西先生已經抹掉了蓋曼家族管家的行程,不會有人知道他逃來了德比郡,福爾摩斯是怎麼知道這一點的?

  「蓋曼家族的老管家辭職的理由是身體欠佳,他在辭職後的幾天家裡就舉辦了一場喪事,他們的鄰居稱全家都十分悲傷,老管家的兒媳曾經一度暈厥,您不覺得很奇怪嗎?

  兒媳一度暈厥,可是他的鄰居稱管家平日裡都在蓋曼家做工,甚少回家,與兒媳的關係並不親厚……」

  達西放下了茶杯:「這是你聽誰說的?」

  「管家的鄰居親口告訴我的……」福爾摩斯回憶,「不過他們已經不是鄰居了,蓋曼一家在喪事後就搬去了偏遠的鄉下。」

  為了這樁謎案,福爾摩斯曾經遠赴羅馬尼亞——蓋曼家族謀殺案的發生地——實地調查了所有他能探查到的跟案件相關的對象。

  福爾摩斯:「然後我就到了他們搬去的那個村莊……」他省略掉了中間尋覓村莊的步驟。

  儘管這花費了他一段時間,可是在這次談話中,這些步驟無關緊要。

  達西先生垂下了眼睛,他仔細聽著福爾摩斯話裡的信息,他此刻心裡是有些緊張的,他不知道福爾摩斯究竟找到了多少破綻,這每一個破綻都可能又帶來一次血案。

  「我見到了老管家的家人……」福爾摩斯繞著達西走了一圈,他注意到了達西緊握杯把。

  但杯子裡的茶水還是像蕩漾起微波的湖面,倏地,他坐了下來,嘆了一口氣,「他們聲稱老管家確實去世了,家裡還擺放著他的骨灰盒。」

  達西先生鬆了一口氣,將茶杯放到了桌上。

  老管家那邊的線索徹底中斷,無人能夠再從中推測克洛莉斯與蓋曼家的關係。

  「我對二十年前的疑案不感興趣,總之我的妹妹,克洛莉斯,她和什麼蓋曼家族一點兒關係都沒有。」達西道。

  此刻令達西先生輕鬆的,正是當時令福爾摩斯苦惱的,他正像一個走在漆黑山洞裡的人,尋到了一絲亮光,可是亮光立刻熄滅。

  「沒有人會將英國的達西小姐和法國蓋曼家族聯繫起來,但是……」福爾摩斯話鋒一轉,「達西先生,你還記得尼日斐花園裡那個一見到克洛莉斯就恐懼害怕的外來客嗎?」

  達西先生當時不在場,後來也從僕人口中聽說了當時的情況,外來客當時見到克洛莉斯的那一刻,整張臉變得慘白,口裡說著一些奇奇怪怪的話。

  這和那個外來客又有什麼關係?

  「他說他在羅馬尼亞見過克洛莉斯。」

  「不可能,我的妹妹從來都沒有去過羅馬尼亞。」

  達西先生萬分肯定,不光是從前沒有去過羅馬尼亞,以後克洛莉斯都不會去到那裡。

  「克洛莉斯也說她沒有去過,可是我去問過外來客,他堅稱他在羅馬尼亞見過克洛莉斯,更準確一點兒來說,他在羅馬尼亞見過和克洛莉斯模樣一樣的人。」

  「想必是認錯了,我的妹妹從未去過羅馬尼亞。」

  「外來客說從來沒有見過如此相像的面容,簡直就是同一個人。」

  「他在哪裡見到的?」

  「一座古堡裡。」

  「古堡?」

  「是的,一座廢棄荒涼的古堡裡。」

  福爾摩斯從書頁中拿出一張報紙,達西先生在翻看材料時,只是匆匆掃了一眼,沒有在報紙上找到任何關鍵信息,亦或者說,關鍵信息被他遺漏掉了,福爾摩斯指著報紙上的一個角落,那是一則招工廣告。

  達西看清楚了,廣告上寫著:特聘三十名工人去往羅馬尼亞特蘭西瓦尼亞鎮修繕城堡,待遇豐厚,體格強壯者優先考慮,需面試。

  「外來客就是在這裡的古堡見到了跟克洛莉斯模樣一樣的人。」

  招工廣告是七個月前的。

  達西:「福爾摩斯先生,我知道你是一個嚴謹的人,希望你已經調查過,七個月前我的妹妹就待在德比郡,她的確不在羅馬尼亞,也從未去過羅馬尼亞。天色不早了,我想我該回去了,謝謝你的茶。」

  「他說他是在古堡裡的一幅畫上見到的克洛莉斯,古堡的主人稱那是他早就過世的妻子。」

  達西先生打算出門了。

  「古堡的主人說他在一次出遠門時被小人所害,世人都說他已經死了,他的妻子聽信了謠言,自殺殉情了。」

  這個故事沒能留住達西先生,他已經握住了門把手。

  「古堡的主人名字叫弗拉德·則別斯·德古拉,曾經羅馬尼亞的名將,被冊封為伯爵,他受命征討土耳其大勝,在他歸來前夕,他的妻子聽信他已經戰死的謠言,自殺殉情,後來德古拉離奇失蹤,他的城堡也就成了一座廢棄的古堡。實際上,他沒有失蹤,只是一直被封印在了那座古堡裡,以某種「東西」的形式存在著。」

  「真是一個好故事。」達西先生略帶嘲諷。

  「噢,謝謝。德古拉算是個好領袖,他有一群忠心耿耿的下屬一直想要使其復生,方法有很多種,比如一直給他供以新鮮的血液等他慢慢成長為人形,亦或者是向他貢獻一位新娘。」

  達西停住了向外走的步伐。

  一樓的華生已經不想再陪哈德森太太織毛衣了,他望了望天花板,嘆了一口氣,想著樓上的談話究竟還要持續多久。

  哈德森太太根本沒有不舒服,她甚至可以稱得上生龍活虎,當華生見到哈德森太太那一刻,他就知道福爾摩斯是故意支走他。

  「小伙子,織毛衣要專心。」哈德森太太道。

  而樓上,本來就快要結束的對話隨著達西先生向外走的步伐突然調轉方向而得以繼續。

  「我突然對這個故事感興趣了……」達西說,「後來呢?」

  「據說,這位新娘的出生時間要與德古拉伯爵的妻子逝世那天一樣,天空中出現血色月食……」

  福爾摩斯道,「這一切都玄之又玄,拿出去騙一騙三四歲的小孩子也就罷了,稍微年歲大一些都會認為這是一個謊言。

  但是我在離開羅馬尼亞時聽當地人說蓋曼小姐命帶不詳,她出生時天空裡的月亮正好被咬掉一半,另一半月亮像注滿了深色的鮮血。七天之後,蓋曼家族就慘遭滅門。」

  福爾摩斯已經說出了他所得知的一切訊息,他調查蓋曼家族滅門案十六年,在羅馬尼亞時是他最接近真相的時候,可是卻被一堆莫名其妙的傳說所包圍,事隔經年,一樁疑案裹上了魑魅魍魎的謠言。

  福爾摩斯帶著失望返回英國,卻依舊沒有放棄尋找更多的線索,哪怕真如謠言所說是惡魔犯案,那麼也得找出惡魔犯案的緣由吧。

  如今,緣由似乎擺在他面前了,僅一步之遙,他就能踏出一直黑暗的山洞。

  達西一言不發。

  「您早就已經知道真相了。克洛莉斯就是那位德古拉伯爵的新娘,她被選中,老管家的孫女替代了她,那位伯爵沒有復生,講實話,我也不認為奉獻了她,那位伯爵就一定能復生。但這為她的家族帶來了滅頂之災,老管家帶著她逃到了德比郡,老達西先生收養了她。」

  天空中又閃過一道驚雷,緊接著是要震徹雲霄的巨響。

  「福爾摩斯先生,您真是讓我感到驚訝。」達西的這句話頗有深意,他不能再小瞧面前這個年輕人,他的眼睛如雄鷹尖銳的利爪,已經劃開了他的父親和他發誓一定要守護的秘密。

  達西留下來不是為了證實福爾摩斯的推測。而是想從他的推測中探聽出還有多少要彌補的漏洞。

  「我想,正如您所說,年齡超過四歲的孩子都不會相信這樣的故事了。」

  達西絕不會驗證福爾摩斯的猜測。儘管福爾摩斯看上去正氣十足,可是他已經在韋翰那上過一次課了,正派和善的皮囊下跳動的可能是狼子野心。

  如果福爾摩斯包藏禍心,他會是最難纏的敵人。

  「看來您還是不打算告訴我真相,這也正如我所想的……」福爾摩斯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封信,他沒有將這封信塞在材料裡。

  但是信封令達西覺得無比熟悉,「我第一次聽說蓋曼家族滅門案是從我的父母口中。但是他們並未對我多言,甚至是有意隱瞞這樁案件。

  所以我所有的調查也都是秘密進行,直到我從外來客的口裡得到了一些關鍵的信息後我回了一趟家,他們給了我一封信。」

  福爾摩斯將信遞給了達西先生。

  達西先生接過信,信紙已經泛黃,墨跡也算得上古舊。

  他無比熟悉這個字跡。

  信件上第一句話是:福爾摩斯先生,展信安,有件事希望尋求您的幫助。


第53章 往生會

  在德比郡達西先生的府上,某一個秘密的地方,也有一封信上寫著:達西先生,展信安,有一件事情希望尋得您的幫助。

  兩封信件接下來的內容一模一樣:我也很想繼續在往生會探聽到更多的消息,可是沒有辦法了。

  羅伯特預言我的妻子會誕下一個女嬰,他想要用我即將出世的女兒的生命來換取那位大人的復生,他聲稱如果我的女兒出生當日,天空中會出現異象,月亮由皎潔變為赤色,那麼她就是那位大人選定的妻子。

  儘管這只是羅伯特的猜測,但是他是那位大人最忠實的追隨者,他的話在往生會裡向來具有威懾力,成員們都認為如果犧牲我女兒能夠換來那位大人恢復,那是一樁至高無上的光榮。

  但是,那是我的女兒,她還沒有來到這個世界上,就已經為她刻畫完命運,那對她而言是極其不公平的事。

  若是以她的生命來換取那位大人的復生,則更是罪惡。我的祖輩曾經追隨那位大人,受過他的恩賜,分享過他的榮光,卻也為了他的復生犯下了不少過錯,我情願用生命去彌補這些過錯。

  我知道,從我的女兒被選中的那一刻起,我的家族就已經走到了末路。

  如若將她奉獻給那位大人,卻沒有換得他的復生,我們全家會面臨生命危險。

  但一旦羅伯特的預言成真,那位大人因此復生,則我的家族永遠都要帶著罪孽。

  當然事情不是全然沒有轉機,只要我的女兒她不在血色月食那日出生,又或者我妻子誕下了一個男孩……

  但如果,一切真如羅伯特預料那般,我希望您能為我的女兒提供幫助。

  如果事態已經不可挽回,那麼我的朋友,請不要為我的離去而悲傷。

  愛德華·蓋曼。

  達西看完信後,將信又塞回了信封之中,遞迴給福爾摩斯,他看了看福爾摩斯,嘆了一口氣,下了好大決心似的,道:「蓋曼家族的老管家確實來到了我家。」

  那位一直陪伴在克洛莉斯身旁、期盼她能夠覓得勳爵權貴為夫的管家艾德在二十年前由羅馬尼亞逃到了德比郡,帶來了一個軟糯的嬰兒。自此,達西先生也就有了一個妹妹。

  「我不希望這件事情還有另外的人知道……」達西瞥了一眼福爾摩斯的那堆材料,「希望你的室友沒有看過這些文件。」

  「他沒有……」

  「那個外來客在哪裡?」達西想到外來客還帶著一個這麼大的秘密,他心裡有些著急。

  如果他一不小心說漏嘴,又被有心人聽了去,牽扯出了二十年前的秘密,那就糟糕了。

  「目前,他應該還在哈福德郡。」

  福爾摩斯給了外來客一筆錢,仔細叮囑過,不論到哪一個地方都要告知他。

  外來客起初是不答應這個條件的,他的雙眼之中充滿了恐懼,直到福爾摩斯握住他的肩膀,對他說:「聽著,你現在沒有退路,只能選擇相信我,我不會把你的行蹤透露給任何會傷害你的人。」

  福爾摩斯的聲音低沉,話語裡卻充滿了力量,外來客盯著福爾摩斯的眼睛看了一會兒,答應了他這個要求。

  福爾摩斯沒有規定他的行蹤,他目前還留在哈福德郡做工,一方面是這裡的人家提供的報酬比別的地方要更豐厚,另一方面也是他覺得自己已經跑的夠遠,古堡裡那個怪物不會追過來了。

  福爾摩斯保證過不會將外來客的行蹤告訴任何會傷害他的人。

  福爾摩斯料定達西先生不會傷害外來客。儘管外來客的身上懷揣著會威脅到他的秘密,可是達西先生是一個正派的紳士,他不會為了掩埋秘密就去傷害他人的生命。

  「我會讓賓格利先生給外來客一個工作,然後再派人看著他。」達西先生道。

  「他已經在尼日斐花園做工了。」福爾摩斯道,他早就拜託了老朋友看著外來客。

  「您安排的?」

  「是,而且我告訴他,如果將古堡和克洛莉斯的事說給別人聽,他會招來殺身之禍。外來客很膽小,也很謹慎,他不會亂說,我想古堡裡的事一定給他造成了巨大的衝擊。」

  福爾摩斯的眼睛像裝了一道海,據外來客說,古堡裡住了一個披著鮮紅色長袍,留著花白的頭髮,皮膚蒼老的男人,不光如此,還有一個少女,少女有著一頭紅髮,皮膚散發著詭異的白光。

  送去修繕古堡的三十個工人,被分成五批,每次去六個人,其餘的人統一住在旅館裡,每天吃著好酒好飯,他們從來沒有做過這麼好的工作,待在那裡都有些樂不思蜀。

  外來客是最後一批去古堡修繕的,那個時候,原本熱鬧的旅館只剩下了六個人,其餘的人做完工後,說是已經送回了故鄉。

  「您在想什麼?」達西打斷福爾摩斯的回憶。

  「沒什麼,您剛才說不希望羅馬尼亞的往事還有另外的人知道,我推測,這也包括了克洛莉斯。」

  「您說得對,希望您不要向她透露分毫消息,她本來身體就不好,聽了這樣的消息對她毫無益處。」

  「提起克洛莉斯的健康,您有沒有想過也與古堡,與預言中的德拉科伯爵有關。」

  「我想過……大概是有聯繫的。」

  「如果事情不從根源上解決,克洛莉斯的健康可能永遠無法好轉。」

  達西沒有回答他。

  「她以後可能還會像之前那樣昏迷不醒,萬一……」

  「您也說了是可能,這可能只是克洛莉斯出生沒多久就經歷了顛簸,途中受到了風寒又營養不足,留下來的病。現在的醫療技術進步很快……我還認識德國那邊的醫生,情況不會再糟糕了。」

  達西先生的語速很快,他不顧紳士的禮節打斷福爾摩斯的話,並且否認福爾摩斯所說的可能。

  情況不可能再糟糕了。

  真的不可能嗎?

  達西也說不準。

  「福爾摩斯先生,我敬佩您的好奇心和探索力。但是我的父親,您的父母以及整個蓋曼家族瞞了二十年,塵封的秘密就讓它繼續塵封下去。如果您想把秘密告知克洛莉斯,請您原諒,我會立刻帶她回到德比郡,並且制止她與您來往。」

  福爾摩斯陷入了思考,他的眼睛裡暗潮洶湧,達西先生有充足的耐心等待,屋子裡靜悄悄的,連續幾個雷過後,雨似乎小了一些,落雨聲像溪水潺潺。

  福爾摩斯的思索向來很快。

  「我答應您……」達西聽到福爾摩斯說,「我不會把這個秘密告知克洛莉斯。」

  達西放心了,福爾摩斯不是韋翰,他承諾過的事至少是值得信任的。

  像每一次達成商業共識那樣,他朝福爾摩斯伸出了手。

  福爾摩斯看了一眼達西的手掌,然後望著他的眼睛:「我不會告知克洛莉斯她的身世之謎,但是我會繼續調查。」

  這個謎題尚未完全解開,他不可能放棄。

  「只要你的調查不會傷害到克洛莉斯,就繼續吧,有需要幫助的,也可以跟我提。」

  福爾摩斯握住了達西打斷手,兩個男人於這個陰雨天達成了共識。

  在哈德森太太那織毛衣的華生聽到了關門聲,連忙放下毛衣,走了出去。

  哈德森太太拿起華生織的毛衣,嘴巴上念叨:「現在的年輕人總是急急忙忙,這個樣子能織出什麼好毛衣……」

  她仔細一看,華生織出來的那一段要比她織出來的那一段針腳細緻許多,把剩下的話吞進肚子裡,悄悄收起來華生的成果。

  華生出門,達西和福爾摩斯正好走下來。

  「你們又要出去嗎?」

  「是的……」達西向他微微致意。

  後面的福爾摩斯則看出了華生心裡的疑問,直接告訴他:「我們要去西弗斯花園。」

  雨終於是慢慢的小了。

  馬車停在了西弗斯花園的門口,瑪麗一眼就望到雨簾中兩個身材修長的男人,連忙對寫作的克洛莉斯說:「他們回來了。」

  克洛莉斯愣了一會兒,驚喜地往窗外望,笑意頓時就飄到了臉上,馬上就往樓下跑。

  到了門口,達西和福爾摩斯收起了傘,僕人們端上來兩杯熱紅茶。

  「事情順利嗎?」克洛莉斯的聲音先她的腳步而到。

  「順利……」

  克洛莉斯從樓道轉角走了下來,其實不用達西先生回答,她也相信哥哥和福爾摩斯會將事情處理好的。

  韋翰在他們面前就是一根未成熟的小蒜苗。

  克洛莉斯的語氣歡快:「那我明天出去告訴伊麗莎白這件事。」說著,她還衝自己的哥哥眨了眨眼。

  達西咳嗽了一聲:「你應該好好感謝福爾摩斯先生。」

  那是當然的。

  克洛莉斯知道福爾摩斯和他的小偵查隊可是出了不少力。

  她走到了他的面前,想了想,直接說謝謝顯得太乾巴了。於是雙手拎起了裙子的一邊,笑意盈盈,微微彎腰:「謝謝你,偵探先生。」

  她做這個動作時,像極了要跳一支圓舞曲。

  福爾摩斯微微欠身,他的嘴角也含著一抹笑。


第54章 重返哈福德郡

  韋翰已經同意和莉迪亞結婚,家裡面打算給莉迪亞和韋翰辦一場婚禮,將之前莉迪亞和韋翰的出逃解釋成去倫敦看望伊麗莎白,好挽回班府的一點兒顏面。

  在那場大雨過後的第二天,莉迪亞就跑去了舅舅家,興奮地向舅舅舅媽說出她要結婚的消息,舅舅舅媽對視一眼,客套地說了幾句恭喜的話。

  伊麗莎白坐在沙發上一言不發,她還在為伊麗莎白的胡作非為而感到生氣,並且打從心眼裡認為莉迪亞和韋翰的結合肯定不會是一樁好婚姻。可是為了名聲和家裡其他姐妹的婚姻只能讓她們結婚。

  莉迪亞瞥了伊麗莎白一眼,自從她進門後,伊麗莎白都沒有正眼看她一眼。

  她心裡有些不服氣,又難掩得意,特意晃到了伊麗莎白面前:「親愛的伊麗莎白,我馬上要結婚了,我將是班納特家第一個結婚的女人,還是和我親愛的韋翰。」

  伊麗莎白抬眼看了莉迪亞一眼,只當她這個妹妹是一個花枝招展的草包。

  「噢,你自然不用羨慕,沒準姻緣什麼時候也能找上你,只要你收一收你的傲氣。」

  莉迪亞像一隻花孔雀一般得意,她的臉上興奮地飄了兩團紅暈,完全沉浸在幸福的幻想裡。

  伊麗莎白雖然不滿妹妹的行為,但骨肉親情又讓她不忍心妹妹被幻想所耽,放下了手裡的針線活,拉著莉迪亞坐下,黑色的眼睛裡寫滿了真誠,她問:「你有想過你未來的生活嗎?」

  莉迪亞和韋翰是一起逃到倫敦的,她們家可以包容莉迪亞,可是軍隊有組織有紀律,不可能再收編一個逃跑的士兵,那麼她們接下來怎麼生活?

  「噢,這個你不用擔心……」莉迪亞坐直身子,尖巧的下巴微微抬起,神氣極了,「父親會給我一筆嫁妝……」

  伊麗莎白的笑意卡在嘴角,想翻白眼的衝動被修養克制住。

  「你們總不能一直靠著父親給的嫁妝過日子。」

  「那當然了……」莉迪亞像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一樣捂住嘴,「韋翰會有自己的事業,就算他沒有,達西先生也會每年給他一筆錢,那足夠我們生活了。」

  莉迪亞覺得自己簡直是世界上最幸運的姑娘,她親愛的韋翰都不用出去工作就有錢拿,這樣他還可以一直陪伴她。

  伊麗莎白兩條彎月般的眉毛微蹙:「達西先生?」

  她還記得上次見到達西先生是得知莉迪亞逃跑那一天,達西匆匆離開,留下了一個背影,兩個人自那天起再也沒有見過面,甚至沒有傳過消息。

  那時,伊麗莎白在為莉迪亞擔憂的同時也在想,達西先生會不會因此而輕視她?

  「是啊,就是那位你一直討厭的達西先生。他和在哈福德郡破案的福爾摩斯先生一起找到了我和韋翰,我們的行蹤已經夠隱蔽了,也不知道他們怎麼找到的。

  不過,他們找到我們了,我們也一點兒都不慌,你知道為什麼嗎?

  因為韋翰說了,他們總會找到我們。但是我不用擔心,因為他們奈何不了我們。

  你猜怎麼著?韋翰全都說准了,他可真了不起,我們不光可以結婚,還可以每年都得到達西先生的一筆錢。這也算替你出了一口氣,畢竟你可討厭達西先生了!」

  伊麗莎白眨了眨眼睛,從莉迪亞的話裡挑出重點,低聲喃喃:「我沒有討厭達西先生……」

  「是嗎?你好幾次從尼日斐花園回來都在說達西先生的壞話。」

  被說中的伊麗莎白有些臉紅,她抿了一下嘴,她之前的確是很討厭達西先生高高在上的神情……可是……

  「你很熱嗎?」

  「沒有……」伊麗莎白下意識摸了摸臉頰,使自己恢復鎮定,「達西先生為什麼要給一筆錢給韋翰?」

  這實在說不過去。

  「韋翰說,達西先生曾經很對不起他,而且有一個秘密掌握在他手裡……」

  莉迪亞看向舅舅、舅媽的方向,兩個長輩正在商量生意上的事情,壓低了聲音,悄悄跟伊麗莎白說,「達西先生的父親,老達西先生,曾經允諾給韋翰一個牧師的職位,可是達西先生嫉妒老達西先生對韋翰的寵愛,噢,你也知道,他又一向那麼高高在上。

  所以就沒有履行老達西先生的承諾……至於秘密,韋翰說事關整個達西家族,為了老達西先生,秘密還是越少人知道越好,我的未婚夫,他就是太善良了。」

  莉迪亞的臉上露出憐憫可親的神情。

  聽到莉迪亞這麼說,伊麗莎白感到困惑,以她對達西先生的了解,他絕對不是一個能輕易被秘密威脅的人,究竟是什麼事情令他不得不受韋翰這種道貌岸然的小人威脅?

  在冒出疑問的同時,伊麗莎白也敏銳地意識到,她對達西先生的事越來越關心,這令她整個人都亂糟糟的。

  因為莉迪亞和韋翰的婚禮,伊麗莎白和舅舅、舅媽一家要返回哈福德郡,時間趕得很急,因為舅舅認為莉迪亞和韋翰的婚禮越快完成越好,兩個年輕人都是一腔熱血往腦袋上湧,沒準隔幾天又變卦了,班內特太太十分贊成自己兄長的提議,她已經在家裡準備婚禮的事宜了,完全忘記前幾天還躺在床上殃殃地抱怨自己的命運。

  克洛莉斯沒有來得及送別伊麗莎白。因為她被《風潮雜誌》催稿了,編輯反映,大家否很期待諾利·斯克的新作品。

  要說新作品,談何容易。

  艾琳坐在她的對面,神情悠悠:「大火的戲劇家都是一個禮拜寫完一部新戲劇的。」

  戲劇家也追求效益。

  克洛莉斯嘆了一口氣:「沒有靈感。」

  「難道你在等靈感嗎?」

  克洛莉斯點了點頭。

  「靈感不是等出來的,而是找出來的,多看看你的生活,生活在哪裡,靈感就在那裡。」

  艾琳說完,從口袋裡掏了一封信出來,遞給克洛莉斯:「熱心讀者寫給你的信。」

  克洛莉斯搞不懂艾琳幹嘛要挑眉。但是看到熟悉的地址西弗斯花園以及熟悉的蒼勁有力的字跡後,她明白熱心讀者達西先生又給她寄來了一封信。

  「是我哥哥的信。」

  「你沒有告訴你哥哥,你就是諾利·斯克?」

  「沒有……」

  「為什麼,你哥哥不支持你創作戲劇?」

  「倒也不是……」克洛莉斯的眼珠轉了轉,「你知道「馬甲」嗎?不是指衣服的款式,是為了保持一種神秘感,不讓親近的人知道,這樣反而更能收到真實的反饋。」

  達西先生會客觀評價陌生人的作品。如果是對自己的妹妹,就是一水兒的誇獎了。

  「明白,就像我叫林埃德,我丈夫也不知道一樣。」

  克洛莉斯十分吃驚:「你有丈夫?」

  「當然,他現在不在英國,有機會介紹給你們認識。」

  艾琳端起茶杯,優雅地抿了一口,沒有多提她丈夫的事,卻令克洛莉斯十分好奇,究竟她的丈夫是一位怎樣的人?

  以及……艾琳既然已經結婚了,那麼她和福爾摩斯先生是不是……

  ·

  收到催稿消息回來,克洛莉斯在馬車上看完了熱心讀者達西先生寫來的信,信件內容用一句話來概括就是:我要不要向我心愛的姑娘表白?

  當然要了……

  於是,一天後,達西先生收到了諾利·斯克的回信,信件內容和上次那封一模一樣,簡簡單單一行字:扭扭捏捏不像話。

  達西先生沉默了,沉默之餘,他還有些懷疑諾利·斯克有沒有認真閱讀他的信?

  他轉眼就看到自家妹妹期待的目光。

  克洛莉斯如清泉一般的眼睛一直跟隨著他,像是在期盼什麼訊息。

  「收拾一下東西,我們啟程去哈福德郡。」

  克洛莉斯笑得像一朵風中招搖的迎春花:「好耶!」

  「你怎麼那麼高興?」

  「因為我感覺我即將見證一段美滿的姻緣。」

  達西先生沒有反駁,這是令克洛莉斯更高興的了,連達西先生這樣的悶葫蘆都不否定了,那麼他和伊麗莎白的美事就近在眼前。

  「福爾摩斯先生會跟我們一起去。」

  「好……」這倒是出乎克洛莉斯的意料,「不過,為什麼?」

  克洛莉斯承認,她在知道福爾摩斯先生也要去的時候,有說不出的愉快。

  「賓格利馬上就要和班府的大小姐結婚了,作為好友,福爾摩斯先生自然是要過去慶祝的。」

  「所以,我們這次去哈福德郡是去參加賓格利先生和班內特小姐的婚禮的?」

  「你不是預感到即將見證一樁美好的姻緣嗎?」

  達西先生也不知道,克洛莉斯的直覺怎麼會那麼準,想了想,又覺得可能是伊麗莎白跟她說過這件事。

  達西先生準備去書房。

  「等一等……」

  「還有什麼事?」

  「我們這次回哈福德郡只是為了參加婚禮嗎?」

  「當然啊……」達西先生直視克洛莉斯的眼睛,十分確定。

  可是……克洛莉斯注意到,他摸了摸自己的鼻頭——這是說謊的表現。


第55章 沒有正經工作的福爾摩斯先生

  福爾摩斯、華生和達西兄妹兩一起前往哈福德郡,乘兩輛不同的馬車。

  在出發前,達西先生說他有話要跟福爾摩斯單獨聊,兩個人走到了一棵香樟樹下。

  「克洛莉斯可能猜到了我們這次回去不光是為了參加查爾斯的婚禮……」達西望著不遠處正在跟華生交談的克洛莉斯,對福爾摩斯說,「我們要更加謹慎一些。」

  克洛莉斯那天在聽說返回哈福德郡以後,衝他神神秘秘笑了一下,眼睛裡充滿狡黠的光,她對著自己的兄長說:「那我就當只是為了去參加賓格利先生的婚禮吧。」

  話說完,留著達西先生在原地愣了好一會兒。

  達西先生將這個情況說給福爾摩斯聽,微微一偏頭,看到了福爾摩斯的嘴角也掛著一抹淡淡的笑意。

  「克洛莉斯不是猜出來的,她是推理出來的。」福爾摩斯說。

  達西疑惑:「噢?」

  「可能是你表露出了什麼,被她觀察到了,世界上沒有毫無根據的猜測……」

  福爾摩斯頓了頓,「不過,我覺得更可能的一點是,她推測的不是我們這次回去還要去探問外來客,而是另外的事情。」

  「什麼事情?」

  「我還不知道。不過,最快的辦法就是你直接去問她。」

  福爾摩斯從達西先生的臉上看到了一抹猶豫,他乾脆地戴上帽子,留下一句:「那麼由我代勞好了。」

  福爾摩斯朝著克洛莉斯和華生的方向走去,華生正在打聽瑪麗的事,見到福爾摩斯來了,側身,讓出一個位置給他。

  福爾摩斯過來,卻沒有開口說話,本來熱絡的話題突然一下就便安靜了。

  華生看了看福爾摩斯,福爾摩斯也看了看他,目光又隨即跳到了身後不遠的馬車上,這時華生明白了,福爾摩斯希望他上馬車。

  華生招呼了一句:「我去馬車上收拾一下東西,你們單獨聊。」

  華生和福爾摩斯已經同住了一陣子,兩個人逐步培養出了難得的默契。

  等華生走了,福爾摩斯才開口:「你的兄長想問你,那句「就當是去參加賓格利先生的婚禮」所指為何?」

  他單刀直入,絲毫不拖泥帶水。

  「因為我知道這次去不光是為了參加賓格利先生的婚禮,還有一些別的事。」

  福爾摩斯直視著她:「比如?」

  克洛莉斯微微欠身,向著福爾摩斯的方向貼近一點,壓低聲音:「還有他的終身大事。」說罷,她遞了個「你知道了吧」的眼神給福爾摩斯。

  達西先生一直都盯著克洛莉斯這邊,他眼瞧著華生走上馬車,留下克洛莉斯和福爾摩斯獨處,又眼瞧著兩個人的距離拉近,不知道在說些什麼。

  達西先生兩條又濃又黑的眉毛微微皺起,福爾摩斯不是去打探情報的,兩個人的距離怎麼變近了?

  福爾摩斯瞭然,克洛莉斯壓根就沒往外來客的方向想。

  福爾摩斯轉身,看到了達西先生嚴肅的神情,達西先生板正的表情與克洛莉斯的想法構成了巨大的反差。

  「原來是這樣……」

  克洛莉斯心情愉快:「你不要告訴他,我已經看透了事情的本質。」

  要是達西先生知道她發覺了這一切,又該鴨子嘴硬不承認了。

  福爾摩斯微笑:「好。」

  「嗯,我有一個東西要給你……」猶豫著,克洛莉斯還是從袖子裡掏出了一個白色的布包,塞到了福爾摩斯手裡。

  達西先生的眉頭擰得更緊了,他發現妹妹往福爾摩斯手裡遞了個東西,兩個人有了短暫的肢體接觸。

  福爾摩斯的手掌中攤著的白色布包只有二分之一大,裡面散發著隱約的花朵與藥草香氣。

  他望著克洛莉斯。

  克洛莉斯有些不好意思:「馬車上可能會比較悶,如果你覺得沉悶的話就聞一聞這個,可能會舒服一些。」

  她說完以後,面容倒是仍舊白皙,但是耳朵卻燙燙的。

  福爾摩斯把它收了起來,道謝。

  「不過,你不要告訴華生醫生,因為我沒有給他準備。」

  她之前根本就不知道華生也會來。

  「明白……」

  但是,克洛莉斯沒有給華生準備,卻有別的人給這位醫生備了一份。

  馬車離開倫敦,往哈福德郡趕,儘管外面風光大好。可是馬車卻隔絕了新鮮的氣息,空氣不流通,像暴風雨前陰雲壓著一般沉悶。

  華生受不了這股悶悶的勁兒,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個香包,放到了鼻子前,一股芬芳的氣味令他的神思舒緩了不少。

  福爾摩斯抬眼:「你那是什麼東西?」

  「一個小香包。」

  說起這個香包,華生的心裡像被蜂蜜淋過一樣甜,他抓著香包在福爾摩斯面前晃了晃,炫耀說:「這是有人怕我在馬車上感覺太悶了,特意給我做的。」

  「西弗斯花園的女僕,瑪麗,特意給你做的。」

  「你怎麼知道?好的,又是推理。」

  福爾摩斯不置可否地笑了。

  「如果你也感覺悶得慌的話,我可以把它借給你。」華生大方道。

  福爾摩斯彎唇一笑:「不必了,我也有。」他掏出了剛才克洛莉斯遞給他的香包,低哼了一聲。

  華生看到了這個香包,有些著急,伸手想要去拿:「你怎麼也有?」

  他還以為只有他有呢!

  那他的至少應該跟福爾摩斯的不一樣吧?

  福爾摩斯手掌一合,把香包收了起來。

  「你想要看這個香包……」福爾摩斯微笑著看著他,「得答應我一個條件。」

  每次福爾摩斯這樣笑,華生總有一種招惹麻煩的預感。

  「你先說是什麼條件。」

  華生已經有了經驗,上次福爾摩斯讓他幫一個忙,他沒有問清楚,結果陪著這個人去城西亂葬崗待了一晚上。

  福爾摩斯:「不難,到了哈福德郡我和達西先生要去見一個人,我們出去的時候你拖住達西小姐,不要讓她起疑心。」

  「你們要去見哪個人?」

  還不能讓達西小姐知道他們去見了這個人?

  這大大勾起了華生的好奇心。

  「一個在別人看來滿口胡言,會被當成瘋子的人。」

  「新的案子嗎?」

  「不是,很早之前的舊案了,等我處理完這樁案件,會詳細告訴你,好讓你寫成故事。」福爾摩斯已經知道華生把他們的探險寫成了小說。

  華生同意:「成交。」

  福爾摩斯攤開了手掌,華生拿起兩個香包比較了一番。

  單一眼,華生就看出了差別。

  他們兩個的香包上都繡上了姓名首字母,可是很明顯,"J.W"可比「S.H」的繡工要精巧得多,這一看就不是出自同一個人之手。

  華生萬分高興,憨憨地笑了兩聲。

  「你笑什麼?」

  「你看看你這個,上面的字母繡得歪七扭八。」

  這位醫生平日裡是一個極和善的人,從來都維持著英國男士的謙遜和低調。

  但是人難免會在高興的時候忘卻無意義的風度,華生可得意自己的香包比福爾摩斯的精美了。

  福爾摩斯將自己的香包從華生手裡抽出來,瞥了他一眼,將香包放回口袋裡,道:「沒什麼關係,我喜歡就行。」

  他合上了雙眼,離哈福德郡還有一段路程,開始閉目養神。

  另一輛馬車上,達西先生也收到了妹妹送的香包。

  「你真是有心了。」

  達西先生並不是一個在乎香包樣式的人,只是看到香包的顏色時記起了克洛莉斯和福爾摩斯單獨待在一起時,往他的手裡遞了一個同色的小物件。

  香包底下自然也繡了達西先生姓名首字母。

  達西先生闔了闔眼:「是不是福爾摩斯先生也有一個?」

  「是的……」

  克洛莉斯也沒有要瞞著達西先生的意思,她對上兄長意味深長的目光,有一種自己的小女兒心思被看透的感覺。

  「你傾心於福爾摩斯先生嗎?」

  「哥,你不能說得婉轉一點嗎?」

  達西先生就這麼直白地問出來了,絲毫不考慮她還是一個年輕麵皮薄的小姑娘。

  達西先生的腦海裡突然閃過一句話,他也直接將這句話說了出來:「扭扭捏捏不像話。」

  諾利·斯克的名言又回到了她的身上。

  克洛莉斯:「……」

  「那就是了。」

  達西先生把克洛莉斯的沉默當成是默認,他這些日子一直在考察福爾摩斯的品行,也派了一些人去他的老家探聽了消息,綜合下來,覺得這位偵探是一個正派的人,只是,還沒有一份正當的工作。

  偵探本來也算一份工作,可是這位先生是什麼諮詢偵探,查案子只挑自己感興趣的查。這樣的話,養家糊口都成問題吧。

  想到這裡,達西先生嘆了一口氣。

  克洛莉斯聽到嘆氣聲,立刻坐直了身子,試探地問:「如果我傾心於福爾摩斯先生,你不滿意嗎?」

  「沒有……」

  如果克洛莉斯真的和福爾摩斯締結婚姻,那福爾摩斯就算家人,他知道克洛莉斯的身世之謎反而是一件好事,至少能保證這個秘密不再外傳。

  「那你剛才嘆氣?」

  「福爾摩斯先生願不願意跟我一起工作?」

  儘管克洛莉斯出嫁會得到一筆巨額嫁妝。可是達西先生還是覺得妹夫應該有一份正經工作。


第56章 那肯定是婚禮現場發生了案件

  馬車在夕陽西下時分到達哈福德郡,橙紅色的天空為尼日斐花園做了背景,整個建築宛若長在了油畫裡,遠遠便看到了賓格利先生一家熱情洋溢的笑臉。

  賓格利先生要胖了一些,這也使得他整個人看上去神采奕奕,他萬分高興地迎接老朋友的到來。

  「祝賀你,我的老朋友。」

  大家都衷心跟賓格利先生道喜,他馬上就要迎娶一位美麗賢惠的妻子,整個人都沉浸在忙碌又幸福的生活裡。

  賓格利先生先與達西兄妹倆打過招呼,然後在福爾摩斯的引見下跟華生握了手,隨後他張開臂膀抱住了福爾摩斯。

  賓格利語氣愉快:「我沒有想到你會來參加我的婚禮。」

  賓格利先生給福爾摩斯先生送去了邀請函。可是他也了解這位老朋友的脾氣。

  除了案件以外,其他活動喊他過來實在是一件難事,尤其是福爾摩斯慣來不喜這一類聚會。

  因此他也沒有強制福爾摩斯一定要參加他的婚禮,正是因為沒有抱太大的希望,在見到福爾摩斯時才會格外驚喜。

  「你的到來差一點兒讓我覺得這裡發生了一樁案件……」賓格利先生擁抱完福爾摩斯後,開起了玩笑,「在大學的時候,我們有一位教授結婚,給夏洛克說了好幾次他都不去。要知道,他可是這位教授的得意弟子,後來我們為了不讓教授感到遺憾,便問了他,要怎樣才會願意參加教授的婚禮,你們猜猜他是怎麼回答的?」

  賓格利先生歡快的語氣帶動了大家,洗去了客人們一路上的風塵。

  「那肯定是婚禮現場發生了案件。」

  「一點兒錯也沒有,當時他就是這麼說的,後來我們就知道,要請動福爾摩斯先生最好弄出一樁案件。」

  不知情的人聽完這一番調侃,臉上都帶上了笑容。唯有達西先生和福爾摩斯本人知道,賓格利先生的玩笑話無意中點明了他來的真實目的。

  「然後大家的婚禮再也沒有邀請過我。」福爾摩斯拍了拍賓格利的肩膀,將這番話圓了過去。

  玩笑話說完,一行人走進了尼日斐花園。賓格利小姐挽著克洛莉斯的手,抱怨著她上次走得太急了。

  「這次您和達西先生可得多留一陣子,我呀,自從您離開尼日斐花園,可久都沒有找到一個合意的伙伴呢!」

  克洛莉斯微挑眉,想留她住一陣子恐怕是個幌子,賓格利小姐真正的心思恐怕還是在達西先生身上。

  果然,下一秒賓格利小姐馬上就去問達西先生:「您說好不好?達西先生。」

  皮球滾到了達西先生的腳邊,他面無神情地回答:「我在這邊要辦一些事,可能會多打擾幾天。」

  賓格利小姐心滿意足。

  「這可算不上打擾……」賓格利先生道,「你需要辦什麼事,有我能幫得上忙的地方嗎?」

  「生意上的事,需要找一批可靠的工人,現在倫敦的工人已經不好找了。」

  福爾摩斯聽言,嘴角上揚。

  「倫敦現在招工也那麼困難了嗎?果然生意是越來越不好做,不過這裡的工人還是不錯的,我可以給你推薦一些。」

  賓格利先生沒有感覺到任何異樣,聽了達西先生的話,立刻就要給他推薦工人。

  達西先生:「感謝你,不過也需要福爾摩斯先生幫忙,查爾斯說您向來識人精準,麻煩您跟著我去考察一下工人的品行。」

  「樂意效勞。」

  出乎克洛莉斯的預料,福爾摩斯應下了達西先生的請求,她還以為他不會喜歡這類和生意掛鈎的事情呢。

  兩個人就此達成一致。

  客人們在走廊盡頭分道而行,賓格利先生領著男士們去左邊的房間,賓格利小姐領著克洛莉斯去右邊的房間。

  克洛莉斯還是住在她上次來的房間裡,到了房間門口,她向賓格利小姐道謝,她實在感到疲倦,想好好休息一下。

  可是賓格利小姐卻似乎沒有感受到克洛莉斯的疲倦,她轉身跟著克洛莉斯進了屋,還鎖上了門。

  克洛莉斯訝異:「還有什麼事嗎?」

  「還真有一些事要問你……」賓格利小姐搓了搓手,「你可不許笑話我。」

  她拉著克洛莉斯坐下。

  「您的兄長,達西先生,在倫敦時有沒有碰到合心意的淑女?」

  這個問題已經困在賓格利小姐心裡好久了,她本來也不想問克洛莉斯,知道兩人也不是閨中密友的關係,可是一看到達西先生,她的心裡就像被貓爪子撓過一樣,終於下定決心問個清楚。

  「有的……」克洛莉斯沒有隱瞞賓格利小姐。

  賓格利小姐的臉上顯而易見的失落:「是哪位小姐?」

  其實她早有猜測,倫敦是一個萬花筒一樣的城市,那裡的名門淑女何其多,一塊磚掉下來都能砸到一個貴族小姐,達西先生戀慕上倫敦的小姐再正常不過。

  可是就算有了這個心理預期,在從克洛莉斯口紅聽到也會感到難過,達西小姐的語氣低落,平日裡高不可攀的勁頭降了不少。

  「我恐怕不太方便說出她的名諱,哥哥和那位小姐還未互通心意,說出來不太合適。」

  「原來是這樣……」賓格利小姐聽到達西先生還未和那位小姐互通心意時,情緒又振作了一些,至少她還有機會,「那麼那位小姐是怎麼樣的?」

  克洛莉斯沒有說話。

  「這也不能告訴我嗎?」

  克洛莉斯搖了搖頭:「不是不能告訴你,只是,如果我告訴你了,你打算怎麼辦呢?效仿那位小姐的行為舉止來博得我哥哥的好感嗎?」

  「你……你怎麼知道。」賓格利小姐的臉瞬間變紅了,她的確打算了效仿達西先生心儀的小姐,被克洛莉斯點破這個小心思,她感到羞愧。

  「我寫戲劇,我觀察人性。你不用感到不好意思,你的想法是陷入戀情迷霧的女孩子普遍的想法。可是,我必須得告訴你,就算你模仿得再像也終究成為不了另一個人。

  而我哥哥,他喜歡的是那位小姐的思想、性情、經歷,是她整個人,而光非行為舉止。這會為你帶來更大的痛苦。」

  克洛莉斯希望賓格利小姐能明白,感情這件事不是靠模仿就能成的。

  賓格利小姐的臉憋得更紅了,她的心思被點破,本來就帶了七分羞,又交雜了失戀的難過,腦海裡本身就沒有什麼理性可言,從克洛莉斯的話裡聽出來了三分羞辱,似乎是克洛莉斯在說她永遠也比不上達西先生的意中人那樣。

  賓格利小姐站了起來,氣呼呼地說了一句:「不告訴就不告訴嘛,幹嘛跟人家說這樣的話!」


第57章 莉迪亞與韋翰

  賓格利先生和簡的婚禮在五天後舉行。但是在他們的婚禮之前,班府要先舉行韋翰和莉迪亞的婚禮,距離莉迪亞回家還沒幾天,整個婚禮弄得很匆忙,好在韋翰那邊沒有什麼親戚朋友,婚禮比較小,要是像賓格利先生和簡的婚禮規格那樣,班府的人就算每個人有三頭六臂也是忙不過來的。

  小的婚禮對班府的其他人來說是減負,可是莉迪亞卻並不這麼覺得,她已經看過了姐姐婚禮的邀請名單和菜餚,再拿自己的婚禮來做比較,簡直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尚未出嫁的準新娘感到格外不高興,她抱怨父母偏心。

  「憑什麼簡的婚禮這麼風光,我的婚禮卻如此寒酸!」她氣憤地坐到沙發上,坐到了貓咪的尾巴,貓咪「喵」地嘶叫一聲,等莉迪亞挪了位置後,迅速跑了出去。

  班內特太太正在做手工活,她的膝蓋上面放著一件白色的婚紗,裙邊有一處小開口,她正往上面繡花紋,聽到莉迪亞的話,抬頭看了她一眼,卻沒有答覆。

  莉迪亞使著小性子:「憑什麼簡可以穿新的婚紗,而我卻只能穿母親的舊婚紗。」

  簡那條婚紗說是倫敦五個最好的裁縫親手縫製的,相較起來,她卻要穿一條舊婚紗。

  「因為你沒有一個年收入五千英鎊的丈夫……」若是往日班內特太太聽到莉迪亞的抱怨早都不耐煩了。

  可是她最近心情很好,一週內家裡有兩個女兒要出嫁,這在哈福德郡是獨一份,可令她驕傲了,所以對莉迪亞也格外有耐心,「但是相信我,你穿上這條裙子也不會輸給簡太多的,我年輕時穿這條婚紗,好幾個青年勸說我逃婚呢!」

  班內特先生正好走下樓,聽到太太的話,挑了挑眉:「你的母親說的沒錯,確實有好幾個眼睛不太好的青年勸說她逃婚。」

  「你又開我的玩笑,我的好先生,我正在勸說莉迪亞穿著我這條婚紗步入婚姻的殿堂呢!」

  班內特先生早就看到了莉迪亞嘟起的嘴巴,他可不會好好哄這個女兒,於是道:「莉迪亞不想穿這條婚紗?既然不想穿,那就不穿吧。」

  莉迪亞以為有了轉機,眼睛都亮了。

  「我看你身上那件衣服就很好,你如果願意,也可以穿著這件衣服結婚,不用考慮我們的面子,本來差一點兒也被你給弄沒了。」

  「父親!」莉迪亞有些生氣,她搞不懂事情都已經圓滿解決,也有了糊弄鄰里的說辭,父親幹嘛還緊揪著私奔的事不放,他著實對她太苛刻了。

  想到這裡,莉迪亞一陣委屈湧上心來。

  「簡的婚紗是賓格利先生在倫敦訂製的,我們沒有花一分錢。如果你想要一條新的婚紗,也可以跟你的未婚夫去說。」

  說這番話的是伊麗莎白,她剛剛從外面回來,見其他兩個妹妹在客廳外偷聽,便打聽了屋裡的情況,知道莉迪亞在向父母要新婚紗。

  莉迪亞把即將湧出的淚水咽了下去,她捋了一下額角的碎髮,調整好情緒,可不想讓伊麗莎白看笑話,這個姐姐可一直都不看好她和韋翰的婚姻。

  「韋翰早就說要給我買新的婚紗了,只是我不要罷了。」

  「那你既然不要丈夫的新婚紗,那麼也別纏著父親母親給你買。」伊麗莎白說得毫不客氣。

  「好了好了,你們都少說幾句,要是我說,我們莉迪亞模樣這般好看,穿什麼都像是弗洛拉臨世。麗茲,你的妹妹馬上就要嫁人了,不要這麼得理不饒人,等你也嫁人就會懷念和姐妹相處的時光的。」班內特太太出來打圓場。

  伊麗莎白:「好的,媽媽。」

  「就是,不過還不知道要多久伊麗莎白才能嫁出去呢!」莉迪亞挖苦了伊麗莎白一句,氣哼哼地走了。

  等到了深夜,班府的人都上床以後,莉迪亞的臥室下傳出了夜鶯的叫聲,跟莉迪亞同住的瑪麗和凱蒂都已經睡熟了,只有莉迪亞還精神奕奕,她一聽到夜鶯啼叫,立刻就掀開被子,翻身下床。

  打開窗戶,夜霧濃重,一個身形俊美的男人正立在樓下。

  那是她的韋翰!

  韋翰見到她了,張開雙手,等待著她。

  莉迪亞翻身一躍,摔在韋翰懷裡,兩個人一起滾在了樓下的草坪裡。

  「怎麼樣,親愛的,今天過得還好嗎?」

  按道理說,新婚夫婦在婚禮前不應該見面,可是莉迪亞和韋翰但凡是顧及規矩的人,也就辦不出私奔那樣的事兒,兩個人正是情誼最濃的時候,一個下午不見就受不了,剛一見面就立刻抱在一塊兒親暱。

  莉迪亞的頭貼著韋翰的胸膛,哼哼唧唧向他抱怨:「一點兒也不好。」

  「怎麼了,我的小美人,誰惹你不高興了?」

  「我的家人,嘿,她們居然說你買不起新婚紗。」

  韋翰從來沒有說過要幫莉迪亞買婚紗,今天莉迪亞回復伊麗莎白的話,是她為了面子上好看故意撒了個謊,不過經過伊麗莎白的提醒莉迪亞才後知後覺,她可以讓韋翰買新婚紗。

  「婚紗,我自然是買的起的……」

  莉迪亞的嘴角揚得像月牙兒一樣,她就知道韋翰會給她買婚紗的,她也要穿新婚紗出嫁。

  可沒想到韋翰突然話鋒一轉:「可是我還是覺得你穿你母親的婚紗更好,這代表了家人對我們的祝福,你知道我的父親母親早就已經去世了,我太需要家人的祝福了。」說到後面,韋翰的眼睛看上去甚至冒出晶瑩的光。

  莉迪亞的心頓時軟了,她伸出胳膊抱住韋翰的頭,埋怨自己為什麼只顧著要漂亮的婚紗,勾起了韋翰的傷心事,她連忙道歉:「對不起,親愛的,我不是故意的。」

  「沒關係……」

  莉迪亞拿出了她一生中最善解人意的語氣,好言好語哄著韋翰:「儘管你的父母家人都不在身邊了。但是你還有我,你馬上就會有一個家了,婚後我們馬上就生孩子,生的越多越好。」

  韋翰聽到莉迪亞這麼說,也就放下心來,他可不想多花一筆錢給這個小祖宗買婚紗。

  「不過……」莉迪亞的頭埋在韋翰的胸口,聲音悶悶的,「我看到你要邀請達西先生和達西小姐來參加婚禮,你是認真的嗎?」

  莉迪亞在賓客邀請名單裡看到了達西先生和達西小姐的名字,她仔細看了一遍才確認手裡拿著的確實是自己的婚禮賓客名單,而不是簡的。

  她問過班內特太太,班內特太太說是韋翰執意要加的。

  班內特太太還嘀咕了一句:「平日裡也沒見到韋翰和達西先生有交往過,怎麼就邀請了他呢!」

  班內特太太還不知道是達西先生與韋翰進行了一番交易,韋翰才同意迎娶莉迪亞,她對達西先生的印象還停留於舞會上那個目中無人的高大男子上,可不願意他再來參加一個女兒的婚禮。

  莉迪亞對達西先生的討厭比起班內特太太只會有過之而無不及,韋翰歪曲了達西先生的形象,她真不明白未婚夫幹嘛還要邀請他。

  「得讓他來做個見證……」韋翰拖長語調,「他一定很想見到我結婚的樣子,我的父親去世了,達西是這個世界上唯一與我父親有關的人了。」

  得讓達西先生看到,他已經履行了承諾,跟這個美麗的小傻瓜結婚了,也希望他能兌現諾言,畢竟他還有一筆欠款沒有還清。

  「噢,你總是這麼寬宏大量。」

  「我們都得當一個寬容的人,莉迪亞,哪怕達西先生厭我入骨,我也不會在意他對我的惡意的。」

  兩個人耳鬢廝磨了許久,等到了濃雲徹底蓋住了月亮才依依不捨地道別,莉迪亞爬上了樓,韋翰則百無聊賴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他在哈福德郡的郊區有了一間小屋子,距班府還有一段不小的距離,每次他來找莉迪亞,莉迪亞都會心疼他走了長遠的路。

  路上靜悄悄的,韋翰的心情卻很澎湃,他覺得自己的好日子終於要來了,他馬上就要迎娶一個漂亮卻沒什麼腦子的女人,她會在家裡洗衣做飯,達西那個小子每年還會給他一筆錢,他可以繼續去賭博,沒準哪一天就會發大財。

  而且他的身體還很好,多年的軍隊生涯給了他一副比尋常人更健康的身軀。

  韋翰剛好路過了一條河,水面如同一塊黑色的鏡子,他挽起袖子,露出了胳膊,對著那面黑鏡展示了一下自己的肌肉,可是黑夜吞噬了湖面,只能呈現一個黑色的影子。

  沒勁透了……

  韋翰打算接著往前走,卻在轉身時,感到後背拂過一陣涼意。

  他緊張兮兮地左右張望,拳頭握緊。

  四周只是一片黑,不遠處的樹林顯得無比鬼魅,一隻蝙蝠從他的頭上飛過。

  韋翰有些恐懼,不再想之前那般悠閒,加快了回家的步伐,他的拳頭一直握著,以防有人偷襲。

  可是那陣陰涼的風一直都跟著他,韋翰的心越跳越快,他開始奔跑起來,希望趕緊回到家中。


第58章 韋翰逃婚了

  莉迪亞和韋翰的婚禮到了,達西先生握著韋翰送來的邀請函,猶豫再三,還是決定去赴約。

  賓格利先生馬上就要和簡結婚,韋翰以後和他就是親戚,他自然是要去參加婚禮的,在他出門前,達西先生叫住了他:「我跟你一起去。」

  賓格利先生看到了達西先生手裡那一張邀請函,他多少知道一些達西和韋翰的過往,沒有多問,兩個人同行。

  達西先生出門時,克洛莉斯還沒有醒,克洛莉斯這幾天身子格外累,十分嗜睡,華生幫她看了一下,沒有發現她的身體有異樣,解釋為水土不服。

  「除了格外嗜睡外,你還覺得有什麼不舒服的嗎?」福爾摩斯覺得水土不服這個解釋說明不了什麼,於是問。

  克洛莉斯搖了搖頭:「只是很想睡覺,而且我感覺我做了很多夢。」

  「什麼夢?」

  「我記不起夢裡的內容,但是覺得自己應該在一直做夢。」

  福爾摩斯陷入一陣沉思,他點了點頭,披了一件長外套匆匆出門,給克洛莉斯留了一句「別出門」,給華生留了一句「注意達西小姐的身體,隔一個小時量一下她的體溫」。

  華生問:「為什麼?」

  福爾摩斯壓低聲音,湊近他的耳邊道:「她可能像上次那樣昏睡。」

  華生聽了這句話,心裡立刻警惕,連忙點點頭。

  他們兩個人的對話沒有讓克洛莉斯聽到。但是舉止神情落到克洛莉斯眼裡,一切都顯得無比親暱。

  現場嗑cp的克洛莉斯嘴巴上不說,心裡卻在想:福華誠不欺我。

  尼日斐花園裡,僕人們都在忙工作,賓格利小姐已經幾天沒有跟克洛莉斯說一句話了,今天她早早地就去了鎮上,華生按照福爾摩斯的囑咐,每隔一個小時就給克洛莉斯量體溫,其餘的時間他都在寫自己和福爾摩斯的探險故事,而克洛莉斯被量體溫之餘,也在寫自己的第二個劇本。

  第二次體溫量完。

  「一切正常……」華生道,他瞥到了克洛莉斯寫滿字的紙張,好奇地多看了一眼,上面充滿了各種形容詞,「你也在寫小說嗎?」

  「我在寫戲劇。」

  「那真是有意思極了,不知道你寫完以後能不能讓我拜讀一下,我聽夏洛克說過你是一個戲劇家,但是還從未閱讀過你的作品呢!」

  「當然好……」克洛莉斯頓了頓,「你剛才說,夏洛克說我是一個戲劇家?」

  克洛莉斯自認為自己的劇本質量並不差。但是距離戲劇家絕對還有一段很大的距離。

  「夏洛克絕對是這麼說的,你知道諾利·斯克嗎?我覺得他已經是頂好的編劇了,我把他的作品《歇斯底里》,想必你也看過吧,我把那齣戲給夏洛克看……」

  克洛莉斯連忙問:「他看了?覺得很不錯?」

  「夏洛克沒有看,他不喜歡戲劇,但是我跟他說諾利·斯克絕對跟倫敦那些滿口情愛的編劇不一樣。

  夏洛克說他認為整個倫敦沒有滿口情情愛愛的編劇就是你,在揭示人性本質這一點上你稱得上深刻。」

  「沒有那麼厲害。」克洛莉斯聽到福爾摩斯對她的稱讚,自己都有點不好意思,他得出如此結論應該是基於她改編的那部歐洲版《羅生門》。

  可是那是人家芥川龍之介大佬目光犀利,她絕對不敢攬下這個評價。

  華生只當克洛莉斯謙虛,他問克洛莉斯:「你這一部在寫什麼呀?」

  克洛莉斯笑了笑:「在寫一個風花雪月的愛情故事。」

  跟第一個劇本諷刺「歇斯底里症」不同,她第二個劇本顯得格外溫和,寫得正是所有小姐夫人都喜愛的愛情故事。

  華生:「……」

  這夏洛克之前還說克洛莉斯絕不是一個滿口情愛的編劇,怎麼轉眼她就在寫愛情故事了。

  華生不喜歡愛情故事,戲劇裡有太多俗套的愛情故事了,太多才子佳人,太多甜言蜜語了。

  但是華生沒有直接表露他對於克洛莉斯劇本的不贊同,而是委婉地換了個說法:「愛情故事也是很好的,《歇斯底里》裡也是有愛情故事的。但愛情故事裡得有更深層次的內容去承托,這樣才不會落入俗套。」

  這也是華生的創作基點,他寫自己和福爾摩斯的冒險故事,這絕對不同於市面上以離奇詭異為賣點的探險小說,他都是挑選那些有社會意義的寫下來。

  「我會記得的……」克洛莉斯說,「但是你好像很喜歡《歇斯底里》這一部戲劇?」

  提起這部戲劇,華生來勁了,他簡直是這部戲劇的忠實粉絲,他那一雙和善的藍眼睛充滿了愉悅:「我還為它寫了幾篇論文,當然我還沒有高深到討論戲劇藝術。而是從醫學上面出發討論「歇斯底里」這個病症是多麼不遵循醫理。」

  「我也覺得,簡直就是滑稽。」克洛莉斯找到了知音。

  「是,很高興戲劇注意到了這一點,在這一點上面,諾利·斯克簡直是個人才,他把一個社會現象融入到了輕鬆有趣的戲劇裡,既寓意深刻又輕鬆極了。」

  華生一直都希望自己的故事也能這樣,以最簡單地形式訴說深刻的道理,讓大家在滿足審美趣味之餘又有所收穫。

  「糾正你一點,不是「他」而是「她」,諾利·斯克為什麼不能是一個女性呢?」

  「噢,我沒有歧視女性的意思,只是諾利·斯克的確聽起來更像是男人的名字。原來她是一個智慧的女性……」

  華生看到克洛莉斯坐直了身子,唇邊帶著意味不明的笑。

  「你這個樣子,該不會是認識她本人吧?」

  克洛莉斯伸出一根指頭搖了搖:「不是,其實我就是她本人。」

  其實,我就是她本人。

  在享受了熱血粉絲華生的多番稱讚後,克洛莉斯決定自脫馬甲。

  華生愣了好一會兒,半天吐出了一個字:「啊?」

  「我是說,我就是諾利·斯克。諾利·斯克就是克洛莉斯的字母顛倒了順序。」

  「你寫的《歇斯底里》?」

  「第一稿還在西弗斯花園呢!」

  華生盯著克洛莉斯看了一會兒,眼前的少女雙眼明亮,周身冒著自信,他又想起福爾摩斯說的那句話——整個倫敦沒有滿口情情愛愛的只有西弗斯花園的達西小姐。

  他們兩個人的形象漸漸重疊在一塊兒。

  華生相信諾利·斯克就是克洛莉斯。

  「你就是諾利·斯克……那你為什麼要寫一個風花雪月的愛情故事呀,你應該繼續《歇斯底里》的道路呀!」

  華生的模樣令克洛莉斯想起了21世紀對偶像不滿的事業粉。

  「你剛才不是也說了,《歇斯底里》裡也是有愛情故事的嘛。」

  華生明白了,愛情故事是一個依託:「那這個愛情故事具體是怎樣的?」

  「還沒有完全構思好。」

  她現在只是有了一個想法,由之前艾琳提點她,在生活中尋找素材,她身邊可是有名流世界的愛情故事的。

  但是克洛莉斯並沒有打算按著《傲慢與偏見》的原著寫達西先生和伊麗莎白的愛情故事,她打算在這個故事裡加入一些更新奇的東西。

  克洛莉斯對華生說:「等寫完了再給你看。」

  「噢,夏洛克知道你就是諾利·斯克嗎?」

  「他應該不知道吧。」

  「那你介意我告訴他嗎?」

  「倒是不介意,可是他應該也對戲劇不太感興趣。」

  華生思索了一會兒,想起他每次跟福爾摩斯聊戲劇,福爾摩斯總是興趣缺缺,居然真有人生活在莎士比亞的國家卻不喜歡戲劇。

  「好的,那就不告訴他了。」

  隨後,華生和克洛莉斯就創作問題又進行了一番交流,這一天等克洛莉斯共量了七次體溫,七次體溫測量過後達西先生和賓格利先生回來了。

  他們兩個人看上去臉色不太好,尤其是達西先生,他的臉比鍋底還黑。

  克洛莉斯湊過去問:「你怎麼了?」

  達西先生擺了擺手,示意自己沒事,然後默不作聲走回房間,每一步都顯示出沉重與憤怒。

  他異常的舉動攪亂了克洛莉斯的心思,她將問題轉給賓格利先生:「出什麼事情了嗎?」

  賓格利先生只是笑一笑,告訴克洛莉斯:「沒事。」

  「可是哥哥和您都看上去不太高興。」

  「我們很好,這件事和我們無關,你不要擔心了。」

  其餘的,賓格利先生不再透露。

  整個夜晚都是在一股沉默壓抑的氛圍中度過的,達西先生沒有出來用飯,他唯一一次從房間裡出來是詢問福爾摩斯的所在。

  「他出去了。」華生回答。

  「去哪兒了?」達西先生皺著眉頭。

  「不知道……」

  福爾摩斯出門前並沒有告知他的去處。

  克洛莉斯實在覺得不對勁,在達西先生把門關上前,她飛速走過去,用身體抵住門,她的個子到達西先生的肩膀,像一隻柔弱的白鴿。

  她抬起頭,問:「究竟出什麼事了?」

  克洛莉斯執著於知曉今天的狀況,兄妹兩人目光相交,各自有各自的堅持,過了一會兒達西先生嘆了一口氣,道:「韋翰沒有出現在婚禮上。」

  韋翰沒有兌現承諾。

  不知道他又要耍什麼花招?

  幸好之前在福爾摩斯的見證下,達西先生和韋翰簽訂了合同,他們可以用韋翰違反合同規定的理由讓當局發追捕令,只是見證人福爾摩斯也知蹤跡。

  「他逃婚了?」

  達西先生拍了拍克洛莉斯的肩膀,示意她放寬心:「你會沒事的。」


第59章 我做了一個夢

  克洛莉斯一直在客廳的沙發上坐著,她的手裡捧著一本書,藉著書中的故事打發無聊的時光。

  她在等待福爾摩斯。

  華生和賓格利先生本來是陪伴著克洛莉斯一起等的。但是一個因為太睏回了房間,另外一個端著廚子做的開胃點心去了達西先生的房間。

  賓格利小姐來過客廳一次,她見到克洛莉斯依舊不說話。

  「你打算一直都不肯跟我說話嗎?」克洛莉斯主動跟賓格利小姐打招呼,可是對方昂著頭,直直地走過去,沒有與她搭話。

  賓格利小姐向來都自視甚高,克洛莉斯那天的話傷害了她的自尊心,她心裡咽不下這口氣。

  克洛莉斯的話消失在了夜晚裡。

  福爾摩斯出去的時候沒有說他會什麼時候回來,隨著夜色加深,周圍的一切都漸漸地安靜了,克洛莉斯書本上的字逐漸模糊,她的一隻胳膊撐著腦袋,在單人沙發上打起了盹。

  克洛莉斯最近很容易感到睏倦,睡了以後,奇怪的夢境一直包裹著她。

  她又一次走到了那座古堡的門口。但是這一次她本能地想要逃跑,古堡裡傳來隱約的鐘聲,像是哨鈴,哨鈴一響,克洛莉斯就拿出了中學體測的力量開始向外奔跑。

  她跑在一團迷霧當中,看不見前方的路,只能聽到雙腳踩在枯枝敗葉上發出的沙沙聲。

  她感覺到古堡的門開了,有一陣風吹了過來,後方似乎有人來追她了。

  克洛莉斯的心被一陣巨大的恐慌攝住,呼吸也變得急促,加快了步伐,可是她沒有方向,看不清前路,每一步向外跑都化成徒勞,後方伸出一隻手要抓住她的衣裙……

  克洛莉斯的身體一陣搖晃,她醒了過來,一口氣憋在胸中,在睜眼那一刻才吐了出來。

  她醒了過來,若非如此,可能會被困在那一座莊園之中。

  克洛莉斯的雙眼帶著剛剛甦醒的疲倦,喊出眼前人的名字:「夏洛克……」

  福爾摩斯半蹲在她的身旁。

  福爾摩斯回來之時,尼日斐花園的管家告訴他:「達西小姐一直在等您回來。」

  管家的語調、音量都很平靜,但是福爾摩斯從他說話的節奏中聽出了一絲責怪之意,管家在指責他不該這麼晚才回來,然後讓一位小姐等待這麼久。

  他從管家那讀到了這一切,然後第一反應是:她為什麼要等他?

  畢竟他出門之時可從未說過讓別人等他回來。

  他走到了客廳裡,燭光將整個屋子照得很亮,早晨的鮮花到了晚上已經失去了不少水分,每一朵花的顏色都變得更深,花瓣拂動,仍是熱熱鬧鬧一大簇。

  克洛莉斯在沙發上打瞌睡,本來在雙膝上的書滾落到了腳邊,書頁和裙襬也像花瓣一樣拂動。

  福爾摩斯走過去,將客廳裡的窗子關上。儘管天氣已經逐漸轉暖,但是夜裡的風還是很涼。

  然後,他走到了克洛莉斯的身旁,準備叫她起來回房間裡睡,卻見她的額角上出了一層細細的汗。

  克洛莉斯的身體蜷縮,她不是感覺到熱才出汗的。

  福爾摩斯兩個手指貼上了克洛莉斯的額頭,溫度正常,沒有發燒的跡象。

  「克洛莉斯……」

  他嘗試過叫她的名字,也沒有將她從夢境中帶出來,只得晃了晃她的胳膊,她的雙眼睜開,目光混沌。

  「我回來了。」

  「我做了一個夢。」兩個人同時道。

  福爾摩斯:「噩夢?」

  克洛莉斯醒來以後,眼睛裡第一刻流露出來的情緒是緊張,當她判定周圍的環境後,才慢慢舒緩下來。

  這一切都落到了福爾摩斯的眼睛裡,是典型的噩夢醒來的反應。

  克洛莉斯點了點頭:「是的,我做了一個噩夢。」

  「還是記不起夢裡面的內容?」

  「這次我記得……」她才剛剛從驚魂中跑了出來,還沒有忘記夢中的一切,「我夢見我在一座有古堡的莊園當中,莊園裡有很濃的霧,我想要跑出去卻無法辨認方向,身後有一個人一直在追我。」

  福爾摩斯依舊維持著半蹲在克洛莉斯身邊的姿勢,兩個人隔得很近。因而有一些細微的反應,也會被放大捕捉。

  「有什麼問題嗎?」

  福爾摩斯的目光晦暗不明。

  「你夢到了一座古堡,是你自己判斷出這是一座古堡,還是夢裡你就知道你在一個有古堡的莊園裡?」

  福爾摩斯的話很繞,但是克洛莉斯知道他要問什麼,人的夢境很奇特,有時一些信息是夢中感覺得出的,有時一些信息又是人醒來以後回憶夢境時再判斷得出的。

  「在夢裡我就知道那是一座古堡。」

  「你說你的夢裡有很濃的迷霧,迷霧讓你無法辨別方向,你又是怎麼知道那有一座古堡?」

  「因為我聽到了古堡裡熟悉的鐘聲,我知道我到了哪裡,這不是我第一次夢到那座古堡。」

  「那你記得那座古堡或者那座莊園的具體外觀嗎?」

  「那裡有一扇布滿鏽跡的鐵門,還有很多樹,樹幹光禿禿的,葉子全部都落光了,關於它的外觀我只記得那麼多了。

  但是裡面我記得很清楚,裡面有一座長廊,很昏暗,一支蠟燭的光搖搖晃晃,長廊裡有很多名畫,其中有一幅……」

  克洛莉斯停頓了一下。

  「其中一幅怎麼了?」

  「其中一幅是我——其實這麼說也不對——畫像上的女人跟我長著一樣的臉。」

  福爾摩斯的呼吸變得急促,他的目光變得更加深沉,像夜裡的一片海,海面平靜,但是海底已經捲起了一陣風暴。

  「還有嗎?」

  「這幅畫出自一個叫弗拉德·則別斯·德的畫家之手。」

  「弗拉德·則別斯·德……」福爾摩斯重複著克洛莉斯口中畫家的名字。

  弗拉德·則別斯·德古拉。

  他補全了剩下的字母。

  海底裡那陣風暴大有席捲一切的氣勢,哪怕是福爾摩斯有意管理情緒,他也被克洛莉斯夢裡的信息給衝擊到了。

  她的夢太準確了。

  「你知道這位名叫弗拉德·則別斯·德的畫家嗎?」克洛莉斯翻遍了美術史都沒有找到這位畫家的任何信息。

  「美術史上沒有這位畫家……」福爾摩斯道,他有意壓制情緒上的震驚。

  因此語氣也變得格外柔和,連說起道理來都像是朗誦夜歌,「夢是你睡眠時大腦皮層尚未完全停止工作,我想要告訴你的是,夢不能代表過去也不能預示將來,不要將夢中的東西當成現實。」

  福爾摩斯認真地告訴她,他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希望眼前人能信任自己的言語。

  福爾摩斯突然能夠通曉達西先生的感覺了,他在聽到克洛莉斯的夢境時,也會感覺到緊張,渾身有一種微弱的無力感,這使得他不得不握緊拳頭。

  不知怎麼的,克洛莉斯覺得福爾摩斯像喝醉了一樣,亦或者是她喝醉了,空氣里溫溫熱熱的,看眼前人的雙眼都像是一層霧,她剛剛從一片霧裡跑了出來,又跑進了另一層霧裡。

  「克洛莉斯?」

  「在……」她從思緒裡跑了出來。

  福爾摩斯道:「不要因為夢境就胡思亂想。」

  「我知道的。」

  她不會沉耽於夢境的。

  「先生,你不會需要我起誓吧?」

  福爾摩斯過分安靜了,克洛莉斯想開個玩笑緩和一下氣氛。

  「不需要了……」福爾摩斯還真的認真思考了她的提議,「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夢到古堡的?」

  「可以說很早之前就開始了。」

  算上原身的日記,這樣的夢一直都伴隨著她。

  「下次再夢到那座古堡要告訴我……」福爾摩斯隨口編了一個理由,「我正在做人的夢境方面的研究。」

  反正他研究的東西向來都奇奇怪怪,再奇怪到了他那裡也變得不奇怪了。

  「好的……」克洛莉斯應了下來。

  福爾摩斯還沒有起身,他像一座守護雕像,海一般的眼睛,能反映出一切的深邃的瞳孔。

  鬼使神差般,克洛莉斯伸出手碰了碰他兩道又直又黑的眉毛。

  但是當她真的這麼做了以後,才後知後覺這個舉動唐突了。

  克洛莉斯:「……」

  福爾摩斯盯著她,臉上未露出反感的神情。

  「你的眉毛上沾了個東西。」克洛莉斯飛速編了個謊。

  福爾摩斯還在盯著她。

  撒謊……

  她這個謊言太容易被看穿了。

  「是嗎?」福爾摩斯摸了摸自己的眉毛,「現在沒有了吧?」

  「已經……沒有了……」

  「謝謝……」他沒有拆穿她的謊言。

  「不客氣……」

  空氣溫熱,克洛莉斯的臉紅紅的。

  她轉移話題:「我哥哥之前一直也在等著你回來,但是不知道現在睡了沒有。」

  福爾摩斯往樓上望了一眼:「我推測達西先生沒有睡。」

  依照達西先生的個性,不等到他回來是絕對不會睡覺的。恰好,他也有一些事情要告訴達西先生。

  福爾摩斯起身,對一直等待他回來的女孩說:「夜深了,晚安。」

  「等一等……」克洛莉斯叫住上樓的福爾摩斯,「我希望你不要把我的夢告訴我哥哥。」

  福爾摩斯轉過身:「為什麼?」

  「因為他很可能會小題大做,如果這真的只是普通的夢,他知不知道也無所謂對嗎?」

  克洛莉斯答應福爾摩斯不去胡思亂想。但是她同樣認為一個持續了這麼久的夢、一個發生在兩個人身上的夢不會是一個普通的夢。

  達西先生肩負的擔子已經很多了,他總是一個人去承擔一切,還是不要讓他操心了。

  福爾摩斯沒有答應她好或者是不好,只是說:「夜深了,快去睡吧。」


第60章 外來客生病了

  福爾摩斯敲了敲達西先生的房門,開門的是賓格利先生,他看到福爾摩斯以後舒了一口氣,道:「你回來了。」

  達西先生坐在書桌邊,仰頭看著福爾摩斯走進來。

  門合上……

  「韋翰沒有出現在婚禮上。」達西先生開門見山。

  今天達西先生和賓格利先生一齊出現在韋翰和莉迪亞的婚禮上,原本婚禮只有班納特一家的親戚來參加,韋翰父母雙亡,在軍隊裡也沒有什麼好人緣,多少有些門客稀落,兩位富裕紳士的到來著實給這場婚禮增添了華彩。

  眼瞧著婚禮要開始了,只見到班納特家的女傭匆匆跑過來,在主人家的耳邊說了幾句話,班內特一家歡笑的容顏立刻變得無比嚴肅,班內特太太甚至捂住了心臟,眼淚馬上就要落下,體貼的簡立刻給她遞上手帕,側身遮擋,不讓客人看到母親的模樣。

  隨後本該挽著莉迪亞的手,將她交託給韋翰的班內特先生提前出現了,他要求牧師拖延一下婚禮的時間,牧師還是頭一次碰到這樣的局面,有些手足無措,婚禮的時間一拖再拖,後來實在瞞不住了,只得坦誠告知賓客。

  新郎沒有出現在婚禮上,這樣的新聞是隱瞞不的,等他們走出禮堂,整個哈福德郡會把這件事當成接下來好幾年的談資。

  新娘已經崩潰了,她哭花了妝容,身子癱倒在姐妹的身上,尋死覓活。

  賓格利先生把簡叫了出來,給了她一個準未婚夫的擁抱,兩人也沒有多餘的談話時間,身為長女,她得安撫父母和姐妹的情緒。

  迎來送往的事情交給了伊麗莎白,她頗有禮儀的跟每一位客人說感謝和抱歉的話。

  因為她謙和有禮的態度,不少人都對這一家姑娘抱有同情心,過來安慰她。

  達西先生是最後一個離開的,有一團烏雲籠著他的面容,他走到伊麗莎白的面前。

  伊麗莎白擠出一個笑:「感謝您的到來,達西先生,也抱歉讓您白跑了一趟。」

  伊麗莎白眼下有淡淡青黑,這兩天她都在幫忙處理韋翰和莉迪亞的婚事,沒有多少休息時間,韋翰逃婚更是讓她所有的功夫都白費,還得打起精神向客人們陪笑臉。

  達西看到她這個模樣,心裡像被一顆小石子擊中,他有滿肚子安慰的話要對她說,可是話全卡在了喉嚨裡,出口的就只有一句:「我會找到韋翰的。」

  伊麗莎白笑得真誠又疲憊:「我相信您。」

  她當然會相信他,上次也是他和那位福爾摩斯先生找到韋翰和莉迪亞的,福爾摩斯先生現在也在哈福德郡,哈福德郡還比不上倫敦,一定能找到韋翰那個傢伙的。

  達西實在搞不懂韋翰那個花花腸子裡到底裝著什麼歪心思,他已經答應了韋翰的條件,那麼作為交換,韋翰就應該準時出現在婚禮上,今後若遵守諾言,就能每年白得一千英鎊,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達西先生帶著怒氣,找了韋翰一整天,每一個賭坊都找遍了也沒有看到他的蹤跡。

  「韋翰沒有出現在賭坊裡,那酒館、暗門有沒有他的蹤跡?」

  福爾摩斯第一次見到韋翰就知道在此人看似正派瀟灑的外表下吃喝女票賭無一不沾。

  「都已經派人去找過了,還沒有消息。」

  「他之前跟你簽訂了契約,見證人也在這,要不要聯繫當地的警探?」賓格利先生問。

  達西先生早已經準備好契約書,他說:「我的確是這麼想的,如果明天中午還沒有他的蹤跡,就聯繫警探。」

  「明天中午之前……」福爾摩斯聽到達西最後中止的時間,「你不把時間定在明天一大早,是希望我也加入尋找韋翰的隊伍中。」

  「是的,還是要麻煩你幫忙尋找。」

  達西先生望著福爾摩斯,不知從何開始,他已經對面前這位年輕人報以十足的信任。

  福爾摩斯:「我不能幫你這個忙。」

  他這個回答令達西和賓格利有些震驚。儘管這兩位先生都知道福爾摩斯沒有義務一定要幫助他們尋找韋翰,可是依照福爾摩斯的個性,他應該會樂意幫忙尋找失蹤人口,這對他自身是一種樂趣。

  達西和韋翰對視一眼,沒有強迫福爾摩斯:「好的,萬一警探來找你,希望你做個見證。」

  萬一沒有韋翰的蹤跡,達西需要福爾摩斯向警探說明契約的真實性。

  賓格利先生忍不住好奇,問:「你是有什麼別的事情要忙嗎?」

  「是的……」福爾摩斯將目光移到達西先生臉上,「外來客生病了。」

  「你是說之前在尼日斐花園當工匠的外來客布克斯,他生病了嗎?」

  賓格利先生尚不知曉外來客與克洛莉斯的淵源,他之前相繼收到了福爾摩斯和達西的信,兩封信都是讓他給外來客安排工作並密切注意外來客的行蹤,他搞不明白一個工匠為什麼讓福爾摩斯和達西這麼上心。

  「是的,他生病了。」福爾摩斯的話很簡短,有時候越是簡短的話越能挑明事態的重要性。

  達西先生明白了緣由,他總覺得韋翰失蹤和外來客生病的消息有些聯繫,這兩個人怎麼會同時出茬子?

  賓格利先生回憶布克斯的工作狀態:「怪不得他之前做什麼工作都怏怏的,提不起精神。」

  要不是布克斯是他的兩個好友寫信推薦的,他壓根都不會僱傭一個外來工人,倒也不是他有偏見,只是哈福德郡沒有人知曉布克斯的來歷與底細。

  「我正要問你這件事,布克斯是什麼時候出現身體不適的狀況的?時間盡量具體。」

  「嗯……我記得一個半月前,他在做工的時候暈了過去,過了七個小時才醒過來,第二天沒事了,正常做工。

  但是一個星期以後,這樣的情況又出現了,這一次休養的時間比上次要長。但是他自己說沒事,是工作太累了。」賓格利先生仔細回憶著。

  「他平日的工作量大嗎?」

  「我給他安排的都是很正常的工作。但是有工人向我反應,布克斯會接其他工人的活,然後收取他們工錢的一半,他接了三個工人的活來做,他暈過去的那兩次都是忙不過來,熬夜工作導致的。」

  福爾摩斯聽了賓格利先生的話,若有所思。

  「他的病情加重了嗎?」賓格利先生問。

  達西先生一直看著福爾摩斯。

  「哈福德郡的醫生瞧不好他的病,明天我帶約翰去看一看……」福爾摩斯希望老伙計華生能使外來客的病有所好轉,「至於不守承諾的韋翰先生……」

  「你只顧忙布克斯那邊的事,我會找到韋翰。」

  福爾摩斯點頭:「如果有需要的話,我可以聯繫我的兄長。」

  黑夜蓋住了一切,賓格利和福爾摩斯出去以後,達西先生才長長地嘆一口氣,鬆了鬆領結,看著窗外面一片純淨的黑色,感覺有一隻無形的手往他的肩膀上增加重量。

  福爾摩斯離開達西的房間以後先去了一趟華生的房間,他這位老伙計是整個尼日斐花園最輕鬆閒適的人,既不用操心婚事,也沒有什麼煩心事,只當這次來尼日斐花園是出來遊玩,如果達西小姐的貼身女僕也來,那這次旅行簡直是他人生中最好的經歷之一。

  從呼吸來看,華生的睡眠甜美。

  「約翰——」福爾摩斯拉長了語調。

  華生還在睡眠之中。

  福爾摩斯拿了牆角立著的一把傘,用傘檳去勾華生的被子,把他的被子勾到一邊以後,又用傘檳戳了戳他的肚子。

  華生感覺到腹部很癢,醒來,睡眼惺忪。

  「明天跟我去見一個病人。」華生聽到了同居室友像天鵝絨一般質感的聲音。

  然後,門一關,華生繼續睡眠。

  福爾摩斯回到了自己的房間,他已經忙活了一天,卻還沒有準備睡覺,他坐到書桌前,從行李箱裡拿出了一本厚厚的書,書的紙張已經舊得像被水浸濕過的秋葉。

  他翻動了幾頁,在書上空白的地方記錄下一個詞:託夢。

  事態遠比他所想的還要複雜。

  克洛莉斯所說的那幢古堡,他曾經遠遠地看過一眼,陰沉如八月暴雨前的天空。

  儘管是再晴朗的天氣,那裡也陰鬱得很,像是屋子裡裝了一團黑霧。

  福爾摩斯從未踏入那幢古堡,一幢廢棄的古堡本無任何可研究的價值,可似乎那才是一切謎題的根源。

  福爾摩斯合上書,無意中看到了書封頁上的簽名,大學時候的一位教授將此書贈送給他,當時年輕得很的福爾摩斯翻動了兩下書頁,看到了一堆全無科學道理的古文字。

  「收下,你會用得著它的。」

  那位教授神神秘秘,他上課時風趣幽默,可是對待考試和課程作業無比嚴苛,全校除了福爾摩斯沒有人能在他的課上得高分,賓格利先生開玩笑說兩個人心靈契合。

  心靈契不契合福爾摩斯不知道,只是這本書的確派上了大用場,就像是提前為他預備好的那樣。


第61章 克洛莉斯的心上人

  天一亮,福爾摩斯就去敲了華生的房門,軍醫嘟嘟囔囔,極不情願,他們兩正打算出門,連僕人端上來的早飯都沒有來得及吃。

  「我昨天晚上已經告訴過你,今天要去給一個人看病。」

  昨天晚上華生睡得迷迷糊糊,早把福爾摩斯的話忘到了夢鄉里。

  華生理了理頭髮,抱怨道:「跟你同住了這麼多天,我的推理能力也有了長進,我猜想那個人的病情說不上嚴重。如果嚴重的話,你昨天晚上就會把我從床上拖起來。如果是普通的病,我們為什麼不能吃完早飯再去,餓著肚子我的精神無法集中。」

  「你推測能力是有了長進,但是你說錯了一點……」福爾摩斯走在華生前頭,他向後扔了一個熟雞蛋,被華生穩穩地接住,「病人的病情說不上樂觀,但也絕不是不樂觀,這裡的醫生檢測不出他的毛病,昨天沒有把你從床上拖起來是不想讓你以疲憊的狀態去診治。」

  雞蛋還有些燙手,華生用衣角裹住,邊剝雞蛋殼邊打聽病人的情況:「他有什麼症狀?」

  「昏迷,身上發紅疹,雙眼煥然。」

  華生聽言一愣,這個病症……

  「跟克洛莉斯的症狀很像,但是不完全一樣,克洛莉斯昏迷時完全沒有意識,很久都不醒來,但是他有一段時間會恢復神智,暫時甦醒,我不是專業的醫生,所以需要你去進一步診斷。」福爾摩斯道。

  「診治沒什麼問題,但這樣聽起來,他的症狀實在跟達西小姐的太像了,可能是病情的輕重不同。」說話間,華生已經剝好了一個雞蛋。

  福爾摩斯突然停下了腳步,華生沒留神,差一點就撞了上去。

  「嘿!」華生弄不明白,福爾摩斯幹嘛要突然停下腳步。

  「她的身體狀況怎麼樣?」

  福爾摩斯口中的「她」不用點明,華生也知道他指的是克洛莉斯。

  「她的身體狀況很好,沒什麼異常,沒有頭疼發熱,也沒有感冒受涼。」

  「那就好……」

  福爾摩斯轉身,順走了華生剛剛剝好了殼的雞蛋,往他的手裡重新塞了一個雞蛋,華生感受到雞蛋殼的硬度,反應過來時,只當福爾摩斯實在不知羞。

  軍醫開始剝另一個雞蛋,兩個人早晨時分偶有拌嘴的情況出現。

  但是他總是說不過福爾摩斯,還會被福爾摩斯帶偏,認為福爾摩斯才是正確的一方,後來又會被福爾摩斯反過來取笑。

  「我知道達西小姐的一個秘密,我不打算告訴你。」華生想起昨天和克洛莉斯的交談,想藉此報復室友。

  福爾摩斯肯定想不到聞名倫敦的戲劇家諾利·斯克就是克洛莉斯!

  「我知道她很多個秘密……」福爾摩斯不以為然,「我也不打算讓你知道。」

  他知道華生要玩什麼把戲,可是據他對兩個人關係的了解,克洛莉斯又不是把自己的秘密到處宣揚的人,華生能知曉的秘密,那就沒什麼大不了的。

  華生的打算落了空,還聽到前頭的人道:「她才不會把重大的秘密說給你聽。」

  不知怎的,華生從福爾摩斯的背影裡看出了幾分得意。

  這有什麼好得意的?

  福爾摩斯和華生走了很久,兩個人在路上吃了早飯。沒有片刻耽誤地趕路,還沒有走到外來客布克斯的家裡。

  華生擦了擦額角的汗水,看了看天空中的太陽:「老天,我從來都不知道哈福德郡有這麼大,你確定我們還在哈福德郡?」

  他覺得再走不遠,應該就到了倫敦。

  「事實上,你看到前頭那片樹林了嗎?那是一個標誌,走過那裡就不是哈福德郡了,我們要去的地方就離那片樹林不遠了。」

  福爾摩斯指著路盡頭的一棵大樹給華生看,華生踮著腳望了望,樹林還只是一條綠色的細線,這說明他們還有一段路程才能到達那裡。

  「這麼遠的路,為什麼不讓尼日斐花園的馬車送我們過來?」

  「尼日斐花園今天的馬車都要去尋找一個叫韋翰的人。」

  「噢,那個逃婚的新郎?」

  「人言的傳播比我速度果然一如既往地快速。」

  「坐不了馬車的話,就沒有什麼近道可以走嗎?你知道這種鄉鎮裡七繞八繞,不只一條路可以走的,我在部隊裡的時候就遇到過這樣的情況,抄近道幫助我們占據了有利形式。」華生搬出自己行軍打戰的經驗。

  前頭的福爾摩斯告訴他:「我帶你走的已經是近道了。」

  「是嗎?」他怎麼一點兒都不覺得這是條近道。

  「如果你願意,我們可以走我昨天回來的路,比較一下兩條路的路程。」

  「不必了……」

  華生抹了抹額頭上的汗,停下來,抓起水壺,猛灌了一口水,想要繼續趕路時,卻發現前頭的福爾摩斯又停了下來。

  「噢,你不會在等我吧?真貼心。」

  福爾摩斯沒有理會華生的話,他的目光停留在草叢堆裡,在觸及到一小片灰色以後,蹲下了身子。

  「你在找什麼?」華生也跟著蹲了下來。

  福爾摩斯扒開一垛草,看到了一張熟悉的面孔。

  「這是誰?」

  「介紹一下,這是昨天那位在婚禮上逃跑的新郎。」

  他沒有在賭場、酒館,也沒有和女人廝混在一起,而是出現在了這個少有人煙的地方,他的雙眼緊閉,福爾摩斯掀開他的眼皮,看到一雙渾濁的瞳孔。

  福爾摩斯的手指下移,感受到了他微弱的鼻息,人還沒死,但是身子肯定是極為虛弱的,韋翰的嘴唇已經乾裂了,而且沒有半點血色,像一塊缺水的鹽鹼地。

  華生也在幫著檢查韋翰的身體,很快,他得出了結論:「他失血過多。」

  可是韋翰的衣著都好好的,身上沒有明顯的傷口。

  「幫個忙……」

  華生在福爾摩斯的授意下托起了韋翰的頭,福爾摩斯掀開韋翰的衣服,在他的脖頸處看到了一排尖利的牙印。

  牙印處的血跡已經凝固,結了兩片深黑色的痂。

  「他的身上還有其他外傷嗎?」福爾摩斯問。

  「沒有……」

  「那我們只能先把他背到布克斯家裡去。」

  「布克斯是那個病人的名字?」

  「沒錯……」

  華生抹了一把汗,路似乎變得更遠了。

  ·

  達西先生和班內特一家接到了福爾摩斯派人送來的消息,立刻就往布克斯的家裡趕,兩撥人正巧同時趕到,達西先生在簡和伊麗莎白這兩位班內特姐妹中看到了克洛莉斯。

  「你怎麼會在這裡?」達西先生皺著眉頭問。

  克洛莉斯從伊麗莎白身邊挪到了達西先生身邊,低聲告訴他:「我本來是在班府勸慰伊麗莎白和她的姐妹們的,收到了消息以後就陪著一起過來了。」

  「人已經找到了,你可以先回去了。」說罷,達西先生欲招手喊來馬車夫送克洛莉斯回尼日斐花園。

  「我現在還不能回去……」克洛莉斯從達西先生身邊又跑到了離她幾步遠的伊麗莎白身邊,悄無聲息地將兩個人湊在一塊兒,「我還得跟伊麗莎白說一件事。」

  「什麼事?」

  「秘密……」

  達西先生望向伊麗莎白,那雙漂亮的黑眼睛的主人告訴他:「的確是秘密。」

  收到韋翰的消息後,莉迪亞終於沒有再哭天喊地,伊麗莎白的耳根清淨了不少,心情也變得輕快了。

  其實她和克洛莉斯之間並沒有什麼秘密,只是在來之前這個聰慧的姑娘就有過預測,她的兄長一定會讓她馬上回尼日斐花園。

  「我的兄長恐怕還一直擔心我對韋翰餘情未了,我得證明給他看,我對那個傢伙早就沒有什麼情愫了。」被兄長揪住黑歷史不放的克洛莉斯如是說。

  達西先生聽了伊麗莎白的話,沉思了一會兒,道:「那你就在外頭等一會兒。」

  克洛莉斯:「……」

  「女性最好都不要進入……」達西的話並非針對克洛莉斯一個人,「屋子裡有兩個男性病人在接受治療,女性最好避開,有什麼秘密正好也可以在等待的時候說一說。」

  伊麗莎白:「……」

  達西先生進了屋子,賓格利先生拉著簡去屋子後的小樹林裡說悄悄話去了,留下伊麗莎白和克洛莉斯兩個人站在屋檐底下聊天。

  「我哥哥這個人真是……」克洛莉斯苦笑。

  「頗有原則。」伊麗莎白接下了克洛莉斯的話。

  克洛莉斯的腦袋湊到了伊麗莎白身邊,調笑著望著她:「我可不會說一句這樣讚揚他的話,真是情人眼裡出西施(Beauty is the eyes of the beholder)。」

  伊麗莎白突然就紅了臉。

  「你在說什麼呀?」

  克洛莉斯攪著鬢角垂下來的一縷頭髮,以最天真爛漫的神情道:「也對,達西先生應該是古板、傲慢、沒有一點兒紳士禮儀的。」

  「才不是這樣呢!」

  伊麗莎白就像一隻兔子,落到了獵人設好的圈套裡。

  獵物落網,獵人笑得可歡快了。

  「達西小姐,等你以後有了心儀的男士,你也會有把柄落到我的手上的。」

  軟綿綿的兔子伊麗莎白無奈地擠出了一句威脅的話。

  「噢,這麼說來,你的確是心儀我的兄長,才有把柄落到了我的手上。」克洛莉斯挑了挑眉。

  「你……別亂說呀!」伊麗莎白的耳朵越來越紅,達西家的人真是煩死了。

  「怎麼能說是亂說呢?」克洛莉斯望了望天空,天空一片湛藍,太陽躲在厚厚的雲層裡,像一個嬌羞的小姑娘,她緩緩道,「愛情有些時候是要直白地表達出來,這樣你愛的人才會知道。」

  伊麗莎白手心手背貼貼臉,想把臉上的溫度降下去,聽到克洛莉斯這一番情感大師般的發言,不由道:「你恐怕連一個心儀的人都沒有,哪來這麼多感悟。」

  「心儀的人?我有啊……」克洛莉斯大拇指指向身後的屋子,「就在裡面。」

  她一臉坦然。

  伊麗莎白回頭望了望屋子,眼睛裡充斥著莫名的情緒,欲言又止。

  克洛莉斯:「你想說什麼就直接說吧。」

  伊麗莎白嘆了一口氣:「我沒想到你對韋翰還有感情。」

  她黑色的眼睛裡裝滿著同情、驚訝又悲哀的情緒。

  「什麼?」這番話正好落到了走出門的達西先生耳朵裡。

  他深呼吸一口,原來這就是克洛莉斯和伊麗莎白的秘密。

  達西先生的身後,露出福爾摩斯的一片衣角。

  克洛莉斯:「……」


第62章 誤會澄清

  如果現在有一台聯網的電腦,克洛莉斯一定會求助萬能的網友:哥哥誤會我和渣男藕斷絲連,愛慕對象誤聽表白該怎麼辦?

  但是她不在21世紀,沒有聯網的電腦,也沒有萬能的網友,要解決這個問題只能靠她自己。

  克洛莉斯杵在那兒,伊麗莎白的臉上依舊掛著同情、驚訝和憐憫交織的複雜神情,達西先生臉上的表情就簡單許多,光用一個「恨鐵不成鋼」的短語就可以概括。

  至於他身後的那一片衣角露出了一小會兒,又很快消失,福爾摩斯重新走回了屋子裡。

  克洛莉斯:「……」

  達西先生揉了揉太陽穴,他本以為克洛莉斯已經看清了韋翰的真面目,她這段時間比原本成熟開朗了許多,卻沒想到還是對韋翰留有餘情,那個男人還想過用她身上最大的秘密當作威脅,何其卑劣的一個人!

  達西甚至想找個醫生給克洛莉斯看一看眼睛。

  達西先生:「克洛莉斯……」

  克洛莉斯敏銳地察覺到達西先生有一番長篇大論要告訴她,無非就是讓她認清韋翰的為人。

  可是她已經把韋翰這個人看得很透徹了,或許原身克洛莉斯受他迷惑。可是她恨不得用一鞋跟砸暈韋翰,再罵一聲「無恥」。

  她伸出手,制止達西先生接下來的說教,吐出兩個字:「誤會。」

  這本來就是個誤會。

  「什麼誤會?」達西先生已經琢磨不透克洛莉斯的想法,他本來認為克洛莉斯的心思已經跑到福爾摩斯身上去了,還打算勸著福爾摩斯找一份正經穩當的工作,沒成想讓他聽到了克洛莉斯對韋翰還有餘情這番話。

  克洛莉斯瞧了瞧屋內,華生和福爾摩斯還在為外來客和韋翰診治,華生在給韋翰上藥膏,福爾摩斯坐在外來客的床前,彎下腰,留給她半個英挺的側面。

  他像是察覺到他人的目光,一眼望過來,眼睛在光線昏暗的屋子裡顯得更加蔚藍,克洛莉斯的心跳漏了一拍,急急忙忙收回目光。

  那才是她的心儀之人呀。

  「我回去再跟你解釋,這裡不太方便。」

  達西先生沒有反對她的提議,道:「你得保證會對我說真話。」

  「我以我的忠誠和真摯起誓……」克洛莉斯舉起了手掌,迎接達西先生檢驗的目光,隨即道,「他們都還好嗎?」

  她特意加重了「他們」這個詞的語氣,她說的是「他們」,可不是指韋翰一個人。再說了,她其實更關心外來客的健康。

  外來客見到她那副瘋狂又恐懼的模樣還留在克洛莉斯的記憶中。

  而且她也十分好奇,為什麼福爾摩斯會對他的事情如此上心,韋翰又為何會出現在他的家中?

  「布克斯,外來客的名字叫布克斯,他受了風寒,至於韋翰……」達西先生想了想,還是告訴了克洛莉斯實情,「他被蝙蝠咬了。」

  伊麗莎白訝異:「蝙蝠?」

  達西先生手指了指這一片樹林:「這裡有蝙蝠出沒,沒什麼奇怪的。」

  伊麗莎白也總算知道韋翰逃婚的緣由了,她問:「那他的傷勢如何?」

  「華生醫生說他沒有中毒,但是失血過多,得好好調養。」

  為了不使伊麗莎白感到害怕,達西已經將華生診斷的病症程度降低了許多,華生的原話是:「蝙蝠幾乎吸乾了韋翰的血,好在還給他留了一條命。」

  總之,好好養一養,韋翰就能緩過來,只是身體受損,不會像以前那樣生龍活虎,這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他至少會少跑幾趟賭場和酒館。

  真正要操心的,是外來客的病情,達西先生對克洛莉斯說了一半真話,一半假話——

  布克斯的病情並非風寒那麼簡單,他幾乎是昏厥的克洛莉斯的翻版,渾身布滿了點點紅疹,額頭燙得能煮雞蛋,四肢卻極其冰涼——聯繫布克斯之前的遭遇,這不是個好徵兆。

  但是布克斯的病症比克洛莉斯要輕,他尚能聽見他人的呼喚,偶爾也會應聲,艱難地討要水喝,還沒有完全暈厥,華生已經想辦法為他減少了身體上的痛苦。但是這裡沒有為他根治的條件,必須讓他去倫敦才行。

  馬車很快就備好,片刻都不會耽擱。

  福爾摩斯本來打算陪著布克斯一起回倫敦。但是被賓格利先生勸下了,即將新婚的準新郎說:「你可不准走,你是來參加我的婚禮的,而且婚禮一定會讓你感到驚喜的。」

  賓格利先生只當好友這次是專程來參加他的婚禮,說什麼也不會讓他就此離開的。

  華生也幫忙勸說:「是啊,我帶著他去倫敦就行。」

  福爾摩斯說話,他的眉頭微微皺著,與達西先生交換了一個眼神。

  「嘿,我可是醫生,我帶著他去就行,你留下來參加婚禮。」華生誤以為福爾摩斯不信任他的能力。

  「把他送到西弗斯花園去吧。」達西先生說完這句話後,福爾摩斯才同意留下來,繼續參加賓格利先生的婚禮。

  達西先生將馬車讓了出來,由華生帶布克斯返回倫敦,班內特姐妹坐著自家的馬車先行離開,留下要返回尼日斐花園的四個人。

  「那我們走回去吧。」賓格利先生提議,他認為今天天氣很好,走回去也無妨。

  「這裡有不同的路嗎?」克洛莉斯問,她得抓緊時間向達西先生解釋那個誤會才行。

  「左右兩邊的路都能返回尼日斐花園,昨天我走的左邊,今天早晨和華生走的右邊,查爾斯,我們走左邊吧。」福爾摩斯雙手插在口袋中,看著地上一簇簇的草叢,道。

  賓格利先生:「怎麼,大家不一起走嗎?」

  他剛才和簡在另一端說話,不處於誤會之中。

  「克洛莉斯有話要跟我說。」達西先生道。

  「走吧……」福爾摩斯走在了前頭,他先行一步,賓格利先生很快跟上。

  等他們走後,達西兄妹兩也從右邊出發了。

  「克洛莉斯……」

  「我可以解釋。」

  克洛莉斯在達西先生苦口婆心的教育開始前,搶先將誤會解釋清楚,她將自己和伊麗莎白的對話和盤托出,包括兩個人關於達西先生的討論,她全程只顧著解釋誤會,暫時忘記了達西先生和伊麗莎白間霧裡看花的曖昧,也沒有注意到達西先生的神情變得不自然了。

  「我告訴伊麗莎白我的心上人就在屋內,她以為就是韋翰,其實不是韋翰,我解釋清楚了嗎?」

  克洛莉斯以最快的速度說完,達西先生一言不發,沒有任何表示。

  「哥哥?」

  「嗯?嗯。我明白了。」達西先生手貼了貼耳朵,剛才克洛莉斯那段話裡可是包含了兩個意思:一是這個小丫頭對韋翰確實已經沒有餘情,二是伊麗莎白……似乎對他有意。

  這兩重意思都足夠令達西先生感到開心,他近日來被多件愁心的事所擾,克洛莉斯剛才的話足以一掃陰霾。

  「那這麼說,你的心儀之人究竟是誰?」其實達西先生心中已經有了對象。

  但是他想聽克洛莉斯自己說出來,之前他也打聽過,可是克洛莉斯沒有明確表露。

  「你不是已經知道了嗎?就是福爾摩斯先生啊,你還想帶著人家做生意,我勸你不要抱這個想法,這個世界上有很多個傑出的生意人,可是諮詢偵探恐怕就這麼一位。」

  陽光灑在樹林中,在兄妹兩的身上投下斑駁的樹葉影子。

  「可是諮詢偵探的收入極其不穩定,你跟著他可能要過苦日子哦——」

  儘管他會給克洛莉斯一筆豐厚的嫁妝。但是還是得勸她考慮清楚,如果沒有穩定的收入,嫁妝也總會有用完的一天。

  「我可以自己養活我自己的……」克洛莉斯突然停下來,對著達西先生一笑,「而且你說到哪裡去了,我喜歡福爾摩斯先生,福爾摩斯先生未必就對我有意。」

  她的語氣輕鬆,可是眼睛裡卻不是輕鬆的情緒,陽光落到她眼睛裡的時候,如同一片蕩漾的清泉,折射出晨光。

  「那位偵探先生恐怕對案件更感興趣一些。」克洛莉斯佯裝無所謂,雙臂晃動著,大步往前走,一點兒都不像一個名門淑女。不過,她本來也不是什麼名門淑女。

  達西先生沒有批評她舉止不當,他擠了半天也只說出一句:「我看未必這樣。」

  在達西先生的眼中,福爾摩斯對克洛莉斯的事情還是挺上心的。

  「哥哥,你在別的事情上稱得上睿智非凡,可是在愛情這件事情上,你的話對我沒有多少指導意義。」克洛莉斯看了他一眼。

  一個會給素未謀面的戲劇家寫信訴說愛情煩惱的人想當情感大師還是算了吧。

  達西先生:「我怎麼了?」

  「沒怎麼,只是細數一下你看走眼了多少段感情,你懷疑我對韋翰還有餘情,還誤以為我對賓格利先生有意。」

  達西先生默不作聲,經克洛莉斯這麼一提,他好像的確看走眼過很多次。

  「就不說我了吧,就說一說您自個兒。賓格利先生已經要結婚了,您和伊麗莎白的事兒也得抓緊啊!」


第63章 我是福爾摩斯先生的舞伴

  全英格蘭最開心的人莫過於賓格利先生了。因為他馬上就要攜心愛之人步入婚姻殿堂,新婚之人心裡都會冒緊張的小泡泡,賓格利先生也不例外。

  所以這幾天他的話格外多,要不停拉著人交談才可以從婚事上分心,尼日斐花園的客人們聽了好幾次他的心靈感悟。

  「噢,我是說實話,如果韋翰逃婚影響到了我結婚的日子,我會派出全英國最好的狗去尋找他,還好他不是逃婚。」在找回韋翰以後,賓格利先生訴說對韋翰的不滿。

  「就算他逃婚也不會影響你結婚的。」福爾摩斯認為賓格利先生比華生還要嘮叨上幾分,跟大婚前夕的賓格利先生比起來,他的同居室友簡直可以稱得上含蓄少言。

  「那可不一定,韋翰逃婚了,班府的人可能會因為失望難過,而推遲我和簡的婚禮。」

  「不會……」福爾摩斯十分篤定道,「他們肯定會把簡嫁給你的,已經有一個新郎出逃了,他們肯定不想第二樁婚禮再出現什麼意外。」

  福爾摩斯的話引起了在場所有人的贊同,依照班內特太太的性情,她恨不得一個星期內將女兒們都嫁出去,最好每天都舉辦婚禮,只是沒有這個機會罷了,韋翰的事是前車之鑑,她可心裡一直在祈求上帝,不要再讓賓格利出什麼岔子,她的寶貝簡的婚禮可得順順利利進行。

  賓格利先生想了想,也覺得頗有道理,他的話題從韋翰逃婚轉到了婚禮賓客,他高興地向福爾摩斯訴說客人的名單——

  福爾摩斯現在成為了賓格利先生的最佳傾訴對象。因為其他的人一開始還熱情,後來感受到賓格利先生的話嘮以後,只是應付和安撫似地回應賓格利先生的話題,而福爾摩斯就不同了,他會毫不猶豫戳破賓格利先生無意義的幻想和恐懼。

  在心情緊張又激動的時刻,賓格利先生正需要一個像福爾摩斯這般的人。

  「我們許多大學校友要來參加我的婚禮,克魯要來,伊凡也要來……」

  賓格利先生像報菜名一樣說著客人的名字,都是他和福爾摩斯在大學時候認識的人。

  當然,他們都稱得上是賓格利先生的好友。但是跟福爾摩斯的關係僅僅在於認識而已,福爾摩斯完全不會因為同學相聚而感到快樂,想讓他興奮,還不如給他一樁案件來得實在。

  福爾摩斯興致缺缺的模樣映在賓格利先生的眼睛裡,再不說一點有意思的內容,他明白自己就要失去這唯一的聽眾了。

  賓格利先生語氣一揚:「還有一個人要來,你絕對猜不到他是誰。但是他的到來一定會讓你感到驚喜。」

  賓格利先生快樂得像一隻戴著項圈的貴賓犬,雖高興卻依然保持著優雅的姿態。

  「我期待……」福爾摩斯淡淡道。

  賓格利先生已經失去了他唯一一個聽眾。

  賓格利先生坐回椅子上,捧著一本書讀了一會兒,屋子裡沒有人說話,大家都在忙各自的事情,達西先生在看生意上的文件,福爾摩斯閉上眼睛,雙手合十抵在額前,開始思考,克洛莉斯的手裡也捧著一本書,書上有一些紙張,她時而看看書,時而寫寫字,賓格利小姐在另一側插花。

  一時間,屋子裡只有修剪花枝的聲音。

  一安靜下來,賓格利先生又開始緊張,他手裡那本書一個字也跑不進他的眼睛裡,他的腦海中時而會出現簡那張美麗溫婉的臉龐,時而又出現班府家吵鬧的畫面。

  賓格利先生的心情就是如此,他欣喜於自己即將迎娶心愛的女子。

  可是妻子的家人也著實令他感到苦惱。畢竟妻子的家人不是每一位都可愛的。

  他嘆了一口氣,開始找人搭話。

  「克洛莉斯,你在看什麼書啊?」

  「《尤道弗的奧秘》……」克洛莉斯壓根沒有在看書,她只是盯著書頁,沉思新戲劇的情節,「你要看嗎?」

  「哥特小說啊……你在寫讀書心得?」

  「不是,我在寫我的新戲劇。」克洛莉斯有些不好意思。

  福爾摩斯睜開眼睛,從沉思中短暫抽離。

  「新戲劇呀,我很樂意看到你新的傑作,你的第一部戲劇在這裡上演的情形我還記得格外清楚!」

  賓格利先生總算找到了新的話題,「這次的戲劇與什麼相關,還是謊言嗎?」

  「應該不是……我還沒有想好具體的情節,只是記錄靈感。」

  說起這個她就頭疼,艾琳上次見面時跟她說,一個月以後見初稿,可是靈感一溜煙跑進她的腦子裡,天馬行空,全扔到一個戲劇本子裡又有些雜,創作者就是矛盾,靈感不來會痛苦,靈感太多也苦惱。

  克洛莉斯只能記錄下來,從中挑選出最精彩的編織情節。

  福爾摩斯重新閉上了眼睛。

  修剪花枝的賓格利小姐不服氣地「哼」了一聲,聲音很小,只有她一個人聽到。

  賓格利先生跟克洛莉斯也沒聊多久,她見到福爾摩斯閉眼沉思以後,刻意壓低了說話的聲音,回答也極盡簡潔,避免打擾到他的思考。

  待賓客陸續到來以後,賓格利先生才找到了新的傾訴對象,他要招呼那麼多賓客,就算是每個寒暄幾句也夠忙的。於是尼日斐花園的舊客人終於輕鬆下來。

  婚禮當天,最緊張的不是賓格利先生,而是班內特太太,她一直在祈禱上帝,請求上帝保佑婚禮順利進行。

  上帝似乎也聽到了她的祈禱,婚禮進行得很順利,從開始到結束一個亂子都沒出,直到牧師宣布兩人結為夫婦,這位母親的心才安定下來,當天的晚宴她也是最快活的。

  「上帝還是憐憫我的,我的簡果然是我們家福氣最好的人。」

  班內特太太已經成為了賓格利先生的岳母,在晚宴上的地位有了顯著的提升,她的周圍匯集了一群好心的晚輩,她抱怨著莉迪亞的婚事,跟素不相識的陌生人說起小女兒的悲慘,來襯托大女兒的福氣,弄得莉迪亞跑到了一邊生悶氣,可這沒有影響班內特太太的好興致,她不厭其煩地訴說女兒的婚事。

  「我此時真羨慕簡,今天晚上她可以不用感受莉迪亞與媽媽的戰爭。」

  伊麗莎白臉上帶著笑,平時前方,卻默默說著吐槽班內特太太的話,她已經看出來晚上回家會有一場爭執。

  克洛莉斯笑笑,班內特太太的話她已經反覆聽了三遍。

  「您剛才說哈福德郡很少見到蝙蝠?」跟班內特太太搭話的是福爾摩斯,他原本在宴會邊緣,無意中聽到了賓客轉述班內特太太的言語。

  班內特太太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年輕人,她覺得面熟,但是叫不出名字,這沒什麼要緊的,英俊的年輕人總能帶給人熟悉感。

  班內特太太很願意跟這樣的年輕人再說一次女兒的遭遇:「我們這個地方很少出現蝙蝠,以前也有人去那片樹林伐木,從來沒有被蝙蝠咬傷過,我的准女婿韋翰還是頭一個,可憐我的女兒莉迪亞,本來她也應該像簡一樣被大家祝賀……噢,我的心肝寶貝。」

  福爾摩斯仔細品味班內特太太的話語,她已經在這裡住了幾十年,只要記性不出錯,那麼韋翰就是頭一個被蝙蝠咬傷的人。

  「先生,你叫什麼名字?」班內特太太的眼睛裡冒出好奇的光。

  跟在班內特太太身邊的伊麗莎白替母親介紹:「這是福爾摩斯先生。」

  班內特太太眼睛裡的光芒更亮了:「原來您就是福爾摩斯先生,感謝您幫我追回了女兒,又找到了我的女婿。」

  班內特太太從伊麗莎白和莉迪亞那聽說了追回莉迪亞和找到韋翰的經過,她原本只當福爾摩斯先生能幹,可沒想到福爾摩斯先生是個英俊的青年。

  伊麗莎白介紹完福爾摩斯的身份以後,沒想到被母親握住了手掌。

  班內特太太:「我真不知道該如何表達班內特一家的謝意,請讓我的女兒伊麗莎白當您今天晚上的舞伴吧,讓她再次傳達我們全家的謝意,先生,她的舞跳的可好了。」

  克洛莉斯看出來了,班內特太太想要撮合伊麗莎白和福爾摩斯。

  在福爾摩斯說明他不喜歡跳舞之前,克洛莉斯搶先聲明:「不好意思,班內特太太,福爾摩斯先生今天晚上已經有舞伴了。」

  她很自然地走到福爾摩斯的身邊,沖福爾摩斯點頭微笑:「我一直在找你呢,我們去那邊吧。」

  得到了有用的訊息,福爾摩斯也不用聽班內特太太的喋喋不休了,他和克洛莉斯非常有默契的一併向班內特太太致意,從她的眼前走開。

  伊麗莎白望著克洛莉斯和福爾摩斯離開的背影,偷偷一笑,卻落到了班內特太太眼裡,她看著不知道在傻樂什麼的女兒:「你怎麼那麼高興?」

  「簡結婚嘛,我自然高興。」伊麗莎白找了個合情合理的緣由。可是這卻沒有打發過班內特太太。

  「簡結婚你自然應該感到高興,馬上莉迪亞也要結婚了,你應該抓緊了……」

  伊麗莎白在心裡翻了個白眼,果然她的母親在催促結婚這件事上片刻都不消停。

  「我看福爾摩斯先生就挺好的,挺拔又英俊,你可打聽過他有沒有心上人?你要把母親的話放在心上,你的姐姐妹妹都結婚了,你恐怕會是我們家裡最晚嫁出去的……噢,達西先生來了,我不想跟他說話,我們快避一避。」

  班內特太太還沒想好怎麼面對達西先生,她可討厭這位先生了。

  可是這位先生既幫忙追回了莉迪亞,又找到了韋翰……這麼說來,班內特一家欠了他不少人情。可是她又實在討厭達西先生,如此,避開攀談是最好的辦法。

  「母親——」

  伊麗莎白可沒有要走的意思,她看著達西先生慢慢走近她們。

  她很確定,達西先生是來找自己的,她將手從班內特太太那抽回來,不動聲色理了理裙襬。

  達西先生已經走到她們面前了,班內特太太如果再走,就實在不合禮數了。

  麗茲這是怎麼回事?

  「班內特太太……」達西先生向她問好,「請問我能邀請伊麗莎白跳一支舞嗎?」

  班內特太太沒有反應過來,下意識就說了「好」,直到伊麗莎白與達西先生已經在舞池裡了,她還是沒有反應過來。

  作者有話要說:

  《尤道弗的秘密》是一本哥特小說,作者是安·阿德克利夫,不少學者認為簡·奧斯汀的《諾桑覺寺》受其影響。

  下章有重要人物出場,撒花。


第64章 愛情與冷靜思考的矛盾

  克洛莉斯和福爾摩斯走到了遠離舞池的另一個角落裡,躍過一盞燭火,能看到伊麗莎白和達西先生共舞的身影。

  福爾摩斯比她高了將近一個頭,微微垂頭就可以看到克洛莉斯欣喜的神情,真心的愉悅和虛假的笑容福爾摩斯自然能夠分辨,克洛莉斯上揚的眼角表露出她真心實意的高興。

  「如果我沒有記錯,我今天晚上是沒有舞伴的。」福爾摩斯道。

  他當然不會記錯,舞伴只是克洛莉斯硬謅出來的。

  「你原本是沒有的,先生……」克洛莉斯轉過身,面對他,「不過請您原諒我的冒昧和自作主張,你現在有了。」

  她的眼睛笑得彎彎的,雙眼裡像蓋了一片霧的湖,像月牙蒙了一塊薄紗,非但沒有遮住其光芒,反而添了朦朧的意味。

  福爾摩斯頓了一頓:「你想要跳舞嗎?」

  他還記得上次,眼前這位小姐沒有絲毫顧忌地向他耀舞,完全不在乎這一舉動會落人口實,「出格」的舉動被她做的自在十足。

  克洛莉斯反問:「你想要跳舞嗎?」

  福爾摩斯不喜歡跳舞,他一點兒都不想像被人圍觀的孔雀那樣展現自己的姿態,於是他回答:「不想。」

  「那就不跳了。」克洛莉斯沒有覺得掃興,只要和這位先生在一起,她做什麼都覺得興致十足,不是一定要跳舞。

  「但是如果你想要跳舞的話,我可以陪你跳一曲。」

  「不必了先生,我不想難為你。」

  話雖這麼說,克洛莉斯的目光卻更加璀璨。

  「倒也……」倒也不算難為,福爾摩斯覺得說出這句話有些不自在。

  「倒也什麼?」

  「沒什麼……」福爾摩斯說,「我應該感謝你將我從班內特太太身邊「解救」出來。」

  「不客氣,就算我不解救,你肯定也有辦法回絕班內特太太的熱情。」

  此時的班內特太太已經端了一杯酒,站在了人群裡,跟大家一塊兒和樂融融欣賞伊麗莎白與達西先生的舞蹈,他們兩個人簡直是畫像上的人跑了出來,班內特太太頭一次覺得達西先生沒有那麼討厭,和自己的女兒還有些登對,她把這歸為酒精造成的錯覺。

  「你這麼相信我?」福爾摩斯平靜地望著克洛莉斯。

  他問的太直白了。

  克洛莉斯低下頭,笑了笑:「說起來,你可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信任的人之一了。」

  「為什麼?」

  「沒有為什麼。」

  別人聽到這種無條件的信任通常會感動或欣喜,可是福爾摩斯不一樣,他臉上輕鬆的神色在克洛莉斯回答後收斂了,換上了一副平日斷案時的嚴肅神情,蘇格蘭場的人稱之為「福爾摩斯式撲克臉」。

  「達西小姐……」他也不稱呼她為克洛莉斯了,「信任是一種絕對感性的情感,或許我應該感謝你的信任。但是你應該要知道,這是與理智相悖的,如果真要提無條件信任,你應該信任的是自己的知識結構和精確觀察。」

  「福爾摩斯先生,我正是基於我的知識結構和精確觀察,才選擇信任你的,無條件不代表沒有充分理由。」

  一個「信任」的問題,這兩個人聊的像辯論賽一樣。可是在旁人看來達西小姐和福爾摩斯先生相談甚歡,一定談論的是風花雪月之事。

  「您肯定是值得我信任的,否則我也不會讓您替我保守秘密。而且我的兄長也的確不知道我的夢境。」

  喏,克洛莉斯還舉了個例子佐證,有理有據,令人信服。

  「那好吧……」福爾摩斯不再執著於緣由,他這幾天一直有件事情想要告訴克洛莉斯,一直都找不到合適的時機,現在這個時機應該正好,如果克洛莉斯真的信任他,他的話會是一番忠告,福爾摩斯說,「我有件事情要告訴你。」

  「你說……」

  「我不知道你是怎麼看韋翰這個人的。」

  又是韋翰!

  克洛莉斯就知道福爾摩斯聽到了那句招人誤會的話,她一直都想跟他解釋,可是不知如何開口,他這幾天都很少跟她說話,也沒有任何表示,彷彿像沒有聽到那句話一樣。

  才不是沒聽到呢。

  福爾摩斯的話語很快,快到克洛莉斯沒法插入解釋,他的話就像連環珠一樣滾過來:「韋翰常年酗酒,他的煙癮也非常重,而且說謊成性,偽善,且有暴力傾向。你可能會認為我的判斷十分武斷。但是我是經過觀察和資料收集得出的結論。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可以一一解釋我的判斷來源。」

  「不用了,我認為你說得非常對。」

  克洛莉斯十分贊同福爾摩斯對韋翰的判斷,原本《傲慢與偏見》原著中的韋翰就是一個空有一副皮囊的撒謊精。

  但是書中的角色也只是一個紙片人,克洛莉斯只把他當做達西先生和克洛莉斯情感的磨合劑,遇上了本人才真的實打實地體會到他的卑劣。

  福爾摩斯揚眉:「既然你相信我的判斷,那麼應該知道,從品行上而言,韋翰不是一個值得你傾心的人。」

  「你錯了,先生,我沒有傾心於韋翰。」

  「從來沒有。」

  舉頭三尺有神明。

  「從來沒有。」克洛莉斯十分確定。

  福爾摩斯闔了闔眼,然後望著克洛莉斯的眼睛,像是在辨認她瞳孔的顏色,隨即道:「可是你的兄長說早幾年你曾經想要跟著他私奔,被他抓回來以後還一直鬧絕食,也曾經給他寫過情書,抄過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

  克洛莉斯的笑容僵在了臉上,她剛剛忘記了那一段黑歷史。

  「呃……你知道的可真詳細……」克洛莉斯帶著尷尬的笑,琢磨著怎麼找補。

  「你剛才的神情卻又不是說謊的神情。」

  嘿,這位先生的心理素質這麼強大,不如直接將實情跟他說了好了。

  「現在的我和之前的我不是同一個我,這麼說,你能理解嗎?」

  「思想上的成熟和眼力上的增長是成長帶來的財富。」福爾摩斯道。

  克洛莉斯:你還真是個做閱讀理解的小天才。

  「韋翰確實不是一個值得我傾心的人,我傾心的人另有其人。」

  克洛莉斯繃緊神經,耳朵邊充斥著鋼琴舞曲,琴弦像她的心跳一樣飛速躍動。

  「愛情是從屬於感情的類別,跟冷靜思考是有矛盾的,這是少數我不怎麼擅長的領域,我不能給你任何建議……」

  福爾摩斯的目光拂過克洛莉斯的臉龐,「但是我希望你心儀之人是一個正直善良,他有必不可缺的聰慧和擔當。」

  「他有的……」

  「我要給你今天晚上第二個忠告,不要如此迅速做出判斷,人的品行需要經歷時間的考驗。」

  「我知道……」

  兩個人面對面站著,好一陣沒有說話。

  賓格利先生正在接待賓客,他的身邊圍繞著祝賀的人,其中許多都是大學時期熟識的朋友,他們都瞥到了這一幕。

  「那是福爾摩斯的未婚妻?」其中一個問。

  賓格利先生否定:「還不是。」

  「噢,那麼是某一位他心儀的淑女囉。」

  落在旁人的眼裡,這完全就是舞會一側,避開吵鬧的一對愛侶,在飽含深情的凝視中傳達心意。

  到底是誤會了呀。

  打破沉默的是克洛莉斯,她的心仍然如同鋼琴曲一般流動。

  「你在想什麼?」克洛莉斯問。

  「在推測你心儀之人的姓名。」

  克洛莉斯打量面前人的神情:「你可以直接問我。」

  「那並不是一種禮貌的行為。」

  這位先生什麼時候顧上了禮節了。

  克洛莉斯的拳頭微微握緊,她此刻感覺手裡和身體都空空的,馬上就要飄到天花板頂,需要一個東西做她的著落點。

  「那你推斷出來了嗎?」

  福爾摩斯沒有回答,其實他已經回答了。

  陷入感情裡的姑娘每一個都是福爾摩斯,她能從他的神態。甚至是他眨眼睛的頻率讀出他推斷出來了。

  「他如你所希望的那樣,正直善良,有必要的聰慧和擔當,我全心全意信任他。感情是與冷靜思考相違背的東西,我沒有強求和強迫,也不會感到失落,能碰到他我就覺得是世界上最奇妙的事情了。」

  「克洛莉斯啊……」

  他念她的名字時,帶著嘆息。

  「你放心吧,我只會喜歡他喜歡到二十五歲。」

  克洛莉斯早就知道喜歡福爾摩斯是一件撞南牆的事,也許任憑她怎麼努力都沒有結果,可是有些事情,她想執著一把。

  她給自己劃定了一個二十五歲的期限,如果二十五歲她還留在這個世界,那麼就任性到此為止,她該將目光投向別的地方了。

  其實克洛莉斯相當於變相告白了,感情果然是一個與理智相悖的東西,她一股腦說完心意以後,理智馬上跑了回來。於是剛才的勇猛勁一下子沒有了。

  眼前的心上人眼睛裡帶著疑惑。

  她一觸到他的眼睛就不好意思了,急急忙忙說了一句:「我去喝杯東西。」

  立刻就捂著耳朵走了,完全不理會旁邊的僕人端了飲品路過,五顏六色的液體在燭光下亮閃閃的。

  賓格利先生攜同窗一直在默默看戲,本以為兩人深情凝視後會上演熱情一吻的戲劇情節,可是女主角卻提前下場了。

  「怎麼回事?」

  「會不會是福爾摩斯不解風情,把那位小姐氣走了。」

  這種可能性極大。

  賓格利先生決定去看看,他穿越過祝賀的人群走向福爾摩斯,同窗好友們跟在他身後。

  賓格利先生走到福爾摩斯面前時,十分罕見的從他的眼睛裡讀到了一種茫然的神情,這種茫然更多如同一個孩童對未知的好奇與疑惑。

  福爾摩斯的目光還跟著克洛莉斯,她根本沒有去喝東西,而是走到另一邊,不停地輕拍胸口。

  她抬頭,立刻碰上他的目光,又很快轉過頭,假裝跟身旁人說話。

  「嘿,今天晚上開心嗎?」賓格利先生喜氣洋洋問。

  「查爾斯,你引起注意的方式實在是需要改進。」

  福爾摩斯的話一出,其餘的同學立刻默默往後退了一步。

  啊,還是熟悉的福爾摩斯,他的毒舌屬性絲毫沒有減少半分。

  「我是說你怎麼一個人?」賓格利先生才不放在心上,他平日就寬和,否則不會跟福爾摩斯保持那麼久的聯繫,今天喜事臨門,比平日更加大方。

  福爾摩斯的目光一一從賓格利先生身後的人掃過,然後收回目光:「你指的驚喜似乎沒有來?」

  「他本來是要來的,可是在倫敦有事耽擱了……」賓格利先生意識到不對頭,「你知道驚喜是什麼?」

  「從你第一次提驚喜就知道了……」福爾摩斯道,「但,莫里亞蒂教授的到來也不會令我感到驚喜。」


第65章 告白後遺症

  表白時的勇氣永遠是一瞬間的,第二天克洛莉絲睜開眼睛的第一刻就為自己的勇氣感到些許後悔。

  她已經把心裡的話全部說開了,福爾摩斯先生也知道了她的心意,那麼接下來該怎麼做呢?

  福爾摩斯沒有答應她的告白是意料之中的事。可是他會不會因為感情與理智相悖就故意遠離她?

  晨光從屋子外面經由紗簾的篩選,投進來最柔和的一抹光,斜斜地灑在床上,少女一大早就開始胡思亂想。

  打斷她胡思亂想的是達西先生,他催促著克洛莉絲趕緊換好衣服,他有重要的事情要跟她說。因此,克洛莉絲才從越攪越亂的思緒中抽身。

  打開門,達西先生站在門口。

  他今日格外不同,不單單是換了一身新衣服,又理了鬍鬚,這些外貌上的改變尚不能說明達西先生的變化,他由精神上躍然起來,原本的達西先生是一面沉靜的湖,如今有魚躍出了水面。

  其實困擾他的事情還有許多,昏迷的韋翰、布克斯的病還有大大小小的生意,這都需要他費心。

  但是他的心情就這樣好了起來,像今天早晨的陽光那樣,柔和又明媚。

  達西先生的手裡拿著一個藍色和墨綠色的領結。

  「哥哥,有什麼事呀?」

  達西先生攤開手:「哪一個領結跟我的衣服更配?」

  達西先生不惜打擾克洛莉絲好夢就是為了讓她挑選合適的領結。

  「左手那個。」

  達西先生左手上放的是藍色的領結,能為他深色的衣服點綴。

  達西先生相信妹妹的眼光,他選用藍色的領結,把墨綠色收回了口袋裡。

  「我幫你戴。」

  克洛莉絲仰起頭,為達西先生戴領結,她的視線被達西先生擋住,聽到一陣腳步聲,自然而然以為管家來叫他們下去用早餐,便道了一句:「馬上就好」。

  腳步聲也就在達西先生身後止住。

  克洛莉絲給達西先生打了一個菱形領結,看起來高雅別緻。

  與普通領結相較,它更能顯出一個人的氣質,也更能說明眼前這位先生有在好好搭配今日的著裝,克洛莉絲相信達西先生要赴約之人明白這一點會高興的。

  「謝謝……」達西先生說。

  領結打完了,「管家」還在等著,他們該下去用早飯了。

  達西先生側身,克洛莉絲的視線開闊了些,才發現站在他們身後的不是管家,而是福爾摩斯。

  事情總是發生的猝不及防,她還沒有想好怎樣面對福爾摩斯先生,他已經出現在她的面前。

  克洛莉絲跟他對視了一會兒,又將目光轉移到達西先生的領結上,假裝思考領結打得如何。

  「福爾摩斯先生。」達西向他打招呼。

  福爾摩斯的手裡頭拿著一封信,他遞給達西先生,道:「華生從西弗斯花園寄來的。」

  信件已經開啟過了,顯然福爾摩斯已經看過了信件內容。但是他一貫沉著鎮定,達西先生無法從福爾摩斯的神情判斷信件裡是好消息還是壞消息。

  他接過信件,開始閱讀。

  達西先生看信的過程中,福爾摩斯和克洛莉絲在他身旁,兩個年輕人一句話也不說,十分安靜。

  領結也打量夠了,克洛莉絲微微一抬眼,福爾摩斯正看著她,她又想要把視線移開。

  「克洛莉絲。」在她將目光移向別處之際,福爾摩斯叫住了她。

  躲不掉了……

  克洛莉絲真害怕福爾摩斯會提起昨晚的事情,她真不知道作何反應。

  「早上好啊。」福爾摩斯道。

  「嗯?」

  他在向她問候早安,這確實是克洛莉絲萬萬沒有想到的。

  福爾摩斯是故意捕捉她的視線的,從昨天晚上到今天早晨,克洛莉絲一直在躲避他,像一隻奔跑在叢林中的鹿發現了獵槍的瞄準點。

  她肯定是有意迴避他的。福爾摩斯心裡暗暗推測,要不平日裡她都會向他問好,剛剛見了他卻一句話也沒有,還在那裡假裝打量領結。

  他本來想直接點明她的躲避,可是卻預測出他一旦說明這一點,克洛莉絲大概率會滿口否認,隨後躲避得更加厲害。

  算了,既然她沒有問好,那麼就由他來問好。

  「早上好,先生。」克洛莉絲回答。

  她衝他微笑。

  接下來的話還是福爾摩斯先拋出來的:「今天天氣很好。」

  「是挺好的。」

  陽光明媚,萬物可愛。

  「一起出去走走吧。」

  福爾摩斯的話很自然就轉到了這裡,克洛莉絲被他直白的邀約打了個措手不及,抬頭看了看達西先生。

  達西先生正專心看著信件,沒有注意到妹妹的目光,但是他聽到了福爾摩斯的話。

  「今天天氣的確不錯,那就勞煩福爾摩斯先生照顧你了。」達西先生覺得克洛莉絲一直沒有答話是在徵求他的同意,他的妹妹此刻一定以一種期盼的目光望著他,於是直接替她答應下來。

  克洛莉絲:「……」

  克洛莉絲的確以期盼的目光看著達西先生。但是她不是希望達西先生同意,而是希望達西先生能夠婉拒,她實在還沒有想好怎麼跟福爾摩斯相處。

  達西先生的信看完了,信上的內容說不上好。但也絕對不壞,倫敦的醫生正在西弗斯花園有條不紊地給布克斯治療,他出現了一些好轉的跡象,只是神思迷糊時更迷糊了,夜裡還出現了發抖的症狀,在這一點上華生跟倫敦其他醫生的看法不同,其他醫生認為這是正常反應,只需把門窗關好,再多給病人蓋一床被子,讓病人把身上的虛汗流出來就好了,可是華生認為這是新的症狀。

  達西先生將信件塞回信封裡:「你是怎麼看的?」

  「我贊同約翰的看法。」

  達西先生點了點頭:「但是我還是希望不要有疏漏,兩種方法都用上吧。」

  達西先生的回覆一如福爾摩斯所預料那般,他已經提前將信件寄了回去。

  福爾摩斯:「我認為我們應該盡快趕回倫敦。」

  「你說的沒錯,我們明天就出發。」

  賓格利先生的婚禮已經結束,他們該返程了,但是在此之前,達西先生還得去完成一件重要的事情。

  這件事情是什麼?克洛莉絲不用問也知道,昨天晚上達西先生和伊麗莎白的共舞可是很多人都看在眼裡,人為悅己者容,達西先生今天特意好好打扮,肯定是為了去找伊麗莎白的。

  可是……

  克洛莉絲感覺到茫然,她第一次來到哈福德郡,來到尼日斐花園,見證一段故事的開始,現在這段故事似乎馬上就要走到結局了。

  達西先生和伊麗莎白結婚以後,《傲慢與偏見》的故事也就寫到了最終章,往後的故事該怎麼走,克洛莉絲並不知道,就算是她知道原著的故事情節,她所經歷的與書本上原有的也經歷了許多的偏差。

  達西先生用過早飯,馬上就出門了。

  克洛莉絲還在慢吞吞地剝一個雞蛋,福爾摩斯坐在她的斜對面,將她的動作和神情盡收眼底。但這位講究效率的先生沒有催促她,由著她這麼慢吞吞地行動。

  反正早飯總有吃完的時候。

  等克洛莉絲放下刀叉後,就該是他們兩趁著天氣好,出門走走的時候了。

  「等一等……」賓格利小姐叫住她,她們兩已經很長時間沒有好好說過一句話了,賓格利小姐昂著頭走到她的面前,對她身邊的福爾摩斯說,「請您出去等一下,我想單獨跟克洛莉絲聊一會。」

  基因是個很強大的東西,但是更強大的是後天的養成。賓格利先生和賓格利小姐模樣很像。但是一個謙和有禮,一個卻自視甚高。

  「你有什麼事嗎?」等福爾摩斯出去以後,克洛莉絲問。

  賓格利小姐來找克洛莉絲倒也不是什麼大事,她只問:「你要和福爾摩斯先生出去嗎?」

  這是很顯然的事情。

  賓格利小姐的眼睛眯了起來:「你經過了達西先生允許嗎?」

  「當然……」

  正是達西先生爽快同意的。

  賓格利小姐的雙眼依舊眯著,她認為這樣可以表達疑惑和不贊同,聽她哥哥說,福爾摩斯先生只是普通鄉紳之子,達西先生居然會同意自己的妹妹和他約會。

  這於賓格利小姐而言是不敢想像的。

  賓格利小姐不知道,她這副神情讓克洛莉絲看了心生厭惡,她的神情出賣了她只是用禮儀裝作表面的修飾,並不是真正的內在涵養。

  「我知道您在想什麼,只是我們家並沒有那麼重視門第,相較於門第,我們更注重於內在的品格和涵養。如果您沒有什麼事的話,請讓一讓,福爾摩斯先生還在等我。」

  克洛莉絲客套而疏離地說完這番話,正要從賓格利小姐身邊過去。

  賓格利小姐的心思被戳破了,她的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之前心裡憋著的那口氣還沒有出,現在又來了另外一口氣。

  「注重內在的品格和涵養嗎?」她在克洛莉絲走出門前,冷笑了一聲,「你可別被那位先生的表面給騙了,他可不像你想的那麼簡單。」

  反正有女僕向她報告了,福爾摩斯的房間裡有與撒旦相關的邪門的書籍。

  克洛莉絲往外走的腳步停頓。

  我可從來沒覺得他是個簡單的人。

  她想要這麼回復賓格利小姐,可是跟賓格利小姐說這麼多有什麼意義呢?

  克洛莉絲回頭瞥了她一眼,對她的「忠告」一語不發,十分執著地往前走去,福爾摩斯先生站在陽光下,光為他描了整個輪廓。


第66章 我為什麼要拒絕

  福爾摩斯和克洛莉絲兩個人並排走在尼日斐花園的路上,花圃裡的花苗冒出了新的葉子,日光灑在他們兩個人的身上。

  福爾摩斯說他們出來走一走,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就真的單純只是走一走。

  克洛莉絲不知道該向福爾摩斯說什麼,讓他別把昨晚的事情放在心上嗎?

  尼日斐花園是哈福德郡最壯闊的莊園,腳下的路還有很長,他們兩默默地走,克洛莉絲恍惚間覺得這條路是不是沒有盡頭。

  「先生……」克洛莉絲終於開口了,她覺得自己是乾涸的灘上被一捧水灌養的魚兒,離乾涸只一步之遙,她不想總是顧左顧右的,於是主動問,「你是有什麼話想對我說嗎?」

  她能明顯感受到福爾摩斯的腳步停了一下,很短暫的一下,他繼續往前走。

  「我是有話要對你說的……」福爾摩斯回答她的問題,他轉過身望著身邊人,「你有思考過你的未來嗎?」

  這是克洛莉絲來到這第一次從別人的口中聽到「未來」這一個詞彙。

  她的未來是什麼?

  在很多人的眼中,達西小姐的出身已經足夠富裕,她會得到上萬英鎊的嫁妝,這是許多人一輩子都不敢想的財富,她會在兄長的操持下尋得一門好婚事,丈夫是一位身份顯赫的貴族,她會風光大嫁,婚後會生下一個可愛的孩子,不出意外,她的一生是極富貴舒適的,用現代的話來說,她一出生就在羅馬了。

  陽光晃眼,福爾摩斯未從克洛莉絲的眼睛裡、神情上讀懂她的思想。

  她可能在思考吧,福爾摩斯如是想,一個年輕的淑女對「未來」能有什麼概念?

  但至少她在思考比脫口而出「我的未來就是嫁得一位好夫婿,安享富貴榮華」讓福爾摩斯來得滿意。

  他並不急,也沒有催促,關於未來的抉擇不是那麼好理清的,他當初也是思考了許久才決定要做諮詢偵探這一行。儘管這一行在他之前從來都沒有人從事過。

  「你怎麼會想到要問我未來的事情呢?」克洛莉絲其實早就對自己的未來有清晰的定位,在告訴福爾摩斯答案之前,她倒想問一問他,為什麼突然聊起了「未來」這個話題。

  福爾摩斯望著前方的路。

  「你可以推測一下,然後給我一個結果。」他說的很正經,像是在做一場推理案,他也喜歡讓身邊的人進行推理,華生就經常遇到突如其來的推理題檢測,在福爾摩斯的心目中,世界上的一切事情都有因有果,是相互聯繫的,只要足夠細心,便能夠發現其中的關聯。

  他提出這個問題是基於思量的,比起直白地告訴她答案,他更希望她能自己推斷出來,他一直認為她有一種洞察人心的本事。

  「那我想一想……大概是昨天晚上我對你說了一番與理智不相干的話,你可能認為我被感情沖昏了頭腦,世界上可還有比感情更重要的事值得做,想讓我不要沉溺於感情中,認清出以後要走的路。」

  克洛莉絲發現福爾摩斯微微笑了一下。

  哈,還真被她說中了。

  「我知道我說對了。」

  「那你有思考過你的未來是什麼嗎?」

  「我在等一個時機。」

  「什麼時機?」

  「一個科學技術進步到光影可以成為藝術的時機。」克洛莉絲道。

  她現在所處的年代,科學技術尚未進步到讓電影出現。但是她離那個時機也不遠了,只要她沒有病災,真能見證電影的誕生。

  想到這裡,克洛莉絲都覺得有一束陽光從她的天靈蓋照了進來,她的整個身體都是滾燙的。

  他們兩沒有走多久,便停下了腳步。

  福爾摩斯背過身子看了看藍天,天上乾淨得一片雲都沒有,他低下頭,盯著路面,路面如同一塊畫布,上頭兩個漆黑的影子便有陽光參與創作。

  克洛莉絲順著他,跟他一起看地面上的影子。

  這一段影子就足可以表達很多的關係,只要她傾斜一點兒,配上話外音,這就是一對沐浴在愛河中的情侶,她如果和福爾摩斯一樣背過身,兩個人可以是劍拔弩張的敵人。

  但是克洛莉絲一動也不動,她跟他一起站著,時而看看他的行動,影子一片漆黑,這塊畫布無法描述出她眼睛裡可能比陽光還明媚炙熱的光芒。

  尼日斐花園的僕人遠遠的看到福爾摩斯先生和達西小姐的舉動,感到好奇,卻又不敢走上前問,在一邊議論紛紛。

  「他們在做什麼?」

  「不知道,感覺奇奇怪怪。」

  「對呀,他們為什麼一動也不動呀?」

  「嗬!」

  「嚇死我了,你幹嘛大驚小怪?」

  「我聽收拾房間的溫蒂說福爾摩斯先生的房間裡有一本跟撒旦有關的書,福爾摩斯先生又那麼奇怪,是不是在進行什麼儀式啊?」

  「很有可能,那達西小姐是不是被他控制住了……」

  尼日斐花園的僕人將事情說得越來越邪門。但是他們也只敢默默討論,然後多畫幾個十字架請求上帝庇佑,將此事作為一時的談資。但是對克洛莉絲來說,福爾摩斯這個舉動在她看來真摯極了。

  在很多年以後,克洛莉絲寫了一本自傳,記載這麼些年的時光,她還特意提及到了這一幕:

  福爾摩斯先生站在我的身邊,我們兩個人一句話也沒說,他望著天,天空格外藍,藍得如同鸞尾花花瓣被雨水打濕了,又凝視著地面,地面上我們兩個人的影子和周圍的一切都被抽乾了色彩,成了一片單純的陰影。

  於是我們和周邊的樹木花草都結成了同盟,風吹過來,我們也不說話。我知道他在做什麼,他在找我所說的「光影藝術」。

  福爾摩斯在親身尋找克洛莉絲所說的光影藝術,他對著影子有了許多的思索,這藝術究竟在什麼地方,和科學技術又有什麼關係?

  「我恐怕需要你進一步解釋科學技術使光影成為藝術這一句話。」

  「相較於言語解釋,可能我演示出來會更具有說服力。」

  「那麼現在演示?」

  「不要這麼著急,我需要做一些準備,而且尼日斐花園恐怕也有些不太方便,明天我們就要回倫敦了,等到了倫敦我再演示吧。」

  克洛莉絲覺得,賓格利先生雖然熱情,但是他們只是來尼日斐花園做客,已經夠麻煩賓格利先生了,她還得準備一些東西才能演示,客人不好向主人家提太多要求。

  「好,我會耐心等待。」

  他希望克洛莉絲所指的「光影藝術」能帶來驚喜。

  「我已經把我對未來的期盼告訴給您了,我會做好充分的準備等候這個時機的到來。」

  「既然是時機,那麼就充滿了偶然性,如果你一直等不到那個時機呢?」

  「會來的……」她說的太篤定了,以至於福爾摩斯想追問她何以如此確定。

  但是在福爾摩斯追問之前,她接了一句,「如果時機不到,我也會主動創造這個時機的。」

  「這是你一直想要做的事嗎?」

  「是的,先生。你不必擔心我會耽於情感,就算你要拒絕我的心意也沒有關係,說不傷心肯定是假的,我可能會耽誤一點兒功夫。但是我的腳步不會停下來的,跟愛情一樣重要的事情多了去了。」

  克洛莉絲像更年輕一點兒的時候跟老師保證不會沉溺於戀愛耽誤學習一樣,她信誓旦旦說著保證,向福爾摩斯表明世界之大,愛情只在她的心裡占據了一間房間,她還有夢想要去追逐。

  福爾摩斯闔了闔眼。

  真像老師在判斷她剛才那段保證是不是真實的。

  「為什麼是二十五歲?」福爾摩斯冷不丁又拋出一個問題。

  克洛莉絲愣了一下才明白她昨天勇氣可嘉,不光告白了,還把心裡話全給說了。

  但是由於告白的衝擊更大,她的腦海裡只記得告白的事,完全忘記了她還跟福爾摩斯實話實說,她只會等他到二十五歲。

  「那就是我給自己的一個期限。」克洛莉絲感覺到有些不好意思。

  「為什麼是二十五歲?」

  福爾摩斯重複了一下他的問題,將話語的重心放在了「二十五」這個數字上。

  「不能是……二十五歲嗎?」

  「這個年齡對你有什麼意義?」

  「沒什麼意義,只是我的一個期限,算一算還有五年……我總不可能一直追尋著一件永遠得不到回應的事情去做吧。」

  說通俗一點,這叫及時止損?

  福爾摩斯沒有問題了,由於不想再進行沉默的散步之行,克洛莉絲深呼吸一口氣,喊住福爾摩斯:「先生,你可以拒絕我了。」

  她說出這句話時,心裡頭流過一陣很微妙的情緒,她這恐怕是古今獨一份吧,主動告白就算了。

  畢竟新時代女性勇敢表達也沒什麼好羞恥的,她這還主動叫人家趕緊給出拒絕的回答,還帶著笑容,絲毫不讓身旁人產生歉疚之情。

  當然,福爾摩斯先生不一定會產生歉疚之情,他覺得拒絕心意是拉她回歸理智的可能性更大。

  「我為什麼要拒絕?」福爾摩斯的眼睛裡流露出為數不多的疑惑之意。


第67章 福爾摩斯的難題

  克洛莉絲原以為從福爾摩斯的口中聽完拒絕的話,她也算得到了一個確切的答覆,傷心在所難免,可是至少睡得能安穩一些。

  但是她現在仍然在床上翻來覆去。

  「你可以拒絕我了。」

  「我為什麼要拒絕?」

  福爾摩斯這句反問的話一出來,克洛莉絲心裡有一束煙花點燃了,它們升入天空中,炸成了一朵朵。

  她發誓她當時的神情一定很呆滯,兩隻眼睛裡盛滿了驚訝與慌張。

  福爾摩斯接下來告訴她:「感情是與理智相悖的事情,但是它已經干擾了我的理智,昨天晚上我應該是要看資料的。但是你的話語總是會干擾我的思緒,像潛行的竊賊一樣,我尚未將它們捕獲,它們就已經干擾了我。

  這是我第一次直白地面對與愛情這一件我不熟悉的事物相關的思索。

  如果我要避開必然是向未知投降,達西小姐,克洛莉絲,坦白而言,我從前一直都將你當做一位可以分享觀點的伙伴,我沒有很多伙伴,這一點你也清楚,是由於我的個性,你從來不會指責我的行為。如果這份包容出自於愛情的話,我會正視這份感情的。」

  福爾摩斯說了一長串話,每一個字符都在克洛莉絲的腦海中跑上好幾圈。

  福爾摩斯說他會正視她的感情。

  「先生,那你對我的感情是否如同我對你的感情一樣呢?」她從那個字符圈裡跑出來,提問相當直白。

  「沒有……」

  這個回答倒是挺符合克洛莉絲的想像的。但這個「沒有」所包含的意味與克洛莉絲所想像的又大有不同。

  福爾摩斯接著說:「我此前從未意識到你的感情,故而我也沒有思考過我對你的感情,直到昨天夜晚,我才開始思索。」

  這番話比之前那番明白曉暢許多,人家福爾摩斯先生之前根本就沒有感受到她的喜歡,所以從來都沒有想過這回事。

  「那麼,你的思考有結果了嗎?」克洛莉絲問。

  那麼複雜的謎題他都能很快解出來,經過了一夜的思考,他應該得出結果了吧。

  「還沒有結果,這件事情比你想像得要複雜很多。」

  福爾摩斯知道他從不厭煩克洛莉絲,有些事情比起和華生說,和克洛莉絲談一談會更加暢快。

  更加難得的是,他對她感到好奇,按照常理,他對一切好奇的事物都心生好感。

  從這一點上而言,他應該是喜歡她的。可是他又無法真正確定這份好奇是否來源於她身上那綜迷案。

  所以他尚未理清頭緒。

  「嗐,愛情本來就是一個十分複雜的東西。」克洛莉絲裝作雲淡風輕的模樣,其實她也算得到了結果,她見到他,什麼理智都克制不住感情噴湧,那叫做喜歡,可是他還能夠思考感情,至少尚未到達喜歡那一步。

  福爾摩斯得承認,在感情那個方面,他還不如華生通透,此前他一直認為人的大腦空間是有一定界限的,有限的空間裡應當儲存更多實用的知識,愛情從來都沒有被他納入過實用知識當中。

  但是從昨晚開始,他的知識體系裡出現這個詞了,而且是一種十分強勢的姿態,擠占了他的大腦空間。

  「我不會拒絕你的感情……」說出這番話的時候,福爾摩斯十分敏銳地察覺到自己有些不對勁,他心裡有個聲音告訴自己一定要去看克洛莉絲的眼睛,去向她表達自己的真誠。

  於是他仔細辨認她瞳孔的色彩,道,「我會在有這種認知的前提下和你相處,再判斷自己的思維反應。」

  她的瞳孔顏色是淺褐色,裝滿日光時,像一汪發亮的泉水。

  這句話的前半句是福爾摩斯的直白之言,是下意識的回覆,是今天聽到她的話後不經思考就跑出來的話語,後半句則是他思索自己為何會有如此下意識的舉動的結果。

  其實實際結果比克洛莉絲所想像的要好很多了,有些時候事情就是這樣,你想到一個糟糕的結果,做好了心理準備,事態卻不似你想的如此糟糕,反而打了你一個措手不及。

  福爾摩斯沒有拒絕她,當然也沒有答應她,但是他說會嘗試……所以這到底算怎麼回事?

  「不過,我有一件事情可以十分明確地告訴你。聽聞你不屬意於韋翰這件事……」

  「嗯?」克洛莉絲再一次聽到了韋翰的名字。

  「我心裡面覺得很高興。」福爾摩斯道。

  日光比出門之前更加燦爛,他的眼神明媚無垢。

  從散步回來以後,克洛莉絲一直都呆呆的,她的這種呆滯的狀態一直持續到了晚上,陷入思緒裡不但讓她忽視了賓格利小姐陰陽怪氣的神色,也忽略了達西先生愉悅的心情。

  她忘記了哥哥今天去見伊麗莎白了。

  達西先生原以為他一回來,克洛莉絲就會像一隻貓一樣纏上來,圍著他聊個不停。可是她並沒有,那股聰明伶俐勁也像融在了今日的陽光裡。

  尼日斐花園的僕人們在克洛莉絲回來以後也一直好奇地觀察她,瞅見她這副模樣,更覺得是福爾摩斯先生所致,達西小姐今天就只和他單獨相處過,出門前還好好的,怎麼出門後就好像魂不著調一般。

  有一個熱情的小女僕覺得達西小姐平日裡對待她們都跟和善,比自家小姐要寬厚很多,不忍心看她如此沉溺。

  於是偷偷放了一根小柳樹枝在她的床底下,希望能為她驅除邪靈。

  當然,這些克洛莉絲是不知情的,她絲毫沒有注意到自己的行為在他人眼中已經變得如此不正常了。

  睡不著覺的克洛莉絲翻身而起,找出了她記錄靈感的紙張,一條一條看下去,原本一片模糊的故事,逐漸在這個夜晚變得清晰起來。

  第二天一早,克洛莉絲頂著多少香粉也遮不住的黑眼圈出現了,晚上熬夜,她一上那車就犯睏,馬車顛簸,迷迷糊糊就睡了過去,閉眼前看見了達西先生探尋的臉。

  達西先生的肚子裡其實有一大堆話要跟自家妹妹說。

  兄妹倆在賓格利先生的婚禮晚宴上做了同一件事,他也像伊麗莎白訴說了自己的心意。

  只不過沒有克洛莉絲直白,他昨天戴著那個藍色的領結去見了伊麗莎白,意外發現和她的裙子顏色是一致的,她的手裡捧了一束淡黃色的花,站在日光下對著他笑。

  就是在那個瞬間,達西先生無比確定這是他所想要共度一生的人。

  班內特太太無論如何也想不到,自己一直擔心嫁不出去的伊麗莎白收到了比賓格利先生更富裕的紳士的求婚。

  同樣,兄妹倆的遭遇也出奇一致,達西先生收到的回覆甚至還不如克洛莉絲。

  面對達西先生的求婚,伊麗莎白的笑容定格在了臉上,她再三問達西先生:「您是真的考慮好了嗎?」

  伊麗莎白心裡是極歡喜的,但歡喜之餘也有擔憂。

  「我考慮好了,我懷著真誠的情感,向你求婚。伊麗莎白,我的家裡人口很簡單,只有兩個尚年輕的妹妹,親戚裡只有姨媽聯繫密切一些,每一年能收入一萬英鎊以上,我沒有任何古怪的癖好,不酗酒,抽煙,但一天不會超過三支。」

  「那麼先生,你思考過我家裡的情況嗎?我的姐姐嫁給了賓格利先生,她自然會過的順遂。可是我還有三個妹妹,如果我們結婚了,她們少不得讓你幫襯,還有韋翰,不用我說,你也知道這是個大麻煩,他一定會和莉迪亞結婚,到時候他也會成為你的親戚……

  娶了我的話,你必須要考慮這些狀況。如果你不經思考就跟我結婚,到時候為這些事煩心,可能會為這樁婚姻感到後悔。」

  在伊麗莎白的概念裡,婚姻不光是兩個人的愛情,還關乎兩個家庭。

  她希望達西先生能夠再好好考慮清楚。

  克洛莉絲睡著,達西先生無人溝通。在中途休息的時候,他去了福爾摩斯的馬車裡。

  「克洛莉絲睡著了,我有一件事想聽一聽你的看法。」

  達西先生已經開始對福爾摩斯信任。

  「跟她相關嗎?」

  「沒有,我……有一個朋友,他想要跟一位女士共度一生。可是那位女士的家庭有點複雜,她也擔心會給他帶來麻煩,他該如何說服她?」

  「我認為不用說服,只要您自己思索好了,認為比起跟那位女士相伴一生比起來,那些麻煩壓根不算什麼,再次向她表明心意就可以了。」

  福爾摩斯一聽就知道,根本沒有所謂的朋友,那個人就是達西先生自己。

  被拆穿的達西先生有一些窘迫,但是在最後也輕鬆了。

  不過,他突然想起來一個問題。

  「其實比起我們家的情況而言,誰家還能說複雜呢?」

  達西先生說完這句話就搖頭走了。

  福爾摩斯也明白,達西先生這番話是說給他聽的。

  達西先生也希望他能想清楚吧。

  複雜嗎?

  可是福爾摩斯最喜歡的就是複雜的東西了。


第68章 那位先生

  跟哈福德郡的明媚陽光不同,倫敦是一座霧裡的城市,馬車行駛進倫敦,天已經暗了,克洛莉絲像是受到了什麼感應一樣,一到倫敦,她就醒了過來。

  馬車先到達西弗斯花園,外來客布克斯正在這裡養病,華生和另一群倫敦的醫生們一直在為他診治。

  在僕人們準備晚餐的時候,他們先去看了布克斯的現狀,福爾摩斯和達西先生走進了布克斯的房間,克洛莉絲本來也想要跟進去,可是被達西先生制止了。

  「你不方便進去。」達西先生道。

  她被隔到了房間外,瑪麗見她回來了,給她端了一杯牛奶過來。

  雖然不能進房間,但是克洛莉絲還是有辦法打聽病人的情況。

  她喊住了瑪麗,問:「他的病情怎麼樣?」

  西弗斯花園目前就只有布克斯一個病人,瑪麗當然知道克洛莉絲所指何人。

  華生這一段時間都在西弗斯花園裡,他跟瑪麗說了布克斯的病情,瑪麗不懂病理,但多少了解一些情況,她是一個很聰明的小女僕,很快就告訴了克洛莉絲關鍵信息。

  瑪麗:「他長時間昏迷,偶爾會醒來一次,跟您當初的病症非常像。」

  瑪麗的話很簡潔,她手裡頭還有一堆工作沒做,她得趕緊做完才能有時間學習。

  原來聯繫在這裡,克洛莉絲明白過來,她其實一直都猜測外來客跟她應該是存在某些聯繫的,否則達西先生不會對他的病情如此上心。

  現在看來一切都說得通了,可能是她身上的病症太奇怪。所以需要多一個病人進行病情分析,可供分析的樣本越多,對症治療的機率約精準。

  可是,為什麼外來客一見到她就如此恐慌呢?

  這個問題一直都縈繞於克洛莉絲的心中。

  在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門的另一頭,治療布克斯的屋子裡,福爾摩斯、達西先生、華生和倫敦的醫生們圍著布克斯的床而站,床鋪上的人昏睡過去了,華生說他昨晚上的時候醒來過一次,還走動了幾步,主動向一位小女僕要了水喝,生生地將小女僕嚇了一大跳,她雖然知道西弗斯花園裡有這麼一號病人,但是從未見過,猛然見到一個臉色蒼白,嘴唇也沒有一點兒血色的人,說話氣若游絲,可是驚著了。

  「他能下地走路了……」達西先生喃喃,這和克洛莉絲的病症又不一樣。

  床上昏迷那人已經極瘦,完全看不出曾經是一個十分健壯的工人。

  「他的面色好了一些,身體有了好轉的症狀,他喝完水以後沒多久又昏了過去。」

  「準備一碗牛乳茶或者一杯牛奶放在桌子上……」福爾摩斯道,「他如果繼續醒來,可以自己先喝這些東西維持體內能量,有很大的概率延長他的清醒時間。」

  他的這個建議得到了認可。

  外來客醒來以後,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了,依著達西先生的救命之恩,他們希望從布克斯的口中聽到更多與古堡相關的信息。

  一想到這裡,福爾摩斯就感到激動,他比達西先生知道更多關於那座古堡的秘密,裡面究竟有什麼東西,他實在太想知道了。

  所有的醫生和客人都在西弗斯花園用了晚餐,大家坐了一會兒才離去,達西兄妹倆送他們到門口。

  華生先上了馬車,福爾摩斯本來是走在他後面的。可是他突然止住了腳步,往回走,有話要對克洛莉絲說。

  達西先生輕輕咳嗽了兩句,留了一個眼神給他們兩人,走進了房間。

  「你們有話先聊,外頭涼,別聊太久。」達西先生說。

  月亮拉了一片霧當蓋頭。

  克洛莉絲有些侷促:「你有話要跟我說嗎?」

  「嗯……」

  「什麼呀?」克洛莉絲問。

  「嘿!你怎麼還不上來呀?」華生上了馬車,發現室友還沒跟上來,探出腦袋沖福爾摩斯招呼。

  「等一等」,福爾摩斯轉過頭看了華生一眼,克洛莉絲不知道他是以各種眼神望著華生的,隨後華生像吃癟了一般又縮回了馬車裡,福爾摩斯轉過頭又面對著克洛莉絲,緩緩道,「我等著你的演示。」

  那個與光影藝術相關的演示,已經成為了他們兩個人的約定。

  「我記得的。」

  福爾摩斯在月色的擁抱下走向了馬車,克洛莉絲望著馬車離開的方向,看著它消失在夜幕中,馬蹄的「噠噠」聲也逐漸隱沒,才走回房間。

  於此同時,在英國的另一處地方,凱瑟琳老夫人收到了一封信,上頭說到了哈福德郡一個不入流的鄉下丫頭企圖攀附她的好侄子達西先生,兩個人舉止親暱,老夫人生氣極了,連夜動身前往哈福德郡,要阻止這一段感情,讓那個鄉下丫頭認清自己的條件。

  夜色裡,馬車奔馳,將《傲慢與偏見》的故事逐漸拉向了終章,可是故事歸故事,生活在最後一頁寫完以後依舊要繼續,以後的故事,克洛莉絲已經不知其貌了,世界有太多的偏差,許多事件也是她所料未及的。

  夜裡總是易生惆悵,克洛莉絲躺在床上思考人生的時候,福爾摩斯和華生也到達了貝克街。

  「兩位好先生,真是有一段日子沒有見到你們一同回來了。」哈德森太太迎接著他們的歸來,她今天心情格外好。

  福爾摩斯看著她:「你收到了花。」

  哈德森太太的指甲裡和袖口處都黏上了花粉。

  「你說得對極了。」

  哈德森太太今天的確從一個儒雅的先生那裡收到了一束花,那位先生彬彬有禮,而且說話也很合人心意。

  他自我介紹說是福爾摩斯先生的朋友。

  哈德森太太掏出一個信封遞給福爾摩斯,是那位先生拜託她轉交的:「你不在家,有一位先生讓我轉交給你。」

  哈德森太太覺得那位先生也很神奇,她告訴過那位先生,福爾摩斯這一陣子都不在家,沒有說什麼時候回來,可能要過很久才會收到這個信封,不如直接寄給他,她可以給地址。

  可是那位先生請求她今天一定要轉交,他認定福爾摩斯今夜一定會回來。

  還真被他說對了。

  噢,哈德森太太轉而想到,他是福爾摩斯的朋友,有這個能力也不奇怪了。

  福爾摩斯接過信封,信封裡是一張邀請函:鄙人明日生日,誠邀您的光臨。

  在地址下是邀請人的名字:詹姆斯莫里亞蒂。


第69章 莫里亞蒂教授

  福爾摩斯是莫里亞蒂教授最喜歡的學生,整個牛津大學沒有任何一個學生會對這一點提出異議,只有他能在莫里亞蒂教授的課程中取得高分,在其他同學看來兩個人亦師亦友,都是難得一見的天才,只是天才的脾氣不一樣,莫里亞蒂溫文爾雅,福爾摩斯清高冷俊。

  不過同學們的心目中一直都有一個困擾:福爾摩斯為何百般推辭參加莫里亞蒂教授的婚禮?明明教授對他如此和善關切,即使他不熱愛參加宴會,可這是悉心教導過他的教授的人生大事,克服一下總是可以的吧。

  可是婚禮那一天,莫里亞蒂的學生除了福爾摩斯之外都參加了婚禮,那天大家都很快活,新娘美麗高貴,看上去和教授很般配。

  婚禮當天,教授的眼睛一一掃過學生們的面龐,稍微機靈一點兒的學生都知道他在找誰。

  「教授,福爾摩斯的身體不舒服,所以才不方便過來。」賓格利先生扯了一個謊,他勸了福爾摩斯很久。無論怎麼說,福爾摩斯都不願意參加婚禮,甚至不願意給出理由。

  莫里亞蒂教授的目光如同鋥亮的鏡片在賓格利的臉龐上滑過,從他的目光裡看到了心虛,這個孩子實在不適合撒謊,謊言的本質就是撒謊之人相信它的真實,否則謊言很難矇騙他人。

  即便他看穿了賓格利先生的謊言,也沒有說什麼,唇邊帶著微笑,點了點頭。

  婚禮結束以後,賓格利先生發現福爾摩斯捧著一本書在閱讀,聽到腳步聲後,他問了一句:「婚禮上沒有出現什麼意外情況吧?」

  「意外情況?當然沒有。教授和他的夫人佳偶天成,兩個人一定會過上美滿幸福的生活。但是我實在弄不明白,你為什麼不肯參加教授的婚禮呢?你今天肯定又看了一天的書,明明你沒有事啊!」

  福爾摩斯沒有回答賓格利先生的話,他繼續看著手裡的書,沒有得到答案的問題成了那一屆牛津學子心中的謎題。

  後來,莫里亞蒂教授就沒有再在牛津任教了,這也挺令學生感到遺憾的,他離開了英國,在其他國家遊歷,很少主動給學生寫信,最近才回到英國,賓格利先生是一直和他保持聯繫的學生之一,邀請了他參加自己的婚禮,邀請函寫得情真意切,大約是當年參加您婚禮的人如今也要步入婚姻的殿堂云云,莫里亞蒂給他回了信,聲稱不出意外的話會參加他的婚禮,誰能想到還是被意外絆住了。

  如今,莫里亞蒂教授遞了邀請函過來,邀請福爾摩斯參加他的生日宴會。

  福爾摩斯接到邀請函以後,很快地看了一眼,邀請函上的文字不能激起他半分波瀾,但是邀請函的味道……卻使他的心像海浪一樣翻湧。

  福爾摩斯仔細嗅了嗅邀請函,是一股分外熟悉的味道,它應該是很早就染了上去,到了現在只留有一些極淡的餘味。

  福爾摩斯的心頭躍出這抹味道的名字。但是為了防止紕漏,他仍需進一步確認。

  「哈德森太太,借一瓶你的香水給我。」

  「什麼香水?」

  「繁花……」

  繁花如夢,馥郁芬芳。

  哈德森太太鬆弛的神情立刻變得嚴肅了,她問這個一向不按規矩出牌的年輕人,目光裡充滿了警惕:「你要做什麼?」

  「繁花」香水的背後跟著一樁樁血腥的命案,當局早就禁止這款香水的研製與通行。

  儘管除了那個殘忍的謀殺犯再也沒有第二個人能造出這一款香水。

  但當局不可能衝進女士們的閨房搜查。所以還是有一些香水珍藏在女士們的梳妝盒裡,哈德森太太就有一瓶。

  「不做什麼,只是聞一聞。」

  哈德森太太半信半疑,她害怕福爾摩斯對那瓶香水做什麼。

  於是拿來一條噴過「繁花」香水的絲巾給了他,福爾摩斯聞了聞絲巾的味道,仔細比對一番,邀請函上的確有「繁花」香水的原味。

  香水謀殺案雖然偵破,但是謀殺犯卻已經跑掉了,他去了哪兒,福爾摩斯還在偵查。

  這封邀請函是帶著訊息來的,莫里亞蒂教授十分了解福爾摩斯,要請動他,非得用一些他感興趣的東西才行。

  福爾摩斯決定要出席莫里亞蒂教授的生日宴會,他讓華生陪同一起前去,華生猶疑:「我跟主人素不相識,我去參加他的生日宴會不太禮貌吧?」

  「不打緊,你去才是幫了我一個大忙。」

  於是華生就跟著福爾摩斯去赴約了,莫里亞蒂教授的生日宴會是他的妻子操辦的,來了許多賓客,他們夫婦兩站在門口迎接客人。

  福爾摩斯到的時候,莫里亞蒂的眼睛裡寫滿了瞭然,他早就知道福爾摩斯一定會來,那封邀請函一出,福爾摩斯不可能不來。

  他讓管家領著其餘的賓客進場,理了理領結,等待著福爾摩斯向他走過來。

  莫里亞蒂:「好久不見,夏洛克。」

  「好久不見,教授。」

  莫里亞蒂將目光移向福爾摩斯身邊的華生,含著微笑注視他。

  華生本來想自己主動自我介紹,他向主人家伸出手:「你好,我是福爾摩斯的朋友……」

  「華生醫生,久仰大名。」莫里亞蒂對華生並不感到陌生,直接叫出了華生的名字。

  「歡迎你們的到來。」站在莫里亞蒂旁邊的女士衝他們微微致意,這是福爾摩斯第一次見到莫里亞蒂的妻子,他聽許多人說過教授的妻子是一個美麗的女人,身上還有一股瀟灑的氣派,她長了一雙褐綠色的眼睛,像一隻極瘦的貓。

  莫里亞蒂教授的妻子顯然是聽說過福爾摩斯的名字的,她打量著這一位丈夫最喜愛的學生,點了點頭。

  華生低下頭,悄悄問福爾摩斯:「你跟教授提起過我?」

  福爾摩斯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教授的臉龐上,教授在各國遊歷,風采卻絲毫未減。

  「你是最後一個客人……」莫里亞蒂道,「都到齊了。」

  直到進了宴會廳,福爾摩斯才回答華生的問題:「沒有。」

  自從莫里亞蒂教授離開牛津大學以後,他們就一直沒有過聯繫,福爾摩斯連一封信都沒有寫給過他。

  「那他怎麼會知道我是誰?」

  福爾摩斯默不作聲,華生當他也不知道,其實福爾摩斯想告知華生,莫里亞蒂所掌握的信息,恐怕不只是他的名字。

  宴會廳裡高朋滿座,在華生看來,這位莫里亞蒂教授的人肯定極好,每一個來參加宴會的人都是好好裝扮過一番,衣著都十分講究,在這些賓客的襯托下,他和福爾摩斯打扮的就太過隨意了。

  賓客裡有一張十分熟悉的臉。

  一位穿著湖藍色絲絨裙的淑女正在和女主人說話,她們兩個看起來十分投緣,淑女端了一杯酒。但她只是將酒杯握在手裡,一口也沒有喝。

  「達西小姐也是莫里亞蒂教授的朋友嗎?」華生還真有些驚喜,自從他得知克洛莉絲就是他崇拜的那位戲劇家以後,自動為克洛莉絲加了一層光環濾鏡。

  福爾摩斯抿著唇,走了上去,華生趕緊跟在他的身邊。

  「似乎有人來找你。」女主人注意到兩抹靠近的身影。

  克洛莉絲經過提醒,順著女主人的目光看過去,發現了福爾摩斯和華生兩個人。

  她高興地沖兩個人招手,原來她在這裡還有其餘認識的人。要不然就只能纏著女主人說話了。

  「先生們,你們也來啦。」

  「是啊,真沒想到在這裡能碰見你。」華生熱情地回應。

  福爾摩斯相較而言就冷靜許多:「你為什麼會在這?」

  他無法推斷克洛莉絲和莫里亞蒂教授也有牽扯。

  女主人替克洛莉絲作答了:「我邀請達西小姐過來的,我們是故交,我的先生很喜歡她的戲劇,認為她是一個相當傑出的戲劇家。」

  「謝謝……」克洛莉絲禮貌地回應,但是她的目光一直在福爾摩斯和女主人之間游走。

  這算是歷史性的會晤了吧,畢竟是福爾摩斯先生和「那位女士」的初見,應該算是初見,克洛莉絲推測,因為福爾摩斯表現得像是完全不認識艾琳阿德勒一般。

  克洛莉絲是今天早晨才收到的請柬,送請柬的是俱樂部的領班,艾琳說她的丈夫前不久回來了,今天是他的生日,想為二人引薦一下。

  帶著對「那位女士」丈夫的好奇,克洛莉絲答應了邀約,她之前在門口時也見到了艾琳的丈夫,兩個人站在一起果真是般配,那位先生一見到她就開始誇讚,極盡溢美之詞,還說迫不及待要看到她的下一部作品了。

  克洛莉絲認為他是一個客氣又親善的人,卻也敏銳的發覺他的姿態也有一些上層人士固有的高高在上。

  「既然幾位認識的話,你們先聊,宴會馬上就開始了。」艾琳告退。

  艾琳將談話空間留給了克洛莉絲、福爾摩斯和華生三人。

  「你們是和男主人認識嗎?」

  「你和今天過生日的男主人認識嗎?」

  兩句話是一同說出來的,華生看了看克洛莉絲和福爾摩斯兩人,偷偷笑了一下。

  「我不認識男主人……」克洛莉絲先回答,「我只認識剛才那位女主人。」

  「我收到了男主人的邀請……」福爾摩斯頓了頓,「他是我大學時期的教授。」

  「噢,賓格利先生曾經邀請過的那位教授嗎?」

  克洛莉絲記得,賓格利先生一直為教授沒有來參加他的婚禮感到惋惜,賓格利先生還說:如果是福爾摩斯的婚禮,教授一定會過來。

  克洛莉絲覺得今天過生日的和賓格利先生提及的應該是同一個人。

  「是,莫里亞蒂教授是我們大學時的數學教授。」

  「你說那位教授是誰?」

  莫里亞蒂?

  克洛莉絲覺得自己該喝一口酒壓壓驚了。


第70章 莫里亞蒂和格雷諾耶

  克洛莉絲喝了一口酒,猛烈的酒精味道充斥她的口腔。

  她差一點兒都要忘記還有莫里亞蒂教授這麼一號人物,艾琳說她的丈夫是一名教授,她還真以為只是一名普通的教授。

  「你認識莫里亞蒂教授。」

  福爾摩斯用的是陳述句,克洛莉絲的神情告訴她,她起碼了解莫里亞蒂,只是今天才是第一次見面。

  克洛莉絲知道謊言不會騙過福爾摩斯。但是她實在沒有合適的理由,突然間腦海中靈光一閃,於是答到:「認識的,我看過他的一本書,《小行星力學》。」

  「有什麼樣的感悟?」

  「隨手翻到的,沒怎麼看懂,但是覺得很厲害。」

  克洛莉絲的心快速地跳動著,為了圓一個謊言,必須用另一個謊言來補。

  這一點福爾摩斯倒是沒什麼懷疑,《小行星力學》是物理學領悟專業書籍,克洛莉絲看不懂也很正常。

  他告訴克洛莉絲:「看懂這本書需要打好基礎,先從入門的書籍讀起。」

  克洛莉絲點點頭,但其實她想要提醒這位先生,莫里亞蒂教授可是他的終身宿敵,他可千萬得當心。

  知道莫里亞蒂的真實身份以後,原本歡快的宴會廳在克洛莉絲看來成為了一個巨大的犯罪現場,而且有一件更加棘手的事情擺在眼前,艾琳阿德勒,那位女士,和莫里亞蒂是夫妻,打敗福爾摩斯的四個人裡,這兩位結成了同盟。

  克洛莉絲倒吸一口涼氣。

  正在這時,莫里亞蒂出現在了二樓的走廊上,他端了一杯酒,俯瞰底下的賓客,以一種優雅沉著的聲音向賓客招呼:「歡迎大家賞臉來參加我的生日宴會,希望大家度過美妙的一天。」

  莫里亞蒂的目光最後停留在福爾摩斯身上。

  福爾摩斯也凝視著他。

  「大家好好享受歡愉的時刻吧,不必拘束,相聚的日子不知何日才再有其時。」

  莫里亞蒂的話說完,底下響起了熱烈的掌聲,他像一位閃耀的明星一般登場,又如同戲劇舞台上的演員一樣在掌聲中揮手落幕。

  「你去跟在那位先生的身邊。」福爾摩斯對著鼓掌的華生說道。

  「啊,哪一位?」華生差一點兒忘記,福爾摩斯喊他來是幫忙的。可是這宴會場上熱熱鬧鬧的,有什麼忙讓他幫的?

  「那一位,個子比你高半個頭,身形圓潤,正在和一位女士說話,衣服的口袋裡疊著一塊墨藍色的方巾。」

  華生依著福爾摩斯的描述,找到了那一位先生。

  「他的肚子鼓脹,我覺得他常年便秘。」

  福爾摩斯很滿意:「嗯,很好,那麼你可以就此和他展開話題,記住,不要讓任何人接近他,也不要讓他吃任何宴會上的食物。」

  「為什麼?」

  「回去我再向你解釋。」

  華生答應了,他朝著肚子鼓脹的那位先生走了幾步,突然想起來些什麼,轉過身,問:「你怎麼不自己去盯著呀,或者跟我一塊兒去?」

  福爾摩斯當然不能去,他還有一些事情要問莫里亞蒂。

  莫里亞蒂穿過向他祝賀的人群,一一說了幾句客套話後,走向了福爾摩斯。

  「你來真是讓我感到驚訝……」雖說是驚訝,他的臉上卻很平靜,莫里亞蒂的目光移向福爾摩斯身邊的克洛莉絲,「二位是認識的。」

  克洛莉絲對莫里亞蒂已經沒有了原本那種親善的感覺,她記起了自己曾經看過的犯罪電影,最大的反派總是那些表面和氣的人,他們以此為面具,騙過了很多人。

  「你知道我一定會來,我想知道格雷諾耶去了哪?」

  格雷諾耶?

  克洛莉絲又一次聽到了這個名字。

  莫里亞蒂的嘴邊露出一抹微妙的笑,他偏了偏頭:「達西小姐,請你迴避一下。」

  「不用迴避,我認識格雷諾耶,甚至差一點兒就成為他的謀殺對象。」克洛莉絲道。

  「你不會是他的謀殺對象,他向來只殺貧窮的孤女。」

  這樣可以避免很多麻煩。

  「就算是這樣吧,那麼他去了哪裡呢?」

  「他嗎?他現在在法國,香水之都。」

  「你救了他?」

  「是……」莫里亞蒂倒是毫不避諱,他沒有任何一點兒隱瞞,「像他這種制香天才,死了未免太可惜了。」

  可他是一個謀殺犯!

  克洛莉絲差一點兒低吼出這句話。可是她意識到莫里亞蒂是犯罪屆的拿破崙,他如果真在乎人命,哪裡會氣焰如此旺盛。

  「你和我的妻子所描述的一樣,很聰明,沒有對我的話進行反駁。反駁對我而言沒有任何作用,他是一個謀殺犯,那又如何呢?他所殺的人加起來也抵不過他的作用大……」

  莫里亞蒂的話鋒一轉:「不過,他如果殺了你,我會感到十分遺憾的,達西小姐。」

  他說話的語氣還是很溫和,但是內容卻十分不友好。但克洛莉絲不得不承認一點就是,他很坦誠,極致的坦誠,坦誠到了一種囂張的地步。

  「是你讓格雷諾耶只謀害貧苦人家的孤女,而且流動作案,這樣可以為他減少被逮捕的可能性。」

  福爾摩斯早就推斷出格雷諾耶的背後站著另一個操縱者,格雷諾耶是一個為氣味瘋癲的人,沒有多餘的綢繆,只是他未曾料到站在格雷諾耶身後的人是莫里亞蒂教授。

  「嗯,但是他辜負了我的一片良苦用心,不過也沒關係,進一趟監獄而已,這份體驗也很難得,他在聞到了監獄內的氣味以後可聽話多了。」

  這對莫里亞蒂來說是一件好事,他有辦法將格雷諾耶從監獄裡弄出來,就有更多的辦法將他再弄進去。

  克洛莉絲:「倫敦的監獄裡有你的人?」

  「整個歐洲都有我的人。」莫里亞蒂用自己的酒杯碰了一下克洛莉絲的酒杯。

  主人不會一直陪在同一位客人的身邊而忽視了其他客人,莫里亞蒂教授還有一堆的應酬。

  「那麼,希望你們能有愉快的一天。」

  莫里亞蒂跟福爾摩斯雙目交鋒,兩把利刃同時出鞘,刀光劍影都在無言之中。

  華生收到福爾摩斯的指令,看著那一位肚子鼓鼓的先生,苦口婆心地跟他說了飲食的諸般不妥,這也不准他吃,那也不讓他碰,一位年過四十的先生像一個孩子一樣被管束,還真有一點兒委屈起來了。

  肚子鼓鼓先生想吃一塊蛋糕,被華生叫住,將蛋糕從他手裡移開:「這個吃多了會引起腸胃堵塞,會造成不好的後果的。」

  肚子鼓鼓先生皺著眉頭,問:「會有什麼後果呢?」只是吃一塊蛋糕而已呀。

  「呃,會發胖。」

  「呃……」總之,有華生在他的身邊,今天晚上他不要想吃下任何一個東西。

  肚子鼓鼓先生掏出手帕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想著這位醫生也是好心,便沒有計較,只是想著回去以後再飽餐一頓,不過真是可惜了,聽說莫里亞蒂先生請來了全倫敦最好的點心師傅。

  一晚上過去,肚子鼓鼓先生的肚子也沒有那麼鼓了,華生也產生了成就感。

  就在華生跟肚子沒那麼鼓的鼓鼓先生談論腸胃問題時,鼓鼓先生感到身體有些不對勁,他眼前的華生醫生由一個分裂成了兩個,然後變成很多個。

  他眨了眨眼睛。

  華生:「怎麼了?」

  「我的感覺很不好。」

  說完這句話以後,鼓鼓先生就倒了下去,華生連忙扶住他,可是體量不及他,連帶著一齊倒了下去,兩個人倒在地上,發出了一聲強大的響動聲,周圍的人連忙圍過來看。

  福爾摩斯發現了華生那邊的異常,連忙跑了過去,他擔心的事情果然還是發生了,克洛莉絲也跟了上去。

  他擠過人群,看到鼓鼓先生倒在華生的懷裡,華生倒在地上,艱難地支撐著鼓鼓先生。

  「約翰,發生什麼事了?」福爾摩斯問。

  「我也不知道……」在旁人的幫助下,鼓鼓先生被抬了起來,華生終於可以暢快的呼吸,「我發誓沒有人接近過他,他也沒有吃任何東西。」

  福爾摩斯去探鼓鼓先生的鼻息,所幸,他還尚在人世。

  莫里亞蒂也走了過來,他帶來了家庭醫生和僕人,賓客們自動讓出了一條道給他。

  「帶這位先生去房間裡檢查。」莫里亞蒂吩咐道。

  「就在這裡檢查……」福爾摩斯說,「約翰,你也是醫生,一起檢查吧。」

  家庭醫生和僕人看向莫里亞蒂,他們只聽從他的命令。

  「好的,那就聽福爾摩斯先生的,就在這裡檢查。」

  華生和家庭醫生一起替鼓鼓先生檢查,得出的結論是,鼓鼓先生並沒有大礙,他只是餓暈過去而已,聽到這個結果,所有人都舒了一口氣,唯有福爾摩斯的眉頭還捲著。

  虛驚一場,宴會繼續。

  克洛莉絲一直站在福爾摩斯的身邊,他的臉像一座冬日裡的山峰,透露出寒意。

  「我不會在自己的生日宴會上開始遊戲……」莫里亞蒂教授的語氣像是指出學生答題的錯誤,「畢竟是我的生日。」

  莫里亞蒂的上衣口袋裡裝著一塊和鼓鼓先生一模一樣的藍色方巾。


第71章 她可能會成為我的敵人

  宴會結束之前,克洛莉絲又一次收到了艾琳的催稿,當那位女士笑容滿面跟她說話時,她的神思已經跑到了另一邊。

  「專心一點,你要拖稿也不是這樣的呀!」艾琳提醒克洛莉絲,其實她早就發覺克洛莉絲的心情已經不似她初到宴會時候愉快了,只是過程中發生了什麼,她不得而知。

  「女爵」的身姿挺拔,她像一棵美麗的木蘭樹。

  「我沒有要拖稿……」克洛莉絲道。

  「那這樣說的話,我是可以如期見到你的稿子的。」艾琳立刻說,不給克洛莉絲任何拖稿的理由。

  克洛莉絲無奈地笑:「好的。」

  克洛莉絲眉頭不展,她擔心的是另一件事,艾琳是莫里亞蒂的妻子,有朝一日兩個人是不是要站在敵對的一方?

  初識那天,在俱樂部裡,她們曾經共同暢想過「風潮」雜誌能為這個時代的女性帶來的轉變,是否會散在風裡?

  這些事情都令她感到憂心。

  「艾琳……」

  克洛莉絲很少叫艾琳的名字,她一般稱呼艾琳為「女爵」,她認為這個綽號和艾琳很是般配,少見的稱呼讓艾琳的心頭流過一陣微妙的感覺。

  艾琳看著眼前的女孩,她的眉宇之間透露出一股愁意,眼神清明,正灼灼地望著她,像一束花開在了夜裡。

  「我們是朋友吧?」

  艾琳笑了一下:「當然是了。」

  「嗯……」

  不管後來會發生什麼樣的故事,各自人生走向如何,起碼她們此刻是朋友的。

  宴會結束了,歡愉過後留下了滿室狼藉,僕人們盡心打掃,主人家站在了門廊口,男主人和女主人終於能好好說上一番話。

  「你能說服你的戲劇家加入我嗎?」

  「論起說服人,你比我更加拿手,何不自己去呢?」

  「那麼提前跟你說一聲,她可能會成為我的敵人。」

  說罷,男主人轉身走上樓。

  自從結婚以來都是這樣,兩個人說的話也不知道有沒有一部長戲劇的台詞多。

  「這幾天晚上你不要出去了,免得碰上麻煩。」莫里亞蒂頭也不回,在這句話說完以後,他就走到了拐角,消失在艾琳的視線裡。

  艾琳笑了一下,眼中瀟灑的成分暗淡了幾分,看著滿室灑掃的僕人,突然覺得人生無趣極了。

  今夜最歡快的恐怕是華生,他不但和鼓鼓先生成為了朋友,還吃到了倫敦最好吃的甜點,在回去的途中,他津津有味地向身旁兩人描述一塊紅絲絨蛋糕的美味。

  可是,快樂似乎只是他自己的,身旁人的身上都散發著些苦悶的味道。

  「嘿,你們怎麼了?」

  得到的是兩個人敷衍的回答,誰都不肯告訴他,自己為什麼苦悶?

  福爾摩斯覺得自己是知道克洛莉絲為何苦悶的,他伸出手,打算拍一拍克洛莉絲的肩膀,華生心情不好的時候,他就經常這樣做。

  可是手在離克洛莉絲的肩膀大概十公分的位置時,他意識到有些不對勁。

  他似乎無法坦然地做這一個動作。

  這種感覺十分奇怪。

  福爾摩斯用餘光瞥了一眼克洛莉絲,她低著頭,眉毛溫和而舒展,在眉尾處有一顆不易被發現的痣。

  福爾摩斯的心裡像被蒲公英的花草撓了一下。

  他的手也在那一刻拍了下去。

  克洛莉絲感受到肩膀上的溫度,轉頭看向他。

  「沒事的……」福爾摩斯有些不自然。

  克洛莉絲對他笑了一下,又恢復了剛才的神色,眉宇間的愁意沒有減淡分毫。

  克洛莉絲有一個習慣,看電影看到反派出場時就會直接跳到最後一集,看一看主角有沒有事,知道結果是好的,再回頭看情節,這樣她能安心體驗。

  現在反派出來了,結局她也知道,福爾摩斯會和莫里亞蒂決戰假死,他會平安回來,但是心裡還是惴惴不安。

  她大概是被莫里亞蒂的話嚇到了,福爾摩斯猜測。

  他的手還搭在克洛莉絲的肩膀上,大拇指輕輕拂了撫,帶著撫慰。

  「呃,你們別悶了,給你們說點好玩的事情,那位肚子鼓鼓先生他不是暈過去了嘛,後來他醒了以後,拿了一塊小蛋糕,見到了過去道歉的我,馬上又把蛋糕給藏了起來,這可真是太有意思啦!」

  華生努力調節兩個人的情緒,「對了,你之前幹嘛讓我一直盯著他,還不准任何人靠近他,也不准他吃任何東西?」

  這樣真是奇奇怪怪的,肚子鼓鼓先生是因為太餓了暈過去,華生還特別不好意思。

  福爾摩斯放下手,為了照顧克洛莉絲的情緒,他沒有作答。

  華生用胳膊肘戳了戳福爾摩斯,讓他趕緊回答自己。

  華生的本意是想讓氣氛變得活躍一點,可沒想到福爾摩斯的臉色更沉了。

  「夏洛克,你這麼做,肯定是有原因的吧。」華生跟著福爾摩斯一起辦案也有一陣子了,知道他這個人雖然時常提一些古古怪怪的要求,可是總有他的用意。

  華生的話也勾起了克洛莉絲的好奇心,她也想知道裡頭的原因了。

  「為了保護他,如果不看著他的話,明年今天或許就是他的忌日。」

  華生十分驚訝:「不是吧,有誰要殺他呀?」

  肚子鼓鼓先生明明那麼可愛善良,不像是能和人結仇的人呀。

  福爾摩斯給了一個令華生更驚訝的回答:「莫里亞蒂。」

  驚訝的只有華生一個人,克洛莉絲覺得莫里亞蒂多出閣的事情都做的出來。

  「也就是說莫里亞蒂邀請他來參加宴會只是一個幌子,真正的原因是想要殺了他。」

  「這麼多天過去了,你的推理能力也有了一些進步。」

  福爾摩斯難得誇讚華生,華生有些得意,正當他打算謙虛兩句的時候,福爾摩斯話鋒一轉:「不是的,莫里亞蒂隨機挑選的作案對象。」

  福爾摩斯在見到莫里亞蒂的第一眼就開始觀察他,後來莫里亞蒂出現在二樓的走廊上時,衣束沒有發生大的改變。

  但是細節處卻有了增添,他的領口裡也放了一塊肚子鼓鼓先生那樣的方巾,這預示著莫里亞蒂已經選好了下手目標。

  「噢,我的上帝啊,隨機挑選對象殺害,這可真是不可思議,你是怎麼發現這一點的?」

  「他自己告訴我的。」

  華生:「……」

  「莫里亞蒂告訴我,他喜歡在一個熱鬧的場合突然製造一樁命案,看著周圍的人由歡快變得恐慌。」

  「瘋子……」華生咬著牙吐出一個詞。

  「所以你沒有參加他的婚禮?」克洛莉絲一直在默默地聽著,即使她已經知道莫里亞蒂的本性。

  但聽說他的這個「癖好」時還是倒吸一口涼氣,轉而又想到,福爾摩斯不願意參加莫里亞蒂的婚禮也就有了說法。

  只怕以後艾琳無論怎麼邀請,她也不會再參加有莫里亞蒂的聚會了吧。

  「是的,他說婚禮那天也讓我體驗一下見證人群情緒轉變帶來的快感。」

  「幸好你錯過了,不對,不是錯過了,你應該去,然後制止他,讓他受到法律的懲罰!」華生義憤填膺。

  「我嘗試過一次……」福爾摩斯回憶起了一樁往事,「他用食物中毒的方式害死了一個人。如果那個人想要不死,不吃那道食物就行,怎麼也怪不到他的頭上去。」

  莫里亞蒂總有辦法令自己脫身。

  「那我們拿這樣的人就一點兒辦法都沒有嗎?」

  「有辦法,我正在做。」

  福爾摩斯的話很簡潔,卻有一種力量感。

  「嗯,我相信你一定能做成的。」克洛莉絲接話很快,完全不經思考就說了出來,就算經過了思考,她也還會這樣說。

  「我也相信。」

  他怎麼可能不相信福爾摩斯,他可是福爾摩斯神通廣大的見證者呢。

  福爾摩斯終於露出了今天晚上的第一個笑容。

  「我還有一個問題,先生,賓格利先生的婚禮上莫里亞蒂教授沒有來,是不是你做的?」

  福爾摩斯的笑意加深了。

  「賓格利的婚禮不應該成為他的一盤遊戲。」

  從福爾摩斯得知賓格利先生婚禮上會出現「驚喜」那一刻起,他就在想方設法不讓「驚喜」出現了,只是事情的複雜程度比他想的要低一些。

  克洛莉絲瞭然,在賓格利先生的遺憾之後隱藏著福爾摩斯先生對他婚禮的祝願,他雖然什麼都沒有說,但是行動已經表達出了真意。

  完了,知道這個背後的故事以後,克洛莉絲的心一陣猛跳,她對福爾摩斯的崇拜與愛意又加深了一分,這等到二十五歲如果要放棄這段感情,只怕會更加辛苦。

  克洛莉絲心裡暗暗嘆一口氣,抬頭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它已經變成了一個圓形,像一枚發著光的銅幣,但很快月亮又缺了一角。

  「誒,好像有月食。」

  身旁兩位先生的頭也抬了起來。

  月亮缺的那一塊又重新變得完整了。

  「不是月食,我看錯了,是有雲飄過去,遮了月亮的一角。」克洛莉絲有些不好意思,她還以為能看到月食呢。

  沒有人嘲笑她,三個人都看著遠方的那輪明月,雲飄過來又飄過去,月亮一會兒圓一會兒又缺,彼此的眼裡心裡都裝著今夜月亮的清輝。


第72章 倫敦蝙蝠傷人案

  出事情了……

  今天早晨,滿街的報紙都登著同一件新聞:倫敦出現傷人蝙蝠,受傷者已達9人。

  這件事情令蘇格蘭場的警探十分頭疼,也不知道倫敦什麼時候冒出了傷人的蝙蝠,每次受傷者都被吸乾了血,整個人奄奄一息。但萬幸還有一絲氣息尚存,傷不致死。

  當局只得下令宵禁,但是總有一些從事夜間工作的人為了利益,不顧禁令,傷損案仍有發生。

  這對蘇格蘭場而言隻是一樁蝙蝠傷人案。但是對於貝克街的偵探來說,不只是蝙蝠傷人案如此簡單,他說他在哈福德郡見過一模一樣的症狀。

  沒有任何一個警探把他的話放在心上,警長雷斯垂德還跟他收下的警探說:「福爾摩斯太自以為是,他最近沒有接到新的案件看什麼都是一樁大案。」

  警探聽了,哈哈大笑。

  他們早就不滿貝克街偵探,在偵探的室友幾篇小說發表出來以後,整個倫敦的人似乎不知道還有他們這些正兒八經的人民守衛者存在,全都把福爾摩斯奉為正義使者,這算怎麼回事?

  總之,這樁案件絕對不允許貝克街偵探插手。與此同時,他們也登報,宣布蘇格蘭場將展開轟轟烈烈的「獵蝠行動」。

  倫敦人民看到這條新聞,心裡頭舒了一口氣,他們相信不久以後,至多三五天,倫敦又會回歸安寧,反正報紙上是這麼說的。

  「倫敦從來就沒有安寧過。」說這番話的是莫里亞蒂教授,他向來是最討厭安寧的。

  如果他生活在二十一世紀,見到諸如「歲月靜好」、「現世安穩」一類的話絕對會嗤之以鼻,這個世界上從來就沒有真正的歲月靜好,時代的風浪總在洶湧,他也總會成為掀起驚濤駭浪的人。

  他的妻子,艾琳阿德勒,坐在他的對面,手裡拿著一份跟他一模一樣的報紙,他們兩看到的是同一條新聞。

  「是你做的嗎?」艾琳問。

  莫里亞蒂挑了挑眉:「夫人,當局已經決定了,這些事情是蝙蝠做的。」

  當局決定是當局的事,艾琳知道自己嫁給了一個什麼樣的人,她的丈夫從來不會對自己沒有參與的新聞做出評論。

  「但是,實際呢?」

  「實際也是蝙蝠做的……」莫里亞蒂合上報紙,「不論找多少個法醫來問,傷人的事情也絕對是蝙蝠做的。」

  「你沒有參與?」

  「參與了……」莫里亞蒂沒有隱瞞艾琳,他對她微笑,繼續說,「我讓蝙蝠不要這麼做,你相信嗎?」

  他的笑容森森的,像一條碧蛇藏在了綠林中。

  莫里亞蒂從來不撒謊,但是對於他的妻子,他也從來不多說,他只說:「你不用擔心,他不會傷害你的。」

  「跟你放在閣樓裡的東西相關嗎?」

  從國外旅行回來以後,莫里亞蒂帶回了一車東西。除了各個地方的珍寶美物,還有地方特產以外,還有一箱土。

  他還將這車土送進了閣樓,不允許任何人踏足閣樓半步,包括這個家的女主人。

  這算怎麼回事。

  「這不是你該問的。」莫里亞蒂的語氣中帶著一絲涼意,他看著外頭的天空,陰雲繚繞,好像有一場雨將下未下。

  同樣望著天空的,還有貝克街的小說家,他正將福爾摩斯和他的另一件冒險事跡記錄下來,看到陰雲密布的天空,嘆了一口氣。

  「如果你是因為我霸占了整張桌子而嘆氣的話,這聲嘆氣實在沒有任何意義。」

  是的,小說家被趕到沙發上寫作,他原本的工作地點被偵探給占用了。

  偵探在桌子上攤開了一堆報紙,都是關於蝙蝠傷人案的,當局不聽他的意見,不代表他會放棄對這樁案件的調查。

  「我嘆氣是因為已經很久沒有過晴天了……」華生可不會因為工作地點被霸占了而嘆氣。

  如果這樣就嘆氣了的話,他得嘆氣多少回,他回頭看到老伙計的工作,突然冒出一個問題,「你對達西小姐也這樣說話嗎?」

  偵探抬起頭:「什麼?」

  「沒什麼……」華生覺得自己剛才那個問題特別傻。

  「我對達西小姐怎樣說話了?」

  「嗯……就是像對我這樣說話,毫不客氣,偶爾還會嘲諷我的智商。嘿,華生,如果你的老師知道你如此浪費學識,恐怕會傷心的,就是這樣說話,你總是這樣。」

  「你覺得我對達西小姐說過這樣的話嗎?」

  華生回憶了一下:「沒有。」

  「嗯……」

  華生注意到福爾摩斯將受害者的名字一一圈了出來。

  「你依舊不相信是蝙蝠傷人?」

  「不可能單純是蝙蝠傷人,你看到的這九個人,每一個都是被吸乾了血,但是又尚存一線生機。蝙蝠是動物,它們不像人一樣,有自控力,它們怎麼能剛剛好把控住吸血量?」

  「噢,這些蝙蝠可能經過了訓練。」

  「不排除這種可能性。」

  華生放下筆,他今天反正也沒有任何靈感,走到了福爾摩斯身邊,打算跟著偵探一起討論這樁案件。

  「這些受害者有什麼關聯嗎?」

  如果受害者之間有聯繫,那麼就可以順著受害者找到操縱蝙蝠的人。

  可是很遺憾,福爾摩斯告訴他,沒有。

  「會不會是你沒有發現?」

  「不是,受害者之間的確沒有必然的聯繫。」這才是案件最讓人頭疼的一點,如果是有人有意識尋仇,反而會讓案情明晰很多,像這種受害者身份、年齡、職業都不同的人,才是最難找到線索的。

  華生注意到。在這九個人的名字下面,有一個小小的紅字:韋翰。

  「你懷疑倫敦的傷人蝙蝠和傷害韋翰的蝙蝠有關聯?」

  福爾摩斯點了點頭。

  華生是看過韋翰和其他受害者的傷口的,皆是蝙蝠咬傷,咬合的位置,傷口的大小也相差無幾。

  從這些證據來看,倫敦的傷人蝙蝠和哈福德郡郊外的傷人蝙蝠應該是同一隻。

  福爾摩斯將工作檯還給了華生,他說要出去一趟。

  華生已經沒有寫作的欲望了,他現在對蝙蝠傷人案更有興趣,他抓起帽子,跟在福爾摩斯身後:「你要去哪?」

  福爾摩斯:「去弄一套蘇格蘭場的制服,不對,兩套。」


第73章 獵蝠行動

  夜深了,夜霧繚繞。

  蘇格蘭場的警探扛著步槍,一個個昏昏欲睡,他們是承載著整個倫敦希望的「獵蝠小隊」。

  可是蝙蝠的影子都沒見著一個,隊長在出發前已經保證,絕對在這一個晚上取得質的突破。

  突破在哪?

  他們總得找到一兩隻蝙蝠交差,蝙蝠沒有出現,那麼自然是不能收工回家的,警探們一肚子怨言,但是無人敢於表達。

  他們走了一段路,完全沒有注意到隊伍後頭又加進來兩個人,在一個偏僻的小樹林沒有任何收穫以後,隊長下令休息一會兒。

  隊伍立刻垮了,「獵蝠小隊」的隊員們互相倚靠,就地休整。

  「這什麼時候能是個頭啊,連蝙蝠的影子都沒看見一隻!」其中一個隊員打著哈欠,口吃不清,太睏了,他的眼睛裡冒著晶瑩的光。

  在隊伍的最末端,有兩個看起來最精神的隊員,他們低聲竊竊私語:「我們為什麼要加入這支隊伍,我們大可以自己找蝙蝠?」

  「蘇格蘭場雖然平庸,但是他們掌握著一些沒有透露給報紙的信息。」

  他的聲音如同低音大提琴聲。

  「獵蝠小隊」尋覓的地方都是有依據的,這些依據點他們沒有透露給新聞媒體,害怕引起倫敦民眾恐慌,也沒有透露給貝克街的偵探。如果他再懲戒了一些蝙蝠,那麼倫敦人民真會將他供若神祇。

  夜風吹著,他們手上的煤油燈像黑夜中的一隻隻螢火蟲。

  「他們精神可真好。」一個隊員看了一眼隊伍末端的兩位隊員,由衷慨嘆。

  那兩個人筆直得如同兩棵風中的梧桐樹。

  「嗐,新來的吧……」坐在他身邊的人聞言也瞥了一眼,發現都是生面孔,迷迷糊糊,也沒看得太清楚,「等過一陣子就不這樣了!」

  誰不是精神滿振的過來的呢,還不是被歲月磨平了稜角。

  那兩棵梧桐樹靜靜地等待著,有時候,只要有足夠的耐心,心想的事物就會在猝不及防的時候出現的。

  風吹得更加猛烈了,還伴隨著一陣雨,樹上的葉子落了下來,合著雨聲,激起了一陣抱怨。

  「都下雨了,蝙蝠也不會出來了,收隊吧。」

  這樣的聲音層出不窮。

  隊長看了看天氣,暗暗念了一句「該死」,這群沒有腦子的蠢貨,一天交不了差,這樣夜裡出來加班的日子就多一天,怎麼就只顧短暫的安寧!

  但是他抵擋不住殷切的目光,終於下定決心,說了一句:「集合,立正,收隊。」

  一片歡欣之聲。

  蝙蝠就是在這個時候出現的,在大家都覺得它不會出現在風雨中時,它如同一把黑色的利刃,直朝著這支隊伍撲來。

  當驚呼聲響起時,大家措手不及,對著它的方向連開幾槍。

  但是都沒有中,它格外靈活,速度極快,沒有人見過速度這麼快的生物,它撲騰幾下翅膀,躲開了子彈,以更猛烈的姿態發起進攻。

  它朝著隊伍末端進攻,在隊長下令收隊的時候,隊伍前端成了最末端,隊員們舉起煤油燈照亮眼前,企圖以更光明的視線加大擊中它的概率。

  可是它實在太快了,在燈舉起的時候,它已經躍到了大家的上空。

  那兩個如同梧桐樹一般的隊員一個舉起了燈,一個舉起了槍,他們比其餘隊員更加沉著冷靜一些。

  「你的準頭比我更好,你來。」

  「獵蝠小隊」的隊員們不知道,他們其中隱藏著一個到達過真正意義上的前線戰場的士兵,這種突然襲擊,他早就見慣不慣。至於另一個,他的人生中似乎隨時在為各種「突發事件」準備著。

  燈準確無誤照在了蝙蝠身上,它處於他們的左上方,最靠近視覺盲區的位置。

  它的速度很快,但是身體卻很大,對於一隻蝙蝠的體型而言,它堪稱巨型。

  本來應該很好命中才是,可是它太靈活了。

  一顆彈殼落在地上,未中。

  兩顆彈殼落在地上,未中。

  七顆彈殼落在地上,未中。

  ……

  前線老兵心裡想著,不至於吧,儘管很久沒有訓練了,準頭也不至於那麼差吧,回頭還不知道怎麼被身旁人取笑呢!

  他的身邊人倒是沒想著取笑他,更多是在思考著巨型蝙蝠的來歷,倫敦的傷人蝙蝠不是一群,而是只有這一隻,僅此一隻,而且它似乎很通人性,想要避開如此多的攻擊。除了靈巧以外,還需要判斷攻擊的來源和攻勢。

  又一顆彈殼落在地上,這次挨著蝙蝠的翅膀而過,只差一點點了。

  前線老兵心裡充滿了信心,他相信下一次一定能命中蝙蝠。

  可是他的攻擊似乎惹毛了這隻蝙蝠,它發怒了,撲動翅膀,直沖沖地朝著他們這邊飛來。

  「小心!」周圍的隊員出言提醒。

  前線老兵眼瞧著危險靠近,也絲毫不慌,連開幾槍,終於擊中了蝙蝠的翅膀。

  「好耶!」

  周邊傳出了一陣喝彩聲。

  蝙蝠沒有因此倒下去,它的生命力十分頑強。但畢竟受了傷,它打消了攻擊人群的念頭,想要回去了。

  可是嚐到甜頭的「獵蝠小隊」哪裡就肯輕易罷休,局勢顛倒過來,他們直逼著它。

  隊長下令隊員們一起開槍,非要抓到這隻興風作浪的蝙蝠不可,槍聲淹沒了一句「不行」,沒有人將這句話放在心裡,包括前線老兵,混雜的槍聲,別無準頭,反而給了蝙蝠一個絕佳的隱蔽。

  它重新開始反擊,它沒有那麼容易倒下。

  它反朝著隊長撲過去,猛地一下竄到了隊長的身上。此時,沒有人敢開槍,畢竟很有可能沒有擊中蝙蝠,反倒擊中了隊長。

  可是這個隊長又是個小心眼,如果一直沒有行動,事情過去,他一定會記仇。

  有幾個隊員朝著天空放了幾槍,努力給隊長營造出他們在行動的訊息。

  蝙蝠黏在了隊長身上,隊長極力掙扎。此時瀰漫在他心裡頭的,除了恐懼以外,還有後悔。

  他當初實在以為這是一樁美差,還花費了一筆錢買了一些禮物,賄賂了長官才攬下這樁差事。畢竟抓畜牲,他們可是有武器配備的人類。

  這哪裡是美差,分明是死神在拖著他往地獄裡走。

  他的救命恩人脫下了外套,任由雨水擊打,穿過人群而來,他想要用外套將蝙蝠撲住。

  可是就在他揪著外套靠近時,蝙蝠撕咬的動作突然停止了,它調轉了方向,放棄了進攻,低飛而去。

  它和他打了一個照面。

  雨水中,四隻眼睛相交,一半如海水,一半似火焰。

  隊長掙扎著爬了起來,他已經被咬得渾身是血,雨水沖刷他的傷口,隊員們圍了上來,剛才那一幕簡直是觸目驚心。

  隊長捂著自己的傷口,他的心裡激起了強烈的報復心態,他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直接指著前方,吼了一句:「追!」

  這一聲真是雄渾有力。

  追不追?

  隊長已經下令了,當然追,沖在最牽頭的是那個如同梧桐樹一樣舉起煤油燈、脫下制服想要捕捉蝙蝠的隊員,他跑起來像一隻獵豹一樣,前線老兵緊緊地跟在他的身後,比起其他隊員的職業而言,他們更像是奔赴一場盛大的冒險。

  其餘的隊員陸陸續續跟在後頭。

  他們追隨著血跡而去,暴雨如注。

  奔跑在最前頭的隊員眼前除了路以外,還能浮現出他剛才看到的那一雙眼睛,那實在太不像動物的眼睛了,那一雙鮮紅色的眼睛裡裝滿了情緒。

  逐漸的,他發現眼前的路越來越熟悉,再穿過一個花圃……沒錯,再穿過一個花圃,就到達了西弗斯花園。

  流淌在地面的鮮紅的雨水並沒有終結,他只得向前奔跑。

  已經穿過了花圃,前頭就是西弗斯花園。

  鮮紅的雨水還在流淌。

  一座鐵門擋住了他的去路。

  他的心頭突然被一雙大手給攝住,籠罩著一片恐慌,沒有絲毫猶疑,他已經在攀越鐵門。

  「嘿,你說他們是不是想要功勞想要瘋了!」後頭的隊員到的時候,看到的就是一抹已經穿越進花園內的身影和一抹正在攀爬鐵門的身影。

  「誰知道呢?」

  「嘿!我們不能隨意闖入居民家中,得等隊長來跟居民商議!」

  隊長受傷了,正慢慢悠悠往這邊趕,他是傷員,不該再參與危險活動了。

  隊員的聲音沒有制止他們前行的步伐。

  當第一個隊員衝進西弗斯花園的時候,見到的,正是屋外長廊裡,一個穿著粉色絲質長袍睡衣的少女,她的面前停頓著一隻蝙蝠,在她的身邊倒了一個男人,男人不停抽搐著。

  少女的臉上寫滿了驚愕。

  她不敢亂動,生怕動了以後,面前的蝙蝠會對她發起攻擊,就這麼靜止的瞬間,她感覺時間都停止了。

  眼前的蝙蝠,簡直是她有生以來見過最可怖的東西。

  她屏住呼吸。

  今天晚上的怪事已經足夠多了。

  旁邊的男人不停抽搐,他最害怕的事情已經到來了。

  一聲槍響,直接命中。

  蝙蝠沒有倒下,它飛向了另一個方向,「獵蝠小隊」的隊員們只覺得倒霉,他們只能朝著另一個方向跑過去。可是那兩個一直跑在隊伍最前端的人卻不見了。

  少女落入一個潮濕卻溫暖的擁抱中。


第74章 她已經在探究真相了

  克洛莉絲覺得自己被一陣熱潮擁住了,她一雙明亮的眼睛眨巴眨巴,眼前雨水連綿,不遠處站著華生,當目睹華生眼睛裡的訝異時,終於敢相信,此時擁住她的的的確確是福爾摩斯。

  今夜奇怪的事情已經夠多的了。

  福爾摩斯懷裡擁著克洛莉絲,懷抱到她溫熱的身體,她衣著的絲綢像一條纏繞的河流,他能感覺到她急切的心跳和呼吸,終於確定她安然無恙。

  鬆開手後,兩個人都有一些尷尬。

  福爾摩斯尤其不好意思,他的行動在理智之前,他抱住了克洛莉絲,卻忘記了自己身上是潮濕的,她現在也被雨水弄濕了。

  福爾摩斯的理智很快就回來了,他推著還在發愣的克洛莉絲進屋:「趕緊去換一件衣服。」

  天氣冷,她又穿得這樣單薄,被雨水沾濕的絲綢貼在了她的身上,少女白皙的皮膚若隱若現。

  福爾摩斯擋住了她,催促著她趕緊進屋。

  「你們也要換一件衣服才行。」克洛莉絲說,她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看到福爾摩斯和華生兩個人都穿著蘇格蘭場的制服,渾身濕漉漉的。

  華生跟了過來,他看清楚了地上抽搐的人是在西弗斯花園休養的布克斯,布克斯渾身發抖。

  華生想要去拉他起來,手剛一伸出去,還沒有碰到布克斯的身體,布克斯立刻避開了,他的雙眼中寫滿了畏懼。

  「他怎麼辦?」華生問。

  「帶著他進去。」福爾摩斯架起布克斯的一隻胳膊,華生見狀架起了另一隻,兩個人強行將布克斯拖進了房間,布克斯一進房間,就立刻鑽到了一個低矮的桌子底下,死活不肯出來。

  福爾摩斯和華生兩個人都淋濕了,為了讓他們換上乾衣服,克洛莉絲不得不叫醒達西先生,達西先生不清楚為何深更半夜這兩位先生會出現在他的家裡。

  但秉持紳士作風,他還是拿了兩套衣服給福爾摩斯和華生,自己也換上外套,來到了客廳。

  布克斯一聽到腳步聲,都會探出腦袋怯生生地看一眼。但是他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尤其是克洛莉絲的,每次他察覺到克洛莉絲的目光時,都會把身子捲成一團,往裡頭縮得更加厲害。

  所有人都換上了乾淨的衣服,西弗斯花園的傭人強忍著睏意給客人和主人上了熱茶。

  達西先生坐在主位,他看著眼前的三人,又瞥了一眼桌角裡的布克斯,問:「這是怎麼回事?」

  實在需要有一個人來向他解釋一下今晚的情況。

  「由克洛莉絲開始說吧,布克斯出了什麼狀況?」福爾摩斯提議。

  「啊?」克洛莉絲像是課堂上被老師點名回答問題的學生,她也不知道為什麼布克斯會變成現在這樣,於是老老實實回答,「我也不知道他身上出了什麼狀況。」

  她說的千真萬確,儘管在別人看來,肯定是她對布克斯做了什麼,才會令布克斯出現如此過激的反應。

  但事實就是她熬夜寫劇本,寫到一半想走走散散心,卻突然發現了走廊上有一個人影,那個人就是布克斯,哈福德郡的外來客,此時正在她家裡頭休養。

  聽說是一直昏迷不醒的,現在能下床走動,她以為是他的身體好轉了,還想去問他,為什麼第一次見到她會有那麼大的反應?

  誰成想,布克斯一看到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目光開始變得深邃,外來客的眼睛裡甚至湧現出淚花,在那一刻,她感覺不是布克斯在看她。而是另一雙眼睛透過了布克斯在注視著她。

  可是馬上,這種目光就不見了,布克斯開始變得瘋狂膽怯,他在地上不停抽搐。

  「跟他第一次見到你的情況一樣嗎?」福爾摩斯問。

  華生已經離開了位置,他是布克斯的醫生,布克斯對他的味道熟悉,感到親近安心,又探出了腦袋。

  「不太一樣,他更加害怕我了,而且他盯著我看了一會兒……」

  即使當時布克斯和她的距離不超過一臂長,她也感覺那份目光不是布克斯的,那雙眼睛似乎有千言萬語要對她傾訴,布克斯看她總是畏懼。

  「盯著你看了一會兒……」福爾摩斯回過頭,布克斯壓根不敢注視克洛莉絲,他的目光怯生生的,如同要躲避猛獸捕食的小獸,福爾摩斯道,「他現在根本不敢看你。」

  「是這樣的。」

  「那你們二位先生為何會在這個時候出現在西弗斯花園?」見布克斯那裡是一團迷霧以後,達西先生換了個問題。

  「我們參與了蘇格蘭場的獵蝠行動……」福爾摩斯回答,「蝙蝠飛到了西弗斯花園……」

  他停頓了一下,望向克洛莉絲,「蝙蝠真的沒有傷害到你嗎?」

  剛才,福爾摩斯親眼所見,蝙蝠離克洛莉絲的距離不超過一隻胳膊長。

  達西先生的神情也變得緊張,他完全沒有想到蝙蝠可能襲擊了克洛莉絲。

  「沒有,它沒有傷害我,只是在我面前停住了,我也不知道它為何停住了。」

  今晚的怪事實在太多了。

  「達西先生,我和約翰都懷疑倫敦的蝙蝠傷人事件和哈福德郡的蝙蝠傷人事件有關聯。」

  「韋翰已經醒了……」達西先生看了克洛莉絲一眼,她聽到韋翰的名字時轉頭看向了福爾摩斯,「不久以後,他會結婚。」

  在達西先生的資助下結婚。

  這句暗語大家都清楚。

  「我想以你的名義問一下韋翰,傷他的那隻蝙蝠,眼睛顏色是紅色嗎?」

  「紅色的眼睛?」

  克洛莉絲作為一個和那隻蝙蝠對視時間最長的人,她見到蝙蝠的眼睛可不是紅色的。

  「我見到的蝙蝠眼睛是昏黃色的。」就像很古老曠野之地的晚霞。

  那隻蝙蝠也就眼睛讓她不感到恐懼了。

  克洛莉絲說完以後,桌子下方突然劇烈抖動,布克斯的情緒異常激動。

  華生拍了拍桌面,想讓他冷靜下來:「老伙計,你究竟怎麼了啊?」

  「他來了!」

  「誰來了?」華生不解。

  「那個怪物!他來找我了!他說過會來找我的,他果然來了……我得跑,我不能再在這裡了!」布克斯念叨著,他從桌子下鑽了出來,想要朝著外面奔去。

  「攔住他!」

  華生已經抱住了布克斯的腰,達西先生和福爾摩斯交換了一個眼神,達西先生站了起來,對克洛莉絲說:「你該去睡覺了,這裡的事情就不用管了,沒事的。」

  福爾摩斯則走到了布克斯身邊,布克斯像發了狂一樣要往外頭跑,福爾摩斯不得已往他脖頸處拍了一下,準頭正好,布克斯倒了下去。

  「謝謝你,老兄。」華生舒了一口氣,他得給布克斯打鎮定劑才行。

  「哥哥……」克洛莉絲明白,達西先生、福爾摩斯還有華生一定有事情在瞞著她。

  「快去睡吧。」

  他們絕對不會告訴她這樁事件。

  「那我去睡了。」

  克洛莉絲明白自己問不出任何情況,她也不再追問,看了福爾摩斯一眼,福爾摩斯衝她微笑,道了一句「晚安」。

  儘管馬上就要天亮了。

  克洛莉絲走後,只剩下三個男人。

  「華生醫生,麻煩你照看一下布克斯。」

  華生也被支走了,福爾摩斯和達西先生坐了下來,茶還溫熱。

  「你不打算告訴克洛莉絲一丁點兒實情嗎?」福爾摩斯問。

  「她承受不住,一個年齡不大的淑女,任何挫折都沒有受過,突然間就承擔一個這麼大的事情,換作是你,你能承受嗎?」

  「可以……」

  「先生,她和你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呢?因為她是個女性嗎,這恐怕和性別無關。」

  「跟性別無關,主要是她沒有受過挫折。」

  「達西先生,恕我直言,你恐怕不了解你的妹妹。」

  達西先生沉默了,沉默以後,他反問:「難道你了解她嗎?」

  「比你要了解的。」

  「我看護了她二十年。」

  「是的,但是你不了解你的妹妹,至少不了解現在的她,你曾經說過,自從她上上次昏迷醒來以後,整個人的性格發生了很大的變化。

  如果你還是用以往的方式對待現在的她,這種不發展的眼光或許不能使你更了解她。而我認識的克洛莉絲,就是現在的克洛莉絲。」福爾摩斯道。

  達西先生緊抿著唇,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溫熱的茶水使他感到舒服了些。

  「你打算告訴她實情?」

  「我遲早會告訴她的。」

  「出了意外……如果克洛莉絲崩潰了,你能承擔這些後果嗎?」

  「那麼,你能保證她一輩子都不去探究真相嗎?」

  兩個問題撞擊在一塊兒。

  福爾摩斯抬眸一望,在樓梯裡有一個細長的影子不小心露了出來。

  影子處在達西先生後頭,他看不到,但是福爾摩斯能見到,影子也不知道自己已經暴露了主人的行蹤。

  偷聽實在不是一個好行為。

  「克洛莉絲,她會自己主動探究真相的。」福爾摩斯盯著那個影子,一字一句地說。

  沒有事先做過功課的判斷都是胡亂猜測,他是了解她以後,才會問達西先生那個問題的。

  她已經在探究真相了。


第75章 凱瑟琳夫人突然到訪

  達西先生有要和福爾摩斯徹夜長談的打算。但是有一個人的到來打破了他們的談話,雨差不多停的時候,一輛華貴的馬車駛來了西弗斯花園。

  門外傳來了一陣叫門聲,僕人們給馬車上的人開了門,達西先生在晨光熹微中看到了一襲湖藍色裝扮的婦人,他不知道她為何會在此時趕來倫敦。

  婦人如同一隻高貴優雅的波斯貓,有些婦人上了年紀,歲月沒有增添她們的和藹,卻加重了她們的派頭,這位婦人顯然屬於這一類。

  馬車行駛了一路,她也著實疲憊,但是走路仍然昂首挺胸,在路過西弗斯花園的長廊時,她看到了地上一灘暗色的血跡。

  「噢,我的上帝!」她捧住胸口,受了一番驚嚇。

  達西先生和福爾摩斯站在門口等待她。

  「您好,姨媽。」達西先生向婦人打招呼,來的人正是他的姨媽凱瑟琳夫人,她擁有一般富太太都有的財富、氣質、挑剔的目光和壞脾氣。

  凱瑟琳夫人接受了侄子的問候,也向他問好,隨後目光跑向達西先生旁邊的福爾摩斯,她微微昂起下巴打量這個年輕人,在看到他修剪得很好的鬍鬚,挺拔的身姿和考究的衣飾以後,便相信他是一個家世可以跟侄子匹配的先生。

  面對著家世不錯的年輕紳士,她的態度好了一些,問道:「這位先生是?」

  「這位先生是福爾摩斯先生,我的朋友。」

  福爾摩斯先生?聽到了這一個姓氏以後,凱瑟琳夫人挑了挑眉:「冒昧一問,吉爾伯特福爾摩斯與閣下有什麼親眷關係嗎?」

  「正是祖父,夫人。」

  凱瑟琳夫人臉上的傲慢淡去了很多,她的神情中甚至出現了熱情這一個甚少出現在她臉上的詞彙。

  凱瑟琳夫人:「你好,小福爾摩斯先生。」

  達西先生暗暗記下姨媽的變化,他從未聽聞過吉爾伯特福爾摩斯的名諱。

  但是能夠讓姨媽如此對待,想必福爾摩斯先生的家世不僅是鄉紳那麼簡單。

  外頭涼,三個人到屋子裡頭說話。

  福爾摩斯望著樓梯轉角,那一個影子不見了。

  他隱隱約約聽克洛莉絲提起過,她有一個不喜歡她的姨媽,這沒什麼大不了的,反正她也不喜歡那個姨媽。

  大約是見到了姨媽的到來,所以回屋睡覺去了。

  福爾摩斯低頭笑了一下。

  僕人給凱瑟琳夫人上茶,凱瑟琳夫人有一肚子話要跟侄兒說。

  但是在此之前,她先對著西弗斯花園的僕人挑剔了一番:「看守大門的僕人睡得太死,端茶的僕人反應太慢,長廊上的汙穢沒有及時清理。」

  凱瑟琳夫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隨即道:「茶葉放得太多了,你這裡的僕人普遍都沒什麼精神,實在是你對他們太寬容了。」

  凱瑟琳夫人完全不顧現在天還沒亮。哪怕農莊裡最勤勞的公雞也要再過一個小時才打鳴,而人需要休息。

  福爾摩斯清楚克洛莉絲為什麼不喜歡這個姨媽了。

  「太過寬容」的達西先生是不會為了凱瑟琳夫人的意見就追究僕人的責任的,他自動略過了姨媽的挑剔,問:「您匆匆趕來倫敦是有什麼要事嗎?」

  「當然有。我是來跟你討論你的終身大事的……」凱瑟琳夫人放下了茶杯,突然想起一個人來,「克洛莉絲呢?」

  「這個時間,達西小姐在休息。」福爾摩斯預感到了一些事情,他看到凱瑟琳夫人的眼睛在往二樓看,知道她在明知顧問。於是特意加重了「這個時間」的語氣。

  「是啊,這個時間,我們的好小姐當然躺在床上休息。而不必像她操心的姨媽那樣為了她哥哥的婚事奔波。」凱瑟琳夫人語帶譏諷。

  「姨媽,您辛苦了,有什麼話不妨直說。」達西先生不想讓凱瑟琳夫人在福爾摩斯面前挑克洛莉絲的刺兒。

  「好的,麻煩福爾摩斯先生迴避一下。」凱瑟琳夫人覺得家醜不可外揚,讓福爾摩斯聽到她接下來的話不合禮儀。

  「福爾摩斯先生,你和華生醫生就在這裡休息一下吧。」

  福爾摩斯沒有推脫,達西先生正要喊僕人帶他去客房。但福爾摩斯表示這點兒小事不用外特意喊起來一個僕人了,今夜西弗斯花園的僕人已經被折騰得夠累了。

  凱瑟琳夫人不同意他的說法:「他們領薪水,就該為主人服務。」

  凱瑟琳夫人沒有聽懂福爾摩斯的言外之意,福爾摩斯則不想和她再多交談,在達西先生報出客房的位置以後,自己上了樓。

  客廳裡只剩下凱瑟琳夫人和達西先生兩個人了,凱瑟琳夫人終於能將她在班內特家二女兒那受的氣好好兒跟侄子說道說道了。

  「班府的二女兒,伊麗莎白,實在是一個太無禮的姑娘了……」凱瑟琳夫人以此為開場白。

  達西先生怎麼說也折騰了一晚上,在看到凱瑟琳夫人到來時,他已經感覺到十分疲倦了,每次跟姨媽相處完,他都像批覆了一晚上公文一樣累。

  但是凱瑟琳夫人提到了伊麗莎白,達西先生的疲倦被沖刷了不少,他還不知道凱瑟琳夫人接下來的話將直接促成他和伊麗莎白的美好結局。

  但是此時,達西先生不知道凱瑟琳夫人會怎樣評論伊麗莎白,凱瑟琳夫人也不知道自己的話會起到怎樣的反作用。

  但是,有一個人,她從聽到凱瑟琳夫人口中冒出「伊麗莎白」這個名字以後,便知道了以後的走向。

  走廊盡頭多了一個人影。

  昏暗裡,兩盞煤油燈像夜幕中的兩顆星星。

  「先生,達西小姐沒有在休息。」克洛莉絲聽到了福爾摩斯和凱瑟琳夫人的對話,她壓低了音量,對拎著另一盞煤油燈的那位先生道。

  「我知道……」

  福爾摩斯看到了克洛莉絲偷聽的影子,知道她沒有聽達西先生的話回房休息。而且他也正是知道這一點才沒有讓僕人跟上來。

  「我知道你知道。」

  煤油燈的光芒給克洛莉絲的笑容蒙了一層螢光色的紗。

  福爾摩斯提著煤油燈走近了。

  「你是故意露出影子給我看到的?」福爾摩斯一語點破。

  「是的,先生。」

  兩盞燈碰在了一塊兒。

  「我有問題想要問你……」克洛莉絲看著福爾摩斯,又記起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那股感覺又出現了,他如同一隻年輕的、俯瞰大地的鷹,她深呼吸一口氣,說,「你說過遲早會坦誠告訴我的。」

  她剛才聽到了全部的對話。

  「是,我不會隱瞞你,我會告訴你我知道的所有事情。但是在此之前你要先回答我一個問題。」

  克洛莉絲點點頭。

  「你做噩夢了嗎,今天晚上或者最近有沒有重新夢到那一座古堡?」

  「沒有……」

  「今晚出來散步只是偶然?」

  「只是偶然。」

  在克洛莉絲回答完這個問題以後,福爾摩斯告訴她:「你可以開始問你的問題了。」

  克洛莉絲所有的問題其實可以歸於簡單的一個問題:「我的身上究竟藏著什麼樣的秘密?」

  樓下傳來了凱瑟琳夫人的斥喝聲,她剛剛跟侄子說到了班內特那個小門小戶家的女兒居然妄圖攀高枝,伊麗莎白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姑娘居然想要攀附她的侄子達西先生。

  更可惡的是,克洛莉絲沒有制止,反而在幫助伊麗莎白,這成何體統!

  達西先生沉聲問:「您是怎麼知道這些的?」

  「這些羞恥的行為早就有人看不過去,寫了一封信告知給我,班內特家的女兒還有克洛莉絲都太出格了……

  尤其是克洛莉絲,她可不是正兒八經的達西小姐,她是個麻煩,她也帶來了麻煩,她沒資格插手你的婚事!」

  「凱瑟琳夫人!」達西先生強制打斷她的話,往樓上看了一眼。

  樓上的福爾摩斯還沒回答克洛莉絲的問題,有一個秘密已經被揭開了。

  凱瑟琳夫人的話在克洛莉絲心頭跑了一圈,她自言自語:「噢,所以我應該不是老達西先生的女兒。」

  「可以把「應該」去掉了。」

  「我是被領養的。」

  達西先生的判斷果然是錯誤的,福爾摩斯心想,因為克洛莉絲聽到這個消息一點兒也不激動。

  克洛莉絲當然不激動,不過也僅限如今這具身體裡的克洛莉絲不激動,因為……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她和達西先生一家的確沒有任何血緣關係,她是靈魂來到這個世界的。

  「更精準而言,你不是被領養的……」福爾摩斯從克洛莉絲的眼睛裡看到了好奇,僅僅是好奇,沒有悲傷,沒有幽怨,他示意兩個人再走遠一些,「到窗戶那邊去。」

  雨後的空氣無比清新,天還沒有亮。但也快了,他要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她了。

  「你還記得你夢裡有過一幅畫嗎?」

  「記得,畫上的女人有著跟我一樣的面容。」

  「你問過畫家的名字,你看到的畫家名字其實是不完整的,畫家的名字叫弗拉德則別斯德古拉。」


第76章 德古拉的新娘

  在得知兄長是達西先生的時候,克洛莉絲知道自己進入了《傲慢與偏見》的故事裡,她以為自己拿的是愛情劇本。

  在遇見福爾摩斯的時候,克洛莉絲的手裡除了愛情劇本外,還多了一個《福爾摩斯探案集》,格雷諾耶也在裡面,她以為自己拿的是犯罪探案劇本。

  在福爾摩斯告訴她那位畫家的名字是德古拉的時候,克洛莉絲只想把手上所有的劇本都扔掉,包括剛剛才接到手的魔幻劇本,大喊一聲:「我命由我不由天!」

  為什麼這裡頭還有德古拉的故事?難道剛才她碰到的那隻蝙蝠是吸血鬼的化身?

  想到這裡,克洛莉絲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她脖頸處的皮膚細膩柔滑,咬一口上去應該跟啃一個軟梨一樣。

  「你的神情告訴我,在震驚以外,你還流露出來一股……調弄……」福爾摩斯觀察克洛莉絲的面部神情,道。

  「沒錯,先生。你聽到這樣的故事,難道不會感到奇妙嗎?我現在只覺得沒有任何比我和德古拉有關聯更奇妙的事情存在了。」

  如果德古拉的名字不是經由福爾摩斯之口,克洛莉絲只會覺得在聽一個故事,而說故事的人魔怔了。

  「我曾經只當德古拉,那位伯爵的故事是往生會斂財斂權的一個幌子……」

  「往生會又是什麼?」

  「是由德古拉伯爵從前最衷心的下屬組成的一支隊伍,他們為復活伯爵而做出了許多努力,不惜以鮮血和生命為代價……

  這支隊伍已經存在了很久,你的家族曾經也屬於這個組織。

  但是到了你的父母那一輩,情況發生了改變,他們不想再參與往生會血腥的勾當了。

  因此秘密傳遞往生會的情報,以求得能減輕家族的罪惡,克洛莉絲,其實你的姓氏不是達西,你真實的姓氏是蓋曼。」

  這一個晚上,克洛莉絲接受了過多的信息,以至於她腦海裡有一片海浪再不停翻滾,海水濤濤。

  「我的父母被發現了,他們被往生會的人殺害,所以我成了孤兒?」

  克洛莉絲大膽推測,按照一般劇情而言,在這種邪惡組織當臥底總會造成可怕的後果。

  可是福爾摩斯搖了搖頭:「你的父母行事謹慎,而且他們的情報是以商品買賣的方式傳遞的,我的祖父就是買家之一,我查看過記錄,極難暴露。造成你的家族慘案的,其實是一個預言。」

  「那個預言不會是說……呃,我是德古拉的妻子轉世吧。」

  克洛莉絲將她的夢境,蓋曼家族慘案,古堡裡和她面容一樣的畫像,以及剛才蝙蝠的停頓串聯在一起,腦海裡描繪出了一個答案。

  福爾摩斯的眼睛告訴她,她的推斷是正確的。

  好的,克洛莉絲在一堆描寫德古拉的故事裡找到了一個最貼近的,她大概率是接到了一個「驚情四百年」之類的劇本,可是又跟那個劇本有不小的出入,比如往生會、蓋曼家族什麼的,那個故事裡可從沒出現過這些元素。

  「你認為德古拉真的存在嗎?」克洛莉絲問福爾摩斯。

  「我想只要外來客甦醒,就可以確證他的存在了。他去過德古拉的古堡,在那裡看到過你的畫像。除此以外,他還在那裡看到了一些奇怪的事物,他的同鄉沒有一個返回英國。」

  不用外來客甦醒,克洛莉絲幾乎可以認為,德古拉真實存在。如果她真是德古拉妻子的轉世,那麼德古拉一定會來找她。

  好的,那麼她就可以見到吸血鬼鼻祖的真正模樣,看一看他的皮膚是不是真那麼白,泛著一層光芒,是不是真的見不得陽光,是不是長了兩顆長長的牙齒……

  克洛莉絲只能提醒自己往好的一面去想,否則被告知隨時有一個吸血鬼要來找你,這聽起來跟恐怖故事一樣。

  克洛莉絲一直都不說話,福爾摩斯以為她受到了驚嚇,他的手指動了動。

  隨即拂上了克洛莉絲柔軟的頭髮,他像揉一隻貓咪一樣摸了摸她的頭,安撫道:「別害怕,克洛莉絲。」

  其實他在做這個舉動時,有一些彆扭,他沒辦法真的像安撫一個朋友那樣坦然,如果站在他面前的是華生,他就會大方許多。不過他倒也不會像摸貓咪一樣摸華生的頭,那樣更奇怪。

  克洛莉絲愣了一下,回過神來凝視福爾摩斯的眼睛,天已經快亮了,他的眼角也跑出來一些疲倦,她合上雙眼,覺得剛才聽到的一切像一個夢。

  克洛莉絲深呼吸,然後握住了福爾摩斯的手腕,像一隻真正的貓咪一樣蹭了蹭。

  雨已經停了一陣了,福爾摩斯卻像被一道薔薇色的閃電擊中了一般,一陣清風吹進了他的心裡頭。

  「我沒事的,先生。」

  不就是多加了一個劇本在身上嘛,沒什麼大不了的。

  天已經漸漸亮了,在哈福德郡班內特先生家的農場裡的公雞第一聲啼叫沒多久,凱瑟琳夫人便怒氣沖沖離開了西弗斯花園,這位貴婦人奔波了幾天,卻得到了一個兩頭受氣的結局。

  兩個人的談話最終還是發展成了爭執。

  在馬車上,凱瑟琳夫人憤憤地想,她的侄子達西到底還是中了班內特家二女兒的圈套,又加上家裡頭不省心的克洛莉絲的挑唆,他肯定不久以後就會迎娶那個叫伊麗莎白的姑娘。

  但是,凱瑟琳夫人還是足夠幸運的,本來倫敦城已經明令宵禁,蝙蝠傷人案不時就會發生,她很有可能會成為下一個受害者。可是她趕來倫敦城的那一時刻不會了。

  「獵蝠小隊」追尋著路上的血跡找到了作案元兇,它隱藏在了一座浪漫典雅的莊園後,在「獵蝠小隊」有所行動之前,莊園的主人已經解決了蝙蝠,屍體正落在莊園門口。

  一夜的辛勞終於得到了回報,「獵蝠小隊」撿著蝙蝠的屍體高高興興回去交差。

  「這家人的槍法倒是准,我們打了那麼多槍都沒命中,他居然射死了這隻蝙蝠。」隊伍後頭的成員慨嘆。

  「唉,也有可能是運氣好……」他旁邊的人往身後望了望,「跟在我們後面的那兩個人呢?」

  「對啊,不過我記得我們好像本來就是末排吧……」

  兩個人心頭浮起一陣涼意。

  倫敦蝙蝠傷人案告一段落,再也沒有蝙蝠傷人事件,蘇格蘭場終於在沒有貝克街偵探的幫助下破獲了一樁案件,報紙上大肆宣揚這樁案件。但是在不起眼處,有一行小小的「特別鳴謝」。

  特別鳴謝:這次行動感謝莫里亞蒂先生的協助,他英勇開槍射死了作案元兇。

  蝙蝠傷人案以後,倫敦似乎又恢復了平靜,人們臉上洋溢著笑容,街頭巷尾議論的焦點轉移到了諾利斯克的新戲劇上了。


第77章 伊麗莎白,伊麗莎白

  克洛莉絲準時給《風潮雜誌》交了稿子,不像第一篇那樣直戳許多保守派的痛點,這一篇倒是和緩了許多,是大眾喜聞樂見的愛情故事,而且還帶上了哥特遺風,加了一些奇幻因素,在這些表層因素之下探討的是婚姻門第和男女差異的問題。

  劇本的名字直接以女主角的名字命名《伊麗莎白》,本來這部戲劇也是以伊麗莎白和達西先生的愛情故事為原型創作的。

  故事發生在英國的一所大學裡,學校裡冒出了一條震撼性新聞,它們招收了一個女人入學,這個女人將會成為學校歷史上的第一個女學生,甚至可能是英國大學歷史上第一個女學生。

  幾乎所有人都在等待這個女學生的到來,自然了,也幾乎所有人都不認為這個女學生能夠學有所成。

  「念大學可能已經成為了一種潮流,她大概是將這裡當成了漁場,她自己就是魚餌。」

  說這一句話的是本劇的男主角科林,他是學校裡成績最好的學生,也是學校裡最貧窮的學生之一。

  科林的家境貧寒,父親早逝,母親是家庭教師,本來家裡頭是無法供他上大學的,奈何雇主家的少爺奧斯蒙實在頑劣。

  所以雇主多花了一筆錢讓科林陪伴奧斯蒙一起上學。一方面能讓科林督促奧斯蒙,另一方面也算作是一場人才投資。

  科林是有一些恃才凌傲的,他聽同學們說過新來的女學生家境富裕。

  但是家裡沒有爵位,便以為女學生只是想來混一張文憑,更有可能是在這裡釣一個金龜婿。畢竟大學裡頭像奧斯蒙一樣的富貴子弟不在少數。

  這句話不偏不倚落到了伊麗莎白的弟弟查爾斯的耳朵裡,查爾斯原封不動將這句話轉告給了姐姐。

  伊麗莎白聽了弟弟的複述,感到十分滑稽:「我平生還真未見過如此無禮之人。」

  「那麼父親將你送來大學開闊眼界實在是明智之舉,在這裡,你能夠看到叢林的另一面。」

  「我們學校建在平原上,你的叢林是有何寓意?」

  「羚羊奔跑,獵豹追逐,這都不是新鮮事情。但是羚羊、獵豹、飛蟲、毒蛇、蒼鷹混跡在一起,這應該能讓你大開眼界。」查爾斯一臉高深莫測。

  「那倒是有意思,那位科林先生,他屬於叢林中的哪一類?」

  「他屬於蒼鷹,眼睛裡從來都只有天空。」

  「那便是有些傲慢長在身上了。」

  伊麗莎白記住了學校裡有科林這麼一個傲慢的學生,在還沒有入學前,她便決定要與這個科林在學業上一較高下。

  戲劇的開頭部分結束,女主角伊麗莎白和男主角科林都從他人的口中對彼此有了了解。在未熟悉的情況下,便作出了第一判斷。

  戲劇的第二場開幕,那個活在大家口中的女學生遲遲沒有出現,原本的新聞也就成為了一樁舊事。

  在很多學生惋惜的時候,科林又說話了:「漁場裡沒有魚餌,魚兒才能自由競技。」

  科林說這番話時,從樹上蹦下了一個輕巧的人影,和著陽光和樹葉一起落在了科林面前。

  身旁的同學趕緊拉住了科林,免得他摔倒。

  他們看清了從樹上落下來的人。

  「查爾斯,小心一點兒。」

  查爾斯摘了一個青柚,笑得大方,走到科林面前,盯著他看。

  科林被他盯得有一些彆扭,大大咧咧地問:「你幹什麼?」

  「你的眉毛長得很奇怪。」查爾斯緩緩道出一句。

  他將青柚扔到了科林手裡:「我們來打個賭。」

  「你說什麼?」

  「有人會在下一次的數學測驗中超越你……」查爾斯充滿信心,「敢不敢跟我打這個賭。」

  查爾斯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周圍的人笑成一團,誰都知道在這個學校里科林的數學成績一騎絕塵,不說查爾斯的成績只在中游偏上,就算是僅次於科林的約翰也不敢說這句話呀。

  科林轉動手裡的青柚:「你是認真的。」

  「當然是認真的。」

  科林認下了這個賭約:「你輸了的話,打算怎麼做呢?」

  「你憑什麼認定我一定會輸呢?」

  青柚的帶著澀澀的味道,在兩人之間蔓延開來。

  「如果你輸了,你得給我洗一個月的衣服……」科林代替查爾斯許下了堵住,「不准你的傭人幫忙。」

  「一言也定,你如果輸了,得答應我的一個要求。」

  「我不可能輸。」

  查爾斯和科林打賭的事情很快就傳遍了整個學校,這個約定由一隻青柚開啟,所以也被稱為「青柚之約」。

  但奇怪的是,有不少人碰到查爾斯,向他投去關懷又調笑的神情時,查爾斯都一臉懵懂。

  「查爾斯,加油啊!」

  查爾斯舉起拳頭,應聲:「誒……」他自言自語,「有什麼要加油的呢?」

  第三幕開場的時候,已經是考試成績放榜的時候了,所有的同學都圍在公告欄旁,成了一道人形背景牆,而查爾斯和科林在離他們不遠處的地方。

  查爾斯:「你緊張嗎?」

  科林胸有成竹,不理會查爾斯的話,他一定會拿到第一名,他總是第一名的。

  突然,他們身後傳出了一陣譁然聲,成績已經公布了。

  同學們齊齊回過頭來,繼而一個個走到兩人中間。

  科林和查爾斯像兩個力量場,同學們看看這位,又瞅瞅那位,最終列成一排隊伍,站到了查爾斯的身後。

  查爾斯揚起笑容:「看來結果已經出來了。」

  科林此時回過頭去,瞥到成績一欄,第一名赫然是一個陌生的名字。

  「伊麗莎白……這是誰?」科林從未聽說過這個名字。

  「伊麗莎白,顯然是一個女性的名字。」查爾斯提醒他。

  同學一號:「噢!得到數學測驗第一名的是一個女生。」

  同學二號:「噢!我們學校收了一個女學生!」

  同學三號:「噢!科林輸給了一個女學生!」

  科林的臉上紅一陣白一陣,他無法接受自己輸給了一個女生的事實。

  查爾斯拍了拍他的肩膀:「記得我們的賭約。」

  第四幕開場,科林一直在纏著數學老師,要看成績詳情,不過老師不在,他在這裡又碰到了查爾斯,查爾斯正擔任著數學老師的助教。

  查爾斯捧著一堆作業冊,挑眉:「看來,有些人還是不能接受輸給女生的事實啊?」

  「你是米切爾老師的助教?」

  「如你所見,正是這樣。」

  「那你有這次考試的試卷嗎?」

  「我想我是有的……」查爾斯道,「但我並不打算給你看。」

  「為什麼?」

  「我想讓你思考清楚一個問題,你是無法接受有人超越了你,還是無法接受有女性超越了你?」

  查爾斯這個問題一問出來,科林沉默了,他從未思考過奧斯本說的這個問題。

  他到底是不想輸給別人,還是僅僅不想輸給一個女生呢?

  教研室無比安靜,最後,查爾斯把試卷放在了科林面前,一左一右,這一幕在科林對兩張試卷的打量之中結束。

  儘管克洛莉絲已經交了全稿,但是《風潮雜誌》僅放出四幕,在這四幕之下,加了一齣特別預告,向讀者稍稍劇透了接下來的內容,科林一直沒有對奧斯本的問題做出回答。

  但是奧斯本沒有忘記賭約,他對科林提出了一個極大的難題。與此同時,富家少爺奧斯本發現了查爾斯的秘密。

  戲劇勾起了許多人的興趣,整個倫敦都在期待著接下來的發展。

  很快,戲劇的第一批評價已經出來了,任然是毀譽參半,在鮮花的同時也有一批人認為這齣戲劇平平無奇。

  有一個劇評家毫不客氣地指出:「這是諾利斯克一貫的套路,那個叫查爾斯的少年一定是由其姐姐伊麗莎白女扮男裝,故事一定會導向科林向伊麗莎白道歉的美滿結局,在這個故事後面,還是《風潮雜誌》想要宣揚的誰說女子不如男的思想。」

  這個評論引導了一大批輿論,有許多的評論寫諾利斯克只會老一套。

  對此,諾利斯克表示:「敬請期待。」

  她並不著急反駁。

  ——

  在倫敦的某個莊園的閣樓上,一個身披血色長袍的人也讀到了這一部戲劇。

  「這真的是她寫的嗎?」他的指甲非常長,指甲卻是純白色,連一片月牙也沒有。

  剛剛為倫敦人民解決完傷人蝙蝠的英雄莫里亞蒂教授立在一旁,他的神情十分恭敬:「是的,這的確出自於西弗斯花園那位小姐之手。」

  他撫摸著戲劇那幾頁,像是撫摸一塊珍寶,透過這幾頁,往事像重新染上了色彩,逐一在他眼前展開。

  他們也曾經一起看過戲劇,她總是會發表一番有趣的看法。

  現在,她成為了一名戲劇家。

  「伊麗莎白……」他唸著這齣戲劇的名字,其實,這也是她的名字,是他曾經的妻子的名字。

  「伊麗莎白,伊麗莎白……」這個名字像一首美麗的歌謠。

  她給這齣戲劇起這樣一個名字,是否還代表著她仍然記得他們的故事。

  「您想要見達西小姐嗎?」莫里亞蒂問他。

  「我想要見她……」他對與她見面充滿了憧憬,但是又十分畏懼,「可是我現在的模樣還不能夠與她見面。」

  在血紅色的長袍下,是一張蒼老而又年輕的臉,他的臉分裂成了兩半,皮膚在燭光下冒著微微的光芒。

  「我的主人,您還是仁慈,如果您需要鮮血的供養,大可以吩咐給我,我來替您解決,不必您親自出門。」

  「我不想再染上生命之罪。」

  他已經犯過太多的過錯,這雙手上掌握著無數人的生命,他的眼睛見證了太多死亡。

  「為您服務,哪裡能是罪過呢,他們不過是螻蟻一般的生命。因為您,他們的生命才有了意義。」

  他並不樂意聽到這樣的言語,他打斷了莫里亞蒂的話。

  「以後這樣的話不要再說了,你沒有被生命懲罰過,不會明白生命的懲戒會伴隨著歲月為你烙印……」他的金褐色的眼睛裡流露出一些疲倦,「我已經承受了很多年了。」

  而且,他親自出去覓食雖然受到了人類的攻擊,但是他見到了她,她穿越了時光,仍然如一朵花兒一樣招搖。

  這個時候,僕人敲響了門。

  莫里亞蒂先退了出去,從又老又啞又聾的僕人手中接過了他的食物,白瓷碗裡裝滿了鮮紅的液體。

  他的身體裡噴湧出一陣渴望又噁心的感覺。

  「您的晚餐,先生。」

  「是的……」

  「如果沒有什麼事情的話,我先退下了。」

  「等一等,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要將這齣戲劇搬上舞台,我想要一個合適的身份,能夠體面地出現在她的面前。」

  「為您效勞,先生。」

  莫里亞蒂離開了,他看著那一碗液體,忍住噁心的衝動,將它灌下。

  他好像又年輕了一點,正在變回畫像裡的德古拉。


第78章 劇本拍賣會

  艾琳約克洛莉絲喝茶,地點就定在了俱樂部。

  「戲劇的效果還不錯……」艾琳開門見山,「怎麼會想到寫這麼一個愛情故事?」

  「你跟我說的,戲劇來源於生活。」克洛莉絲回答。

  「所以……伊麗莎白是你自己嗎?」艾琳看著克洛莉絲的眼睛,充滿了好奇,但是在好奇之外,有一股明晃晃的擔憂。

  「不是,是我的一個朋友,不過,很快她應該就會成為我的嫂子吧。」

  本來《傲慢與偏見》的故事應該在英國的某個鄉鎮上演,可是克洛莉絲在寫作的時候想起伊麗莎白說過,她有一個上大學的心願。雖然暫時她還不能上大學,至少能夠在戲劇裡滿足她的心願。

  「我聽說,有一些學校已經考慮開始招收女學生了。是你的功勞。」艾琳道。

  「並不是我的功勞,這只是一股趨勢,等到未來,大部分學校都會招收女學生的。」

  克洛莉絲並不敢居功,她相信戲劇能夠突破既有觀念。但是在此之下,是一場長期的醞釀,時機一到,才會導致變革,她的戲劇就是這個醞釀期埋下的種子而已。

  艾琳的視線滑向了克洛莉絲的手,克洛莉絲的手腕纖細,皮膚白皙,在右手的手腕上有一顆小痣,顏色是很深的青黛色。

  這一點青黛色讓艾琳心跳加速。

  克洛莉絲髮覺了艾琳在凝視著她的手腕,目光就像凝視一片深淵。

  克洛莉絲轉動了一下手腕,問:「怎麼了?」

  「我看到……你的手腕上有一顆痣。」

  「是啊,你有嗎?」

  艾琳的手腕微微泛粉,撥弄她鐲子上去,沒有出現一顆小痣。

  「我聽說世界上百分之七十的人這裡都會有一顆痣,這個數據可能不準確啦,但是這裡長痣的人應該不少。」克洛莉絲弄不清楚艾琳目光的來源。

  艾琳微微垂眸,她意識到自己的情緒太外露了。

  不怪她的,她昨夜才見到震人心魄的一個場景。

  「我聽你剛才說伊麗莎白是你朋友的名字,這段故事來自於你的生活?」

  「來自於我哥哥和我朋友的愛情故事。」

  說起來,在戲劇刊登出來以後諾利斯克又收到了一封來自西弗斯花園的信,來信者不用說,自然是她的忠實讀者達西先生。

  達西先生在信裡訴說了科林的傲慢——他大概還不知道,科林是以他為原型而創作的,連名字都是來自於他的影視化扮演者科林費斯——

  達西先生還表示,他身邊也有一個伊麗莎白,她跟女主角一樣聰慧靈巧,大眼睛裡閃動著華彩。

  克洛莉絲看完了信,搖著頭輕嘆一口氣,這整等信除了開頭部分,其餘的文字斗充滿了戀愛的酸臭味,一看就是來秀恩愛的。

  艾琳點了點頭:「我有一個朋友……更準確一點說,是我丈夫的朋友,他投資了一個劇團,想要買下這齣劇,想要搬上戲劇舞台。」

  類似的話,艾琳在《歇斯底里》大火以後也說過,可完全不像今天這樣艱難。

  艾琳丈夫的朋友,莫里亞蒂的朋友……克洛莉絲本能想要迴避這個名字,她可不想跟犯罪屆的「拿破崙」有任何牽扯,哪怕莫里亞蒂的朋友是真心喜歡這齣戲。

  「呃……」

  可是克洛莉絲想不到什麼拒絕的說辭,之前有劇團要買下《歇斯底里》的時候,她可是想都沒想,一口就答應了,現在怎麼不賣《伊麗莎白》了呢?

  艾琳再加一註:「他出價慷慨。」

  克洛莉絲在跟《風潮雜誌》簽訂協議的時候,合同上註明,她將以諾利斯克的筆名為《風潮雜誌》創作5部戲劇,這5部戲劇的版權由《風潮雜誌》所有。

  《風潮雜誌》已經買斷了諾利斯克5部作品的版權,會給她相應的分紅,艾琳要把《伊麗莎白》賣給什麼劇團是《風潮雜誌》的自由。

  「那就賣吧……」克洛莉絲說,「但是我不太想和劇團投資人見面。你知道,這些人總會為了更高的收益而提出一大堆修改意見,我不想隨意改我的劇本。」

  克洛莉絲在這裡挖了一個坑,如果她這樣明確提及不見劇團投資人,劇團投資人還是想方設法要和她見面的話,那麼只能說明劇團投資人的醉翁之意不在酒了。

  「你不改,總有人會改的。」艾琳說。

  「所以眼不見,心不煩,改多了,我不看就是了。」

  艾琳笑了一下:「他出價真的很慷慨……這倒讓我有一個想法。」

  出價慷慨到不像是一個劇本的賣價,更像是買賣一幅藝術品,一件王室收藏的珠寶。

  「什麼想法?」

  「我要辦一個拍賣會。」

  「拍賣我的戲劇?」

  「是的,既然有人願意對你的戲劇出價慷慨到讓我震驚,這實在是一件值得讓全倫敦人民知道的大事,有些富豪天生就有競爭意識,可能能出現一個更讓人意想不到的價格。」

  「說得倒是。」

  克洛莉絲聽了這句話,心裡也冒出了一個主意。

  「既然你同意的話,那我就好好籌備一下。」艾琳道。

  兩個人的會面就此而止,艾琳和克洛莉絲都帶著稍微松快一點兒的心情離開了俱樂部,到這個時候,兩個人還覺得事情走向的把控權還掌握在她們自己手中。

  走到岔路口,她們一南一北而行。

  克洛莉絲看到兩棵樹一深一淺,並不明亮的陽光灑在了樹頂,漏下來一片疏影。

  「不帶僕從,一個人在倫敦街頭亂逛可不是什麼好事。」

  克洛莉絲一偏頭,福爾摩斯和華生已經一左一右站在了她的兩側。

  「你們怎麼在這?」

  「我們跟……」

  華生剛一開口,他的話就被福爾摩斯打斷:「我們路過。」

  「那真巧啊。」

  華生把他的話嚥下去,附和道:「的確挺巧的。」

  巧到跟了人家一路。

  「替華生問一句,瑪麗怎麼不在你的身邊?」

  「她最近幾天身體不舒服,我讓她休息了。」

  華生一聽說這句話,心急地追問:「她身體出什麼問題了?」

  「應該只是風寒……」克洛莉絲的眼珠轉了一轉,「但這是瑪麗自己說的,還沒有經過診斷。我覺得她需要找一個專業的醫生去給她瞧瞧身體,你們覺得呢?」

  「她的確需要。」

  而且現在就有現成的醫生在這裡。

  華生帶著兩個人就往西弗斯花園走,快到了西弗斯花園門口時,福爾摩斯停下來,給了路口流浪漢一個硬幣。

  「謝謝你,好心的先生。」

  「不用,這是你應得的。」

  克洛莉絲知道全倫敦的流浪漢都為福爾摩斯服務,可能西弗斯花園門口這一位也替這位先生辦過事。

  這一天,福爾摩斯仔仔細細叮囑了克洛莉絲許多次,讓她出門無論如何都要帶著僕從去身邊。

  「一個就在你身邊,一個離你大概三個人的距離。」福爾摩斯道。

  「好的,先生。」

  「倫敦像一片深不見底的海洋,你需要謹慎行船。」

  「好的,船長。」

  克洛莉絲覺得福爾摩斯像一個身經無數海浪翻滾的航海者,在海浪翻滾之中,告訴她遠方天空星星的方向。

  ——

  艾琳隻希望回家的馬車行駛得再慢一些,她心裡裝著很多事,甚至覺得馬車通往的地方不止是家,而是一個囚禁著她的籠子。

  這個籠子精緻華麗,任誰看了都會讚嘆它的美麗。而她是被困其中的一支金絲雀,表面風光,翅膀張開卻無法飛翔。

  或許時間再久一點,她都快要無法飛翔了吧。

  「喬治,慢一點。」艾琳對著車夫說,她希望能夠延長回家的時間。

  那個地方,現在恐怕已經成為了莫里亞蒂的實驗室。儘管裡面沒有任何的儀器工具,但是她的丈夫,莫里亞蒂,在那裡,那裡就是犯罪的發源地。

  莫里亞蒂這幾天都待在家裡面,他已經醞釀出了一個大計劃。

  可是她卻不知道他計劃了什麼內容,但是那個計劃一定與閣樓相關。

  莫里亞蒂找了一個又聾又啞的僕人,每天往閣樓裡送食物。

  「哪裡是食物呢……」艾琳冷笑一聲。

  裝牛奶的碗裡裝著的,分明是人的鮮血,在他們的閣樓裡,有一個食人血的妖怪。

  艾琳心裡一陣發寒,她的丈夫出去了一趟,帶了一個食人血的妖怪回來!

  她根本不想回到那個犯罪研究室。

  但是,路只有這麼長,馬車行駛得再慢,她也還是會回來的。更何況車夫根本不會給她任何逃跑的機會。

  這隻金絲雀哪怕會飛又能怎樣呢,她的雙腳也一定被綁住了呀。

  「夫人,到了。」

  她回到了她的籠子裡。

  家裡的僕人在等她,她其實能從僕人的眼裡、口中感受到對她的羨慕,一個優雅美麗的女人,嫁了一個如此寵愛她的丈夫,家境富裕,每天出去看看花,吃吃下午茶,閒暇時間準備舞會。

  多麼令人羨慕的生活。

  艾琳邁著貓一般優雅的步子走進了客廳,她的丈夫正在等待她。

  「你回來了啊。」莫里亞蒂拖長了尾音,每次他這樣一說話,艾琳都感覺渾身乏力,像是已經看到了夕陽西下,夜晚將至。

  「我回來了。」艾琳的語氣乾脆。

  「她答應賣了嗎?」莫里亞蒂問。

  「她同意賣,但是她不同意和劇團投資人見面。」

  艾琳覺得克洛莉絲還是警覺的,她也不知道莫里亞蒂從哪裡冒出來一個劇團投資人的朋友,莫里亞蒂的朋友滿世界都是,有個什麼朋友也不稀奇,只是顯然這個劇團投資人是衝荍J洛莉絲來的。

  她不想把她的朋友推入火坑,但是又不能違抗莫里亞蒂的命令。

  莫里亞蒂早料到了這個結果,福爾摩斯如果真的珍視這個女孩兒的話,應該會告知她關於他的一切。

  「你沒有想一點兒辦法嗎?」

  「想了,我大概會弄一個拍賣會,拍賣《伊麗莎白》這個劇本,你的朋友能出這麼高的價格,不會再有高過這個價格的了。」

  莫里亞蒂對於艾琳的靈活應變十分滿意,他點了點頭,走過去,摸了摸她的頭髮,像是讚揚一隻寵物。

  艾琳任由他撫摸,她不能動。

  「好好籌備這一場拍賣會,這很有可能是戲劇歷史上的一樁美談。」莫里亞蒂用柔和的語氣吩咐她。

  「安妮,給夫人上一杯熱茶。」莫里亞蒂用柔和的語氣吩咐女僕安妮。

  語氣一模一樣,看,她和他的僕人其實也沒什麼差別。

  「我給你帶回來的珠寶,你不喜歡嗎?」莫里亞蒂問。

  他從法國給她帶了一條項鍊回來,名字叫做「夜鶯」,專門送給她,那條項鍊最奇妙之處在於在夜裡也能發出耀眼的光澤。

  「喜歡,但是出門帶太隆重了。」

  艾琳在聽到「夜鶯」這一個名字之前,的確是喜歡這條項鍊的。可是她已經知道了項鍊的名字,再也不會喜歡它了。

  「沒什麼隆重的,下次帶上。」

  「好的……」

  女僕端著茶上來,看到這對夫妻恩愛的場面。

  這是多麼般配的一對璧人啊。女僕心裡想。

  「乖……」莫里亞蒂揉了揉她的髮絲,手指順著頭髮而下,感受到了艾琳頭髮打結了。

  但是他的「步伐」是不會因為頭髮打結而制止的,他繼續往下,以一種十分強硬的態度。

  「嘶——」艾琳吃痛。

  她的頭髮已經順了。

  莫里亞蒂的手掌上纏了幾根頭髮。

  「現在好了。」他說。

  艾琳:「謝謝。」

  「你想要見一見那位劇團投資人嗎?」

  莫里亞蒂的問句就是,你必須去見一見劇團投資人,不管你想不想。

  艾琳抬起頭。

  「他就在我們家的閣樓上,我帶你去。」

  莫里亞蒂牽起了艾琳的手,領著她往閣樓上走。

  艾琳知道,莫里亞蒂一定能感覺到,她在發抖。

  可是他沒有停下來。

  到了閣樓,莫里亞蒂敲了敲門。

  「伯爵,方便進來嗎?」

  「什麼事呢?」一個沉穩有力的男音。

  她從來都不知道家裡頭還住了一個男人。

  「您囑託給我的事,辦好了。」


第79章 你就是諾利斯克本人

  拍賣會定在「女爵」的俱樂部裡,艾琳籌備好以後,就在新聞上刊登了這一則消息:《伊麗莎白》將被拍賣!

  從來沒有一齣劇本被拍賣過,這引起了全倫敦人民的興趣。

  「不知道諾利斯克會不會出現在拍賣會上?」達西先生對他的情感導師十分好奇。

  目前為止,還沒有人見過《歇斯底里》和《伊麗莎白》的作家諾利斯克呢!

  克洛莉絲挑了挑眉:「我想……會出現的,只不過她如果不想露面的話,可能會在一個隱蔽的角落。」

  「她?」達西先生偏過頭,「你依舊認為諾利斯克是一位女性?」

  儘管達西先生已經知道瑪麗是諾利斯克書迷會會長這個消息。

  可是他私下裡問過瑪麗,瑪麗也只是給諾利斯克寫寫信,沒有更近的交流。

  達西先生做出判定,瑪麗也沒有很了解這位劇作家,她的情報很有可能並不可靠。

  為此瑪麗只能攤開手,聳聳肩表示:我幾乎每天都陪在她身邊,你說我的情報靠不靠譜?

  「她不能是一位女性嗎?就像《伊麗莎白》裡一樣,女性不能得數學測驗第一?」

  「我沒有這麼覺得。」

  達西先生可不會像一些人那樣,掛出洋洋灑灑一篇劇評,就是為了說明女性得數學測驗第一是一件多麼荒謬的事情。

  克洛莉絲還記得,其中一篇劇評上寫明了:數學是一門絕對理性的學科,它讓女人走開!

  達西先生認為諾利斯克之所以不是一位女性的原因無比純粹。因為諾利斯克就是一個男孩子的名字。

  這當然是另一種偏見,有許多女作家為了讓自己的作品得到公平的對待,都會化身為一個男性。

  「哥哥,你會借我多少錢來買下《伊麗莎白》這個劇本?」

  得到艾琳要舉辦劇本拍賣會這個消息以後,克洛莉絲就拿著報紙跑去找達西先生了,達西先生讀完那則短消息以後,在自家妹妹的眼裡讀到了期待的目光。

  達西先生知道克洛莉絲和他一樣,是這齣戲劇的愛好者,他喜歡《伊麗莎白》甚至超過了《歇斯底里》,這個故事似乎就發生在他身邊一樣,或許換句話說更準確一點兒,這似乎就是他的故事。

  他和伊麗莎白的故事。

  克洛莉絲是有排練戲劇的天賦的,達西先生知道,從在家裡頭排練《仲夏夜之夢》到尼日斐花園排練那出關於謊言的戲劇,克洛莉絲已經展示過她對排演戲劇的興趣了。

  一個劇本要在舞台上完成它的生命,對於一齣如此特別的劇本,達西先生認為,讓克洛莉絲排演這部劇總比把它交到一個陌生劇團手裡要好。

  不過,他是一個生意人,他知道弄這麼一齣拍賣會的目的就是要抬高這個劇本的價錢。

  「我心裡面的價格大概是500到700英鎊。」

  達西先生比克洛莉絲更清楚拍賣會上的規則,像這種私人拍賣會,一定有人提前知會了拍賣方底價,拍賣方覺得價格合適,不過還可以往上抬一抬才會舉辦拍賣會。

  拍賣方一定得到了一個豐厚的價格,達西先生出的價已經足夠買下一塊漂亮的寶石了,他覺得這樣的價格是他可以接受的。

  克洛莉絲點了點頭,其實此刻她的面前有兩個選擇,一是接受達西先生這個價格,用這筆錢去參與競拍。

  但是很有可能會成為被拍死在沙灘上的炮灰,艾琳既然說了莫里亞蒂的朋友出了一個絕對慷慨的價格,那麼金額應該是比市面上寶石的價錢更高;

  第二則是她向達西先生坦白,她就是劇作家本人,那麼達西先生會出一個更慷慨的價格來買下這個劇本。

  在兩者之間,克洛莉絲還是選擇了前者。

  她遲早會和達西先生坦白她的身份。但是這個拍賣會的後面浪潮洶湧,達西先生已經為她足夠擔憂了,還是別告訴他實情,他如果知道又冒出了一個對她生命安全造成威脅的人,又會緊張兮兮了。

  達西先生願意出到700英鎊,這已經足夠了,克洛莉絲這幾天都在想辦法籌錢,她賣掉了自己一部分衣服和珠寶首飾,湊到了一些錢,加上達西先生的那一部分,她可以出到1250英鎊左右。

  這1250英鎊裡,還有50英鎊是瑪麗給她的。

  當瑪麗把這筆錢塞到她的手裡的時候,克洛莉絲實在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雖然達西先生是一個慷慨的雇主,但是瑪麗要攢下一筆錢來實在不容易。

  克洛莉絲已經推脫過好幾次了,但是瑪麗一定要把錢給她,還說是當作是她的投資。

  小天才投資大師瑪麗覺得,不論《伊麗莎白》最終以什麼價格成交都沒關係,這已經是戲劇史上的大事了,等它搬上舞台,觀眾一定會特別多,可能還會世界巡演,她在這裡占了一頭,現在的50英鎊將來會變成許多50英鎊的。

  可是……

  瑪麗十分樂觀地說,就算是小姐沒有拍賣成功,那肯定還會把50英鎊還給她的,她怎麼樣都是不虧的。

  於是,克洛莉絲接受了瑪麗沾滿了汗水的50英鎊,她心裡頭默默祈禱,一定要讓自己買下這齣劇本。

  拍賣的地點定在了倫敦十分有名的一家拍賣交易所,艾琳發出了許多邀請函,當日有許多名流到場,甚至有小報傳出了消息,維多利亞女王可能都會秘密到場。

  這當然是誇張的消息,大概率也是為了提高這一場拍賣會的吸引力才傳出來的。

  但是到了現場以後,克洛莉絲聽到了更誇張的傳言。

  傳聞,寫作《歇斯底里》和《伊麗莎白》的諾利斯克就是女王本人。

  幸好克洛莉絲此時沒有在喝東西,否則肯定會於有損達西小姐的淑女形象。

  關鍵是這一條消息穿得有鼻子有眼的,她前頭坐了一對富家千金,姐姐正在和妹妹說:「你看到諾利斯克了嗎?」

  妹妹說:「沒有見著。」

  「那就是了,女王身份高貴,所以一定藏在某個地方默默注視著這一切呢。」

  默默注視這一切的克洛莉絲在她們身後露出了一個複雜的笑容。

  「你的朋友。」達西先生比克洛莉絲更先注意到艾琳的靠近,他不知道她就是《風潮雜誌》的主編,只看到她面上掛笑,朝著克洛莉絲的方向走過來。

  克洛莉絲轉過頭,艾琳穿了一件翠綠色的裙子,上頭編了更深一些綠色的點綴,她此時的身份不是「女爵」。而是數學家莫里亞蒂教授的妻子。

  艾琳衝蚢F西先生致意:「你們也要參加拍賣嗎?」

  「是的,我們會參加。」達西先生回答。

  「我想和達西小姐單獨說幾句話。」

  經過達西先生的允許後,艾琳拉著克洛莉絲走到一邊,壓低聲音問她:「你能出到多少錢?」

  「1250英鎊。」

  這遠遠不夠……艾琳已經知道莫里亞蒂那邊的價格,1250英鎊還是太少了。

  「我打算……」

  「親愛的,原來你在這裡。」

  莫里亞蒂走過來了,不光是他,他的身邊還有另一個人,那個人有一雙好看的褐色眼眸,帶著疏離又禮貌的笑容,穿著考究的西服,克洛莉絲見到他,心裡頭就浮現出了一個詞語「芝蘭玉樹」。

  他周身的氣派不凡,不是平常子弟。

  艾琳的話止住了。

  莫里亞蒂朝克洛莉絲問好:「你好,達西小姐,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莫里亞蒂教授。」

  「這是我的朋友,克勞德先生。」莫里亞蒂教授將他身邊的先生引薦給克洛莉絲認識。

  「你好,克勞德先生。」

  「你好,達西小姐。」

  兩個人簡單打了個招呼,克勞德的唇邊一直都掛著一抹淡淡的笑意,克洛莉絲覺得這個人實在就是小說裡、電影裡那些貴族的真實寫照,表面的親切、骨子裡的疏離。

  「親愛的,你們剛才在聊什麼?」莫里亞蒂以一種溫暖而又深情地目光看向了她的妻子。

  艾琳不知道該不該說實話。

  「我們剛才在聊競拍的事情,我也要參與競拍。」克洛莉絲替艾琳回答。

  「噢,那不真是巧了嗎?克勞德先生也要參加這次拍賣……」

  莫里亞蒂的眼睛裡流露出驚訝,而克洛莉絲覺得他的驚訝並非裝出來的,至少她判定出來這不是一個虛偽的神情,莫里亞蒂的語調上揚,「可是,你不是這齣戲劇的作者嗎,為什麼還要參加競拍呢?」

  好的,克洛莉絲判定,這一句話是莫里亞蒂故意說出來的。

  幸好周邊沒有太多人,要不然她的馬甲就要當眾掉落了。

  他是艾琳的丈夫,而且又是犯罪屆的拿破崙,知道她就是諾利斯克沒什麼值得驚訝的。

  但是他現在故意說出來,在他的朋友克勞德先生面前,就很有意思了。

  克勞德的瞳孔微張,他臉上的笑意真誠了一些:「原來你就是諾利斯克本人。」


第80章 拍賣會

  克洛莉絲表面在微笑,心裡在罵人。

  「是的,我就是諾利斯克,我不太希望自己的身份公開,請大家幫我保守秘密。」事到如今,克洛莉絲也只能坦然承認自己的身份。

  只是,不知道莫里亞蒂打的什麼主意。

  莫里亞蒂接著道歉:「是我唐突了,只不過我實在是驚訝,原來你打算要自己買下這齣戲呀!」

  「我是有這個打算。」

  「那我們就是競爭對手了……」克勞德說,「希望我買下了這齣戲以後,能夠得到原作的指導。」

  他已經在找機會接近克洛莉絲了。

  克洛莉絲在他的眼睛裡看到了一些真誠的因子,但是她沒有應下他的邀約:「如果是克勞德先生買下了《伊麗莎白》,那這齣戲就歸於您了,我就不參與了。」

  克洛莉絲要直接拒絕,她不想跟莫里亞蒂身邊的人有任何接觸。

  克洛莉絲回到了達西先生旁邊,她的心裡頭打著鼓,一個侍者端著盤子從她身邊走過去的時候,盤子的光返照在她的眼睛裡,她無意間暼到,再看周圍人時覺得很恍惚。

  「你怎麼了?」達西先生察覺到她有一點兒不對勁。

  「沒事……」克洛莉絲揉了揉太陽穴。

  「身體不舒服嗎?」

  「沒有不舒服。」

  她只是感覺有人一直在盯著她,克洛莉絲朝著莫里亞蒂的方向看。

  雖然莫里亞蒂一直神情專注地跟艾琳講話,但是他身邊的那位克勞德先生的確一直在盯著她。

  那道讓她感到不適應的目光應該就是來源於他。

  兩個人的視線碰撞,克勞德衝她微笑,點了點頭。

  拍賣已經開始了,大家都各自回到了位置上,在拍賣師桌前的有一個小玻璃盒,玻璃盒裡裝的,就是一份《伊麗莎白》的稿子和一份合同。

  《伊麗莎白》在《風潮雜誌》上的第二次連載剛放出來沒多久,科林沒有在伊麗莎白的試卷上找到任何一處批閱錯誤的痕跡,他只能願賭服輸,他去找到了查爾斯,表明自己願意答應查爾斯的任何要求。

  查爾斯盯著他,調笑道:「你說的任何要求噢——」

  科林突然覺得自己有些太武斷了,他不應該讓查爾斯提任何要求的,他應該自己框定一個範圍,讓查爾斯在這個範圍裡選擇。

  於是,查爾斯提出了一個對科林來說,難於上青天的要求,他要讓科林扮女裝,出演《第十二夜》。

  之前也不是沒有過男生反串女角。畢竟學校裡在伊麗莎白之前,從來沒有過女生,大多數女性角色都是由嬌小的男生來扮演的,身形高大的科林可從未反串過女角。

  科林著實為難。

  每每看到他為難的神情,查爾斯就會提醒他:「願賭服輸。」

  於是科林就真的參加了《第十二夜》的排演。不過他在排演的時候從來都沒有穿過女主角薇奧拉的衣服。可是他躲得了一時,也躲不了一世。

  在最後催促上場時,科林心一橫,決意穿上女裝出場。

  他提著女裝去的時候,查爾斯叫住了他:「你忘了一樣東西。」

  「什麼?」

  查爾斯扔給了他一個束腰。

  科林:……

  「嘿,如果你不穿這個的話,大家就會認為你得了歇斯底里症的。」

  科林無奈,只得帶著束腰去換衣服。

  科林邊換衣服邊道:「我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輸給一個女性,我也從來沒有想過女人的衣服會這麼難穿……我已經無法呼吸……踏出這扇門比世界上任何一道數學題都要難……」

  沒有人催促科林上場,在科林終於磨磨蹭蹭以後,他發現舞台上已經有一個薇奧拉了。

  他認得那張臉,那不是別人,就是查爾斯,又或者說……「他」是伊麗莎白。

  第二期連載到此為止。

  接下來的劇情並未放出,拍賣師在介紹拍賣品的時候說道:「這個世界上,除了諾利斯克本人,《風潮雜誌》的編輯以外,能知道《伊麗莎白》接下來劇情的,就只有接下來我們的買家了。」

  拍賣馬上就要開始了,拍賣師叫出了價格:「底價是400英鎊,每次加價金額為100英鎊。」

  拍賣師的話音剛落,就已經有人出了400英鎊。

  可是400英鎊是遠遠不夠的。

  已經有另一個人叫價了,價格漸漸漲了上去。

  克洛莉絲望向克勞德的方向,他還沒有叫價。

  她有一種預感,他在等待她的聲音。

  「你不是想拍下這一齣戲劇嗎?」達西先生問,怎麼自家妹妹一點兒反應也沒有?

  克洛莉絲笑了笑,終於參加到了這一次競拍之中。

  然後克勞德也開始叫價了。

  果然,他在等她。

  莫里亞蒂笑眯眯的,他往後看了克洛莉絲一眼,這一眼如同潛伏在森林裡的碧蛇,冰涼涼的。

  價格很快就到了達西先生的最高預估價位,他看到克洛莉絲還在舉牌,於是道:「克洛莉絲,這個價格已經足夠高了。」

  七百英鎊,可以買一塊上好的玉,一塊美麗的寶石。

  達西一家從來沒有插手過戲劇行業的生意,出太昂貴的價格買下一齣戲劇,這筆買賣不太划算。

  饒是如此,達西先生自己也覺得挺可惜的。

  「沒關係,哥哥,我自己還有一些錢。」克洛莉絲此刻還不知道自己已經被卷到一個漩渦裡了,漩渦只會讓人越陷越深,最終像一隻龐大的巨獸,吞沒掉人的身體。

  達西先生盯著克洛莉絲的側臉,看到她的目光無比堅定,心裡驟然柔軟了一下,視線移到了她的手上,發現她平日最喜歡的手鐲都沒有戴,明白了她指的有一些錢是什麼意思了。

  劇本的價格已經漲到了1000英鎊,這已經是一個令人吃驚的價格了,可是克洛莉絲知道,這一齣爭奪之戰才剛剛開始。

  她不知道對方到底願意為了她花費多少錢。

  場面上競爭的人逐漸少了,一開始參與的那幾戶人家有幾個都是劇院代表,等到了他們心中的預想價格以後,就退出了競爭。

  在等到1200英鎊以後,克洛莉絲心裡徹底慌了,如果克勞德有意加價,或者是別人有意加價,她已經出不起更高的價格了。

  「小姐,這是給你的。」

  瑪麗悄悄給克洛莉絲遞來了一張紙條:克洛莉絲,我這裡有1500英鎊,希望能夠幫助到你。另外,我打聽到克勞德的理想價位是2500英鎊左右,最高不會超過2800英鎊。

  落款是你的伙伴:林埃德 艾勒。

  「女爵」出手幫忙了。

  克洛莉絲的目光掃到了莫里亞蒂身邊的艾琳身上,「女爵」的背影如同一棵樹一樣姿態昂然。

  克洛莉絲心裡頭有了底,繼續舉牌。

  等價位到了1500英鎊的時候,場面上參與競爭的,只剩下了四個人。

  克洛莉絲的目光放在克勞德身上,這是她最大的競爭對手,她顧不上旁人。

  等價位到達1800英鎊的時候,只有三個人願意角逐這場競爭。

  達西先生一直沒有出聲,不過,等拍賣結束以後,他一定會好好問問瑪麗,克洛莉絲到底賣掉了多少珠寶首飾?

  賣掉那麼多東西來參與這場爭奪,她心裡究竟是對這份劇本有多深的感情?

  1900英鎊了,三個人都沒有停下來的意思,馬上就要到2000英鎊了。

  達西先生再次出言提醒:「克洛莉絲。」

  他開始懷疑這是一個陷阱,極有可能是有人惡意炒高劇本的價格。而他的妹妹已經鑽入到了圈套裡。

  他得幫助她抽身才是。

  「不准往上加了。」達西先生壓低聲音,制止她,語氣嚴肅。

  可是克洛莉絲哪裡會聽呢,她剛剛才收到「女爵」的資助,有了放手一搏的資本。

  「2000英鎊了。」

  這個數字一出來的時候,在場所有人已經到達了一種興奮狀態,這一定會成為歷史。

  而他們就是見證歷史的人,見證歷史是多少錢都買不到的奢侈品。

  第三個拍賣者猶豫了一會兒,退出了競爭,競爭者只剩下了克勞德和克洛莉絲了。

  克勞德做了一個致意的手勢,隨後直接叫價:「2500英鎊。」

  這讓周圍響起了一陣低呼。

  歷史正在被創造。

  他喊到了他的理想價格。

  克洛莉絲像一匹脫了僵的野馬,她聽到的數字已經不再是數字了。

  她感覺自己好像飄在了湖底,她是一條魚,魚竿垂了下來,魚鈎上連餌料都沒有。

  她要不要上鈎?

  當然不要……

  可是這是她能夠選擇的嗎?

  克勞德已經知道了她就是諾利斯克。

  在那片湖裡,她的身後還跟著一條大魚。

  「達西小姐,再次舉起了手。」

  達西先生,已經臉色鐵青,他要強制性制止克洛莉絲再出價了。

  克勞德再一抬手,直接把價格抬到了2800英鎊。

  克洛莉絲的手裡頭只有2750英鎊。

  艾琳說克勞德最高不會超過2800英鎊。

  克洛莉絲望向達西先生:「哥哥,你能再借我150英鎊嗎?」

  她只差這150英鎊了。

  達西先生拒絕得十分乾脆:「不行。」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我看了很多資料,也不太清楚維多利亞時代的具體購買力以及如果一個劇團要買下一個劇本到底多少英鎊比較合適。

  所以先按照自己查到的資料寫,如果有更清楚這一點的小伙伴,可以留言告訴我,然後我再調整修改。


第81章 未曾出現的先生

  一群人圍坐在一個圓桌旁,圓桌上攤開了大大小小的資料。

  「那麼達西先生有沒有出借150英鎊給克洛莉絲呢?」

  「應該是沒有的……」一個梳著長辮子的女孩快速瀏覽手上的資料以後得出結論,「在這一本傳記裡頭有寫,達西先生沒有借給克洛莉絲那150英鎊。」

  「那麼克洛莉絲是如何用2900英鎊買下了自己的劇本呢,是不是福爾摩斯給了她一筆錢?」

  做出這個猜想的人是克洛莉絲和福爾摩斯的CP粉。既然達西先生不肯借,那麼肯定是有另外一個人借了錢給克洛莉絲,這個人怎麼就不可能是福爾摩斯了。

  「福爾摩斯當時候正在調查另一樁案子,他沒有出現在拍賣會現場,又怎麼會知道克洛莉絲缺150英鎊,你呀,做猜想也得合情合理。」

  CP粉的大膽猜測像一層薄紗,被很快戳破,她撅著嘴,為沒有吃到這顆糖而鬱悶,哎呀,要是福爾摩斯在,幫助克洛莉絲解決這個燃眉之急,兩個人的愛情進程可能就更快了呢!

  「既不是福爾摩斯,又不是達西先生。難道空降一個財神幫助克洛莉絲買下了《伊麗莎白》嗎?」

  「會不會是女爵又多出了150英鎊,她已經出了1500英鎊了,再多出150英鎊也很合情合理啊。」

  這個猜測一出來,大家都認為很有道理。

  長辮子女孩沒有反駁這種猜測,只是問:「有沒有確切的實證啊?」

  「我來找一找。」

  在桌子上一堆攤開的資料裡,她們從回憶錄、傳記和他人口述之中,都沒有找到任何一條「女爵」又多贈送了150英鎊給克洛莉絲的記載。

  「那應該就是女爵了,雖然沒有實證。」

  「不對,如果沒有實證,就不能說明是女爵,如果女爵多出了150英鎊,你覺得克洛莉絲不會寫下是1650英鎊嗎?」

  長辮子女孩反駁,她攤開了現存的,最權威的傳記,傳記作家是喬治安娜達西,克洛莉絲的妹妹,她雖然沒有親身參與姐姐年輕時候一系列瘋狂卻勇敢的冒險中,但是替姐姐記錄下了這一切。

  長辮子女孩開始念傳記內容:「加上哥哥借給我的,克洛莉絲擁有1250英鎊,這已經是很慷慨一筆錢了。但是她稱這遠遠不夠,另外一位競爭者打算花2500英鎊到2800英鎊買下《伊麗莎白》,那位矜貴的先生是克洛莉絲最大的競爭者,這條消息是克洛莉絲的好朋友艾琳告知她的,對於艾琳,大眾更加熟悉她「女爵」這一個稱號,維多利亞時代的植物女神,也是時任《風潮雜誌》的主編,她給克洛莉絲帶來了對手的消息,並提供了1500英鎊的資助。」

  僅此而已……

  「如果不是艾琳,那麼又會是誰,這裡難道還有克洛莉絲別的熟人嗎,賓格利先生莫非在場?」

  「賓格利先生應該這個時候帶著簡在度蜜月,別提他了,自從他和簡結婚以後,他在記載中就甚少露面了。」

  「那我還是要感謝他,讓福爾摩斯和克洛莉絲碰面了,他們就是在尼日斐花園見面的,尼日斐花園現在都已經成為了情侶必備打卡點了。」CP粉頭不放過任何一個磕糖的機會。

  「你說喬治安娜也不把這一點寫清楚,只說《伊麗莎白》的最終成交價是2900英鎊,其餘的什麼也不說,克洛莉絲只有2750英鎊,她從哪變成150英鎊來的?」

  「如果這一點記載清楚了的話,那麼還需要我們考證史料幹嘛呢?」

  這是專門研究克洛莉絲達西的一幫學生,她們有一個課題組,主要研究克洛莉絲的生平,她的作品,她的人際關係,由她去看整個時代,在克洛莉絲的生命中,有幾個未解之謎,其中一個未解之謎就是克洛莉絲曾經花費2900英鎊買下了自己的劇作《伊麗莎白》的所有權——

  這也成為許多律師提醒創作人不要亂簽版權所有的合同的經典案例——

  可事實上,在最準確的傳記和回憶錄中,克洛莉絲達西只有2750英鎊。

  所以這最後的150英鎊究竟是誰提供的,也沒有任何準確記載。

  「不如我們別盯著克洛莉絲的資料了,看一看其他人的資料吧,沒準別人那裡有相關記載。」另外一個戴著黑框眼鏡,臉上有幾顆小雀斑的女孩提議。

  「那我來看福爾摩斯的。」CP粉立刻應下。

  「那我來看達西先生的。」

  「那我來看女爵的。」

  「那我看看瑪麗的。」

  好幾個人分成了幾堆,開始在不同的資料裡尋找蛛絲馬跡。

  時間在探尋裡過得很快,黑夜更迭了白晝,看守資料室的管理員提醒學生們這裡該關門了。

  「我這裡還有一堆沒有看完呢。」

  絕大多數人都沒有看完手裡頭的資料,長辮子女孩走過去跟管理員說:「要不,您讓我們把資料借出去,我們回去看。」

  「那不行,這些都是文物,不能出借,你們只能在這裡看。」

  「那我們就在這裡看,您別關門了,我們絕對不會偷拿和破壞任何一本書的,而且這裡也有監控。」

  這樣的情況之前也出現過,不少沒看完,又不想離開,就會提議在資料室徹夜研究。

  「那好吧,你們把你們的學生卡都交給我,如果出了問題,是要找你們負責的。」管理員說。

  「絕對不會出問題的。」

  送走了管理員,他們又重新投入到了研究之中,突然那個戴黑框眼鏡的女孩驚呼了一聲:「我找到了。」

  她在華生的回憶錄裡看到了相關記載。

  「克洛莉絲手上的錢原本是不夠買下《伊麗莎白》的所有權的,這個時候我在想福爾摩斯怎麼不在場,他剛剛解決完一個案子,得到了5000英鎊的報酬,幫一幫克洛莉絲完全是小事一樁……」女孩開始念華生的回憶錄。

  「噢,最大CP粉頭華生。」

  「不過,這樁好事後來被另外一個先生搶了去,他原本是跟克洛莉絲一起競爭的人,後來退出了。」

  關於那150英鎊,華生沒有再多做介紹。

  「同期競爭者借了150英鎊給克洛莉絲?」

  「噢,他要麼就是愛慕克洛莉絲,要麼就是和另一個競爭者有仇。」

  「我覺得前者的可能性要更大一點。」

  從克洛莉絲自己留下來的影像來看,她著實是個美人。雖然除了福爾摩斯以外沒有其他情緣的紀錄。可是說不准她的生命中還出現了其他的情緣呢。

  「沒有那個先生的記載嗎?」

  「目前沒有找到。」

  沒有任何關於借給克洛莉絲150英鎊的這位先生的記載,喬治安娜寫的回憶錄裡頭提都沒提。

  「那就是我們的工作了。」

  一個疑問解決了,另一個又接踵而至。


第82章 柳暗花明又一村

  拍賣場上,已經叫出了2800英鎊的高價,艾琳為克洛莉絲捏了一把汗,她知道這是克勞德能給出的最高價格,目前克洛莉絲有1250英鎊,加上她給的1500英鎊,總共2750英鎊,只需要150英鎊,就足夠了。

  克洛莉絲有一個富裕的兄長,出150英鎊,應該不成問題。

  可是,克洛莉絲似乎遲疑了。

  艾琳回頭看,克洛莉絲和達西先生好像在爭執。可是拍賣的時間只有這麼長,留給克洛莉絲的時間有限,她沒有多少考慮的機會。

  莫里亞蒂沒有參加拍賣,他整個人神情悠哉,艾琳回過頭來時,莫里亞蒂附在她耳邊,輕輕問:「在擔心你的朋友啊?」

  艾琳點了點頭,她已經不滿莫里亞蒂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樣,語氣裡帶著七分怒意,壓低聲線:「你究竟要對她做什麼呢?」

  「我不會對她做什麼……」莫里亞蒂說,「拍賣會這個主意不是你想出來的嗎?克勞德走正規流程買劇本,價高者得有什麼不對嗎?」

  他這番話說出來,艾琳無法反駁,她覺得自己提了一個壞主意,到最後克洛莉絲可能什麼都得不到。

  莫里亞蒂已經挖好了一個圈套,就等待著她自己往裡鑽。

  克洛莉絲該如何破局呢?

  艾琳腦子飛快地轉動,她想不出辦法,只好舉手,請求拍賣暫停。

  她是《風潮雜誌》的主編,拍賣會又是她籌辦的,在座許多人都是她的熟人。自然有請求拍賣暫停的權利。

  艾琳要求中場休息一會兒:「拍賣的氛圍太激烈了,我想大家需要喝一杯茶舒緩一下,我們也給報社的記者一個擬新聞的時間。」

  她的這一番話逗笑了許多人。

  莫里亞蒂:「親愛的,你只能暫停拍賣,不能停止拍賣。」

  可是,艾琳目前的主意是,能拖一時是一時。

  她要去找達西先生,盡她所能說服達西先生出那150英鎊。

  「你還是不要過去了,達西小姐缺的不是150英鎊……」莫里亞蒂看出了她的心思,悠悠然告訴她,「她缺的是1650英鎊。」

  艾琳瞪大眼睛,望著莫里亞蒂。

  「你那1500英鎊,已經成了凍結資金,取不出來的……」

  莫里亞蒂微笑,他瞥了克洛莉絲一眼,目光流轉,輕聲問他的妻子,語氣柔和到像在念一首情詩,「你要告訴她這個消息嗎?」

  克洛莉絲眉頭緊鎖,她還在為150英鎊發愁,她並不知道,自己此刻差的不止是150英鎊了。

  「你為什麼要這樣做?」艾琳搞不清楚莫里亞蒂對克洛莉絲下手的目的。

  是閣樓上的那位先生安排的嗎?

  艾琳不清楚閣樓上究竟住了一個什麼樣的人,只看到莫里亞蒂對他很恭敬,可是眼見並不一定為實,艾琳跟莫里亞蒂生活了那麼久。

  儘管兩個人的相處模式不像夫妻,可她也知道,莫里亞蒂不會對別人臣服,他所臣服的永遠是他自己。

  恭敬只是表面現象。

  那天莫里亞蒂帶她去見那位先生,她到門口,心裡有一面鼓在敲,鼓面甚至都快敲破了。

  不過那位先生拒絕和她見面,她也就沒有看到那位先生的真實模樣。

  但是,她偷聽到了,那位先生要買下《伊麗莎白》的所有權,他還想要見到克洛莉絲,要和克洛莉絲有更深的聯繫。

  那位先生是為著克洛莉絲而來的。

  轉而,莫里亞蒂就出現了一個叫克勞德的朋友,是某個劇團的投資人,對《伊麗莎白》志在必得。

  艾琳閉上眼睛,陷入一片黑暗裡,睜開眼睛,眼前還泛著黑暈。

  拍賣重新開始,艾琳心有餘悸,她整個人都不在狀態。

  拍賣師道:「剛才的價格是2800英鎊,還有哪一位能出到比2800英鎊更高的價格嗎?」

  「2800英鎊第一次。」

  艾琳的心逐漸涼了。

  莫里亞蒂微笑著安慰她:「她沒買到也是好事,至少你不用再解釋那1500英鎊的事了。」

  艾琳硬擠出一個笑回應他。

  「2800英鎊第二次。」

  《伊麗莎白》看來是屬於克勞德的了,報紙馬上就會出一則報道——神秘富商一擲千金,《伊麗莎白》拍出天價。

  莫里亞蒂已經在跟克勞德說恭喜的話了。

  艾琳揪住了裙襬。

  可是,在拍賣師一錘落下去之前,一切都未成定局。

  克洛莉絲重新舉起了手,她出到了2900英鎊。

  「達西小姐再次出價,2900英鎊。」

  達西先生沒有攔住克洛莉絲,她已經舉起了手。

  艾琳訝異地往回看。

  克洛莉絲像一艘海上的孤船,帶著一往無前的勇猛。

  她的手高高舉起,像揚起的風帆。

  克勞德沒有料到這個變故,他也很驚訝。

  「不要著急。」莫里亞蒂安撫克勞德。

  「你要不要跟你的朋友說一說,你沒辦法資助她1500英鎊呢?」莫里亞蒂對艾琳道。

  她沒有辦法拿出1500英鎊了。

  這也就意味著克洛莉絲給不出2900英鎊。如果克洛莉絲拍賣下這個劇本卻給不出足夠的錢,這會讓她受盡嘲笑……她的兄長是個富豪,可能得幫她補上1500英鎊的虧空。

  這是個局中局,無論如何,克洛莉絲都會落進去的。

  2900英鎊,沒有人再往上加價了。

  拍賣師宣布,《伊麗莎白》歸屬於達西小姐。

  「噢,達西小姐馬上就可以知道《伊麗莎白》的結局了。」

  克洛莉絲的臉上帶著笑,嗐,她已經知道《伊麗莎白》的結局了,結局的締造者就是她本人呢。

  克洛莉絲上去拿走《伊麗莎白》的劇本時,看到了艾琳,艾琳面如土灰。

  拍賣會結束了,一切都只差克洛莉絲支付這2900英鎊了。

  「你去跟你的朋友說一聲吧,我等著你。」莫里亞蒂扮演著貼心丈夫的角色。

  艾琳心事重重走到了克洛莉絲面前。

  克洛莉絲正在被達西先生教育,見到了她的朋友,還是認為該給妹妹一個面子。

  「你們先聊。」

  艾琳有些猶豫,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艾琳,感謝你的情報……」克洛莉絲張開艾琳給她的紙,「我真心感謝你,不過,我不需要你的1500英鎊了。」

  艾琳沒有預設到事情的走向是這樣的。

  「我找到了一個合伙人。」

  就在剛才,中場休息的時候,克洛莉絲去找到了第三個競爭者。

  克洛莉絲告訴第三個競爭者,2900英鎊會成為最終成交價格,她願意和他一起買下這個劇本。

  第三個競爭者告訴克洛莉絲,他願意出到1800英鎊的價格,劃分利益時,他需要占到大頭。

  克洛莉絲表示,她需要保留對劇本的修改權。

  兩個人達成了合作。

  於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克洛莉絲給艾琳指了指她的合伙人的方向:「他就在那兒。」

  艾琳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只看到了一個清俊優雅的背影。

  ——

  柳暗花明又一村。

  艾琳回家的時候,心情顯然好了不少。

  「你跟你的朋友講了實話?」

  「沒有,不過她不需要我的1500英鎊了,她是一個懂得變通的人。」

  莫里亞蒂設置的圈套,成為了一個擺設。

  莫里亞蒂輕笑了一聲。

  「你生氣了嗎?」

  「沒有……」莫里亞蒂盯著前方,神色未變,「靜待發展吧。」

  夜裡,雲層湧動。


第83章 那我們在同一條船上了

  達西小姐花高價買下了《伊麗莎白》的版權這件事,福爾摩斯是從自己的哥哥麥克羅夫特那裡知道的。

  麥克羅夫特從福爾摩斯那裡知道了一則消息,即克洛莉絲就是蓋曼家族遺留下來的唯一血脈,且她是德古拉伯爵的新娘。

  麥克羅夫特揉了揉下巴:「真有那種說法?」

  一個本來應該早已經死去的伯爵的妻子投胎轉世,還給她託夢,這個也就是在哥特小說裡能夠出現才不會被讀者罵了。但凡一部寫實小說裡出現這樣的情節都會被說是異想天開。

  噢,故事裡還有個古堡。

  所以,這就是哥特小說吧。

  可是跑來告訴他這個消息的,是自己的弟弟,嚴苛一點說,是整個大英帝國最不相信神魔鬼怪的人。

  「如果真像你說的那樣,那位小姐,應該學習如何低調行事。」

  麥克羅夫特遞給福爾摩斯一張剛剛發行的報紙,頭條就是《伊麗莎白》這個劇本被高價售出的消息。

  福爾摩斯瞥了一眼,就發現關鍵信息點「達西小姐」這個稱呼。

  「售出2900英鎊……」麥克羅夫特歪了歪頭,「這可是一筆不小的錢呢。」

  他每年的薪資都只有450英鎊,這位小姐大手一揮就給出了他六年多的薪資。

  福爾摩斯知道克洛莉絲喜歡戲劇,他的記憶力還保留著克洛莉絲在尼日斐花園中排演戲劇的畫面。

  「這是她的興趣愛好。」福爾摩斯不自覺替克洛莉絲說話。

  在他看來,只要是真正的興趣愛好,花費多少金額都是沒問題的,他常年也為了一齣案件一擲千金來著。

  麥克羅夫特站的立場和弟弟不一樣,太多的金錢不但會引起關注,還會引起嫉妒。

  這一點,夏洛克不可能不知道。

  但他偏離了中心。

  敏銳察覺到這一點的麥克羅夫特不打算再聊這一件事情:「你探究了多年的謎題進行到這一步了,接下來打算做什麼?」

  「我會探究德古拉伯爵的秘密。」

  華生這幾天一直都在安撫外來客布克斯的情緒,他的心態已經穩定了許多,他陸陸續續透露了一些信息,古堡裡住了一個蒼老的人和一位年輕的少女。

  在夜裡的時候,那位少女總會唱著輕靈婉轉的歌謠,以此來誘哄修建古堡的工人,殘害他們的健康。

  布克斯是見過古堡裡的老人的,他留著長長的花白的辮子,總是穿著一身紅袍,從來不在白天出去,說話卻和善。

  他極愛古堡裡的畫,長廊裡的白衣少女圖,據稱是他為他的妻子所做,是他的最愛。

  這位老人就是弗拉德則別斯 德古拉。

  外來客見過他的。

  他為什麼會活如此久,這難道不是一個值得思考的謎題嗎?

  「那就繼續。」麥克羅夫特道。

  福爾摩斯注視著他。

  老套路了……

  「你需要我幫忙嗎?」

  「當然……」

  「我不一定會答應你,但是你可以先提出你的請求。」麥克羅夫特微微昂起下巴。

  「莫里亞蒂回來了。」

  「倫敦的風雨更加猛烈了。」

  莫里亞蒂回英國的那一天,麥克羅夫特就收到了消息,他知道自己又該為這個不好好教數學、搞研究,偏偏滿腦子犯罪計劃的中年男人頭疼一陣了。

  「你的請求和他有關?」

  「是的。在我的推斷裡,倫敦蝙蝠傷人案與莫里亞蒂有關……」

  麥克羅夫特隨意地聽著,如果夏洛克的推理只能將蝙蝠傷人案和莫里亞蒂掛鈎,他一定會狠狠嘲笑他。

  這實在太明顯了,那麼多人都無法擊中的蝙蝠偏偏死在了莫里亞蒂的家門口,政府頒發的英勇市民稱號也只能騙一騙單細胞生物。

  「也與德古拉有關,我推斷,莫里亞蒂、德古拉和倫敦蝙蝠傷人事件存在著關聯。」

  這樣才像話,麥克羅夫特心裡想,他坐直了身子,儘管相信夏洛克的判斷。但還是以懶懶散散的語氣問了句:「你推斷的依據是什麼?」

  「獵蝠行動那一天,我也在現場,那隻蝙蝠本來在攻擊人,突然之間就停了下來,朝著另一個方向飛過去,它到的地方正好是西弗斯花園,布克斯在見到那隻蝙蝠以後癔症犯了,而且它沒有攻擊克洛莉絲。」

  福爾摩斯回憶起那天,他清楚地看見了蝙蝠的眼睛,是鮮血一樣的紅色,瞳孔藏在深紅之中,看得人觸目驚心。

  但是克洛莉絲說,那雙眼睛是金褐色的。

  瞳色變化又代表了什麼呢?

  他還沒有搞明白這一點,但是有一點卻是可以推斷的:蝙蝠、德古拉、莫里亞蒂之間一定存在聯繫。

  「你能找到證據嗎?」

  「在找到證據以前先將受害者保護起來。」

  「你如何確定達西小姐就是受害者呢?」

  這顯而易見。

  麥克羅夫特後仰:「這並不顯而易見,我的弟弟。如果德古拉是怪物,他又和莫里亞蒂有聯繫,那麼整個倫敦的人民都是受害者,可不單指達西小姐一個。」

  「但是浮在水面上的只有她一個。」

  「還有你……」麥克羅夫特望著自家弟弟,微笑道,「你該不會忘記,莫里亞蒂一直的最大目標就是你吧。」

  福爾摩斯抓起自己的帽子,起身:「那我跟她正好站在了同一條船上了。」

  麥克羅夫特目光轉到那頂帽子上頭,一頂軟皮獵捕帽,配福爾摩斯今天的大衣倒是搭配。

  不過,這頂獵鹿帽絕對不是福爾摩斯自己買的。

  「帽子不錯。」

  麥克羅夫特在福爾摩斯走出門前,說出了這句稱讚的話。

  福爾摩斯唇角勾起,回了一句:「謝謝。」

  他出了門……

  麥克羅夫特沒有明確答應他的要求。但是他知道,這只是麥克羅夫特在擺譜罷了。

  福爾摩斯喊了一輛馬車,車夫問他去哪裡。

  「西弗斯花園。」

  最近去西弗斯花園的人可太多了,一堆記者想要訪問一擲千金的達西小姐,福爾摩斯也是帶著疑問去西弗斯花園的。不過他倒不想問她買下劇本的感受。

  他只想問,那個關於光影的承諾,她打算何時兌現。


第84章 克洛莉絲「美麗」的字跡

  克洛莉絲成功買下了《伊麗莎白》的劇本。但是她也沒有很高興,想來西弗斯花園採訪的記者排成了長隊,都被拒之門外,達西先生罰她抄書懲罰她在拍賣會上的魯莽,順帶說了一嘴,書抄不完不能出門。

  抄的書是什麼,就是她自己那一本《伊麗莎白》。

  克洛莉絲邊抄邊後悔,自己為什麼不少寫一點字,寫一齣這麼長的戲劇做什麼。

  但她買下《伊麗莎白》並不是全無好處,達西先生已經提前知道了戲劇的大結局,還寫了一封信,打算將這個結局告知伊麗莎白。

  克洛莉絲邊抄書邊哼了一聲:「男人!」

  這個消息是克洛莉絲從瑪麗那裡聽來的,這幾天因為她自己要忙著抄書,連打聽八卦的時間都沒有。

  其實原本可以不必那麼著急,抄書嘛,抄一抄停一停,就當練字好了,可是達西先生偏偏告訴她,他打算去向伊麗莎白再次求婚。

  剩下的話都在時間裡留白。

  克洛莉絲明白,如果她想為她的兄長及好友慶祝,應該在達西先生去哈福德郡之前把書抄完。

  哼,那就快點抄書吧。

  克洛莉絲抄好的第一份《伊麗莎白》被達西先生拿去閱讀了,第二份被瑪麗送去了倫敦西區的另一座莊園,巴澤爾莊園,那裡住著她的合伙人科林先生。

  事情就是如此巧合,跟她一起買下《伊麗莎白》劇本的這位先生,名字叫做科林博格,跟劇本裡的男主角同一個名字。

  科林說,他來英國不久,沒想到看到了《伊麗莎白》這個劇本,劇本裡的男主角和他同名,他就想要買下這個劇本了。

  除了在拍賣會上與科林見過一次之後,克洛莉絲和科林一直靠書信來往,時常會通過瑪麗送一些東西。

  瑪麗將《伊麗莎白》這個劇本送去巴澤爾莊園,回來以後,她特別興奮地跟克洛莉絲描述,那是一個多麼漂亮的莊園。

  「西弗斯花園已經足夠氣派華麗了。但是巴澤爾莊園是跟它不一樣的,它的房子看起來更古老一些,可是卻不顯得破敗,那裡的花園也修建得很漂亮,看起來是有精心打理過的。最奇妙的是,房子上垂下來的紫藤花,遠遠看上去像一片紫色的雲彩一樣……」

  瑪麗對巴澤爾莊園讚不絕口。

  克洛莉絲邊抄書邊在腦海裡想像著那一個畫面,光聽瑪麗的描述,她都已經能感覺到莊園主人的情調。

  不過,莊園的美麗在於其次,更重要的是,克洛莉絲發現瑪麗的談吐有了進步。

  「瑪麗,你有沒有發現,你現在的表達已經十分有文采了。」

  克洛莉絲不提瑪麗還沒有發覺,自己的談吐已經有了很大的進步,她以前見到那一片紫藤花大概只會說「真漂亮」這一類的話吧。

  「真的誒!」瑪麗很高興。

  「因為,讀書使人進步。」

  瑪麗一直都在堅持閱讀,除了閱讀書本以外,她還幫克洛莉絲讀一些讀者來信,這些都讓她的認字能力和語言表達有了顯著提升。

  克洛莉絲又抄完了一遍《伊麗莎白》,她讓瑪麗給達西先生送過去,自己活動了一下筋骨,準備抄下一遍。

  瑪麗回來了,她的唇邊帶著隱約的笑意。

  克洛莉絲沒有太在意,以為她還沉浸在自己的學識有了進步的喜悅中。

  她繼續抄她的書,爭取馬上抄好下一本,克洛莉絲已經「熟能生巧」,一遍很快就能抄寫完成。

  瑪麗在一旁,對她說:「先生對你抄的很不滿意。」

  她把克洛莉絲抄好的書送過去的時候,正碰到了跟人談話的達西先生,達西先生也驚訝於克洛莉絲的速度,接過去翻了幾頁,就開始批評克洛莉絲的這個字,像是雞爪爬過雪地一樣。

  瑪麗將這番話轉述給克洛莉絲,克洛莉絲看了看自己的筆法。

  嘿,別說,達西先生形容得還真準確。

  「先生還將你抄寫的,給客人看了看。客人看完也搖了搖頭。」

  瑪麗自覺隱掉了客人看到克洛莉絲的字以後掩面而笑的神情,她怕小姐不好意思。

  「別在意那麼多,抄書是一項重複的機械工程,最重要的就是它的速度。」

  可克洛莉絲哪裡會因為這個不好意思,她十分理直氣壯。如果她不寫潦草一點,怎麼寫得快?不寫得快,怎麼能夠趕上跟達西先生一塊兒回哈福德郡的機會?

  克洛莉絲並不在意客人怎麼看她的字。

  「先生說了,讓客人來教你寫字……」瑪麗說,「客人現在就在門外等候。」

  「哥哥怎麼這麼……」

  「麻煩」這個詞被克洛莉絲吞在了喉嚨裡,瑪麗打開門,門口站著的,是福爾摩斯。

  他戴著克洛莉絲送給她的那頂帽子。在見到她的那一刻,取了下來,露出蓬鬆卻略有些凌亂的頭髮,但是看上去格外瀟灑。

  他的右手抓著帽子,左手裡,是克洛莉絲剛才抄寫的《伊麗莎白》。

  達西先生正在會面的那位客人,就是他。

  瑪麗是受到了福爾摩斯的囑託才沒有直接告訴克洛莉絲這一點的,福爾摩斯玩心大起,想要跟她開個小玩笑。

  「像雞爪爬過雪地一樣。」這一句評價如同一陣魔音,在克洛莉絲的腦海裡循環。

  她的臉瞬間紅了。

  福爾摩斯含笑看著她,她的表情神態是他意料之中的,也是他想要看到的。

  他總覺得她窘迫害羞的時候像風中一朵搖擺的紫羅蘭。

  「我寫字不是那個水平。」克洛莉絲趕緊解釋。

  福爾摩斯聽著。

  「我寫字雖然不能說是很好看吧,但是為還不錯的。」

  福爾摩斯翻了幾頁《伊麗莎白》,點了點頭:「是還不錯。」

  他的語氣裡,有明晃晃的調笑。

  這一本《伊麗莎白》能看出「不錯」,那才真是奇了怪了。

  瑪麗在一旁,低著頭,憋著笑。

  克洛莉絲極力想要證明她自己,她提筆在紙上重新寫了一個字,拿起紙,蓋住自己通紅的臉,問:「是不是還可以?」

  這才是她正常的水平……不對,這還不是她正常的水平,她剛才為了要證明自己,心裡太急了,那個「j」的勾,沒有勾好。

  「不錯……」

  這次沒有調笑了,克洛莉絲舒了一口氣。

  剛才想的,不在乎客人的評價都是假的,在不在乎的,得看客人是誰?

  「先生,你是來找我哥哥談事情的嗎?」

  「不是……」福爾摩斯回答,「我是來找你的。」

  克洛莉絲有些驚喜,瑪麗能夠看出來,她正在竭力抑制,不將喜悅太過外露。

  「來找我幹嘛呀?」

  「來詢問你向我承諾的實驗,什麼時候可以呈現?」

  呃……

  克洛莉絲其實一直都記得這個事,只是她當時候腦海裡冒出了一個想法以後就直接從第一步跳到了結果,完全沒有預料到中間會如此複雜。

  福爾摩斯的視線在屋子裡轉了一圈,看到她書桌上的紙,自顧自說道:「看來你還是挺忙的吼。」

  他這句話語氣不對頭,克洛莉絲覺得。

  「先生,我沒有忘記實驗,只是實驗的過程比我想的要複雜。」克洛莉絲解釋。

  她的神情是很認真的,像小學生跟老師做保證那樣。

  「跟你開玩笑的,不過,我等著。」

  福爾摩斯翻了翻她桌面上的紙,看到了比上一個版本更潦草的《伊麗莎白》,如果達西先生收到這一份,應該會認為是熊掌爬過了雪地。

  克洛莉絲連忙收起了這一份,用新的紙張蓋了過去,然後把手背在身後,對他笑。

  他什麼都沒看到,剛才全是錯覺。

  「你還要抄多少份?」

  「七份……」

  克洛莉絲報出這個數字的時候,自己都在哀嚎,達西先生讓她抄的也太多了吧,她的手都要起繭子了。

  「這麼多?」

  實在是太多了。

  「先生,你要幫我抄嗎?」

  福爾摩斯搖了搖頭:「我們兩個字跡不一樣。」

  「你肯定可以模仿我的字跡,而且,我每一份的字跡都不一樣。」

  如果福爾摩斯願意幫她抄,她就只要抄三份或者四份就足夠了。

  克洛莉絲嘿嘿地笑。

  「我可不打算幫你抄。」

  「為什麼?」

  「我聽達西先生說了,你在拍賣場上魯莽出價的事情……」他說,「如果這是懲罰,你應該要接受的。」

  噢……

  克洛莉絲垂下眼眸。

  「但是,我認為你不是一個不聽勸告的人,其中有隱情,對嗎?」

  福爾摩斯的目光清明,帶著詢問。

  的確,瞞不過他。

  瑪麗還在一旁,她對這件事也有些好奇。當時,小姐太過反常和偏執了,她自稱買下戲劇的理由是不想讓別人隨意篡改,可是戲劇反正也是她寫的,大多數劇團都會尊重作者的意見,她的擔憂有一些太杞人憂天。

  克洛莉絲無法明說。

  「沒有什麼隱情啦,只是我自己太喜歡這部戲劇了——」

  克洛莉絲扯了一張紙,在紙上寫下了莫里亞蒂的名字。

  她和福爾摩斯對視一眼,彼此都明白這個名字代表著什麼。

  「明白了……」福爾摩斯拿起筆,「我幫你抄。」


第85章 科林·博格與伊麗莎白

  達西先生很快收到了克洛莉絲抄完的《伊麗莎白》,當她抱著一摞紙笑嘻嘻出現的時候,背後還站了一個帶著微笑的福爾摩斯。

  他願意將他們兩人稱之為「同謀」。

  字跡還是一如既往的爛,派過去的老師沒有好好教導學生寫字,反而被她那一手字帶飛,分不清哪份是她寫的,哪份是他仿的。

  克洛莉絲的抄書任務就此完成,她趕上了去哈福德郡的末班車。

  其實,不論克洛莉絲有沒有抄完《伊麗莎白》,達西先生都帶她去哈福德郡,她現在風頭太盛,離開倫敦一陣對她而言或許是好事。

  在去哈福德郡之前,克洛莉絲得先去見她的合伙人科林博格一趟,她帶上了拍賣到的《伊麗莎白》原稿。

  馬車在巴澤爾莊園停下,克洛莉絲已經聽瑪麗描述過莊園裡的紫藤花有多麼美麗。可是當她親眼見到的時候,還是為此而震撼。

  走到這裡,像是走進了一座中世紀的古堡,清幽、獨立、精緻,她之前都不知道倫敦還有這麼一座莊園,像是憑空長出來一樣,連空氣裡都帶著紫藤花暗暗的芳香。

  科林穿了一套考究的白色西裝,站在門口迎接他,在克洛莉絲拜訪巴澤爾莊園之前,他們預約過時間,科林是來倫敦做生意的,他有嚴密的日程安排,得提前預約,他才能留出會客空檔。

  他一身白衣站在紫藤花下,像一出精心描繪的油畫,人只占畫面的一點兒,卻不可忽視。

  克洛莉絲走近才發現他的白色西裝上有細細的暗紋。至於是什麼花樣,她卻看不出來。

  「你好,博格先生。」

  「你好,達西小姐。」

  算起來,這才是兩個人正式打招呼,上次在拍賣會上,克洛莉絲太著急了,都沒有和科林好好介紹自己,拍賣會結束以後,她又被生氣的達西先生關在西弗斯花園裡,兩個人只通過書信交流。

  科林居然不覺得她是個騙子,也真是很神奇。

  克洛莉絲將《伊麗莎白》遞給科林:「我已經擁有了它一陣了,剩下的時間都歸您了。」

  「剩下的時間?如果我沒有理解錯的話,這個劇本,會一直存放在我這裡?」

  克洛莉絲點頭:「您理解得沒有錯,它會一直存放在你這裡。」

  克洛莉絲將劇本往科林那裡遞了遞,讓他收下來。

  科林沒有接過去,而是問:「這是《伊麗莎白》的原稿嗎?」

  「手稿應該在作者自己手裡,除了那一份以外,這一份就是原稿了。」

  「我不明白……」科林道,「劇本如果一直存放在我這裡,那麼你購買下它的意義和價值在哪裡呢?」

  「它雖然存放在你這裡,但是我也擁有所有權。劇本的價值不在於它的存在形態。而在於其呈現出來的舞台價值和文學價值。」

  科林聽完克洛莉絲這番話,才接過了劇本:「達西小姐,我是一個生意人,生意人只注重利益。至於你所說的什麼文學價值和舞台價值,那不是我所看中的,《伊麗莎白》的存在形態對於我而言十分重要,它以後可能會成為文物流傳,有價無市,這才是重要的。」

  克洛莉絲驚訝於科林的坦誠,他倒是一點兒都不附庸風雅。

  「不過,我的妻子應該和您十分聊得來……」科林提到妻子的時候,眼眸中流露出了溫情,連他看克洛莉絲的目光都不再冷冰冰的了,「她和您的觀念是類似的。」

  「有機會希望能和您的妻子見面。」

  科林這一次是自己獨身來倫敦的,他的妻子沒有陪伴他。

  「她要是知道我買下《伊麗莎白》,一定會十分高興的,她也叫伊麗莎白。」

  原來比科林和劇中男主角更巧合的是,他的妻子,和劇中女主角同名。

  「真的嗎?」克洛莉絲為這份巧合感到驚訝。

  叫伊麗莎白的不少,與科林同名的很多,可是要是兩個人正好貼在一部戲劇裡,那就十分難得了。

  「本來我是打算買下這個劇本,編排出來,作為她的生日禮物。可是拍賣的價格高出了我的預想值。不過,我也沒想到你會和我來商量共同買下這個劇本。」

  「我也是臨時才有的主意。」

  她是聽坐在她前頭的兩姐妹說的,兩姐妹也想買下劇本。但是金額不夠,她們打算找一個熟悉的人共買,本來都商量好了,最後還是因為價格過高而放棄。

  這給了克洛莉絲啟發,她可以找第三個競爭者共買劇本。

  「按照我們當時的商量,劇團如果上演這齣戲劇,我會收到更高的利益。但是現在劇本存放在我這裡,我需要調整比例。」

  科林本來已經擬好了一份合同,他是一個生意人,所有的口頭承諾都是空頭支票,只有體現在合同上才具有效益。

  因為剛才的變化,他要找律師來重新調整合同,最終合同的比例調節為了兩個人各占利益的百分之五十。

  一切都落實到合同上,法律會保護他們的權益。

  一切都忙完的時候,已經接近黃昏了,克洛莉絲也該回去了。

  在夕陽下,科林送她登上馬車。

  「三天以後,我就會排演這齣戲劇。」

  「這麼快?」

  「趁著餘熱未散,這樣才可以保證利益的最大化。」

  「那可能需要拜託您,寫信將劇團排演的情況告知我。」

  「寫信?您不在倫敦嗎?」

  「我會去鄉下一陣。」

  科林沉默了好一會兒。

  「有什麼不方便的嗎?」

  「倒是沒有不方便的,我以為您會親自盯著劇團排演,是很重要的事情嗎?」

  「如果方便的話,我也想跟著劇團排演,但這件事對我而言實在很重要。」

  她哥馬上就要結婚了,她要見證《傲慢與偏見》的大結局了,這能不重要嗎?

  「是很棘手的事情嗎?或許我可以幫得上忙。」

  「不棘手,不是麻煩事。」克洛莉絲衝他一笑,感激他的好意。

  她發現,他的瞳孔顏色和夕陽的餘光是一樣的。


第86章 明亮的星

  凡是有錢的單身漢總要娶一位太太,這已經成為了舉世公認的真理。

  書上從這裡開始的一段話,總算要走到結局了。

  克洛莉絲閉著眼睛,不知不覺,她已經快走完了一個完整的故事,心情很是奇妙,她來到這已經過了如此久了呀。

  達西先生發現她唇邊的笑意,忍不住問:「你這麼高興嗎?」

  「當然高興。」

  她的兄長要迎娶她的好朋友,兩個人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婚姻一定會美滿,佳話不單單是在故事裡流傳,在生活中也能延續。

  克洛莉絲:「你不高興嗎?」

  「自然是高興的。」

  他整顆心都浸在了蜜糖裡。

  話說回來,克洛莉絲睜開眼睛,問:「你打算怎麼求婚?」

  「去她家,把她約出來。」達西先生道。

  「然後呢?」

  「然後就像她表明我的心意。」

  達西先生的話到此為止,克洛莉絲卻還在等著。

  「還有呢?」克洛莉絲沒有等來下文,忍不住問。

  「還有什麼?」

  在達西先生的心裡,他的計劃就只有這麼兩步。

  克洛莉絲忍不住扶額,一生只有一次的求婚,他能不能給伊麗莎白留下一個美好的回憶,這樣老年想起來,也是一段美妙的紀念呀。

  「哥哥,你按照我說的做吧。」

  達西先生和克洛莉絲到了哈福德郡,還是暫住在尼日斐花園,賓格利先生依舊十分熱情地招待了兄妹倆,他已經和簡結婚了,整個人通身的氣質也發生了一些改變。

  「希望你和伊麗莎白結婚以後……」克洛莉絲悄悄跟達西先生說,「不要發福。」

  賓格利先生明顯臉頰和肚腩都肥潤了不少,這種改變用一個更通俗一點兒的說法叫做「幸福肥」。

  達西先生笑而不語。

  賓格利小姐已經從兄長那裡知道達西兄妹倆此次來的目的了,她極力想裝作滿不在乎,克洛莉絲卻從她的眼睛裡看到了掩蓋不住的不甘。

  但是沒有辦法,一切已經成了定局。

  在尼日斐花園居住只是暫時的,達西先生已經有意在哈福德郡購置一處莊園,這樣伊麗莎白想要回家探親時他們也有地方居住。

  克洛莉絲眯眯笑,雖然她的哥哥不會說甜言蜜語,但又實在是世界上最懂浪漫的人之一。

  簡已經有了女主人的模樣,她為人待事都很寬厚,從來都沒有和人急過臉,面對再不想見到的人也是帶著和善的笑容——哪怕這個人是韋翰。

  韋翰是在傍晚的時候來到尼日斐花園的,他娶了莉迪亞以後,和賓格利先生就是親戚了,他這次登門拜訪美其名曰「探望親戚」。

  噢,就幾步遠的路,有什麼可探望的呢?

  僕人通報韋翰來的時候,賓格利先生和簡對視一眼,夫妻兩的眼神中都充滿了無奈,賓格利小姐則是神色斂住。

  「又來了……」

  達西先生:「他經常來嗎?」

  不問自知……

  儘管達西先生每年給韋翰一筆錢。但凡他能有個長進,這筆錢足夠他做點小生意,再不濟也能維持他和莉迪亞的生活。

  可是他們夫妻兩哪裡是有規劃的人,錢總是很快就用光,用光了怎麼辦,找娘家、親戚救助。

  賓格利先生和簡的脾氣一貫是最好的,他們又偏是目前為止最富裕的親戚,自然而然就被韋翰盯上了。

  「他們就是一群吸血的瓢蟲。」進來通報的門房抱怨了一句,他們也快受不了韋翰了,明明是來乞討的,卻做出了一副高高在上的主人做派,對著他們頤指氣使,真讓人受不了。

  克洛莉絲神經很敏銳,聽到「吸血」這個詞時,心跳快了幾拍。

  沒辦法,她現在可是被吸血鬼盯上的人啊。

  賓格利小姐站起來:「實在不好意思,我的身體有點不舒服。」

  她回房休息了。

  「讓韋翰進來吧。」

  韋翰尚不知道達西先生也回哈福德郡了,他走進來,身姿筆挺,帶著笑容,跟一個積極向上的青年沒什麼兩樣。

  走到會客廳,眼神突然一下就變了,他面對達西先生,神態怵了不少,但他很快穩住,跟達西先生打招呼:「沒想到達西先生也在這裡。」

  他同樣看到了克洛莉絲,笑意綿綿:「還有達西小姐。」

  「你這次是來做什麼的呢?」

  「來告訴各位一個好消息……」韋翰說,「莉迪亞可能懷孕了。」

  其實他不知道莉迪亞有沒有懷孕,只是他看到了達西先生在這裡,靈活地改變了策略。

  他沒有再提借錢的事情,所以這個晚上過得也還算平穩。

  但是平穩不屬於達西先生,他打算明天就去班內特府上向伊麗莎白求婚,一直在心裡默默練習自己要對伊麗莎白所說的話語。

  「不要緊張。」克洛莉絲說。

  「我不緊張。」

  顯然,達西先生在騙人。

  第二天早晨,一輛馬車從尼日斐花園出發,到了班內特府上。

  班內特一家未出閣的女孩兒們都在客廳裡,一個個都有自己的事情做。

  「我真羨慕莉迪亞,她這麼早就結婚了。」凱蒂對莉迪亞無比羨慕,她還不知道韋翰的本性,只當莉迪亞嫁了一個溫柔又英俊的丈夫。

  她的話落在房子裡,無人回應,瑪麗捧著自己的書,聽聞凱蒂的話抬頭看了一眼,覺得婚姻並不如書本有意思,伊麗莎白就更加不會附和了。

  婚姻,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你說,下一個步入婚姻殿堂的會是誰呀?」凱蒂問了一句。

  無人應答……

  凱蒂看了看瑪麗,又看了看伊麗莎白,瑪麗太悶,伊麗莎白太傲,將白紗往頭上一蒙,怎麼看家裡面下一個結婚的非她莫屬。

  班內特府上下一樁婚姻的使者已經來到了她們家門口。

  女傭已經眼熟了她,立刻進門通報。

  「克洛莉絲來了!」伊麗莎白高興了起來,連忙出門迎接她。

  瑪麗也是高興的,但是她一貫的思維告訴她,不要因為對方身份貴重就太過熱情,所以她起了身,沒有出去。

  凱蒂則不明白,這位大小姐不在倫敦這麼一個風花雪月的好地方待著,怎麼老往鄉下跑。

  「你回來了呀。」伊麗莎白很高興,其實哈福德郡不是克洛莉絲的家鄉,也不是她常住的地方。但是伊麗莎白就是願意用「回來」這個詞。

  「是的……」克洛莉絲說,「我身體不舒服,可能要在哈福德郡調養一陣。」

  伊麗莎白擔憂地問:「還是頭暈那個毛病嗎?」

  「不是,一點兒小毛病,只要靜養就好。」

  聽克洛莉絲這麼說,伊麗莎白才放心下來。

  凱蒂跟了出來,她對這位嫁妝豐厚的大小姐充滿了好奇,她問:「你還是住在尼日斐花園嗎?」

  「是的,和你們的姐姐、姐夫住在一起……」克洛莉絲莞爾,「哥哥有拜託賓格利先生好好照顧我。」

  她這句話是特意說給伊麗莎白聽的,伊麗莎白看了看她的眼睛,微微一笑。

  距離凱瑟琳夫人到來已經有一陣子了,那位夫人深夜對伊麗莎白說了一些毫不客氣的話,她讓伊麗莎白髮誓不會再跟達西先生來往,這個蠻橫的要求被伊麗莎白拒絕了,後來聽說凱瑟琳夫人連夜趕去了倫敦西弗斯花園。

  她跟達西先生說了什麼?

  她會告訴達西先生,伊麗莎白是一個沒有教養、不通禮儀的姑娘嗎?

  她會教導達西先生,他不應該娶一個鄉下姑娘嗎?

  這些伊麗莎白都只能在心裡默默猜測。

  「伊麗莎白,你願意和我出去走一走嗎?」克洛莉絲問。

  伊麗莎白點了點頭。

  兩個人在班內特府上附近打轉,野草長了起來,已經淹沒了兩位女士的腳踝,四處都瀰漫著泥土、草地和野花的暗香。

  「我看了你的新戲劇……」伊麗莎白說,「恭喜你呀。」

  「不怪我借用了你的名字嗎?」

  「這有什麼好責怪的,全英國叫伊麗莎白的人多了去了,你用我的名字還是我的榮幸呢,我在你的戲劇裡不但念了大學,而且還收穫了一段美好的婚姻。」

  「看來你已經知道結局了,我哥哥把我的手抄劇本送了一份給你,對嗎?」

  「是的……」伊麗莎白猶豫,「他還好嗎?」

  「特別好,身體倍棒,吃嘛嘛香。」

  伊麗莎白噗嗤一聲笑了。

  克洛莉絲:「你肯定不止想問這個對嗎?」

  「是的,我想知道,凱瑟琳夫人跟你的兄長說了什麼,他……又是如何看待我的?」

  伊麗莎白的眼睛充滿了華彩,她穿了一條淺色的裙子,在野草地裡如同一朵堅韌的小花。

  「我的那個姨媽,向來是天底下第一講究人和挑剔人,她對著我哥哥好好說道了你一番,說你粗魯、不識好歹、一點兒禮貌都不懂……」

  伊麗莎白眸色暗淡。

  上述說的都是實話,下面克洛莉絲就開始胡說八道了:「我的兄長,你知道,一向尊重長輩,姨媽的話使他陷入了沉思……」

  伊麗莎白忙追問:「他在意了?」

  「我也不知道,但是他應該想了想你們之間以前的相處方式吧。」

  她和達西先生以前的相處方式,伊麗莎白心裡頭冒出不好的預感,她對達西先生充滿了偏見,對他說話毫不客氣……

  伊麗莎白沉默了。她任由克洛莉絲牽著,來到了一棵大樹下,大樹如同一個巨大的蓋子,籠罩著她們。

  克洛莉絲抬頭一看,時機差不多了。

  「那裡有一朵花特別好看,我去給你摘回來。」

  她該下場了。

  伊麗莎白應了一聲好,她心不在焉,整個人又慌張又難過。

  那麼達西先生這一次沒有和克洛莉絲一起返回哈福德郡,是不是因為聽了凱瑟琳夫人的話,厭惡她了?

  伊麗莎白在樹下靜靜待著,她的視線朝向遠方,絲毫沒有注意到那個說著要去採花的女孩兒已經不知蹤影。

  有幾個微小的東西落在了伊麗莎白身上。

  她以為是葉子,正要拿開,捏在手裡才發覺是細膩柔軟的花瓣。

  一片片粉色的花瓣從樹上落了下來。

  她的周身下起了花瓣雨,不,不光是花瓣雨。

  還有一條條紙條。

  她的手上落了一條,上頭寫著:明亮的星星,但願我能如你堅定——但並非孤獨地在夜空閃爍高懸,睜著一雙永不合攏的眼睛。猶如苦修的隱士徹夜無眠。

  伊麗莎白想叫克洛莉絲過來看看。可是那個姑娘現在早已經在返回尼日斐花園的路上了,現在她視線之中的,只有身著一襲深色衣裳,像沉靜的琥珀一般的,立在野草中的,達西先生。

  作者有話要說:

  文中的詩歌,來自濟慈《明亮的星》


第87章 達西先生的婚禮

  凱蒂的美夢落空了,班內特家第三個出嫁的不是她,而是伊麗莎白——

  她曾經甚至覺得伊麗莎白會孤獨終老——伊麗莎白馬上要嫁給達西先生了。

  這個消息震驚了班府的親戚們,也包括班內特先生和班內特太太兩個人。

  班內特先生不無憂心地看著女兒:「你比簡嫁了一個更加富裕的丈夫。」

  「不是的,父親,我嫁給達西先生,並不是因為他有多富裕,也不是他有多英俊,而是因為我愛他,而是因為他是一個正派善良的人,你不知道他為我做了多少。」

  伊麗莎白將達西先生為她找回莉迪亞和給韋翰錢的事情都告知了父親,班內特先生聽了以後,驚訝了許久,最後給了女兒一個祝福的擁抱,他相信這會是一樁美滿的婚姻。

  至於班內特太太,她得知達西先生向伊麗莎白求婚以後,對達西先生的態度發生了一百八十度逆轉,她覺得自己一定要好好感謝上帝,五個女兒之中的三個女兒都有了如此美好的姻緣。

  這幾天,上班府道賀的人絡繹不絕,大家都來恭喜伊麗莎白這一位準新娘。

  求婚以後,便是結婚,不論是班內特府上還是達西先生這邊都在有條不紊地準備著,賓格利先生和簡作為過來人一直盡心幫忙,尤其是簡,她在得知伊麗莎白要嫁給心愛之人以後,落下了欣喜的淚水。

  婚禮會在哈福德郡舉辦,這就意味著達西先生這邊的親戚都需要趕來哈福德郡,婚禮邀請函發往四面,這第一封自然是寄去了德比郡,達西先生自己家裡。

  喬治安娜收到了兄長的信,捧著信連轉了好幾圈,沒有比這更讓人高興的事情了,她恨不得立刻就趕去哈福德郡。

  幾封去往倫敦的邀請函裡,有兩封寄去了貝克街,由房東太太轉交給她的兩位房客。

  兩個信封,厚度不一,華生只收到了一個邀請函。而福爾摩斯手上那個信封的厚度顯然是不止一張邀請函的。

  華生:「你那裡還有什麼?」

  他懷疑他的邀請函裡是不是漏放了什麼?

  「信封裡當然只包含一封婚禮邀請函。」福爾摩斯不給華生看他的信封。

  華生心裡想:騙人,你那裡就不止一封邀請函,神神秘秘。

  福爾摩斯的信封裡,還包括了一封信:

  親愛的福爾摩斯先生

  展信安

  我的哥哥已經和他心愛的人求婚了。而且他心愛的人已經答應了他的求婚,他們馬上就要舉辦婚禮了,這件事情相信你在看到婚禮邀請函的時候已經知道了,衷心地希望你能來參加他的婚禮。

  (這一行第一個字出來時開頭有一個小墨點,福爾摩斯看出來克洛莉絲在寫第二段的時候一定思考、糾結了許久。)

  哈福德郡最近的天氣一直都很好,每天都出太陽,尼日斐花園的老僕人告訴我,這一陣子都會是大晴天,哥哥選在這一段日子結婚是最好的了,不會像倫敦一樣,一年有很長一段日子都霧蒙蒙的,就算是晴天也如同被一陣紗籠罩著,我在閒暇的時候都會出門去走一走,看一看周圍的野花,它們肆意地生長著,就在一片寬闊的平原裡,我想找一個繪畫很好的人給我和這一片野花畫一幅畫像。

  可是那個過程太長了,我不可能一直站在草坪裡,飛蟻蚊蟲也太多了。

  我才知道哥哥也是會一門樂器的,他會拉大提琴,最近一直在為他的新娘練習他最愛的曲子,想要在婚禮當天演奏給她聽,我的妹妹的鋼琴彈得很好,我的技藝完全比不上她。

  尼日斐花園的小貓下了一窩崽子,渾身雪白,每一隻都像一塊塊軟軟的雲朵,韋翰說莉迪亞懷孕了。

  但是賓格利先生派醫生過去看過,莉迪亞除了飯量見漲,一點兒都沒有懷孕的跡象……瑪麗沒有跟我一起回哈福德郡,我有點兒想念她做的小奶方糕……

  (克洛莉絲講了一堆零零散散的瑣事……)

  我好像寫了太多了,其實我也挺忙的,哥哥和伊麗莎白要結婚,他們兩個人都十分緊張。

  而且他們兩個人不能見面,每次有消息都是要我來傳遞,我每天都在尼日斐花園和班內特府上奔波,其實我就是……

  嗯,不說了,倫敦怎麼樣,最近沒有讓你感到棘手的案件吧,不過如果有案件能讓你感到棘手,其實也挺難得的,你應該會快活的。

  我哥哥的婚禮,你會來嗎?

  (這一句被克洛莉絲劃掉了,替換上了另一句……)

  衷心地希望你能來參加我兄長的婚禮。

  克洛莉絲達西敬上

  福爾摩斯把信疊好,塞在了抽屜最下方,抬頭望了望窗外的天氣,今天倫敦沒下雨,倒是個晴天,也如同克洛莉絲所說,即使是晴天也像被一層紗籠罩著。

  他掃開桌子上的東西,騰出了一片地方,找出了一沓白紙,在上面寫了兩行字:

  倫敦最近沒有下雨,天氣晴好,有霧。

  華生從房間裡出來,瞥了一眼,忍不住問:「你在給誰做天氣報道嗎?」

  福爾摩斯的語氣實在太乾巴巴的了。

  「我在寫信。」

  「噢,你這可一點兒都看不出是一封信,更像是……」

  「更像是什麼?」

  「新聞報道,可能還稱不上新聞報道,新聞報道有時候還要加上文學性修飾。你接下來打算寫什麼?」

  「最近發生的事情,把我們破獲的那一樁案件講一下。」

  「你打算怎麼寫?「最近我與我的搭檔約翰華生破獲了一樁案件,這是一樁謀殺案偽裝成的自然死亡案件,謀殺者將毒藥藏在冰塊裡,放入酒水中,冰塊溶解,毒性揮發」,你不會真打算這麼寫吧?」

  看福爾摩斯的樣子,福爾摩斯好像真的打算如此寫出來,他一副深以為然的模樣。

  「不會……」

  華生點點頭,的確不能這麼寫,要是他來寫,這又是一出傳奇的冒險故事。

  福爾摩斯:「我不會說是搭檔約翰·華生……」

  克洛莉絲認識華生,不需要稱呼他的全名,「而且我在最後會謙虛一下,這不過就是一樁小案件,不值得花費大量筆墨。」

  華生:「……」

  「你這封信要寄給誰?」

  「克洛莉絲。」

  「達西小姐……恕我直言,你還是不要寫這樣一封信給她比較好。」

  福爾摩斯不解:「為什麼?」

  「因為你的語氣太生硬了,你該學著柔軟一點。」

  「怎麼柔軟?」

  「你不如去看一看莎士比亞寫給他妻子的信,可以參考一下人家是怎麼寫的。」

  福爾摩斯沉默不語。

  雖然他很少讀莎士比亞的作品,但莎士比亞作為全世界最盛名的文學家,他知曉莎士比亞的風格。

  他的心裡頭有點兒變扭,那樣的文字出自於他之手,克洛莉絲看了會不會覺得收到了假的書信。

  「知道你寫不出來莎士比亞的風格,這樣,你不如不寫了。」

  「不寫了?」

  華生怎麼一個勁地出餿主意,福爾摩斯心想。

  「你打算去達西先生的婚禮嗎?」華生問。

  「嗯……」

  「那你就別寫信了,你的信裡肯定會說自己一定會去婚禮。既然這樣你不如到時候給達西小姐一個驚喜,直接出現在達西小姐面前。」

  「這樣太戲劇化了。」

  「可是你喜歡戲劇化……」華生坐在了沙發上,翹起二郎腿,如同一個看破世事的哲人,「達西小姐也喜歡戲劇化。」

  「你怎麼知道她喜歡戲劇化?」福爾摩斯皺起了眉頭。

  「呃……因為她喜歡戲劇,肯定就喜歡戲劇化的東西。」

  因為她是戲劇家,當然喜歡戲劇化的東西。

  福爾摩斯覺得華生說的有道理,他被說服了,決定不給克洛莉絲回信,到時候直接出現在婚禮上。

  華生別過頭去,隱藏笑意。

  嗐,陷入感情的人,總是可愛而不自知。

  華生決定寫信給瑪麗分享這一件事情。

  這時候,突然響起了一陣猛烈地敲門聲。

  「誰呀?」華生從沙發上起來,走過去開門。

  門口站著的人,氣宇軒昂,身形高大,頭髮稀疏,神情嚴肅,一臉沉重地望著屋子裡的福爾摩斯和華生。

  「請進……」

  他走了進來,華生把門關上。

  來人走進來還沒有幾步路,他就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整個人像一塊黏皮糖。

  「怎麼回事?」

  福爾摩斯拿了一個坐墊墊著他的腦袋,華生掰過他的臉,他的臉上蒼白陰沉,雙眼禁閉,眼窩發黑,嘴唇泛白。

  福爾摩斯注意到,來人的衣服上沾滿了灰塵,是長途旅行留下的痕跡,他從來人的口袋裡找出了一張名片和一張車票。

  名片上寫著桑爾尼克夫特賀克斯塔布爾。

  這是他的名字,名片上還有一長串的學術頭銜。

  車票上則標著從英格蘭北部邁克爾頓至倫敦。

  「他動身很早。」

  華生診斷出來人並無大恙,只是勞累過度,最好的治療就是讓他在這好好休息。

  於是,賀克斯塔布爾先生就在貝克街221號的軟呢毛毯上睡了一個小覺。


第88章 修道院公學

  過了一會兒,賀克斯塔布爾先生醒來了,他的臉上還殘留著倦意,雙眼裡透露些呆滯,但精神已經好了許多。

  「福爾摩斯先生……」他站了起來,不好意思地拍了拍自己衣服上的灰塵,「剛才實在是失禮了。」

  福爾摩斯:「沒有什麼失禮的,你的精神並沒有打算失禮,只是你的身體不允許。」

  「我想你跟我走一趟,事情太過緊急了,我親自到這兒來就是害怕電報或者書信無法使您相信這個案件多麼棘手。」

  賀克斯塔布爾先生搓了搓手。

  華生建議:「別這麼著急,你先吃一點東西,然後再好好休息一下,你再把案件內容慢慢告訴我們。」

  「不行,實在是來不及了,二位得立刻跟我出發才行,我不需要休息。」

  「我的手上還有很多工作……」福爾摩斯頓了頓,「我馬上要去一趟哈福德郡,除非十分急迫的案件。否則我無法答應你離開倫敦的要求,你不妨按照這位先生所說,把案件內容告訴我,我來看看有什麼可以幫忙的。」

  賀克斯塔布爾從他的西裝內襯的口袋裡掏出了一條藍色的絲帶,把它交到福爾摩斯的手裡。

  福爾摩斯仔細端詳著絲帶,這不是普通的絲帶,是以十分名貴的布料製成,柔軟得如同一片玫瑰花瓣,放在手上時,輕薄得如同春天晨曦的霧氣,在絲帶的底端繡著主人家的姓氏。

  「案件跟霍德爾瑞思公爵有關?」

  「就是那位前任內閣大臣嗎?」

  「沒錯,就是他……」賀克斯塔布爾先生回答,「公爵和福爾摩斯家也有些交情,尊兄在仕途上也接受過他的幫助,公爵承諾,如果福爾摩斯先生能幫助公爵的話,他願意付出昂貴的金額或是答應您的其他要求。」

  福爾摩斯把藍絲帶塞進口袋裡,華生知道,他打算要接下這樁案子了。

  「公爵的獨生子被劫走了。我們正盡力不讓新聞媒體知道這些事情。但是昨天在環球戲院已經有了些流言,公爵十分擔心這件事會造成不好的影響,搞得人民心裡不安。」

  賀克斯塔布爾先生將霍德爾瑞思公爵描述成一位憂國憂民的大政治家。

  「他是英國最偉大的臣民……」福爾摩斯言語中帶著奚落,他可是了解這位公爵的本性,能爬上如此高的位置可不是他的政治才能有多出色,而是他一向膽小甚微。

  「稱不上最偉大的,但也許是最富有的,福爾摩斯先生,我不妨告訴你,公爵親自對我說了。如果你能查出他的兒子被劫去了哪兒,他會給你五千英鎊,如果還能查出被劫走之人的姓名,還會得到一千英鎊。」

  六千英鎊!

  華生覺得接下這個案子是福爾摩斯此生做過的最正確的事情之一,這個先生之前辦案從不看報酬。

  因此也就沒有固定的收入,若是能賺到這六千英鎊,他們有好長一段時間不用為生活擔憂。

  「我願意和你去英格蘭北部走一趟。但是我有點趕時間,請你先喝牛奶,然後告訴我案件的時間、地點和經過。

  還有,你作為一位修道院的博士為什麼會摻合到公爵的家務事當中,為什麼在出事後的第三天——您的未修剪的鬍鬚說明是過了三天——您才來到這裡,要求我們獻出微薄的力量。」

  賀克斯塔布爾先生邊喝牛奶,邊告知福爾摩斯和華生案件的經過,出於他哲學系的學術背景,將整個事件的來龍去脈說得十分清楚:他是一所修道院公學的校長,他創建的這所公學是全英格蘭最好的公學,許多公爵會將自己的兒子送來學習,霍德爾瑞思公爵的獨子、繼承人年僅十歲的薩爾特爾勳爵也是這所公學的學生之一,他是三個星期以前入學的,也就是五月一號,薩爾特爾一來到學校就十分高興。

  因為學校的氛圍比家裡要快活很多,他在家裡總是能聽到父親和母親的爭吵,最終他的母親定居在了法國南部。

  賀克斯塔布爾先生最後一次見到薩爾特爾是五月十三號夜晚,他查寢的時候還見到了這個可憐又可愛的孩子,然後他就失蹤了。

  但是可以肯定的是,他不是從門口出去的。因為他的房間在二樓,是個裡間,要穿過另一間有兩個孩子住的較大的房間才能走到。

  這兩個孩子絲毫沒有察覺有什麼動靜。不過他的窗戶是開著的,窗上有一棵茁壯的常春藤連到地面,在地面上沒有找到足跡,只有這個窗戶是出走的唯一途徑。

  「然後呢?」福爾摩斯的腦海裡已經在推演這次案件了。但是賀克斯塔布爾先生卻停止了訴說,他注意到賀克斯塔布爾的臉上出現了猶豫的神色,這位哲學博士有一些難言之隱,「越詳細的回顧可以讓案件更快偵破。」

  「那您可得千萬為我保密,這些事情傳出去對學校的名聲不太好。在薩爾布爾失蹤以後,我立刻召集大家在操場上點名。可是我發現失蹤的,不僅僅是薩爾布爾,還有我們學校的德語老師黑底格。」

  「公爵一定不知道這件事。」福爾摩斯做出判斷,這或許才是賀克斯塔布爾先生最擔心的事,學校的老師和學生一起失蹤。如此看來,對學校的名聲很不好。

  「是的,公爵還不知道……」賀克斯塔布爾憂心忡忡,「黑底格在學校已經任教兩年了,所有的介紹信裡都說他是一個很好的老師,就是沉默寡言,在教師和學生們中間都不受歡迎。」

  賀克斯塔布爾先生真擔心是黑底格綁走了薩爾塔爾,可是福爾摩斯卻勸他放寬心,兇手不是黑底格。

  「您為何如此肯定?」

  「他已經任教兩年了,但凡有一點兒不正經的心思,很早就可以下手,也可以在得知薩爾塔爾入學的當天就下手,沒必要等到他和大家熟識了才綁架他,那樣會帶來很大的風險。」

  聽福爾摩斯這麼說,賀克斯塔布爾也就鬆了一口氣。

  福爾摩斯問:「當地官方有做一些什麼調查?」

  「您知道的,公爵不想將這件事情鬧大。所以當地官方不能浩浩蕩蕩去查,有一個十分明顯的線索。但是後來被證實是虛假的,這裡我就不給您多贅述了。」

  「三天沒有查出任何東西,果然蘇格蘭場那一幫警探會認為自己是全英國最厲害的。」

  三天的時間白白浪費掉了,這對於偵查而言,是十分不利的,三天可以改變太多東西了,而再過一個三天,他們應該出現在哈福德郡達西先生的婚禮上,給達西小姐一個驚喜……

  「當地官方的調查已經沒有推進很久了。」

  當地官方耽誤了太多時間,這可能不是一樁太過於棘手的案件,可是有時候案件就是打一場時間信息的仗。因為當地官方的疏漏,再不棘手的案件也變得棘手了。

  福爾摩斯神色凜然,他如鷹一般的眼眸注視窗外,華生看出他有一些煩悶,於是想了個辦法勸他:「至少你沒有答應達西小姐一定要去赴宴。所以她也不至於太失落,去參加婚禮本來也不像是你會做的事情。」

  現在那封信沒有寄出去,反而成了幫助福爾摩斯遵守諾言的武器。

  可是,聽了華生的安慰,福爾摩斯的臉色更加不好了。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案改編自《福爾摩斯探案集》中的《修道院公學》


第89章 老僕人艾德

  克洛莉斯的這幾天的心情十分複雜,她既為達西先生要和伊麗莎白步入婚姻的殿堂而高興,又有些鬱悶,因為喬治安娜的到來——

  妹妹到來本來應該是一件值得欣喜的事。可是她帶來了老僕人艾德,準確地說,是艾德一定要跟著喬治安娜過來的,這幾天裡艾德天天在克洛莉斯的耳邊念叨,讓她抓住機會,達西先生的婚宴會來一些青年才俊,她得盡快跟他們熟識,以求得一段好姻緣。

  達西先生的確邀請了一堆青年才俊。但不是為了給克洛莉斯相親,是因為他結識的朋友普遍以青年才俊居多,提起青年才俊,克洛莉斯還有一點兒失落,因為……

  她最期盼見到的青年才俊福爾摩斯先生一直沒有給她回信,也遲遲沒有重返哈福德郡。

  「小姐,你現在這個時候應該要練習你的舞步了。」艾德的聲音又在她耳邊響起。

  克洛莉斯心想自己已經躲得夠隱蔽了,他怎麼還能找到她呀?

  「好的……」

  面對艾德,克洛莉斯已經學會了不抱怨,而是遵照他所說的行動。

  因為她已經知道艾德的內心裡藏了多少苦楚,他想讓她尋覓到一個有財有勢的丈夫,如此才能有足夠的力量來報蓋曼家族的血仇——艾德也是這樁慘案裡的受害者。

  克洛莉斯起身,朝著另一間房子走去,艾德看著她的背影,感慨小姐已經成為了一個亭亭玉立的淑女,而自己的孫女……算了,就算是沒有替代小姐,她也是長不到這麼大的……

  艾德想起了自己的孫女,又回憶起多年前的故事,眼睛裡流淌出淚水,被路過的僕人看見,他們忙問:「您怎麼了呀?」

  艾德揉了揉眼睛,笑道:「眼睛裡進東西了。」

  突然,他開始劇烈咳嗽,整個人像一棵被風吹彎的老樹,那位路過的僕人趕緊過去攙扶他。

  艾德扶著牆邊,找了一個地方坐下,從懷裡掏出了一瓶藥,倒出了兩顆藥丸,生吞下去,大口呼吸,終於好了。

  僕人擔憂地看著他。

  「老毛病了,不妨事,你去忙你的吧。」

  僕人手裡的確還有一堆活兒沒有幹完。但是他又不放心艾德,儘管起身去做活了,仍然時不時回頭看看他,艾德衝他招招手,示意他安心去忙。

  屋子裡只剩下艾德一個人了,他轉動手上的藥瓶,計算著自己剩下的的時間,不充足了呀……

  艾德決心去找一趟達西先生,雖然達西先生因為婚事忙得焦頭爛額,但是他仍然給艾德留出了一段相當充裕的交談時間。

  「先生,我來這裡,是為了要感謝您以及您全家對克洛莉斯的養育之恩。」

  「不要這麼說,克洛莉斯是我的妹妹。」

  達西先生知道,在艾德心裡,克洛莉斯的姓氏始終是蓋曼,而不是達西,他認為她與他們沒有血脈關係,便不是達西家的人。

  「如今,您要成婚了,想必會將一部分心思放在了自己的家庭裡。恕我直言,我知道這樣很無理,請您盡快替她找到一位合適的夫婿,二十年前的血仇,該到了惡人償還的時候了。」

  他們已經為了這個問題爭論過許多次,達西先生還是堅持自己的主張:「她不應該找一個看起來,或者是你認為合適的丈夫,她應該找一位她心愛的丈夫。」

  「像韋翰那樣的嗎?」艾德冷哼一聲。

  克洛莉斯曾經妄圖跟韋翰私奔這件事,是她這一輩子也抹不掉的黑歷史。

  「那是她不懂事的時候才會被韋翰所矇騙。」

  達西先生已經竭力克制住不要說實話的衝動,他其實想直白地告訴艾德。

  如果不是他一直硬逼迫克洛莉斯學這學那,忽視了對其心靈的關照,她也不會被韋翰的甜言蜜語所欺騙,跟著他去追尋所謂自由的生活。

  「那何以判斷她現在能有足夠成熟的眼光來選擇一個夫婿呢?」

  「她成長了許多,她現在選擇的人強於韋翰百倍不止。」

  艾德敏銳地抓到了關鍵,原來克洛莉斯已經又有了一個心悅對象,他忙問:「他出生於什麼樣的家庭,一年收入多少,家族有多大的權勢?」

  「恐怕會讓你失望,他只出生於一個鄉紳家庭,一年的年收入也不固定,他沒有固定的工作,至於家族有多大的權勢嘛……我也不是特別清楚,他有一個在政府工作的哥哥。」

  艾德的眉頭緊鎖,克洛莉斯選擇這樣一個人,是將蓋曼家族的血仇拋到了大海深處,撈都撈不上來。

  「這就是她成長以後的眼光?」

  「我倒認為,克洛莉斯的眼光要比你成熟,你只注重了男方的身家背景。」

  「這有什麼不對嗎?她只有找到了一個有權有勢的夫婿才能報家族的血仇。」

  「可你想過沒有,會有多少人相信她身上血仇的真實性?更別提有多少人有勇氣面對、幫她報仇呢?

  她現在選擇的這位先生,他叫福爾摩斯,你可以去查一查,他破獲了多少樁匪夷所思的案件,他是一個有勇氣的人。而且他已經追查蓋曼家族滅門案很多年了,他甚至去過你家,他知道所有的真相。」

  「什麼?」艾德十分吃驚,「他知道真相,他會出去胡說嗎?」

  「不會……」達西先生堅定地回答,「他保守著這個秘密,而且他不像韋翰,不會因為知道了秘密就以此為要挾,他是一個正派的人。」

  「他沒有權勢。」這是艾德最遺憾的,他知道蓋曼家族滅門案的背後有一個多大的組織,若非力量懸殊,他又何苦逼迫克洛莉斯一定要找一個富貴顯赫的丈夫呢?

  「相較於權勢,能力、智慧和勇氣都更為重要。」

  艾德沒有反駁這句話,他問:「他有收到您婚宴的邀請函嗎?」

  「送過去了,但是他不一定會來。」

  「他有寫信說明不來嗎?」

  「那倒是沒有。」

  「那就會來的,等婚禮那天,我要考驗一下他的人品。」


第90章 懟人雖幼稚卻有用

  婚禮當天,整個教堂裡都擺滿了百合花和玫瑰,而新娘,是比花朵更加嬌艷的存在,她穿著一襲從法國訂製的婚紗,手裡捧著藍色、白色交織的花朵,在父親的陪伴下步入了教堂。

  新郎還有些羞澀,但是新娘的出現令他眼前一亮,他的心頭被一種巨大的幸福感包裹,就像兒時被父親讚揚那樣,他想到了父母,他們此刻一定也為他的幸福而慶賀,他也想到了今後的生活,他和他的妻子一定會成為風雨同舟的一對兒。

  客人當中,班內特太太已經流下了眼淚,很是奇怪,簡結婚的時候,她沒有哭,莉迪亞結婚的時候,她也沒有哭,班內特先生瞥了他一眼,道:「如果凱蒂或者瑪麗結婚的時候,你沒有流下眼淚的話,那麼就有一點兒說不過去了。」

  在一片歡欣的氛圍裡,不太高興的客人就格外顯眼,凱瑟琳夫人一直板著臉,她自然是不高興的,她的侄兒娶了一位頂撞過她的太太,即使參加了婚禮,她也毫不掩飾自己的不快,另一個就是賓格利小姐,不知道為什麼她一直低著頭。

  新郎和新娘已經交換了誓言,在牧師和親朋好友的見證下,他們已經決意今生相守,成為彼此最好的伙伴,風雨同舟。

  這一天都是被泡在甜蜜當中的,克洛莉斯還意外搶到了伊麗莎白的捧花。儘管她並沒有參與到捧花的爭搶之中。

  在婚禮上搶到新娘的捧花就會成為下一個步入婚姻殿堂的人,這個說法一直被大家深信不疑。

  畢竟在簡的婚禮上,她直接將捧花丟給了伊麗莎白,伊麗莎白果然有了一個高貴富裕的丈夫,這說明捧花的祝福頗有作用。

  所以在場許多未出嫁又想要出嫁的女性就將伊麗莎白圍成了一個圈,她們隨著伊麗莎白的旋轉而旋轉,都擠著跑到她的身邊去,想要拿到她手裡的捧花。

  班內特太太沖伊麗莎白喊了一句:「把你的捧花丟給你的妹妹。」

  凱蒂早就拉著瑪麗守在了伊麗莎白周圍。

  班內特太太暗自祈禱,兩個女兒之中能有一個搶到捧花,最好是瑪麗,瑪麗只顧著讀書,性子悶悶的,能盡快找到丈夫是最好不過了,凱蒂沒有瑪麗那樣急迫。

  班內特太太認為,捧花只能被丟到自己女兒手裡。

  伊麗莎白作勢要扔捧花了,圍在她周邊的女孩都屏住了呼吸,可沒想到伊麗莎白只是做了個假動作,和大家開了個玩笑。

  「你不過去嗎?」喬治安娜問克洛莉斯。

  「你也不過去嗎?」克洛莉斯反問。

  「我呀,心裡沒有喜歡的人,自然就不去湊這個熱鬧,你也一樣嗎?」

  喬治安娜還不知道克洛莉斯心有所屬了,還以為姐姐和自己一樣,可是克洛莉斯的確有了心悅之人。所以妹妹的疑問反而變成了對她內心的扣問。

  「我也不喜歡湊熱鬧。」

  喬治安娜從克洛莉斯的回答中看出了些許失落,她誤解了,她在婚禮的現場還看到了韋翰,是作為新娘的妹夫出現的,她便以為克洛莉斯在為韋翰而遺憾。

  喬治安娜貼心地揉了揉克洛莉斯的手,拉著她背對韋翰,韋翰的臉最好永遠不要再出現在她們面前。

  而且,韋翰這個人一直都鬼鬼祟祟的,行事一點兒都不大方,他一直在巴著賓格利先生一家攀談,估計又是借錢的事情。但今天是婚禮,沒有人給韋翰教訓。

  伊麗莎白真的要拋捧花了,她舉起捧花,舉過頭頂,往外拋去。

  她的力度不小,花躍出了圈,圍在伊麗莎白周圍的姑娘們連忙追逐著捧花的方向。可是她們轉身的時候,捧花就已經有了歸宿。

  克洛莉斯是懵的,這一小簇花給她的衝擊不輕,倒不是心理上的衝擊,而是來源於物理上的重力加速度。

  她的手被砸得有一點兒疼。

  然後周圍就響起了一陣嘆氣聲,克洛莉斯心裡想著,她這個被砸的人還沒有嘆氣,別人倒先替她疼了?

  「恭喜你呀!」喬治安娜給了克洛莉斯一個擁抱。

  恭喜什麼?

  克洛莉斯一看自己懷裡的東西,終於明白了過來,伊麗莎白的手捧花被她給接住了。

  再看看周圍,都是姑娘們羨慕又遺憾的目光,而伊麗莎白的臉上則帶著明朗的笑意,彷彿這個捧花是她特意要往克洛莉斯這裡扔過來的。

  應該就是伊麗莎白有意為之吧,她扔完捧花以後還和達西先生擊了個掌呢!

  可是捧花給她有什麼用呢?

  克洛莉斯拿著捧花,左瞧瞧又看看,在藍色和白色的花朵裡頭,還加入了幾顆大蒜,幹嘛要加大蒜啊?

  班內特太太感到遺憾,這束捧花應該要被瑪麗和凱蒂接住的呀!她捧住了心,祈禱上帝聽到自己的禱告。

  班內特先生扶著她:「上帝已經夠忙了,女兒的婚事還是得靠她們自己的努力。」

  「你說的倒是輕巧,沒有我的祈禱,咱們家的三個女兒哪裡能有這麼好的婚姻?」

  班內特太太已經將女兒覓得良緣的功勞算在了自己的禱告上。

  班內特先生去看他的三個女婿,其中兩個都跟自己的妻子在一塊兒,另一個……正在和賓格利小姐說話。

  賓格利小姐很為難的模樣。

  「什麼時候賓格利小姐成為了你的女兒?」班內特先生拍了拍太太,讓她看韋翰和賓格利小姐。

  班內特太太白了他一眼:「這有什麼奇怪的嗎?因為咱們女兒的關係,姑爺已經和賓格利小姐成為了親戚,親戚之間走動很正常。」

  那就……正常吧……

  沒有搶到捧花的小姐們,已經走過去跟克洛莉斯表示祝賀了。

  「恭喜你呀,達西小姐,你馬上就要結婚了。」

  「呃……謝謝……」

  克洛莉斯突然之間有些窘迫,她被這麼多人圍著祝福,似乎她馬上就要結婚了一樣。

  凱瑟琳夫人的女兒,安娜·德布爾小姐,邁著她優雅的步伐過來了,她和凱瑟琳夫人一樣,眼神中總是帶著一股傲慢,伊麗莎白也是在見了凱瑟琳夫人和其女兒以後,才明白,初見時達西先生實在不算傲慢了。

  「恭喜你……」安娜·德布爾瞥了一眼克洛莉斯手上的捧花。

  「謝謝……」

  喬治安娜見到安娜·德布爾走過來就想拉著克洛莉斯離開,安娜·德布爾從小和克洛莉斯過不去,她過來哪還會跟克洛莉斯好好交流。

  可是此克洛莉斯非彼克洛莉斯,她從來沒有見過安娜,對安娜的印象也只停留在日記裡的「真討厭安娜」這樣的聊聊幾句,眼前高傲的小姐就只是一個陌生人。

  「我們過去吧。」喬治安娜拉起了克洛莉斯的手,要帶她離開,從小到大都是這樣的,克洛莉斯有點兒害怕姨媽的女兒,她不敢反抗,向來都是由喬治安娜擔任護花使者。

  「等一等……」安娜·德布爾喊住她們。

  她才不會放過任何一個擠兌克洛莉斯的機會呢。

  「有什麼事嗎?」

  「有一點事,接到捧花,你應該很高興吧。」

  高興?

  更多是意外吧。

  還沒等克洛莉斯回答,安娜·德布爾小姐的下一句話就跟了過來:「我聽說捧花上都帶著新娘的祝福。但是你從一個出身家室都配不上你的兄長的新娘那裡接過捧花,意圖卻並不好,可能你也會找到一個家室門第不如達西家的丈夫低嫁。」

  克洛莉斯:「……」

  感情眼前這個白孔雀是來找事的。

  「你太過分了。」喬治安娜既不滿安娜·德布爾詆毀嫂子,也為她諷刺克洛莉斯而生氣,喬治安娜的一張小粉臉掛上了怒意。

  「我說的只是可能而已。」

  可能只是一種假設。

  「你喜歡鬱金香嗎?」克洛莉斯沒頭沒腦地問。

  「喜歡啊,怎麼了?」安娜·德布爾沒明白克洛莉斯的意思,被她問了個措手不及。

  克洛莉斯笑了笑。

  「劍蘭呢?聽說寓意是高潔。」

  「我自然喜歡高潔的花。」

  「那麼你肯定不討厭鳶尾吧。」

  「嗯……」安娜·德布爾沒好聲氣,「你問這些問題幹嘛?」

  克洛莉斯笑意盈盈:「看來你是喜歡我手裡的捧花囉。」

  她手裡的捧花,正是由鬱金香、劍蘭和鳶尾組成的。

  「花是好花,可是得看是誰的捧花了——」

  「你這種行為,可以被理解成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吧。」

  「怎麼可能!」

  安娜·德布爾小姐著急了。

  她著急了,克洛莉斯可不急。

  「我一向都很大方的,既然你喜歡……」克洛莉斯將捧花送到了安娜·德布爾小姐的懷裡,「那就送給你好了。」

  捧花由克洛莉斯轉到了安娜·德布爾那兒。

  「我不要!」

  安娜·德布爾這句話被另一句話蓋過,克洛莉斯手放在嘴邊,大聲喊了一句:「恭喜安娜·德布爾小姐拿到了新娘捧花。」

  這一句呼喊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可是捧花剛剛不是還在克洛莉斯手裡嗎?

  「達西小姐,剛才是你接到了捧花呀?」

  「哎呀,我的表姐安娜·德布爾小姐喜歡我手裡的花。所以我就把花送給她了,也把新人的祝福送給她!」

  「我不喜歡!」

  喬治安娜連忙接上:「安娜姐姐說她喜歡捧花裡的每一種花。」

  「她喜歡的,現在有點害羞!」

  克洛莉斯和喬治安娜兩姐妹默契對視。

  安娜·德布爾已經完全解釋不清了,她瞪著兩姐妹。

  「讓我們把祝福送給她!」克洛莉斯抓住了安娜·德布爾的手,「我覺得,這束捧花能讓你找到一個如意郎君。」

  以己之道,還施彼身。

  安娜·德布爾怒氣沖沖地走了,她不能把捧花扔掉,那是最沒有禮儀的行為,喬治安娜很高興看到安娜·德布爾吃虧,她暗暗和克洛莉斯擊掌,決定跟著安娜·德布爾,盯著她不扔掉捧花。

  克洛莉斯這裡又恢復了安靜,想一想剛才自己的行為,覺得也挺幼稚的,但……

  幼稚卻有用,安娜·德布爾要是成熟也不會說出那番無腦的言論。

  「你不喜歡那幾種花嗎?」

  克洛莉斯聽到這句話,心下悵然若失,馬上心跳到了嗓子眼。

  她轉過頭,呆愣愣的。

  首先映入她眼簾的是那一頂獵鹿帽。


第91章 福爾摩斯回來啦

  獵鹿帽下是一張克洛莉斯熟悉的、親切的臉,臉上還有些疲倦,他的眼下有一圈淡青色的痕跡。

  克洛莉斯驚喜地捂住了嘴,她還以為這位先生不會來參加達西先生的婚宴。

  福爾摩斯的臉上帶著淡然的微笑,陽光落在他的眼睛裡,他認為眼前的女孩一點兒都沒說錯,哈福德郡的天氣的確要比倫敦出色很多,他的眼睛下緣有一些細細的紅血絲,他已經很疲倦了。

  但是人卻依然如同一棵樹一樣挺立著,他總是站得很筆直,他沒有換參加婚禮的禮服,而是穿著一件淺色的長外套,一副風塵僕僕的模樣。

  華生站在距離福爾摩斯一個拳頭遠的距離,他早就已經睏得睜不開眼睛了,克洛莉斯的視線從福爾摩斯身上跳到了華生身上,又很快跳回來,好奇地問:「你們看著十分疲倦,匆忙趕來的嗎?」

  「是的……」福爾摩斯道,「我們恐怕需要睡一覺才能告訴你發生了什麼。」

  克洛莉斯連忙喊來一個僕人,領著福爾摩斯和華生下去休息,她目送他們離去,還能聽到兩個人的拌嘴聲。

  華生實在是提不起精力,聲音也軟綿綿的:「託你的福,我一定能睡個三天三夜。」

  「你現在還有精力說話,好像也沒有那麼勞累。」

  一高一矮的身影在克洛莉斯的視線中消失,她看著他們離去的方向,突然感覺心情格外好,簡直比這哈福德郡的陽光還要燦爛。

  僕人將福爾摩斯和華生帶著去休息後,立刻就跑了回來,他的手上還拿著一個鼓鼓厚厚的牛皮紙袋。

  「小姐,福爾摩斯先生說要把這個給你。」

  僕人將牛皮紙袋遞給克洛莉斯。

  克洛莉斯接過來,問:「這是什麼東西呀?」

  「我也不知道,但是福爾摩斯先生說。如果它們壞掉了的話,你就直接丟掉吧。」

  「好的,謝謝你,你先去忙吧。」

  克洛莉斯打開牛皮紙袋的那一剎那,她整個人都愣住了,跟她收到捧花和見到福爾摩斯時的意外和驚喜都不一樣,比意外和驚喜的衝擊更大。

  紙袋裡裝著一個個小小的、乳白色的小方塊糕,滿滿的牛奶味,原本被封在牛皮紙袋裡,現在全都溢了出來,香氣輕飄飄地流到了克洛莉斯的心裡,像一陣羽毛。

  這肯定是瑪麗做的小奶方糕,克洛莉斯一看到它的模樣就知道。

  因為瑪麗在做這道食物的時候總愛調一些花蕊汁兌上。儘管花蕊汁的味道被牛奶的味道蓋了過去,可是偶爾會留那麼一兩片細蕊在糕點上。

  那細細、柔柔、嫩嫩的一小片彷彿女孩的心意,隱秘卻清甜。

  「瑪麗沒有和我一起回哈福德郡,我有點兒想念她給我做的小奶方糕……」

  克洛莉斯曾經當做閒瑣之事寫在信裡的,他卻把瑪麗的小奶方糕從倫敦帶到了哈福德郡。

  克洛莉斯拿起一塊兒嘗了嘗,沒有壞掉,牛奶的醇香里有絲絲玫瑰的甜味,她感覺到整個英格蘭的花兒都開了,都像是為她而開的。

  克洛莉斯抱著牛皮紙袋,找了個地方坐著,她不想任何人來找她談話,也不想把這種美味分享給任何人,她小氣地打算把這一袋子小奶方糕全吃完。

  可是,老僕人艾德似乎總能找到她的藏身地。

  「小姐,你在吃什麼?」

  「沒什麼。」克洛莉斯把袋子合了起來,「你有什麼事嗎?」

  克洛莉斯預估艾德來找她左不過是讓她去跟達西先生的權貴朋友多交往。

  「聽說你的朋友,福爾摩斯先生,也來參加先生的婚禮了?」

  剛才艾德找了一圈也沒發現福爾摩斯的身影。

  「你怎麼會知道他?」

  「先生跟我說的,他說福爾摩斯先生是你的至交。」

  這話也沒有說錯,聽起來卻有點兒奇怪。但哥哥沒有直說她一心愛慕福爾摩斯先生已經算好的了。

  「福爾摩斯先生現在應該在休息。」

  克洛莉斯想起剛剛福爾摩斯的模樣,實在是太疲倦了,他一個那樣精神奕奕的人都流露出了疲憊,可知一定有一件事消磨了他的精力。

  在休息?

  艾德的眉頭皺了起來,福爾摩斯先生是來參加婚禮的,這婚宴還沒有完全結束,怎麼就自顧自地去休息了呢!

  「小姐,聽先生說,你很是信任福爾摩斯先生?」

  克洛莉斯看著艾德。

  艾德繼續問:「他是一個值得信任的人嗎?」

  「當然是了。」

  「在與人交往時要慎重,不要再次輕易落入圈套。」艾德儘管是達西家的僕人,可是他的身份特殊,更多是以長輩的姿態在教育克洛莉斯。

  克洛莉斯點點頭:「我知道了。」

  她究竟知道了嗎?

  艾德也說不準,他嘆了一口氣,突然預感自己馬上會有一陣劇烈的咳嗽,再想多說什麼,也只得先行離開。

  克洛莉斯又清靜下來,她以為自己終於可以安心吃小奶方糕了,可賓格利小姐又冒冒失失跑了過來。

  兩個人對視一眼。

  她們兩個人不是仇人,但是因為達西先生和伊麗莎白的婚事,已經很久沒有好好說過話了。

  賓格利小姐的神情有些慌張,看得出來她在躲避什麼人。

  「你為什麼在這裡?」

  賓格利小姐倒真是和凱瑟琳夫人像一家人,她絲毫沒有賓格利先生的親和有禮,又或者說,她也是有親和有禮的一面的,只會展現在特定的人面前。

  原先的克洛莉斯是屬於這一部分特定人群的,她能為賓格利小姐的婚事美言幾句。

  可是如今卻不屬於了,她直接成了達西先生和伊麗莎白情感的助推器,如果伊麗莎白是賓格利小姐的情敵,克洛莉斯就是情敵的軍師,賓格利小姐早就對克洛莉斯冷冷淡淡了。

  「這裡安靜、人少。」克洛莉斯回答。

  這樣才能一個人吃小奶方糕。

  賓格利小姐在她旁邊的位置坐下了。

  賓格利小姐:「我搞不明白兄長的婚禮,妹妹一個人坐在這裡是什麼狀況?」

  賓格利小姐也希望一個人待在這個僻靜的地方。

  「我也搞不明白,您一直躲著韋翰做什麼?」

  克洛莉斯不愛和人鬥嘴,可總有人要招惹她。

  克洛莉斯的話如同按到了一個機關,賓格利小姐一聽到立刻就像彈簧一樣彈了起來:「你胡說!」

  她的臉由白轉紅。

  「你胡說!」賓格利小姐重複了一句。

  「那你就當我胡說好了。」克洛莉斯道,她察覺到了賓格利小姐的異樣,韋翰總是有意無意要接近賓格利小姐,而賓格利小接總是刻意迴避,用自視高貴賓格利小姐不想和韋翰這樣的人搭親戚也說得過去。

  但是賓格利小姐在碰到韋翰時總流露出為難和慌張,克洛莉斯便覺得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賓格利小姐又重新坐下了,可是她坐立不安,這個地方讓她感覺渾身不自在。

  「你不要亂說。」

  賓格利小姐留下一句話,急匆匆地離開了。


第92章 費納奇鏡

  晚上的婚宴上,達西先生為正式成為達西夫人的伊麗莎白演奏了那一首他最愛的歌曲,一向嚴肅的人在今天神態也柔和了下來,伊麗莎白在眾人的圍簇下,閉上眼睛欣賞著。

  一曲完畢,由賓格利先生為首的好友們起鬨讓達西先生說點兒什麼,這個環節是突然來的,他一點兒準備也沒有。

  但是內心的話只要真誠地說出來都是感人的,他望著伊麗莎白的眼睛,那一雙黑色的眼睛裡閃爍著晶瑩的、溫柔的光,裡頭倒映著愛人的模樣。

  「我會成為一位好的父親、好的丈夫,我會守護好我們的家庭,愛護你、尊重你,感謝你選擇我成為你的丈夫。」

  達西先生的話語很樸實,再甜言蜜語的話他也說不出來,而且也不是他的風格,這樣踏實樸素的話聽起來反而讓人感到安心。

  達西先生的演奏完畢以後,該輪到克洛莉斯和喬治安娜這兩個小姑娘上場了,為了表示對嫂子的歡迎和喜愛,她們兩個也準備了一份小驚喜。

  兩姐妹手挽手走到了台上,朝著到場的賓客鞠躬,在台上有一台鋼琴,喬治安娜走到鋼琴旁坐下,大家都知道她要演奏鋼琴,早聽說了達西先生的小妹妹是一個出色的鋼琴演奏家,而克洛莉斯一個人站在了台中央,大家都安靜而充滿期待地看向她,不知道她要表演什麼。

  「大家好,我叫克洛莉斯·達西,是達西先生的妹妹,也是今天這一對璧人愛情的見證者,我見證我的兄長與嫂子從初見默然到如今相伴的全部故事,可能在坐有許多人都想像不到他們會步入婚姻的殿堂……」

  的確,達西先生迎娶伊麗莎白這個消息給了許多人衝擊,不少人聽到這個消息還以為是一場集體惡作劇,伊麗莎白的朋友還特意跑過來問這是不是謠言。

  這並不是謠言。

  「因為出現在舞會上的達西先生與班內特府上的二小姐他們對彼此都不太滿意。」

  達西先生在演奏完畢後就坐到了新婚妻子的旁邊,他握著伊麗莎白的手,聽到克洛莉斯的話後,與妻子對視一眼,當初的彆扭此刻都化成了一個個粉紅色的泡泡。

  「我想要將我所見證的,與大家一塊兒分享。」

  克洛莉斯拍了兩下手,兩個僕人提著一個被絨布蒙著的巨大圓筒走上了台,這激起了所有人的好奇,克洛莉斯從達西先生的口型判斷出他在說:「你想要做什麼?」

  「給你們送一份禮物。」克洛莉斯說。

  圓筒裡裝著什麼?這個謎題一會兒就會揭曉,在謎題揭曉之前,克洛莉斯還有一件大事要做。

  「先跟大家說明一下,待會兒這裡的燭火和煤油燈會全部熄滅,整間屋子會落入到黑暗之中。但是這個過程不會很長,請大家盡量坐在椅子上,不要移動,也不要感到驚訝。」

  大家不知道她的葫蘆裡裝了什麼藥,又對圓筒裡的東西十分好奇,有幾個聲音詢問:「這是要做什麼呀?」

  克洛莉斯沒有回答,她說:「大家準備好了嗎?我數三下,屋子裡的燭火和燈就會熄滅。」

  「三……」

  「二……」

  「一……」

  房間裡陷入了一片黑暗,黑暗裡有一陣音符流出,伴隨著音符的,是克洛莉斯的聲音:「這是一個與傲慢、與偏見相關的愛情故事。」

  這句話剛落,台上閃出了一陣光亮,一片黑暗中,那道光捕捉了所有人的視線,巨型圓筒上的絨布被掀開了,那道光就在巨型圓筒的中下方。

  大家明白巨型圓筒是什麼了,是一架大的立體環形費納奇境。

  費納奇鏡是維多利亞時代人們都愛的一個小玩意兒,克洛莉斯也是偶然在街上看到了才發現這個時代就有這麼一個神奇的東西了,這可是無聲電影的前身呀!

  她十分驚喜,自己偷偷買了一個回來,又對它進行了一番改造,在費納奇鏡的底部有一個裝置,克洛莉斯一拉,在窄縫裡就出現了一男一女兩個身影,男的戴著一頂高帽子,女的有一雙漆黑美麗的大眼睛,不用說,這一定就是達西先生和伊麗莎白兩個人了。

  窄縫裡的畫面首先是很慢的,由兩個人相遇互相看不順眼,兩個小人背對著,到逐漸明白彼此心意,兩個人逐步靠近,到最終牽手,然後畫面迅速轉快,兩個小人兒的相戀過程飛速劃過,此時的音樂也由舒緩變成了更加活潑,在女小人兒和男小人兒披上婚紗、穿上禮服步入婚姻以後,畫面又慢了下來,音樂也隨之變化,接下來是什麼呢?

  是他們有了一個孩子,夫妻倆變為了父母,兩個人的小天地也轉為了三口之家,日子就像窄縫裡的圖像一天一天過去,他們兩個人也由年輕時的模樣變為了白髮蒼蒼……

  最後一個音符過去,畫面定格在兩個人年老的模樣上,他已經不戴年輕時的高帽了,她的眼睛仍華彩滿然。

  房間裡的燭光重新點燃,克洛莉斯給這一段畫面取名為「一往情深的戀人」,她該說一段祝福的話,把這個寓意送給達西先生和伊麗莎白。

  達西先生和伊麗莎白的手牽在一起,剛才在黑暗裡,她們看著那一處光亮,極短的時間內像是過了一輩子。

  黑暗和音樂掩蓋了新到的客人的步伐,重新恢復光亮的時候,克洛莉斯在人群中看到了一抹淺色的身影。

  福爾摩斯醒來了,他醒來以後就朝著這邊走過來,他面容上的疲倦已經消失了,站在人群裡,觀賞到了她的作品,沒有晚來一步,他的目光不在光芒最閃耀處,而在於光芒掠過的她的側顏。

  她的手裡牽引著一個動力裝置,窄門處的光從她臉上劃過,一會兒暗一會兒明,暗的時候如同遮蔽倫敦的朵朵夜雲,明的時候是陽光普照下的花蕊。

  他突然明白了她所說的「光影藝術」是什麼。儘管他認為的「光影藝術」和她所說的「光影藝術」並不是同一種東西。但她們還是存在共通之處,她們都是美的。

  她像一宗錯綜複雜的案件一樣美麗,福爾摩斯心想。

  「這是我們送給兄嫂的生日禮物,它的名字叫做『一往情深的戀人',歌曲也叫這個名字,我們希望在你們相戀以後的歲月都是你們生命中最美好的年華,婚姻遠遠不是愛情故事的結局,你們以後還有更遙遠的歲月,希望你們能一起迎接生命中最絢爛的冒險。」

  說到最後一句話的時候,克洛莉斯有些激動,她的聲音微微發顫,感覺有一束光落在了她的前頭。

  以前她還笑話過那些在婚禮上為別人的婚姻感動得淚流滿面的人,現在她極力將眼淚憋在眼眶裡。

  克洛莉斯和喬治安娜的禮物送完了,兩姐妹手牽手走下去,兩位達西小姐今天晚上創造了令人永生難忘的畫面,她們的聰明伶俐和美麗大方印在了客人的腦海之中。

  所以在宣布舞會開始以後,她們的邀請者擠都擠不過來,像一隻隻圍繞著花朵的蜜蜂。

  若是這個時候,艾德一定會勸克洛莉斯選擇一個家室門第最高的人共舞,可是艾德沒有出現在婚宴上。

  自從跟克洛莉斯溝通過以後,他一直沒有露面,他只是個僕人——

  儘管達西先生和達西小姐們敬重他、厚待他——可是又有幾個人會在歡欣的舞會上注意到他的缺席呢?

  克洛莉斯注意到了,這幾天艾德恨不得日夜跟在她的身邊,囑咐她做這個、動那個的,在今天這一個名流富貴滿堂的場合,他不應該缺席。

  他看到她的舞會邀約者排成了長隊,應該會很高興的,他也絕對會為她拒絕了那麼多位好先生而感到遺憾。

  想到艾德,克洛莉斯有些心不在焉。

  「達西小姐,可以邀請你跳一支舞嗎?」

  「不好意思,我的身體有一點不舒服。」克洛莉斯一直以這樣的理由拒絕邀請,她的心裡突然非常不安,艾德為什麼會沒有出現呢?

  她揪著自己的裙邊,低著頭仔細思索。

  「達西小姐……」

  「不好意思,我的身體有一點不舒服。」

  「可以告訴我你在擔憂什麼嗎?」

  克洛莉斯抬起頭,問她這個問題的是福爾摩斯,他用了兩種不同的語調跟她說話,他排在了邀請她共舞的隊伍之中。

  「一直陪伴著我的老僕人艾德不在這,他應該在這的。」

  福爾摩斯是她最信任的人,她沒有什麼話不能跟他說的。

  「跟我描述一下他。」

  「他的個子不高,大概到你的腋下,佝僂著背,很瘦,眼窩深陷,瞳孔的正下方有一顆棕色的痣,兩片厚厚的嘴唇,他今天穿的是一件藍色的衣服。」

  「我見過他……」福爾摩斯說,「我醒來往這邊走的時候,他正好走了另一個方向。」

  「他應該出現在這裡。」而不是去另一個方向。

  艾德去做什麼了?

  「你想要跳舞嗎?」福爾摩斯問。

  「不是很想。」

  「那你要跟我一起去找他嗎?」

  「我跟你一起去。」


第93章 理智與情感

  克洛莉斯和福爾摩斯打算一起去找艾德,他們從人群裡穿過,走向了黑夜,那群圍著克洛莉斯的邀舞者都十分詫異:達西小姐要跟這位先生去哪裡?

  凱瑟琳夫人和她的女兒也看到了這一幕,兩個人低語:「隨意跟一個男人離開舞會,真是不成體統。」

  一個未出閣的小姐與一個男子共同離開舞會,這已然成為了一樁談資,無數緋色的念頭在人們的心頭裡、腦海中冒了出來,不消多時這就會成為一樁酒足飯飽以後被議論的緋聞,達西小姐和福爾摩斯先生秘密幽會,這可足夠勁爆,可是當事人沒把這當成一回事,她們共赴黑夜並不是為了幽會。

  而且哪裡有這樣就幽會的呢,公然離開,要幽會也得是兩個人趁著眾人不注意偷偷溜到一個僻靜的地方。所以後來克洛莉斯聽到流言的時候,只覺得滑稽可笑、不通邏輯。

  流言蜚語被她們甩在了身後。

  離開舞會,周邊的路就越來越黑了,這又不是二十一世紀,沒有照亮黑夜的路燈和寬闊平坦的高速公路,鄉下的路沒有那麼平坦,福爾摩斯從口袋裡掏出了一盒火柴,微弱的光芒照亮了腳下的路。

  「小心一點。」福爾摩斯囑咐克洛莉斯。

  「好……」

  福爾摩斯微微走在克洛莉斯的前側,為她領路,他們對艾德的去向一無所知,兩個人先回了一趟尼日斐花園,門房說艾德自從出去以後就沒有回來過,也就是說,福爾摩斯見到艾德往婚宴舞會的反方向離去以後,他就再也沒有回來過,他會去哪裡,他要去做什麼?

  福爾摩斯和克洛莉斯要朝著艾德離去的方向找,那裡是一片小樹林,小樹林的路更加難走,而且樹林裡的荊棘會勾住人的衣服。

  福爾摩斯建議克洛莉斯留在尼日斐花園:「我去找艾德,找到以後立刻將他帶回來,你在這裡等待。」

  克洛莉斯極其不安,她說:「先生,我跟你一塊兒去吧,我的心裡很不安定。」

  她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她感覺艾德出事了,如果讓她一個人待在尼日斐花園裡,只怕會胡思亂想、自己嚇自己。

  「好……」

  福爾摩斯能夠感受到克洛莉斯的不安,他不會說一些安撫她的話,類似於「你不要擔心,沒事的」。

  當然,他完全可以這麼做,這一類話或許能抵一時的安定。

  可是事態的發展不是幾句安撫人心的話就能決定的,他決心帶著她出發。

  儘管夜晚去小樹林會有諸多的不方便。不過人在行動時,心裡的不安會減少很多。

  「麻煩你告訴我的兄長……」克洛莉斯對著門房囑託,「我和福爾摩斯先生去找艾德了。」

  她才想起來剛才離開得太過匆忙,忘記跟達西先生打聲招呼,他如果找不到她,也會著急的吧。

  福爾摩斯拿了一盞煤油燈,煤油燈的光芒可比那根小火柴亮多了,克洛莉斯的裙子很繁瑣,她把拖地裙襬別在了腰間,方便行走。

  小樹林裡,夜鶯啼叫,風颳過植物的聲音聽起來都像某種不知名的動物在潛行,克洛莉斯的心快速地跳動著,眼前幽暗的小樹林就如同恐怖電影裡的場景,可能馬上兩棵樹之間就飄出一個白衣女鬼。

  一隻鳥從他們頭上飛過,猝不及防嚇到了克洛莉斯,她下意識抓住了福爾摩斯的衣袖,福爾摩斯回頭看了看她,他的手臂一直在離她不遠的位置,給她引著路。

  那隻鳥已經不見了蹤跡,黑夜裡動物的移動速度總是要更快一些。

  克洛莉斯在福爾摩斯的注視下有些不好意思。黑暗裡,他的眼神更加深邃,她又記起他們初遇的時候,他也是以這樣的目光看過她,帶著些許詫異,詫異以後就是偵破人心的瞭然。

  克洛莉斯剛要鬆開他的衣袖,可是在她鬆開他衣袖的那一剎那,他的手腕一轉,牽住了她的手。

  克洛莉斯的心跳的更快了。

  她的手被他握著,兩個人手上的溫度互相傳遞。

  「你冷嗎?」福爾摩斯問。

  「不冷……」

  比起言語,手可要誠實許多,它可不會說謊,克洛莉斯的手著實是有一點兒涼的,她該多穿一件衣服出來。

  「先生,不需要把衣服給我……」克洛莉斯察覺到了福爾摩斯的下一步動作,「我真的不冷,我只是心裡緊張,心臟管血液流通,可能緊張了,血液流通得就沒有那麼順暢了,就手冷,而且手冷的原因也可能是因為我的裙子沒有口袋,手一直都放在外面。」

  克洛莉斯也不知道自己在胡說八道什麼,福爾摩斯牽著她走,他的手指上有一層薄薄的繭子。

  「先生,你和約翰今天為什麼看上去那麼疲倦啊?」

  福爾摩斯休息了一陣醒過來參加婚禮晚宴,華生到現在還在睡著,說是來參加婚禮,可是卻避過了所有婚禮環節。

  「我們剛剛經歷了一個長途旅行。」

  「你們去哪兒了?」

  「英格蘭北部。」

  「是為了案件吧?」

  「是你的推理,還是你的猜測?」

  「一半推理,一半猜測。我說的對嗎?」

  「如果全是推理會更好一些,你說得完全正確,不有時候預感、猜測也是一種神奇的東西,它能為推理打開另一扇窗。」

  「那也就是說我還是有推理的天賦的?」

  溫度是可以傳遞的,物理學上解釋,這是溫度差引起的熱能傳遞現象。

  克洛莉斯的手已經暖和了起來。

  福爾摩斯笑笑:「你善於觀察,敢於推測,是推理的天賦,但是你不適合從事推理的工作。因為你太過於感性,感情會干擾你的判斷……」

  克洛莉斯倒是沒因為他否定自己的推理能力而生氣,他說得一點兒也沒錯,推理這項藝術還是交給他們這種理性至上的人來創造吧。

  克洛莉斯道:「畢竟也不是人人都能像你一樣,以絕對的理性來把控自己的行為。」

  她可是誠心誠意地誇他。

  福爾摩斯沒有做聲,他應該馬上說一句「謝謝」或者來誇讚她一下表達禮貌的。可是他停了一下,手握緊了一些。

  「我的理性不是每次都能把控我的行為的。」

  例如,我不喜歡婚禮,它既無趣也耽誤時間;

  我也不應該由英格蘭北部來哈福德郡時再特意去一趟倫敦的西弗斯花園,等著瑪麗做一份小奶方糕,趕最早的車來哈福德郡,這樣的路程繁瑣且漫長;

  我也不應該排在邀舞的隊伍之中,我一點兒都不喜歡跳舞,它完全與我的興趣喜好相悖……

  我的理智制止著我去做這一切,可是它無法每次都把控我的決定。

  不過,理智還是強大的,在這次鬥爭裡它占據了上風,福爾摩斯沒有把他內心的想法悉數傾吐出來,他認為這會讓對方徒生壓力。

  所以他把上述一長串話簡化成了一句:「否則我也不會出現在這裡了。」

  否則他也不會出現在這裡了。

  風吹著這句話,讓它鑽到了克洛莉斯的腦海之中,不消多想,她能夠明白這句話的含義,這帶來的觸動絲毫不亞於福爾摩斯將他內心的想法全都傾吐給她。

  「先生……你帶給我的小奶方糕很好吃,是我想念的味道,你是特意去西弗斯花園找瑪麗做的嗎?」

  「你本來想要邀請我跳舞的對不對?」

  「你是不是為了見我才來參加我哥哥的婚禮的?」

  他都沒有回答,可是她都知道答案了。

  克洛莉斯晃了晃她的手,他牽著她的那隻手也隨之晃動了起來。

  「你知不知道你的這些異常都是什麼造成的?」

  他當然知道,就像這盞煤油燈能照亮腳下的路,他的異常也可以照見他的心。

  「如果你不知道,那我可以告訴你的。」克洛莉斯頓生勇氣,在荊棘叢裡過去的時候,她什麼都不害怕。

  「我知道……」福爾摩斯說。

  「嗯,那是因為什麼?」

  他們的步伐始終沒有停下。

  福爾摩斯沒有回答。

  噢,他大概是害羞吧。

  「我要引用一位戲劇家的話……」克洛莉斯說,「她說過,面對自己真實的想法,扭扭捏捏像啥樣?」

  「那位戲劇家,我推測是你自己。」

  「你的推測完全正確。」

  所以呀,克洛莉斯覺得自己引導得夠明顯了,扭扭捏捏像啥樣,達西先生就是因為相信這句至理名言,如今才抱得美人歸。

  「現在不合適,克洛莉斯……」福爾摩斯道,「我現在的思緒很混亂,我的大腦還在思考艾德失蹤的方向和原因……我需要在一個更加合適的環境裡,專心地向你談論與你相關的事。」

  說罷,他蹲了下來,煤油燈照亮了一個荊棘叢。

  克洛莉斯看不到他在觀察什麼。

  「有什麼線索嗎?」

  福爾摩斯撿到了一塊布條,明顯是荊棘叢勾破了人的衣服,留下了這塊布條。

  「這來源於一位富裕人家女士。」

  布條上還有密織繡花,男士的衣服沒有這麼精緻,這樣的柔軟的布料極易被勾破,也不是一般人家能用得起的。

  克洛莉斯接過布料,她覺得眼熟極了。


第94章 韋翰之死

  克洛莉斯和福爾摩斯是在小樹林的盡頭找到艾德的。除了艾德以外,還有一個人也出現在那裡,那個人就是韋翰。

  他們兩個人都倒在地上,怎麼搖晃也醒不來。

  克洛莉斯深呼吸,她把手指放到艾德的鼻子下,還能感受到微弱的氣息,她舒了一口氣。

  艾德的手裡頭握著一塊石頭,石頭上還沾有血跡。

  可是福爾摩斯在探測過韋翰的鼻息後,卻說了一句:「韋翰已經死了。」

  他照著煤油燈查驗韋翰的身體,他的額頭後面有一處極大的創傷,血染紅了一片,他的脈搏已經停止跳動。

  韋翰已經死了。

  他的死因很大概率是受傷失血過多而死,福爾摩斯還無法做確證的判定,但是百分之八十的概率是如此。

  「你認為是艾德做的嗎?」

  「不一定,又不是只有艾德來過這片小樹林。」

  倒也不是克洛莉斯有意要包庇艾德,只是實在有鐵證證明不只有艾德一人來過這片小樹林。

  她手裡緊緊攥著福爾摩斯剛剛撿到的布條,這個人出現在小樹林才更奇怪。

  克洛莉斯想要拿走艾德手裡的石頭,留存作為證據,被福爾摩斯喊住:「不要碰到那塊石頭,用布條包住它。」

  克洛莉斯照做了。

  他們喊了艾德幾聲,可是無法喊醒他,只好由福爾摩斯攙扶著他,將他帶離小樹林,等出了小樹林,婚宴已經結束了,新婚的達西先生和達西夫人都沒有安眠,全家人都在等著她們回來。

  等看到克洛莉斯、福爾摩斯和艾德的身影時,所有人心頭的石頭都落了下來,可是克洛莉斯和福爾摩斯的神情凜然。

  「把華生醫生喊起來。」

  此刻必須有一個醫生對艾德進行救治,華生從睡夢裡醒來,拖著疲憊的身子為艾德診治。

  「他的身體很虛弱,我要給他打一針。」華生立刻為艾德注射藥劑,萬幸是從死神手裡搶回了艾德的生命。

  「艾德沒事了,去休息吧。」達西先生道,他和伊麗莎白都堅持要等著福爾摩斯和克洛莉斯兩個人回來才肯回房,現在兩個人平安地帶回了艾德,該好好休息一晚了,今夜都快要過去了。

  「恐怕得告知班內特府上一個噩耗,韋翰已經過世了。」

  「什麼!」

  「我們找到艾德的時候,也找到了韋翰,他就倒在艾德的身旁,艾德尚有一絲氣息,可是韋翰已經死了。」

  「艾德殺害的韋翰?」

  達西先生今天已經笑了一整天,此刻的神情又嚴肅了起來,他猜測艾德殺害了韋翰,這實在是太可能發生的事情了。

  「不一定。」在未查明真相之前,福爾摩斯不會直接認定誰是殺人兇手,「韋翰的屍體還在小樹林裡,我還需要去一趟,華生,你跟我一起。」

  每次遇到案件,福爾摩斯第一個想起來的就是他的老伙計,老伙計已經夠累了,但還是會跟隨他一同前往。

  「你在這裡等待艾德醒來……」福爾摩斯將那個裝著石頭的布條放到克洛莉斯的手裡,「保管好它。」

  「好的……」

  福爾摩斯和華生朝著小樹林走去,克洛莉斯環顧四周,問道:「賓格利先生和賓格利小姐他們呢?」

  這裡只有達西先生一家人。

  「他們已經睡下了。」

  克洛莉斯點了點頭。

  她還不能打草驚蛇,她要在這裡等著福爾摩斯回來以後再進行下一步計劃。

  「派人將韋翰的死訊告知警察局、班內特先生府上以及韋翰夫人吧。」達西先生做出決定。

  「先告知警察局吧……」伊麗莎白說,「等明天再告知我的父母和姐妹。」

  如果她們家人知道了韋翰去世的消息,指不定會鬧成什麼樣子,尤其是莉迪亞,她很有可能拆了尼日斐花園。

  福爾摩斯和華生帶回韋翰的屍體時,警探們也都到了,他們共同進行檢查,確定下來,韋翰的死因,就是被重物暴擊失血過多而亡。

  夜已經深了,警探們有些懈怠,他們想快點處理完這樁案子,快點結束回家睡覺。

  「你們最後看到死者是什麼時間?」

  「死者和誰有過什麼恩怨嗎?」

  「誰最先發現死者的?」

  福爾摩斯盯著這一圈神色倦怠的警察,冷淡地說了一句:「如果我說是我最先發現死者的,你們是打算把我當兇手抓捕吧。」

  警探回望他,他說出了他們內心的想法,語氣裡還帶著分明的輕視,其中一個警探掏出了配槍,走到了福爾摩斯面前。

  警探比福爾摩斯矮了半個頭,但是他的氣焰仍然很囂張:「是你最先發現死者的?」

  「我跟他一起發現死者的。」克洛莉斯道。

  還有一位女性?那麼事情就更好辦了。警探的眼珠子轉了轉:「你們二位是什麼關係?」

  「你想說我們兩個人互相包庇,共同給韋翰下了死手,建議你在冤枉人之前先學習一下詞典上對合情合理這個詞語的解釋,你這樣只會耽誤案件的進程。」

  福爾摩斯沒有贈送這個氣焰囂張的警探兩枚大白眼,已經是十分有修養了,他已經意識到蘇格蘭場的警探還真沒說大話,他們還真是整個英格蘭最能幹的一群人,不過僅僅限於警探內部。

  警探的槍已經快要抵在福爾摩斯的胸膛上,他不會開槍,只是想嚇唬嚇唬福爾摩斯。

  可是後者顯然不是一個會吃下威脅的人,他極快地唸出了警探的信息:「傑夫·本,年齡應該在45歲到48歲之間,更有可能是48歲,在這個行當起碼工作了二十年。

  但是晉升緩慢,酗酒嚴重,在收到這個案件的消息前,你肯定打算去酒館喝酒,你抱怨案件打亂了你的計劃,不用擔心,很快你就不會有這種困擾了。」

  他說的居然都對,這位名叫傑夫·本的警探放下了槍,咽了咽口水,問:「你打算要做什麼?」

  「我想要告訴你,我會協助這樁案件的調查。如果你要阻撓的話,明天就會有一封辭退書寄去你的家裡……」

  福爾摩斯言盡於此,不想和警探再多廢話,查案要緊,他看向克洛莉斯,「賓格利小姐呢?」

  「在休息……」

  「那只能打擾她的好眠了。」


第95章 賓格利小姐的禮服

  僕人去喊醒賓格利小姐,她穿著絲質的睡袍,披了一臉外套出來,頭髮鬆散,揉著眼睛,問:「什麼事啊?」

  「賓格利小姐,請坐……」福爾摩斯道,「不用再演戲了,你不是一個演技出眾的演員,你根本沒有睡著,應該是出現了讓你徹夜難眠的事情吧。」

  賓格利小姐的臉色驟變,她說話時心虛,但是擴大了音量:「能有什麼事情讓我徹夜難眠,不要胡說八道。」

  有時候,聲音越大,越能被看出破綻。

  「韋翰死了。」

  福爾摩斯將這個消息告知賓格利小姐,他一直觀察賓格利小姐的神情,她的面部神情出現遲緩,大約是三秒以後,才露出了驚訝的神色,她用手捂住嘴,雙眼瞪大。

  都說了她是一個沒天賦的演員。

  「賓格利小姐,你的驚訝來得太慢。而且你其實無需表現出如此顯而易見的驚訝,一個遠房親戚的死不至於讓你如此驚訝。」福爾摩斯點明她的破綻。

  「那畢竟是一條人命。」賓格利小姐捏緊了自己的裙子,她望著福爾摩斯,眼帶憤怒,心裡想著自家兄長這個朋友憑什麼像審問犯人一樣審問她,她將目光移到一邊疲憊的警探身上,問,「現在警探的工作任何人都可以做了嗎?」

  賓格利小姐故意激起警探們對福爾摩斯的不滿,其實警探們對這個果敢的年輕人已經頗有抱怨,只是礙於他之前所說的話,眾人心裡都有顧慮。

  「如果人民的錢是用來供養警探的話,我看根本無需支付這一筆費用。」

  那位叫本衛·肖的警探受不住激,沖福爾摩斯嚷道:「盤問嫌疑人是我們的工作,無關人員都趕緊離開。」他故意亮了亮揣在腰間的槍。

  「剛剛還懷疑我們就是嫌疑人,如今怎麼又變成了無關人員。」

  克洛莉斯翻了個白眼,伊麗莎白看著她的模樣,暗自拉了拉她的衣袖。

  警探雖然沒什麼用,但也得給他們幾分薄面,伊麗莎白在哈福德郡生活了這麼久,她知道這群警探的脾性,越是鄉下地方越將一點兒小的權利看得比天還大。對於他們而言,任何有拂他們面子的行為都是踏了雷區。

  本衛·肖面子上掛不住,今天他的面子是被徹底拂了,明天指不定被誰傳了出去,說他在這裡丟了臉,整個警察局都會拿這件事當笑柄傳三個月。

  「這位女士,你說話注意一點,你目前為止還是嫌疑人……」本衛·肖揚手,警告克洛莉斯,又走近福爾摩斯,「你也是。」

  福爾摩斯瞥他一眼,沒有搭理。

  賓格利小姐往火上澆了一把油:「憑什麼我要被嫌疑人審問,這到底是什麼規矩?」

  以本衛·肖為首的警探們也覺得不能讓一個外來人員代替審訊。不管他是不是嫌疑人,這都不合規矩。

  「激起憤怒並不能讓你免於審訊。」克洛莉斯對賓格利小姐說。

  「警探們,你們該去問一下這位小姐跟死者是什麼關係,我可是曾經聽說他們的交情頗深。而後來這位小姐跟我面前這位先生……我的話點到為止,留給你們自己判斷吧。」

  賓格利小姐想要將犯罪的苗頭引向克洛莉斯和福爾摩斯身上,「一不小心」將達西先生一直保守的秘密吐了出來,她本來想要說得更直白一些。

  可是無意中看到達西先生的目光如冰冷的刀片一般朝她射過來。

  這畢竟曾經是賓格利小姐曾經愛慕過的人,觸及到他的目光時,剛才還振振有詞的賓格利小姐如同一個紙偶被放了氣,聲音逐漸變小。

  自從警探來了以後,達西先生一直保持沉默,他是有意為之的,哈福德郡這一幫子警探簡直就是囂張跋扈和欺軟怕硬的代名詞,他在英格蘭當局有說得上話的朋友,只要他稍稍亮一下身份,他們的態度絕對就會發生大逆轉。

  可是他不想那樣做,他想要在這樣的局面下看一下福爾摩斯和克洛莉斯的應對能力。

  所以哪怕伊麗莎白已經暗暗提醒他許多次了,他也只是拍拍新婚妻子的手背,示意她放寬心,就算福爾摩斯和克洛莉斯無法處理這樣的局面,他也會像一張大網一般兜住他們的。

  可是他忽略了賓格利小姐,韋翰和克洛莉斯的事情是一個大秘密,他甚少對外人提起,連賓格利先生都沒有說過,她又怎麼會知道?

  達西先生如同一座沉在海水裡的山,賓格利小姐怯生生地看他一眼,就低下頭去了。

  賓格利小姐這番話讓警探們抓到了福爾摩斯和克洛莉斯的把柄,本衛·肖終於能光明正大露出他的槍了,他拿槍虛指向福爾摩斯:「你們倆也逃不開干係。」

  福爾摩斯實在懶得跟他廢話,跟蘇格蘭場的警探說話好歹還能把話說清,跟他說話,簡直是浪費時間,他轉頭向華生:「去把我皮箱裡最底層的東西拿來。」

  至少華生不是犯罪嫌疑人,他的行動是自由的。但是本衛·肖也示意一個小警探跟著他一塊兒去。

  皮箱裡最底層的東西是一個牛皮紙袋,華生也不知道這個紙袋裡到底裝的是什麼東西。

  反正他們上次修道院公學案件的報酬被這位先生攤在了紙袋上方,莫非這裡頭的東西比一萬英鎊還要重要?那可是一張一萬英鎊的支票啊!

  福爾摩斯接過紙袋,拿出了裡面的兩個東西,一是一條藍色的絲帶,亮在了本衛·肖面前——

  看起來這個囂張跋扈的螞蚱還是這群警探裡的頭——對他說:「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切,不就是一條破絲帶……」福爾摩斯亮出了絲帶上的繡著的姓氏,本衛·肖看到了,念了出來,「霍德爾瑞思……」

  霍德爾瑞思公爵,前任內閣大臣。儘管退休了,但是仍然在英格蘭有無窮的勢力,這條絲帶是他們家族的象徵。

  本衛·肖吞嚥了一下口水,他在心裡給自己打氣,一條絲帶算不得什麼的,有可能是面前這人「不小心」得到的。

  「如果你覺得這不能說明什麼或者懷疑它的真實性……」福爾摩斯戳破他的心思,拿出了另一個東西,「那這個呢?」

  這個東西是一張小小的證件,證件雖小,但是該有的印章卻無比齊全,它來自於福爾摩斯家裡某一位在政(府)任職的人,在某種意義上,他就是英格蘭。

  這個證件是福爾摩斯偷過來的,他覺得這個東西總能派的上用場。

  福爾摩斯的想法是正確的,因為它的確在這個場合派上了用場,這個證件亮在本衛·肖的眼前,他整個人都在顫抖,他終於明白眼前這個人之前對他所說會讓他接到辭退信並不是說說而已。

  本衛·肖的額頭上滲出汗水,他在想著是立刻認錯比較誠懇還是倒一杯熱茶再認錯比較誠懇。

  「聽著,我不想干預你們的內部事宜,我的目的是要破案,已經耽誤了夠多的時間,我希望不要再浪費時間。」

  福爾摩斯一般不會亮出他偷來的這張證件,有一些稍微聰明一點的警探可能會拿去查驗。

  雖然查驗出來只會證明證件的真實性,但是時間會很長,而且層層報告上去,被偷證件的人就會得知他的證件被偷了。

  當然這也沒什麼要緊的,只是他或許會沒收證件,下次再想偷出來就沒那麼簡單了。

  而且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他也不想用權力去壓制另一方的權力,這實在沒什麼意思。

  「好的,先生……」本衛·肖連忙應下,大家都為他的轉變而感到訝異。本衛·肖湊近問,「你有什麼需要幫助的嗎?」

  「你們退遠一點,不要說話。」

  「是的……」

  本衛·肖揮了揮手,所有警探跟他一起後退到牆角站好,他屏息凝神,知道福爾摩斯是個了不起的大人物了。

  而他也著實丟了大臉,可是面子上過不去沒什麼要緊的,別把飯碗丟了就行。

  排除了這群聒噪的烏鴉,審訊終於可以正常進行。

  賓格利小姐問:「你給他們看了什麼?」

  「這不是你該關心的問題。賓格利小姐,你是什麼時候去尼日斐花園後方小樹林的?」

  「不要說謊……」克洛莉斯道,「之所以問你這個問題一定是有憑證的。」

  「有什麼憑證?」

  克洛莉斯拿出了他們在小樹林裡撿到的那塊布條。

  「你今天穿來參加婚宴的禮服上的圖案跟這塊布條上的一模一樣。」

  大家都記得賓格利小姐禮服上的圖案,看到這塊布條,立刻就確認了下來。

  「這塊布條是我們在小樹林裡撿到的。」

  這就說明賓格利小姐一定去過小樹林。

  「噢,那麼你肯定是兇手。」本衛·肖站了出來,指認賓格利小姐,他心裡還有點抱怨,撿到了這麼關鍵的證據就應該早一點兒拿出來,這樣他就不會犯蠢冤枉福爾摩斯是犯罪嫌疑人了。

  「可是我的禮服裙是完好的。」賓格利小姐道。


第96章 販賣秘密

  賓格利小姐說她的禮服裙是完好的,她叫女僕拿來了她的禮服裙,上面沒有缺少任何一塊布料,剪裁完美,但是克洛莉斯一直覺得哪裡有點兒不對勁,她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勁,是這條裙子沒錯。可是跟她白日見到時又有些不一樣了。

  「這塊布料不是出自於我的禮服裙上的。」賓格利小姐在女僕拿著禮服出來時就有了底氣。

  福爾摩斯的眼神在詢問克洛莉斯:她今天穿的是這條禮服嗎?

  是倒是……只是……

  今天大家的目光全在新娘的裝束上了,誰還顧得上細看別人的禮服呀,只記得大致的花紋圖樣,細節處全然一片模糊。

  「給我檢查一下。」福爾摩斯要檢查賓格利小姐的禮服。

  「這塊布條是賓格利小姐身上的……」拿著禮服出來的女僕冷不丁冒出一句話,「她今天回來的時候裙子已經破掉了,就讓我把她的裙邊拆掉,全部鑲上蝴蝶結。」

  不對勁的地方就在裙邊那一排蝴蝶結,這種細微之處一般沒有人會察覺到。

  賓格利小姐的臉色慘白,她沒有想到女僕會把這件事說出來,這簡直是坐實了她的罪名。

  賓格利小姐怒目圓睜:「瑪莎!」

  瑪莎低著頭,繼續說:「小姐說直到做完才能睡,她明天一大早就會檢查,我一直補到剛才,才終於補好。」

  瑪莎是賓格利小姐的貼身女僕,她的刺繡功夫很好,賓格利小姐十分信任她。

  「勞煩你去將那截拆下來的裙邊拿過來。」

  「好的,先生。」

  瑪莎拿來了被拆下來的裙邊,那塊被荊棘叢掛下來的布條正好能夠補上裙邊上殘缺的那一塊。

  「案件結束了,你就是殺人兇手。」本衛·肖走上前來,要逮捕賓格利小姐。

  「等一等……」賓格利小姐忙道,「你是一名出色的偵探,你不會冤枉人的,我沒有殺韋翰,我到的時候,他已經死了。」

  「你在狡辯。」本衛·肖沖賓格利小姐吼了一聲,把賓格利小姐嚇得一哆嗦。

  「我沒有撒謊,我到的時候他和達西小姐的老僕人艾德都倒在了地上,艾德的手裡握著一塊大石頭,暈了過去,而韋翰後腦勺那一塊有一灘血,我去探了他的鼻息,他已經死了。」

  賓格利小姐的語速極快,她收斂了剛才的神色,目光裡滿是驚恐,充滿期待地看著福爾摩斯,只有他能夠救她了。

  「你什麼時候去的小樹林?」福爾摩斯問。

  「天黑以後,舞會開始以前。」

  「為什麼要去見韋翰?」

  問到這裡的時候,賓格利小姐的臉上露出猶疑。不過她很快明白過來,如果不說出實情,面對她的將是牢獄之災。

  「韋翰讓我去的,他約在了那一片小樹林裡,我有把柄在他的手裡,他要我在那個時候過去給他一百英鎊。」

  「你有什麼把柄在韋翰手裡?」

  賓格利小姐下意識看了伊麗莎白和達西先生一眼,支支吾吾:「我寫了一封信給……給凱瑟琳夫人……信上面……上面……」

  「信上面說了伊麗莎白的壞話?」克洛莉斯替她補全了剩下的內容,原來給凱瑟琳夫人寫信的是賓格利小姐,她還一直以為是原著裡那個律師表哥呢,她今天見到人家,人家來跟她打招呼都是敷衍的。

  賓格利小姐點點頭,她心裡憤怒也沒有了,只有後悔和委屈,就是因為寫了給凱瑟琳夫人的信才會有後頭這麼多事情發生。

  賓格利小姐頭低了下來,她的臉已經紅得像抹了三層胭脂,她根本沒有臉面對這間屋子裡的人。

  「就因為這件事你就受韋翰的威脅了?」

  賓格利小姐點點頭,她把優雅的形象看得比天還要不要重要,韋翰一直威脅她要將這件事情宣揚出去,到時候她就成了追求達西先生而不得的妒婦了,名聲會大大受損的,肯定會影響她在名門淑女一代的口碑。

  「我不會殺韋翰的,儘管他每次來找我要錢我都很煩,不想見到他,可是他每次要的錢數也不多,我都能給得起,我幹嘛要殺他呢?」賓格利小姐辯駁。

  「你白日穿的鞋子在哪裡?」

  「被我脫下來藏在了花園裡。」賓格利小姐換了一雙鞋去參加舞會。

  華生收到福爾摩斯的眼神指令,他明白又有新活了,他得去把賓格利小姐的鞋子找出來,真是辛苦,他上一個案子帶來的長途奔波的疲勞還沒有緩過去,就又接到了新的案子。

  「你們應該查一查艾德,他才是真正的兇手吧,不能因為他是達西小姐的僕人就這樣放過他呀,那塊砸死韋翰的石頭可是在他的手上啊。」

  賓格利小姐相信兄長所言,她沒有殺害韋翰,福爾摩斯會還她清白。

  福爾摩斯沒有理會她的話,等著華生將賓格利小姐的鞋子拿回來,他摸了摸賓格利小姐鞋子上的泥土,道:「她沒有說謊。」

  那麼誰會是殺害韋翰的真兇呢?

  福爾摩斯心裡已經有了答案,他繞著屋子走了一圈,沒人說得出他要做什麼,也沒有人打攪他,大家都靜靜地等待著。

  福爾摩斯走到克洛莉斯身旁,低聲告訴她:「我已經找到真兇了。」

  「是誰呀?」

  「你看大家的鞋子。」

  克洛莉斯低頭,目光繞著屋子裡眾人的鞋子看了一圈,她也明白誰是兇手了,只不過不知道推測得是否正確。

  是她嗎?

  福爾摩斯給了她一個肯定的眼神,克洛莉斯有了信心,她揚聲問:「瑪莎,你去小樹林做什麼?」

  瑪莎冷不丁地被點名,連忙擺手:「我沒有去過小樹林。」

  面對克洛莉斯的提問,誰都會狡辯的,重要的是要說出推測原因,讓真兇明白她已經被看穿了。

  「你的鞋子和你的裙子已經暴露了,你的鞋子上沾了泥,裙子上也有泥點,小樹林比較潮濕,泥土也要深一些,跟尼日斐花園附近路上的泥土是不一樣的,這個房間裡只有我、福爾摩斯先生、賓格利小姐和你的鞋上有這樣的泥土,結合剛剛你所說的,賓格利小姐讓你一直做活,你還沒有來得及去處理你的鞋子。而且你不可能像賓格利小姐那樣直接把鞋子扔掉。所以,你還要選擇隱瞞嗎?」

  洗刷掉犯罪嫌疑的賓格利小姐今夜的心情如同在雲上不停地飄,她站起來,指著瑪莎道:「原來你是要冤枉我好讓自己脫罪!」虧她還如此信任瑪莎。

  「我……我是去過小樹林,可是我是跟著小姐去的,我想看一看小姐要做什麼。」瑪莎換了種說法。

  可是她的錯誤太明顯了。

  福爾摩斯問:「照你的意思,你是跟在賓格利小姐之後去的,那你鞋上的泥土的濕度應該跟她鞋子上的差不多才是。可是你鞋子上的泥土顯然要比她鞋子上乾燥。」

  「我……我……」瑪莎捏著手指,不知如何回應。

  「韋翰大約在三小時前死亡,按照泥土的乾燥速度,你最有可能在那段時間到過小樹林。」

  「如果你還是不想承認的話,那塊行兇的石頭也在我們手裡,可以去驗石頭上的指紋。」

  他們不可能去驗石頭上的指紋的,這個技術層面太難操作了,這只是一個誘餌。

  瑪莎的臉已經紅透了,她一直盯著鞋子,這個讓她完全暴露出來的缺漏,她一隻手掐著另一隻手,突然間失聲痛哭:「我不是故意的,我沒有想要殺了他的。」

  「還真是你!」賓格利小姐起身,她差一點兒被瑪莎冤枉成了殺人真兇,氣不打一處來。

  「你為什麼要殺韋翰?」

  瑪莎不停抽泣,她的話語很難聽清。

  「好好說話!」本衛·肖對她嚷了一句,克洛莉斯回頭,不滿地看了他一眼,她覺得瑪莎有苦衷。

  「是,是……」瑪莎哆嗦著,聲音小小的,「因為韋翰……他一直侵辱我的身體,我實在受不了,才會……」

  「韋翰如此無理,你本可以告訴賓格利先生和賓格利夫人。」伊麗莎白道,她相信姐姐姐夫不會對韋翰的胡作非為放任不管。

  賓格利小姐接了一句:「你也可以告訴我——」她忘記了,她也是受著韋翰的威脅。

  「你有把柄在韋翰手上。」

  瑪莎點點頭,她不敢說,尤其是賓格利小姐在這裡。

  「賓格利小姐,你已經沒有犯罪嫌疑,可以回房間休息了。」福爾摩斯會意。

  「我想要留在這裡聽她說完犯罪緣由。」

  「閒雜人等,請離開這裡。」

  賓格利小姐屬於閒雜人等。

  「等一等……」達西先生發話,「我有問題要問賓格利小姐。」

  達西先生起身,走到賓格利小姐身邊,壓低聲音,只有賓格利小姐和在她身後的福爾摩斯能聽到他說話,他問:「你是如何得知韋翰和克洛莉斯的事情的?」

  賓格利小姐愣了一下,手指著瑪莎,連忙道:「是她告訴我的,都是她告訴我的。」

  瑪莎聽不到他們的對話,看到了賓格利小姐的動作神情,嚇了一大跳。

  「韋翰一向胡言亂語,謠言不可信,賓格利小姐,你明白嗎?」

  達西先生面帶慍色。

  「我明白的。」

  賓格利小姐回了房,她需要好好睡一覺,把之前的事情全部都忘掉。可是她一顆心懸著,在床上翻來覆去。

  「賓格利小姐回房間了,你現在可以說了,你有什麼把柄在韋翰手上?」

  「他知道小姐寫信給凱瑟琳夫人的事情是通過我。」

  難怪瑪莎不敢讓賓格利小姐在這裡,賓格利小姐後來所受韋翰的威脅正是由此而起。

  「你和韋翰是情人關係?」

  克洛莉斯心想,這不會又是一個受韋翰皮囊矇騙的無知少女吧?

  瑪莎搖了搖頭,她說:「韋翰是想讓我當他的情人,可是我不樂意。」

  「那他如何通過你知道賓格利小姐給凱瑟琳夫人寫信的事?」

  「我想要出賣這個秘密,換一筆錢,我去找了買秘密的商人,韋翰也在那裡,我們兩碰到了,他就以此威脅我……」

  作者有話要說:

  不是個複雜案件,是為了引出接下來的情節……


第97章 克洛莉斯的秘密

  若不是從瑪莎這裡聽來,在這間屋子裡的人怎麼也想不到世界上還會有買賣秘密這樣一樁生意,韋翰之死已經結案,兇手伏法認罪,她被帶出去的時候,臉上寫滿了懊悔和無奈。

  瑪莎還記得自己第一次步入河邊那間小屋的時候,她當時把工錢花光了,又想要做一件漂亮的衣裳,所以去了那裡——

  一起做工的姐妹將那裡稱之為「補給地」——藉口要買蜂蜜,卻出賣了賓格利先生生意上的一個秘密,那一個月賓格利先生的生意不順,他不知道對家為何能以微妙的價格差拿下他想要的那座工廠,他思考了很久也沒有將之與家裡女僕的新裙子聯繫在一起。

  事情做了一次就總會有第二次,有時候一個秘密的價格可是要高過辛辛苦苦工作一個月的工錢。

  在有捷徑的時候,很少有人能抵制誘惑的,可是捷徑也不會一直平順,上面布滿了汙泥,瑪莎踩到了一塊,整個人都陷了下去。

  哈福德郡的警探帶走了滿面淚水的瑪莎,他們終於可以回去睡覺,本衛·肖想要走上去誇讚福爾摩斯幾聲,讚揚他斷案如神,可是福爾摩斯根本不想聽這一類虛偽的稱讚,這於他而言不是一個複雜的案件。

  況且若沒有那條藍絲帶和那張證件,他此刻就會被列入嫌疑人名單。

  等到明天清晨,整個哈福德郡的人都會知道韋翰被殺。

  「不要隱瞞他的所作所為。」韋翰不是無辜的受害者,克洛莉斯認為整個哈福德郡的人,包括一直受他矇騙的班內特府上都應該知道他的真實面目。

  案子了結,黑夜卻沒有結束,客廳裡只留下了福爾摩斯、克洛莉斯、新婚的達西夫婦和華生五個人,誰也沒有要去睡覺的打算。

  達西先生的面色沉得如同海面最深的顏色:「販賣秘密,這個世界上居然還有這樣的買賣?」

  這是一樁多麼恐怖的生意,你所想要隱藏的東西,不知何時已經被周圍人出賣成為了他人可以利用的把柄。

  達西先生決意去拜訪瑪莎所說的那個買家。可是他很快明白,別人能出賣秘密,他卻不能將秘密買回來,這實在棘手,而且他還不知道自己家族的秘密有沒有成為可供買賣的商品。

  「達西先生,如果你明天要去瑪莎所說的補給地,還是換一身行頭……」福爾摩斯道,「你應該穿一件質樸的衣服,而不是像法蘭西王儲一樣出現。」

  達西先生點點頭:「你說得對。」

  華生卻不解:「為什麼呀?」

  「瑪莎剛才所說,她是從一同做工的女僕那裡聽來這個地方的,被她們稱之為補給地,也就是說這個地方只在她們這些在富裕人家工作的傭人之中流傳,極為隱蔽,哥哥去了的話,這個隱蔽的地方就被揭穿了。」克洛莉斯道。

  「揭穿不好嗎?」華生不明白,揭穿這個秘密,挽救更多的秘密,可不是大好事一樁嗎?

  「由你說這番話,可以得知你實在是一位正直極了的人,而且也沒有什麼見不得人的秘密。但是醫生,一些小秘密可能無傷大雅。

  但是秘密一旦關聯到財富、權利這些東西,可能會把整個世界都攪成一灘渾水,瑪莎、韋翰、賓格利小姐的例子就擺在眼前吶。」

  瑪莎出賣了賓格利小姐給凱瑟琳夫人寫信這個秘密,韋翰就像毒蛇一樣纏住了他們兩個人,若非如此,就不會出現今晚的命案。

  「無論如何,我還是要去那裡一趟的。」

  韋翰死了,他所知道的事情本該是與他一同埋進土裡,可是達西先生在聽到「販賣秘密」時心有餘驚,他擔心的是,韋翰會不會把克洛莉斯身世的秘密賣出去?

  他要去找一套樸素的衣服,偽裝成傭人的模樣,去一趟河邊的小屋。

  「如果要去的話,還是由約翰走一趟吧。」

  「為什麼,難道因為我穿得很窮酸?」華生看了看自己周身的裝扮,的確不算富貴,尤其是和達西先生比起來。

  但是這不是福爾摩斯推薦華生的理由,他的理由是:「哈福德郡一定有許多人認識達西先生,如果從事秘密買賣的商人認識他,就會打草驚蛇了。」

  「那你自己為什麼不去呢?」

  畢竟搞偽裝這樣的事,還是福爾摩斯最為擅長。

  「我會跟你一起去的,不用擔心。」

  克洛莉斯提醒他們:「你們去的話,還得帶上一個秘密。」

  「這正是我推薦華生的原因。」

  「這又是作何解釋?」

  「因為你有一個秘密……」福爾摩斯拍了拍老伙計的肩膀,「那天你十分得意地跟我說,你有一個秘密,但是不會告訴我。」

  有嗎?

  華生仔細在腦海裡回憶,他什麼時候有過秘密還不肯告訴福爾摩斯過了?

  福爾摩斯幫助他回憶:「上次你來尼日斐花園的時候,我出去找布克斯,回來你就洋洋得意跟我說,你知道了一個天大的秘密。」

  華生記了起來。

  原來是那個秘密……

  「我清楚你的性格,如果真是驚天秘密,你又不肯告訴我,你肯定會守口如瓶,一句話也不提,可是你那天在我的面前反覆提及,是想引起我的追問,這應該不是你所言的「天大的秘密」,從你語氣裡炫耀的成分來看,這個秘密就算公開,也不會造成很嚴重的後果。」

  福爾摩斯說得都對,但是華生卻像一根焉了的黃瓜。

  他的心思被福爾摩斯看得一清二楚。

  「但是你要考慮到,告訴我這個秘密的人,可能並不想要公開這個秘密,好歹這是個秘密呀!」

  秘密就算再小,這也是個秘密。

  「是的,所以克洛莉斯,你願意公開這個秘密嗎?」福爾摩斯一句話,屋子裡所有人的視線都投到了她的身上。

  達西先生:「你的秘密?」

  伊麗莎白:「不能告訴我們嗎?」

  華生連忙澄清:「我絕對沒有告訴他,我知道的是你的秘密。」

  福爾摩斯由華生的對面坐到了克洛莉斯的對面,克洛莉斯已經忘記她告訴了個什麼秘密給華生,她滿臉寫著疑惑,眼神詢問華生。

  華生咳嗽了兩聲,提醒她:「歇斯底里。」

  克洛莉斯明白了,伊麗莎白也明白了,屋子裡不明白的只有達西先生和福爾摩斯,他們兩個人不明白的程度還不一樣,達西先生不明白華生幹嘛要對克洛莉斯提一部戲劇,福爾摩斯不明白華生幹嘛要對克洛莉斯提一種病症。

  克洛莉斯將自己就是《歇斯底里》和《伊麗莎白》這兩部正在英格蘭當紅戲劇的作者諾利·斯克的秘密告訴了華生。

  這還真不是什麼大秘密,遲早有一天她要自揭馬甲的。

  福爾摩斯看到克洛莉斯眼裡瞭然的情緒,問她:「這個秘密,我也是可以知道的吧?」

  她愣了一下:「先生,你是如何推斷出華生知道的是我的秘密?」

  「憑藉他炫耀的神情,他知道我對無關緊要的事情沒有興趣。」

  華生才不愚笨,能激起他好奇心的,一定是他在意的人。

  福爾摩斯當時幾乎是立刻就判斷出華生知道了克洛莉斯的一個秘密,他認為華生能知道克洛莉斯的秘密是因為他們倆待了一天,華生能知道的秘密,他也一定會知道。可是克洛莉斯一直都沒有把她告訴華生的那件事告訴他。

  華生聽到福爾摩斯這麼說,癟了癟嘴。

  「你太容易暴露了呀。」克洛莉斯揉了揉太陽穴。

  「是的,他太容易了暴露了,這提醒你以後該把秘密告訴一個更為可靠的對象。」

  克洛莉斯發誓,福爾摩斯說的這句話一定有很強的暗示意味。

  「我一直都是這麼做的。」

  福爾摩斯聽了這句話,有點兒高興,他又不想表露得太過明顯。於是避開了克洛莉斯的目光,去看地毯上的花紋。

  達西先生沒有耐心了,他問:「究竟是什麼秘密,克洛莉斯,你連我們也瞞著嗎?」

  「只有你……」伊麗莎白糾正,「我應該是知道那是什麼秘密的?」

  「你們要再說秘密秘密的,我都不知道秘密這個詞要怎麼拼寫了。」

  福爾摩斯攤開手:「原來這間屋子裡,只有我和達西先生不知道你的秘密。」

  這屋子裡最不好惹的兩個人的目光像兩陣風一樣。

  「我是諾利·斯克。」

  沒什麼不能說的,克洛莉斯極快地說出了她的秘密。

  「什麼?」

  達西先生的心情複雜,在為克洛莉斯的才華感到欣喜之前,他想起來的是自己寫了那麼多封信給這位劇作家的事,這層燈籠紙戳破,燈光晃眼,達西先生倒難為情了,他居然讓她的妹妹當了那麼久的情感大師!

  噢,難怪他讀《伊麗莎白》會那麼有代入感,這個故事就是來源於他和伊麗莎白的真實經歷吧……

  「還真是意想不到。」

  達西先生的話讓克洛莉斯起了一陣微微的寒意。

  「如果沒有我,你們哪能進展得如此順利,扭扭捏捏不像樣。」

  達西先生和伊麗莎白能有情人終成眷屬,她絕對是居首功的。

  福爾摩斯卻靜止了。

  華生幫他解釋:「他不看戲劇,不知道諾利·斯克是誰。」

  福爾摩斯絕對聽說過「諾利·斯克」這個名字,不是從華生的口裡,他走入了自己的記憶宮殿,在層層樓道中尋找這個名字的所在。

  他找到了……

  在第歐根尼俱樂部的一張報紙上——富家小姐重金購買諾利·斯克的戲劇《伊麗莎白》。

  他原本認為那只是她的興趣,她既然是諾利·斯克,那麼為何又要自己買下自己的戲劇。

  「你為何要花重金購買下自己的戲劇?」福爾摩斯凝視克洛莉斯的瞳孔,她已經有了疲憊,眼睛裡水光瀲灩。

  達西先生這才想起這一茬。

  他也很好奇,不對,整個屋子裡的人都好奇。

  「因為害怕別人會對我的劇本隨意改動。」

  這是最冠冕堂皇的理由了,可是福爾摩斯從她的眼睛裡看出來了,這件事情另有隱情。


第98章 七天之後,生日

  夜深了,大家該去睡覺了,今天折騰了一天,所有人都無比疲憊,明天大家都是有事情要忙碌的人——除了克洛莉斯以外——

  福爾摩斯和華生要去河邊小木屋拜訪販賣秘密的商人。而達西先生和伊麗莎白該為韋翰之死安慰他們的家人,賓格利小姐躺在床上,沒有人來找她,她也就漸漸地睡著了,一切都被黑夜蓋了起來。

  在深夜行動的物種不多,克洛莉斯躺在床上,意識漸漸渙散,陷入睡眠之中時,她透過窗簾的縫隱約看到了一層霧氣,迷迷糊糊,有一陣風似乎吹了過來,可是窗戶明明關的很嚴實。

  克洛莉斯又做夢了,她又一次走到了那座莊園,走到了那個掛滿畫的走廊裡,那幅白衣女人像上的女人笑得溫柔,面容恬靜,底下那一條殘缺的字也補全了,畫家的名字叫弗拉德·則別斯·德古拉。

  夢裡的人也是會恐懼的,她清楚前方有危險,可是雙腿不聽大腦的勸阻,直直地朝著走廊盡頭走去,那個地方有什麼,她心裡頭十分明白,恐懼瀰漫了她的心,她一步一步走過去,盡頭處,房間的門卻緊鎖著。

  但是她能聽到房間裡的聲音。

  那個聲音倒是溫柔,柔情裡帶著濃濃的無奈,一聲輕笑,倒是在嘲諷天意弄人:「你不該怕我的。」

  她的心下一失,覺得自己犯了很大的一個錯誤,拳頭緊握,下意識想要解釋,可是又從何解釋呢?她就是害怕呀。

  夢裡的克洛莉斯一言不發,門一直沒有開,她也沒有主動去握門把手開門,就這麼耗著,一直耗到了天亮。

  她醒過來的時候,感覺到了一分涼意,窗子緊閉著,她揉了揉太陽穴,坐在床上回想夢裡的情節。

  她應該要把這個夢記下來,突然之間,腦海中蹦出了一個戲劇靈感,她可以寫一個與夢相關的故事,一段夢裡的愛情,永遠在虛幻之中,男女主角將夢境過成了現實。可是哪邊是現實,哪邊是夢境還真沒有人能說得清楚。

  喬治安娜打攪了她的思路,小妹妹小心翼翼走進她的房間,靠近她,頗有些擔憂地說:「韋翰去世了。」

  班內特府上如今一片愁雲慘澹,昨日的歡愉皆為泡沫,莉迪亞一聽到這個消息就暈了過去,哭天喊地自己沒有韋翰該怎麼過活。但是伊麗莎白知道,沒有韋翰,妹妹可能過得更好。

  「我知道,我發現的屍體。」克洛莉斯說。

  「啊?」喬治安娜的嘴張的能吞下一個雞蛋。

  「我和福爾摩斯先生一起發現的。」

  克洛莉斯看向窗外,依照福爾摩斯的習慣,他和華生應該一大清早就去拜訪販賣秘密的商人了吧。

  「福爾摩斯先生……」喬治安娜老聽克洛莉斯提起這位先生,在她的口中,這位先生比太陽還要耀眼。

  當一個女孩不停地提及一位男士的時候,這其中的意味已經十分明顯了。

  「你愛慕這位先生,對嗎?」

  克洛莉斯看著妹妹的眼睛,含著微笑,點了點頭,她如同一塊晨間柔柔軟軟的白雲,朝霞將她的臉染成了緋色。

  喬治安娜繼續問:「那福爾摩斯先生,肯定也是愛慕你的,對吧?」

  沒有人會不習慣她的姐姐的,喬治安娜心想。

  如果沒有昨天晚上的事,沒有她和福爾摩斯先生一塊兒去找失蹤的艾德,她或許還無法確定,但是今天她心裡有了底:「他應該是喜歡我的。」

  「為什麼是「應該」?」

  喜歡就喜歡,為什麼是「應該喜歡」?喬治安娜不解。

  「因為他還沒有直接告訴我,他喜歡我,想要跟我在一起。」

  「他可能像哥哥一樣,把感情都藏在心裡面,輕易不肯說出口的。」

  「但是他還是應該要告訴我的,哥哥縱然再愛在心頭口難開,他也向伊麗莎白,現在該改口叫嫂子了,表明了心意,我喜歡的那個人。如果真的喜歡我的話,也應該要跨過心裡的那道坎。」

  喬治安娜還一知半解,但是等她到了再長大一點兒的年紀,她就會明白,感情這件事情不能只靠一方的努力,得雙方共通心意,共同做出承諾才行。

  「艾德醒了嗎?」克洛莉斯沒有指望喬治安娜立刻明白她話裡的道理,妹妹還小,這些事情等她真正遇到心意相通的人自然就明白了,她現在更關心艾德的問題。

  「還沒有……」

  艾德已經昏迷了一夜,還未醒來。

  賓格利先生和達西先生一家都去了班內特府上安慰他們的親人,賓格利小姐這一段日子不想再待在哈福德郡。

  所以選擇出去散心,加上福爾摩斯和華生去了河邊小木屋。所以用早餐的只有克洛莉斯和喬治安娜兩姐妹。

  今日的報紙已經送來了尼日斐花園,克洛莉斯精神放空,她的神思跟著昨夜的夢跑了,喬治安娜一邊看報紙,一邊喝玉米濃湯,她不喜歡玉米的味道,報紙上有趣的新聞或許能減少她對玉米的反感。

  「你看這個……」喬治安娜指著報紙上的一則新聞,興奮地說,「我們一塊兒去看好不好?」

  克洛莉斯接過報紙,喬治安娜指著的那塊地方是一條短訊,上頭說明《伊麗莎白》這一部劇將於七日後在倫敦上演。

  這麼快?

  克洛莉斯和科林通信,知道他正在緊鑼密鼓排練這一齣戲劇,他說要在他妻子生日的時候上演。

  對於這一齣戲,克洛莉斯和科林簽完合同,他們兩各自分得百分之五十的利潤,科林保管《伊麗莎白》的原稿,他會寫信告知克洛莉斯排練的進度。

  但是克洛莉斯一直在當甩手掌櫃,她都在忙活達西先生婚禮的事,沒有料到戲劇如此之快就在倫敦上演了。

  「七天以後,不就是你的生日嗎?」

  七天以後是她的生日嗎?好像還真是,只是她一直都沒有慶祝生日的習慣,也不知道原身克洛莉斯究竟是什麼時候的生日,經過喬治安娜這麼覺得一點撥,原來她們兩個連生日都是同一天嗎?

  那麼……如果她和原身克洛莉斯是同一天的生日,科林又說他要在自己妻子生日那天排演這齣戲劇的話,她們三個的生日正巧碰在了同一天,這是不是太湊巧了一點?

  克洛莉斯的眉頭緊鎖。

  「你不想去嗎?」不應該呀,克洛莉斯應該最喜歡戲劇了才是。

  「想去……」

  克洛莉斯的心裡有些發怵,昨天晚上那一個夢飛速在她心裡飄過,那樣一個聲音又在她的耳邊迴響:

  你不該怕我的。

  可是她還是恐懼。

  但是,恐懼的事情總是要面對的。

  「你待會兒有事情嗎?」克洛莉斯問喬治安娜。

  「沒有別的安排,可能會畫畫吧,怎麼啦?」

  「我們來做香包吧。」克洛莉斯說。

  喬治安娜應了下來,兩個姐妹去花園裡採了許多漂亮的鮮花,尼日斐花園的花朵嬌嫩,喬治安娜給自己做了一個又漂亮又香氣撲鼻的小香包,裡面有她最喜歡的花朵,都能招來蝴蝶,香包不就是應該這樣嘛,可是克洛莉斯的香包用的材料,卻古古怪怪。

  ——

  克洛莉斯過生日了,大家笑著跟她開玩笑,說她可真是和大劇作家克洛莉斯·達西有緣分,不光是名字相同,連生日都是同一天,只是人家比她早出生了一百多年罷了。

  克洛莉斯聽了,打了個哈哈:「或許是我媽太喜歡克洛莉斯·達西了,才讓我和她同一個名字吧。」

  「真有可能,你應該回去問問阿姨。」

  其實克洛莉斯這個名字,不是她媽媽取的,自然也不是她的爸爸取的,這個名字是她自己要來的,她一開始是不叫這個名字的,媽媽給她取名叫弗洛拉,花神的寓意,是她剛說的第一句話,含糊不清念了「克洛莉斯」這個名字,她才叫克洛莉斯的。

  因為她之前就叫克洛莉斯,在很早很早的時候,她的姓氏也是達西的時候,那段記憶如同一本藏在老圖書館裡再也沒有人翻閱過的書某張泛黃的紙頁上。

  淑女初長成時她暈了過去,醒來成為了一個連話都說不清楚的嬰兒,想要表達卻只化成哭聲,連她的母親都在說:「怎麼生了一個愛哭鬼喲!」

  愛哭鬼逐漸長大了,長到了二十五歲,亭亭玉立的模樣,她跟家裡人慶祝完還跟朋友有一波聚會,她可以肆無忌憚地瘋鬧,名門淑女的規矩早就成了書頁上模糊不清的字,她擁有了自由,是她一直渴望的。

  「如果有遇到合適的對象,就要抓住機會。」媽媽只擔心她的終身大事。

  「好的好的,您別操心啦。」

  克洛莉斯換上了一條白色的裙子,高高興興去了她們約定聚會的地點,郊外的一個天台,那裡不僅有一場天台電影,還有一個露天派對。

  克洛莉斯租下了這一片地方,在這裡也能看到最好的月光,她在網絡上預定的地方,房主等著把鑰匙交給她。

  噢,她發誓,在預定之前,她從未想過房主會這麼英俊,他有一雙很好看的淺色瞳孔,目光清冷又深邃,她看到他第一眼,就想到了紫藤花下的落日。

  他自我介紹,他叫科林。


第99章 你還是中了圈套

  福爾摩斯和華生向尼日斐花園的僕人借了兩套衣服,兩個人喬裝打扮了一番,前往瑪莎所說的河邊小屋。

  「這衣服穿得我渾身不自在。」華生抱怨,福爾摩斯給他借了一套比他身形小的僕人的衣服。

  「這樣才正常嘛,你沒有足夠的錢去買一件合適的衣服。」光是穿得樸素還不夠,如果河邊小屋的商販是一個精明老練之人,他們還得更進一步偽裝。

  「待會兒我就過去說,我要給心愛的女孩買一匹布做衣裳,想讓她變成整個哈福德郡最漂亮的姑娘……」

  華生編撰了一個理由,作為出賣秘密的動機,他看向福爾摩斯,「那麼你呢?」

  「我作為你的引見人,這次不需要出賣秘密。」福爾摩斯把自己和華生的身份安排得明明白白。

  到了河邊小屋,他們兩不再是偵探和醫生。而是變成了哈福德郡尼日斐花園的兩個再簡單不過的僕人。

  福爾摩斯叩響了小屋的門,現在天色尚早,華生不由得擔心,商販有沒有起床,如果沒有起床,他們會不會惹惱他,福爾摩斯認為,他們就是要在絕大多數人還沒有起床的時候來這裡才更有說服力,若是在正常的時間,他們身為僕人,應該手裡頭有一堆的工作。反而是這種天剛亮的早晨,一切工作還沒有開始更有信服力。

  商販顯然也是如此認為的,他已經習慣了被早晨打擾,他的睡眠很淺,聽到敲門聲的第一下就起身披上衣服開了門。

  他看到了兩張並不熟悉的面龐。

  商販的名字叫做米歇爾濱,明面上他是從事蜂蜜買賣的生意,將英格蘭最好的蜂蜜運輸到這裡,賣給一些富裕的鄉紳。但實際上,賣蜂蜜只是一個幌子。

  門口的兩個人看上去不像是來買蜂蜜的。

  「你們是?」

  「我是艾德……」福爾摩斯直接把艾德的名字拿來自己用了,省得還要編撰一個名字,「你忘記我了嗎,我之前來過這裡呀?」

  他作為一個引見人,肯定事先見過這位商販,言語間自然要親切許多。

  華生很是佩服福爾摩斯這種矇混的本領,他在說他認識商販的時候,目光無比真誠,笑容極其自然,再沒有不信他真的認識眼前這個商販的了。

  米歇爾濱看臉實在是認不出來「艾德」,他問了一句:「你不常來吧?」

  常來的顧客,他都是記得臉的。

  「是的,我來的次數不多,上次來還是冬天呢。」

  「那的確是有一段日子了……」米歇爾濱看向華生,「那麼你呢?」

  「這是我的朋友,約翰,他在尼日斐花園做工的,他是第一次來這裡。」

  米歇爾濱看了華生一眼,讓他們進了屋,屋子裡的設施很簡單。除了簡單的家具以外,還有一台電報機以及成箱的蜂蜜。

  福爾摩斯盯著那台電報機,它在這裡很是突兀。

  「你們今天是都要買蜂蜜嗎?」

  「我們今天……」

  福爾摩斯攔住華生,道:「只有他一個人要買蜂蜜,我是介紹他來的。」

  「那麼請你先出去。」

  沒想到販賣秘密的人居然注重秘密的隱私性。

  福爾摩斯走到屋子外面等待華生,他希望華生能夠記清楚細節,細節越多越能輔助他的判斷。

  沒有了福爾摩斯,屋子裡只有華生一個人的演出。

  「你的朋友有跟你說過買蜂蜜的步驟嗎?」

  華生在被福爾摩斯打斷的那一刻就明白,買蜂蜜是一個代號,並不是真正買蜂蜜,他差一點兒暴露出來。

  「他沒有,他一向是個粗心大意的人。」華生替朋友解釋。

  「那我跟你說一遍,你把所想要告訴我的都說出來,一天後我會給你一筆報酬。」

  「呃……」華生的心裡有許多疑問,「不能由我決定多少錢嘛,我要給心愛的女孩買一塊好的布料,給她做一條漂亮的裙子。」

  「當然不能由你決定報酬,金額得由我們決定。」米歇爾濱沒有嘲笑華生的計較報酬的行為,新來的人都這樣,生怕自己吃虧。

  實際上,他們的報酬一直都很大方,「而且你不用擔心,你來買蜂蜜,可不會吃虧。」

  實際上,販賣的是別人的秘密,賣秘密的人只是跑過來隨意說了幾句話就能拿到一筆錢,他們倒真把別人的秘密當成自己的所有物了。

  「好吧……」

  「你要告訴我什麼事?」

  「我要告訴你的是,達西先生一家近日住在了尼日斐花園,我聽他們聊天的時候說,年長的那位達西小姐是倫敦有名的戲劇家諾利·斯克。」

  華生觀察著米歇爾濱的神情,他的神色無異,一點兒都不驚訝,達西小姐和諾利·斯克這兩個名字看起來對他沒有衝擊,他聽了以後,點點頭,拿了一支筆記了下來,然後搬出了一罐蜂蜜,拿給了華生,他是來「買蜂蜜」的,自然不能空手而歸。

  華生出來了,把剛才屋子裡發生的一切都轉述給福爾摩斯聽。

  「他還不是秘密的最高買家。」

  華生也看出來了,真正買賣秘密的人哪裡會這麼不嚴謹,米歇爾濱就如同他的外貌一樣憨厚。但是他自己肯定認為自己是一個精明的人。

  那一台突兀的電報機應該是聯通他與真正的買家的橋梁,那邊為秘密估價,再由這邊給報酬。

  除此以外,福爾摩斯和華生還去找了一趟瑪莎,本衛·肖畢恭畢敬地接待了他們,瑪莎出賣賓格利先生生意上的秘密,獲得了五十英鎊,出賣賓格利小姐給凱瑟琳夫人寫信的秘密,獲得了八英鎊。

  「這可算是暴利了,出賣一個賓格利先生生意上秘密賺來的錢可是許多人一年的工錢呢,連賓格利小姐給凱瑟琳夫人寫信這樣無關緊要的秘密都能收穫八英鎊。」

  還得到了一罐蜂蜜,怪不得瑪莎他們將河邊小屋稱為「補給站」,去一趟的確能帶來不少好處。

  華生轉動著手裡頭的蜂蜜。

  「給我看一看。」

  蜂蜜罐頭上標著廠家的名字,這罐蜂蜜來自於倫敦的一家工廠,只要順著這裡查下去,找到源頭不是難事。

  今天對於福爾摩斯和華生而言,是奔波的一天,但是對於克洛莉斯而言,今天就是悠閒的一天,她帶著克洛莉斯做了一天的小香包,給每個人都送了一個。

  「達西小姐,你這個香包怎麼聞著不是很香啊?」華生把香包拿到鼻前嗅了嗅,聞到了一陣辛辣刺激的味道。

  「你已經有了瑪麗送的香包了,那個就足夠香了,這個是給你提神用的。」克洛莉斯解釋。

  華生羞紅了臉,把香包收進了懷裡。

  福爾摩斯拿著香包聞了聞,對著克洛莉斯點了點頭,回了房間。

  除了克洛莉斯和喬治安娜以外,大家都很疲倦,達西夫婦和賓格利夫婦好不容易安撫了家人的情緒,他們本來沉浸在悲傷裡,後來聽說了韋翰的真實死亡原因以後,對他破口大罵,班府的幾個女兒儘管不是個個都像簡和伊麗莎白那樣出挑。

  可在父親的教導下,也都是明白事理的,班內特太太更是對韋翰破口大罵,還沉浸在不可自拔得悲傷之中的只有莉迪亞了,她摟著幾個姐姐,挨個哭了一場,伊麗莎白和簡的耳邊至今都是她的哭聲。

  今天大家都睡得很早,克洛莉斯走過去,將窗戶緊閉著,她看著窗外的夜色,朦朧一片,像是夜光穿了一層衣服,偶爾能聽到幾聲夜鶯啼叫。

  她將今天做好的香包掛在了床頭,躺在床上的時候,夢裡那句話又出現了,「你不該怕我的……」可是她害怕呀,那可是吸血伯爵呀。

  等夜徹底深了,她就走出了房間,直奔著書房而去。

  她推開門,不出意外,那裡果然有一盞幽黃色的燭光,被玻璃罩罩著,安靜地待在地上。

  跟第一次見面一樣,福爾摩斯坐在了一堆書中,各種書攤開在他的周圍。

  他沒有讓她過來,兩個人沒有約定在書房碰面。可是她有一種很強的預感,他今夜會在這裡。

  「你在查什麼?」

  尼日斐花園有許多藏書,福爾摩斯翻看的是什麼,她並不知道。

  「大蒜可以驅魔,這沒有科學依據的。」

  福爾摩斯看的是一本民俗考據學的書,大蒜在中世紀時期被「神話」,成為一種可以驅魔的植物,在羅馬尼亞甚至是神聖的象徵。

  他在克洛莉斯的香包裡聞到了,她往裡面加了許許多多的大蒜香料。

  「你又做了跟德古拉有關的夢?」

  「是的,我昨天晚上又夢到他了,有些事情可能真的無法用科學來解釋。」

  比如她會像連續劇一樣夢到跟德古拉古堡相關的事情。比如她來到這個世界,她今夜出現在這裡。不僅僅是預感的推動,而且還有時光和歲月的跨越。

  至少暫時她沒有找到科學的解釋。

  「那說一點可以用科學來解釋的吧……」福爾摩斯合上書本,「你為什麼要花重金買下自己的劇本?」

  她騙不過福爾摩斯,哪怕她的理由合情合理,但是騙不過他。

  「艾琳告訴我的,她的丈夫,也就是莫里亞蒂和一位劇院投資人有意要買下我的這個劇本,我擔心其中有詐,所以才會自己買下劇本。」

  「跟我說一說這件事吧。」

  克洛莉斯沒有隱瞞福爾摩斯,她把事件的前因後果都告訴了他,她也發現,福爾摩斯的神情逐漸凝重。

  「怎麼了嗎?」她彎下身子,盤腿坐到了福爾摩斯的對面。

  燈光耀在他的瞳孔裡,像海水中的火焰。

  他的眼睛可真好看,克洛莉斯打從心裡這樣覺得。

  「你還是中了圈套。」福爾摩斯說。


第100章 秘密與赤誠

  「你還是中了圈套。」福爾摩斯道。

  克洛莉斯嘴角揚起一個弧度,眉毛微揚,這使她看上去帶著三分狡黠。

  福爾摩斯讀著她面部的神情,突然間感到有一絲捉摸不透,她沒有驚慌,也沒有恐懼,於是問:「你知道?」

  「是的,我知道我中了圈套。但也不是一開始就明白了。」

  她經過仔細的探尋才反應過來,所有的一切都是莫里亞蒂埋好的坑,她已經跳了進去,她購買了劇本,儘管是和科林一塊兒購買,可是所有權還是到了她的手裡,莫里亞蒂沒有搗亂,劇本排練得異常順利,這種順利本身就反常了,她差一點兒被安逸帶進了籠子。

  或許,從一開始就是設計好的。莫里亞蒂故意將他要購買劇本的消息告訴艾琳,其中包含著想要對她不利的訊號。

  所以艾琳才會讓她極力買下劇本,她以為只要超過價格就能買下劇本,可是錢數不夠,偏偏此時聽到了坐在前方那對姐妹的對話,想到了去找科林湊的辦法,勸科林的時候還花費了一點兒功夫,這使得她覺得事情辦成並不是一帆風順,最後結束,她還是落到了圈套裡。

  至少此刻,站在福爾摩斯面前,她明白了。

  科林才是那個放下來的誘餌,況且世界上哪有那麼多巧合的事情,她的劇本《伊麗莎白》的男主角叫科林,女主角叫伊麗莎白,與她一起購買劇本的先生也叫科林,他的妻子就叫伊麗莎白,還跟她的生日也撞在了一起,這麼多巧合相互碰撞,那也不是巧合了。

  福爾摩斯合上書本,手撐著頭,看著她:「你有什麼應對的辦法嗎?」

  「這未嘗不是好事,先生,以前都是我在明處,他們在暗處,暗箭傷人,防不勝防,至少我中了圈套,在門關上之前發現了籠子,換成了他們在明處,我在暗處,一切都可以提前防備了。」

  「我有一點想不明白,儘管我心裡有一個推斷,但仍舊無法完全確定一件事,那就是莫里亞蒂為什麼要接近你,他的目的肯定是為了接近你。」

  「跟我談一談你的推斷吧,先生,我看看我們有沒有想到一塊兒去。」

  克洛莉斯的目光落到了福爾摩斯旁邊的那盞燈上,它冒著幽暗的光,克洛莉斯突然想起了現代社會燈火通明的電燈,可是電燈一照,這種訴說秘密的幽微的明亮就消失了,白晃晃的亮在兩個人之間,絲毫不會像此刻這樣。此刻,克洛莉斯覺得,兩個人隔得很近。

  「你是諾利·斯克,一位有名的戲劇家,莫里亞蒂應該是想要招攬你的,他應該要給你好處,而不是將你至於敵對。如果他這樣做了,很可能是認定你會站在我這一邊。」

  「我肯定是站在你這一邊的,先生。」

  如果此刻需要克洛莉斯發誓,她就會舉起手指頭發誓。但是不需要了,她的眼睛裡訴說著她的真誠。

  克洛莉斯一動不動地盯著福爾摩斯。

  「嗯,我知道。」福爾摩斯低下頭,又抬頭看她,這就是他能給到的推斷。

  「但是不光如此,先生,他接近我還有別的目的,跟我一起合買劇本的人叫科林,我有一個大膽的猜測,他不叫科林。」

  「那他叫什麼?」

  「弗拉德·則別斯·德古拉。」

  如果電影裡拍這一幕,應該在她說出德古拉的名字的時候天空中劃過一道閃電。

  可是這不是拍電影,她唸出名字時連燈火都沒閃一下,天空平靜無風。

  她都說了,這是她大膽的猜測,那便是沒有什麼實證依據。

  「你要如何去判別,依靠你做的這個香包嗎?」

  克洛莉斯的腰間揣著她做的香包。雖然是香包,裡頭可裝著許多規避吸血鬼的香料呢!

  克洛莉斯點點頭。

  「我認為不妥,沒有任何實證證明大蒜或者其他香料能辟邪。」

  既然沒有實證,克洛莉斯的行為就是在冒險,熱愛冒險的福爾摩斯先生頭一次在冒險面前喊了停下,他認為克洛莉斯不能拿自己的安全去做實驗。儘管有百分之五十的成功率,可是一旦失敗了呢?

  萬一失敗了?

  他的腦海裡構想出了許多種可能性,任何一種,他都認為不妥。

  「其實,如果科林真是德古拉,他不會傷害我的……」克洛莉斯想起了德古拉的故事,「因為我是他的妻子。」

  「你不是……」福爾摩斯立刻否定了她的說法。

  她從他的眼睛裡,讀到了堅決。

  「至少他是這樣認為的,我是他妻子的轉世。」

  她也的確是他妻子的轉世,如果科林真是德古拉,德古拉不會傷害他的妻子。

  「那你又怎麼認為呢?」

  「關於我是他妻子這件事,我也說不清楚,這似乎是我的命數……我,不對,這具身體從一出生就做各種奇異的夢,像是被選定了一樣,可能德古拉找的不是我,只是這具身體,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嗎?」

  克洛莉斯邊說邊順自己的思路,她在說話期間才想到,她才不可能是德古拉的新娘。

  因為她是來到這具身體以後才開始做與德古拉相關的夢的,是這具身體一直在做與德古拉相關的夢,又不是她。

  福爾摩斯的臉上甚少出現如此疑惑的神情,他也在仔細思考克洛莉斯所說的話。

  「這具身體在做夢——」福爾摩斯喃喃,「夢是人基於人的記憶基礎……」

  「先生,我要告訴你個秘密,這才是我人生中最大的秘密。」

  這回換成了福爾摩斯一動不動地看著她。

  「我們首先判斷一下這間屋子裡除了我們兩個沒有別人了吧。」

  她的這個秘密,可千萬不能被別人知道。一旦知道了,別人大概率認為是她瘋了,不過眼前人,不能用概率來論述。

  「沒有別人了。」

  克洛莉斯又回過頭,望了望門外,確保門外也沒有人偷聽。

  她壓低了聲音:「我不是克洛莉斯·達西,也不是克洛莉斯·蓋曼,我不屬於這具身體,也不屬於這個時代。」

  這個秘密,克洛莉斯本以為她會一直帶到墳墓裡去。

  她在等著福爾摩斯的反應,可是福爾摩斯沒有反應,他格外平靜,平靜得就像今天無風的夜空,夜盡就是天明。

  「先生,你好歹給點反應。」

  「我在推斷你話語裡的真實性。」

  「結果呢?」

  「你的話很荒誕,但是真實,你沒有說謊,如果你沒有臆想症或者身體內住了兩個人這樣的精神病的話。」

  「我沒有臆想症,也沒有精神分裂,我說得就是真實的,以後這裡會裝滿電燈,一摁下就會燈火通明……」克洛莉斯的目光又跑到了燈上,拿燈打了個比方。

  她還能舉出好多例子,電話、電腦、網絡、無線技術……

  福爾摩斯也給她舉了個例子:「你說的光影藝術也在以後吧。」

  他想起了在達西先生婚宴上見到的那一幕。

  「是的,叫電影,一切都會在那上面上演的,你的故事也會,那是非凡的冒險。」

  克洛莉斯的眼睛裡充滿了華彩,將來會有無數偉大的演員以扮演福爾摩斯這一個角色為榮的。

  如果說謎題,將來才是謎題,瞬息萬變,無法操控。

  福爾摩斯笑了,點點頭,他對她的稱讚很受用。

  「作為交換,我也告訴你一個秘密吧。」

  「跟你有關嗎?」

  「我最大的秘密。」

  克洛莉斯坐直了身體,洗耳恭聽。

  「我殺過人。」

  福爾摩斯悠悠一句話跑出來,往深水湖裡扔了個。

  克洛莉斯的瞳孔微張,但是很快恢復平靜,他是大偵探嘛,破獲了那麼多樁案件,抓了那麼多個壞人,可能某一次的時候……

  「跟你想的那種殺人不一樣,與你相似,我的身體裡也不止有我一個人。」

  「你的靈魂也穿越了?」

  如果上天真的安排如此狗血的事,克洛莉斯就選擇相信科林真的叫科林,科林的老婆就叫伊麗莎白,她只是碰巧和伊麗莎白同一天生日。

  「「跟你相似」只是字面的意思,我的身體裡還有另一個人,即你說的精神分裂,那個人極其脆弱、不堪一擊、膽怯。」

  這還真是個大秘密。

  克洛莉斯的第一反應還是向周圍看了看,的確除了他們兩個人以外,再沒有第三個人。

  「這件事情你千萬不要告訴別人了。」克洛莉斯不自覺去握住了他的手。

  最勇敢的大偵探還擁有一個膽怯的靈魂,這可是他的致命傷害。

  「世界上應該只有四個人知道,你,我,我的兄長,還有……」

  「華生……」克洛莉斯脫口而出。

  「莫里亞蒂。」

  克洛莉斯倒吸一口涼氣。

  「他見過他。」

  在莫里亞蒂還是福爾摩斯最信任、最值得敬重的老師時,他見過「他」。

  克洛莉斯現在感覺到恐懼了,她的身子微微發抖。

  福爾摩斯感受到了,他抓緊了她的手,摩挲了一下她的手指,像劃過一塊柔軟的綢緞,安撫道:「別擔心,我把身體內的另一個人給殺了。」

  這才是他說的殺人最大的意義。

  他的本意不是想要嚇唬她。

  她把她最大的秘密告訴了他,他也告訴了她最大的秘密,秘密即軟肋,他們交換了軟肋,他們赤誠相待了。


第101章 五英鎊

  克洛莉斯的秘密報價出來了,華生得到了五英鎊,他拿著五英鎊,眉頭皺在一塊兒。

  憑什麼賓格利小姐給凱瑟琳夫人寫信那樣的秘密都能拿到八英鎊,達西家的小姐就是知名戲劇家這個秘密只值五英鎊。

  「別有不滿了,這是基礎價,下次有更好的秘密一定能賣到更高的價錢。」米歇爾濱開解他。

  華生執意要爭執這五英鎊的事情:「這個秘密為什麼只能拿到基礎價,你是不是從來不看戲劇,她的戲劇在倫敦可火爆了,倫敦有許多家報紙都猜測過諾利·斯克的真實身份呢?」

  「你怎麼會知道這麼多?」米歇爾濱問,他一個在尼日斐花園做工的人,不應該知道如此多倫敦的事情。

  華生面不改色——跟福爾摩斯在一起的時間久了,他瞎編胡造的能力有了質的飛躍——

  他說:「當然是聽主人一家談論的,如果達西小姐的秘密不值錢,我幹嘛要來你這裡啊。」

  說的倒是有道理,米歇爾濱想了想,回答他:「可能是你這個秘密早就被其他人知道了,所以才只能拿到基礎價。」

  「不可能,這是我偷聽達西小姐和達西先生的對話得知的,達西小姐說她從來都沒有跟別人說過。」

  米歇爾濱有些不耐煩,直接擺了擺手:「反正就是知道了,你走吧,有五英鎊已經很好了,你出賣了秘密,但秘密是別人的,你只是來一趟,還白得了五英鎊和一罐蜂蜜。」

  米歇爾濱只是中間商,他負責收取秘密,向更高層方傳輸,那方報價,他才會撥錢給賣秘密的人,每一筆金額都是固定的,他從來不知道秘密的價格如何標定。

  華生攥著五英鎊走了,福爾摩斯在距離河邊小屋一百米的一棵松樹旁等他。

  「只賣了五英鎊。」華生把這張錢幣抖給福爾摩斯看。

  福爾摩斯也覺得不合理,華生將米歇爾濱的原話轉達給福爾摩斯,福爾摩斯心裡頭有了一個推斷,米歇爾濱猜測克洛莉斯的秘密可能被其他人知道了,所以才只值五英鎊。

  這個「其他人」的含義就微妙了,如果真如米歇爾濱所說,克洛莉斯是諾利·斯克這件事應該早就被米歇爾濱的上層知道了。

  所以才沒有賣得更高的價格,一個已然知曉的秘密就沒有那麼大的價值了。

  還有誰知道克洛莉斯就是諾利·斯克,這個問題恐怕得問克洛莉斯,她將自己的真實身份透露給哪些人過。

  「我數一數啊,你知道,華生知道……」

  「如果不是華生說,我興許還不知道,多虧了華生。」福爾摩斯的語氣聽不出來半分感謝,一旁的華生明顯感覺不對勁。

  「伊麗莎白知道,我哥哥也知道,瑪麗知道,還有艾琳也知道,莫里亞蒂也知道,還有莫里亞蒂的那個朋友克勞德先生,他也知道。」

  「除此以外,沒有別人了嗎?」

  「如果他們都沒有跟別人講的話,應該沒有別人了。」目前為止,克洛莉斯就只告訴這麼些人諾利·斯克就是她,其中莫里亞蒂和克勞德還不是她自願告知的。

  「會不會是莫里亞蒂?」

  「很有可能,但是有待查驗。」福爾摩斯道,他很快就能查出來,他的手裡頭還有那個標了廠家的蜂蜜罐頭,這還可以提供一些線索,如果要查驗,他得離開哈福德郡,「我們得返回倫敦。」

  如果克洛莉斯沒有意會錯的話,福爾摩斯指的要返回倫敦的「我們」是他和華生,沒有包括她。

  「噢,我也回去。」

  「你的兄長剛剛新婚,應該會去各地跟他的妻子一塊兒度蜜月,他應該會帶上他的兩個妹妹。」

  「我知道,可是我和喬治安娜都不想吃檸檬。所以她會回德比郡,我就回倫敦。」

  「你的兄長會同意嗎?」

  「他會的,因為他會讓艾德看著我。」

  只要艾德在,根本不需要達西先生的管教,艾德一個人就能將克洛莉斯看得嚴嚴實實。

  艾德醒了過來,他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詢問韋翰的去處,當他得知韋翰已死的時候,流露出由衷的安心之情,若不是福爾摩斯已經洗清了艾德的殺人嫌疑,單憑這個安心的神情,艾德一定會被認為是殺害韋翰的真兇。

  可是事實上,艾德的確有殺韋翰的動機,他也的確被逼到了絕路,想要對韋翰動手。可是他已經年老體衰,還沒有對韋翰下手,自己先被韋翰敲暈了。

  艾德不怕擔上殺人坐牢的罪名,如果他真殺害了韋翰,他自己會去找警探自首。

  可是人不是他殺害的,他得為自己辯解,剛一開口,照顧他的人就把那晚福爾摩斯探案的故事都告訴了他,讓他不用擔心。

  「福爾摩斯先生已經找到了殺人真兇。所以你不會被抓到牢裡去,就安心養病吧。」

  艾德躺在床上,陷入深思,他的身體已經一天不如一天,不知道還能不能等到蓋曼家族的血仇得報的那日,他感到十分無力,有一口氣憋在了心頭,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被子上和枕巾上沾上了鮮紅的血跡。

  達西先生和伊麗莎白的蜜月定在了法國,達西先生果真有意帶兩個妹妹前往,兩個妹妹也都果斷拒絕了他。

  沒聽過度蜜月還要帶上電燈泡的,一個不夠,還帶兩個,讓她們兩用愛發電嗎?

  「我去倫敦。」

  「我去倫敦給克洛莉斯過完生日就回德比郡。」喬治安娜說完這句話就回房間收拾行李了,她根本不給達西先生反對的機會。

  克洛莉斯和喬治安娜說出了各自的去向,喬治安娜回德比郡這很好。可是克洛莉斯去倫敦這個決定就不那麼美妙了。

  克洛莉斯意志堅決。

  達西先生試圖說服她:「你從來都沒有長途旅行過,這樣的機會對你而言,應該是萬分難得的。」

  「我才不要看著你們在前面恩愛非常,然後自己一個人跟在後頭。」

  達西先生向夫人求助,伊麗莎白,曾經克洛莉斯的知心好友,現在克洛莉斯的嫂子,身份轉變以後,她的態度也發生了改變,她站在嫂子的立場上,幫著勸說克洛莉斯:「你也可能在這段旅途中有別的收穫。」

  「我不去法國,我要回倫敦,倫敦有愛我的人,比起法國,我更屬意倫敦。」

  倫敦有愛我的人?

  「你和福爾摩斯互通心意了?」伊麗莎白頓時由長嫂如母的神情切換到了小姐妹之間八卦的神情。

  「沒有,倫敦有愛我的人是指,我是諾利·斯克,倫敦有大批熱愛我的讀者。而且我的戲劇《伊麗莎白》的首場馬上就要在倫敦大劇院上演了。」

  克洛莉斯拿來了刊登新聞的報紙,指給達西先生和伊麗莎白看。

  「那我們可以先回一趟倫敦,等戲劇結束以後,再一道去法國,正好也可以在倫敦替你過完生日。」

  「替我過生日沒問題,但是我不去法國。」

  「為什麼你執意不去法國?」達西先生有些起疑。

  「因為我要留在倫敦追求福爾摩斯先生。」

  達西先生:「……」

  「如果你們非要聽我的真心話,這就是我的真心話。」

  再沒有比這更合理的理由了。

  伊麗莎白悄悄給克洛莉斯比了個大拇指,她早知道克洛莉斯勇敢,卻也不知道她勇敢得如此直白。

  伊麗莎白選擇幫自己的朋友一把:「那我認為還是讓克洛莉斯留在倫敦吧。」

  「我會讓艾德看著你的。」

  達西先生企圖搬出艾德讓克洛莉斯改變心意,可是克洛莉斯心意已決,她這份堅決不禁讓達西先生覺得,福爾摩斯給克洛莉斯下了蠱。

  回倫敦的途中,新婚的達西夫婦乘坐同一輛馬車,克洛莉斯和喬治安娜乘坐同一輛馬車,艾德和福爾摩斯及華生坐在了另一輛,可是在中途,克洛莉斯跑來了福爾摩斯他們那輛馬車上。

  「華生醫生,喬治安娜的身體不舒服,請你去看一看吧。」

  熱心腸的軍醫跟克洛莉斯換了馬車。儘管他過去見到的小達西小姐神采煥發。

  華生走了,福爾摩斯和克洛莉斯一左一右坐在了艾德身邊。

  「你們有什麼話要跟我說嗎?」

  「的確有……」

  「艾德,我已經知道我是蓋曼家族唯一的後代,肩負著血海深仇,這份仇我會讓他們償還的。」克洛莉斯的語氣和緩,她在陳述一個事實。

  「你的力量不夠,加上達西家族的力量也不夠……」艾德已經沒有氣力再去探尋克洛莉斯是如何得知自己的身世了,他的語氣裡充滿了濃濃的暮色,他轉頭看向福爾摩斯,「我很感激你幫助了我,先生,可是你和你家族的力量也無法抵抗那麼龐大的一個組織。」

  「那可說不準。」

  福爾摩斯不願向艾德表露太多。

  「你已經生病了,與其在這裡陪著我,看著我,教我嫁一個如意貴婿,不如……回羅馬尼亞跟家人團圓吧,我該做的事,我要做的事,我會完成它的。」


第102章 那位伊麗莎白

  《伊麗莎白》首演,票很早就賣了出去。但是有留幾張贈送給克洛莉斯和她的家人朋友們。

  給克洛莉斯過完生日,達西一家就陪著克洛莉斯趕去倫敦大劇院。在出發之前,克洛莉斯提醒每一個人要戴好她做的香包。

  「不如戴我做的吧,味道更加好聞。」喬治安娜不明白克洛莉斯為何對香包有那麼大的執念,克洛莉斯做的那個香包有一種奇怪的、辛辣的味道,一點兒都不香。

  「不可以,戴上我做的香包。」克洛莉斯無法向喬治安娜解釋細由。

  「噢……」喬治安娜咂咂嘴,她答應是答應了,可是小姑娘還是在乎香包的味道。

  所以啊,她偷偷地拿了一個跟克洛莉斯所做的香包圖案顏色相近的香包來,她帶來的那個香包裡裝上的就是滿滿一包薔薇花料。

  喬治安娜把香包掛在腰間,用以掩蓋她身上黏膩的味道。

  在馬車上的時候,克洛莉斯一直很緊張,她攥著自己的裙襬。

  如果科林就是吸血伯爵德古拉,而她這具身體是德古拉妻子的轉世,那麼德古拉不會傷害她。

  儘管如此,克洛莉斯還是心裡發怵的,電影裡那些高貴優雅深情的吸血鬼形象在她的腦海裡一閃而過。

  可是那只是影視形象,真實的吸血鬼是如何的,她頭腦中一片空白。

  再者,如果科林不是德古拉,那麼他接近她的目的又是如何?

  真是頭疼……

  克洛莉斯揉了揉太陽穴,無意間一瞥,發現喬治安娜坐得扭捏,便問她:「你怎麼了?」

  「小腹有一點脹,沒事。」

  這個小姑娘,大概是吃多了吧。

  馬車在夜霧中前行。

  達西一家手上的票是貴賓票,由侍者領著他們去往貴賓包廂,貴賓包廂設在劇院二樓,能避開吵鬧的人群。

  他們剛坐下不久,侍者就進來報告,科林想要過來拜訪他們。

  由侍者通告是一種傳統而得體的禮儀,達西先生應下了,不多一會兒,包廂的帘子再次被掀開。

  科林穿了一身藏藍色的絲絨西裝,頭髮梳得整齊,皮膚乾淨,看起來精神很好,眼睛還是像那日傍晚一樣的昏黃色。

  他不是一個人來的,他的身後,站著他的妻子,沒錯,科林的確有一位妻子。

  「這是我的妻子,伊麗莎白。」科林介紹她。

  這位伊麗莎白有一頭瀑布似的長髮,皮膚白皙,跟剛剛洗過牛奶浴一樣,白得臉上連一點兒血色都沒有。

  但是嘴唇上染了如玫瑰一般的口脂,她的瞳孔顏色很深,像沉在松林間的一塊黑玉。

  克洛莉斯的目光一直隨著她,她在走進屋子裡的第一步起,就微微皺了一下眉頭。

  「那可真是太巧了,我妻子也叫伊麗莎白。」

  「博格先生正是因為自己的妻子名為伊麗莎白才買下的這個劇本。」

  克洛莉斯的目光一直在科林夫婦身上,她這樣的目光完全可以被解讀為好奇和八卦。

  科林的妻子伊麗莎白從進門起一句話也沒有說。

  喬治安娜聽到科林買下劇本的原因,立刻道:「那可真是太浪漫了。」這就像戲劇裡的情節一樣。

  那位伊麗莎白看向喬治安娜,衝她微微一笑,這是她進門後的第一個表情,之前她都是面無神情,就像一塊泛著寒光的玉。

  科林一直握著妻子的手。

  「博格夫人,你看上去有一點兒不太舒服。」

  那位伊麗莎白像是在強忍著什麼一樣,克洛莉斯注意到她緊捏著科林的手掌。

  「嗯?」

  「她到倫敦不久,還不適應倫敦的氣候,所以身體有些不舒服。」科林替妻子解釋。

  「既然這樣的話,就趕緊帶著尊夫人回去休息吧。」

  「我也正有此意。」

  科林牽著妻子的手,要離開達西一家的包廂,突然被克洛莉斯叫住。

  「等一等……」克洛莉斯走上前一步,給了那位伊麗莎白一個擁抱,道,「不管怎麼說,感謝你的丈夫為你買下了這個劇本,還讓它如期上演。」

  那位伊麗莎白緊閉著雙眼,等克洛莉斯結束擁抱,她的眼睛才睜開。

  「為我的妻子買下劇本,並搬上戲劇舞台,這實在是微不足道的事了。」

  科林在克洛莉斯結束擁抱以後,緩緩道。

  科林牽著妻子離開了包廂,克洛莉斯坐回了位置上。

  她剛剛感受到了,在她抱向那位伊麗莎白時,那位的身體像被電流擊中一樣,出現微微的顫動,細微得像蟬振動翅膀一般,但是她感受到了。

  戲劇開演了,在第一幕之前,劇院經理上台說了一通冠冕堂皇的話:「感謝大家來觀賞《伊麗莎白》這一齣戲劇,聽聞諾利·斯克本人也來到了現場。」

  克洛莉斯聽到了這句話,心裡一驚,她可從來沒有說過她會來觀看戲劇。

  「就算他沒有到來,今天晚上的盛況也會讓他倍感欣慰的,這齣戲劇能夠上演尤其要感謝兩個人。一位是克洛莉斯·達西小姐,另一位是科林·博格先生,大家都知道,兩位聯合以二千九百英鎊的高價買下了這齣劇本,另外還值得一提的是,科林先生要以這齣戲劇作為他的妻子伊麗莎白的生日賀禮,在這裡,我提議大家以掌聲作為對夫人的祝福。」

  掌聲雷動,包廂裡,喬治安娜鼓得格外起勁。

  戲劇開始了,克洛莉斯和科林有交流過戲劇排演的一些事項。

  可是她沒有親眼見過彩排,而且在交流的信件裡,兩個人的戲劇觀念還有些不合,說不上誰對誰錯,只是雙方理念的差距。

  克洛莉斯建議科林採用打破「第四面牆」的演出方式。但是科林不能接受克洛莉斯的理念,他想讓觀眾完全沉浸在這個故事之中,而克洛莉斯則希望擺脫沉浸式體驗,啟發觀眾理性思考。

  科林沒有採用克洛莉斯的建議,看得出來,他花了大價錢在這齣戲劇上,所有道具都精心製作。

  而演員也完全動情演出,克洛莉斯看了看周圍人,已經全然被故事裡的浪漫氛圍感動了。

  這恰恰不是克洛莉斯想要的效果,以至於後來的歷史書上記載今晚的《伊麗莎白》首秀取得了極佳的成績,走出劇院的觀眾嘴角帶著笑。

  但是眼睛紅紅,歡笑和淚水都給了劇中的科林和伊麗莎白。但是克洛莉斯卻一點兒都不滿意。

  研究克洛莉斯的學生們從她妹妹寫的傳記裡發現了原因,愛情故事本就容易使人沉浸於甜蜜之中。

  可是她在科林和伊麗莎白的愛情故事裡包含了許多關於門當戶對以及女性主義的思考。

  可是這一場演出太著重於表現愛情因素,削弱了她思考的含義。所以克洛莉斯在戲劇結束以後,嘆了一口氣。

  這都是後話了。

  舞台上的演出繼續,克洛莉斯發覺了喬治安娜的不對勁。

  「你怎麼了?」克洛莉斯貼近她的耳朵,輕聲問。

  「我的肚子有一點兒不舒服。」喬治安娜的臉紅紅的。

  「你的女性時刻到了?」

  喬治安娜的「女性時刻」指的就是她的生理期。

  喬治安娜點了點頭,她扶著椅子起來:「我得去處理一下。」

  「我跟你一起。」

  「不用了,你留在這裡看戲劇,我一會兒就好了。」

  喬治安娜覺得這種事情怪不好意思的,只想自己一個人解決,她讓克洛莉斯留在包廂裡,自己一個人離開了。

  克洛莉斯盯著舞台,心不在焉,她有種猜測,科林的夫人,那位伊麗莎白極其不對頭。

  她的身上攜帶著分量極重的大蒜、馬鞭草香料,都是吸血鬼厭惡、甚至害怕的植物。

  而那位伊麗莎白,身體微顫。

  她的瞳孔如此黑。

  她一定有問題。

  突然,克洛莉斯站了起來,她猛然的動作令沉浸於戲劇中的伊麗莎白感到吃驚,伊麗莎白問:「你怎麼了?」

  喬治安娜還沒有回來。

  今天是她的「女性時刻」。

  那位伊麗莎白的目光在喬治安娜的身上停留了很長一段時間,她進門後三分之二的時間都在注視著喬治安娜。

  克洛莉斯咽了咽口水,口齒不清:「我出去找一下喬治安娜。」

  她出了包廂,心裡一面鼓敲個不停。

  上帝保佑,喬治安娜千萬不要出事情。

  克洛莉斯前去尋找喬治安娜,在轉角的地方,喬治安娜和那位伊麗莎白一同回來,迎面跟她撞上。

  那位伊麗莎白的瞳孔仍舊很黑,她端莊持重地走著,喬治安娜在她的身邊,步伐神態就輕盈了許多。

  她們瞧見了克洛莉斯餘驚未了的模樣。

  「你怎麼出來了?」喬治安娜問。

  「你一個人出來的太久了,我來找你。」克洛莉斯看了看喬治安娜,又看了看那位伊麗莎白。

  那位伊麗莎白避開了她的目光。

  「我碰到了博格夫人。」

  那位伊麗莎白衝她們兩致意,先返回了自己的包廂。

  克洛莉斯握緊了喬治安娜的手,問她:「你怎麼碰上的博格夫人?」

  「就是一回頭發現身後不遠處站著她。」

  「然後呢?」

  「然後她跟我打了個招呼,誇我的香包很好看。」

  克洛莉斯的目光轉向喬治安娜的香包,覺得有些不對勁,扯下來一聞,滿鼻間都是薔薇花香。

  她把自己的香包扯下來,塞到了喬治安娜的手裡,囑託道:「一定要戴好它。」

  喬治安娜從克洛莉斯的眼睛裡看到了認真,姐姐甚少出現如此嚴肅的神情,便乖乖答應下來:「知道了。」

  「你先回去吧,我去一趟博格先生的包廂。」克洛莉斯道。


第103章 春逝

  科林·博格先生的門口站著一位侍者,克洛莉斯對他說:「我想要見博格先生。」

  侍者進門,出來以後告訴她:「博格先生請您進去。」

  科林和他的夫人分坐在兩邊,兩個人之前的親密已經蕩然無存,科林抬起頭來,看著克洛莉斯:「你有事找我?」

  「沒有什麼特別的事……」克洛莉斯瞥了一眼那位伊麗莎白,她的面色好了許多,「還是特意來感謝你以及你的夫人。」

  那位伊麗莎白抬眸,她的瞳孔顏色還是黑色,只是不再像森林中的沉玉,顏色淺了許多,如同躺在黑色絨布上的一塊通透的寶石。

  那位伊麗莎白在察覺到克洛莉斯目光中的探究以後,便低下了頭。

  「不必感謝,你喜歡這場演出就好。」

  短短一瞬間,人的瞳孔怎麼會改變如此之大。

  「獻給你的妻子的,當然要她滿意才是。你應該喜歡吧,博格夫人?」

  克洛莉斯的目光悄無聲息地在這個並不寬敞的包廂裡游走。

  「喜歡的……」

  「你也有這個劇本的一半所有權,你的滿意也同樣重要。所以,達西小姐,你對今晚的演出滿意嗎?」

  克洛莉斯微笑,沒有作答,她的目光鎖定在了桌上的紅酒上,紅酒杯中還殘留著棗紅色的液體。

  「我應該要敬博格先生和博格夫人一杯的,看得出來為了這場演出,博格先生很是用心,所以才會有如此好的效果。」

  克洛莉斯沒有直說滿意或者不滿意,她喊了侍者進來倒酒。

  那不一定是酒,關於酒瓶裡的液體,克洛莉斯有她自己的猜想,如果真如她所猜測的一般……

  她的胃裡泛起一陣噁心。

  「女士夜晚還是不要飲酒……」侍者進來了,博格揮了揮手讓他退回去,把酒瓶挪到了靠近他椅子的一邊,他舉起酒瓶,慢條斯理地往自己的杯子裡倒了小半杯,開口道,「還是由我來敬你吧。」

  「敬伊麗莎白,敬戲劇,敬合作,敬愛情。」語畢,科林閉上眼睛,一飲而盡,他掏出繡帕擦了擦唇邊的液體。

  科林的目光晶瑩。

  他的眼神像一記拳擊打在了克洛莉斯的心上,她探究的心像一塊棉花一樣軟了下來,他看向她的目光裡,透著些無言的懇求。

  科林轉了轉酒杯,殘留在杯壁的液體像雨水一樣滾落。

  他的眼睛在告訴她,不要再探究紅酒瓶裡裝的到底是什麼了?

  「如果我再次見到你的時候,不再以這身裝束,你會認出我嗎?」

  戲劇舞台上,查爾斯對著科林問道。

  科林不明白查爾斯為何要問這個問題,他大大咧咧地回答:「當然了。」

  「那麼下次見。」

  那麼下次見。

  科林以為暑假結束,他就能再見到這個小個子男生,兩個人會有一個新的賭約。

  可是下次再見,已經事隔經年,賭約在時光裡已經染變成了黃色,戲劇在這一句話結束以後,氛圍會發生翻天覆地的改變。

  查爾斯再也沒有回到大學裡,他的家族突然破落,全家搬遷到了英格蘭北部,科林再次見到他,是在他的婚禮上,他要迎娶當地牧師的女兒,到場的同學們都議論,這要是擱在很早以前,查爾斯家道未中落的時候,這段婚姻一定會被說是女方高攀,如今卻不這樣了。

  科林沒有理會他們,他給查爾斯帶去了祝福,同樣還有突然離別的遺憾。

  科林始終記得,曾經有過一個少年,轉動著未熟的青柚,在初夏的陽光下跟他定下賭約;

  科林始終記得,曾經有一個少年贏了他的賭約,讓他穿上裹胸扮演《第十二夜》的女主角,在他終於把自己塞到了裙子裡的時候,他已經換上了戲服,宛若一個美麗可人的姑娘,替他站在了舞台上;

  科林始終記得,曾經有一個少年,跟他揮手告別,約定「下次再見」。

  事隔經年,查爾斯和他都沾染了歲月的風霜,他再也不是科林記憶裡的那一位風采斐然的少年。

  查爾斯像是忘記了他們之間的全部故事,彷彿過去的歲月只是科林一個人的記憶,他對他所提及的事情一派茫然。

  科林宛若小丑一樣再現他們過去的故事。但一切都像竹籃打水一般,儘是空妄。

  直到科林發現了住在閣樓上的,查爾斯陰鬱的長姐伊麗莎白……

  查爾斯的長姐伊麗莎白為了挽救家族,被迫嫁給了另一戶顯赫人家,在男人尚可以通過拚搏改變家族命運的時代,女人想改變家族命運的唯一方法只有嫁人,她嫁給了一個比她年長二十歲的男人,沒過幾年,男人去世,家族財產紛爭,落得了一地雞毛。

  歲月蹉跎了伊麗莎白的心志,她也已經不是那個在數學上能夠贏過全校最優異的學生的女孩,她的手變得粗糙,頭髮像樟木條一樣毛糙。

  不過,她仍然保留著讀詩的習慣,在沒有陽光的日子裡,詩歌成為了她的生命寄託。

  伊麗莎白再次見到科林的時候,單單抬頭看了她一眼,光是這一眼,便是萬般柔情湧上心頭。

  這一眼像流星劃過一樣快。

  她垂下頭去,開始念一首詩:「假若他日相逢,我將何以賀你?以眼淚,以沉默。」

  她念拜倫的《春逝》給他聽。

  「假若他日相逢,我將何以賀你?以眼淚,以沉默。」科林將這句台詞原封不動念了出來。

  那位伊麗莎白一動不動,她是一個局外人,台上的戲劇在上演,台下也有一齣戲劇,她自覺兩齣戲劇都與她無關。

  克洛莉斯低下了頭,她不敢去看科林的眼睛,也許不需要聞到紅酒杯裡的氣味,她也已經知道科林的身份了,他以一種更加溫柔的方式告知了她。

  「我該回去了。」克洛莉斯說。

  她走出去的時候,總覺得自己身後跟著一串又一串的嘆息。

  她回到了自己的包廂裡,達西先生、伊麗莎白還有喬治安娜都沉浸在劇情之中,克洛莉斯坐到了椅子上,安心地、盡力不讓自己帶上作者的想法,像一個最普通的觀眾那樣,去欣賞這一齣「科林」為他的妻子準備的戲劇。

  克洛莉斯和科林買下了《伊麗莎白》的劇本,科林決定不讓《伊麗莎白》繼續在《風潮雜誌》連載了,最後的結局只有買票到現場來觀看這齣戲劇的人才知道。

  一切的謎題解開了,伊麗莎白才是跟科林定下賭約的查爾斯。

  科林再次走到了伊麗莎白面前,問她:「你是查爾斯嗎?」

  他們都知道這個查爾斯所指何為。

  伊麗莎白凝視了他很久,道:「不是。」

  出乎許多劇評家的意料,諾利·斯克的第二部戲劇《伊麗莎白》並沒有遵從第一部《歇斯底里》的套路,以大團圓的喜劇結局結尾,它是一個悲劇,在伊麗莎白的那句「不是」那裡結尾。

  一大半觀眾出門的時候都眼眶濕潤,就連早已經看過結局的伊麗莎白和達西先生都很難受。

  達西先生看著妻子眼眶紅紅的模樣,不由得責備克洛莉斯:「你結局為什麼非得定成那樣?」

  唉,不知道是誰之前給諾利·斯克寫信說悲劇才有震撼人心的力量。

  克洛莉斯攀著伊麗莎白的肩膀安慰她。

  出了劇院,一大窩蜂乞討的流浪兒、流浪漢就圍了上來,他們就等著戲劇謝幕,這些好先生好小姐們的情緒激動,出手也會格外大方一些。

  克洛莉斯被圍了起來,她好脾氣地給每一個小孩子都發了幾個銅板,領到了銅板的小孩子又像流水一樣散去。

  只有一個小孩還站在克洛莉斯面前,克洛莉斯瞧著他眼熟,似乎是福爾摩斯的小偵察兵中的一員。

  「是不是還要幾個銅板?」克洛莉斯問他。

  他搖了搖頭,又擺了擺手,把自己身上的包給取了下來,塞到了克洛莉斯的手裡,對她說:「這是福爾摩斯先生讓我給您的,是他的任務,祝福您生日快樂。」

  說完這句話後,他也像流水一般湧入了流浪漢的人群,向另一個小姐伸出了手。

  他取下來的碎布包已經破舊得打了好幾個補丁,但是沉甸甸的。

  「你收到了什麼?」喬治安娜湊過來問。

  「我也不知道。」

  回到倫敦以後,她再也沒有見過福爾摩斯,這幾天他整個人都不見了蹤影。哪怕她去貝克街找他,見到的也只有哈德森太太。

  至於華生?

  聽瑪麗說,華生和福爾摩斯大吵了一架,暫時搬離了貝克街,暫住到了另一個朋友家去。

  那個小流浪兒跑的太快了,要不然她該抓著他問一下福爾摩斯的去向。

  「大概是我的生日禮物吧。」

  「怎麼可能,一個小流浪兒為什麼要給你送生日禮物啊?」

  「給我送生日禮物的不是他。」另有其人。

  克洛莉斯掀開布包,裡頭的東西讓她在原地呆愣一會兒。

  「這是……」喬治安娜湊過來一看,也有些吃驚,「照相機。」

  一張字條掉了出來,上頭有「生日快樂」幾個字,沒有落款,送禮物的人知道收禮物的人會明白他是誰。


第104章 米爾沃頓

  送禮物的人一直在不遠處注視著這一切,小菠蘿頭已經把他的禮物送給了黑夜裡那顆明亮的星,他已然放心了。

  禮物本來應該是他親手交給她的。可是他現在的身份不是十分方便,他現在不是住在貝克街的偵探,而是米爾沃頓府上的一名馬車夫,得畢恭畢敬地陪伴在主人身邊。

  他回倫敦這幾天已經查到了,哈福德郡河邊小屋住的蜂蜜商的最高層級就是一名姓米爾沃頓的商人,他通過秘密買賣掌握著整個英格蘭,這可絕對不是一句誇張的話。

  於是,他潛入米爾沃頓家裡,當了他莊園上的馬車夫,也兼職修水管。

  《伊麗莎白》這齣戲劇上演,整個倫敦的富裕人家都買了票來觀看,米爾沃頓也趕上了這個時髦,福爾摩斯把馬車停在了劇院門口,等著戲劇散場。

  第一批客人走出來的時候,福爾摩斯看到了她們臉上的淚痕,他回憶起在尼日斐花園第一次看完克洛莉斯的戲劇,她把「謊言」和「人性」搬到了舞台上,那麼這次,在倫敦大劇院的舞台上,她講了一個怎樣的故事?

  儘管英國人生來就愛戲劇,天生就愛莎士比亞,可是福爾摩斯在這一點上,可能跟大部分英國人的興趣愛好有些出入,他對戲劇沒有那麼感冒。

  他聽觀眾談論著劇情。

  「我還以為這會像《第十二夜》一樣,是一個團圓美滿的愛情故事。」

  「我也以為是,為什麼諾利·斯克要冒險寫這樣一個故事,跟《歇斯底里》的歡樂風趣風格相差有點遠啊?」

  米爾沃頓走在這兩位觀眾的身旁,他很自然的接上她們的話:「編輯也勸說過諾利·斯克修改結局,建議她創作一系列如同《歇斯底里》一般的戲劇,打造出個人專屬的戲劇風格,但是她回信拒絕了編輯的建議。」

  米爾沃頓脫帽向這兩位觀眾致意。

  兩位觀眾瞧著米爾沃頓神氣活現的模樣,又聽了他說的話,明白他多少知道些內情,戲劇開演,觀眾沉浸於故事,戲劇散幕,觀眾更關心八卦,她們問:「諾利·斯克為什麼要拒絕?」

  一個創作者最想要的難道不就是鮮明的風格嗎?

  「因為她認為悲劇結尾更能讓人思考伊麗莎白結局的意義。」

  米爾沃頓說完,加快了步伐,將這兩位觀眾甩到了身後。

  福爾摩斯扶著他上了馬車,驅使著馬車往回趕。

  米爾沃頓在馬車上閉目養神,剛才一番對話讓他的心裡感到很得意,他總是能知道許多別人不知道的事情。

  比如,他知道諾利·斯克本人今天的確來到了劇院,坐在第二層的包廂裡,觀賞完了一整齣戲劇。

  如果那兩位女士眼裡的疑問和崇拜再濃烈一些,他完全不會介意將這個秘密告訴她們。

  馬車到了米爾沃頓所居的莊園,福爾摩斯扶著他下馬車,他的臉上堆著假笑,拍了拍福爾摩斯的手背:「今天晚上我不會出去,你早一點休息吧。」

  「好的,晚安。」

  馬車夫福爾摩斯今天的工作結束了。但是偵探福爾摩斯的工作還沒有結束。

  等米爾沃頓的燈熄滅以後,福爾摩斯聽到了一聲呼喚:「艾德,你方便嗎?」

  如果克洛莉斯家的老僕人艾德知道福爾摩斯一直用他的名字冒充各種身份,不知道會有何感想。

  他可能會憋著一口氣,鬍子翹到眉毛底下去。福爾摩斯合理猜測。

  從樹林中探出了一個嬌小的身影,她的精神已經很疲憊了。

  但是臉上仍然掛著笑容,她的名字叫米莉婭,是米爾沃頓府上的女僕,她特意來尋福爾摩斯。

  對於福爾摩斯而言,應付米莉婭並從她的口裡套出信息比待在米爾沃頓本人身邊還要耗費心思。

  「你來了啊。」

  「你總是這樣,見到人家都愛搭不理的。」米莉婭實在是個熱情的姑娘,她一見到福爾摩斯就貼了過去,訴說她對他的思念,說完以後,還是不滿足,急於得到回應,「你都不說想我。」

  福爾摩斯往右移動了兩步,拉開了他和米莉婭的距離。

  「今天你的工作辛苦嗎?」

  米莉婭的工作就是整理米爾沃頓的書房,這可是最接近秘密案卷的地方。

  遺憾的是,米莉婭不識字,不然可以從她的口中套出更細緻的信息。

  米莉婭把這句話當做是她的關心,她的左手拍了拍自己的右肩膀,活動了一下筋骨:「可累了,今天米爾沃頓先生要看一份文件,都是很早以前的文件了,翻了我老半天,我的胳膊酸得要命,你幫我按一按吧。」

  福爾摩斯抿了抿唇,沒有動作。

  「你呀,總是嘴巴上說的好聽。」

  「你可以給案卷分類,這樣下次找會方便很多。」

  「那可不行,米爾沃頓先生特意吩咐過把他的文件隨意擺放,在我之前的那個女僕就是因為偷懶給文件分類才被趕出了這裡。」

  福爾摩斯暗暗記下,米爾沃頓的秘密文件是隨意分布的,沒有任何排列章法。

  如果是這樣,米爾沃頓的書房那麼大,他要找到一些文件也是很困難的一件事。

  這群文件之中肯定有克洛莉斯的一份。

  米莉婭戳了戳福爾摩斯的胳膊:「你在想什麼呢?」

  「沒什麼……」

  當然不可能沒什麼,當天晚上,華生見到了他失蹤多日的室友,不對,準確的說是前室友,他已經搬離貝克街好幾天了。

  華生和福爾摩斯起了一些爭執,他在心裡起誓,如果福爾摩斯再不來跟他道歉,他就毅然決然將福爾摩斯變成前室友。

  他認真的……

  福爾摩斯嘻嘻笑出現在他的面前,鬍子拉碴,衣著凌亂,身上還有一股馬的氣味,這卻是米莉婭喜歡的男子氣概。

  華生故意沒有理會他。

  福爾摩斯可不把他們幾日前的小爭執放在心上了,他向華生說了這幾天的發現,華生一開始還能假裝不感興趣,後面隨著福爾摩斯的訴說,偽裝出來的冷漠一擊即碎。

  「然後呢?」華生問。

  「然後我需要你明天去西弗斯花園一趟。」

  「找達西小姐?」

  「也要找一趟瑪麗,讓她告訴瑪麗一個真實的。但是又無關緊要的秘密,然後讓瑪麗去一趟米爾沃頓府上將這個秘密賣掉。」

  華生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問:「如何定義無關緊要?」

  這個秘密可要被壞人當做商品買賣啊,他得謹慎一些才好。

  「她認為告訴你、瑪麗都沒什麼關係的秘密。」

  「那麼你呢?」

  「能告訴你們的秘密一定能告訴我。」畢竟,他連她最大的秘密都知道。

  華生每次看到福爾摩斯這麼自信的模樣,總是想有一件事情給他潑一盆涼水才好。

  第二天一早,華生就去了西弗斯花園,下午,瑪麗就神色緊張地出現在了米爾沃頓府上。

  克洛莉斯特意培訓了一下瑪麗,告訴她,她是第一次出賣主人的秘密,記得要表露出心裡的緊張與愧疚。

  瑪麗表現得很好,至少福爾摩斯看到她就差把「緊張」和「愧疚」刻在臉上了。

  瑪麗的愧疚是裝出來的,可是她的緊張是真的。

  門口那個馬車夫為什麼一直盯著她看?

  難道是露餡了?

  瑪麗提心弔膽賣掉了克洛莉斯的秘密,這個秘密為她換來了一百英鎊。


第105章 如月之恆,似日之升

  克洛莉斯給瑪麗說了個什麼秘密換來了一百英鎊,華生十分好奇,價值一百英鎊的秘密不是福爾摩斯所指的那種「無關緊要」的秘密吧。

  「不要著急,今天晚上就知道了。」

  福爾摩斯已然決定今天晚上就去夜探米爾沃頓的書房,華生得跟著他一起去。

  謝天謝地,他終於在米莉婭抱著他親上狠狠一大口之前能結束這個任務。

  到了夜裡,福爾摩斯在門口接應華生,順手給他塞了一個面具,說是面具,其實就是一塊黑布,能遮住他們的臉,眼睛和嘴巴的地方被挖空了。

  華生晃了晃這塊面具,戴上以後,福爾摩斯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怎麼了嗎?」

  「沒什麼,如果真不幸被別人抓了個現行,看到我們這個樣子也會被嚇到。」

  福爾摩斯也戴上了面具。

  「老天,你可真醜。」華生由衷感嘆。

  「彼此彼此。」

  福爾摩斯已經摸清了莊園的地形,就連米爾沃頓莊園的狗見了他,從他身上嗅到了熟悉的氣味,連叫都不叫一聲,支楞起的身子又縮了回去。

  福爾摩斯屏息凝神,帶著華生避開女僕和僕人幽會的地方,七彎八拐,終於從後院的窗戶繞進了米爾沃頓的書房。

  書房裡一片黑暗,一面牆立著一個又大又高的書櫃,書櫃裡有一線明亮的螢光,那就是他們要找的地方。

  俗話說得好:舍不著孩子套不著狼。

  今天,福爾摩斯忍受了米莉婭對他的上下其手,在她的身上灑上了磷粉,今天瑪麗來找米爾沃頓出賣克洛莉斯的秘密,必定會有新的文件,米莉婭收拾書房極有可能將磷粉灑到文件上。

  福爾摩斯輕鬆拿到了那一份文件,打開一看,是克洛莉斯寫的一封信,信要寄往倫敦的貝克街221號,寫明是福爾摩斯先生收。

  哈,是給他的信。

  福爾摩斯將信塞到了自己的口袋裡。除了這封信以外,他在同一個櫃子裡還找到了與克洛莉斯相關的其他文件。

  「好了嗎?」華生催促福爾摩斯。

  福爾摩斯來不及細看文件內容,先將所有的文件取了出來。

  大功告成,他們該離開這裡了。

  可是書房外響起了腳步聲和說話聲,米爾沃頓殷勤地跟一個人談話。

  但那人沒有應聲,只能聽到米爾沃頓尖細的、像指甲劃過皮革的聲音。

  福爾摩斯和華生對視一眼,兩個人飛速跑到窗簾後面,躲藏了起來。

  書房的門被推開。

  「這麼晚還拜託您跑一趟,實在太麻煩了,打一聲招呼,我給他送過去就是了。」

  「是我自己要來的。」

  是一個女人在說話,她的聲音很沉,像是一架木風琴。

  福爾摩斯很熟悉這一個聲音。

  「您還是這樣跟我說話,其實也不是我自誇,如果沒有我的話,也成就不了您和您先生的姻緣。」米爾沃頓的語氣並不恭敬,透出張狂。

  他這句話一出來,像是按下了女人過往的開關。

  女人森然一笑,她隨即的話使米爾沃頓心裡發寒:「你不會像毀壞我的一生一樣再去毀壞更多人的生活了,你也不會像絞殺我的心一樣再去絞殺更多人的心了。」

  一聲槍響,彈殼落在了地上。

  華生咬緊牙關,抓緊了福爾摩斯的衣袖。

  女人辦事很果決,她舉起槍的那一刻半分猶豫都沒有,已然是做好了心理準備,她在原地站著,沒有動,福爾摩斯悄悄在窗簾縫裡看到了她的笑容,笑容裡有幾分淒涼,眼淚順著她的眼角滑了下來。

  她輕鬆了,世界上沒有任何事情再可以威脅到她。

  突如其來的一聲槍響讓整個莊園震驚,幽會的僕人齊齊探尋聲響來源,守夜的僕人匆匆忙忙趕過來,他不敢進書房,因為米爾沃頓老爺吩咐過,沒有他的允許任何人不能進入書房,他站在門外問:「老爺,您沒事吧?」

  守夜的僕人提心弔膽。

  「我沒有事,擦槍的時候不小心走火了。」僕人聽到了米爾沃頓尖銳而又疲憊的聲音,放心地離開了。

  米爾沃頓當然不可能死而復生。

  書房內,女人看著從窗簾後緩步走出來的福爾摩斯。

  「我沒想到你會在這裡。」女人的危機暫時解除了,某種程度上而言,福爾摩斯是她的救命恩人。

  「事實上,還有一個人……」華生從窗簾後冒出了頭,他起先還不明白福爾摩斯為何要幫女人隱瞞。

  等他出來以後,看到女人黑袍下未施粉黛蒼白的臉時,不由驚訝,「莫里亞蒂夫人?」

  「還是直呼我的名字艾琳·阿德勒吧。」

  米爾沃頓趴在了書桌上,他的雙眼驚恐。

  「我知道你們不會把我殺害米爾沃頓的事情告知當局。」

  「的確……」

  「你的眼睛在詢問我原因,很簡單,這個以別人秘密為食的寄生蟲幾乎毀掉了我的一生。」

  福爾摩斯眨了眨眼睛,剛才米爾沃頓將艾琳和莫里亞蒂的婚姻歸結為他的功勞,這恐怕就是艾琳為何動怒殺人的原因。

  艾琳望著福爾摩斯那雙洞察一切的眼睛,嘴唇動了動,她知道他已然洞悉她的殺人動機,她的肚子裡有滿腔怨恨,可是她忍住了自己發洩的欲望。

  她和福爾摩斯並不相熟,儘管克洛莉斯信任他,可是交淺不言深。

  「你接下來打算怎麼做?」福爾摩斯問她。

  「燒了這間屋子。」

  讓所有的秘密歸於灰燼。

  「然後呢?」

  「然後用殺了米爾沃頓的這把槍,殺了我自己……」艾琳冷笑一聲,「不然呢,先生們,這個寄生蟲是莫里亞蒂的心腹,他替他掌握著整個英格蘭的情報,莫里亞蒂遲早知道我今晚出門了。如果他知道是我殺了米爾沃頓,我還有活路嗎?」

  又是莫里亞蒂搞的鬼,華生在心裡念叨這個名字:難怪福爾摩斯稱他是「犯罪界的拿破崙」!

  「米爾沃頓沒有死,阿德勒小姐,你回到家裡去,當做今夜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你只是來見了他一面。」

  「怎麼可能當做今夜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

  「我們來打一個賭吧。」

  福爾摩斯的目光像在遠處搜尋一艘海裡的船。當沒有光的時候,風會為他引航。

  ——

  艾琳乘坐著馬車回到了家裡,她走回臥室,安靜地褪去衣服。在換上睡袍之前,她對著鏡子凝視自己的身體。

  黑暗裡,她的身體像一塊溫熱的羊脂玉一樣。

  艾琳撫摸著自己的臉,她想,她還年輕,過往的已經成了過往,比起死亡,她不如聽福爾摩斯的話,跟這錯中複雜的命運進行一場豪賭。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艾琳換上睡袍,躺在床上,蓋好被子,閉上了眼睛,感覺到人生輕鬆了很多。

  她身旁的人動了動,他知道她回來了,卻沒有睜開眼睛。

  第二天,報紙一早就送過來了,沒有任何特別的地方,艾琳不動聲色地翻閱,沒有一點關於米爾沃頓的新聞。

  「先別看報了,用早餐吧。」莫里亞蒂對她說。

  他們兩夫妻分坐在長桌的兩端,兩個人一頓早餐下來,也說不了幾句話。

  「昨天晚上你出去了,去哪裡了?」

  「去了米爾沃頓的莊園。」艾琳如實回答。

  莫里亞蒂知道她沒有說謊,他招了招手,吩咐僕人去拿來他昨天收到的電報,電報上的信息破譯出來:已收到克洛莉斯·達西的新秘密。

  他昨天有事出去了一趟,艾琳比他先看到這封電報。

  「你想要替你的好朋友隱藏秘密嗎?」莫里亞蒂饒有興趣地看著艾琳,像森林間一條吐著信子的蛇,目光森森。

  艾琳起身,回房,再出來時,手裡多了一個信封。

  她將信封遞給莫里亞蒂。

  莫里亞蒂的手碰到信封,卻向前抓住了艾琳的手腕,對她輕輕說:「不要向你的丈夫隱瞞任何事。」

  艾琳深呼吸,咬緊牙關,點了頭。

  莫里亞蒂抽出信封裡的信,笑道:「哈——是達西小姐寫給福爾摩斯的,還是一封情書。你有看過這封情書嗎?」

  艾琳搖頭,她強嚥下一口牛奶。

  「親愛的福爾摩斯先生,展信安,最近我養了一盆睡蓮在水裡,不知道它什麼時候能夠開花,如果開花了的話,你會來看它嗎?

  親愛的福爾摩斯先生,我十分思念你,我們已經有一段時間都沒有見過面了。於我而言,像是度過了滄海桑田。

  為什麼給你寫這封信呢,是因為我想起了一句話,我想用它形容你。

  但是害怕這句話的作者不高興,那是她用來形容她的愛人的。

  所以我給改了改,送給你:這個世界瘋狂,人心叵測、迷霧叢生,您卻一直清醒獨立,如月之恆,似日之升。我寫的沒有人家好,但你是最好的。」

  「我十分思念你……」莫里亞蒂念完了最後一句,「這麼真誠的信,福爾摩斯收不到真是太可惜了。」

  「你要寄給他嗎?」

  「當然,我還要謄抄一份,原件寄去貝克街,另一份……會有它的好去處。」

  作者有話要說:

  本案改編自《福爾摩斯探案集》歸來記中的米爾沃頓一案,克洛莉斯寫給福爾摩斯那封信裡的話改編自薩岡寫給薩特的情書。


第106章 我也會保護你的

  「我從來都沒有預料過我的身邊會出現兩位大文豪。」

  福爾摩斯指的是華生和克洛莉斯,這兩個人裡,一個的戲劇在大劇院上演,收割了無數觀眾的眼淚與歡笑,另一個的小說正風靡倫敦。

  華生將福爾摩斯和他的冒險故事寫成了小說。既然是文學作品,難免有虛構的成分存在。

  福爾摩斯看完了華生寫的他們破解尼日斐花園中韋翰被殺案的故事,合上書頁,點了根煙:「約翰,原本的案件可不像你這個故事一樣曲折。」

  「我當然知道,跟你一起找到屍體的也是達西小姐。而不是我,但是這是文學作品,肯定有很大一部分虛構的成分在。」

  「那麼你大可以天馬行空虛構冒險故事,你的故事主人公是我和你,你如何去界定作品裡的真實呢?」

  「這個案件是切實發生過的,也是經由你的手破解的,自然是有真實的成分。只不過我加了一些情節,讓它整體更有故事性。」

  「虛構性更強吧,你創作出來的這個主人公,夏洛克·福爾摩斯,他像一個無所不能的英雄一樣,華生,那可不是我,而且我的脾氣也不像他那樣古怪吧。」

  華生笑眯眯的,要提起福爾摩斯的脾氣,沒有人比他更有發言權,他道:「就算我其他方面大有虛構,但是關於你的脾氣這一點,我可是一點兒都沒有虛構。」

  兄弟,你得承認,你的脾氣本來就古古怪怪。

  福爾摩斯不打算理華生了,華生卻來了興趣,他看到福爾摩斯的手邊還有幾本雜誌,仔細一瞧,是《風尚雜誌》。

  噢——原來是《風尚雜誌》,諾利·斯克的戲劇可都刊登在這本雜誌上,上面可還有她的專欄呢。

  「你看完諾利·斯克的戲劇了?」

  福爾摩斯沒有理會他。

  「你期待她的第三部戲劇嗎?」

  福爾摩斯沒有回答他,但是點了點頭。

  華生唇角含笑:「那你可能要等上一陣了,她暫時不打算寫戲劇,而是要寫一部小說。」

  福爾摩斯終於肯跟他搭話了,他決定中途休戰:「你怎麼知道。」

  「你上次叫我去尼日斐花園,讓達西小姐出賣一個秘密,她本來是打算把這個事當秘密的。」

  光這個秘密,肯定不值得一百英鎊。

  所以華生猜想,克洛莉斯一定是另外告知了瑪麗一個秘密,這個秘密是什麼?華生還不知道,福爾摩斯倒是知道,但是他不肯說。

  這個秘密讓福爾摩斯心情很好,光是提到它,福爾摩斯就決定中止和華生的戰爭。儘管只有他一個人覺得這是「戰爭」。

  「為什麼米爾沃頓莊園的事一點兒風聲也沒有?」

  明明米爾沃頓已經死了,那天福爾摩斯帶著華生清理了犯罪現場,第二天卻風平浪靜,一點兒事都沒有。

  「誰說我已經死了呢?」

  從福爾摩斯的口中出現了米爾沃頓的聲音,他偏頭看向華生,微微一笑。

  「上帝啊……」華生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你在扮演米爾沃頓?」

  「之前沒有合適的人,所以只能暫時由我頂上。」

  「現在有合適的人了,他能扮演好米爾沃頓,不會被發現嗎,他靠譜嗎?」

  華生有一連串問題,扮演一個已經死去的人可是一件冒險的事啊。

  如果是福爾摩斯,那麼華生也會放心一些。可是別的人,如果沒有福爾摩斯那般渾然天成的偽裝技巧,那可太容易穿幫了。

  「他會比我做的更出色的,米爾沃頓莊園上還有許多秘密,也只有交到他的手上才能叫人放心。」

  福爾摩斯之前去了一趟第歐根尼俱樂部。然後,比他更出色的演員就出現了。

  總之,他也能暫時放個假,看完諾利·斯克的戲劇和華生的小說。

  「但願他能夠扮演好米爾沃頓。」華生心裡還是不安。

  「你在第一案當中,把我的知識構成全說了出來,我的敵人現在對我可以說是瞭如指掌,不過幸好他們還不曾知道我畏懼什麼。」

  「你畏懼什麼呢?」華生還不知道福爾摩斯怕什麼呢。

  「你會告訴你的讀者嗎?」

  「當然不會了。」

  「其實你可以告訴你的讀者,加一樁福爾摩斯必須同他的心魔做鬥爭的案件,一定會更加精彩。」

  「出現過這樁案件嗎?」

  「當然出現過,我最害怕的事情就是見到恐水症患者,可是有一樁案件必須讓我面對恐水症患者。」

  「我對這樁案子很有興趣,不過,你為什麼會害怕恐水患者?」

  「下次再跟你細說吧,華生,我得出去一趟。」福爾摩斯起身,穿上外衣,打算出門。

  「我可以跟你一塊兒去,在路上,你把這樁案子的詳情跟我說一說。」

  「倒也不是不行。」

  華生立刻準備出門,他問福爾摩斯:「我們要去哪兒啊?」

  「去看睡蓮。」

  華生推測睡蓮長在西弗斯花園,依著福爾摩斯的性子,他哪裡會真的去看睡蓮,只是去看養睡蓮的人罷了。恰好,他也要去西弗斯花園,他也有想見的人。

  他們到的時候,看到瑪麗正坐在樹下讀書,這是她自由學習的時光,在花園的中央,擺著一個水缸,那幾朵睡蓮就養在裡面,紫色、藍色、粉色,清清麗麗幾朵,將開未開,倒映在水面,暈出一片顏色。

  華生對著福爾摩斯比了個「噓」的手勢,他悄悄走進瑪麗,瑪麗感到有一陣微風吹過,抬頭一看,看到了華生溫柔的眼睛,不由嬌羞一笑。

  這派好風景,福爾摩斯知道他不便打攪。

  他走進西弗斯花園裡面,裡頭的人說要寫小說,真的在一本正經寫小說,根本沒有注意有人進門,直到她要尋找靈感,往屋外的探,才探到有一個狹長的身影。

  克洛莉斯的眼睛裡滿是驚喜。

  「你怎麼來了?」

  她可有好長一段時間沒見到他了。

  「某人邀請我來看她養的睡蓮。」

  某人反應過來了:「你要看睡蓮嗎,我帶你去。」

  福爾摩斯努了努嘴:「我建議我們兩個還是不要出去好了。」

  屋外的華生和瑪麗正聊的熱絡。

  「噢,那待會兒再看。」

  福爾摩斯沒有說自己已經看過她養的睡蓮了,她養護得很好。不過,看睡蓮就是一個幌子而已,不必這樣計較。

  福爾摩斯的目光掃過她的桌面,擺滿了文稿和書籍,他一眼認出了華生寫的小說,她也在看華生寫的故事,跟他有關的故事。

  福爾摩斯走了過去,抄起了那本書,看到了她讀的那頁。

  他輕輕嘆了一口氣:「你會不會覺得太誇張了?」

  華生的故事裡,他太神通廣大了。

  「為什麼這麼說?」克洛莉斯問。

  「在華生的故事裡,我簡直是化學家、生物學家、音樂家和最傑出的警探的結合,他的故事裡對我的美化程度太高了。」

  「這有什麼不好嗎?」

  藝術來源於生活,但是高於生活呀。

  「他描寫了一個近乎神的形象,而我只是一個人。」人都是會有弱點的。

  「其實沒什麼問題的,這是小說,小說裡是虛構的福爾摩斯……」

  克洛莉斯明白他的意思了,她想了想自己讀到的福爾摩斯和接觸的福爾摩斯,他從一個紙上人物變成了現實中的人,她也慢慢能明白其中的變化,於是說出了自己的心裡話,「對於讀者,你是他們的心靈寄託,在虛偽複雜的世界裡有你這樣一個守護正義、追求真相的人,這對他們而言是心靈安慰。

  但是對於你的伙伴而言,書上的內容並不是誇張,你在我們心裡就是一個這樣形象,你不用覺得那個形象太好,在我們心裡,你只會比他更好。」

  克洛莉斯一番真情實感讓福爾摩斯陷入了沉默。

  那句話一點兒都沒錯,至少她看他,真是如月之恆,似日之升。

  屋裡很安靜,屋外傳來了華生和瑪麗的笑聲。

  「我也覺得華生在裡頭把我的脾氣描寫得太古怪了。」福爾摩斯沉默以後,得出這個結論。

  克洛莉斯:「……」

  她還以為他太感動了,說不出話。

  「但是,我是一個有弱點的人。」

  「我知道,我也會保護你的,你放心。」

  人都是有弱點的。

  他已經不是一個紙片人了,他所面對的危險,書上可能只是一句話、一段話概括,他總是能夠化險為夷,就算是和死對頭決鬥都能安然無恙,可是書本是書本,現實是現實。

  福爾摩斯聽了她的話,眼睛裡流露出一絲驚愕,從來沒有人跟他說過類似的話,他的耳根微紅,甚至都不敢直視克洛莉斯的目光,他頗不自然地轉移話題。

  「華生說你在寫小說。」

  「是的,一個跟睡蓮有關的故事。」

  「我會讀它的。」

  「你恐怕不會喜歡,是一個愛情故事。」

  單純就是一個愛情故事,她要寫給一位固定的讀者。

  如果文字有力量,她希望能夠減少他的固執。

  「我會讀的。」福爾摩斯堅持。


第107章 艾琳的投降

  莫里亞蒂出門的時候,發現他的妻子正在審核《風尚雜誌》新一期的稿件,他走過去,隨手翻了兩頁,隨意評論了一句:「都是平庸之作。」

  「不是每一期都能收到合適的稿子的。」

  「那可真是可惜……」莫里亞蒂說,「我喜歡文學,某些作家的文字有蠱惑人心的力量,一篇小說的影響有時候能大過一場運動,可惜這樣的作家知有少數。」

  艾琳翻動紙頁,找出了一篇。

  「這是這一期的主推。」她點了點稿紙,這幾張剛才沒有被莫里亞蒂看到。

  莫里亞蒂隨意瞥了一眼,就看到了「福爾摩斯」的名字。除了福爾摩斯以外,故事裡的另一個人,一個兇案的始作俑者也是他的老朋友。

  這篇小說的作者署名是約翰·華生。

  哈,福爾摩斯的搭檔,一位軍醫。

  莫里亞蒂讀過華生寫的故事,他對自己曾經學生的才幹表示欣賞,這樣傑出的才幹與天賦簡直是精美絕倫的藝術品,如果無法收藏,不如毀掉。

  「他什麼時候給《風尚雜誌》投稿了?」

  「也就是這一期才剛剛開始,我們有一個編輯是他的老朋友,說動了他,他把一個故事給了我們。」

  莫里亞蒂整了整領結:「非常好,有空的話,我希望見一見那個編輯,你來安排。」

  艾琳的沉默,通常在莫里亞蒂那裡就表示答應。

  莫里亞蒂準備出門了。

  艾琳叫住了他:「你要去哪裡?」

  莫里亞蒂回頭看她,輕聲道:「你從前從來不問這樣的問題。」

  艾琳噤聲……

  莫里亞蒂的目光直直地望著她。

  艾琳倏然一笑,再望上他的目光時,眼睛裡充滿了勇敢,她道:「我想我應該要放過自己了。」

  倫敦天空像一塊放在油裡沉浸了許久的銅幣。

  「你這句話的意思是?」

  「我打算投降了。」

  雖然他們是夫妻,但他們的婚姻從本質上而言就是一場戰爭,硝煙瀰漫在日常的生活裡,艾琳——這一位曾經征服過國王的女人——如同一隻困獸,被莫里亞蒂馴服。

  「真的嗎?」

  「嗯,我投降了。」

  在莫里亞蒂用艾琳的秘密換來他們的婚姻時,這個如樹一般的女人脊背挺直,目光炯炯:「我不會屈服於你。」

  可是,現在她說,她投降了。

  莫里亞蒂站在門口,他的身後是倫敦的陰雲壓著整座城市。

  艾琳走了過去,蹲下身子,以一個極其謙卑的姿勢握住了他的右手,在手背上獻上了一個恭敬的吻。

  這個吻裡,絲毫沒有妻子的愛意。

  但是莫里亞蒂不在乎這個,他不需要那麼多的愛意,愛情會擾亂人的理智。

  艾琳抬起了頭,她的目光濕潤。

  莫里亞蒂食指和中指合攏,在她的額頭上點了一下,他對他的下屬也這樣做。

  艾琳看著地面,地面的縫隙裡有一線塵土,打掃的僕人把它給遺忘了,她像這一線塵土一樣。

  「不該打聽的事情不要打聽……」莫里亞蒂把她扶了起來,拍了拍她的肩膀,「盡快安排我和那個編輯見面。」

  他恢復了好丈夫的模樣,在她的額頭上親吻了一下,然後便出了門。

  倫敦的陰雲滾滾,艾琳坐回了位置上,喊來了僕人:「重新打掃這個房間。」

  那一線塵土必須清除出去。

  她安安靜靜的,內心卻有一片海浪湧動,華生的稿子,她翻來覆去看了許多遍。

  莫里亞蒂在出門的時候,碰到了莊園外頭的乞丐,他們衝他伸出了手,以絕對謙卑的姿勢,每一雙眼睛裡都寫滿了渴望。

  他喜歡這樣的表情,但是不代表他會為這樣的神情付幾個銅板,他對著他們說:「想要銅板得自己掙。」

  他戴上帽子,上了馬車。

  「先生,那群小乞丐追在了身後。」馬車夫往後望,一群沒有要到錢的小乞丐赤著腳死跟著馬車。

  「不用管他們。」

  幾個沒要到錢的小乞丐,跑累了自然就不會跑了,也不知道為什麼,倫敦的乞丐精力確實比其他地方要好很多。

  倫敦的乞丐到處都是,莫里亞蒂覺得他們就像螞蟻,不起眼,風雨來的時候一窩而散。

  他到了目的地,一個長滿了紫藤花的莊園,他之前寄了一封信給莊園的主人。

  「博格先生。」

  莊園的主人放棄了他的羅馬尼亞名字,希望別人稱呼他為「博格先生」。

  博格先生的身邊站了一個身姿曼妙的女人,她漂亮得像畫作裡的神話女妖。

  但是眼神裡卻沒有半分妖媚氣息,更多的是對世界的好奇和探究。

  「我知道不應該稱呼這位小姐為博格夫人或是伊麗莎白小姐,請問我該如何稱呼您呢,尊貴的女士?」

  女人看了看博格,輕聲道:「摩黛絲提。」這才是她真正的名字。

  「您好,摩黛絲提小姐……」莫里亞蒂向她致意,恭維道,「您的英語說的非常好。」

  「謝謝……」摩黛絲提的臉上露出與她妖冶的外表截然不同的拘謹,她得到了稱讚,十分高興。

  她從世界各地的工人那裡,學會了不少語言。

  「二位,用過飯了嗎?」

  「已經用過了……」科林走在前頭,領著莫里亞蒂,「你跟我來。」

  摩黛絲提站在走廊下面,看著並不明朗的日光落在紫藤花上,悄悄伸出手,指尖就傳來了一陣灼傷感,她連忙把手縮了回去,捂著被灼傷的指頭,小心吹了吹。

  莫里亞蒂跟著科林·博格來到了二樓的書房,在穿過長長的走廊時,看到了一張白衣女人像,在親眼目睹到畫上女子的面容時,露出了一抹不易察覺的微笑。

  科林領著莫里亞蒂到了書房裡,書桌上擺著一張皺皺巴巴的信紙,一看就知道揉成團又張開許多次。

  「你從哪裡得到的這封信?」

  「我在倫敦有一個情報網,這封信上是達西小姐的字跡,您應該認得出來。」

  「是她的字跡。」

  科林手上有克洛莉斯的手稿,跟信上的字跡如出一轍。

  「她背叛了我。」科林從牙齒根裡擠出一句話,他的瞳色很淺,眯著眼睛的時候就像一汪冰涼的泉水。

  「您要懲罰她嗎?」

  懲罰?

  他的胸口起伏,一拳砸在了桌面上:「我自然是不會懲罰她的,你會懲罰你的妻子嗎?」

  「如果我的妻子背叛了我,她會受到比普通人更殘酷的懲罰。」

  「已經這麼多年過去了……」

  他原本以為克洛莉斯見到他的第一眼就能認出他來,就會像以前一樣深愛他。

  可是她沒有,那也沒有關係,他可以慢慢來,他最不缺的就是時間,在鐘擺無意義的遊走裡,他熬過了許多乏味、噁心又荒唐的歲月,好不容易到了她的面前,卻看到了她寫給另一個人的情書。

  「可是您還堅守著對她的情義,又好不容易恢復您的容貌,終於來到了她的面前。」

  「她可能以為我已經有妻子了,她認為摩黛絲提是我的妻子,她高貴善良的品格不允許她插足別人的婚姻。」

  科林轉念一想,想到了自己現在已經為人夫了,他本來想裝作一個單身漢接近克洛莉斯。

  可是莫里亞蒂偏讓他編撰出各種巧合、以一個已婚男士的身份為偽裝,企圖用巧合喚醒她的記憶。

  「我要不要告訴她,摩黛絲提並不是我的妻子?」

  莫里亞蒂從科林的話語裡讀到了他的真實心意,科林雖然生氣,可是他還在為克洛莉斯辯駁,找著各種理由,根本不想因為她的背叛而懲罰她。

  「可能問題不出在達西小姐身上。」莫里亞蒂話鋒一轉。

  「什麼意思?」

  「問題不出在達西小姐身上,而是出在她寫信的這個人身上,他才是您和達西小姐舊情復燃的阻撓。」

  「那能怎麼辦,殺了他嗎?」

  「殺了他只會讓達西小姐心裡留下永恆的遺憾,與其殺了他,不如摧毀他。」

  「摧毀他?」

  「對,實話跟您說,達西小姐寫信的這位福爾摩斯先生,曾經是我的學生,的確是一位非常有才幹的人。

  但是他不是全然沒有弱點,只要讓達西小姐見到他最狼狽的一面,我想,不管怎麼說,她都很難再愛上他了。」

  「他曾經是你的學生,你對自己的學生都下得去手嗎?」科林的指關節敲了敲桌面。

  「他是我的學生,也是一個極善偽裝的人……」莫里亞蒂道,「我的家族世代為您服務,我的舅舅為了您的復生還獻出了生命,您應該要信任我的家族的忠心。」

  莫里亞蒂提到了他的舅舅。

  那是一位相當具有智慧的先生,在德古拉本該重返世間的那一日自刎謝罪。

  「你的舅舅沒有錯。」

  任誰也沒有料到,蓋曼家族會用另一個女嬰換走他的新娘。

  古堡的大門不開,沒有走出一位英勇無畏的將軍,他的信仰破碎,又覺得愧對「騎士團」諸人,自刎謝罪於家中。

  「您也不必為他的逝世而難過,他應該分辨出兩個女嬰的不同的。」

  「那是嬰兒,大多數剛出生的嬰兒面容都看起來相似,難免難以辨別,這不怪他。」

  莫里亞蒂心裡冷哼了一聲。

  「看起來相似,終是不同。」

  科林不想再沉浸於回憶的悲傷裡,他稱讚莫里亞蒂:「你的舅舅去世後,我又無法踏出古堡,騎士團的人一度分崩離析,多虧了有你。」

  「這是我應該做的。」

  「你能找到福爾摩斯的弱點嗎?」

  「我一直在找……」莫里亞蒂說,「總會找到的。」


第108章 福爾摩斯與華生的爭吵

  克洛莉斯一直都待在西弗斯花園裡寫她的小說,每天與外界的溝通也就是讀讀報紙,聽瑪麗說一說外邊的事。

  「小姐,聽說倫敦來了一個馬戲團,他們馬上就要演出了。」

  克洛莉斯天天待在莊園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埋頭寫作,再這樣下去,她都快和外界脫節了。

  瑪麗知道克洛莉斯在寫一部小說,難道是雜誌社那邊要得急,克洛莉斯才會加急趕稿的嗎?

  「如果我能在他們的劇目上演之前把前三分之一寫完,可能就會考慮去看馬戲團演出。」克洛莉斯說。

  如果沒有寫完,那還是老老實實待在家裡頭趕稿吧。

  「是雜誌社那邊催稿很急嗎?」

  「沒有,這一部小說我要送給一個人,不打算投稿給任何雜誌社。」

  瑪麗追問:「是給福爾摩斯先生嗎?」

  「瑪麗,儘管我愛慕福爾摩斯先生……」克洛莉斯坦然承認她的感情,「但是我的生活裡不僅只有福爾摩斯先生的。」

  克洛莉斯笑了笑,她的生活不可能僅圍著一個男人轉。

  聽到克洛莉斯這樣說,瑪麗就放心許多了:「您能這麼想,那可真是太好了,福爾摩斯先生的脾氣實在說不上好。」

  「親愛的瑪麗,不要在我的面前說我心上人的壞話,我想你一定也不願意聽到我說華生醫生的壞話吧。」

  「不是我故意要說福爾摩斯先生的不是,實在是有件事他做的太傷人了。」

  瑪麗長嘆一口氣,她從軍醫那聽過來一件事,福爾摩斯先生實在太過分了。

  克洛莉斯放下了筆,她要聽一聽這件事是什麼。

  瑪麗坐得離克洛莉斯近了些:「事情是這樣的,華生醫生一直在寫他和福爾摩斯先生的冒險故事嘛,然後福爾摩斯先生對華生醫生發了脾氣。

  因為他認為華生醫生的故事全來自於他,沒有他,華生醫生根本就沒有寫故事的才能,這實在太過分了。」

  這番話確實傷人。不過克洛莉斯不太相信這番話是福爾摩斯說出來的,她疑惑地問:「這其中會不會有什麼誤會?」

  「我也希望是誤會,但是華生醫生已經搬離出貝克街,住到了他的一個朋友家裡去。」

  瑪麗回憶起華生跟她說這個事情的表情,軍醫的眼睛裡裝滿了悲傷,她能夠切生感覺到華生的難過。

  「華生醫生已經不打算回貝克街了。」瑪麗道。

  華生,那可是福爾摩斯最好的朋友,文學史上的黃金搭檔,她都不敢想像沒有華生的福爾摩斯,就像人失去了左膀右臂一樣。

  為什麼福爾摩斯突然會對華生說這樣的話呢?

  她這小說是暫時寫不下去了,她叫上瑪麗:「我得去一趟貝克街才行。」

  然而,克洛莉斯到了貝克街,房東太太卻告訴她,福爾摩斯根本不在家裡面。

  「那位先生一年四季行蹤飄忽不定,幾天前和室友大吵了一架以後就更不著家。」

  房東太太都有點兒擔心福爾摩斯以後的太太能不能忍受他的脾性,沒有一個女人會喜歡不著家的丈夫吧。

  「福爾摩斯和華生吵得厲害嗎?」

  「那可太厲害了,這兩位先生平常只是拌拌嘴,頂多有個小打小鬧也是生活情趣。可是這一次,吼得整個樓道都能聽見,還摔了不少東西。」

  那的的確確是太嚴重了。

  克洛莉斯回去的時候一直憂心忡忡,《福爾摩斯探案集》裡頭根本沒有提到過華生和福爾摩斯有過如此大的爭執。

  不過,這麼多日子以來,她也明白,凡事不能一味依從書裡面的情節,這兩個人不會真的會一拍兩散吧。

  克洛莉斯拍了拍自己的腦袋,把這個念頭從自己的腦海裡清除出去。

  不要胡思亂想,她提醒自己,絕對不可能有這樣的事情發生。

  ——

  「我決定和夏洛克·福爾摩斯一拍兩散,以後不要在我耳邊提起這個人。」

  華生喝的最熏熏的,兩頰被酒熏得發紅,半天才說出這句話。然後他一拳重重地錘在了桌面上。

  「這真的不至於,等他來跟你道個歉就沒問題了。」坐在華生對面的是他的一位朋友,華生這幾天,包括前面一次吵架都暫時借住在他的家裡。

  「有必要,十分有必要,高貴的福爾摩斯先生如果能向我低頭承認錯誤……算了,不要做無謂的猜測,這根本不可能。」

  華生手掩面,低下頭去。

  他的朋友也長嘆了一口氣,似乎是在慨嘆他們的友誼。

  「所以我們以後再也讀不到福爾摩斯和華生的冒險故事了嗎?你知道的,作為一個編輯,這件事著實讓我心痛。」

  「上一個故事可能就是完結篇了,可惜那個故事並不算好。」

  「或者你再寫一個,或者想一想有沒有別的故事……」

  「沒有了,我跟福爾摩斯鬧掰了,怎麼還會去寫他的故事,只是可惜了,他之前還告訴了我一件事,那可真是精彩絕倫。」

  朋友來了興趣,他給華生再倒上一杯酒,華生一飲而盡,打了個長長的酒嗝。

  「你告訴我吧,說出來心裡也好受一些,我也對這個故事很感興趣。」

  華生醉眼迷濛,他揉了揉眼睛,單手指著眼前的晃影,問:「你該不會是來套情報的吧?」

  「怎麼會呢?」朋友擺手,一再強調,「怎麼會呢?」

  華生盯著眼前的晃影,目光嚴肅,轉而又笑了:「跟你開玩笑呢,嘻嘻嘻,這可是福爾摩斯的慣用套路。但凡誰問的多了一點兒,他就懷疑人家是不是居心叵測。」

  朋友可出了一身虛汗:「是嘛……」

  「當然了,不過我不是他,人的求知慾本來就是旺盛的,他可能不太希望我把那個故事講出去。但是,嗐,他又不是我的朋友了,我跟你講哦……」

  朋友豎起了耳朵:「好的,你說,我認真聽。」他不但會認真聽,還想拿支筆做筆記。

  「噢,酒沒有了。」華生拍了拍空空的酒瓶,裡頭倒出了最後兩滴酒。

  「你等著,我去拿。」

  朋友雖然心急,但仍然要顧全事情的周全,他去拿了一瓶新的酒,等他回來時,華生已經趴在了桌子上,任誰都叫不起來了。


第109章 米爾沃頓莊園

  克洛莉斯收到了艾德的信,他已經返回了家鄉,跟半生都沒有見過面的家人們待在了一起,他很感激這一個機會,重歸故里讓他放下了很多。

  他的兒子替他去了一趟舊主人蓋曼家族居住的莊園,那裡沒有破敗,反而比之前要更加輝煌。

  經過打聽,艾德知道了這個莊園已經有了新的主人,本來這也是很常見的房屋買賣,可是鄰居多提了一嘴,買下這座莊園的是羅伯特·波斯威爾的外甥。

  羅伯特·波斯威爾是當地的名人,也是當年蓋曼家族滅門案的始作俑者,他的外甥,名字叫做詹姆斯·莫里亞蒂。

  克洛莉斯收到這封信,心情複雜。信的前半段,她還在為艾德與家人團聚而感到高興,信的後半段又將她拉回到了魔幻、奇怪、危險的現實裡。

  詹姆斯·莫里亞蒂與蓋曼家族滅門案也有關係?

  克洛莉斯的小說寫作任務總是會被突如其來的事情打斷,她換上了一身松快便捷的衣服出門,去的地方,自然還是貝克街221號。

  這一次,依舊沒有見到福爾摩斯,見到的只有房東太太,房東太太聳聳肩,她還是不知道福爾摩斯這個小伙子跑去了哪裡。

  貝克街的街道上有一批小流浪漢,有幾個克洛莉斯是眼熟的,他們一見到她,也立刻圍了上來。

  幾雙沾滿了灰的手伸到了她的面前。

  「你們得告訴我,福爾摩斯先生在哪裡?」

  倫敦的流浪漢哪條街都有,他們是這個城市最不易被察覺的情報機構,在他們的口中,克洛莉斯知道了福爾摩斯先生的所在。

  「福爾摩斯先生去了河邊小屋。」那群小偵察兵告訴她。

  馬車行駛回了西弗斯莊園,等到了傍晚的時候,一個身著灰褐色外衣、戴著面紗的女僕拜訪了米爾沃頓的莊園。

  在米爾沃頓的莊園,外來的僕人總會受到格外的優待。

  「我要找米爾沃頓先生。」

  「來這裡的人都是來找米爾沃頓先生的,沒有人會洩露你的行蹤,你不必遮得如此嚴實。」接待他的管家話語中帶著三分調笑。

  女僕沒有再說話了,直到管家領著她到了米爾沃頓先生的書房。

  「先生就在裡面,有什麼事情就直接跟他說好了。」

  管家敲了敲門,向屋子裡喊:「先生,有人找您。」

  「進來……」屋子裡傳來了一個尖細的聲音。

  「進去吧……」

  女僕進了書房,米爾沃頓先生正背對著她翻找文件,文件亂七八糟堆了滿地都是,收拾書房的米莉婭一定會偷偷在心裡頭抱怨。

  「有事情就直接說。」米爾沃頓先生轉都沒轉過來,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忙。

  「我想要告知您,一個與詹姆斯·莫里亞蒂教授有關的秘密。」女僕說話時帶上了法國口音,語氣也刻意放得比原本低沉一些。

  米爾沃頓先生轉過身。

  「你是莫里亞蒂教授府上的女僕?」

  「並不是……」女僕摘下來面紗,露出了一張清麗的臉,「我是西弗斯花園的女僕。」

  哪裡有西弗斯花園的女僕,站在這個書房裡的,只有那一位幾次登上倫敦新聞頭條的達西小姐。

  達西小姐挑了挑眉,眉眼之間儘是得意之色,她的神情似乎是在說:沒有猜到會是我吧!

  「坐吧……」米爾沃頓的眼睛中閃過一絲驚喜,他給她拉了一把椅子,「你有什麼關於詹姆斯·莫里亞蒂的秘密要告訴我?」

  「他是羅伯特·波斯威爾的外甥……」達西小姐頓了頓,「如果您知道羅伯特·波斯威爾是誰的話。」

  「我知道……」米爾沃頓先生說。

  「那太好了……」達西小姐的身子向前傾,靠近了他,「麻煩您告訴我,他是誰?」

  艾德來的信裡只寫羅伯特·波斯威爾是蓋曼家族滅門案的始作俑者,可一點兒其他信息都沒提到。

  出賣秘密的人現在反而要空手套情報。

  米爾沃頓先生會告訴她嗎?

  米爾沃頓先生會告訴他。

  「他曾經被認為是羅馬尼亞最聰慧的人……」

  「就像現在大家都認為福爾摩斯先生是英格蘭最聰慧的人一樣。」達西小姐立刻跟上一句。

  米爾沃頓先生咳嗽了兩聲。

  「福爾摩斯的聰慧和波斯威爾的聰慧不一樣,波斯威爾的獨到之處在於他在神秘學方面有傑出的天賦,他一度是騎士團的精神領袖。」

  在米爾沃頓莊園裡有關於他的詳細情報。

  「他是蓋曼家族滅門案的始作俑者。」達西小姐道。

  「這麼說倒也沒錯,應該是他主張以蓋曼家族的女嬰獻祭換取一位伯爵的歸來。」

  「可是伯爵沒有如期歸來。」

  「所以他自刎謝罪了。」

  「詹姆斯·莫里亞蒂是他的外甥……」達西小姐問,「這個秘密有用嗎?」

  「十分有用,這解釋了很多事情。莫里亞蒂教授有許多的勢力、情報都來自於古老的騎士團,原本我並不知道這群人為何要為他服務,在歐洲犯下大案,如果有了這一層關係,則好解釋許多。」

  「那麼我會得到怎樣的報酬?」達西小姐歪著腦袋,一雙眼睛亮晶晶的,「聽我的朋友瑪麗說,她上次出賣達西小姐的秘密,可賣了一百英鎊。」

  一百英鎊,可讓華生羨慕了好久。

  「你想要多少?」

  「想要多少,你都會給嗎?」

  米爾沃頓先生點了點頭,他等著眼前的姑娘報出天價。

  達西小姐起身,繞著這間書房轉,四處走走看看,這裡裝滿了秘密,秘密之下是複雜的人心,這個地方,簡直是倫敦最恐怖的地方,她走在這裡,像走在烈火燃燒木頭留下一堆濫殘的灰燼裡。

  她走回到了米爾沃頓先生身邊。

  「我想到了。」她說。

  他點點頭,等待著她所想要的報酬。

  「就是這個。」

  達西小姐踮起腳尖,在他的臉上親了一口,她離開得也很快,留下了一股飄忽的酸澀的味道。

  這股味道的辨識度很深,她一直都帶著自己做的香包。

  親的時候根大膽,親完以後勇氣就消失了。

  「這就是我想要的報酬,我已經收到了。」

  達西小姐的臉紅撲撲的,她用手背貼著兩邊臉,像兩片葉子捧住花朵。

  黃昏像一顆流蛋黃。

  「我走了……」

  她在這裡待不下去了。

  傍晚像一片浸過水的玫瑰花瓣。

  「對了,你這個樣子一點都不好看。」

  月亮出來的時候,像藍布上沾了奶油。

  「那下次換個樣子。」米爾沃頓先生的聲音不再是指甲劃過布匹的尖細,他說話的時候,壓低了音量,像小提琴的最低音。

  下次換個樣子做什麼?

  「一言為定。」

  晚風路過,把樹吹得像裙襬飄動。

  米爾沃頓莊園的僕人一直都搞不明白,今天來的女僕怎麼跑得那麼輕快,也一直搞不明白,他們的主人今夜為何格外高興,甚至還拉了一首美妙的小提琴曲。

  「真想戀愛啊——」米莉婭做完了一天的活,坐在樹下,聽到了主人拉的小提琴,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喜歡過的馬車夫。

  他可真是扭扭捏捏,明明都喜歡自己,可是一句好聽的話都說不出來。

  可是話又說回來,甜言蜜語的男人並不可靠。

  米莉婭錘了錘腿。

  她已經想不起艾德的面容了,只記得他寬廣的胸膛和使不完的力氣。

  嗐,米莉婭決意不再想艾德了,在這首曲子的推動下,她去找新來的水管工,討論一下今天的蘋果甜不甜。


第110章 馬戲團演出

  克洛莉斯收到了兩張馬戲團演出的贈票,一張給她,一張給喬治安娜,贈票人寫的是科:林·博格和伊麗莎白·博格。

  克洛莉斯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有見過科林了,他這麼久不找她,她還覺得奇怪,他是德古拉——

  儘管沒有任何確切的證據,但是克洛莉斯已經確定了他的真實身份——如果要和妻子重溫往日故夢,應該多製造與她共處的機會才是。

  自從上次戲劇演出以後,兩個人就再也沒有見過,這次倒如同後知後覺突然想起來有她這麼一個人一樣。

  喬治安娜早就已經返回德比郡,看來這個消息沒有傳去科林的耳朵裡,否則他也不會再送一張票過來。

  其實克洛莉斯這裡已經有了幾張票,不用科林的贈票,她也會去看馬戲表演的。

  小說如期趕到進度是一回事,另外她讓瑪麗送了一張票給華生,華生感激她的好意,表示自己一定會過去。

  還有一張票左彎右繞送去了米爾沃頓莊園。

  貝克街221號的兩位住戶裡,一位還住在他的那一位編輯朋友家,另一位又始終不回貝克街,也不肯低頭,兩個人連面都見不著,更不用說談和好了。

  但是克洛莉斯認為,只要兩個人能夠見面,再說上那麼幾句話準會和好的,她決定在中間當一個牽線人。

  不過,包括瑪麗和她自己都覺得,比起牽線人,她更像是勸丈夫和妻子和好的中介。

  這種奇奇怪怪但又莫名契合的感覺也不知道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總之你們看馬戲的時候要把我做的香包戴上,然後不要單獨行動,不要亂跑。」

  克洛莉斯的一再叮囑讓瑪麗察覺到了異樣,這位細心聰慧的女僕問:「是會有危險嗎?」

  瑪麗仔細檢查過克洛莉斯香包裡的香料,跟一般放滿花瓣的有所不同,達西小姐加在香包裡的,都是不怎麼用作香料的東西。

  「瑪麗,整個倫敦,總有一雙不懷好意的眼睛在注視著我們。」

  「也包括我嗎?」瑪麗想著,自己是一個普通的女人,對誰也造不成威脅,總不會有人要故意害她。

  「一位先生可能布了一個局,把整個倫敦、整個英格蘭,更有甚者是整個歐洲,整個世界當成了他的棋盤,說不準包括了誰。

  可能有你,也可能是這個家裡的牛奶工、水管工,風從來沒有停止過,想必它也不會停止,我們得做好應局準備。」

  瑪麗聽得一知半解,她撓了撓頭,從克洛莉斯的神情上可以明白,達西小姐不是聳人聽聞。

  莫里亞蒂、德古拉、羅伯特·波斯威爾、蓋曼家族慘案……一樁樁事件串聯了起來,組成了一張大蜘蛛網朝她撲了過來。

  但是沒有關係,複雜的事情都是由沒那麼複雜的事件連環組成的,她找到最核心的那條線,逐步解決,這張網也就罩不住她了。

  倫敦人民熱愛新鮮事物,那個從法國來的馬戲團來到倫敦的第一天,就引發了報紙的連環報道。

  在這個沒有互聯網、電視劇、電影的年代,去觀看馬戲團的表演可是一件稀奇又有趣得不得了的事情,到了二十一世紀,這樣的馬戲表演反而少了。

  所以,這也是克洛莉斯第一次去看馬戲表演,如果沒有潛在的危險,她一定是整個人群中玩的最盡興的一位。

  克洛莉斯買的是連票,華生和福爾摩斯的票特意在一起,她希望看到他們兩個人和好。

  可是出現在觀眾坐席上的不是夏洛克·福爾摩斯。而是他的兄長邁克洛夫特·福爾摩斯。

  從西弗斯花園送過去的票,米爾沃頓那一方倒是收到了。但是那一天待在莊園裡的不是夏洛克。

  「達西小姐,你見到我的時候,似乎透露出失望的神色。」邁克洛夫特坐在克洛莉斯的身邊,他比夏洛克·福爾摩斯年長七歲,皮膚卻細膩一些,大概是長久地待在室內,跟夏洛克成日在外頭奔波不同,這也導致了他比夏洛克看上去要胖上一些,兩個人的五官卻是像的,如果站在一塊兒,沒有人會看不出他們兩個人是親兄弟的。

  有這麼明顯嗎?

  「我以為小福爾摩斯先生會來。」她可特意將華生的位置排在了福爾摩斯的旁邊,為的就是方便他們兩溝通。

  「他去鄉下了,最近出現了一種新型的致幻劑,鬧出了一齣案子,他去查案了。」邁克洛夫特說出福爾摩斯的行蹤。

  華生一直默不作聲,儘管周圍人聲喧譁。但是他一直留心著克洛莉斯和邁克洛夫特的對話。

  華生心裡有點兒失落,沒有了他,福爾摩斯的冒險之旅似乎沒有受到任何影響,福爾摩斯還是像遨遊在天際的鷹一般。

  瑪麗是看出來華生的失落的,她輕輕捏了捏華生的手指,兩個人最親密的動作,也就止步於此了。

  依照邁克洛夫特所言,夏洛克·福爾摩斯這一陣子都不在倫敦。

  「那麼你來看馬戲了,米爾沃頓怎麼辦呢?」

  「他依舊在莊園裡待著。」反正他是有辦法出來的。

  科林和他的夫人是在馬戲表演將近開始的時候才到達的,僕人為夫人撐著一把小黑傘,到門口時才收起了傘,克洛莉斯一直都緊緊地盯著門口,正好目睹僕人收傘的一幕。

  幸虧今天的陽光還算明媚,若是陰沉沉的天氣,打一把傘還是有些奇怪。

  科林在走進來的那一刻,目光就和克洛莉斯對上了,他迎著她的目光,走到了座位上。

  劇院是按圓形分布的,中間是表演的地方,觀眾席呈一個環形包裹著它,科林的位置,正好與克洛莉斯的座位隔了一個表演場。

  科林和伊麗莎白這對夫妻出現時,實在是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他們是如此俊朗美麗,伊麗莎白的手搭在他的胳膊上,在別人看來儘是郎情妾意。

  「他們真恩愛。」某一位觀眾說出了心裡話。

  可是要克洛莉斯說,他們不是恩愛,而是和諧,兩個人不論著裝、禮儀、舉止都透出驚人的相似,像是刻意訓練過似的,為的就是要在外人的面前保持一致,好偽裝成夫妻之間的恩愛。

  他們兩人之間沒有愛情,從她上次去到劇院包廂,伊麗莎白眼睛裡空洞的情緒便可以看出來。

  邁克洛夫特偏頭,在馬戲團的小丑出來,以滑稽的動作招來一番笑聲和喝彩聲時,問克洛莉斯:「對面那個人就是德古拉伯爵?」

  邁克洛夫特知道也不奇怪,他的弟弟應該把一切都告訴他了。

  「我想是的。」

  「你想?如果只是猜想,而沒有證據的話,是要通過驗證才能作數的。」

  「不需要驗證了,他就是德古拉伯爵。」

  「你打算怎麼辦?」

  克洛莉斯還沒有回答邁克洛夫特的問題,她難道要告訴他,她打算寫一本小說,企圖感化德古拉,好讓他相信自己也不是他轉世的新娘。

  聽起來像天方夜譚,除了她自己,沒有一個人不會覺得這個想法異想天開,其實她自己也覺得這個辦法不靠譜。

  但是德古拉還沒有做出傷害她的事情。如果兩個人能坦誠地把話給說開,那是最好不過的辦法。

  幸虧小丑下場,收割走了一波笑聲、掌聲以後,進入到了稍加平靜的動物表演環節,邁克洛夫特再問克洛莉斯問題,可就沒有笑鬧聲做掩護了。

  科林·博格一直都看著克洛莉斯,即使他們兩個人隔著一個表演場的距離。

  但是克洛莉斯能感覺到,有一道黃昏的光照在她的身上,和著暮色,馬上就要將她拉入黑暗。

  他將位置選在她的對面,難道是特意為了盯著她的嗎?

  克洛莉斯整場馬戲表演都魂不守舍,直到冒出了一陣蝙蝠。

  也不知道是誰喊了一句:「有蝙蝠!」

  克洛莉斯順著諸人的目光一齊看過去,在馬戲團的右側突然冒出了一個蝙蝠群。

  「這是我們馴養的蝙蝠,它們會為大家帶來精彩的演出。」馬戲團的主理人大聲招呼著。

  他這麼說就讓大家放心了許多,本來馬戲團就以獵奇為賣點,這個馬戲團馴養了一群蝙蝠做驚悚的表演能夠最大程度刺激觀眾的心理。

  這群蝙蝠繞著馬戲團飛了一圈。

  「我有一個不太好的預感。」克洛莉斯喃喃。

  沒有人聽到她的話。

  坐在她對面的科林·博格不見了。

  一陣一陣的鼓聲,蝙蝠群還在有序地飛行著,它們飛著擺著各種姿勢,引起了一陣又一陣的喝彩聲,在馬戲團的正中央有一個空空的籠子。

  馴獸師一揚手,打開了籠子的門。

  「回來……」他喊了一聲。

  可是,沒有一隻蝙蝠聽他的話。

  「回來……」

  沒有一隻蝙蝠往籠子裡飛。

  「回來!」馴獸師有一點著急了,他馴養的蝙蝠一直很聽話,今天也不知道出什麼問題了,觀眾見到了馴獸師出醜的一面,更加高興了。

  鼓聲越激烈,克洛莉斯心跳得越快。

  不好了……

  那一群蝙蝠突然不聽使喚了,開始滿世界亂飛……


第111章 魔鬼之足

  法國的「一起快樂」馬戲團在倫敦的首演可謂是災難連連,據悉,該馬戲團馴養了一群蝙蝠做馬戲表演,可是在該節目的最後,蝙蝠不聽馴獸師的指揮,開始攻擊人群,已有18人受到了蝙蝠的攻擊,目前有7人傷勢嚴重,目前當局已經取消了「一起快樂」馬戲團在倫敦的演出資格。

  以上報道來自於《倫敦晨報》;

  雖然說馬戲表演總會出現意外,可沒有哪次意外比「一起快樂」馬戲團在倫敦演出的這一次更加嚴重,他們大膽採用蝙蝠群做表演,本來是為了讓觀眾更有新鮮感,沒想到釀成大禍,蝙蝠傷了人,他們不但要承擔所有的醫療費用,而且還面臨著吃官司的境遇,馬戲團裡所有人都像霜打了的茄子。

  大家把責任都推到了馴養蝙蝠的馴獸師身上,抱怨著:「沒有金剛鑽就別攔瓷器活,把蝙蝠訓練成這個樣子,害慘了大家。」

  「就是,大家這個樣子全都是被他給害的。」

  「聽說受傷的人裡頭還有幾個貴族小姐,這下子可是把天都給捅破了,光是賠錢,取消演出資格都算仁慈,沒把我們抓去坐牢已經很好了。」

  在一通抱怨聲裡,馴獸師默默地坐在最角落,他是整個時間裡最疑惑的人,明明之前都好好的,一次差錯也沒有出過,怎麼這次蝙蝠群就這麼不聽指揮呢?

  這個問題他是怎麼也想不明白的。但是整個倫敦還是有明白其中緣由的人。

  夜色濃重,一輛馬車行駛到了莫里亞蒂的莊園,馬車上走下來的科林·博格怒氣沖沖,連走路的步伐都帶著不可逼近的氣勢,他是來找莫里亞蒂追究責任的。

  莫里亞蒂屏蔽了左右,在客廳裡迎接了科林·博格的到來,他的太太艾琳親自給他們倒茶,抬眼看科林·博格,想到他的真實身份,心中有些發怵,但表面上還是鎮定自若的。

  倒完茶以後,莫里亞蒂就對她說:「你先回臥房吧。」

  莫里亞蒂顯然是要支走她。

  艾琳已經「學會」了順從,她點了點頭,拎著裙襬就回到了臥房,臥房在二樓,她在穿過長廊時,躲在了拐角,聽客廳裡的動靜。

  科林·博格瞪著莫里亞蒂,他的眼睛裡還保留著當年征戰沙場的氣焰,歲月的流逝讓這份氣焰封存。可是莫里亞蒂的行為讓他重新露出了暴戾的一面。

  他還以為這麼多年,他已經被磨成了一個溫和的人,原來內心的本質還是沒變。

  「誰允許你這麼做的?」

  莫里亞蒂明白科林·博格指的是馬戲團的蝙蝠群傷人一事,這群傷人的蝙蝠裡有一隻兇猛地撲到了達西小姐身上,這是科林·博格動怒的原因。

  「您得相信我的決定……」莫里亞蒂絲毫不慌,「我如此做,並不是為了替您懲罰達西小姐,她受到的只是驚嚇,身體上完全沒有任何損傷。」

  「別以為我看不出來,其餘的蝙蝠是隨機傷人,可是撲向克洛莉斯那一隻,是有意朝向她的。要不是我止住了,你能保證她完全不受傷嗎?」

  被科林·博格說中了,蝙蝠確實是有意向那位達西小姐撲過去的,那隻蝙蝠之前聞到過類似於她身上的氣味,又被下了點藥,所以再次嗅到熟悉的味道便會發狂。

  莫里亞蒂沒有否認,他微微一笑:「我這是在幫您。」

  科林·博格挑起眉頭。

  「您要挽回達西小姐的心,這個方式或許值得一試。」

  科林聞言冷笑一聲:「去告訴她,纏住那隻攻擊她的蝙蝠的另外一隻蝙蝠是我嗎?然後再上演一齣英雄救美的戲碼,你確定她還會愛上我,而不是害怕我嗎?」

  科林的語氣裡儘是譏諷和自嘲,他現在的模樣,表面還蓋著一層人的皮囊,可是內裡已經人不人、鬼不鬼了。

  「倒不是這個意思,總之,讓她忘記福爾摩斯,對他感到失望,我已經有辦法了。」

  這才是他設計讓蝙蝠攻擊克洛莉斯的目的。

  「你仔細說一說。」科林眼瞧著莫里亞蒂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心中的怒火暫時壓了下來,他揮一揮長袍,動作優雅得如同神話。

  「我已經找到了福爾摩斯的弱點。」

  一提起這件事情,莫里亞蒂的眼睛裡頭就冒出了精明的光,他好像得到了世界上最了不起的寶物,連說話的尾音都輕飄飄的,要飄到雲層上去。

  福爾摩斯終究為人情所絆倒。

  莫里亞蒂記得自己早就告訴過福爾摩斯:「不要把世界上其他人的生命當做一回事。否則,他人就會變成你的地獄,你的情感會成為你最致命的缺憾。」

  那是他作為福爾摩斯的老師,給學生上的最有價值的一課。可是他的學生,在這門課上的成績不及格。

  莫里亞蒂的目光讓科林·博格起了一陣寒意——儘管科林早就沒有了身體知覺,但是如果他有的話,他看到莫里亞蒂的目光,一定會泛起寒意,莫里亞蒂實在太像一壺沸騰的水,無法把控。

  「等達西小姐對福爾摩斯徹底失望,這就會成為您和她嶄新的開始。」面對科林,莫里亞蒂又戴上了忠誠的面具。

  「你想要什麼?」科林在看到莫里亞蒂瘋狂的神情之時,心裡頭油然而生一種不信任感,他不相信莫里亞蒂真的不求回報、衷心耿耿替他辦事。

  莫里亞蒂跟他的舅舅羅伯特·波斯威爾不一樣,他繼承了家族聰慧的基因。

  但是更加瘋狂、偏執,他似一陣要掠奪一切的風暴,為了達到目的不惜一切,這樣的人,不會效忠,只能跟他做交易。

  莫里亞蒂想要什麼?

  又或者,他能給莫里亞蒂什麼?

  躲在樓梯轉角的艾琳也在思考和科林同樣的問題,科林身上究竟有什麼東西,值得莫里亞蒂如此誠心地為他辦事?

  「我為您效忠,先生。」莫里亞蒂微微躬身,做出了一副最忠誠的模樣。

  ——

  魔鬼之足,一種吸入以後能讓人產生幻覺,回憶起最恐怖之事的迷藥。

  福爾摩斯辦完了案子,在他的信息庫裡多收錄了這一個信息,他應該要返回倫敦了,在火車上,有一個報童衝他招招手,問他:「先生,要報紙不要?」

  「要的……」他買下了一份報紙。

  倫敦的風永遠不停。

  報紙的頭版頭條是馬戲團蝙蝠傷人一事,為了追求新鮮感而帶來的獵奇體驗終究會造成極壞的後果。

  除了蝙蝠傷人一事,再新鮮的事情也沒有了。

  福爾摩斯的頭有一點暈,他已經連續忙了好幾天,之前又親自實驗,吸入了一些「魔鬼之足」的藥粉,此刻很是疲憊,在火車上沉沉地睡了過去。

  一覺醒來,他所在的地方已經不是火車上,他的手腳被束縛住,口裡塞了一塊大布條,他使勁掙扎,但徒勞無用。

  在嘗試過自救以後,福爾摩斯便放棄了掙扎,他要保留體力,以應對接下來未知的境況。

  不過,可以判定的是,他現在在一輛移動的馬車上,這匹馬一定好長時間沒有洗過澡了,所以味道才這麼大。

  大概過了半個小時,馬車停了下來。

  福爾摩斯感受到,有人架住了他,帶著他往一個地方走。

  蓋在福爾摩斯頭上的頭套被取了下來,他重回光明,驟然的光線使他感到刺眼,等看清周圍的環境時,他才發現自己對這個地方並不陌生。

  他在醫院的一間病房內,鼻息間還能嗅到刺鼻的消毒水的味道。

  這不是普通的病房,他來過這裡,就是在這裡,他見證了人生中最恐怖的一幕。

  他的面前,擺放著好幾份報紙,都是有關於倫敦蝙蝠傷人一事。

  把報紙放在他的面前,肯定是別有用意,福爾摩斯一張一張看過去,看到了一些人被蝙蝠咬傷,出現了恐水症的症狀,還有一些被蝙蝠咬傷的人。雖然未出現症狀,但是都在接受醫學觀察。

  被蝙蝠襲擊的人的名單列在了下方,人的眼睛總是能捕捉他最熟悉的事物,福爾摩斯第一眼看到了克洛莉斯·達西這個名字,她也在接受醫學觀察。

  人總是會有弱點,其中一個弱點叫做關心則亂。

  福爾摩斯掙扎著,在病房裡四處尋找尖銳的器物割斷了束縛他的繩索,病房的門和窗戶緊閉著,沒有出去的路。

  但是,福爾摩斯明白,他得出去才行。

  病房裡有一個突出來的釘子,一般用來掛衣服,福爾摩斯倚靠著牆壁,在手背磨破,滲出鮮血之際,繩索解開了。

  他摸了摸門把手,門被鎖死了,而且鎖得很牢固,從門口出去的成功率只占到了百分之三十。

  相較而言,從窗戶出去的成功率要更高一些。

  福爾摩斯一腳踹在了窗戶玻璃上,玻璃碴子碎了一地。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一陣白色的煙霧飄了進來。與此同時伴隨著的,還有一股他熟悉的味道。

  他屏住呼吸已經來不及了,那陣煙霧直直地往他的鼻子裡鑽,而且越來越濃。

  窗戶外頭是極細的,如同髮絲一般的銀線織成的密密麻麻的網,布在那裡,他逃不掉了。

  跟煙霧一塊兒進來的那陣味道並不是什麼詭異的味道。而是一陣輕柔的、藏在衣袖之中的、輕易聞不著的味道,是克洛莉斯身上的味道。

  那位逃出倫敦的制香大師又回來了,這是他新的傑作,那個夜晚,他在西弗斯花園被捕,卻也將花園女主人的味道印刻在了腦海裡。

  他配製了無數次,他的主人說,為的就是這一刻。

  這一刻,那個抓捕他的男人陷入了幻覺之中,他看到了最恐怖的一幕,他看到了他愛的女孩失去了意識,像一隻母狗一樣狂躁,渾身抽搐著,四處撕咬。

  這個幻覺擊碎了他的所有防備,他該躲到櫃子裡去了。

  可是這裡沒有櫃子,這麼多年過去了,這裡還是一個櫃子都沒有。

  房間裡充滿了濃煙,她的味道卻慢慢消散了。


第112章 她不會傷害我的

  克洛莉斯被蝙蝠襲擊,儘管沒有受傷,但還是受到了不小的驚嚇,一種黑不溜秋、跟地下通道的老鼠有百分之八十相似度的生物從天空裡直直地飛來,撲在她的身上,她可著實是留下了心理陰影,每天閉上眼睛就是她被蝙蝠襲擊的那一幕。

  不過,她也察覺到了事情的古怪,在那隻襲擊她的蝙蝠後面又跟了另一隻蝙蝠,她在掙扎中無法看清全部的事貌。

  但是後來的那一隻蝙蝠似乎跟前一隻不太一樣,它不是來襲擊她的。

  這件事情有些蹊蹺,還有蝙蝠出現的時候,科林·博格為何離開了他的座位?

  來到這個世界的每一天都有新的謎題出現,等著她去思考和解決。

  本來克洛莉斯是要冒險再去一次科林·博格的莊園,藉著感謝他的邀請的名義,去探究馬戲團突發意外之謎,她認為蝙蝠襲擊人群跟科林逃不開干係。可是在她出門之前,收到了一張照片。

  那張照片用一個信封裝好,隨意地扔在了西弗斯花園門口,僕人起初還以為是郵遞員不小心落在了地上,撿起以後,發現信封的正面寫著克洛莉斯·達西收。

  僕人將信封交給了克洛莉斯,信封的厚度告訴她,這裡面或許又是一張邀請函。

  可是她的猜測是錯誤的,信封裡面只有一張黑白照片,對於一個見慣了彩色圖像的現代人來說,黑白的照片往往傳遞出深邃、幽靜的感覺。

  在看到照片的第一眼,克洛莉斯的心就被一雙無形的手給捏住了。

  照片裡是福爾摩斯,那個總是意氣風發的福爾摩斯,她借了一句「如月之恆,似日之升」來形容他,都覺得這句話才勉強配上的福爾摩斯,整個身子縮在了病床底下,露出了一雙空洞的眼睛。

  他抱住了自己,他在害怕。

  這一幕擊碎了克洛莉斯心裡頭所有的防線,她知道他出事情了,這種緊張的感覺充斥在她的內心之中,她的思想裡,都是他如同神祇一樣,在她徘徊、失望、焦慮的時候出現,像黑夜裡的一盞燈,她從來沒有想過他也會有脆弱的時候。

  他強調過,人都是會有弱點的,他也不例外。

  她當時是如何作答的來著,她說她也會保護他的,該到了她去守護他的時候。

  這間病房在哪裡?

  倫敦有那麼多家醫院,醫院裡有那麼多間病房,單靠她去找,無異於大海撈針,克洛莉斯找了小偵察兵,讓他們去各個醫院轉一圈,又再次化妝潛入米爾沃頓莊園,找到了輪班的邁克洛夫特。

  邁克洛夫特叼著煙斗,模仿米爾沃頓的聲音:「這裡可不是你隨意想來就來的地方。」

  米爾沃頓尖細的聲音讓克洛莉斯的心更亂了。

  「我是為了夏洛克·福爾摩斯來的,我要出賣福爾摩斯的秘密……」克洛莉斯把照片亮在桌面上,直白地盯著眼前人,「他出事了。」

  萬幸,邁克洛夫特知道這間病房在哪裡,他在看到那間病房的第一眼就認了出來,給克洛莉斯指明了方向。

  這個病房對夏洛克有特殊的意義,他就是在這間病房目睹自己童年時期的好友去世的。

  「我的弟弟夏洛克·福爾摩斯,一直以來想錯了一件事情,他堅定地相信他已經殺死了他內心當中最怯懦的那一個人,其實那一個人只是藏得更深了,他很難找到他的影子,所以認為他已經死了。」

  「福爾摩斯說,他最畏懼的是恐水症患者,他告訴過我,他曾經親眼目睹他幼時的朋友感染恐水症,好比一條撕咬的狗,這給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他隔著一扇窗子,看著他的朋友咬壞了病房裡的所有東西,最後渾身抽搐、痛苦而死。福爾摩斯說,他在那一刻看到了太陽西沉,他很長時間沒有過朋友。」

  「人都是有弱點的,我也不例外。」

  「那個人極其脆弱、不堪一擊、膽怯,我殺死了他。」

  克洛莉斯的腦海裡有很多個聲音。不論是邁克洛夫特·福爾摩斯、花生還是夏洛克·福爾摩斯,他們都在共同傳遞著一個信息,那一位華生故事裡的、被全體英格蘭人民崇拜的英雄不像故事裡那麼完美無缺,虛構的故事把他捧上了神壇,勇敢聰慧、無所不能,其實他也只是一個凡人,人都是有弱點的,他也不例外。

  克洛莉斯找到了那一間病房,她進去得很順利,沒有任何一個人阻攔她,她走到病房前,握住門把手,在推開門的時候,心裡卻有一點猶豫。

  《福爾摩斯探案集》裡沒有出現過這樣的故事,她現在是在真正的生活裡。

  她要去見福爾摩斯的另一面了。

  克洛莉斯最終推開了門,房間裡的濃煙和氣味已經散去,就連這一個聲響,都讓病房裡的福爾摩斯嚇了一跳,他將身子抱得更緊,那一雙裝著天空、大海、沙礫的眼睛現在只有恐懼、不安,他不再像一隻年輕的鷹,那股如鷹的銳利消散了。

  克洛莉斯的心裡頭泛起一陣酸楚。

  福爾摩斯曾經跟她說過,他的身體裡有另外一個人,他說他殺死了那一個人,現在那個人又復生了。

  克洛莉斯走到他的身邊,蹲下身子,他完全將克洛莉斯當成了陌生人,他連忙往更遠的方向縮。

  「你還記得我嗎?」克洛莉斯聲音輕柔,生怕嚇到了他。

  他猛烈地搖了搖頭,拒絕她的靠近。

  「我是克洛莉斯,克洛莉斯·達西,你認識我的,你一定能記起來我的。」克洛莉斯慢慢朝他靠近。

  克洛莉斯·達西這個名字在他的腦袋裡過了一遍,他確認自己真的沒有任何印象了,他抗拒她的接近,在她的手碰到他的胳膊時條件反射地彈開了。

  「別過來!」

  「我不會傷害你的。」

  可是她的保證沒有一點兒作用,他迅速逃開床下,唯一一點兒藏身的地方沒有了,他站在這間病房裡,心情就好比站在了懸崖上,空氣裡都是讓他不安的因子。

  他要離開這裡,他該到櫃子裡去。

  克洛莉斯眼見著福爾摩斯從病房裡跑了出去,她連忙跟上,猛地一起身,撞到了頭,額頭上頓時紅了一片,可是克洛莉斯呢顧不上喊疼了,追到福爾摩斯才是要緊事。

  福爾摩斯四處衝撞著人群,他的頭髮凌亂,神情慌張,莽莽撞撞,有些醫護人員直接認為他是從精神病科跑出來的,正要喊人把他抓回去。

  這裡有太多的人了,他得躲到櫃子裡去。

  福爾摩斯一路穿過人群,往外跑,這個地方不能給他帶來任何的安全感,所以他得離開這裡。

  克洛莉斯跟在他的後面,維多利亞時代的裙子和鞋子都太不方便了,限制著她的行動,她追福爾摩斯的時候,裙子的一角被勾住了,她狠心將裙襬扯開,努力地追上去。

  他的體力倒是一點兒都沒變,還是精力充沛,克洛莉斯在後面跑的上氣不接下氣。

  福爾摩斯跑到了外頭,人來人往,人聲鼎沸,他有些茫然,不知道該往哪裡去。

  外頭有一群克洛莉斯派過去找他的小偵察兵,見到了福爾摩斯可高興了,連忙迎上去,想要告訴福爾摩斯,達西小姐在找他,可是往後一瞧,達西小姐也跟在他的身後,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兩個人看上去都狼狽極了。

  克洛莉斯氣喘吁吁,說話的聲音也斷斷續續:「跟上……福爾摩斯先生……」

  她肯定是跑不過他的,得借助一點兒外力才行。

  「您說什麼?」

  「誰追上了福爾摩斯先生……我給他五十英鎊……」

  小偵察兵們對數字格外敏感,聽到了五十英鎊這個數字,立刻反應過來,齊齊跟著福爾摩斯,福爾摩斯跑得更快了。

  克洛莉斯攔了一輛馬車,告訴他,一定要跟緊前頭的人。

  福爾摩斯像是上了馬達一般往前飛奔,他的身後跟著一群小流浪兒,流浪兒後面又有一輛馬車,引起了街道上人們的注意,他們不知緣由,跑了一段,跟著看熱鬧。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福爾摩斯的體力已經很不錯了。但是他長久地沒吃東西,跑了一陣已經體力不支,終於在穿過一條巷子時,跑不動了,扶著牆壁,停了下來。

  跑到最後的小偵察兵還剩四個,他們幾個一擁而上,將福爾摩斯圍了起來。

  「達西小姐,我們抓到福爾摩斯先生了!」

  馬車無法穿過狹長的巷子,克洛莉斯讓馬車夫在外頭等,千萬不要離開。

  她自己走過巷子,來到了福爾摩斯面前,看著福爾摩斯被四個孩童圍了起來,手足無措。

  他抱住了頭,蹲了下去。

  「我們抓住福爾摩斯先生了!」孩子們不明真相,十分歡快地喊出了這句話。

  孩子的快樂和福爾摩斯的無助在這個傍晚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就如同天邊一線雲,割裂了白天與黑夜。

  「好的,福爾摩斯先生這是在和你們玩遊戲呢……」克洛莉斯自然不會告訴這群孩子實話,在他們的心裡,福爾摩斯的地位更加尊崇,他給了他們一份工作,不讓他們餓肚子。

  對於流浪兒來說,這就是最大的恩賜,「你們幾個贏了,明天來西弗斯花園找我領你們的獎品吧。」

  「好誒!」他們完全不擔心克洛莉斯騙他們,達西小姐怎麼會騙人呢?四個小孩子掙到了一筆錢,還想著怎麼用才好呢。

  「你們走吧,接下來的遊戲,福爾摩斯先生要和我一起玩。」

  克洛莉斯讓小偵察兵們離開,他們走開以後,她蹲下來,握住了福爾摩斯抱住頭的手,他的身體還在顫抖。

  「別過來……」他說。

  「那可不行。」她靠得更近了。

  「你是誰?」他悶悶地問。

  「你的朋友。」克洛莉斯回答。

  「我的朋友得恐水症去世了。」福爾摩斯還記得他的朋友死時候的情景。

  「那麼,我是要保護你的人。」

  福爾摩斯抬起了頭,看到了一雙含著笑的、溫柔的眼睛。

  「跟我走吧。」克洛莉斯說,她握著他的手,讓他站起來。

  福爾摩斯看著她的眼睛,她像春風一樣和緩。

  她不會傷害我的,福爾摩斯想。


第113章 去他的名聲

  克洛莉斯帶著福爾摩斯回了西弗斯花園,那是最適合照顧他的地方,西弗斯花園的僕人們對福爾摩斯的到來已經見怪不怪了,這位先生給他們留下的印象就是雖然看上去不好親近,但是如果你願意主動和他打招呼,他還是會愉快地回應,而且總能說出你剛剛在從事什麼工作。

  「福爾摩斯先生,你好啊。」門房的哈利正在餵他的兩條大黑狗,這兩條大黑狗福爾摩斯也是熟悉的,見到福爾摩斯以後,它們走過來,湊近福爾摩斯。

  福爾摩斯急忙往克洛莉斯的身後躲。

  克洛莉斯將福爾摩斯拉到了另一邊,用自己纖弱的身子護住他,大狗沒有要傷害福爾摩斯的意思,它們過來只是想表示親近,可是克洛莉斯還是讓哈利將他們拉遠了。

  西弗斯花園的僕人今天看到的福爾摩斯先生十分侷促、十分不安,他看他們的眼睛都寫滿了懼怕。

  「沒事的……」克洛莉斯帶著福爾摩斯走向客廳,路過花園時,他看到了一個棕色的大水缸,水缸中原本是養了幾朵睡蓮的,花期過了,這幾朵已經處於瀕臨死亡的狀態了。

  福爾摩斯在路過水缸的時候,停住了,愣愣地待在那裡,望著水缸裡的花朵。

  原本說等花開的最盛的時候,讓他來欣賞的,現在花都快敗了。

  「沒關係的,我拍了照片。」影像技術留住了花朵盛開的時候。

  福爾摩斯跟著克洛莉斯走到客廳,面露茫然,這不是他熟悉的環境,在一個陌生的地方更讓他感覺到恐懼。

  而且,這裡也沒有櫃子。

  福爾摩斯想往茶几下鑽,克洛莉斯一眼看出了福爾摩斯的想法,牽住了他的手。

  她才不會讓福爾摩斯鑽到茶几下面去。

  「你需要洗澡……」他的衣服上沾滿了灰塵,頭髮也亂蓬蓬的。

  「還有吃一點東西……」他剛剛跑了那麼久,恐怕消耗了大量的體力,背都佝僂起來了。

  「然後好好睡一覺。」好好睡一覺,這裡沒有要傷害他的人。

  或許他只是偶然受到了驚嚇,這幾件事情做完,他又會回到原本的福爾摩斯的樣子,會在她醒來以後說:「很顯然,你昨天做了一個噩夢。」

  她希望這是一個夢。

  福爾摩斯的臉上露出了抗拒的神情,這幾件事情聽起來都讓他感到不安:

  洗澡,洗澡的過程中會不會有人趁他不注意襲擊他?

  進食,會不會有人在食物中下毒?

  睡覺,這是更不可能的了,世界上有多少人是在睡夢中死去的了?

  福爾摩斯的智力沒有下降,他不是變成了一個不懂事的小孩子,而是變成了一個極度缺乏安全感的大人,這使他不願意去做以上任何一件事,他只想有一個櫃子,不需要很大,關上門以後四方都封閉,狹小的、幽閉的空間能讓他感到安心。

  克洛莉斯還握著他的手,在他不安的目光裡,向他保證:「你不會有事的,我會陪著你。」

  對於福爾摩斯而言,她總有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所以,這就直接導致福爾摩斯洗澡的時候,他的澡盆放在房間裡,克洛莉斯擺了張椅子在距離他不遠的地方,她背對著他而坐,確保他的視線範圍內有她。

  克洛莉斯低著頭看書,讓自己竭力忽視自己身後有個大男人在洗澡。

  「小姐,這件事傳出去是不是不太好啊?」瑪麗憂心忡忡走到克洛莉斯身邊,在維多利亞時代這樣保守的風氣裡,她和福爾摩斯這樣的行為傳出去落到別人的耳朵裡,對她的名聲終是不好。

  「沒什麼不好的,我也顧不得這麼多了。」克洛莉斯,她的目光直視壁紙上的花紋,現在她除了福爾摩斯,什麼都顧不上了。

  既然她做好了決定,瑪麗也沒有多說什麼,她十分貼心地為克洛莉斯拿來一盞煤油燈和一杯茶,就放在她的旁邊。

  房間昏暗,在這麼暗的地方看書,恐怕會傷害眼睛。

  瑪麗真是貼心,克洛莉斯也感謝她的貼心,可是……一盞燈放在她的旁邊,照亮了視線,也照到了後面洗澡的福爾摩斯,他的影子投到了牆壁細碎典雅的壁紙上。

  克洛莉斯能清晰地看到福爾摩斯褪去衣服,他的身體以影子的方式呈現在了牆壁上……

  她面紅耳赤地低下頭,捂著臉。

  福爾摩斯看著前方低頭的女孩,她的耳朵已經紅得像夏天的蘋果了。

  他絲毫沒有察覺到不對勁,問了一句:「你的耳朵為什麼這麼紅?」

  這個問題怎麼那麼難回答。

  克洛莉斯抬起頭望著牆壁,他的影子籠罩著她。

  「因為太熱了。」

  幸虧現在的福爾摩斯沒有那麼強的察覺人說謊的本領,他沒有看穿克洛莉斯的謊言,好心道:「我會洗快一點的。」

  克洛莉斯:「好的……」

  結果,他洗好起身時,克洛莉斯已經像一個熟透滾落到地上的蘋果了。

  福爾摩斯穿著達西先生的衣服,他們兩個人的身形很像,達西先生的衣服給他穿正合適。

  他走過去戳了戳克洛莉斯的背:「我好了。」

  他真的已經盡量洗快了。

  「哦哦,好的。」克洛莉斯起身,她的書掉落在了地上。

  福爾摩斯幫她撿起來,看了看書皮,唸出書的名字:「《埃涅阿斯記》。」

  克洛莉斯的神情已經緩過來了:「是的,我正在看這本書。」

  「講什麼的?」

  「呃,我其實是主要看裡面的一段愛情故事。」

  「好的,等你看完能借我看一看嗎?」

  福爾摩斯在問她借一本文學書籍,這是以前,他可能會覺得這個故事冗長,可能一點兒興趣都沒有。

  「我已經看過了,你想看就看吧。」

  「謝謝……」他把書合上,夾到了腋下,跟著克洛莉斯一塊兒出去。

  已經有一桌子飯在等著他們了,福爾摩斯已經很餓了,但是他沒有立刻開動。

  「福爾摩斯先生,可以開動了。」瑪麗提醒他。

  他沒有動,眼睛掃過桌子上的食物以後,又落到了克洛莉斯身上,剛剛安撫下去的不安又出現在了他的臉上。

  克洛莉斯把所有的食物都試吃了一遍,用行動告訴他,這裡的食物沒有毒,他大可以放心享用。

  可是福爾摩斯還是沒有動,吃過了又怎麼樣呢,這只能保證她不知道食物裡下了毒,時效這麼短,能檢測出來什麼呢?

  「能把筷子,換成銀質嗎?」他提議。

  福爾摩斯十分想要換一套更安全的餐具,銀質的餐具能檢驗食物裡的毒性,他的眼睛裡充滿了渴望。

  那麼換吧,只要他能夠安心地吃下東西。

  當握住銀勺子的時候,克洛莉斯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

  銀器,不止可以驗毒。

  福爾摩斯終於安心地吃完了一頓飯,克洛莉斯給他安排的「三部曲」,只剩下睡覺一條了。

  「你對睡眠環境有什麼要求嗎?」克洛莉斯問。

  畢竟現在的福爾摩斯十分敏感,就算他像個豌豆公主一樣要墊十個軟墊她也會滿足他的。

  出乎意料,福爾摩斯只提了一個簡單的條件:「房間裡要有櫃子。」

  西弗斯花園每一個臥房裡都有櫃子,這個要求簡直是太容易滿足了。

  克洛莉斯將福爾摩斯的房間安排在了她的隔壁,那是離她最近的房間,告訴他,如果他害怕了,可以隨時來敲她的門。

  「我知道了。」福爾摩斯十分乖巧地點了頭,像個小朋友,克洛莉斯突然想去揉他的頭髮。

  「晚安……」

  福爾摩斯忐忑地走進了房間,然後找到了這個房間、這個莊園裡最安全的地方,打開它的門,把整個身子裝了進去。

  這個櫃子不大,但是讓他感到無比安全,他把自己縮成一團,手環抱住膝蓋,然後終於安心地睡了過去。

  可這並不是不安的終結,他一閉上眼睛,睏意來襲,他就被睡魔給捕捉住了——

  如果神話裡真有這麼一位神祇存在,他肯定是睡眠之王不喜歡的臣民,他的夢中有大量他害怕的事物。

  他被困在了一個謎林之中,轉不出去,他的身後有一群生物在追著他,一堆瘋狂的、沒有理智的生物在他的身後,排在最前頭的是克洛莉斯和他兒時的朋友,他們要撕碎他。

  他害怕極了。

  ——

  第二天,福爾摩斯上了報紙,那張他躲在病床下模樣狼狽的照片被刊登在了報紙上。

  倫敦的人民都知道在他們身邊有一個英勇聰慧的私家偵探,在某種程度上,他像一個保護神,人們喜歡神化一個人,也喜歡讓神從高空墜落。

  照片裡的福爾摩斯神態怯懦,人們無法接受他也會害怕。

  這成為了倫敦最熱門的新聞。

  蘇格蘭場的警探交換著這張報紙,不少警探臉上露出了揶揄的笑容,他們說:「沒想到還能見到他這一面呢!」

  而幕後的始作俑者對這張照片十分滿意,這是他這一生中的光榮時刻,他終於見到了這一幕,那個學生的弱點終於被他找了出來,他對他的折磨和報復,從此刻拉開了帷幕。

  掛滿紫藤花的莊園的主人對這張照片的刊登也感到很愉悅,跟他一塊兒生活了二十年的女人很久都沒有見到他發出如此愉悅的嘆息,他對著她說:「我相信很快我們就能一塊兒返回羅馬尼亞了。」

  女人很想告訴他,她很喜歡倫敦這個城市。

  跟新聞主人公鬧了很久彆扭的軍醫也看到了這張報紙,他心裡暗道不好,早就把他們的爭執忘到了另一個國家,忙不迭趕回貝克街,可是貝克街裡沒有他的室友。

  如果室友不在貝克街,那麼還有人願意把他帶回去的話,他所在的第二個地方,極有可能是西弗斯花園。

  華生去了西弗斯花園,室友果然在那裡。當然,他沒有見到室友,據說室友還在休息。

  花生看到了克洛莉斯的黑眼圈,她肯定一夜都沒有睡好。

  「你打算怎麼辦?達西小姐。」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帶他回貝克街吧,我會照顧他的。」華生覺得福爾摩斯一直住在西弗斯花園不是個辦法。

  可是克洛莉斯說:「讓他留在這裡吧,我想守著他,不光是為了讓他安心,也為了我自己安心,你也可以留在這裡。」

  「您一個單身的女士,兄長外出,留兩個單身的男人在家裡恐怕對你的名聲不好。」

  「去他的名聲吧,我不在乎名聲。」

  華生努努嘴,沒有再反駁。


第114章 暗中觀察,主動出擊

  算一算時間,福爾摩斯也該醒來了,華生想看一看他究竟變成了什麼樣子,那張刊登在報紙上的照片像他心口一塊燙紅的烙印。

  他敲了敲門,房間內無人應答。

  不會還在睡吧,華生想,如果是以前的福爾摩斯,現在這個時候還有人沒起來,他會說:人之所以在很多事情上無法取得成功,是因為人把太多的時間浪費在了睡眠上。

  「夏洛克,你該醒了!」華生在門外喊,屋子裡還是無人應答。

  華生和福爾摩斯當了這麼久的室友,彼此間形成了一種默契,那就是他們兩個人可以隨時進入對方的房間,華生眼見福爾摩斯不開門,所以打算自己開門進去。

  可是,門卻被鎖了起來,華生又敲了敲門:「開門讓我進去,是我啊,你的老伙計華生。」

  反正無論怎麼喊門,福爾摩斯也是不開的,華生感覺到心情燥悶,從來沒有遭遇過福爾摩斯這樣對待的他心中不好的預感越來越強烈,得虧瑪麗給他送來了房門鑰匙。

  「謝謝……」拿著鑰匙,華生終於打開了門,進入到了房間裡。

  但是,房間裡空蕩蕩的,床上一個人都沒有。

  「不可能啊,昨天晚上福爾摩斯先生就是在這間房間休息的,還是小姐陪著他進去的。」

  「不要著急。」華生反過來安慰瑪麗,他走到了窗戶前,窗戶也是緊閉的。

  克洛莉斯見他們這麼久都沒有下來。於是自己上樓來看是不是有意外情況發生。

  「怎麼了嗎?」她走進房間。

  「福爾摩斯先生不見了。」瑪麗回答她。

  華生的腦海裡閃過自己和福爾摩斯破獲的一樁樁案件,之前有好幾個案子都出現過關鍵人物離奇失蹤的現象。

  克洛莉斯也轉了一圈,想到了什麼,於是走到了櫃子前頭,敲了敲櫃門:「福爾摩斯先生,你在這個裡面嗎?」

  他昨天晚上都房間的要求只有一條,房間裡有櫃子就行。

  無人應答……

  「他應該不可能在櫃子裡……」華生比劃了一下,「這個櫃子對他那樣的大個子來說太狹小了。而且誰會無緣無故跑到櫃子裡去。」

  克洛莉斯打開了櫃子的門,華生噤聲,他為自己剛才說的話感到後悔,福爾摩斯真的在櫃子裡。

  他渾身縮成一個團,一件衣服落在了他的頭上,他絲毫不在意,雙眼緊閉著,但是眼珠子在不停地轉。

  他還沉陷在噩夢裡。

  噩夢中,那一個撕咬著的女人馬上就要追上他了,她再沒有白日溫柔耐心的模樣,她像一隻怪物,她會傷害他。

  櫃門打開,看到睡夢中的福爾摩斯後,克洛莉斯和華生對視了一眼,克洛莉斯拿下了他落在他頭上的衣服,他猛然睜開了眼睛。

  夢裡的女人出現在他的面前,與夢裡的形象重合在了一塊兒。

  「你不要過來!」福爾摩斯幾乎是對著克洛莉斯吼出了一句話,他眼裡的恐懼如同一把冒著寒光的匕首,直插在克洛莉斯的心裡面。

  昨天他還願意相信她,今天怎麼會如此懼怕她呢。

  華生也被福爾摩斯的反應給嚇到了。但是他很快緩了過來,瞥見了克洛莉斯眼神中的受傷,連忙道:「沒事的,誰突然醒來看到有幾個人圍著他都會這樣的。」

  華生又對福爾摩斯打招呼:「你這一覺睡得可夠久的,現在才醒過來。」

  福爾摩斯看華生的眼神茫然又恐懼。

  「不是吧,老兄,你把我給忘了?」

  顯然,福爾摩斯就是把華生給忘了。

  克洛莉斯苦笑道:「他不單把你忘了,他忘了所有人……他甚至很害怕我。」

  克洛莉斯的最後一句話像一片花瓣落在了地上,被人狠狠地一腳踩到了泥土裡。

  福爾摩斯聽了她的話,被其中很重的嘆息所感染,突然感到很後悔,他不是瘋子,也知道夢境和現實並不相通。因為一個噩夢來懷疑眼前的克洛莉斯十分沒有道理。

  福爾摩斯懊悔地低下頭去,他想跟克洛莉斯說一句對不起,可是張不了口。

  「噢,你忘記了我,那你還記得你還欠我五百英鎊沒還嗎?」

  有這回事?

  福爾摩斯搖了搖頭。

  華生笑著說:「你的確還欠我五百英鎊,等會兒我就去把欠條拿過來,我是你的債主,你得聽我的話才行。」

  他們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有了這筆債。但是華生的心態要比克洛莉斯好上很多,他擔憂的情緒已經一掃而光,他決定在西弗斯花園住下來,和克洛莉斯一起照顧福爾摩斯。

  華生把欠條拿了過來,福爾摩斯仔仔細細查看了很久,終於確定這張欠條的真實性,他沮喪地耷拉著頭,只能接受自己已經欠了五百英鎊這個事實。

  「記得快點把錢還給我。」

  「我會出去找一份工作的。」福爾摩斯說,可是他又很擔心,說句心裡話,他並不想要去找工作。一旦工作、跟人接觸,他遇到危險的可能性就越來越大。

  「你就不用出去找工作了,你就留在達西小姐家幫工吧。」華生提議。

  「可以嗎?」如果一定要找工作,留在這個莊園裡工作比他出去另找一份工作,那要安全許多。

  達西小姐家不缺幫工,但是達西小姐說:「可以呀,我們家最近可需要人幫忙了。」

  華生和克洛莉斯達成共識,有了合適的理由,福爾摩斯只能留在西弗斯花園了,華生可真有辦法。

  「有您的一封信。」瑪麗從外面走過來。

  克洛莉斯現在有一點兒害怕收到信了,她接過信,信封上什麼都沒有,拆開信封,裡面只有一張白紙。

  「這是誰寄過來的?」送來一張白紙,有一點詭異。

  「這個我不清楚,是一個小流浪兒給我的,說一定要交給達西小姐。」

  達西小姐收到這張白紙,唯有疑惑。

  「福爾摩斯之前也收到過類似的信,他一般都會拿它在火上烤一下。然後上面的字就會印出來,你可以試一試。」華生提議。

  這個建議未嘗不可,克洛莉斯拿著這張紙在壁爐前烤了烤。

  果然,字跡慢慢浮現,信上還是沒有署名,可是克洛莉斯認得這是誰寫過來的:

  克洛莉斯,我十分艱難地送出這封信,請你相信我的誠意。

  今天早晨,我已看到有關福爾摩斯的新聞,導致他這樣轉變的幕後操縱者唯有莫里亞蒂。

  但你仍需注意和科林·博格此人,他並非常人,切記不要信任他,他與莫里亞蒂是同盟關係,這件事情也有他的授意,他對你似乎有一種另外的情愫,這是他們對福爾摩斯下手的主要原因。望你珍重,有新的情況我會再寫信過來。

  這封信的作者是艾琳。

  「信上說什麼了?」華生眼見克洛莉斯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

  「信上說,福爾摩斯變成這樣,是莫里亞蒂搞得鬼。」華生是可信任的人,克洛莉斯對他沒有隱瞞。

  華生撓了撓頭:「是的,我知道,福爾摩斯也知道。」

  可是,除了他,還有另一個人摻合到了這件事當中。

  馬戲團那一天,科林·博格消失了。

  艾琳的這封信,直接讓克洛莉斯意識到了自己的愚蠢,她還妄圖通過什麼文字的力量,寫一本小說來打消科林·博格對她的執念,這可真是浪漫到天真的做法,科林·博格已經朝她在乎的人下手了。

  真讓人心累。

  克洛莉斯揉了揉太陽穴,華生以為她是因為福爾摩斯的事情心累,於是好言安慰她:「沒事的,福爾摩斯總會好過來的,這些事情都是他預料到的。」

  「什麼意思?」克洛莉斯的動作停了下來。

  華生左右看了看,把門窗後面都檢查了一遍,確認不會有人偷聽,才敢把原委告知克洛莉斯:「我之前不是和福爾摩斯吵架了嘛……」

  「對呀……」如果福爾摩斯身邊還有華生的話,可能也不會中了莫里亞蒂和科林·博格的圈套。

  「嗯……實話告訴你,我們兩個是故意吵架的,他說他有一個弱點,敵人得知道他的弱點才行。」

  華生還記得,那天他和福爾摩斯辦完一樁案子走到了貝克街口,福爾摩斯沒有往裡走,目光向前,他的眼睛裡不止是那一段路,還有更遠的遠方,他對他說:「起風了,華生。」

  「是啊,我們趕快回去吧。」華生沒有聽懂福爾摩斯話裡的深意。

  「倫敦的風從來沒有停止過,這陣風颳過來,我們許多人都會凋謝。但是風暴過去以後,世界會更加純潔、更加美好。」

  克洛莉斯反應了好一會兒:「是他故意讓敵人知道的?」

  「對……」華生說,「他還告訴我,接下來該怎麼做,他說如果他不敢面對一切的話,就用債務逼他不得不面對,那張欠條就是他手寫給我的。」

  克洛莉斯急忙問:「那麼他說接下來怎麼做?」

  「他只說了,不要乾等著他回來,暗中觀察,主動出擊,他遲早會回來的。」'


第115章 伊麗莎白花園

  福爾摩斯似乎是為了趕緊還錢,他每天工作都很認真,克洛莉斯每天剛醒就可以看到他在澆院子裡的花。

  他穿著他平日裡不常穿的華貴的衣服,立在花叢中,陽光投過來的時候,克洛莉斯用相機記錄下了這一幕。

  他發現她在拍照了,連忙緊張兮兮地問:「你要幹什麼?」

  他對她還是不能完全放心,但已經比之前好很多了,克洛莉斯提醒自己,不要著急,凡事慢慢來吧。

  「不幹什麼,紀念一下。」克洛莉斯回答。

  她放下相機,開始面對今天的工作,那個故事在她的筆下進行不下去了,她原本列下了全文的大綱。但是由於她的私人情緒,故事的走向可能會發生改變。

  克洛莉斯檢查她之前寫的稿子,想了一會兒,終於決定帶著這一份稿子去見科林·博格一面。

  「不行……」華生知道她的主意以後,立刻表示了十分明確的反對,「你明明知道他是一個危險人物,還過去,那不是自找危險嗎?」

  「就算是自找危險,我也要去一趟。」克洛莉斯的態度堅決。

  華生知道自己勸不住她,只能問:「你去找他做什麼呢?」

  「去讓他看看我的稿子,然後再問他一些問題。」

  華生嘆了一口氣,克洛莉斯和福爾摩斯兩個人還真是配的很,都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華生和克洛莉斯的對話落在了在外頭澆花的福爾摩斯的耳朵裡,他已經完成了工作。

  但是沒有進門,客廳裡出現了爭執的氛圍,不進去摻和是最保險的做法。

  克洛莉斯收拾收拾就要出發,她把她的稿子用一個牛皮紙袋封好,帶上了瑪麗和強尼。

  克洛莉斯覺得現在的福爾摩斯是不會想去那個開滿紫藤花的莊園的。所以沒有帶上他,只跟他打了個招呼:「我要走了。」

  「等一下……」福爾摩斯叫住了她。

  「什麼事?」

  莫非福爾摩斯要跟她一塊兒去?

  「我剛才聽華生說,你要去的那個地方很危險……」

  危險絕對是危險的。

  福爾摩斯繼續道:「那麼你為什麼還要去呢?」在現在的福爾摩斯心裡面,如果有危險就要竭盡全力躲避危險。

  可是克洛莉斯不這麼想,她笑了笑,目光溫柔又堅定:「因為這是一件不得不做的事情,儘管它很危險,有時候我們得克服懼怕危險的恐懼。」

  她走了,但是這句話在福爾摩斯的心裡頭轉了很多遍。

  克洛莉斯前往那個開滿紫藤花的莊園,她第一次去的時候以為自己找到了一個嚴肅卻認真的合作伙伴,要把她的戲劇搬上舞台,這是一件多值得高興的事情呀,她第一次去那個莊園,滿目紫藤花,以為這是童話故事裡才會出現的畫面。然而只不過是一個恐怖故事蒙上了一層虛偽的假面。

  等到了科林·博格的莊園,克洛莉斯對瑪麗和強尼說:「你們就這裡等我吧。」

  那裡太危險了,克洛莉斯無法保證會不會又有意外發生。

  瑪麗多少知道些什麼,她對克洛莉斯說:「我們陪你去吧。」

  「不用了,如果正午之前,我還沒有回來,你們就趕緊離開這裡,去找……」

  她下意識想說去找福爾摩斯先生,可是福爾摩斯先生不能給他們出主意了。

  「找米爾沃頓先生,告訴他,我來了科林·博格這裡。」把這件事當成一個秘密賣掉吧。

  瑪麗見克洛莉斯走進莊園時,帶著一股凌然與決絕,她像要披甲上陣,唯獨不像要去赴好友之約。

  瑪麗憂心忡忡。

  「你那麼緊張做什麼?」強尼問。

  瑪麗搖了搖頭,她在心裡祈求上帝,讓克洛莉斯平安無恙歸來。

  克洛莉斯走進莊園,遠遠地就看見科林·博格站在紫藤花下,玉身挺立,穿著一身剪裁合身的外套,看上去很有復古的風味,不像維多利亞時代的打扮,他的目光一直都留在克洛莉斯的身上。

  他的妻子,那位伊麗莎白,坐在門廊下的椅子上,外披一條長長的斗篷,她低頭在讀一本雜誌。

  紫藤花莊園還是有僕人的,但是他們似乎都不太愛說話,見到克洛莉斯這個客人,只是鞠躬示意,然後恭敬地領著她往莊園裡走,他們之間從來沒有交流過。

  「嘿……」克洛莉斯在他的身後喊了一句,沒有得到任何回應,她確定了,這個莊園的僕人聽不見,很有可能根本不會說話,又聾又啞。

  克洛莉斯的身上泛起了一陣寒意,倫敦的陽光本就不溫暖,她走在這裡,四處無依,更要竭力保全自己。

  她和科林的距離越來越近。

  「好久不見,達西小姐。」科林在離她只有兩臂遠的距離時,和她打招呼。

  他的目光還是昏黃色,有著落日、黃昏、無盡的秋風般蕭瑟的意味,他的眼神裡太陳舊了,像一張落了灰的紙,又似一朵枯萎了的玫瑰,克洛莉斯不想在這樣的目光裡停留。

  「好久不見,博格先生。」

  科林的目光移到了她手上的牛皮紙袋上,問:「這是什麼?」

  「這是我的拙作。」

  「噢?」

  「一本小說,還沒有寫完,想帶過來給你們看看。」

  克洛莉斯和科林邊說邊走,那位伊麗莎白知道她來了,抬頭一看,看到了紫藤花下並肩緩緩而來的兩個人,以為有什麼好事發生,臉上露出了一個真誠的笑容。

  「我是讀到你小說的第一個人嗎?」科林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他其實心裡頭有數,依照他和克洛莉斯現在的關係,他跟她還只算普通朋友,這句話只是一句調侃罷了。

  可是克洛莉斯回答他:「是的,你是第一個。」

  科林詫異……

  「這本書是寫給你的。」

  這簡簡單單一句話,讓科林差一點兒顴骨升天。可是他看克洛莉斯的神情,她的神情告訴他,這或許並不是一件好事。

  「那我就十分期待了。」科林接了一句。

  他們走到了門廊下,那位伊麗莎白的嬌媚的眼睛裡露出柔和的光。

  「博格夫人,你好。」

  「達西小姐,你好。」

  「她帶了一本小說過來,給我讀。」科林低著頭,看地上的灰塵。

  「真的嗎?」博格夫人看上去很高興,「我也想要讀你的作品。」

  這位如同希臘神話中女妖一般的女人面上的神情卻總是如此天真。

  他們三個人一起進了客廳,莊園裡的布置都不是維多利亞時代時新的裝潢,一派古典華麗的模樣,連地毯都繡著精美華貴的花紋,壁紙上一朵一朵血色的花盛開著。

  克洛莉斯將牛皮紙袋交給科林,故事是寫給他的,他必須認真看。

  「故事雖然還沒有寫完,但是讀起來也是需要一段時間的,不如夫人帶我參觀一下莊園吧,我還從來沒有見過如此華美的裝潢呢!」克洛莉斯提議。

  博格夫人看向她名義上的丈夫,科林點了點頭。

  「那麼請跟我來吧。」

  科林坐在沙發上,開始閱讀克洛莉斯寫的故事,他的心情是十分激動的,她特意寫了一個故事給他,這個故事會是什麼樣的?他充滿了期待。

  博格夫人帶著她參觀莊園內部,她們看過了客廳、廚房,在走過廚房時,克洛莉斯留心裡一下灶台,發現一點灰塵、一點油煙都沒有沾上,廚具只是一個掩飾。

  然後,她們來到了二樓。

  克洛莉斯走進了日記裡和夢境中的那座城堡,那一條長長的走廊,走廊上掛滿了畫像,她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一幅畫,它在一幅畫之中,像叢林裡的一棵樹。但是她太熟悉那片叢林了,她第一眼就看到了。

  那一幅白衣女人像呈現在了她的眼前,筆觸清晰,帶著歲月的痕跡。

  「這裡為什麼會有一幅這樣的畫像?」克洛莉斯停在了那幅畫之前。

  博格夫人愣住了,對啊,她之前可沒有預想過克洛莉斯會看到那幅畫,這該怎麼解釋呢,科林·博格的莊園裡為什麼會出現達西小姐的畫像?

  「這……」

  克洛莉斯倏然一笑:「沒關係,這畫的也不是我。」

  這幅畫是德古拉畫的,畫給他當時的妻子伊麗莎白,關她克洛莉斯什麼事呢?

  這只是碰巧是同一張臉而已。

  博格夫人面露茫然,她想要解釋畫的事情。可是除非她說出實情,否則實在無法解釋。

  「我們走吧。」

  博格夫人張要去告訴底下的男人,克洛莉斯已經發現了那張白衣女人的畫像,要不要跟她坦白一切。

  博格夫人走在了克洛莉斯身後,到了第二樓,克洛莉斯已經輕車熟路了,倒更像她是這個莊園的女主人,其實博格夫人想要告訴克洛莉斯,她就是這個莊園的女主人,這個莊園的名字都叫「伊麗莎白花園」。

  而她,有自己的名字,她叫摩黛絲提,而不叫伊麗莎白。

  「這裡不要進去。」

  克洛莉斯走到了另一間房,在推開門之前,摩黛絲提趕緊制止,可是已經晚了一步,門已經打開了。


第116章 我不是你的妻子

  克洛莉斯站在門口,只看了一眼,門就很快被摩黛絲提合上。

  摩黛絲提對她說:「這裡不方便給客人參觀。」

  克洛莉斯說了一句「抱歉」,可是只一眼,她已經看的很清楚了,這間屋子裡擺滿了酒架,酒架上整整齊齊擺放著酒瓶,酒瓶當中裝著猩紅色的液體,那當然不是紅酒,克洛莉斯知道,那些液體肯定不會是紅酒。

  摩黛絲提面上的神情緊張,她趕忙領著克洛莉斯離開,帶著她去到書房。

  克洛莉斯在夢中走到過這間書房無數次,摩黛絲提推開房門的時候,她甚至產生了一種夢境和現實不分的幻覺,似乎一推開房門,在書桌後就有一個披著紅色長袍的男人,對她低語:「回到我的身邊來。」

  不過,那個男人還在底下讀她的小說,書房裡只有滿滿的藏書,有許多還是珍貴的絕版。

  「博格夫人,你的英語裡有很重的羅馬尼亞口音,你是羅馬尼亞人嗎?」克洛莉斯裝作無心提了一嘴。

  其實摩黛絲提的英語很好,一口倫敦腔模仿得已經很純正了,克洛莉斯顯然是說謊騙她,而摩黛絲提沒有經歷過多少世事,她連出門露面的機會都不多,自然聽不懂克洛莉斯的謊言。

  「啊,我是羅馬尼亞人。」摩黛絲提只好實話實說。

  「那你們為什麼要遠赴英國這邊做古董收藏的生意呢?」

  摩黛絲提想了想,回答:「我們喜歡倫敦這個城市,這裡有吸引我們的人。」

  她的話語中乾巴巴的,要編撰謊言的藉口很多,可是這都是她不擅長的。

  「可是博格夫人……」克洛莉斯笑了笑,「你們並不是做古董收藏的生意的。」

  那隻兔子已經落到了圈套裡。

  「不要為難她了。」科林·博格出現在了書房中,克洛莉斯連他走過來的腳步聲都沒有聽到。

  他走到了兩個人中間,以非常快的速度,只消一個眨眼的功夫,他就已經出現在了她的面前。

  「我已經看完了你的小說……」他說,「儘管你並沒有把它寫完,我能知道接下來的走向嗎?」

  克洛莉斯寫的這部小說暫定名為《恍夢》,她講述了一對新婚夫妻遷居鄉下買下了一座莊園,莊園裡有一片破落的睡蓮池,很奇怪的是,自從他們搬進來以後,池中的睡蓮有甦醒的跡象。

  而且女主角每天晚上都會夢到有一個英俊的男人來到了她的莊園裡,與她交談,陪她賞花,她還夢到了一個面容與她一樣的女子和男人有過一段感情,但是她可以確定那不是她。

  與此同時,莊園裡也出現了一些怪事,不但有一些物品離奇失蹤,原本身體健壯的男主角也離奇般患上了怪病,醫生檢測不出病因。但是池中的睡蓮卻開得格外妖冶……

  克洛莉斯正好寫到男主角患病,就停筆了。

  「接下來的走向本來是女主角發覺到了是不是跟睡蓮有關,她每天晚上睡覺時,睡蓮都會發出異香,那股香氣溫柔輕盈,能讓她很快入睡。

  可是一池子早已經破敗了二十年的花怎麼可能重新開放。而且她的睡夢是如此清晰,就像她的親身經歷,她嘗試過幾次,夜晚把門窗關緊,讓其他氣味充斥臥室,這些方法她都用過。然後她果然在夢裡與男人相處的時間變少了許多。而她丈夫的身體也有了好轉的跡象。」克洛莉斯把接下來的故事告訴他。

  摩黛絲提沒有看過小說,她聽得雲裡霧裡。但沒有出聲打斷,在這個故事裡,她一直都是一個旁觀者,一個看戲的人,她沒機會看到開頭。但是她希望這齣戲能有一個美好的結局。

  「她發現了自己丈夫身體受害打算怎麼做呢?」科林·博格用他那一雙昏黃色的瞳孔望著她,眼睛裡裝滿了難言的悵然,這讓他年輕的面龐看上去也是十分蒼老的。

  「她聽說過一些傳說,花朵裡有花神,那個英俊的男人或許就是花神吧,她打算在夢裡向花神祈求,換得丈夫的平安。可是那不是花神,只是花中的幽靈,他以香氣引她入夢,因為她是他前世的妻子。」

  聽到這裡,科林嘆了一口氣,她已經知道了,他在讀第一頁的時候就有預感,她送過來這本小說絕對不是偶然,慢慢讀著讀著才發現這個故事和他們之間的故事實在太像了。

  科林突然感覺十分渴,他的心裡被一種強烈的喜悅和不安包裹著,一半似冰涼的海水,一半似炙熱的烈火,這兩種強烈的情緒讓他無所適從,他實在太渴了。

  也不知道怎麼了,近來只要一感到渴,他的渾身就會像螞蟻爬過,有一種從腳底到頭顱的痛癢,這讓他十分不好受。

  他竭力抵抗著,他不能在她的面前進食,這樣絕對會嚇跑她。

  摩黛絲提察覺到了科林的異樣,她跟他一起生活了這麼久,知道這是一種什麼預兆。

  「別干聊了,我去準備一些喝的東西。」摩黛絲提說。

  科林從心底裡感激摩黛絲提。

  她離開的速度很快,也是沒有任何聲響的。

  「如果女主角得知自己是幽靈前世的妻子,她會怎麼樣呢?」科林有些撐不住了,他扶著書桌,忍住心裡的渴望。

  他已然暴露了,克洛莉斯察覺到他的不對勁,他的那一雙如同黃昏一般的眼睛,逐漸被紅色給吞沒。

  上天,她看過那麼多的吸血鬼電影、小說,自然知道這預示著什麼,在那些電影當中,吸血鬼一旦要吸人血,眼睛的顏色就會發生變化。

  跑!克洛莉斯頭腦中飛速閃過這個念頭,她的身體比頭腦更快,在看到那一抹張揚的紅色時,雙腿已經行動了。

  她向著外邊跑去,科林的忍耐已經到了極限,整張書桌轟然倒塌。

  摩黛絲提聽到了聲響,她泡茶的手藝還不算熟練。但總是能有個交代,她端著「喝的東西」走了出來,只看到了克洛莉斯今日紫色的裙襬晃在了樓梯角。

  她連忙端著飲品過去,書桌下倒著一個抽搐的男人,他的身體裡有一群小蟲在撕咬,面色比平時更白。

  摩黛絲提趕忙遞過飲品,他雙手顫抖著接下,口中擠出了兩個字:「快追。」

  摩黛絲提沒有耽誤,她行動的速度可比克洛莉斯快多了,她可以跟上克洛莉斯。

  但是來不及了,克洛莉斯跑到了陽光下,正午快到了,正是陽光最燦爛的時候。

  儘管摩黛絲提披著長黑袍,她稍稍暴露在陽光下,亦有一陣灼燒感包裹著她的身體。

  「你別跑了!」

  滿院侍奉花草的僕人,他們聽不見外界的任何聲響,都低頭做自己的工作,沒有一個人抬起頭。

  科林·博格已經緩了過來,他迅速破窗而下,直落在克洛莉斯身前,擋住了她的去路。

  他的眼睛又變成了昏黃色,他的皮膚在正午的陽光底下熠熠生輝。

  只幾步之遙,克洛莉斯就能逃出伊麗莎白花園,瑪麗和強尼還在等著她,強尼百無聊賴地抱怨:「這裡連一隻鳥兒都沒有,也太安靜了。」

  瑪麗看著天色,問:「是不是快到正午了?」

  強尼有一塊破懷錶,他看了一眼時間:「還有十分鐘到十二點。」

  「那就再等十分鐘。」瑪麗緊張地盯著伊麗莎白花園的大門。

  這十分鐘對於克洛莉斯而言格外漫長,她離科林·博格只有一拳的距離,他是那麼近,她能看到他的皮膚上都閃著光。

  「你要到哪裡去?」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股壓抑的怒火。

  「我要離開這裡。」

  「我等了你很多年……」科林道,「可是等到的卻是你的背叛和逃離。」

  他衝蚍純L絲提揮了揮袖子,摩黛絲提會意,她無法在陽光下久待,於是進屋去了。

  「沒有人背叛你。」

  克洛莉斯真想把他的腦袋撬開,告訴他,就算她是他妻子的轉世,她也有選擇新生活的權利,更何況她並不是他的妻子。

  克洛莉斯深呼吸一口氣,科林攥住她的衣袖,將她拉得更近了。

  「你背叛了我們的愛情。」

  「沒有人背叛你的愛情,我不是你的妻子,我不叫伊麗莎白。」

  他的壓迫性太強了,克洛莉斯想要離開他。可是他的力氣太大了,她無法掙脫。

  然後,克洛莉斯像隻小雞仔一樣,被他拎著進了屋子裡,他將她甩在了沙發上,可是克洛莉斯沒站穩,從沙發上滑了下去,摔在了地上。

  科林·博格的眼睛裡又流露出一絲痛惜。

  「我想好了我小說的結局,女主人公最終清除了池子裡的所有睡蓮。因為她不會想要跟傷害她心愛之人再續前緣,這樣的愛情令她感覺到恐懼。」

  科林·博格低下頭去。

  摩黛絲提在離克洛莉斯不遠處,她估算了一下距離,起身一躍,繞到摩黛絲提的身後:「不要動!」

  一把鋒利的小刀抵在了摩黛絲提的脖頸。

  「你應該也是吸血鬼吧,最好不要亂動,這是銀質的小刀。」

  克洛莉斯剛才在面對科林的時候就妄圖偷襲他。可是他對她有絕對的力量壓制,偷襲摩黛絲提的勝算要更大一些。

  科林看著她的動作,沉聲道:「你變了。」

  以往的她柔柔弱弱,哪裡會做這樣的事呢!

  「我沒變,我不是你的妻子。」


第117章 賭局

  十分鐘過去了,陽光最盛的時刻到了,瑪麗由於緊張和焦慮,她的額頭上滲出了汗水,強尼說:「達西小姐怎麼還沒回來?」

  達西小姐說,如果她在正午的時刻沒有回來,就讓他們去米爾沃頓莊園。

  瑪麗等不了,她對強尼說:「你去米爾沃頓莊園,找米爾沃頓先生,就告訴他,達西小姐來了科林·博格的莊園。」

  「那麼你呢?」強尼見瑪麗沒有和他一起離開的意思。

  「我不放心,我要進去找達西小姐。」

  瑪麗心裡已經慌了神,她在克洛莉斯進這座開滿紫藤花的莊園時,見到的是一種凌然,再加上克洛莉斯說的話,她可以判定,達西小姐一定不是單純去赴約的,她此去一定凶多吉少。

  瑪麗急忙跑到了莊園門口,莊園的門房見到她,面露疑惑,瑪麗跟他說:「我要進去找達西小姐,我是西弗斯花園的女傭。」

  可是在門房的眼中,只有一張嘴張開又閉合,他是聽不見任何聲音的。

  所幸,之前瑪麗來過這裡給科林·博格送過東西,門房對她還有印象,所以便開門讓她進來了。

  瑪麗沖門房匆匆道謝,急忙就往莊園裡跑,一路上的僕人看到她,也都面露困惑,但是沒有一個人攔住她,他們在這裡做工,之前就被教導了:做好手頭上的工作,不管與自己工作無關的事情。

  瑪麗跑到了花園裡,她遠遠地就看到了不可思議的一幕:克洛莉斯挾持了博格夫人,她手上的銀色匕首在陽光底下冒著森森的亮光,博格夫人無力掙扎,整個人癱在克洛莉斯的身上,而博格先生滿臉怒意,一步一步靠近她們,而地上玻璃碴子一片,向上看二樓的窗戶已經破壞了。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走到了這一步。

  科林的聽覺十分敏銳,他聽到了瑪麗的到來,那雙昏黃色的眼眸掃到瑪麗身上,沒有任何猶豫,他來到了瑪麗的身邊。

  瑪麗沒有絲毫防備,等她反應過來時,已經被科林揪住了衣領,他的力氣太大了,她怎麼掙扎都是徒勞。

  科林揪著瑪麗,一躍到克洛莉斯面前。

  瑪麗一臉懵,這個人原來是會飛的嗎?

  「瑪麗,你怎麼來了?」克洛莉斯問,一滴汗水從她的額頭滑落,她不是說了,如果她在正午之前趕不回去,就讓她們去米爾沃頓莊園嗎?

  「我……我不放心,所以就過來了。」

  正午的陽光讓摩黛絲提十分虛弱,她已經無法站立了,身上的皮膚越發白皙,冒出如同鑽石一般的光芒,而瑪麗微微抬頭看了一眼科林,他簡直就像一顆璀璨的寶石,太陽就懸在他的頭上,像一陣光圈包裹著他。

  「放了她……」科林的語氣帶著命令與威懾。

  「你先放了瑪麗。」

  摩黛絲提的身體輕輕顫動,如同一隻扇動羽翼的蝴蝶,她閉著眼睛,好看的眉毛擰著,嘴唇緊抿。

  「我數三下,我們一起放。」克洛莉斯也不想見到這個女人死去。

  儘管她是吸血鬼,可是克洛莉斯記得她的眼睛,那樣乾淨,像沒有被汙染過的紅杉林。況且上次,她沒有傷害喬治安娜。

  科林表示同意。

  「三!」

  「二!」

  「一!」

  克洛莉斯鬆開了桎梏摩黛絲提的手,科林那一邊也鬆開了瑪麗。

  但是瑪麗的自由很短暫,她很快又被科林桎梏住,而摩黛絲提已經飛快地跑到了陰暗之地。

  克洛莉斯差一點罵出一句:「你不講武德!」

  科林的嘴角勾起,那個笑容裡帶著輕蔑,似乎是在嘲笑她的大意與天真。

  「你現在沒有籌碼和我賭了,回到我的身邊來。」科林道。

  「那可未必……」在越危急的時刻,克洛莉斯的腦子轉的越快,「放開瑪麗。」

  她把匕首抵在了自己的喉嚨上。

  克洛莉斯心裡頭做了一個大膽的推斷。既然德古拉找了她這麼久,拋開所謂的深情,那麼她一定有值得利用的價值。既然有價值,這就會是翻盤的資本。

  「達西小姐!」

  這是一把銀質的匕首,如果是其他材質,摩黛絲提大可一把將其奪下。可是她不敢靠近任何銀質物品,那讓她感到心慌。

  在克洛莉斯·達西、科林·博格、摩黛絲提和瑪麗四個人之間形成了一個圈,他們這邊的氣氛已經如同沸水一般滾燙到極致,伊麗莎白花園其他的僕人倒是像沒事人一樣,自做自的活,溫溫吞吞,圈裡圈外形成了荒誕可笑的對比。

  一個僕人要給紫藤花澆水,他路過時,看到了克洛莉斯把匕首抵在喉嚨上。

  但凡他多看自家主人一眼,就能看到主人眼中的憤怒與交集,再奪過克洛莉斯的匕首,他是個粗壯的男人,她的力量完全不如他,奪走她手裡的匕首完全是輕而易舉的事,那麼他就會得到豐厚的獎賞,比他十年的工錢都多。

  可是他只是看了克洛莉斯一眼,雖然感到奇怪,可是這座莊園裡奇怪的事情多了去了,越奇怪越正常,於是他低著頭,拎著水桶,不慌不忙去給紫藤樹澆水了。

  克洛莉斯以自己為籌碼,這是她出生以來做過的最危險的豪賭,如果德古拉不把她的生命當一回事,他完全可以用更加輕蔑的笑容,嘲諷她的自以為是。

  但是她的籌碼顯然對對方是有價值的,科林做出了讓步:「你可以離開這裡,克洛莉斯·達西。」

  「我要讓瑪麗跟我一起走。」

  「不行,她得留下來……」科林捏住了瑪麗的脖子,「我給你兩個選擇,你自己走,她留下來,又或者是,你心甘情願換她走。」

  克洛莉斯的刀抵在她的脖子上,在她要做出選擇之前,科林補充:「你不用著急,天黑之前,都是你的考慮時間。」

  ——

  克洛莉斯走回西弗斯花園,強尼正從米爾沃頓莊園駕著馬車回來,見到了她,可高興了,他就說,達西小姐去朋友家能出什麼壞事啊,瑪麗怎麼緊張兮兮的。

  可是瑪麗呢?

  強尼駕著馬車上前去,喊她,好幾聲克洛莉斯才回過神。

  強尼:「您回來了,應該坐馬車回來呀,瑪麗呢?」

  克洛莉斯沒有回答他,一路上她都沒有說話,等到了西弗斯花園,福爾摩斯已經在進行他的下一項工作了,為了盡快還上錢,他什麼都肯干。

  克洛莉斯招呼他過來,問他:「華生醫生呢?」

  「在他的房間裡。」福爾摩斯見到克洛莉斯的眼睛裡裝滿了惆悵,他想問問她發生了什麼,可是又心生膽怯,他不敢隨意去探究別人的心思。

  「替我去叫他一聲吧。」

  福爾摩斯應下了,他去叫華生醫生,一步三回頭地看看達西小姐,克洛莉斯坐在樓梯口等福爾摩斯把華生叫過來,她看著天空上的雲,陷入思緒中。

  「你找我有什麼事嗎?」華生過來了,其實他本來對福爾摩斯說的是:待會兒我過去,可是福爾摩斯固執地讓他現在就去見達西小姐。呵,雖然變了個性子,但是起碼固執這一點還是一如既往。

  「瑪麗被扣在了科林·博格那裡。」

  「什麼?這怎麼可以呢,這得喊警探來吧,福爾摩斯,你說怎麼辦?」華生下意識問福爾摩斯的看法。

  可是福爾摩斯沒有看法,他一臉茫然。

  「不頂用的,瑪麗會沒事的,我會過去,然後她就能出來了。我已經跟科林·博格說好了,我回來收拾一點東西,然後就去把瑪麗換出來。」

  跟科林·博格賭,她盡力想要爭取一個平局的結果,在兩個選擇之中,她選擇了後者,用她的自由來換瑪麗的安全。

  「你也不能過去,他這個人簡直是糟糕透了,肯定還有更好的辦法,我們為什麼不能報警呢?」

  華生不贊同一人換一人的做法,儘管他十分擔憂瑪麗的安危。

  可是用達西小姐換瑪麗等於是救了瑪麗卻把她往火坑裡推,這樣怎麼都是不合算的。

  「他們不怕警探,而且他們和莫里亞蒂是一伙的,如果報警,很有可能警探把他家翻了個遍也找不到瑪麗。」

  華生急了,面紅耳赤的,好脾氣醫生很少出現如此憤怒的時刻:「那我們就只能坐以待斃嗎?」

  「那倒也未必,有時候千里之堤,也會潰於蟻穴。」

  有時候需要鋌而走險。

  克洛莉斯收拾了幾件衣服,就要前往伊麗莎白花園,趁著天還沒黑,她往盆栽裡撒了一把種子。

  「這是我種下的花,在我沒回來之前,你的工作就是好好照顧它們。」克洛莉斯給福爾摩斯安排了新的任務。

  福爾摩斯看著她,一個人的變化從他的眼神中可以看出來,他的目光已經失去了銳利,像一隻極順從的羊羔。

  他點了點頭,問她:「你什麼時候回來?」

  「少的話就兩三天,多的話,可能幾個星期。」

  他顯然是有問題要問她的,可是他沒有問出口。

  克洛莉斯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笑,乘上了去伊麗莎白花園的馬車。

  在她走了以後,福爾摩斯問華生:「她是不是不會回來了?」

  華生的話堵在了喉嚨裡,也只是拍了拍福爾摩斯的肩膀。


第118章 入住伊麗莎白花園

  克洛莉斯發誓,她要寫一個關於吸血鬼的故事,事實上她後來也的確那麼做了,她的那個故事裡頭關於吸血鬼的衣食住行描寫的十分精細,以至於後來有人懷疑克洛莉斯·達西是不是真的見過吸血鬼,面對這個疑問,克洛莉斯一點兒都沒有否認,她不但見過吸血鬼,還和兩隻吸血鬼一起生活過。

  作為一個人類,跟吸血鬼一塊兒住,最大的不方便就是:他們的飲食不通。

  克洛莉斯到伊麗莎白花園的時候,正正巧趕上晚飯的時間,科林·博格和摩黛絲提兩個人按照人類的作息標準正打算要吃晚飯,他們兩個人吃晚飯不需要僕人伺候。

  所以這裡的僕人只工作到太陽落山,太陽一落山他們就自己回自己的家,偌大的莊園只有德古拉和摩黛絲提兩個人。

  吸血鬼的晚餐除了血液還能是什麼,當科林妄圖讓克洛莉斯也迴避的時候,克洛莉斯兩手一攤:「我們今天下午都已經坦誠布公了,我不是你的妻子,你也不是到倫敦來做生意的商人,我也不會稱呼你為博格先生了,還是稱呼你的原名吧,你說怎麼樣,德古拉先生?」

  「我從來都沒有告訴過你我的名字,你又怎麼會知道?」

  「二樓那一幅白衣女人畫像上面寫了你的名字。」

  「那是我出征前為你畫的。」

  「再聲明一次……」克洛莉斯打斷他的回憶,「我不是你的妻子,關於這個,我可以和你解釋。」

  「大人,夫人,我們先用晚餐吧。」摩黛絲提真害怕兩個人說著說著又吵起來,下午那件事可真給她留下了心理陰影。

  在克洛莉斯來的時候,他們特意檢查過她的行李,再沒發現任何銀質物器才放心讓瑪麗離開。

  摩黛絲提的手上端著兩個極其精美的透明玻璃瓶,玻璃瓶的瓶口和底座鑲了一圈金邊,在燭光下熠熠生輝,玻璃瓶裡裝著猩紅色的液體,味道從瓶口散出來,卻沒有一點兒血腥味,反倒帶著一股清香,這兩瓶血液讓人想起了夏日的果園,滿滿都是蘋果、梨、葡萄柚的香氣。

  這兩個瓶子一個放在德古拉的面前,另一個放在摩黛絲提的面前。

  說是三個人的晚餐,其實是兩個人的狂歡。

  克洛莉斯默默地看著這兩個人沒有任何猶豫地喝下了那兩瓶血液,臉上露出靨足的神情,那個東西似乎成了他們的快樂之源。

  她敲了敲桌面:「先生女士,請問我吃什麼?」

  她可是人,不是吸血鬼,得吃飯的。

  這可給屋子裡的兩隻吸血鬼提了個好問題。

  「我今天參觀的時候已經看出來了,你們家的廚房吧,就是個擺設,應該從來都沒有啟用過。而且你們家僱傭的僕人裡,也沒有廚子這一類別吧。」

  「是的……」

  「可是我都要在這裡住下來了,請問我每天吃什麼,你有考慮過這個問題嗎?」克洛莉斯眨巴眨巴眼睛。

  她從德古拉的神情中讀出來了,他根本就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可是她早就想到了。

  克洛莉斯的手撐著腦袋,越說越委屈,時不時看德古拉一眼:「我可以今天晚上不吃飯,可是我總不能一直不吃飯吧……還是你們本來就打算讓我過來餓著,餓瘦,好達到你們這樣的身材標準,然後再吸我的血,把我變得和你們一樣?」

  德古拉聽到她的話,立刻說:「我們不會吸你的血。」

  「噢,你們是素食吸血鬼嗎?」

  克洛莉斯想起了《暮光之城》當中的卡倫一家,他們就是素食吸血鬼,從不喝人血,都是吸食動物的血為生。

  「什麼是素食吸血鬼?」

  一個人類給吸血鬼解釋什麼叫素食吸血鬼:「就是你們不喝人血,喝動物血為生。」

  「我們不是素食吸血鬼。」

  他們玻璃瓶中的猩紅色液體就是人類的血液。

  儘管早就猜到了這回事,但是真正聽到眼前兩個漂亮的人喝的是真正的人血的時候,克洛莉斯的心裡還是有點兒發毛。

  「你現在害怕了?」

  「有點兒吧……」克洛莉斯坦白承認,「我一個人在這座莊園裡,就相當於往魚塘裡撒了一把魚食吧。」

  她不自覺摸上了自己的脖頸,似乎電影裡吸血鬼都愛朝這裡下口。

  「我們不會用你的血。」德古拉再次強調。

  他不會吸食他妻子的血液。

  德古拉的目光堅定,像金色的合歡樹。

  「萬一你們餓極了又沒有存糧呢?」

  「不會出現這種狀況,莫里亞蒂每隔三天給我們送一次新鮮補給,他送過來的足夠我們日常飲食了。」

  克洛莉斯吸一口氣,隱約還能聞到空氣中殘餘的瓜果芳香,這想必也是莫里亞蒂的傑作。

  「你就這麼信任莫里亞蒂,他萬一斷了你們的飲食,那豈不是會很被動?」

  德古拉眼中的合歡樹開了花,一朵一朵金燦燦的:「你是在擔心我們嗎?」

  克洛莉斯擠出一個笑,她是在擔心她自己。

  「他的家族世代為我服務,他不敢這麼做的。」

  克洛莉斯真想提醒他:大哥,你會不會太過自信了一些,那可是莫里亞蒂。除了他自己,莫里亞蒂不會為任何人服務!

  「他給你們的血液是從哪裡來的?」

  「如果我告訴你是無辜人的血液,那麼你肯定會覺得我是一個活該下地獄的壞蛋。所以我必須告訴你,莫里亞蒂提供給我的是監獄裡面十惡不赦的死刑犯的血液。我的手上已經沾滿了太多的鮮血,我不想再加重我的罪惡。」

  「那麼……」

  「你的問題有一點太多了……」德古拉揮了揮他的長袍,「你從前可沒有那麼多的問題。」

  「都說了很多遍,我不是你的妻子,你難道真的喜歡現在的我嗎?」

  這個疑問堵在克洛莉斯心裡面很久了,德古拉一直這麼固執,他固執的到底是他妻子的靈魂,還是這張和他妻子一模一樣的臉龐?

  德古拉沉默不語,克洛莉斯看到摩黛絲提把手指放在了嘴唇上,示意她不要再說下去了,這位好心的姑娘知道,克洛莉斯已經觸碰了德古拉的逆鱗。

  可是這個問題很重要,不但對克洛莉斯來說很重要,對於德古拉本人來說也很重要。

  克洛莉斯上前一步,望著他的眼睛:「請你好好看看我,除了面容以外,我和你的妻子真的一樣嗎?」

  是同一張臉沒有錯,德古拉在看到這張臉的第一眼就已經認了出來,這是他的妻子,伊麗莎白的面容,她的笑容是他長久歲月裡的寬慰,她著白裙子時,如同一朵風中飄搖的白色紫羅蘭。

  但是除了面容呢……

  克洛莉斯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的眼睛,她的眼神在尋求一個答案,她的瞳孔十分澄澈,在她的瞳孔裡是德古拉遲遲不回答的沉默,他們相隔不過一臂遠,卻似乎隔了幾個世紀,德古拉覺得她離他記憶中的模樣真的好遠。

  她真的是伊麗莎白嗎?

  如果不是,那麼她為何又會認出他呢?

  「你今天應該很累了……」德古拉別過臉去,斷開和克洛莉斯的目光接觸,「你可以去睡覺了。」

  「我覺得我還不累,不需要睡覺。」可以一直在這裡等答案。

  「你的房間在樓上左手邊第二間,我不會鎖你的門窗,但是你跑不出去的。」

  夜裡的伊麗莎白花園被迷霧籠罩著,沒人可以走出去。

  看來德古拉是徹底拒絕和克洛莉斯交流這個問題,他的逃避讓克洛莉斯有些挫敗。

  但挫敗只是一時的,她很快意識到,他的逃避說明他已經開始懷疑這個問題了,這成為新的進展。

  克洛莉斯走到樓梯上時,德古拉在底下道了一句:「我會為你找個廚師的。」

  她回身望他,她的影子自樓梯而下,落到離他幾步遠的距離,他立在那裡,黑色的袍子鋪在地毯上,像一朵夜色的花朵,可是地面上,連他的影子都沒有。

  克洛莉斯第一晚在伊麗莎白花園住下,如果說一點兒恐懼都沒有,那肯定是謊言,她站在窗邊,看著窗外的夜色,一片濃霧罩著另一片濃霧,層層疊疊。

  在西弗斯花園裡,也是今夜無人入眠。

  「我們得去把達西小姐救回來。」這是眾人一致同意的結果。

  可是用什麼辦法才能救回克洛莉斯呢?沒人能回答。

  瑪麗回來,把她今天的所見所聞全說了一遍,大家得出的消息就是科林·博格和她的夫人並非常人。

  「都是我不好,如果我不進去,她可能就能回來了。」瑪麗很懊惱,她進去根本沒幫到什麼忙。

  華生揉了揉頭髮:「這不能怪你。」

  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你有什麼辦法嗎?福爾摩斯先生。」瑪麗相信福爾摩斯會有辦法的,她總是會忘記福爾摩斯先生生病了,他受到了傷害,無法像之前那樣迅速給出解決的辦法。

  福爾摩斯一臉茫然,茫然是近期他接收問題後最常出現的神情。

  「沒事了……」


第119章 招募廚師,收穫書籍

  招廚師這樣的工作,德古拉依然把它交給莫里亞蒂去辦,效率很高,克洛莉斯一醒來就看到了有三個廚子做來的食物,整整齊齊擺在餐桌上,等著她來品鑑。

  第一個廚師做的是一份鱈魚雞蛋奶油燴飯,旁邊擺了一道濃湯和一塊像一束玫瑰花一樣的蛋糕。

  第二個廚師做的是一份培根雙煎飯,旁邊擺了一道濃湯,濃湯旁邊是一塊拿破崙蛋糕。

  第三個廚師做的是鱖魚配蔬菜沙拉,旁邊也是一道濃湯,旁邊有四塊小的薑餅蛋糕。

  看上去每一道食物都精緻可口,這幾個廚師可以在王公貴族的府上當主廚的。

  克洛莉斯的目光掃過這幾道食物,又掃過這三位廚師,問:「你們是哪裡來的廚師?」

  沒有一個人回答她,他們只是恭敬地站在一邊。

  「他們聽不見,而且也不能說話嗎?」

  回答克洛莉斯的,是德古拉顯而易見的神情,伊麗莎白花園不允許任何一個僕人能張口說話,而且聽得見聲音,他們絕大多數人是文盲,連字都不認識,這群人是莫里亞蒂雇來的,他認為這樣的僕人更加可靠。

  「我選中哪盤菜,哪盤菜的廚師就留下來嗎?」

  「是的……」

  選擇權在她,這個莊園裡除了她以外,沒有人再會用飯。

  克洛莉斯在每位廚師的蛋糕上都舀下一小勺,嚐完以後用清水漱口再嚐下一位廚師的,她每一口都細細咀嚼。

  但其實都是蛋糕,沒有多大的差別,不過她的心裡頭已經有了定數。

  「第二位廚師顯然做的沒有其餘兩位好……」克洛莉斯給出了她的評價,「第一位廚師和第三位廚師的手藝倒是不相上下。但是我更傾向於第一位廚師的,像我之前就熟悉的味道。」

  她選擇了第一位廚師。

  可是到後面,給克洛莉斯做飯的不是第一位廚師,而是沒有被她選擇的第三位廚師,德古拉僱傭了他,他的一隻眼睛是全盲的,戴著一個假眼球,似乎是對自己的外貌很不自信,他的頭比剩下兩個廚師的頭低得更厲害,這讓莫里亞蒂和德古拉都十分滿意,知道了自己被僱傭的消息,他的臉上有藏不住的喜悅。但是又不敢表現得太過明目張膽,連高興都怯生生的。

  「我記得我更偏向於第一位廚師。」克洛莉斯望著德古拉道。

  「我沒有記錯。」

  德古拉是故意選擇第三位廚師的,他不是不能遂克洛莉斯的心意,只是在聽到克洛莉斯說味道熟悉的時候留了一個心眼。

  儘管是莫里亞蒂挑過來的人,但凡事也需要謹慎,那個做蛋糕的沒準兒是克洛莉斯以前就認識的人,可能幫助她逃跑。

  「你自己也說了,第三位廚師的手藝和第一位廚師的不相上下。既然不相上下,第三位廚師和第一位廚師就是一樣的。」

  「不一樣,失之毫釐,差之千里。」克洛莉斯很固執。

  德古拉的臉陰沉著,他更加堅定地認為自己的選擇沒有錯。

  而克洛莉斯也沒有很高興,他讓她自己選擇廚師,可是選擇權最後還不是在她的手裡。

  這兩個人像一觸即燃的火藥桶,摩黛絲提就可為難了,這跟她聽說的一點兒都不一樣,她可是聽說大人和夫人的關係可好了,兩個人像兩隻春日裡的蝴蝶一樣,都是你伴隨著我,我跟隨著你的,相依相伴的,這哪裡是春日裡的蝴蝶,倒像是兩隻互相爭鬥的雀兒。

  不過,最先放下姿態的是克洛莉斯,她坐在了餐桌上,鋪開餐巾,道了一句:「感謝德古拉先生替我找了一位廚師。」

  她也不是剛剛才明白,自己在這裡是籠中雀,根本沒有選擇的權利,這個概念從她再次踏入伊麗莎白花園裡,就已經像一棵種在她心裡的參天大樹。

  她坐在了第三位廚師做好的食物前。

  「還有兩份,不知道我有沒有這個榮幸,和二位一塊兒用早餐?」

  雖然她嘗了一口蛋糕,但是湯和飯都是沒有動過的,現代人樸實的思想沒有在奢華的維多利亞時代消磨,秉承著別浪費的思想,克洛莉斯邀請摩黛絲提和德古拉一塊兒用早餐。

  當然,他們吸血鬼的早餐當然不吃人類的食物。

  這對摩黛絲提是一件稀罕事,她還從來沒有吃過人類的東西。

  所以對用人類的早餐充滿了好奇,她答應了,坐在了第二位廚師做好的食物的位置上。

  摩黛絲提是一個思想十分單純的姑娘,她聽克洛莉斯說第二位廚師的手藝不如第一位廚師和第三位廚師的,自然就想著把好的讓給德古拉大人。

  可是這位德古拉大人,明明都坐下了,餐巾也鋪開了,拿起了刀叉,突然又站起了身來:「你不要耍小聰明了,別以為讓我嚐過第一位廚師做的食物,認可了他的手藝就能夠讓我回心轉意,轉而選擇他。」

  德古拉拿刀叉的手剛才微微顫抖,克洛莉斯注意到了。不過面對德古拉的質疑,克洛莉斯真的很想問他一句:大哥,你是不是有被迫害妄想症?

  她真的只是邀請他用個早餐罷了。

  「既然這樣,你也可以選擇用第二位廚師這一份。」

  「不用了,我不吃這些已經很久了。」

  德古拉每一次揮袖子離開的時候,克洛莉斯總會想起希臘神話裡的女神,擺一擺衣袖,帶走許多的塵埃,給伊麗莎白花園打掃的僕人應該還挺輕鬆的。

  德古拉走了以後,還剩下克洛莉斯和摩黛絲提兩個人,她們兩個昨天還是挾持與被挾持的關係,今天用早飯還是挺和諧的,摩黛絲提對克洛莉斯碗裡的蔬菜沙拉很感興趣,她問:「我能嚐一口你的這道菜嗎?」

  克洛莉斯沒有貫徹分享是美德的優良傳統,她婉拒:「讓別人吃自己盤子裡的東西是很不符合禮儀的。」

  摩黛絲提沒有執著,她第一次真正用人類的早飯,心裡的驚奇感大過了食物的美味,她沒有發現,身邊這位從昨天就沒有吃晚飯的小姐對食物也是興致缺缺,一點兒都不像餓了這麼久的人的模樣。

  廚師招到了,克洛莉斯的吃食問題得以解決。可是一個問題的解決總是會伴隨著另一個新問題的產生。

  克洛莉斯有了能量補充後,馬上又跑去找德古拉了。

  「德古拉先生,我昨天問你的問題你還沒沒有回答我呢?」

  摩黛絲提跟在她的身後。

  德古拉現在只感覺頭疼,他開始厭煩吸血鬼為什麼不需要睡覺,睡眠是一種很重要的東西,這在他成為吸血鬼之後才會意識到,如果一件事讓人覺得很累、很疲倦,一般睡一覺再去做,就會神思清明許多。

  可是他現在已經被剝奪了睡眠的權利,他不需要睡覺,這也就代表了他沒有一個恢復期,克洛莉斯昨天問的那個問題一直在他的腦袋裡跑,從天黑跑到天亮,伊麗莎白花園的霧散掉了,他都沒有想出來。

  「德古拉先生,其實你已經有了答案,只是你不願意承認吧?」克洛莉斯意圖戳破德古拉和真相之間的那一層紗。

  摩黛絲提拉了拉她的衣袖,不讓她再繼續說下去,這是摩黛絲提見到德古拉大人皺眉最多的一段時間。

  克洛莉斯接受了摩黛絲提的好意:「如果不想回答這個問題,那麼我能問下一個問題嗎?」

  「你從前沒有這麼好奇。」

  德古拉脫口而出,說出這句話他就有些後悔,這又為克洛莉斯的問題提供一條作證。

  「你需要我做什麼嗎?我知道,本來是要用我,名義上你選中的新娘,來迎接你的歸來。其實你此刻已經回來了,我對你還有任何用處嗎?」

  她無禮的事情已經做的挺多了,德古拉還能忍受她。如果這位大人不是戀愛上頭的話,那麼肯定她對於他而言還有別的用處。

  「你的確對我還有別的用處……」德古拉坦白,「你說的「回來」是對我最荒謬的評判,我的身上有鮮血的詛咒,唯有我的妻子能破除我的詛咒。」

  「那麼你的妻子要如何破除你的詛咒?」

  「我身上的詛咒唯有用我妻子的鮮血才能破除。」

  德古拉發現克洛莉斯的臉上是帶著微笑的,這個微笑裡全無半分高興的情緒,只是她對於他說法的無奈反應。

  「你能不能說得再具體一點?比如說你的詛咒是什麼,需要你妻子的多少血液才能破除你的詛咒,你的詛咒破除完以後你們兩個人會怎麼樣?」

  德古拉的神情再次告訴她:你的好奇心太重了。

  他從書架上拿了一本書給她,讓她自己找答案,克洛莉斯翻了兩頁,然後發現她根本看不懂書上的文字,上頭全是古語。

  「看不懂的地方讓摩黛絲提解釋給你聽。」

  好的,她知道了這個可愛的女吸血鬼的名字,她萬分有禮貌,把書本遞到了摩黛絲提的手裡:「拜託了。」

  「有不懂的地方儘管問我好了。」

  「我全部都,看不懂。」克洛莉斯露出了學渣的笑容。


第120章 靈魂畫手克洛莉斯

  摩黛絲提找了一張紙,把書籍上的目錄翻譯了一遍,目錄分別為:

  第一篇不死之身的源起

  第二篇外典或原典

  第三篇血月與薔薇

  第四篇祭祀與祭祀所需的祭文、儀具。

  第五篇兩條道路

  第六篇關於世俗的生活

  第七篇應該規避的事項

  第八篇永生的審判

  第九篇恩賜

  光從目錄所列的章節名來看,似乎是第四篇要與她感興趣的內容最接近,她按照目錄翻到了第四篇所在的目錄,一堆繁複的文字於她而言如同天書。

  「你有看過這一本書嗎?」克洛莉斯想知道每一個章節都大概是什麼內容。

  摩黛絲提搖了搖頭,她說:「書架上那一層的書是大人的藏書,沒有經過他的允許,我不能翻閱。」

  所以,和克洛莉斯一樣,摩黛絲提也是第一次看這本書,無法為她概括章節內容。

  「那麻煩你看一下第四篇的內容,然後解釋給我聽吧。」

  「好的……」摩黛絲提從克洛莉斯的手裡接過書,開始看第四篇的內容,她看的很認真,這是德古拉大人交待下來的任務,她會好好完成。

  摩黛絲提的側臉像一朵白中帶紅的芍藥花一樣,在房間裡安靜地盛開著。

  「對於之前的事情,我得向你道歉,實在是情勢所逼,我主觀上沒有想要傷害你的意思。」

  克洛莉斯對昨天她拿著一把銀質小刀抵在摩黛絲提的脖子上,又把她帶到陽光下而感到愧疚。

  其實,她不光是昨天傷害了摩黛絲提,在之前想要確證摩黛絲提和德古拉身份的時候,也用了香包故意試探,這些東西能夠損害吸血鬼。

  正在看書的摩黛絲提抬起了頭,聽到她道歉了,反而有一點不好意思,這是她第一次聽到道歉,不知道該如何回應,德古拉大人沒有教導過她這一點。

  摩黛絲提微笑,繼續看書。這幾頁的內容很生澀,就算是她懂上面的文字。

  但是沒有前後文照應,讀起來的速度就不會很快,在看到某一行內容時,需要翻到前面去找一找有沒有對應的內容。

  克洛莉斯沒有催她,在摩黛絲提閱讀的時候,她在思考伊麗莎白花園以外的事情。

  她抽了一張紙,不敢在上面寫任何具體的文字,就畫了幾個符號來做替代,她用一個圓來指代德古拉,用一個三角形來指代莫里亞蒂,用一個四方形來指代福爾摩斯,用自己姓名的首字母來指代自己,把這些符號串聯起來,再勾上幾把對勾來代表各自手裡的籌碼、同盟,就串現在的局勢。

  對於她和她的伙伴而言,目前的局勢當然是十分不利的。但是也並非沒有突破點,至少對方此刻在最盛處,也是最容易得意忘形,最易從內突擊的時刻。

  「這一篇主要講的是一個祭祀儀式,和祭祀儀式所需要準備的一些事項。」

  摩黛絲提要給克洛莉斯講第四篇的內容了,克洛莉斯默默地將手裡的紙移到了另一邊。

  「恕我冒昧,你能一段一段念給我聽嗎?」

  「可以的……」

  摩黛絲提一段一段給克洛莉斯念書上的文字,中間加入了一些前面提到的情況,第四篇念完克洛莉斯大致明白了,化身為吸血鬼的德古拉身上的血液已經凝固了,如果需要解除他身上的詛咒,則需要在血月之夜的七夜後將一位曾經與他血肉交融之人的鮮血重新注入他的體內。

  「他身上的詛咒就是他變成不死之身嗎?」

  「並不是……」摩黛絲提回答她,「光是永恆的生命,當然不會是詛咒。在午夜十二點以後,大人會變成另外一個模樣,那才是詛咒。」

  「會變成什麼樣子?」

  「我無法描述,但是他一定不想再讓別人看到他那個樣子,所以晚上才會布起一陣迷霧。」

  伊麗莎白花園的迷霧如同一塊白色、灰色的布,在夜裡遮蓋他真實的面目。

  「其實現在已經好很多了,之前大人可能一整天都保持著那個樣子,現在只有午夜十二點以後才會變成那個樣子了。」

  「照你這麼說的話,也就是他之前不是現在的模樣,可能之前的模樣十分駭人……」

  克洛莉斯看到摩黛絲提點頭了,她繼續推測,「既然他現在可以維持這個模樣的話,也就是說,不一定需要與他血肉交融之人,也可以破除他的詛咒的。」

  「你說對了前面一部分,但是對這個詛咒的理解有偏差。如果要破除大人身上的詛咒一定需要與他血肉交融的人的鮮血才行。

  因為現在你看到的這個樣子,是大人消耗他自身的精力刻意變化的,必須得詛咒解除,他才能保持現在的模樣。」

  「他用自己的精力刻意變化成這個樣子,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為了不嚇到你,也為了不嚇到其他人……」摩黛絲提用她那薔薇色的眼睛注視克洛莉斯,「要維持這個模樣全身會感受到烈火的灼燒,大人他,其實挺辛苦的。」

  摩黛絲提想說,所以你不要再氣大人了,你們兩個人本來是最親近的人,有什麼話就好好說吧。

  「原來如此,所以他的脾氣才會這麼暴躁吧……」克洛莉斯嘀咕。

  吸血鬼的聽力十分敏銳,儘管摩黛絲提是吸血鬼中偏弱的一個。

  但是她聽得很清楚,摩黛絲提馬上告訴她:「你千萬不要說大人脾氣暴躁,他之前不是這樣的。」

  「難不成是因為他感受到烈火的灼燒才壓抑不住自己的脾氣?」

  「可能有一部分原因是這樣子的,不過我覺得更可能是和別的有關,我近段時間也十分容易疲憊、易怒,有時候會向家中的工人發沒道理的脾氣,我想大人也是這樣的。」

  性情改變?克洛莉斯在心裡頭默默記住這個關鍵信息。

  「老聽你說之前、之前,你跟著他很久了嗎?」

  摩黛絲提的容顏很年輕,她很可能早在這個世間活了上百歲。

  「有一段時間了吧,二十年左右。」

  二十年對於一個吸血鬼而言不過是漫長歲月中的一瞬。

  「你跟我也許是同一年出生的?」

  「你們兩個就是同一年出生的……」德古拉突然出現在她們的身後,他披了一件金色的袍子,袍子下是一套絲絨綠西裝,他的手背在身後,朝她們走過來,拿起了桌上的書,一眼瞥見了克洛莉斯的塗鴉,「這是什麼?」

  又是圓圈、又是三角形的,德古拉挑起紙,正反面翻看了一下。

  「為了幫助理解的隨手塗鴉。」

  「畫的真難看。」德古拉沒有懷疑,把紙放下了。

  克洛莉斯微笑。

  德古拉繼續剛才的話題:「你們兩個就是同一年出生的,當年蓋曼家族用她來代替你。」

  嬰兒總是一天一個模樣,當年正是摩黛絲提代替克洛莉斯進入了德古拉的莊園。

  「你還活著!」

  克洛莉斯大受震驚。

  「不然你以為我會殺了自己的妻子嗎?」

  當這個女嬰被送到莊園裡的時候,嬌小又安靜,連哭都不哭一聲,他當是他妻子的轉世,天真的以為自己的懲罰將被這個嬌弱的女嬰終結。

  可是,在女嬰睜開眼睛的那一瞬間,他便知道,這不是他的妻子,他的妻子不是綠色的瞳孔。

  「沒有,沒有。」克洛莉斯連忙否認,這卻沒讓德古拉和緩分毫,他皺著眉頭,腦海中的記憶被勾了出來,他的詛咒除了生理上會變成一個可怖的、噁心的怪物外,還有心理上一次次希望的落空、長時間的孤寂和永生的懊悔,這些都像一把把利刃,直插入他的心臟,他的心已經千瘡百孔。

  克洛莉斯望向摩黛絲提,忍不住想要摸摸她的頭髮,想要確認摩黛絲提是不是真實的。

  摩黛絲提則發現,克洛莉斯看她的目光滿是驚喜,這是克洛莉斯入住伊麗莎白花園以來,最愉悅的一個表情。

  克洛莉斯簡直是太高興了,等她出去以後一定要寫封信告訴艾德,他的孫女並沒有死去。

  在艾德離開英國的時候,克洛莉斯向他告別,老人家的心裡充滿了感激,他放不下仇恨,但歲月和疾病正在威脅著他的健康,他終於決心要返回故鄉了。

  老人家看克洛莉斯的眼神充滿了慈愛,他對她說,如果他的孫女還在世上,也會跟她一樣健康美麗吧,可惜他是看不到了。

  克洛莉斯一定要告訴他,他的孫女甚至比她要更加美麗。

  「你治好了她身上的病?」

  艾德當初提出用自己的親生孫女來替代克洛莉斯正是因為他的孫女染上了病,醫生診斷活不過一個半月,哪怕一個風寒都能隨時要走她的生命。

  「我不是醫生,不會治病,而且她的病就算整個羅馬尼亞最好的醫生來也治不了,她遇上了一個以血液為生的怪物,是天意要保存她的生命。」

  餘下的,不用多說,克洛莉斯也明白了。但無論如何,艾德的孫女還活著,這是對老人家最大的寬慰。

  「我已經知道破除詛咒的祭祀,我想要跟你做一出交易。」

  「你不是一個在生意上有天賦的人,你應該要清楚這一點。」

  「所以你應該聽一聽我的建議,至少不會讓你虧本。如果你們沒有估算錯誤,你給我的這本書裡的內容也不是胡謅的話,這具身體應該是你妻子的轉世之身,那麼我幫你破除詛咒。但是我得事先聲明,我不是你的妻子。這很難說清楚,我還是給你畫個圖來解釋一下。」

  圖像總是比文字更直觀的方法。

  克洛莉斯拿了一張新的紙,開始在紙上畫了個小人頭。然後在人腦袋裡畫了一個小圓圈:「你看,這是一個人,人以肉(體)和靈魂組成,這你是沒有異議的吧。」

  德古拉的臉上十分直白地寫著對她這幅畫的嫌棄。

  摩黛絲提……雖然也覺得克洛莉斯畫的不是很美觀,但是沒有很明顯地表露出來。

  「剛才這一個小人代表伊麗莎白的轉世。如果她的靈魂由另一個靈魂替代了,那她就是另一個人了,現在的情況就是這樣,你明白了嗎?」

  克洛莉斯畫了一個更大一點的圓和同一個小人的身體,邊說邊演示給德古拉和摩黛絲提看。

  她已經盡力把目前的狀況說得簡潔明瞭,只要德古拉相信,那麼事情很快就會發生轉機的。

  「達西家族沒有將繪畫列入到你的日常課程之中嗎?」

  過了半天,德古拉給出了這樣一句回答。

  「重點不在這個……等一等,好的,我們就以繪畫為例,達西家族應該是有繪畫課的,喬治安娜就是個不錯的畫家,沒道理妹妹學了卻不給姐姐開繪畫課。

  可是因為我是突然來到這個身體裡的,我所接受的教育和原身完全不一樣,我沒有掌握畫畫的技巧。所以畫出來的畫還是這個模樣,這也就作證說明我的靈魂和原身的靈魂並不是同一個。」

  她都說得這樣清楚了,還附帶上了事例分析,德古拉應該明白了吧。


第121章 莫里亞蒂的忠誠

  德古拉明白了她的意思,但是他不信,除非在書本中找到記載,證明之前就有先例。

  「如果沒有呢?」畢竟這樣的事情也說不準,可能之前有人就在她之前也遇到了這樣的情況,有可能這樣的情況也就是僅被她碰上了,還有一種情況就是就算別人碰上了這樣的情況,也沒寫一本書記下來。

  如果沒有,德古拉是不是就不相信她說的話了?

  「如果沒有,你需要用其他的方式向我證明你的說法是真實的……」德古拉道,「而不是像你的心上人那樣,我是指他的體內也有另一個靈魂,說不準你的身體內也有兩個靈魂,現在是你自己,也可以讓伊麗莎白出來。」

  不提福爾摩斯還好,一提到福爾摩斯,克洛莉斯心裡頭就冒火。

  「你知道他的身體裡有另一個靈魂……」克洛莉斯瞪著德古拉,「這也不奇怪,莫里亞蒂絕對會將他的情況告知給你。但你不覺得你們這樣的手法十分卑劣嗎?」

  「在雙方的作戰中,若能尋到對方的致命弱點,必得給予猛烈一擊。」

  克洛莉斯和德古拉兩個人不在同一立場上,在這件事情上兩個人無法達成共識。

  「在馬戲團表演那日,蝙蝠群突然失控,有蝙蝠朝我飛來,這是你控制的嗎?」克洛莉斯換了個問題。

  「不是……」

  德古拉沒有告訴她,在那隻襲擊她的蝙蝠後頭還跟了一隻蝙蝠,第二隻蝙蝠拉走了第一隻,護住了她。

  這種事情沒什麼好說,他也不想用這件事情來邀功,以獲得她的感激。

  「那麼是莫里亞蒂做的嗎?」

  「你怎麼有那麼多問題?」

  由德古拉這句話,克洛莉斯得到了答案,她繼續問:「你都沒有一點兒的質疑精神嗎,他為什麼要操控一堆蝙蝠讓它們來攻擊我,就算我跟你承認並非你妻子的轉世。可是他不知道啊,你就眼睜睜看著你的下屬做出攻擊你妻子的事情?」

  克洛莉斯一段話說完,一口氣都不帶喘的。

  她等待著德古拉的回答,哪怕他不回答,她也會一直問下去。

  「他那麼做是有別的用意的。」

  「為了他的別有用意,所以你不惜傷害你妻子的生命囉?」

  「當然不是。」德古拉立刻道。

  克洛莉斯目光如炬:「那麼他做這件事沒有經過你的允許,就私自這樣做了,你真覺得這樣一個私自做主的下屬會真心效忠於你?」

  德古拉真的應該好好思考這個問題了,克洛莉斯已經懷疑很久了,她不認為像莫里亞蒂這樣的人會心甘情願誠服於另一個人。

  眼瞧著氣氛到了僵點,離爭吵的爆發只有一步之遙,摩黛絲提直覺此刻自己應該站出來了,她向前一步,走到兩個人中間,拉開兩個人的距離,微笑著說:「該到了用餐的時候了。」

  她不說還好,她這麼一說,德古拉就感覺到一股飢渴湧入他的心頭,他的渾身像有成群結隊的螞蟻在爬,爬過他僵死的血管,用力啃食著。

  於是,克洛莉斯和德古拉的爭吵就搬到了餐桌上。

  「食不言,寢不語。」摩黛絲提提醒克洛莉斯遵守用餐禮儀。

  可是去他的用餐禮儀,克洛莉斯非在飯桌上和德古拉槓上了:「先生,你真的得好好思考一下你和莫里亞蒂的關係,福爾摩斯先生曾經視他為良師,將自己最致命的弱點告知了他。然後它就成為了莫里亞蒂傷害福爾摩斯先生的武器。他此刻對你的效忠,或許只是一齣戲。」

  一個盛滿猩紅色血液的金色瓶子放在德古拉的面前,瓶子裡的顏色如同火焰一般在德古拉的瞳孔裡舞蹈,他捏開了瓶蓋,這一瓶血液之中帶著酒味,能讓人想起希臘的酒神節,迷醉狂野,閉上眼睛,內心已經浸滿愉悅。

  莫里亞蒂是用心為他做事的,人類的血液口感單調。可是他總會用上一點小心思,把血液也當做佳餚一樣製作。

  「他的家族世代效忠於我。」

  「世代的效忠無法證明個人的忠誠,我言盡於此。」

  「感謝你的好心……」德古拉飲下了那一杯象徵著狂歡的飲品,他的心情愉悅了許多,體內的飢渴也被緩解,「如果是背叛我的人,我必然讓他付出代價。」

  廚師已經做好了她的飯,僕人將飯菜送了上來,克洛莉斯看著小半桌子的菜,跟德古拉和摩黛絲提兩杯飲品相比,她的菜色實在是豐富無比。

  可克洛莉斯還是不滿足。

  「以後廚師能不能做我愛吃的食物……」她道,「而且我對青豆過敏,不能碰任何跟青豆相關的東西。」

  一小盤青豆作為輔材,擺在蒸好的鮭魚旁。

  「以後我想吃什麼,可以自己告訴他嗎?」克洛莉斯目光幽怨,徵求德古拉的意見。

  「可以……」

  「那你打算怎麼跟他交流呢,他既不會說話,也聽不到你說話?」摩黛絲提好奇地問。

  「你們是怎麼跟你們的僕人交流的,我也這麼照做就是了。」

  「可是我們不跟他們交流,在住進這裡以前,他們就被訓練好了,我們什麼都不用管。」

  克洛莉斯無奈扶額:「又是莫里亞蒂訓練的僕人?」

  「不是……」

  還好,還好,德古拉的生活裡還有一部分不是莫里亞蒂的傑作。

  「僕人由他的妻子負責訓練。」

  「艾琳?」

  「據我所知,他只有這一位妻子。」

  若是艾琳的話,有些事情便不是偶然。

  「我可以寫給他。」

  「他不識字。」

  「那我可以畫給他。」

  「你的那個畫畫技術?」德古拉挑眉。

  「你畫畫倒是不錯……」克洛莉斯回嘴,「要不我告訴你,你來畫給他好了。」

  「可以……」德古拉竟然答應了下來。

  他如此爽快,倒讓克洛莉斯不知如何反應,德古拉也是看到了克洛莉斯眼中的驚愕的,他倒不想受她的感激,又偏過頭去。

  「就不用說感謝的話了。」

  「我認為是你把我囚禁在這裡的……」本來克洛莉斯的確有感激的話要說,聽到德古拉這樣講,就換了話頭,「有責任對我的飲食負責任。」

  「我沒有囚禁你,是你自願過來的。」德古拉糾正她的話。

  「我要在這裡待到下一個血月之夜,在此之前我的行動範圍就只能是伊麗莎白花園嗎?」

  「三天後會有《伊麗莎白》的另一場演出,你可以去看自己的戲劇。」


第122章 花與春天

  克洛莉斯還是決定寫完《恍夢》這個故事,她拿來了乾淨的紙,伏案寫作,摩黛絲提坐在她的旁邊,看她之前寫完的內容,德古拉似乎已經放棄了跟她談情說愛的想法,看到她在寫作,「哼」了兩聲,在一邊看自己的書。

  《恍夢》前面的故事不長,摩黛絲提看書的速度又很快,她很快就看完了,等待著克洛莉斯寫完接下來的故事,她被克洛莉斯的故事吸引住了,又想著那天聽到的小說結局,心裡泛起一陣悲傷。

  摩黛絲提糾結了許久,還是問了出口:「你還是打算按照之前的結局寫接下來的故事嗎?」

  作為讀著的她想舉手投反對票。

  德古拉不動聲色地的等待克洛莉斯的回答,將他的好奇用眼前的書本遮蓋住。

  「我大概會寫兩個結局吧。」克洛莉斯說。

  這兩個結局關乎《恍夢》是一出愛情故事,還是一出哥特式驚悚故事。

  但是流傳到後來,《恍夢》只留下了一個結局,原本的另一個結局,在歲月中不知道去了哪裡,《恍夢》的另一個結局也引起了許多猜測。

  「那就好……」摩黛絲提輕輕道,「不然對康格里夫也太不公平了。」

  康格里夫就是《恍夢》中那一位進入女主角賽西莉婭夢中的英俊男人,所有的風波由他而起。

  德古拉的書頁翻了一頁。

  克洛莉斯先寫的第一個版本是她之前定下的結局,院中池子裡的睡蓮不是女主角清除的。

  而是它們自己選擇了枯萎,相較於第二個結局,她其實更喜歡這一個結局。

  克洛莉斯的身邊坐了兩個永生之體,時間在伊麗莎白花園被消滅了它的意義,時鐘上的數字也只是數字,她由一日三餐來感知時間的流逝。

  在伊麗莎白花園之外,所有的人都在擔心她的安危,伊麗莎白花園在他們的心裡成為了牢籠的代名詞,他們已經嘗試過許多次,都止步於伊麗莎白花園的鐵柵欄前,那裡加強了管束,連一隻蒼蠅都飛不進去。

  克洛莉斯撒下了一把種子在花盆裡,她囑託福爾摩斯要好好照顧她的花,現在花快要開了,一朵一朵冒出了花苞。

  福爾摩斯記得克洛莉斯的囑託,他有在盡心照顧它們,他幾乎用一整天的時間跟它們待在一起,他眼中如鷹般的凌厲消失以後,目光變得如花瓣一樣柔和脆弱。

  福爾摩斯還是睡在衣櫃裡,那裡能讓他感覺到安全,克洛莉斯離開的第三天晚上下了一場大雨,天空裡閃過一道驚雷,帶著要開天闢地的氣魄,震得如同一個炸彈在身邊爆炸。

  本來安眠中的華生從夢裡驚醒,在夢裡差一點兒他就醫治好了福爾摩斯,可是好夢落空,他的老伙計現在的膽魄還不如一個三歲小孩,雷聲不斷,他起身披上外衣,打算去看看他。

  從樓梯到福爾摩斯住的房間,有一片水漬,他推開福爾摩斯的房門,床上沒有躺人,床鋪被褥擺得很整齊。

  儘管他和福爾摩斯提了許多次,福爾摩斯還是無法克服心中的恐慌睡到床上去。

  衣櫃旁有一灘水漬。

  華生打開衣櫃門,福爾摩斯整個人縮著身子在衣櫃的一角,在他的身邊,擺放著幾個濕漉漉的花盆,花還沒有開,清新潮濕的泥土氣味充斥了整個狹小的空間。

  華生也不知道說什麼是好,他想叫醒福爾摩斯,可又見他睡得很好,只能把這幾個花盆往外挪了挪,把自己的外衣蓋在了他的身上。

  暴雨過後便是大晴,倫敦難得的天氣,克洛莉斯就在花園裡曬太陽了,曬過太陽,身子也舒服了很多,再在伊麗莎白花園那陰冷的房子裡待著,她或許會像一根藤蔓一樣慢慢腐爛。

  德古拉在書房裡找相關的書,證明克洛莉斯「靈魂說」的真實性,摩黛絲提不能曬太陽,她坐在陰涼的長廊下看陽光下的克洛莉斯。

  摩黛絲提的體質太虛了,她不但無法曬太陽,在這樣太陽光強烈的天氣,還得披上厚厚的袍子。

  她是渴望陽光的,從她記事起,就沒有像克洛莉斯一樣悠閒的在陽光下待過,她望著克洛莉斯的目光,帶著羨慕。

  「你有想過做什麼嗎?」

  克洛莉斯和摩黛絲提這幾天接觸下來,兩人不能算投緣。但也能聊得上幾句,摩黛絲提自幼就跟在德古拉身邊,被他養育、受他教育,來到倫敦也是為了完成德古拉的夙願,似乎沒有自己的生活。

  摩黛絲提不解:「你是指什麼做什麼?」

  「你有想要完成的事情嗎,比如說你的夢想?」

  「幫助大人解除詛咒,這算不算我的夢想?」

  「也算吧……」畢竟德古拉也養育了摩黛絲提這麼久,她將解除他的詛咒當成夢想也是很合理的,克洛莉斯沒有否定她的夢想。

  畢竟被人家否定夢想是件讓人頂難過的事,克洛莉斯繼續引導她,「當你們大人的詛咒解除以後,你想過做什麼嗎?」

  這倒真把摩黛絲提問住了,她好像沒有想過自己究竟要做什麼,也從來沒有人問過她以後要做什麼,她的生命裡甚至沒有「以後」這個概念。

  「你有想過去找你的家人嗎?」

  摩黛絲提的家人還在羅馬尼亞,她可以回去看望他們。

  「大人說,我本來是已死之人,我的家人們見到我還活著,可能會把我當成一個怪物。」

  摩黛絲提垂下眼眸,她自己是認同怪物這個說法的,她連太陽都不能曬,每天還以人血為食。

  「嘿,別這麼想……」在摩黛絲提陷入情緒低谷時,克洛莉斯及時把她拉上來,「真正愛你的人是能夠接受和包容你的。」

  克洛莉斯由摩黛絲提的說法想明白了。所以這也是德古拉要偽裝成另一個人,用假名字、假身份來接近她的原因吧。

  「可是我吸食人血誒。」

  「這倒是個問題,你們要不要考慮我之前說的素食?」

  說起「人血」,給德古拉和摩黛絲提的補給就到了。

  克洛莉斯看到一輛精緻豪華的馬車開進了伊麗莎白花園,門房已經眼熟了這輛馬車,他見到車夫是熟人,雙方眼神一交換,便讓他直接進來了。

  馬車停了下來,便有傭人十分熟練地把一箱箱紅酒瓶從馬車上卸下來。

  「你們需要喝這麼多嗎?」

  三天補充一次,這幾箱子未免也太多了。

  「之前不用喝這麼多,但是對它們的渴望越來越強烈。」

  摩黛絲提記得,他們在羅馬尼亞的古堡時候,有時候幾天才能吃得飽一點,他們也都習慣了,來了倫敦以後,每一頓都有人提供,不用過飢餓的日子。所以也不用再抑制對鮮血的欲望了吧。

  「那裡面各種口味都有嗎?」

  「是的,我最喜歡一款香草櫻桃混合在一塊兒的味道,聞起來很像春。」摩黛絲提高興地說。

  「下次給我也聞一聞。」

  「好呀,他每次都會送過來的……」在傭人把紅酒箱搬進門的時候,摩黛絲提過去看了一眼,裡面有她喜歡的口味,「今天晚上你就能夠聞到了。」

  克洛莉斯笑了笑,她的目光隨著搬箱子的傭人延伸到了屋內。

  屋內的書房裡,德古拉沉浸在一堆古籍當中,他聽了克洛莉斯的說法,信與不信只在他的一念之間,所謂的書籍證明只不過是他為了更加確切地驗證她的說法的藉口。

  但是,在一個安靜的午後,德古拉審問了自己的內心,他究竟願不願意相信克洛莉斯的說法。

  閉上眼睛的那一瞬間,德古拉陷入到了一陣黑暗之中。黑暗中,只有他一個人在一片深淵之中徘徊,他曾經長久地待在那一片深淵裡,翻滾的波浪快要吞沒他了,唯一能夠救濟他的,是伊麗莎白,他的妻子。

  伊麗莎白的音容笑貌像深淵裡的一葉扁舟,她能夠載他離開深淵。

  所以他願不願意相信克洛莉斯的說法呢?

  他是願意相信的,因為……如果真的是克洛莉斯的靈魂來到了轉世的伊麗莎白的身體裡,轉世後伊麗莎白的靈魂又去了哪裡呢?

  那麼,伊麗莎白是不是還沒有背叛他,他們的愛情還有希望,那是曾經支撐著他不在深淵中沉淪的唯一希望。

  手頭的這本書沒有相關的記載,德古拉把它關上了,開始在另一套叢書裡尋找答案,他告訴自己要看得更快一些,他的伊麗莎白可能一直都在等著他。

  想到這裡,德古拉的心裡又鬆快了不少,那天看克洛莉斯也覺得順眼了很多,還耐心地幫她畫完了她今天想吃的東西。

  「我也想喝一個香草和櫻桃混合的飲料,能讓我想起春天。」克洛莉斯如是說。

  德古拉給她畫了一個杯子,裡面既有香草,又有櫻桃,栩栩如生,一眼就能看明白。

  克洛莉斯搖了搖頭:「你這幅畫沒有靈魂。」

  她背著手,如同一個品鑑大師。

  頭一次有人說德古拉的畫沒有靈魂。

  她倒是說一說哪裡沒有靈魂。

  「沒有春天。」

  重點在春天呢!

  德古拉無言,晚上的時候,克洛莉斯的面前擺了一瓶猩紅色的液體,就是摩黛絲提最喜歡的口味。

  「這就是你所要的春天。」

  當天晚上,克洛莉斯對著這一瓶液體坐了許久,第二天杯子是空的。

  德古拉悠悠地說:「你把它倒了,摩黛絲提可是會很傷心的。」

  克洛莉斯是人,總不會喝人血,她除了倒了還能放哪裡去呢。

  克洛莉斯對他笑一笑,難得帶上了歉意。


第123章 大劇院騷亂

  今天晚上就是《伊麗莎白》的演出。

  「我跟你們兩乘同一輛馬車出現,不會招惹非議嗎?」克洛莉斯換上了一條綠色的絲絨裙,佩戴上了一串珍珠項鍊,頭髮綰了上去,這使她整個人看上去優雅矜貴。

  「哪裡會招惹來什麼非議呢?」

  「那可不一定,倫敦已經很久沒有出現爆炸性新聞了。所以一點兒小事情也會捕風捉影,我和你們一起出現,沒準會被解讀為我介入了你們的婚姻。

  本來你們兩個人看上去就不太像夫妻。雖然挺登對,可是一點兒夫妻間的愛意都沒有,也不知道讓你們假扮夫妻是誰的主意。」

  還能是誰的主意,是那位名譽倫敦的莫里亞蒂教授的主意唄,這件事還真是他自作聰明了。

  德古拉閉上了眼睛:「本來的打算是讓你見到我和摩黛絲提的相處,慢慢想起我們曾經的時光,伊麗莎白,多麼明顯的暗示呀。而且女人的天性是嫉妒,你會因為嫉妒心而想要追逐我。」

  德古拉說完,就感覺自己的帽子被拍了一下,他不滿地看向克洛莉斯,克洛莉斯的神情比他更不滿。

  「女人的天性是嫉妒,這種混賬想法不會真的出自你的腦子裡吧?」

  如果是德古拉的思想,克洛莉斯還得把他這個觀念好好糾正一番才行。

  「莫里亞蒂說的。」德古拉回答,當初莫里亞蒂到他的面前,像念莎士比亞戲劇中的台詞那般說出了這句話,他的言行不知為何具有極強的鼓動性,只眨了兩下眼睛,德古拉便覺得這句沒有什麼道理的話像蛇溜進洞穴一樣溜進了他的心裡。

  「不要相信那個混賬的話。」

  到了劇院,有專門的侍者領著他們進包廂,在滿場的觀眾裡,克洛莉斯看到了幾張熟臉,倫敦的幾個流浪漢穿上了乾淨的衣服混進了觀眾群裡。

  「你在找你的朋友?」摩黛絲提發覺了克洛莉斯的眼神,她沒有聲張,湊到了克洛莉斯的耳邊,壓低聲音問。

  她的聲音控制得剛剛好,沒被德古拉聽到。

  「我在找我的朋友。」

  在觀眾群裡面沒有發現她的朋友。

  「但是他們好像都沒有來。」

  「他們也不知道你要來這裡呀。」摩黛絲提道。

  在戲劇正式開始之前,侍者給他們上了一些小零嘴,一碟一碟擺起來,看上去就美味可口。除了小零嘴以外,還有一瓶紅酒。

  「這是莫里亞蒂夫人得知三位到來後,特意送來的。」

  德古拉不死之身的身份唯有莫里亞蒂知曉。因此莫里亞蒂夫人送來的紅酒就只是紅酒。

  侍者給三位客人斟酒。

  克洛莉斯端起酒杯,輕輕搖晃:「感謝博格先生和博格夫人帶我來看戲劇,我來敬二位一杯。」

  受了她的邀,德古拉和摩黛絲提都相當給面子地喝完了杯子裡的酒,倒是對於盤子裡的菜,他們兩都一動未動,那都是人類吃的東西,再美味對他們來說是無味的輔料。

  所以全程只有克洛莉斯在吃,而且她吃得特別快,不一會兒一個小碟已經空了。

  德古拉瞥了她一眼,在侍者去端新零嘴的時候,慢吞吞地說了一句:「你這樣會讓別人以為富貴人家的小姐也吃不飽飯。」

  「因為我晚飯本來就沒吃飽,而且這裡的分量也的確不多。」

  剛剛空盤的那一小碟就只是幾塊芥末青瓜而已。

  克洛莉斯晚餐的確沒有吃多少,因為廚師給她做了一盤青豆燴牛腩,她昨天說了第二天晚上想要吃牛腩,可是沒想到廚師是青豆燴製,上次她提到了對青豆過敏,可是廚師沒聽到。

  在看著廚師將那一盤菜端上來的時候,克洛莉斯還給廚師擺了個不高興的臉子,嚇得人家廚師以為自己犯了過錯,什麼都不知道的情況下也連連給這位大小姐鞠躬道歉。

  克洛莉斯生氣,看上去就如同一隻抿著嘴的白貓,目光裡帶著幾分怒意,跟她平日和顏悅色的模樣孑然不同,連德古拉都說:「他又不知道你對青豆過敏,你跟他生氣又是何必呢。」

  他覺得克洛莉斯這個時候像一個脾氣刁蠻的大小姐。

  也不知道今天的克洛莉斯是不是格外倒霉,侍者新端上來的零嘴正好是一盤糖蘸青豆。

  這就連德古拉都沒有忍住,冷得像冰塊一樣的臉也露出了笑意,她臉上的表情可比戲劇要精彩。

  「很好笑噢?」克洛莉斯幽幽地看了他一眼。

  「十分,有意思。」

  戲劇開場了,很明顯上一場名譽倫敦的《伊麗莎白》相比,這一場的表演要粗糙不少,戲劇得從細處看,例如那個扮演查爾斯和科林大學同學的演員。

  儘管他不是重要角色,也只有一句台詞。但是他上場以後,還在微微發抖,幸虧他的臉上扮著濃重的戲妝。否則他面上的驚恐可能會搶走所有男演員的戲。

  德古拉的眉頭微皺,點評道:「這個演員不行。」

  「可能狀態不好。」

  「我記得上回不是他扮演這個角色。」上次《伊麗莎白》的演出是德古拉親自盯著排練的,每一個演員都經過了他的篩選,台上這個演員他從來都沒有見過。

  「可能他有事,臨時找了別的人替,這也是常有的事。」

  這個演員一看就是第一次上台。

  德古拉發現克洛莉斯的嘴角帶著幾分笑意,不由得嫌棄道:「沒想到你喜歡看人家笑話啊。」

  克洛莉斯:……

  如果他管這個欣喜的笑容叫做看笑話的話,那麼就隨他去吧。

  「沒想到你對表演還有那麼高的領悟力。」

  她這句話顯然不是誇讚,德古拉敲了敲桌面,把侍者喊了進來,對他說:「把這幾盤都換成青豆吧。」

  「是的,先生。」

  隨即,看起來美味可口的小零嘴變成了清一色糖蘸青豆,克洛莉斯的臉色和青豆的顏色一樣了。

  德古拉高興了,一幕結束,他滿意地鼓掌。

  這少說也幾百歲的人了,能不能不要這麼幼稚。

  看到一半的時候,德古拉問克洛莉斯:「你寫這齣戲的靈感是什麼?」

  「來自於我的兄長達西先生和他的妻子,現在的達西夫人伊麗莎白。」

  達西先生此刻在普羅旺斯,他已經給妹妹寫了好幾封信了,妹妹最近卻一封信都沒有回給他,這可讓他有一點兒不高興。

  底下正演到《第十二夜》的戲中戲,觀眾正為男主角換上女裝而鼓掌呢,大傢伙兒都笑著鬧著,德古拉也笑了,他的笑裡有三分釋然,他喃喃細語:「原來是這個伊麗莎白。」

  他當初還以為克洛莉斯至少對這個名字是有感應的,在念起這個名字時,都能在他的心裡激起一陣波浪,可這也是英國最普遍的名字了,每十戶人家裡就有六個女孩兒叫伊麗莎白。伊麗莎白只是他心裡的執念。

  德古拉又喝了一杯紅酒,酒的滋味在他的口中像一咕嚕白茶一樣,沒有什麼滋味。

  第二場落幕的時候,台下發生了喧鬧,有人大叫了一聲:「我的錢包不見了!」這一聲喊完全壓過了台上演員說台詞的聲音。

  一聲結束,立刻有另一聲跟上:「我的錢包也不見了!」

  「上帝啊,我的錢包也不見了蹤影!」

  這幾聲下來,底下徹底亂掉了,比起戲劇演出,人們顯然更關心自己錢財的丟失。

  除了起初喊話的幾個人以外,沒有人丟失錢財,他們心裡剛要舒一口氣,便有一個穿著灰藍色衣服的人鬼祟地穿過人群裡。

  「抓住他,就是他在偷錢包!」

  顯然是被發覺了,偷錢包的小偷乾脆跳上了舞台,他蒙著面,沒人看清他的模樣,他敞開錢包,往上撒下幾把硬幣,台下就更喧鬧了,人們演出也不看了,相互推搡著去搶硬幣。

  戲劇演出是看不下去了,眾生百態卻是最好的戲劇,吸血鬼的聽力比普通人要靈敏得多,嘈雜的人聲傳入他們的耳朵裡,直吵得頭疼。

  德古拉揉了揉太陽穴,他感覺頭很沉,看眼前的人出現了晃影。

  他的眼中,摩黛絲提捂住了胸口,克洛莉斯癱在了椅子上,兩個人都不是十分舒服的樣子。

  「你們還好嗎?」

  「我的頭很暈。」

  「我也是……」

  在德古拉閉上眼睛之前,最後見到的畫面就是克洛莉斯抓了一把青豆,直往嘴裡塞。

  「你可別慌了神,你對青豆過敏。」德古拉還沒有說出這句話,他就已經昏了過去。

  摩黛絲提倒在德古拉之後。

  同樣頭暈的克洛莉斯比他們兩要稍微好一點,她閉著眼睛大口地往嘴巴裡塞青豆,幾口下去,居然沒有暈倒。

  克洛莉斯手撐著桌子,站了起來,跌跌撞撞往外走,剛走出包廂,剛才的侍者就扶住了她的手,遞給了她一個會意的眼神。

  「女爵已經安排好一切了。」他對克洛莉斯說。

  克洛莉斯的心像一艘航行在海上見到了彼岸燈光的大船。

  一點兒錯也沒有。

  從那三個廚師開始,她的朋友們就已經行動起來了:在那三個廚師所做的食物中。唯有第三個廚師的手藝與眾不同,格外難吃,也正是因此才讓克洛莉斯有所懷疑,她故意讓德古拉以為她與第一個廚師是舊識,依照德古拉多疑的性格,才更有可能留下第三位廚師。

  而後克洛莉斯得知了伊麗莎白花園所有的傭人由艾琳·阿德勒培訓,更加讓她確定故意做出難吃菜色的第三位廚師並非失手,本就是故意為之,他可以替她傳遞消息,也就才有了今日劇院的一齣鬧劇。

  第三位廚師並非真正的聾啞人,自然聽到了克洛莉斯對青豆過敏的話,他故意做錯菜色能讓德古拉更加放心,也能向克洛莉斯傳遞消息,消息是什麼,克洛莉斯暫時不明。

  但是青豆肯定是關鍵,所以她才會在暈倒之前大口吃下一把青豆。

  侍者扶著她穿過人群,台上撒錢的行動沒有停止,一派嘈亂之中,她是最不起眼的那一個。

  克洛莉斯已經緩了過來,在奔向後台時,她見到了她的朋友們:華生、瑪麗、福爾摩斯都在,福爾摩斯穿著戲裝,臉上貼了假鬍子和假鼻子,他正是剛才扮演男主角大學同學的演員,他已經完全不像他自己了,可克洛莉斯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認了出來。

  她太熟悉他了。

  「小姐!」瑪麗已經熱淚盈眶了,她奔上去,給了克洛莉斯一個大大的擁抱。

  「瑪麗,能再見到你可真好!」

  華生在他們兩個人結束擁抱後,遞給克洛莉斯一個小瓶子,小瓶子裡裝著兩顆綠色的藥丸:「這是治療過敏的藥。」

  克洛莉斯:「謝謝你,華生。」她也給了華生一個擁抱。

  最後到了福爾摩斯這裡。

  他不知道跟克洛莉斯說些什麼,是不是應該和她說:達西小姐,能再次見到你真好。

  這句話他在心裡已經排演過許多次了,可實在是說不出口,最後說出口的話變成了:「達西小姐,你的花快開了。」

  說完以後,他狠狠地咬住了下嘴唇。

  「謝謝你幫我照顧他們。」

  終於,克洛莉斯有了可以抱福爾摩斯的理由,她感覺到他的手在她的背上輕輕拍了拍,兩個人結束擁抱以後,福爾摩斯的耳朵紅得更厲害了。

  他的耳朵一直都紅著,從上台的那一刻起就紅得像櫻桃一樣,她在二樓看著,都能感受到他的緊張,說台詞的時候,聲音都是發顫的。

  「你很害怕……」克洛莉斯看他的目光充滿了華彩,「為什麼還要上台呢?」

  「他自己願意上去的。」華生搶先道。

  瑪麗附和:「是呀,本來這個角色是屬於華生的。」

  克洛莉斯微笑地看著福爾摩斯。

  「因為他們告訴我,我在台上,你可能會更高興些。」

  「他們說得沒錯,但還有一個原因是,只有你在台上,我才能認得出來。」

  戴上這樣的假鼻子、假鬍子,如果是華生的話,她可不一定認得出來。可是如果她認不出來就不會知道她的朋友們過來接她了。

  在看到福爾摩斯的那一剎那,克洛莉斯心裡的那一艘船就衝破了迷霧。


第124章 大劇院騷亂之後續

  克洛莉斯這句話一說出來,剩下的三雙眼睛都往別處瞟。唯有與她對視的福爾摩斯呆愣愣的。

  他只是體內的另一個人跑了出來,又不是傻了,怎麼看著不太聰明的樣子,還傻乎乎地笑了一聲。

  侍者想起了正事:「馬車已經準備好了,趕緊走吧。」

  現在可不是敘舊的時候,他在紅酒裡下藥的劑量可最多只能讓人昏迷四十五分鐘,現在場子這麼亂,可正是她逃跑的好時候。

  「去哪裡?」克洛莉斯問。

  「去法國,你可以去找達西先生。」瑪麗回答,她滿心以為,只要克洛莉斯順利到達法國,她就可以去尋找達西先生,有了兄長的庇佑,她會安全的。

  可是克洛莉斯說:「我不走。」

  華生瞪大眼睛,確認:「什麼?」

  「等一會兒我就回到包廂裡去,當做一切都沒有發生,而我從未離開過。」

  克洛莉斯看到了四雙震驚的眼睛。

  「達西小姐……克洛莉斯,我會跟你一起離開。」沒有華生使眼色,福爾摩斯主動對克洛莉斯說。

  克洛莉斯舒了一口氣,盯著他的眼睛,認真地問:「你知道跟我一起離開意味著什麼嗎?」

  意味著什麼呢?

  克洛莉斯笑了一下:「躺在包廂裡的那個人,找了我許久了,就算我現在跑掉了,他掘地三尺也會把我給找出來,而且他還有莫里亞蒂幫忙……」

  克洛莉斯的目光移向了侍者,他是艾琳的人,對莫里亞蒂的所作所為也不陌生,侍者的目光惆悵,克洛莉斯收回目光,「整個歐洲都是不安全的,可能整個世界都是不安全的,你跟我在一起,可能永遠都要生活在膽戰心驚當中。」

  哪怕這樣,你還要跟我一起離開嗎?

  「那我們也應該走……」福爾摩斯的目光赤誠,「這是一件不得不做的事情,儘管它很危險,有些時候我們得克服懼怕危險的恐懼。」

  「你說的真有道理。」

  福爾摩斯看著她:「這是你說的,我一直記得。」

  是嗎?克洛莉斯隨口說出的話,她自己已經忘記了,他居然還記得,看來儘管他的身體裡另一個靈魂跑出來了,屬於福爾摩斯的好記性卻一直存在。

  「我都忘了。」

  「所以,我們一起去法國。」

  福爾摩斯收穫到了今天晚上的第二個擁抱,這個擁抱比第一次的時間長一些,克洛莉斯的下巴抵住了他的肩膀。

  福爾摩斯聽見克洛莉斯在他耳邊輕輕道:「那麼,嘗試睡在床上吧。」

  第二個擁抱結束,克洛莉斯是打定主意不逃跑,她逃不開這個籠子的,逃離籠子只有兩個方法,一是德古拉主動把她放出去,二是她把籠子啄破。

  華生的眉頭擰在一塊兒:「科林是不是給你下什麼蠱了?」一個大好的逃跑機會就擺在她面前,她居然不抓住,還要主動回去。

  「他沒有下蠱,我有自己的打算。」

  華生問:「你的打算是什麼?」

  「明天我會給廚師一瓶東西,你們幫忙驗一下瓶子裡是什麼,驗出來以後想個辦法告訴他,我就會知道接下來的路該怎麼走。」

  克洛莉斯已經知道廚師的確是艾琳的人,她可以放心地交待他做一些事情了。

  「好的……」

  克洛莉斯打開華生遞給她的藥品,她剛才抓了一把青豆吃下去,德古拉肯定是看到了,如果一點兒過敏症狀都沒有,他肯定不會信,所以克洛莉斯只能吞下一顆藥丸壓一壓反應。

  她強硬地拔下自己頭上的髮夾和脖子上的珍珠項鍊,交到福爾摩斯的手裡:「好好替我保管。」

  「這又是做什麼?」

  「這麼大的騷亂,又是有人偷錢包的。如果我不丟失一些財物,我們莫名其妙暈過去算怎麼回事呢?待會兒,你把他們的戒指什麼的都拿走。」克洛莉斯為劇院騷亂和他們的暈眩找到了合適的理由。

  她這麼謀劃布局的模樣,華生真的想起了從前的福爾摩斯。

  克洛莉斯交待了一切,也該走了,她沖朋友們揮手:「再見。」

  「再見……」他們再見得不情不願。

  有一個人甚至沒有跟她說「再見」。

  「福爾摩斯先生……」她叫他,「記得我說的,好好照顧我的花,還有,跟我說再見。」

  福爾摩斯點了點頭,大聲道:「再見。」

  這可是他最近說的最大聲的一句話,華生和瑪麗都一臉莫名其妙地看著他,可是克洛莉斯滿意了。

  騷亂還在繼續,她又溜回了包廂裡,藥效未過,德古拉和摩黛絲提沒有醒來,她也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癱著。

  克洛莉斯一直閉著眼睛,她聽著外邊的動靜,外面漸漸安靜了,那場騷亂逐步平復下來,只是這麼一鬧,戲劇肯定是演不下去了,她也快睡著了。

  估摸著時間,侍者又重新進來,克洛莉斯睜開了一隻眼睛,侍者正小心翼翼地抽走摩黛絲提的髮飾。

  「他的錢袋在他右邊的口袋裡。」克洛莉斯沒有張口,說話嗡嗡的,但是侍者聽清楚了,他按照她的指教,拿走了德古拉的錢袋。

  成功了,克洛莉斯給他比了個大拇指,侍者偷笑著離開,回去把拿到的東西重新收好。

  再過了一會兒,侍者又匆匆忙忙進來了,他開始了他的表演,大力搖晃著德古拉的肩膀:「先生!先生!快醒醒!天吶,這裡發生了什麼?」

  德古拉還沒有醒,克洛莉斯繼續嗡嗡:「戲過了。」

  「先生,快醒醒!」侍者調整了表演模式,由咆哮式轉成了表情外現式。儘管還是過了,但是比上次好了許多。

  德古拉睜開了眼睛,他的瞳孔由昏黃色變得渾濁,帶著一點兒微微的紅光,他睜開眼睛的那一瞬間,侍者感受到了恐懼,他的聲音也弱了。

  「先生……」

  德古拉的身體裡那股難受的、被螞蟻啃咬的感覺又出現了,他看向了包廂裡唯一的一瓶猩紅色液體,可那不是血液。

  有一團火焰在德古拉的喉嚨裡燒。

  侍者找回了表演的狀態:「謝天謝地,您沒事真是太好了!」

  他的表演還在繼續,在他碰到摩黛絲提之前,德古拉叫住了他:「別碰她!」

  他醒來充滿了對鮮血的渴望,摩黛絲提恐怕一樣,她的控制力可沒有他這麼強,飢渴到了極點或許會做出傷人的事。

  侍者轉向克洛莉斯,把戲份交託給她,德古拉也是一句:「別碰她。」

  克洛莉斯的台詞都準備好了,沒有說出口的機會了。

  德古拉記得克洛莉斯在暈過去之前吃了一把青豆,估計是神志不清了,他瞥到她白皙的手上冒出了紅疹,低低地道了一句:「愚蠢。」

  「您說什麼?」侍者問德古拉。

  「不是說你。」

  克洛莉斯閉著眼睛,握緊了拳頭。

  哼,不理他,他才不知道自己是有真正大智慧的人。

  「先生,有一窩流浪漢裝作觀眾混了進來,偷走了不少財物,您快看一看有沒有丟失什麼東西吧?」

  這句台詞倒是說得不錯。

  可是德古拉不在乎財物,他吩咐侍者:「你把這瓶酒送到莫里亞蒂教授的莊園裡,讓他驗一下裡面有什麼東西。」

  德古拉察覺到使他暈眩的肯定是這一瓶紅酒。

  「好的……」侍者畢恭畢敬,他馬上就會把紅酒倒得一滴不剩,「您需要我幫你把兩位女士扶到馬車上嗎?」

  「不用……」

  德古拉像抓著兩把鮮花一樣,兩隻手提起了摩黛絲提和克洛莉斯兩個人,他揪著克洛莉斯的衣領,克洛莉斯直咳嗽。

  「咳咳咳——」克洛莉斯順勢醒來,開始了表演,「發生了什麼?」

  有時候好的編劇並不是好的演員,術業有專攻,克洛莉斯的迷茫落在德古拉的眼裡,儘是愚鈍。

  德古拉提醒她:「看一看你的手。」

  「我怎麼會長紅疹!」

  「我難道吃青豆了?」

  「你被迷暈了,神志不受控制,暈倒之前正在吃青豆。」德古拉遞給了她一個眼神。

  「原來是這樣。」

  「你還好嗎?」

  「還可以……」

  「跟我走……」

  然後,克洛莉斯乖乖地跟著德古拉,德古拉橫抱著摩黛絲提,三個人上了馬車。

  劇院裡的戲徹底結束了。

  「需要叫醫生嗎?」

  「不需要了。」

  「你確定?」

  「真的不需要了,這次不嚴重,跟我小時候一次發紅疹的程度也差不多,睡一覺就會好了。」

  克洛莉斯在說謊,睡一覺當然不會好,只是她還藏著華生給她的一粒過敏藥罷了。

  「嗯……」德古拉的聲音聽起來悶悶的。

  「你還好吧?」

  德古拉看她,她在他的眼睛裡讀到了十分鮮明的渴望。

  她這次不會跑了。

  「你看上去不是很好。」她替他回答了。

  「我的確不是很好,但是我不好,你的處境恐怕也不會很好,在這輛馬車裡可是有現成的食物。」德古拉身體不舒服,還不忘嚇唬克洛莉斯。

  克洛莉斯默默地離他坐遠了些。

  德古拉閉上了眼睛:「你覺得這樣有用嗎?」

  沒有用……

  「你哼首歌來聽一聽吧。」

  德古拉想要聽家長的小曲兒,他很累,想要回到羅馬尼亞的老房子裡,那裡開滿了紫藤花。

  「好的……」求生欲促使克洛莉斯答應他的要求。

  德古拉已經很長時間沒有聽他的妻子哼過小曲了,他的心裡充滿了期待。

  「London bridge is falling down,falling down(倫敦大橋垮下來,垮下來)……」

  「別唱了……」

  德古拉真切地感受到了,旁邊的女人儘管和她妻子長得一模一樣,但不是他的妻子。

  他的妻子不會在這個時候給他唱童謠。

  他寧可聽夜鶯啼叫。的確有夜鶯啼叫。

  「你扶著她一會兒。」德古拉把摩黛絲提交託給克洛莉斯。

  摩黛絲提順勢靠在克洛莉斯的身上。

  「你要去哪兒?」

  她話還沒有說出口,德古拉已經化成了一道黑影,飛出了馬車。

  夜鶯不再啼叫了。

  德古拉又坐了回來,他眼中的赤色慢慢散去,又回到了黃昏的顏色。

  克洛莉斯是知道發生了什麼的。

  「你想要說什麼?」德古拉突然感覺自己的身體比之前要有力量,還能聽清克洛莉斯的心跳。

  「我想說,素食還是不錯的吧。」


第125章 倫敦迷情

  第二天早晨,克洛莉斯醒得比平常更早一些,她穿過花園走向廚房,廚房這個地方,除了伊麗莎白花園的傭人,平常不會有人進去。

  但是她們都不是多管閒事的人,見克洛莉斯去了廚房也不會聲張,只要安心做好自己的工作,就能獲得工錢,對於他們來說,沒有比這更重要的。

  克洛莉斯把瓶子放在鍋子的後面,很隱秘的地方,但是只要廚師把鍋子拿起來就能看到,把一切事情辦好以後,她悄悄離開了廚房。

  走到花園裡,好巧不巧,正碰上來拜訪的莫里亞蒂。

  「達西小姐。」莫里亞蒂在她的身後喊她的名字。

  克洛莉斯回身:「教授。」

  他來這裡做什麼?

  莫里亞蒂摘下了腦子,向她道晨安,他的手上拿了一份報紙。

  「你是來找德古拉先生的?」

  莫里亞蒂面露微笑:「看來你已經知曉大人的身份了,那麼我是不是該稱呼你為夫人了?」

  克洛莉斯擺擺手:「別了,還是稱呼我為達西小姐比較好。」

  「看來大人還沒有完全得到你的心。不過這也只是時間的問題,時間於他而言是最微不足道的。」

  克洛莉斯不理會莫里亞蒂的恭維,她跟著莫里亞蒂一起走到了屋子內,在二樓的走廊上,兩個人分開,克洛莉斯回房間,莫里亞蒂去書房。

  莫里亞蒂完全不擔心德古拉醒沒醒,他知道德古拉不需要睡眠,在書房內見到了披著紅色長袍的德古拉,清晨剛到,他將將褪去深夜的皮囊。

  「你來了啊。」昨天他讓劇院裡的侍者給莫里亞蒂送去了一瓶酒,德古拉猜測莫里亞蒂是為了這件事來找他的。

  昨天的事實在太奇怪了,又或者說那瓶酒太奇怪了,他沒有道理喝了一杯酒就暈過去。

  「是的……」莫里亞蒂雙手遞上了一份報紙。

  報紙最引人注目的版面放著一張照片,是昨天德古拉、摩黛絲提還有克洛莉斯一齊到達劇院的時候被拍下來的。

  莫里亞蒂不是為了那瓶酒而來。

  德古拉讀新聞標題,標題是「達西小姐不甘閨中寂寞,甘願二女侍一夫」。

  德古拉看著莫里亞蒂,眼神詢問他:這是怎麼回事?

  「事情已經完成了。這樣的新聞對一位閨中小姐而言絕對是醜聞,不但會影響她的名聲,還會令她的家族蒙羞,很快,她的兄長也會收到這個消息。」

  「你想要做什麼?」

  德古拉已經看完了新聞報道,上面將這張照片解讀為了克洛莉斯對他的痴心追求,稱自從兩人合買下劇本之後,克洛莉斯就對他芳心暗許,絲毫不顧他已然成婚。

  「追求一個已婚男士是多上不得台面的事情。而達西家族在整個英國也算得上體面,她的兄長為了保全體面,會跟她斷絕兄妹關係,這樣,她只得依附您了。」

  「所以……你一開始讓我謊稱已婚的目的就是為了這一步。」

  「當然,唯有讓她落入無人之境,才能將您當做救命的藤蔓。」

  德古拉翻了一下報紙:「這說明不了什麼。」這張照片大可以解釋成他們夫妻二人邀請了達西小姐一塊兒看戲劇。

  更有說服力的照片莫里亞蒂手上當然也有,只是德古拉的這個表現不對勁,他道:「看起來您對我的這個安排並不滿意。」

  當然不滿意,德古拉把報紙合上,新聞標題讓他感到十分刺眼:「我沒有想過要破壞她的名聲。」

  「您還是仁慈……」莫里亞蒂抬眉,「可是倫敦已經在議論這件事了,達西小姐的名聲在這條新聞登出來的時候就已經跟著倫敦的風吹散了。」

  德古拉慍怒:「你做這件事為什麼不提前問我的意見?」

  「因為我知道您不會答應。」莫里亞蒂笑了笑。

  他沒有半點做錯事情的慌張。

  德古拉瞪著他。

  「您想一想,我所做的哪件事情最後沒有成功呢?她的心上人已經不再是從前的模樣,福爾摩斯不是英雄,她不可能再向他尋求幫助,她住進了這個莊園,跟外界斷了聯繫,馬上她的兄長會和她斷絕兄妹關係,她唯一的依靠不就只有您了,您想讓她留在您身邊,這不是都實現了嗎?」莫里亞蒂的嘴角輕挑,為自己的傑作而得意。

  「莫里亞蒂!」德古拉捏緊了拳頭。

  「如果您要懲罰一個忠誠的屬下,我也別無辦法。」

  莫里亞蒂看似低頭了,實際上並未向德古拉承認錯誤。相反,他在德古拉的怒火邊緣反覆試探。

  他悄悄觀察德古拉的變化。

  「罷了,你以後這些事情在做出決定之前都應該先跟我匯報……」德古拉的手壓著報紙,控制自己的怒火,「你再登一則澄清的新聞,就說是我的夫人邀請達西小姐去劇院,我們三人才一塊兒同行的。」

  德古拉認為名聲對一位女士十分重要,他不想毀了克洛莉斯的名聲,未婚的小姐跟已婚的男子傳出桃色新聞,人們的唾沫都能匯成海。

  莫里亞蒂應下了,他注視德古拉的瞳孔,倒讓他的承諾顯得真誠,德古拉的眼睛顏色沒有改變。

  「你查出了那瓶酒的來歷了嗎?」

  「什麼酒?」

  「昨天晚上在劇院裡,我喝了一杯酒,然後就暈了過去,這種事情不應該發生在我的身上,我叫劇院的侍者把酒送到你的府上,你去查酒的來歷。」

  「想來是侍者還沒有把酒送過來……」莫里亞蒂道,「昨天的騷亂我已經查清楚了,幾個流浪漢溜進了劇院裡偷人錢財,您有丟失什麼貴重物品嗎?」

  「錢財都是俗物,不要緊,那瓶酒裡有什麼東西,你一定要給我查清楚了。」

  「是的……」

  「還有什麼事情嗎?」

  「沒有了……」

  莫里亞蒂不打算在伊麗莎白花園長留,德古拉在他離開之前,特意再叮囑了一次:「回去立刻登澄清的新聞。」

  莫里亞蒂離開了伊麗莎白花園,德古拉去敲了敲克洛莉斯的房門。

  「進來……」

  德古拉沒有進門,站在了克洛莉斯門口。

  「你有什麼事嗎?」克洛莉斯覺得德古拉的目光比之前都要溫和,他以前的目光像即將迎接狂風驟雨的傍晚,今天的目光感覺今夜的傍晚會有薄雲和月光。

  「有一件事情得跟你道一聲抱歉。」

  克洛莉斯睜大了眼睛,她沒聽錯吧,德古拉來跟她說抱歉了。

  今天的太陽是打東邊出來的沒錯啊。

  「什麼事噢?」

  「已經解決了,你不用擔心。」

  德古拉過來說了一番沒來由的話,又走開了。

  ——

  莫里亞蒂坐上了馬車,他全程一言不發,等回到了自己家裡,艾琳讓傭人拿上來一瓶酒:「劇院裡有一個侍者送過來一瓶酒。」

  莫里亞蒂拿過酒瓶,在他拔開酒塞,聞酒瓶裡的氣味時,艾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是她的神情仍十分冷靜。

  這瓶酒不是昨天晚上劇院的那瓶,艾琳悄悄換了一瓶,裡面就只是普通的謎(藥)。

  「去回了伊麗莎白花園那位的話,就說是新型的,藥力驚人,裡面有來自非洲的一種草,昨天晚上酒中的劑量足以迷倒三頭牛。」莫里亞蒂滿口謊言。

  他沒有把酒的事情放在心上,德古拉被一杯下了普通迷(藥)的酒迷暈,這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去把給伊麗莎白花園採購補給的人喊過來。」

  不一會兒,德古拉的面前站了一個精瘦的老醫生,他的目光裡放著犀利算計的光。

  「可以加大劑量了。」

  唯此一句,老醫生就如同得到了女王的指令一般,叩謝恩德才離開。

  「親愛的……」莫里亞蒂突然喊艾琳的名字,嚇了艾琳一跳,他覺得好笑,「你為什麼那麼緊張?」

  「沒什麼……」

  「你在想別的事情,告訴我,親愛的,是什麼事情?」莫里亞蒂走過去,挑起艾琳的下巴,逼迫艾琳看著他。

  艾琳如同被他握在手中的雀兒,無法掙扎,她道:「我看到了倫敦晨報的新聞,克洛莉斯她……那件事情成功了嗎?」

  「我討厭含糊其辭,哪件事情?」

  「她愛上了科林先生嗎?」

  「未必。我正要說這件事,我們兩真是心有靈犀,你寫一封信給倫敦晨報的主編,以《風尚雜誌》主編的名義。」

  「要做什麼?」艾琳面露警惕。

  「告訴他,克洛莉斯·達西就是戲劇家諾利·斯克,剩下的你不用管,他會知道怎麼做的。」

  德古拉壓根沒有打算登澄清的新聞,當諾利·斯克的真實身份揭曉,被巨額買下的《伊麗莎白》劇本就會變成作者本人與英俊富商的一筆交易,這其中能誕生太多的緋聞故事,倫敦晨報只需要闡述事實,完成輿論的第一步。剩下的,由人們充分的想像力完成。

  緋聞即將在倫敦發酵,而伊麗莎白花園的當事人還全然不知情,她蜷縮著躺在床上,小腹傳來了陣痛,如一道雷在她的小腹中炸開。


第126章 重返西弗斯花園

  德古拉的好脾氣沒有持續多久,在克洛莉斯第三次拒絕下樓吃飯以後,他的脾氣爆炸了。

  「你的過敏已經好了。」德古拉如同一個影子一般飄到門口,目光森森。

  克洛莉斯整個人縮在了杯子裡,如同一隻可憐的毛毛蟲:「這不是過敏。」

  她的嘴唇蒼白,額上有汗,連說話都是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那你怎麼了?」

  「女孩子……的事……」克洛莉斯已經說得很明白了。

  可是德古拉壓根沒有聽明白,他還以為是克洛莉斯故意不肯告訴他,於是甩一甩袖子:「不想說就算了。」

  克洛莉斯:……

  她實在無法跟一塊木頭交流。

  克洛莉斯說了是女孩子的事,所以摩黛絲提很快就上來了,她穿了一件綠色的外套,如同極快晃過的森林。

  摩黛絲提看到克洛莉斯難受的模樣,十分關切,問:「你怎麼了?」

  「生理期……」

  「生理期」這個概念從未在摩黛絲提的腦海中出現過,她出生沒多久,渾身的血液便已經停止流動。

  「生理期是什麼?」

  克洛莉斯決定給摩黛絲提上一節生理課。但是絕對不是現在,她現在沒有精力解釋生理期的概念。

  「以後再說吧,我每個月都這樣的,生理期之前肚子都會很疼。」

  「那沒有什麼辦法可以緩解嗎?」

  「找醫生來,或者去告訴醫生,我的生理期到了,醫生知道怎麼辦的。」克洛莉斯攥緊了床單。

  摩黛絲提忙去把克洛莉斯的話轉述給德古拉,德古拉的目光虛盯著樓上,自言自語:「她不會是要跟醫生聯繫吧?」

  雖然德古拉懷疑克洛莉斯想要跟醫生聯繫,但是他還是走到伊麗莎白花園所在的街道口,找了一個在門口徘徊的流浪兒,給了他一筆錢,讓他坐著馬車去找醫生過來。

  伊麗莎白花園的僕人都不能說話,有時候有要緊事的時候,街道口的流浪漢會派上大用場。

  醫生很快就來了,他給克洛莉斯診治,開好了藥,並且囑咐克洛莉斯多喝熱水。

  當天,伊麗莎白花園的廚房裡燒了好幾大壺滾燙的水,克洛莉斯喝了熱水,吃了藥,面上痛苦的神情逐步變得安適,隔了一會兒,便睡著了,被她緊握的床單留下了一道皺巴巴的印子。

  克洛莉斯這一覺睡得很沉,到了晚上也沒有醒來。

  這天晚上,一輪月亮如同白玉盤掛在天上,伊麗莎白花園被濃霧籠罩。

  但是沒有遮蓋滿月,德古拉褪去了白日紳士的皮囊,變回了他最真的模樣。

  如果有僕人路過,就算不能言語,也一定因為德古拉的模樣內心驚叫了數次,這是一副多麼駭人的場面。

  紳士的外表下,德古拉真實的模樣比野獸還要可怖,他的皮膚皺巴巴的,如同蛇褪下來的皮,一節一節,他的頭髮也是蒼白,月光照在他的皮膚上,冒著寒光,他張開嘴,兩顆又尖又細的牙齒如同蝙蝠的獠牙,而德古拉整張面龐如同一隻白色的蜥蜴,任誰都不願意多看一眼的。

  站在德古拉旁邊的摩黛絲提沒有被他的模樣嚇到,她已經習慣了,如此駭人的模樣,她已經看了二十年。對她而言,德古拉是救命恩人,她不會被他的真實模樣所嚇跑。

  可是,這一次,她也感到害怕了。

  「大人,你的皮膚……長出了絨毛。」摩黛絲提道。

  正如摩黛絲提所言,湊近看,德古拉蒼白的皮膚上長出了細細的絨毛,也是白色,跟他的皮膚顏色融合到了一塊兒。

  德古拉的聲音比白日沉了很多,他已經活了幾百年,語氣早已經不再年輕:「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出現了返祖的情況。」

  他不應該長出絨毛的。這應該是一種病,可是沒有醫生能為他診治,也沒有任何藥物能夠治好他,這是詛咒,唯一能解開他詛咒的人在樓上睡著。

  「等下一個血月之日就好了。」

  等到了那一天,德古拉的詛咒就會解除,他就不同再頂著這副皮囊過日子了。

  德古拉也在等待著那一天的到來,他實在等了太久了。

  月光被一片薄雲遮住,從德古拉的心裡、腹中、喉道鑽出了一種火焰灼燒之感,成千上萬隻螞蟻噬咬他的皮肉,德古拉支撐不住,如同一隻野獸一般嘶吼。

  這一吼直接讓克洛莉斯從睡夢中驚醒,她恍惚間以為自己到了哪個密林之中,摸了摸床板,才確定自己還在伊麗莎白花園,德古拉還沒有氣到把她丟出去餵狼。

  窗外的月光照了進來,克洛莉斯的肚子已經不痛了,她掀開被子,果然發現床單上有一塊深色的印記。

  呼——她的生理期來了。

  克洛莉斯還沒有意識到,生理期會為她帶來什麼樣的危險。

  肚子是不疼了,她現在有一點餓,也不知道德古拉和摩黛絲提有沒有把她的晚餐留下來,她的床頭櫃上放著一杯水,已經涼掉了,她端起來喝了一口。

  等放下杯子的時候,克洛莉斯房間裡的月光已經被遮擋住了,一個……怪物映入了克洛莉斯的眼簾。

  「它」大口喘著粗氣,一步一步朝克洛莉斯走過來,他的影子蓋住了克洛莉斯的身影,克洛莉斯的目光中充滿了驚恐,她的神智還在,還沒有被怪物的可怖模樣嚇呆,她的腦海中閃過了摩黛絲提說過的話。

  「你是……德古拉……」

  肯定是他了,克洛莉斯瞬間明白了,這就是摩黛絲提所說的,德古拉身上的詛咒。

  「你想要做什麼?」克洛莉斯很快就站了起來。

  這裡有新鮮的血液,它像罌粟一樣引誘著她。

  德古拉的眼睛已經變紅了,這代表著他有嗜血的渴望了。

  克洛莉斯回過神來,嚷了一句:「我去!」

  她立刻打開門往外跑,但是她肯定跑不過一隻吸血鬼。在她跑出房間的瞬間,德古拉一躍降落在了她的面前。

  「控制你自己,你是人,不是野獸。」克洛莉斯抵靠著牆。

  這句話對德古拉似乎起了些作用,他的神智回來了些,克洛莉斯趁他的神智動搖的時候,從他的胳膊下一鑽,向前跑,跑出了她平生最快的速度。

  德古拉按耐不住自己的渴望,掙扎著在後方追。

  克洛莉斯往前跑,摩黛絲提在她前方出現,克洛莉斯本來以為摩黛絲提是來攔她的,沒想到摩黛絲提抓住了她的手,以自己的力量帶著她往前跑。

  她們兩個人出了屋子,跑到了花園裡,花園裡是德古拉撒下的一片濃霧,克洛莉斯辨認不清方向,摩黛絲提比她要好些,但是也需要辨認方向。

  德古拉緊跟在她們身後。

  「往前跑吧。」

  摩黛絲提拉住克洛莉斯的手,帶著她往前跑,可是她們的速度比不上德古拉,很快就被追上了。

  德古拉眼中的紅色加重。

  月光燦爛……

  「他要追的是我,你趕緊去拿一杯血液,澆到他的頭上。」克洛莉斯對摩黛絲提說。

  摩黛絲提跑開,德古拉瞥了她一眼,沒有追上去。

  他一步一步靠近克洛莉斯,沒有真的如同野獸一般撲上來,克洛莉斯看清了他眼底的掙扎,他的認知並未被吞沒。

  誰也沒有想到他會突然來這一遭。

  「你是人……」克洛莉斯說。

  這句話鑽進了德古拉的腦子裡,令他頭疼欲裂。

  他是人嗎?

  他像個怪物一樣很久了。

  他眼中的顏色如同晃動的火焰。

  「不管你現在是什麼樣子……」克洛莉斯一步一步向後退,她咽了咽口水,遏制住心裡的恐懼,「只要你還保留著人性,你就是人,跟我無異。」

  一杯血液從德古拉頭頂倒下。

  德古拉嚐到了腥甜的味道,混雜著爛櫻桃的氣味。

  德古拉眼中的紅色消退了一些,他捏緊拳頭,從口中擠出來一句話:「你走吧。」

  「什麼?」

  德古拉撤去了伊麗莎白花園的濃霧,他整個人暴露在月光下,地面上呈現出他的影子。

  「趕緊走……」德古拉低吼。

  ——

  克洛莉斯給的那一個小瓶子轉到了華生手中,所含物還需要一段時間才能出來,他走到花園中。

  福爾摩斯的面前擺放著幾個花盆,他的手撐著臉龐,坐在月光下,面龐安靜。

  華生走過去,坐在他的身邊。

  「你在給它們曬月光?」

  「嗯……」

  他總認為陽光和月光都能幫助花朵生長。儘管他也不知道這有沒有科學依據。

  「你對待達西小姐的花真用心……」華生看著月光,「上次這麼好的月亮時,我們三個還一起回來的呢。」

  「我和達西小姐究竟是什麼關係呢?」

  華生眨了眨眼睛:「她沒有跟你說過嗎?你是她的未婚夫啊!」

  現在的福爾摩斯簡直是最好騙的時候,華生抓住每一個逗他的機會。

  福爾摩斯的眼睛裡有一閃而過的驚訝,不過也很快就接受了這個事情:「難怪了。」

  「難怪什麼?」

  「難怪她會願意照顧我這個無用之人。」

  他覺得自己什麼都做不好,做什麼都害怕,克洛莉斯把他留在西弗斯花園跟做慈善沒什麼區別。

  華生怔住,他慌亂地說:「你千萬不要這麼想。」

  福爾摩斯無奈地笑笑,他不說話了,抬頭望了望天空,月亮是那麼皎潔。

  「你在想什麼?」華生特別擔心福爾摩斯會胡思亂想。

  「如果我再勇敢一點,應該衝進那個地方,把我的未婚妻給搶回來……」福爾摩斯輕嘆一口氣,「可是我卻很害怕……她說讓我睡在床上,我昨晚試了一下,可是還是很害怕。」

  現在讓福爾摩斯害怕的事情特別多,莊園裡傳出來的狗叫都嚇了他一大跳。

  「怎麼了?」

  西弗斯花園的狗訓練有素,不會如此狂亂地叫。

  華生要出去檢查一下,福爾摩斯跟在他的身後。

  門口有兩個流浪兒。

  但是,在流浪兒身後,跟著狼狽的克洛莉斯,她目光晶瑩。


第127章 午夜密聊

  克洛莉斯跑出了伊麗莎白花園,夜色茫茫,她看著前方的道路,心裡頭湧現一陣茫然。

  她知道自己在伊麗莎白花園,也明白自己要回西弗斯花園。

  可是她平時往返這兩個地方都坐在馬車裡,只知道西弗斯花園在伊麗莎白花園的西南方,具體怎麼走,她卻不是很清楚。

  離開這裡。這是克洛莉斯心裡唯一的念頭,她一路前行走到了街道口,聽到了一聲小小的:「達西小姐——」

  克洛莉斯順著聲音看,兩個並不算十分整潔的流浪兒就站在街口,他們淺顏色的瞳孔在暗處顯得更加明亮,這給了克洛莉斯希望。

  克洛莉斯是由這兩個流浪兒送回西弗斯花園的,瑪麗對著這兩個流浪兒說了一遍又一遍的感謝,兩個孩子從來沒有受過如此多的謝意,倒有些羞澀。可是瑪麗覺得,說再多遍感謝的話也是不夠的。

  「對了,你們為什麼會在街道口呢?」瑪麗給這兩個孩子拿來了牛奶、奶酪和麵包。

  兩個流浪兒滿嘴都是食物,含糊不清:「是……福爾摩斯先生……讓我們守在那裡的,我們已經守了好久了。」他們嚥下口中的食物,最後一句話是清楚的。

  他們看到福爾摩斯先生坐在達西小姐的身旁,兩個人都沒有說話,達西小姐的身上蓋了一床粉色的毯子,手裡捧著一杯熱牛奶,福爾摩斯先生坐在她的旁邊,安靜地陪伴著她。

  瑪麗會意,想來,福爾摩斯在未出事之前就已經布置了流浪兒守在伊麗莎白花園之外。

  兩個流浪兒被留在伊麗莎白花園休息,克洛莉斯慢慢地喝完了杯中的牛奶,從進門到回房間一言不發。

  「達西小姐。」華生在她回房間之前叫住她。

  克洛莉斯的步伐停住。

  「明天就可以拿到血液的化驗結果了。」

  克洛莉斯點了點頭,人在遭受了突如其來的驚嚇,又從突如其來的驚嚇裡逃離的時候,總是會陷入一種難得的沉默,他們的大腦一片空白,強烈的情緒碰撞使她們感到無比疲倦。

  福爾摩斯想敲克洛莉斯的房門,華生已經說過了,她是他的未婚妻,那麼他理應安慰她的。

  福爾摩斯在她的臥室門口站了很久,想起她回來時候的目光,像一顆拖著長尾巴的流星從天邊劃過、墜落,她的頭髮被夜裡的涼風吹得很亂,整個人看起來十分脆弱。

  他敲了敲她的房門,沒有人應答。

  「克洛莉斯……」他之前都是叫她達西小姐的,可是在這裡改了口,「你睡了嗎?」

  這句話也沒有得到任何答覆。

  福爾摩斯想,她應該是睡了。他不方便去她的臥室,所以回到了自己的房間,打開了櫃門,躊躇了一下,又重新合上櫃門,睡到了床上,身子縮了起來。

  他得在床上睡覺才行,他答應過的。

  夜裡比克洛莉斯想的還要漫長,她經過了一陣奔波,很快就入睡了,可是夢境之主並不放過她,在伊麗莎白花園裡上演的那出恐怖劇目以更加觸目驚心的方式在她的夢中呈現,克洛莉斯感覺有一陣寒意從她的腳底直鑽她的天靈蓋,她醒來了。

  醒來以後,發覺是在西弗斯花園,舒了很長一口氣,終於從驚嚇中緩了過來。

  睡意的再度來襲恐怕是要等上一段時間了,她舉著煤油燈,來到了福爾摩斯的房門口,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決定進去看看他,進屋子的時候,刻意放輕了腳步。

  克洛莉斯以為他還睡在櫃子裡,手摸到櫃門,剛要打開。

  「克洛莉斯。」他的聲音很沉。

  克洛莉斯將煤油燈舉到正前方,才發現他其實是躺在床上的。

  克洛莉斯有一些尷尬:「你還沒有睡噢。」

  「你也沒有睡。」

  克洛莉斯走了過去,站在了他的床頭,一盞小小的煤油燈的光被他們的身影擁住。

  「我剛才做了個噩夢。」

  「什麼噩夢?」

  「就是我今天晚上碰到的事情。」

  不知怎的,她從福爾摩斯的臉上看出了一絲愧疚。

  「那麼你呢,你又是為什麼睡不著?」

  福爾摩斯沒有立即回答,克洛莉斯等了一會兒,他才說:「因為我自己吧……你們是不是更加喜歡以前的我或者說以前的他?」

  「嗯?」

  「你們希望他趕緊回來。我之前無意聽到了華生和瑪麗的話,華生說如果他能夠回來,他一定會有辦法去把你給救出來,你也不會害怕。」他說著說著,語氣越來越低落。

  「呃……你看,我這不是也出來了嗎?有些事情有朋友幫忙固然很好,但是有些時候我得學著自己處理事情。你已經是一個勇敢的人了。」克洛莉斯把煤油燈放在了地上,坐到了福爾摩斯旁邊。

  屋裡的光和外頭的月光一樣皎潔。

  「我……勇敢嗎?」

  「勇敢的,你已經睡在了床上,還有上次你明明害怕還是來救我了。勇敢不是一個人什麼都不畏懼,那不可能,人都有害怕的事情,只是要看這個人能為了做成一件事克服畏懼幾分。」

  克洛莉斯的聲音輕輕的,帶著溫柔的力量,像風琴。

  福爾摩斯點了點頭,他的心情舒暢了許多,但還是和克洛莉斯保證道:「我會盡快讓他回來的。」

  畢竟大家都想讓他回來。

  「沒關係,不用強求,你做你自己就好。」

  克洛莉斯當然也希望,明天早晨一醒來,就是福爾摩斯先生站在她的面前,如同初見時一樣,他是一隻年輕的鷹,可是凡事不能強求,她要接受此刻的福爾摩斯,他也同樣有珍貴的一面,他們共同構成了一個他。

  「那你會跟這樣的我結婚嗎?」

  克洛莉斯愣住。

  所以,他是在求婚嗎?

  「華生說,你是我的未婚妻……」福爾摩斯眨了眨眼睛,「應該是之前他和你求婚的,我是沒有勇氣向你這樣一個富裕美麗的小姐求婚的。」

  「那是華生在逗你玩吧,他之前也從來沒有跟我求婚過。不對,應該說,你從來沒有向我求婚過,不要把他當成跟你對立的一面,你們是同一體。」

  「原來沒有嗎……」福爾摩斯喃喃。

  「沒有的,已經很晚了,明天如果不想晚起,現在必須得睡才行了。不過,明天不要讓任何人叫醒我,我要睡個大大的懶覺。」

  克洛莉斯去提起燈,正要離開。

  「你讓我養的花,已經開了,你想要見一見嗎?」

  福爾摩斯的目光裡有一片無名的海洋。

  克洛莉斯的內心湧現了一股衝動,在夜裡混合著她的倦意一起趕走了她的理智,她一手舉著煤油燈,另一隻手擁抱住了福爾摩斯。

  她能明顯感受到福爾摩斯的身體僵直,他很難放鬆下來接受這一個擁抱,更別提去伸出雙手去擁抱她了,這些他都不敢,他小心地感受著自己的心跳,真害怕一會兒他就會失禮於她了,她剛才已經說過,她不是他的未婚妻,那是華生騙他的。

  煤油燈的光籠罩著克洛莉斯和福爾摩斯的半個身子,他們兩個人的情感悄然無聲地也合到這束光裡去了。

  克洛莉斯結束這個擁抱的時候,對福爾摩斯說了一句:「我當然要見見它們了。晚安……」

  她舉著煤油燈、帶著光一塊兒離開了。

  「晚安……」

  福爾摩斯現在才長舒一口氣,身子也放鬆下來,他躺到床上,對床的恐懼已經少了很多,他一定能克服心裡的恐懼的,他驟然生出如此信心。

  第二天華生起了個大早,他看見福爾摩斯把花盆往陽光下搬。

  「早上好……」華生跟福爾摩斯打招呼。

  「早上好……」福爾摩斯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悶悶的。

  從這個早上開始,華生感覺福爾摩斯好幾天看他的目光裡都帶著不滿,他也不知道這種不滿是從何處來。

  早上的報紙送到了,華生以為這會是他長久以來安心地邊喝早茶邊讀報紙,卻沒有想到報紙打開就是一樁大新聞。

  報紙曝光了諾利·斯克的身份,揭秘這位戲劇家就是西弗斯花園的達西小姐,還不止於此,整篇文章都充斥了達西小姐和科林先生的桃色新聞,兩人合夥買下《伊麗莎白》劇本一事被說成了暗送秋波。

  文章最後還出現了一名知情人士的爆料,知情人士稱達西小姐趁其兄長不在,行為放蕩大膽,已經入住了伊麗莎白花園。

  華生合上報紙,他叫瑪麗上樓去把克洛莉斯喊醒來,針對這個虛假新聞,她得有個應對的方法才行。

  「等一等,不要去。」福爾摩斯喊住了瑪麗。

  克洛莉斯在昨天晚上說過,她今天要睡一個大大的懶覺,誰都不要去打擾她。

  華生把報紙遞給了福爾摩斯,讓他看今天的新聞。

  「瑪麗,去把她叫起來吧。」華生見福爾摩斯擰起了眉頭,讓瑪麗去克洛莉斯房間,喊醒睡夢中的克洛莉斯。

  「不要去……」福爾摩斯讀完了報紙,放到了一邊,「讓她好好休息吧。」


第128章 重金懸賞

  克洛莉斯睡了一個好覺,一覺睡到了中午,等她醒來,下樓就收到了兩份紙質材料。

  一份是化學化驗單,另一份是今早的報紙。

  克洛莉斯把報紙壓在化驗單下,她瀏覽了一下化驗單,眉頭擰了起來。

  「的確是十分嚴重的問題。」華生今天早晨收到化驗的結果時,也眉頭緊鎖。事實上,他今天眉頭緊鎖了一個上午。

  華生本來以為克洛莉斯回來,他能過一陣安心的日子,可是就如福爾摩斯所說,倫敦的風從來就沒有停止過。

  「我主要是……看不明白。」克洛莉斯看著化驗單上的術語和數字,每一個字她都認識,組合在一塊兒,她並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華生給她解釋:「你遞給我的血液樣品裡有一種迷幻藥品,我和福爾摩斯之前在探查一樁案子的時候見過這種藥品,吸食塔以後能夠讓人產生上癮的欲望,逐步喪失理智,慢慢變得狂暴。」

  摩黛絲提之前說過,德古拉的脾氣在來倫敦以後變得狂躁了不少,這絕對不是地理條件改變造成的,真正的根源在於莫里亞蒂提供給他們的食物裡含有迷幻藥品。

  哈,她就說了,莫里亞蒂沒含好心,德古拉還不信。

  不過,既然得到了確切的消息,那麼她就更有把握拆散他們的聯盟。

  「那麼吃飯吧,我已經很餓了。」克洛莉斯沒有看報紙,催促著大家趕緊用餐。

  可是瑪麗和華生都支支吾吾的模樣,話又說起來,這兩個人支支吾吾的模樣都如出一轍,都是有話想說,眉頭處呈現一股子愁意,又不知如何表達。

  「怎麼了?」

  瑪麗走過去,將克洛莉斯手裡的報紙壓在了化驗單上:「您先看一看今天的新聞吧。」

  華生突然反應過來,抽走了克洛莉斯手上的報紙:「還是先吃飯吧,剩下的事情吃完飯再說。」

  如果克洛莉斯看到報紙上的新聞,可能會吃不下飯,反正消息她遲早都要知道,不如先吃飯再知道。

  「你們怎麼了?」一個個奇奇怪怪的。

  「沒什麼……」

  一般回答「沒什麼」就代表著「一定有什麼」,趁著花生不注意,克洛莉斯將報紙從他的腋下抽了出來。

  「這……」

  克洛莉斯看到了報紙上杜撰她和德古拉的愛情軼事,心裡想著說,比起記者,這群人顯然更適合去當小說家,一個讓她陷入危險的局在記者的編排下變成了一個婚外戀愛情故事。

  「吃飯吧……」克洛莉斯說。

  眾人明顯感覺克洛莉斯的語氣沉重了一些。

  在滿桌豐盛的食物面前,克洛莉斯斂住了笑意,大家都小心翼翼地觀察她的神情。

  突然間,克洛莉斯放下了刀叉,大家也跟著她一塊兒放下了刀叉,她捂住了臉龐。

  「怎麼了?」

  「怎麼會發生這樣的事情呢!」克洛莉斯的語氣沉重。

  就說了不要讓她看到報紙上的消息。

  大家對視一眼。

  「沒有關係的,這也不是大事,我們出一個澄清的新聞就行。」

  「是啊是啊,你不要著急,如果這是虛假新聞,我們可以澄清,相信不會有大事的。」

  華生和瑪麗絞盡腦汁,還給旁邊一直默不作聲的福爾摩斯使眼色。

  「夏洛克,你倒是說兩句啊!」華生低聲道,這個時候福爾摩斯的話應該能安慰到克洛莉斯。

  福爾摩斯也放下了刀叉,他把報紙拿過來,瞥了一眼,然後道:「她沒事。」

  克洛莉斯只是看著氛圍太嚴肅了,想開一個玩笑,就這麼一個虛假新聞還不能左右她的心情,只是沒想到這個惡作劇被福爾摩斯給看穿了。

  她放下手,抬起頭,臉上滿是笑意,華生和瑪麗關切而又焦急的模樣可實在是太有趣了。

  「謝天謝地。」

  「可嚇壞我了。」瑪麗輕輕拍了克洛莉斯一下。

  「這根本就不算什麼事……」克洛莉斯說,「你們也都知道有解決的辦法,幹嘛剛才怕我要自尋短見一樣?」

  「儘管有解決的辦法,可是這還是有損你的名聲。你還未出嫁,就與有婦之夫傳出這樣的桃色新聞,只怕會招來諸多非議。」

  「名聲嘛,就是很虛無的東西……」

  「而且更要緊的是會有損達西家族的名譽。」

  這一句話倒不能讓克洛莉斯把名聲當做無所謂的小事了,原來這一則虛假新聞在這裡等著她呢。

  「看來我真的得嚴肅對待這則消息才行。」

  等到下午的時候,克洛莉斯寫了一封信給倫敦晨報的主編,澄清虛假傳言。

  瑪麗替她傳信:「只要澄清,應該就沒事了。」

  克洛莉斯搖了搖頭:「恐怕沒那麼簡單,這封澄清書應該是登不上報紙的。」

  「怎麼會?」

  瑪麗認為,新聞應該傳遞真相,當她把這句話說給克洛莉斯聽時,克洛莉斯道:「恐怕這條新聞傳遞的只是他們所想要的真相。」

  「他們……」究竟是誰,克洛莉斯沒有點明。

  「那為什麼還要寫這一封澄清書呢?」

  「澄清書不是寫給他們看的,是寫給倫敦想知道真相的人們看的。」

  瑪麗不太明白克洛莉斯的意思,克洛莉斯轉而問她:「送我回來的那兩個流浪兒現在在哪裡呢?」

  「讓他們住在了一間客房裡。」昨天實在太晚了,兩個流浪兒送克洛莉斯回來的時候直打哈欠,瑪麗就讓他們直接睡在了西弗斯花園裡,兩個流浪兒從來沒有睡過這麼舒服的床,一覺睡到現在,本來傭人要去叫醒他們,趕他們離開的,可是被瑪麗叫住了,他們是達西小姐的恩人,實在該對他們禮貌一些。所以給他們留了食物在房間裡,讓兩個孩子睡個好覺。

  瑪麗知道克洛莉斯不會責怪她的。

  「好極了,等他們醒了以後讓他們來我這裡一趟,我要好好感謝他們,然後再把我寫的這封澄清信送出去。」

  「好的……」

  兩個孩子在柔軟舒適的床上醒來,而且在桌子上看到了食物,萬分感動之餘又有些惶恐。等他們吃完東西以後,就被瑪麗帶到了書房裡。

  兩個小孩以為自己把小姐家的房間弄髒了,戰戰兢兢地進去,在房間裡待了不到十分鐘,又歡天喜地出來了。

  西弗斯花園送出去的信本來可以投遞給郵差,可是達西小姐著急啊,等不及郵差了,便派了家裡的傭人特意送去倫敦晨報的編輯部去。

  克洛莉斯坐在窗邊,那張化驗單夾在她的書頁之中,她在寫另一封信,另一封信是要寄給遠在倫敦的達西先生,她之前被關在伊麗莎白花園之中,已經很久沒有給兄嫂去過家書了。

  瑪麗剛才在房間裡聽完了克洛莉斯說給兩個流浪兒的話,不無擔憂地問:「這樣能行嗎?」

  「我想不到比這個更好的辦法了,行不行的都得試一試。」她得想一個方法讓澄清書面世才行。

  「小姐,我覺得你……」瑪麗頓了頓。

  「覺得我什麼?」

  克洛莉斯等著瑪麗把話說完。

  「我覺得你越來越像福爾摩斯先生了,當然是之前的福爾摩斯先生。」

  克洛莉斯寫信的筆停住了:「為什麼這麼說?」

  「就是有一種事情落到了你的手上,你總有辦法將它解決。」

  「怎麼,你對福爾摩斯先生的看法是這樣嗎?」

  瑪麗點了點頭,她看過華生的小說,也知道福爾摩斯辦過的案子,她覺得無論多棘手的案件到了福爾摩斯手裡,他都有辦法解決。

  如今克洛莉斯也是一樣的,棘手的事情到了她的手上,她也有辦法去化解危機。

  「那我就把你這句話當成是對我的誇讚吧。」克洛莉斯對著瑪麗甜笑了一下,繼續寫信。

  「說真的小姐,你想念福爾摩斯先生嗎?」

  「他就在西弗斯花園裡,我有什麼可想念的呢?」

  「可是那不是福爾摩斯先生呀!」

  「怎麼不是呢,以前的他和現在的他都是他呀。你和華生以後也不要說期盼以前的他回來這樣的話了,多給他一些時間,少給他一些壓力吧,一個恐懼這個世界的人,在面對新的環境時,需要更多的鼓勵。」

  瑪麗嘆了一口氣。

  花園裡,福爾摩斯在給花兒澆水,克洛莉斯已經看過那些花了,她說那些花很漂亮,還給每一朵都起了名字,福爾摩斯很高興,風吹過來,花朵在輕輕的搖擺。

  西弗斯花園的傭人兩根手指夾著信封,快步走在街上,被一群流浪漢給圍住了。

  「求求您,好心施捨幾個銅板吧!」幾隻髒兮兮的手伸到了他的跟前。

  「去去去,沒有錢給你們。」他強行要衝出乞丐的包圍,一不小心推到了其中一個年齡很小的流浪兒。

  這個流浪漢摔在了地上,嚎啕大哭,吸引了周邊人的注意。

  「你怎麼這樣?」周圍的其他流浪兒十分氣憤。

  「去去去,我要辦事,別圍著我!」

  周圍已經有人在指指點點了。

  一個小流浪兒快速從他身邊鑽過,取下了傭人兩指間的信封,然後跑遠了幾步,大聲唸著信封上的字:「達西小姐致函。」

  「達西小姐」這個名稱可是今天倫敦的熱點,全城的人都知道這位小姐就是有名的劇作家諾利·斯克,還和一個有萬貫家財的有婦之夫攪和在了一起。

  人人都八卦,聽到達西小姐的名諱,更來精神了。

  「快把信還給我!」

  傭人在後頭追,流浪兒一路高舉著信封,跑在他的前頭,其餘的流浪兒像牆一樣圍著送信的傭人。

  「倫敦晨報的主編大人親啟,關於今日您方在報紙上刊登的新聞,實在是與事實有出入,我想為我和伊麗莎白花園的科林·博格先生做出澄清。

  在我將事實的真相告知您,我與科林·博格先生全無私情,您可能會認為這一封澄清信不夠具有價值,無法帶來人們的關注。但是我敢保證,真相的內容比您報紙上報道的更要令人激動,接下來請聽我慢慢道來……」

  流浪兒舉著信,邊跑邊念,一路來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一路上的流浪漢適時地告訴周邊人這是達西小姐的信,它像一個魚餌吸引著周圍的魚兒。

  「你給我,站住!」傭人跑得氣喘吁吁,實在是追不上了。

  而這個流浪兒一會兒也沒有了身影,那封信就像沉入了大海一般。

  這第二天啊,達西小姐就通過當局發出了一個尋物啟事,她在這封信上面附上了很重要的東西,希望有人能夠替她找到這封信,她將用一千英鎊來酬謝撿到這封信的熱心人士。

  一瞬間,大半倫敦人民的關注點被這封信吸引了,不少人親自登門拜訪,詢問線索。

  達西小姐能給出的線索就是一張照片和信封樣式的描述,照片上是她手寫的信件內容。

  但信件內容顯然只出現了一半,這一半是對自己與科林·博格緋聞的澄清,另一半被隱藏了下來,即她信中所稱的更令人激動的真相。

  窺查真相的欲望以及豐厚的獎勵吸引著人們去尋找達西小姐丟失的信件,短短的一個下午,人們已經不再關心達西小姐為什麼和博格小姐混跡在一塊兒了。

  因為這藏在接下來的真相裡,越是隱藏下來的東西,越讓人懷疑裡頭別有洞天。

  而真正的信件,它又兜兜轉轉回到了達西小姐的手中,所謂隱藏的另一半,只是她胡謅了幾句話。

  雖然費了一番周折,但是達西小姐的目的達到了,她躺在床上,正要進入夢鄉之時,聽到了一陣悠揚的小提琴曲。

  克洛莉斯立刻從床上爬了起來,曲聲來自樓下,她推開窗戶,果然是福爾摩斯立在庭院之中。

  他聽到了開窗戶的聲音,抬頭看了一眼。

  克洛莉斯正望著他。

  「怎麼了?」福爾摩斯的口型是這句話。

  「你回來了嗎?」她問。

  樓下的福爾摩斯擺了擺手,繼續拉他的小提琴。

  ——

  遠在法國的達西先生終於收到了妹妹的家書,用他妻子的話來說,叫做:「終於等到信,還好沒放棄。」

  家書很厚,克洛莉斯在信裡頭提到了很多事情,達西先生讀完以後,面露疑惑。

  「怎麼了?」伊麗莎白問他。

  「克洛莉斯問我是不是在法國有生意或是有什麼重要的合作伙伴。」

  「有什麼問題嗎?」

  「她之前從來都不過問我生意上的事情啊。」

  「會不會是我們在法國待的太久了,她以為你是有生意才待這麼久的,告訴她,我們忙完這邊的事情就會回去的。」

  伊麗莎白在心裡佩服自己好友的猜測能力,達西先生的確在法國有一筆重要的生意。如果成功的話,達西家族會成為整個英國最富裕的家族之一。

  「她說,如果我在法國有生意的話,就一定要待在法國……」

  「她還是挺善解人意的呀。」

  「可是她又說,但是得讓所有人都以為我回倫敦了。」


第129章 所謂朋友

  達西小姐尋找丟失的信件的消息已經傳得滿倫敦都是,她那一封澄清信不需要送到倫敦晨報,倫敦晨報在中間從始至終都只充當了一個工具。

  艾琳心裡是很歡喜的,她的《風尚雜誌》已經被莫里亞蒂掌控了,在她向他「投降」的那一刻,她的所有物都不屬於她自己了。所以《風尚雜誌》無法為克洛莉斯多說一句話。

  艾琳的歡喜不能表現在臉上,她只能內心隱隱地為克洛莉斯高興。

  「你的朋友,達西小姐,已經不住在伊麗莎白花園了。」莫里亞蒂沒有為緋聞攻破而生氣,他的情緒一貫很穩定,這就讓別人無法從他的情緒神情捕捉到任何蛛絲馬跡。

  克洛莉斯從伊麗莎白花園歸來這一件事,是另一樁好事。

  「真是可惜,她住在那裡會見識許多奇妙的東西呢。」

  「她不住在那裡,會影響你的計劃嗎?」艾琳端起茶杯,面無表情地抿了一口杯中的茶。

  「你希望她影響我的計劃嗎?」

  「我認為,僅僅憑藉她的能力,還無法影響你的計劃。」

  莫里亞蒂滿意艾琳的回答:「整個倫敦,有能力影響我的計劃的那個人已經成不了氣候了。但是達西小姐這樣一個小花招倒令我刮目相看。」

  艾琳將茶杯推得遠了些。

  「雕蟲小技罷了。」

  「你也無需為了保全你的朋友而貶低她的能力……」艾琳的小心思瞞不過莫里亞蒂,「她的「雕蟲小技」保全了她的名聲,也讓我的計劃有所拖延。」

  艾琳不知道莫里亞蒂的計劃是什麼,他從來都不與她多說,她如果多問,又會引起莫里亞蒂的疑心,這樣反而會打亂原有的安排。

  艾琳望向莫里亞蒂,對他笑了笑:「在我向你投誠的那一刻,就已經注定,我和達西小姐無法再當朋友。」

  「那讓你為我做出如此大的犧牲,我真是過意不去。」

  莫里亞蒂的臉上帶著虛情假意的笑。

  「甘之如飴。」

  艾琳的臉上換上了同樣虛情假意的笑容。

  「達西小姐知道你們的友誼決裂了嗎?」

  「她……」

  「看來是不知道的,不如正式跟她劃清界限吧。」

  莫里亞蒂瞳孔裡那條陰暗的毒蛇,已經吐出了信子,艾琳的心跳很快,不知道莫里亞蒂的葫蘆裡究竟賣的什麼藥,她帶著笑容,點了點頭。

  此刻,達西小姐以為自己已經處理好了她的緋聞,心情愉悅,人在心情愉悅的情況下很容易做出一些讓他人覺得匪夷所思的決定。

  例如,她決定重返伊麗莎白花園。

  當然,她這個決定,得到了所有人的反對。

  「你是吃了什麼迷魂藥嗎?」

  華生和瑪麗一致認為,克洛莉斯一定在博格先生那裡吃了迷魂藥。不然她怎麼會好不容易逃出那裡,又要回去呢!

  福爾摩斯也不同意,但是他又覺得,自己和克洛莉斯沒有什麼要緊的關係,憑什麼就投反對票呢,輪到他說反對理由的時候,他只能說:「那裡太危險了。」

  克洛莉斯打著哈哈:「怎麼危險了,難道有喝人血的鬼怪嗎?」

  還真有……

  克洛莉斯純粹說了一句真話,嚇唬嚇唬他們。

  她的面前呈現出三張苦大仇深的臉。

  「別開玩笑了。」

  「又沒有喝人血的鬼怪,那麼你們這麼凝重做什麼。」

  「可是你上一次好不容易才逃出來,還沒有幾天,怎麼就又要回去?」

  「其實……從某種意義上而言,不是我逃出來的,是他放我回來的。」

  如果伊麗莎白花園的濃霧不被撤去,德古拉不對她說一聲「跑」,她是無法離開伊麗莎白花園的。

  「這……」

  「所以,我有把握能夠順利回來。」

  這一次送克洛莉斯去伊麗莎白花園的有華生、瑪麗和福爾摩斯,他們三個人決定了,如果克洛莉斯沒有在太陽落山前回來,他們就派瑪麗進入伊麗莎白花園,剩餘兩個人悄悄潛入。無論如何都會想個辦法順利將她營救。

  克洛莉斯遞給他們一個信任的眼神,帶著一個木質密封的盒子進入了伊麗莎白花園。

  還是那幅景象,太陽出來的時候,摩黛絲提就坐在屋檐下,穿著厚厚的絲絨袍子,安靜地感受陽光,其餘的僕人忙活自己手裡頭的工作,沒有看見德古拉的身影,想必,他是在書房裡的。

  克洛莉斯這次重返伊麗莎白花園,心裡有了很大的底氣,摩黛絲提一眼就看到了她,心裡很高興,想要去迎接她,卻因陽光止步,望著她一步一步走近。

  「你回來了!」她的語氣裡都充滿了歡喜。

  「是的,我回來了……」克洛莉斯給了摩黛絲提一個擁抱,「謝謝你上次救我。」

  如果沒有摩黛絲提的關注,克洛莉斯的血液很可能成為德古拉的食物。

  「不客氣……」摩黛絲提拉著克洛莉斯的手,她一直都沒有過朋友,克洛莉斯是她生命裡最親近的女性。

  「我有一些問題想要問你,請你務必回答我,而且不要說謊,這關乎到你們的身體健康。」

  摩黛絲提應下了,她帶著克洛莉斯去屋裡,兩個人坐在沙發上細談。

  克洛莉斯握住摩黛絲提的手,讓她感覺到自己的體溫和真誠:「在沒有來倫敦之前,你們的食物是從何而來的?」

  「我們住在古堡裡,常年都會有來修繕古堡的工人,我唱歌吸引他們,然後和大人一起吸食他們的血液。」

  「那些工人的血液和目前你們的食物有什麼區別嗎?」

  「有很大的區別,那些人的血液很熏,味道算不上美妙,我們為了抵抗飢餓,才不得不吸食他們的血液。

  可是現在的血液是經過了加工的,有一股迷人的味道,還有不同的口味,聽大人說,就像糖一樣,我只嚐過一次糖,是你的妹妹給我的,我沒有嚐出什麼味道。但是她覺得很甜,我現在的食物就像糖一樣吧。」

  上次摩黛絲提與喬治安娜的初會,喬治安娜隨手遞給了摩黛絲提一顆糖,這就是摩黛絲提生命中收到的第一顆、也是唯一一顆糖果,她嚐不出味道,人類的食物對於一個吸血鬼來說,如同白紙一般索然無味。

  但是那個笑容清甜的少女問她甜不甜的時候,她還是鬼使神差地回答了一句:「很甜。」

  摩黛絲提發現克洛莉斯的面色沉了下來,本來明媚的臉上像蒙上了陰雲。

  摩黛絲提連忙道:「我沒有想要吸食你妹妹的血液。」

  她害怕克洛莉斯誤會了,她連克洛莉斯妹妹的全名都不知道呢。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想問,你會不會感覺餓的越來越快,或者說是越來越難打起精神,或者出現了其他的症狀。」

  「有的,之前一個人的血液足夠我和大人用很久。但是現在我幾乎每天都要用一個人的血液才行。」

  「這是你身體給出的反應,你之前說大人的脾氣越來越狂躁,你來倫敦以後,有發現自己有類似的變化嗎?」

  「我……」摩黛絲提仔細思考一番,「我越來越害怕陽光,這算不算變化。」

  當然算變化了。

  克洛莉斯抱著自己帶來的木盒子,對摩黛絲提說:「我想要見那位大人。」

  那位大人完全沒有預料到,克洛莉斯還會回來。所以當克洛莉斯出現在他的書房門口時,他仔仔細細打量了她一番,確認了她是本人以及她沒有帶任何明顯的銀質器物才允許她走進書房。

  「你還回來做什麼?」

  明明好不容易才跑出去,他又沒有另行追捕她,她還跑回這一個牢籠做什麼呢。

  「哎呀呀,大人啊,你不知道外頭已經把我們兩的事傳成什麼樣子了嗎?」

  德古拉挑眉等著克洛莉斯說下去。

  克洛莉斯聲情並茂地將倫敦晨報是如何編排她和德古拉緋聞的事情說了一遍,最後總結:「在這個故事裡,我變成了一個水性楊花的浪性,你變成了一個紅杏出牆的風流人夫,我們兩個的名聲快要臭了。」

  德古拉挑起的眉頭在克洛莉斯敘述的時候慢慢放平,又慢慢擰到了一塊兒:「沒有澄清?」

  「我做出了澄清。」

  德古拉無言。

  克洛莉斯:「看你的神情,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你應該是早就知道了這則消息,也早就讓人做出了澄清,可是澄清一直都沒有刊登出來,是嗎?」

  德古拉闔了闔眼。

  「你應該是讓莫里亞蒂做出了澄清。可是我想要告訴你,刊登我們二人緋聞的倫敦晨報正是受莫里亞蒂掌控的,那是他的重要輿論刊發地。」

  倫敦晨報,莫里亞蒂。

  德古拉在腦海中過了一遍這幾個名字,突然之間一條線貫穿了。

  從一開始,莫里亞蒂告訴他,以伊麗莎白的丈夫的身份出現在克洛莉斯面前,能夠幫助她回憶起過往兩人的生活,也能打消克洛莉斯對他刻意接近的疑慮,看起來一舉兩得的舉動目的就是為了引出兩個人的桃色緋聞。這樁桃色緋聞對他不會有什麼影響,傷害的是克洛莉斯的名聲。

  「傷害你的名聲,對莫里亞蒂有什麼好處?」

  「我的兄長在法國有重要的生意,他和他的新婚妻子去法國。為了歡度蜜月,也為了親自去處理生意。如果我在倫敦出事了,他肯定會放下生意返回倫敦,這或許才是莫里亞蒂的最終目的。」

  現在應該已經到了談成這筆生意的關鍵時刻,如果克洛莉斯在此時出事,緋聞沒有及時澄清,達西先生肯定會放棄生意,返回倫敦。

  「他是為了生意。」

  「他設了一個局,從一開始,我們都在這個局裡面了。」

  包括轟轟烈烈的劇本拍賣,拍賣價格越高,新聞越引人關注,諾利·斯克的真實身份暴露之時才會越引人遐想。

  「我會懲罰他的。」德古拉的心頭湧上了一陣怒意,可是他的身子疲軟,動一下都覺得困難。

  「恐怕你已經無法懲罰他了。」

  克洛莉斯打開她帶來的木盒子,把那張化驗單交給了德古拉。

  「他給你提供的血液,裡面含有大量的品。你如果不相信我,可以找另外的醫生查驗。但我勸你最好不要,你的一舉一動,他應該全部都知道。」

  德古拉將化驗單揉碎在手心裡,他支著身子,問:「那麼我又如何相信你說的話是真的?」

  「你只能相信我了……」克洛莉斯把木盒擺上桌面,「我給你帶來了食物。」

  木盒裡裝著一排小瓶子,裡面裝滿了血液。

  「瓶子裡裝的兔子和雉雞的血液,你可以當一個素食主義者。你在做人的時候也吃動物的肉,沒道理現在不喝動物的血吧。如果你的身體狀態比之前要好,那麼你就會相信我的話。」

  德古拉思索了一會兒,收下了那個木盒。

  「有一個問題,既然你知道我的一舉一動都被莫里亞蒂監視著,那麼也應該要知道你過來給我送血液的事情也會傳到莫里亞蒂的耳朵裡,肯定會暴露。」

  「不會暴露。」

  「你憑什麼如此肯定?」

  「監視你的人是伊麗莎白花園的僕人,他們全部由艾琳訓練,而艾琳,她是我的朋友。」

  莫里亞蒂笑著提醒對面的年輕女孩:「她也是莫里亞蒂的妻子。」

  「這並不矛盾,只要她沒有給我寫絕交書,她就還是我的朋友。」

  那麼,艾琳就一定會幫助她。

  克洛莉斯履行了自己的諾言,她在日落之前走出了伊麗莎白花園,這讓在馬車上等待的三個人都鬆了一口氣,在她進去的那一陣子,華生可制定了諸多不靠譜的潛伏計劃。

  「好了,我們可以安心地吃一頓晚餐了。」

  馬車行駛回西弗斯花園,有傭人告訴克洛莉斯,有郵差來過,送來了一封信。

  「上天可得保佑我,讓我安心地吃一頓晚餐。」華生開始向上帝祈禱。

  克洛莉斯笑著瞥了華生一眼,拆開信封。

  「信上寫什麼啦?」

  「艾琳約我明天一塊兒用下午茶。」


第130章 下午茶之約

  艾琳約克洛莉斯喝下午茶,地方就約在兩人第一次見面的俱樂部。除了克洛莉斯以外,艾琳還約了一個人。

  克洛莉斯到的時候,一眼就看到了艾琳,艾琳穿了一件墨綠色的絲絨套裝,塗著暗色的口紅,眼下布著暗色,她見到克洛莉斯的時候,不自然地笑了一下,像紅色的杜鵑靜悄悄地開了。

  人在進入一間房子裡,首先注意到的是自己熟悉的人。在見到艾琳以後,克洛莉斯才打量屋子裡的另一個人。

  屋子裡的第三個人是個男人,儘管他坐著,克洛莉斯也能看出來他的個子很高,穿著白棕色的西裝,腦子放在了桌面上,沒有鏡框的眼鏡片被壓在他的眉骨下,他的鼻梁很細很直,嘴唇也薄,說不上多麼英俊,第一眼看上去就像個受過高等教育的人。

  艾琳沒有告訴克洛莉斯,她還邀請了另一個人。克洛莉斯來了,他站起身和克洛莉斯打招呼,艾琳在中間介紹:「這是勞倫先生,勞倫先生是《倫敦晨報》的主編。」

  克洛莉斯面前的勞倫先生就是編排她和德古拉緋聞的幕後之人,瞧他的模樣,可看不出來是一個喜歡搬弄是非的人,克洛莉斯還以為他可能是一個作家或者一名學者。

  「你好,勞倫先生。」

  「你好,斯克小姐。」勞倫以諾利·斯克這一個名字來稱呼克洛莉斯。

  克洛莉斯入座,她對艾琳說:「我沒有想到你還邀請了《倫敦晨報》的主編。」

  艾琳將椅子移得離克洛莉斯近了一些,對她笑了笑。

  「請斯克小姐不要責怪夫人,是我特意囑咐夫人不要將此事告知你的,我想要與你見一面,可是又擔心你不肯見我。畢竟我們的報紙報道了一些關於你的不實傳言,希望斯克小姐不要放在心上。」

  侍者端上來一杯紅茶,是克洛莉斯喜歡的口味,俱樂部的人記得她最喜歡的味道,克洛莉斯沒有動那杯茶。

  克洛莉斯:「我當然會放在心上,這可對我和博格先生的名聲造成了極大的損害呢。不過,你不必耗費周張拜託女爵邀請我,我很樂意見到《倫敦晨報》的主編,我還希望貴報能夠刊登我的澄清信。」

  「很遺憾澄清信被那群不識相的流浪兒搶走了。不然我方一定會刊登出你的澄清信,我們是有良知的報紙。」

  勞倫一本正經說出這番話時,克洛莉斯皮笑肉不笑。

  「是呀,不刊登虛假新聞應該是每一家有良知的報的職業操守。」克洛莉斯隨聲附和。

  「我方並不介意再刊登一封澄清信,只是在你寫給鄙人的澄清信裡包含兩個部分,前一部分澄清你與博格先生的關係,那麼你打算告訴我的後一部分是什麼呢?」

  勞倫對後一部分實在感興趣,這不是裝出來的,他等待克洛莉斯給出一個如信上所言「令人激動」的回答。

  沒有後一部分,後一部分是克洛莉斯瞎編的。

  克洛莉斯盯著茶杯,她在這裡是有專門的一套茶具的,這次用的不是她專屬的那套,而是一套用細金線勾了鳶尾花的茶具。

  艾琳一直都沒有說話,但是她一直在不停喝茶。

  在勞倫期待的目光下,克洛莉斯開始瞎說八道:「我和博格先生的關係呀……它十分複雜,簡單一點來說就是,我是博格先生的私人醫生。」

  「噢,原來斯克小姐除了是有名的劇作家之外,還是一名醫生?」

  勞倫把不信刻在了臉上。

  艾琳也奇奇怪怪地看了克洛莉斯一眼,在勞倫看不到的地方,艾琳悄悄碰了碰克洛莉斯的腳。

  「我倒不是什麼醫生,當然了,我也不懂什麼醫學知識。但是博格先生的病只能由我來醫治,這是他自己說的,不信你可以去問博格先生,他買下我的劇本的初衷就是為了讓我給他治病。」

  勞倫盯著克洛莉斯:「果真如此?」

  「當然如此,還是莫里亞蒂教授給博格先生出的主意,不信的話,你也可以去諮詢莫里亞蒂教授。」

  莫里亞蒂教授可從來沒有向勞倫說過這回事,可是勞倫也不會貿然去問莫里亞蒂這件事,這不是他應該接觸的。

  勞倫看向了莫里亞蒂的夫人,艾琳全程宛若一個局外人,對於克洛莉斯的說法她既不贊同也不反駁。

  勞倫壓下心中的懷疑,順著克洛莉斯的話頭問:「那麼博格先生得的究竟是什麼病,為什麼只有你能醫治?」

  勞倫還是不信的,倫敦有那麼多好的醫生,一個不懂醫學知識的人哪裡懂治病啊。

  「他得的病,叫做「讀者綜合症」。」克洛莉斯的腦子轉得很快,「這個病倒是不少見,很多人都有的,只是博格先生格外嚴重,他一天看不到我的新作品,他就渾身不舒服,少則厭食頭暈,重則噁心發燒,博格夫人實在是沒有辦法才把我接到他們家,每天盯著我寫作。」

  克洛莉斯說得很坦然,她完全不管勞倫信不信她的說辭。反正她的桃色新聞已經澄清了,不需要借助《倫敦晨報》的力量。

  克洛莉斯坦然的神情以及她瞎說八道的本領使艾琳忍俊不禁,這是她今天露出的最輕鬆的神情,可是輕鬆不過一秒,艾琳想到接下來要發生的事,神情又凝重了。

  「既然如此,您有寫出什麼新的作品嗎?」

  「我寫完了一部小說,名字叫《恍夢》,已經交給博格先生和博格夫人了,博格先生的症狀有所好轉,所以我先回家了。」

  艾琳插話:「《恍夢》能讓其他讀者也讀到嗎?」

  「可以的,今天回去我就能把稿子整合出來,明天送去你那裡。」

  《恍夢》是真實存在的,本來它的存在也是因為德古拉。

  完全是虛假的謊言像一層紙,很容易就被戳破,真正難以辨別的,是那些夾雜了真實成分的謊言。

  克洛莉斯的目光坦然,神態輕鬆,她慢慢悠悠說出所謂「隱情」時,還真能唬人,勞倫差一點兒都信了。

  不過,他信不信,沒什麼重要的。

  「原來是這樣,這其實也不失為一樁美談,人民應該都要知道諾利·斯克撰文治病的故事呀。斯克小姐,怎麼不喝茶呀?」

  紅茶冒著熱氣。

  「有點兒燙,等一會兒再喝……」克洛莉斯端起茶杯晃了晃,又重新放下,「不過,這一件事情是我為了使貴報相信我與博格先生全無私情才額外透露的,你已經知曉了,為了保護患者隱私,還是不要讓大家都知道為好。」

  德古拉有沒有看報紙的習慣,克洛莉斯不知道,他會不會因為克洛莉斯編排他的新聞而發怒,克洛莉斯也不知道。

  但是他老人家的脾氣目前不太好。為了以防萬一,也為了不再讓虛假新聞見報唬人,《倫敦晨報》還是不要刊登「諾利·斯克撰文救人」這一則新聞為好。

  可是不知怎的,勞倫突然就激動了起來,他站起來,對著克洛莉斯大聲喊:「這怎麼可以呢?這麼好的新聞一定得讓它見報才行!」

  他突如其來的高聲嚷叫使克洛莉斯嚇了一跳。

  「你怎麼突然這麼激動?」

  「達西小姐——」勞倫喝出她的名字,「我無法尊重你的意願,這樣的事情,應當讓人民知曉!」

  「不必了吧,這是我與博格先生的私事……」克洛莉斯也站了起來,提高了聲量,如果非要比誰嗓門大誰就有理的話,她總得占一部分理,「作為醫生,我有權保護博格先生的隱私!」

  勞倫一拳錘在了桌面上,將茶具錘得叮噹響。

  「勞倫先生,我不知道你為何會有如此大的火氣,莫名其妙的。」

  「並非我莫名其妙,而是人民有知曉真相的權,而你褻瀆了人民的知情權。」

  「噢——博格先生現在來跟我談論知人民的情權,貴報在編排我與博格先生的緋聞軼事時可一點兒都沒有考慮過人民的知情權呢!」

  「達西小姐!」

  「博格先生!」

  艾琳也站了起來,她開始打圓場:「二位不要吵了,都喝口茶冷靜一下吧。」

  兩個人在艾琳的勸說下坐下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局面和緩了一些。

  「兩位有什麼話就好好說,我去給二位弄一些點心過來。」

  艾琳走出門,扶著牆,抵住門板,將右手的手指咬在了口中,她的心裡難受極了。

  但是她不能呼喊,接下來的事情,是她不願意看到,也不願意發生的。

  可是艾琳深知,自己已經站在了懸崖邊上,她沒有別的選擇了。

  「你已經完成了一半的任務,做得很好。」

  艾琳憋著眼淚,蹲在牆邊。

  屋子裡,克洛莉斯喝了茶,她看到勞倫舒了一口氣。

  她明白了,自己不應該喝那杯茶。

  或許已經晚了。

  她的意識變得十分模糊,迷迷糊糊間,她的杯子摔在了地上,熱茶灑了一地,有人在她的手裡塞了個東西,在她的耳邊說了些什麼,她的身體彷彿不由她的意識支配了。

  ——

  克洛莉斯醒了過來,她感覺身體很輕盈,心裡始終有一口氣提著。

  人醒來後的第一反應是觀察周邊的環境,周邊的環境安靜。

  但是瀰漫著一股隱約的臭味,她無意間瞥見了自己的裙角,鵝黃色的裙面上沾到了灰塵與泥土,幾點幾點,沒有連成片,像是奔跑中留下來的痕跡。

  她到過這裡,這是一條偏僻的小巷,上次福爾摩斯也是跑到了這條小巷之中,被她帶回去的。

  克洛莉斯很疑惑,她為什麼又會來到這條小巷?

  克洛莉斯揉了揉太陽穴,很快回憶起了勞倫先生的那一眼,那一眼之後就是破碎的茶杯,散落一地的茶杯碎片,被金線雕著的花朵裂成許多片。

  那杯茶裡一定有東西。

  克洛莉斯起來,她要回到俱樂部,只有回去才明白後來究竟發生了什麼。

  她走出小巷的時候,步子輕飄飄的,穿過小巷,走到大街上,迎面走來一個人,兩人一對視,那個人臉上浮現了畏懼之色,剛剛擦身而過,就聽到奔跑的聲音,克洛莉斯回頭一看,與她擦身而過的那個人像一個短跑選手。

  她伸手去攔馬車,馬車夫停下了,但是在看到她的面容的那一刻,馬上又駕駛著馬車很快離開。

  路人的奔跑和車夫的離開使克洛莉斯的心裡充滿了不好的預感,她加快步子,奔跑著向俱樂部的方向。

  沒過多久,有兩個人從後方躍上來,將她撲到了地上,掰住她的手,給她戴上了一副手銬。

  「不准動!」來人喝道,克洛莉斯順著他們的鞋子向上看,擒住她的人是兩名警探,還有兩名警探舉著槍對著她。

  警探們確認了一下,是通緝令上的克洛莉斯·達西,一點兒錯都沒有。

  如果蘇格蘭場的警探沒有閒到亂抓人的地步,那麼她一定是犯了什麼事才會被警探追捕。克洛莉斯深呼吸一口氣,問:「我犯了什麼錯?」

  回答她問題的警探中氣十足:「故意殺人,你涉嫌殺害了《倫敦晨報》的主編麥克斯·勞倫先生後畏罪潛逃。」

  克洛莉斯閉上了眼睛,在被警探帶走的這一段時間裡她一言不發,她被冤枉了,但對著這堆警探喊冤一點兒用都沒有,只是浪費精力。

  在克洛莉斯沒有正式認罪之前,她還只是嫌疑犯,還得接受審訊。

  「我沒有殺害勞倫先生。」克洛莉斯見到審訊官的第一句話便是如此。

  審訊官聽多了這樣的話,有哪個殺人犯一上來就會認罪呢,要都是這麼簡單,他的工作又有什麼意義?

  審訊官是認識克洛莉斯的,從她到達倫敦那一刻起,可是實實在在鬧出了好幾樁大新聞,她與博格先生的桃色緋聞剛過去沒多久,又給倫敦的市民們送來了一樁新聞,也不知道該說她是為倫敦市民考慮還是為倫敦的新聞著想。

  對待這種嬌生慣養的大小姐,絕對不能好言好語,審訊官料定克洛莉斯經不住嚇,語氣兇狠:「證據確鑿,你不要狡辯!」

  「怎麼就證據確鑿了?」

  「據艾琳·莫里亞蒂稱,她親眼看到你殺人逃跑。」


第131章 另外半封信

  據艾琳·莫里亞蒂稱,她在看到達西小姐和勞倫先生爭吵以後,為了緩和二人的氣氛。

  所以出去給二人準備點心,回來的時候,見到勞倫先生倒在了地上,達西小姐衣著凌亂,見到了她就一把推開,慌張地跑了出去。

  這是艾琳的證詞,克洛莉斯從審訊官那裡得知的時候,提出了幾個疑點:「您說是莫里亞蒂夫人親眼看到我殺人逃跑的,按照她的證詞,我只是跑出去了,她並沒有看到是誰行兇了。你確定莫里亞蒂夫人說的是她親眼看到我殺人逃跑了嗎?」

  「經過法醫的查驗,勞倫先生血管被割裂了,而兇器上只有你的指紋,這你又做何解釋?」

  「呃……」勞倫先生的血管被割裂了,克洛莉斯的腦海中完全沒有這個印象。

  審訊官盯著她:「證據確鑿,你無從抵賴了吧。」

  「兇器是什麼?」

  「怎麼,你殺的人,你不知道兇器是什麼嗎?」審訊官覺得很好笑。

  「我再重申一遍,我沒有殺人。既然我沒有殺人,那麼當然,我不知道兇器是什麼。」

  克洛莉斯的目光一動不動,她看上去一點兒都不像是在說謊。

  審訊官「嘁」了一聲,他工作也有了一些年份,絕對不會因為這幾句辯解就相信嫌疑人,對她的審訊繼續進行。

  他沒有告訴克洛莉斯兇器是什麼,兇器已經被保存了下來,上面的確只有克洛莉斯的指紋,絕不是為了讓她認罪所說的謊言。

  「有不少人聽到了你與勞倫先生的爭執,爭執得很兇,這會不會是你殺害勞倫先生的原因?」

  克洛莉斯的手腳都被拷住了,如果沒有的話,她真想敲一敲桌面,讓審訊官不要使用這種誘導的審訊話術,她道:「我不介意再重申一次,我沒有殺害勞倫先生。而你剛才說的話已經設定我就是殺害勞倫先生的兇手了,這樣的說法,有失公允。」

  「我道歉……」審訊官臉上全無歉意,「那麼你和勞倫先生的確發生了爭執,這不假吧?」

  克洛莉斯點頭:「不假,但是……」

  「但是什麼?」

  「但是我的本意不是為了和勞倫先生爭吵,我沒有想要和他爭吵,是他有意要與我爭執。」

  克洛莉斯回憶了一下勞倫先生與她的爭吵,勞倫先生的怒意來得莫名其妙,而且之前都是稱呼她為「斯克小姐」,在高聲爭執時,稱呼變為了「達西小姐」,似乎是有意讓別人知道與他爭執的是「達西小姐」。

  「你們為何爭吵?」

  「為了一封信上的內容,我曾經寫過一封信給勞倫先生,望他能夠在報紙上澄清我與伊麗莎白花園的博格先生的不實傳聞。」

  審訊官知道那封令大半個倫敦人民都尋找的信,他將克洛莉斯的供詞記錄下來。

  「他希望我能夠公開信件的全部內容。而我只希望澄清自己與博格先生的緋聞,我們因此起了爭執。」

  艾琳·莫里亞蒂夫人也是這麼解釋二人之間爭執的由來的,審訊官對了一下兩個人的說法,知道克洛莉斯沒有說謊。

  「就這樣一樁事,難道我會因此殺了勞倫先生不成?」克洛莉斯反問。

  一個小小的爭執,完全無法成為她殺害勞倫先生的動機。這一點兒也不假,但是克洛莉斯並沒有提到爭執的關鍵,審訊官追問:「除了澄清你與博格先生的不實傳聞以外,信件剩餘的內容是什麼?」

  信件剩餘的內容全是我瞎編的,根本沒有剩餘的內容——克洛莉斯當然無法坦白,她把那天編的瞎話又搬了一遍:「我告訴勞倫先生,我之所以住進伊麗莎白花園是因為博格先生得了一種怪病……」

  克洛莉斯看到審訊官的眉毛皺了起來,她沒有說謊,繼續道,「這種怪病只有我才能治,博格夫人就邀請我去了伊麗莎白花園居住。因為他得的是「讀者綜合症」,我寫出了一本小說給勞倫先生,他的症狀就減輕了,於是放了我回來。」

  「放了你回來?」

  審訊官揪住了這一個詞眼,克洛莉斯渾然不覺。

  如果達西小姐是被邀請去伊麗莎白花園居住給博格先生治病,博格先生的症狀有所減輕,萬萬不應該用「放」這一個詞,應該是恭敬地「送」回來才對。

  審訊官笑了一下,克洛莉斯覺得莫名其妙,不知道他在笑什麼。

  審訊官的臉上露出了正義的、電影裡常出現的那種戳破壞人謊言的神情,他說話底氣十足:「女士,你們並不是為這件事爭吵的。」

  克洛莉斯的供詞和艾琳的證詞對不上。儘管她們都提到了信件的另一部分。可是另一部分的內容完全不一樣。

  就在兩個小時之前,艾琳·莫里亞蒂說達西小姐在信件另一部分曝光了博格先生的一個秘密。

  艾琳·莫里亞蒂夫人的原話是這樣的:「

  達西小姐說,博格先生並不是一個如你我一般真正意義上的人類,他是一個怪物,他只是披著一層人皮,到了夜晚的時候就會褪去人皮,變回怪物的模樣,正是因為她偶然發覺了這個秘密,才會被博格先生囚禁在伊麗莎白花園之中,好不容易才逃了出來。

  達西小姐還說了,這個怪物是以人血為食的,在伊麗莎白花園裡,有一間屋子裡,專門儲藏了人血。

  也正是因為如此,勞倫先生才與達西小姐發生了爭執,勞倫先生希望在報紙上公布這件事情,提醒人民注意,並且上報給警局,可是達西小姐擔心博格先生的報復,她不願意公開此事,才會耗費大量金錢去尋找那一封遺失的信件。」

  達西小姐去尋找一封已經丟失的信件這件事情在當局一些自視甚高的人眼中本身就十分奇怪,使人不禁思考她究竟是在信的後半部分透露了什麼隱情才會耗費一千英鎊也要找到一封信?

  如果照莫里亞蒂夫人的說法,達西小姐尋找信件、與勞倫先生爭執、殺人滅口就都能夠得到合理的解釋了。

  審訊官將艾琳的證詞轉告了克洛莉斯,克洛莉斯聽完以後,整個人都是懵的,她的目光依舊一動不動。

  可是卻並非此前那種篤定自己沒有殺人的堅定了,她是茫然的,而審訊官自然將這種茫然解讀為真相揭露後不得不認罪的悔意。

  可是艾琳·莫里亞蒂夫人的茫然又作何解釋呢?

  甚少有人會再次關注證人的神情了。所以莫里亞蒂夫人的茫然除了她的丈夫再加以「撫慰」以外,根本無其他人再注意了。

  莫里亞蒂教授是摟著他夫人走出警局的,一路上都對她關懷備至,這讓一路上的人都認為莫里亞蒂夫婦真是一對恩愛夫妻。

  馬車在等待他們,上了馬車以後,莫里亞蒂教授提醒他的妻子:「親愛的,你還需要注重神態管理呀。」

  他拖長了尾音,整句話飄進了艾琳的耳朵,刺激她的神經。

  艾琳捏緊了裙襬,道:「對不起。」

  對不起,她控制不住自己的神情。

  莫里亞蒂教授大度地說:「不礙事,事情已經辦成了。」

  他的心情很好,不會跟自己的妻子計較這一點兒小事。

  「恭喜你……」

  「親愛的,我知道你很難過,如果是我,也不會以這樣的方式去對待自己的朋友……」

  莫里亞蒂去抓住了艾琳捏裙襬的手,「可是,那又有什麼辦法呢,我本來只是想讓達西小姐傳一個小醜聞。可是她非得把事情鬧成這般模樣。」

  莫里亞蒂甚至也感到很難過。

  「嗯……」艾琳艱難地應了一聲,她沒有忘記自己的立場。

  「但是你可以放心,達西小姐不會怎麼樣的,畢竟人不是她殺的嘛。」

  艾琳臉上的茫然一掃而光,她目光炯炯:「你還會還她清白嗎?」

  可是莫里亞蒂接下來的話澆滅她眼中的光芒:「人是警探抓的,要還給她清白,也輪不到我的。」

  「那麼……」

  「是要耗費一番功夫,證據確鑿嘛,畢竟是蘇格蘭場辦事,如果福爾摩斯還在的話,可能會簡單許多。」

  可是福爾摩斯如今的狀況,艾琳也清楚得很,她低下頭去,不再做聲。

  「還難過嗎?」

  「我不難過……」艾琳說,「我很感激你用這麼決絕的方式讓我與我的朋友告別。」她知道,克洛莉斯遲早會從別人的口中得知她的證詞。

  「你能這麼想,倒是讓我很意外。」

  「生活還是要繼續。」艾琳笑了一下。

  對於莫里亞蒂來說,艾琳已經做到了她應該要做的事情,他的手上還有她的把柄,他會繼續信任他的忠誠。

  「不過,對伊麗莎白花園那位,你打算怎麼交代?」艾琳問。

  「他們有什麼變化嗎?」

  伊麗莎白花園裡又聾又啞的傭人,艾琳有辦法和他們交流,他們是莫里亞蒂長在伊麗莎白花園裡的眼睛。

  「越來越虛弱了,伯爵已經躺在了床上,每日對食物的需求越來越大。」

  莫里亞蒂撫摸著艾琳的手背,饒有興趣地讚嘆道:「原來效果這樣神奇。」


第132章 達西小姐拒不認罪

  法國,巴黎。

  達西先生收到了一張嶄新的報紙,收信人是他,寄信人沒有留名,報紙紙張是新的,還沒有被翻看過的痕跡,但是日期卻不是當日的。

  達西先生還沒有把報紙攤開,就看到了引人注目的「達西小姐」一詞,他抖落開報紙,看到了自己的妹妹因為殺人被關進監獄,等待判決的新聞。

  新聞最後稱「達西小姐拒不認罪,提出上訴,等待法庭判決」。

  達西先生將報紙反壓在桌面上,過了一會兒再翻開一看,仔細看每一行字,終了,他對伊麗莎白說:「我們得趕回倫敦。」

  伊麗莎白正在讀書,她看到一部小說的關鍵情節,小說當中有一句話,她一直在心裡回味,「有時候面對突然而來的變故,按兵不動是最好的解決辦法……」

  伊麗莎白一直都沒有明白這句話的含義,面對變故當然要第一時間就有所反應,幹嘛要按兵不動,可是在看完令達西先生手中的報紙以後,她明白了這句話的意思。

  伊麗莎白勸慰達西先生,她將報紙上的頭條新聞讀了一遍,知道克洛莉斯惹上了大麻煩,又拿起信封觀察,然後道:「這封信不是郵差寄過來的。」

  「是傭人遞給我的。」

  沒有標明寄信人的信當然不是從郵局寄來的。

  「這封信是有人故意讓你看到的。」伊麗莎白道。

  達西先生自然也明白這一點,可是不管是誰有意讓他看到這封信,克洛莉斯都出事了,這是事實。

  伊麗莎白沉思了一會兒,她覺得事情不太對勁,卻又不能對丈夫明說,她喊來第一時間收到這封信的傭人,問:「是誰把信給你的?」

  傭人說:「沒有人把信給我,是我在門口撿到,看到收信人是達西先生所以就交給先生了。」

  「大概在什麼時候發現的?」

  「在早晨的時候,大概是早餐的時候。」

  問明情況,達西先生和伊麗莎白對視一眼,房間裡除了夫妻二人外沒有其他人,達西先生高聲道:「克洛莉斯出事了。」

  他提起筆,抽出了一張紙,在紙上寫:他在說謊。

  「他」指的就是第一時間發現信的傭人。在早餐的時候,他應該在後院裡幫忙,如果沒那麼多活就應該會去廚房吃早餐,絕對不應該出現在門口,還正巧發現這封信。

  如果傭人有意說謊,達西先生和伊麗莎白就應該思考目前的處境了。

  伊麗莎白很聰慧,她也相信丈夫的判斷,所以她順著丈夫的話,問道:「我們應該怎麼辦?」

  這也的確是她所想要問的。

  「回德比郡吧。」

  「那你的生意怎麼辦?」

  「我的妹妹可比我的生意重要。」

  「那麼,我們為什麼不直接回倫敦,而是要回德比郡呢?」

  「我在德比郡認識很好的律師,我想讓他在克洛莉斯這件事情上幫幫忙,所以得先回德比郡。」

  「明白了,我馬上讓人收拾東西。」

  達西先生和伊麗莎白給了對方一個擁抱,伊麗莎白出去張羅著收拾行李離開法國,達西先生留在屋內,點燃那張他寫滿了字的紙條,看著它在煙灰缸內化為灰燼。

  達西先生和達西夫人要返回英國的消息很快就被想要知道這個消息的人知道了,他們居住的莊園很快就空空蕩蕩。

  這一切都在莫里亞蒂的計劃之中,只要達西先生返回英國,管他回倫敦還是回德比郡,只要他本人不在法國,合約馬上就要簽訂,時間如果來不及他手上的那樁生意就只能暫時放棄。

  莫里亞蒂已經交代給他的下屬,搜集德比郡律師的名單,去米爾沃頓找到他們的相關情報,以此為威脅,確保德比郡的律師都不會接下克洛莉斯小姐的案子,照此,達西先生只能待在英國尋找律師,為案件奔波,無暇顧及他的生意,也沒有機會再返回法國。

  每一步都計算得剛剛好,莫里亞蒂在看到克洛莉斯第一眼的時候,完全沒有想到,她會幫自己一個如此大的忙。

  「卑鄙!」

  莫里亞蒂的身後傳出一聲低吼。

  莫里亞蒂轉身,他的身後有一個大籠子,籠子冒著閃閃的銀光,透出寒意,籠子裡坐著裹著厚厚長袍的德古拉,他如同一隻籠中鳥,被關了起來。

  德古拉的身體很虛弱,他的低吼費了些力氣。

  莫里亞蒂挑了挑眉毛,靠近了籠子,蹲了下來,像逗雀兒一樣,跟他說:「你還是顧好自己吧。」

  莫里亞蒂已經不再稱呼德古拉「伯爵」或是「大人」,忠心份個高貴的、需要付出代價的情感他只願意給他自己,他忠心於自己的野心,絕不會真心向第二個人低頭彎腰,更何況,德古拉已經不是人了。

  德古拉後知後覺,莫里亞蒂給他提供的食物中摻雜了令他上癮的東西,就像罌粟花一樣,長在他的身體裡。

  等他發覺的時候,已經為時已晚,他不但對莫里亞蒂提供的血液產生了依賴性,那些血液也使他的身體變得無比虛弱,他沒有精力再反抗莫里亞蒂了。所以被關在了這個銀製的籠子當中。

  「我信任你的家族,你的家族世代效忠於我,可達西小姐告訴過我,你不會忠誠於我。」

  莫里亞蒂點點頭:「她說得倒是一點兒錯都沒有。」

  「你的目的是什麼?」德古拉自嘲一笑,「我已經被你關了起來,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也無法逃離,在這種處境下,要求得知你虛假效忠的真相併不是過分的要求。」

  莫里亞蒂站了起來,他俯視德古拉,這樣一個曾經叱靋毓釭漱H物此刻在他的眼中如同螻蟻,他的眼神中帶著輕蔑。

  「為了什麼呢?」莫里亞蒂說著說著背過了身,他拉開了窗簾,並不明媚的陽光照進了屋子。

  德古拉的皮膚在陽光的照耀下,如同閃閃發亮的寶石。

  此刻如果有音樂就更好了,這簡直是一齣戲劇的開幕。

  「為了什麼?」德古拉在莫里亞蒂的身後又問了一句。

  如果是電影當中的反派,莫里亞蒂會在這一個時刻,把他所有的計劃都說出來,他已經達到了人生中的光輝時刻,所有的榮耀都聚集在他的身上,馬上整個歐洲都會匍匐在他的腳下,然後不僅僅是歐洲,還有整個世界。

  可是,莫里亞蒂只有一種大功告成的疲倦,那份心滿意足的慵懶爬上了他的臉龐,他懶得跟莫里亞蒂解釋了,所有的布局籌謀如果都要說出來,那麼也太沒有意思了。

  「你自己,慢慢看吧。」

  莫里亞蒂不會把他的計劃告訴別人的,越多人知道,自以為聰明的人就越多,破壞他計劃的可能性越大,在這個世界上,達成一個目標最關鍵的一步就是讓目標只為自己所知。

  「那麼,摩黛絲提呢,你會把摩黛絲提怎麼樣?」

  德古拉被關在了這裡,摩黛絲提卻還在伊麗莎白花園。

  關於這一個問題,德古拉沒有吝嗇給出答案:「她對我沒有什麼用處,她會好好地待在伊麗莎白花園,你想要和她見面嗎?」

  如果德古拉想和摩黛絲提見面,莫里亞蒂會考慮將摩黛絲提接過來,讓兩個人團聚。

  看吧,他到底還是一個心地善良的人。

  德古拉沒有作聲,他不知道是讓摩黛絲提繼續在伊麗莎白花園比較安全還是待在他的身邊比較安全。

  「對了,提起摩黛絲提,我想起了一樁事情。」

  莫里亞蒂本來要離開了,可是他突然想起了一件往事,他都快將它遺忘了。

  「你知道克洛莉斯·達西的右手手腕上有一顆痣嗎?」

  德古拉不知何意,怒視莫里亞蒂,只是他的怒意一上來,便會出現小蟲撕咬血管的痛苦。

  莫里亞蒂的眼中充滿了傲慢之色,他居高臨下地看著一手捂著心臟,一手艱難地撐著身子的德古拉,輕蔑地哼了一聲:「摩黛絲提的右手手腕上可沒有這顆痣,我發現這個秘密的時候,是十一歲,我當時正跟我的舅舅在一塊兒。」

  莫里亞蒂的舅舅,一貫以來都被當做整個家族最聰慧的人。

  可是在莫里亞蒂看來也不過是個蠢貨。這個蠢貨忽視了兩個嬰兒身上細小的不同,在最後自殺時甚至盤查不出原因,還可笑地以為是他的做法出了錯。

  莫里亞蒂在當時就發覺了這個秘密,只是一直都沒有替他的蠢貨舅舅解開謎團。

  在目睹舅舅跪在雨中,崩潰怒吼的時候,他都覺得一切是無比滑稽:噢,這就是家族最聰慧之人的模樣!

  「成敗往往是由細節決定的。」

  莫里亞蒂扔出了這一句話,踱步離開。

  在這間屋子以外,是倫敦最繁華的街道,這幾天街頭熱議的話題又變成了達西小姐殺害勞倫先生的原因。

  「聽說啊,是勞倫先生知道了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達西小姐才會殺人滅口。」

  「我認為這是一樁冤假錯案,達西小姐再怎麼憎惡勞倫先生也不至於就要殺了他。」

  「是啊,我聽我在蘇格蘭場工作的親戚說,達西小姐沒有認罪,一直提出上訴。」

  「可是,證據確鑿了。」

  「感覺撲朔迷離的,得有人去替達西小姐查明真相才行啊,誒,最近怎麼沒有聽到福爾摩斯先生的消息啊,這應該歸他管啊。」

  「對啊,福爾摩斯先生呢?」

  有人提到了名譽倫敦的大偵探,可是那位大偵探……

  莫里亞蒂戴上了帽子,穿過人群,他混著討論聲而行,由衷覺得有時候能夠聽一聽人民的聲音,也是一件不錯得到事情呀。


第133章 恨鐵不成鋼

  傳聞達西先生和達西夫人回到了德比郡,所有德比郡的律師都被邀請到了他們家,受到了熱情的款待。但是沒有一位律師願意接下達西小姐的案子。

  有記者去拜訪其中一位律師,詢問他緣由,律師擺了擺手,十分為難:「達西小姐這樁案子已經證據確鑿,沒有任何人能夠為她翻案。」

  事實上,實情遠不止於此。

  達西先生的財富雖然能購買下半個德比郡,可是在面對達西小姐謀殺勞倫先生一案,他擁有再多的財富也找不到一個願意接下此案的律師,聽說在德比郡碰壁以後,達西先生的目光不再局限於德比郡,而是放到了整個國家,只要能夠接下此樁案件,必有重謝。

  新聞媒體持續跟蹤這樁案件,認為克洛莉斯·達西是殺人兇手和認為克洛莉斯·達西不是殺人兇手的各占一半,前者有艾琳的供詞和兇器上的指紋為證。而後者認為克洛莉斯·達西沒有殺害勞倫先生的動機。

  直到《倫敦晨報》披露了克洛莉斯·達西殺害勞倫先生是因為她寫給勞倫先生信件的另一部分,信的另一部分隱藏著一個驚天秘密,艾琳·莫里亞蒂已經確認這個說法屬實。

  達西小姐那封丟失的信件還沒有被找到,《倫敦晨報》的消息一出,金錢、緋聞、殺人動機這些事物如同裹上了金光閃閃的外衣,它誘惑著人們,吸引著人們。

  信件是被一個流浪兒給弄丟的,所以有許多人認為那封信還在流浪兒的手裡,倫敦的流浪兒比螞蟻還要多,他們又是居無定所的一群人,尋找一個流浪兒無異於大浪淘沙,不過依舊有人在執著地尋找著。

  除此以外,倫敦有不少人希望福爾摩斯先生能夠接下這樁案件,如果克洛莉斯·達西小姐真的沒有犯罪,那麼在證據確鑿、又有目擊證人的情況下,只有住在貝克街221號的偵探先生能夠幫助她洗清冤屈了。

  可是,貝克街221號的門緊閉,諾利·斯克的忠實粉絲特意上門請求大偵探接下這樁奇妙的殺人案件,得到的只有房東太太一句:「他們已經出門有一陣子了。」

  房東太太也不知道兩位房客去了哪裡,諾利·斯克的忠實粉絲滿懷希望而來,滿懷失望而去。

  福爾摩斯的不回應也讓人漸漸記起一條舊聞,大偵探蹲在床底下,目光空洞,神情瑟縮,偵探的神話看來已經成為了過去。

  知道福爾摩斯去處的人同樣知道他這一陣子著實不好過。對於一個天才而言,喪失天分已經是一件悲劇。更悲劇的是,沒有天分的庸人還要承擔所有人的希冀。

  「要是福爾摩斯在就好了。」這句話成為了西弗斯花園人最近說起最多的話。

  「福爾摩斯究竟什麼時候才能回來?」這句話成為了西弗斯花園人最想知道答案的問題。

  福爾摩斯受不了灼熱的目光,開始一天天把自己關在櫃子裡,不願意出來。

  這種種都被西弗斯花園的傭人記錄下來,傳遞給米爾沃頓那邊,米爾沃頓又一字不漏地將消息傳達給莫里亞蒂。

  莫里亞蒂看著這些消息,突然覺得沒有福爾摩斯搗亂壞事,日子順利是順利了,但是卻沒有那麼有意思了。

  福爾摩斯是莫里亞蒂最得意的學生,可是他也是一個脆弱的年輕人。

  學生還是不如老師的,青出於藍,可是青畢竟不是藍。

  莫里亞蒂的手裡還有一件大事未了。如果這件事情了了,他就要把他的事業拓展到美洲、東方,征服世界的渴望刺激著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了達西小姐身上,甚少有人發現,有幾批遠道而來的客人陸續來到了倫敦,他們受到了莫里亞蒂教授的邀請,來倫敦共商大事。

  大事就在倫敦最繁華的街道上,無人知曉在這裡關著一個不死之身,他頹廢、衰老,如同熱帶雨林中一灘腐爛了的泥水,他的頭髮披散著,和流浪漢也沒什麼兩樣,莫里亞蒂像馴養馬匹一樣馴養他,餓他幾頓又讓他飽餐一頓,當一碗新鮮的血液端到了他的面前時,他的表現全無骨氣可言,哪裡還有意氣風發、指點江山的模樣。在飢餓面前,一切美好的品德都如風消散。

  他已經完全誠服於莫里亞蒂,他的身體誠實地表達了他的忠誠,他沒有力氣再為自己修飾皮囊,露出了曾經耗費苦心隱藏的模樣,莫里亞蒂「嘁」了一聲,饒有興趣地給他拍了幾張照片,遞去米爾沃頓封存。

  對於莫里亞蒂教授而言,日子無聊,每一天他都覺得時光漫長,跟他有同樣感覺的還有一個人,就是被關押起來的達西小姐。

  達西小姐覺得日子太難熬了,畢竟,她是在坐牢啊。

  但是,她每天吃得好睡得好,倒是沒看見什麼煩惱,獄卒們暗地裡將她評為「心最寬的犯人」。

  如果達西小姐知道了他們對她的稱呼,一定會鏗鏘有力地指出來:「我還只是嫌疑犯,可沒有成罪犯。」

  對她的審判在三天以後,她被關在監獄裡,卻知道她的家人朋友一定在想辦法營救她。

  不過,這個營救一定不包括帶她越獄——克洛莉斯·達西碰上了一個自稱是她的忠實讀者,偷偷溜進了監獄之中,要帶她逃離監獄的這麼一個人。

  「大哥,我十分感激你,越獄這件事還是沒必要,別弄了吧。」

  克洛莉斯實在認為越獄不是什麼明智之舉。

  而且,她能越獄到哪裡去,她沒跑還能等著洗清冤屈,要是跑了,怕真會成了畏罪潛逃。

  忠實讀者告知她,沒有律師願意接她這樁案子,蘇格蘭場也沒有再去探查真相,沒有新的對她有利的證據證詞出現,她如果不逃,真的會在監獄裡度過一生。

  「到時候,你就沒有辦法給讀者帶來好的戲劇了呀。」

  德古拉沒有什麼「讀者綜合症」,她面前這位可能真的得了「讀者綜合症」。

  「那我也不能越獄啊,我的名聲會臭的。」

  克洛莉斯看到忠實讀者一副要哭的模樣,只得好聲好氣安慰他:「生活遠比戲劇更精彩。」

  忠實讀者不解。

  「人生如戲,戲如人生。」

  詞是好詞,話是好話,克洛莉斯沒辦法給他解釋得更明白,把這兩句話掰開了、揉碎了、翻來覆去說來就來好幾次,終於把這位讀者送走了。

  克洛莉斯舒了一口氣,她可不會越獄。

  在獄卒給她送飯的時候,克洛莉斯還特意提醒了他們:「監獄裡關押著這麼多人,你們的安保工作能不能搞好一點,萬一碰上劫獄的、越獄的、逃獄的怎麼辦?」

  克洛莉斯恨鐵不成鋼。


第134章 暗潮風湧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聽說達西先生還是為他妹妹的案件找到了一位律師,他肯接下這一樁案件完全是因為高額的報酬。

  這位律師的名字叫做朗·費羅,他的確是一名執業律師。只不過官司的勝率極其低,可以約等於沒有。

  朗·費羅不光官司勝率低,而且已經有十年的時間沒有接到過新的案子,這個時間長到足以使米爾沃頓那邊都忘記給他也遞上一封威脅書。

  順帶一提,其他收到威脅書的律師們心裡頭都憋著一口氣,他們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有把柄落到了別人的手上,只能看著朗·費羅這個廢物將幾千英鎊收入囊中。

  「真不知道達西先生是要將達西小姐救出監獄還是想讓她在監獄裡度過一輩子。」知情人士不由慨嘆。

  而達西小姐是知道監獄外發生的一切的,這都仰仗她的忠實讀者,他似乎就是監獄裡的工作人員,隔一段時間就來告訴她外面的動向。

  「不管怎麼說,總算是找到了律師不對嗎?」

  找到肯接下這樁案件的律師是好事,可是忠實讀者愁眉苦臉。

  「朗·費羅已經十年沒有打過官司了!」

  「噢,那我這一場還算是他重出江湖之作……」克洛莉斯壓低聲音,她是犯人,不可以高聲說話,「這多麼像一齣戲劇的轉折點啊,一位律師久不接案件,時隔多年又重新出山,寫進劇本裡都會讓人激動的。」

  「他沒幾場官司贏過。」也不是忠實讀者要給她潑冷水,只是提前讓她認清現實總比她耽於戲劇情節要好。

  「可能他這一場就會贏呢!」

  「他是個結巴。」

  結巴怎麼替人辯護,也難怪這人要轉行了,朗·費羅轉行去當了一個鞋匠。

  「監獄的防衛還是太鬆懈了!」

  每次克洛莉斯說出這句話,忠實讀者就知道她不想再與他繼續聊天,等到開庭的前一天忠實讀者終於跟克洛莉斯說了,他是來監獄體驗生活的。

  「我遲早也會寫出一部驚天動地的作品。」他是如此壯志昂揚。

  克洛莉斯高興地說:「那我等著看你的作品。」

  忠實讀者是搖著頭離開的,他也希望諾利·斯克還有機會能讀到他的作品。

  被關在監獄裡少有的一個好處就是——克洛莉斯·達西和科林·博格的緋聞得到了徹徹底底的澄清。

  因為自從她入獄以來,各方都在為她洗刷罪名而奔波。唯獨伊麗莎白花園安靜得很,連人都沒有出來過。

  不過,克洛莉斯·達西殺害勞倫先生一案還有一個重大的收穫,即她寫給勞倫先生另外半封信上的秘密。

  這個秘密可不得了。

  倫敦藏著一個吸食人血的怪物啊,他所居住的地方還有一個房子都裝滿了人血,花園裡的成片的紫藤花下儘是人的屍骸——

  其實後半部分誰都沒有提到過,純粹是當局根據證人艾琳·莫里亞蒂的口供添油加醋。

  要不然伊麗莎白花園種成片紫藤花做什麼呢,難道純粹為了觀賞嗎?

  所以要不要行動,趁著伊麗莎白花園裡的不死怪物不注意就把他們抓捕回來?這實在是一個問題。

  蘇格蘭場討論了半天也沒有討論出一個結果,沒有結果的事情如何決策呢?那就請教上級。

  消息一層一層傳上去,到了某位被稱為「掌握大英帝國命脈」的官員手裡,他實在懶得看厚厚的材料,大致聽秘書說了一下事件原委,大手一揮:「那就去辦吧,不要擾民。」

  他從辦公椅上站起來,伸了一個懶腰。

  他的秘書認為長官實在是公務操勞,整日辦公,他的腰都整整粗了一圈,他應該要出去走動走動。

  於是:「長官,城北有一個畸形秀,您想不想去看一看?」

  報紙上已經貼出了廣告,倫敦最近有兩場表演令人矚目,一場就是這個畸形秀。

  而另一場則是達西小姐殺人案的庭審——這當然也是一場演出,辯護律師、證人、犯人的聯合秀,而且嫌疑犯是風雲人物,受關注程度著實不亞於一個有名劇團上演戲劇表演——但遺憾的是,畸形秀和庭審是同一時間。

  「畸形秀?」

  秘書把海報遞給了長官,長官的手指劃過海報,落到了標得最大的那一行字:最震撼人心的怪物,《啟示錄》中最不可饒恕的妖魔?

  「我倒是有興趣了。」長官點了點海報。

  「是呀,最近有不少人都是為了這一齣畸形秀來到了倫敦,朗格酒店入住的客人裡不少公文包裡都塞著這張海報。」

  「我對畸形秀沒有任何興趣,而且這其中的怪物,我肯定已經見過了。年輕人,容貌的恐怖並不讓人感到害怕,最令人恐懼的,是文質彬彬外表下一顆浸在泥潭裡的心。」

  秘書受到教誨,捲起了那張海報。

  長官讓他過一會兒再進來,把他的信寄出去,而且一定不要通過公共路途,確保這一封信通過可靠的人交到收件人的手裡頭。

  秘書點了點頭。

  長官開始寫信,寫一封信用不了多少功夫,他把信疊好放在信封中,同時在信封裡加入了一條藍色的絲帶。

  不出意外,這封信當天晚上就會被送到收信人的手中。

  寫完信件,秘書將信件通過當局的秘密渠道輸送,長官站了起來,背著手,看著窗外的天空,像是有一場暴雨要下,又像是會遇上難得的晴天。

  跟倫敦潮水暗湧相較,法國巴黎則是要平靜許多,人們還是一如既往地過著自己的日子,絲毫還沒有注意到他們的生活中有一些暗戳戳的眼睛在觀察著他們的一舉一動。

  在法國最大的交易所中,有一筆大生意即將談成,久富盛名的一條街道的擁有權即將被拍賣出去,不出意外,這會成為全歐洲最富裕、最繁華的街道,參與競標的商人帶來了各自的方案與誠意。

  各家媒體報社已經在趕製第二天的新聞,他們收到了最有可能競標的商人退出競爭、趕回英國的消息。

  儘管,拍賣還沒有正式開始,也沒有宣告結束,但是結果已經出來了,不是嗎?


第135章 朗·費羅

  達西小姐的案件開庭了,她的忠實讀者在庭審前,特意跑過來祝她好運。

  克洛莉斯叫住了他:「你認為我會被判多少年啊?」

  忠實讀者看著她那一臉輕鬆愉快的表情,一句話都不想跟她說,甚至差一點兒相信,這達西小姐,不會真是個變態殺人狂吧?

  畢竟許多變態殺人狂都是衣冠楚楚、從外表上一點兒都看不出來。

  他不想聽到不太好的消息,如果當場見到諾利·斯克真的被判刑,他或許會當堂崩潰,作家的情緒總是比常人更不穩定,權衡之下,他選擇了去看畸形秀,他倒要看一看《啟示錄》中最不可饒恕的惡魔長成什麼樣子?

  忠實讀者趕到了舉辦畸形秀的地方,一個紅色的大棚像寶塔一樣立在了寬敞的空地上,周圍果真是熱鬧非凡,還有街頭藝人的助興表演,大家的手中拿著花花綠綠的海報,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快樂的笑容,從口袋裡掏出門票,經過檢驗,進入棚內。

  忠實讀者是沒有票的,他不捨得花兩頓飯和一本書的價錢來買一張畸形秀的票,他甚至暗暗抱怨過,這場畸形秀究竟是有多麼古怪才有膽量將價格定的如此之高,他也不屑於去偷,偷那是賊才做的事情,他雖然在監獄中體驗生活,可不想真的被關到監獄裡頭去。

  忠實讀者打算避開前門,從後頭偷偷溜進去。他裝作迷失方向的樣子來到了後門,正巧碰上畸形秀的工作人員在搬運「展品」,工作人員看到了他。

  「你在做什麼?」

  忠實讀者絲毫不慌:「我在等你們啊,老闆說,你們怎麼這麼慢,特意派我過來看看。」

  會寫故事的人,他天生就是一個演員。

  工作人員「噢」了一聲,罵罵咧咧:「這幾個鐵籠子都太重了,你快一點過來幫忙!」

  土鱉,忠實讀者在心裡頭暗自嘲笑這一堆沒有見過什麼世面的工人,這可不是什麼鐵籠子,這是貨真價實的銀籠子。

  他跟著工人們一起扛著籠子,心裡卻在想著,究竟是什麼珍惜的物種才會讓銀籠子給關著。但是這一個籠子被一塊大黑布遮得嚴嚴實實,他什麼也看不到。

  忠實讀者冒充工人混進了畸形秀的後台,天知道,他長了多大的見識,他這一輩子都沒有見過如此多古怪的人,有長著象嘴的、生著河馬臉的、雙腿長在一塊兒的……可他聽人說了,這些跟最後那一個「展品」相比,都算不上什麼。

  他豎起耳朵,安靜地聽著描述。

  「我沒有看到他的模樣,但是聽說渾身長滿了毛,長滿了毛倒也不算是太罕見。但是他啊,活生生就是書裡頭的怪物走了出來,他可能長了三個頭也不一定!」

  這個人也只是聽見了一些說法,在場沒有人見過《啟示錄》中怪物的模樣,大家都是聽說,那個銀籠子裡裝著的,就是他,誰都想看他本來的模樣,又沒有人真的敢靠近他。

  如果他情緒穩定的話,也不會被籠子關起來了,可見是個兇惡的主兒。

  忠實讀者偏不信這個邪,一個好的作家就應該對生活充滿好奇,並且不屈服於恐懼,他趁著不注意,溜到了銀籠子旁,側身倚著,沒有人發覺他這個姿勢有什麼異樣。

  「嗨……」他和銀籠子裡的人打了個招呼。

  裡頭的人睜開了緊閉的眼睛,聽到了這一聲「嗨」,也回了一句:「嗨。」

  這種感覺真神奇,忠實讀者可從來都沒有體驗過呢。

  畸形秀已經開始了,一些面目奇怪的人正是因此謀生的。所以他們在外面可能會因為古怪的模樣備受歧視,可是在畸形秀的棚內,他們應該被稱之為「藝人」,他們依靠古怪謀生,有許多報紙都抨擊畸形秀是一種不人道的演出形式。

  有一些藝人已經登場表演,觀眾席中傳出了一陣陣的驚呼和喝彩。今天的演出格外精彩,有許多看不到這場演出的,都深表遺憾。

  「我這個時間點應該坐在觀眾席上,看那個長了象鼻子的男孩表演噴水,而不是要趴在這裡!」這個聲音裡充滿了不情願。

  「往好點兒想,你今天可能會見到比畸形秀裡更古怪的東西呢!」

  「噢,我也可能因此喪命。」

  抱怨的話、調侃的話以及對上天的祈禱都已經說完了,這一群匍匐在伊麗莎白花園外的警探可以開始行動了。

  帶隊的是雷斯垂德探長,他再次跟下屬們強調行動規劃:「第一小組兩個人跟我從正門進入,以探訪的名由接近目標人物,第二小組趁機潛伏進入,直奔莊園內部搜尋,第三小組接應,明白了嗎?」

  「明白了……」

  壓抑的氣聲,緊張的氛圍。

  「行動……」

  雷斯垂德探長從前門進入,他對著門房說:「我是雷斯垂德探長,我們有重要的事情諮詢博格先生和博格夫人。」

  然而,他所有的話,在門房的眼中就是嘴巴一張一合,門房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然後擺了擺手。

  雷斯垂德探長嘆了一口氣,掏出了自己的警官證,然後進入了伊麗莎白花園,他自己認為是危險重重的伊麗莎白花園。

  雷斯垂德探長見到博格夫人的那一刻,第二小組也溜進了伊麗莎白花園,他們從後門而入,通過窗戶潛入進了伊麗莎白花園的內部。

  根據證人艾琳·莫里亞蒂的證詞,在伊麗莎白花園裡有一間專門的房子存放人的血液,光是想到這裡他們都心驚膽戰。

  伊麗莎白花園的屋子裡空蕩蕩的,一個人都沒有,書房裡儘是一些珍藏的書籍,像一個圖書館一樣,臥室裡的家具一看就價格不菲,如果真要說有什麼特別的,一定是價格高昂。

  二樓長廊上有一走廊的畫,可是這群警探又不是來看畫的,匆匆瞥了一眼就再也沒有把目光投到畫上,絲毫沒有注意,最中間的位置其實缺了一幅畫,這裡曾經掛著一個白衣女人的畫像。

  他們來到了又一個房間,是酒室。

  「這是最有可能藏血液的地方。」

  酒室當中熏著香,香味沉重,透著一股欲蓋彌彰的意味。

  「就是這裡了。」

  這股香味給了他們指引。

  門外的雷斯垂德探長在和博格夫人交流,他扯著謊,博格夫人卻在認真聽他的話,弄得他不好意思起來。

  「呃……博格先生呢?」雷斯垂德的謊言實在無法進行下去了。

  博格夫人的神情落寞:「我不知道,他已經好一陣子沒有回來了。探長,你們能替我尋找他嗎?」

  當然要接受博格夫人這個請求,他們警探就是要為人民服務的嘛。

  「既然博格先生有一陣子沒有回來了,你為什麼不早點兒報案呢?」

  看博格夫人的神情,她似乎有什麼難言之隱。

  今天還是出太陽了,陽光溫柔,博格夫人看了看陽光,對著雷斯垂德探長笑了笑,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只是說了一句:「拜託了。」

  今天的陽光被克洛莉斯·達西反覆提及,人生在世三萬天,不一定每個日子都會被記住,絕大多數時候都是一瞬,回憶起來就像是沙漏中的一粒沙。

  而那些特殊的日子,每一個細節都如同貝殼裡的珍珠,被拿出來細細品味。

  克洛莉斯認為那天的陽光溫柔、風也溫柔,就連她身上穿的衣服都格外襯得她氣色好,別人走上法庭都一臉嚴肅,就她高高興興的,她還想提醒她的親戚朋友們,別愁眉苦臉,她還沒有真的坐牢呢!

  其實要說克洛莉斯為何如此輕鬆,她給出的緣由也很簡單:

  第一,她沒有殺害勞倫先生;

  第二,她相信她的朋友與家人。她相信他們在為她奔走,她沒有什麼好畏懼的。

  她的律師,朗·費羅先生,正在等著她。

  克洛莉斯已經見過朗·費羅先生了,他就著案情,問了她一些問題,最後得出結論:「達西小姐,達西小姐,你你這個案件著實著實有點麻麻煩。」

  「所以拜託您了!」

  「我我盡力吧。」

  這可是她哥哥高價請來的律師呢,她得相信她哥哥才行。

  朗·費羅先生身上那件西裝一看就不合身,不知道是誰給他的,當法官宣布開庭的那一刻他就開始緊張,第一句話就說不利索。

  克洛莉斯的目光倒不在於他的身上,而在於她的朋友那。如果她們還是朋友的話,艾琳·莫里亞蒂夫人站在證人的位置上。

  克洛莉斯和艾琳的目光交匯了。

  在那一刻,她們記起了初會的那一天。

  艾琳那一雙褐綠色的眼睛,如同幽暗中的一抹綠光,一直追尋著克洛莉斯。

  第一次見面時,艾琳的目光就十分和善,這一次也沒有改變。

  艾琳對著克洛莉斯微笑了一下,這份微笑充滿了力量,她如同一棵挺拔的樹,樹的根已經牢牢地根植於地面了,她或許會被風雨暫時壓彎了樹枝,可是樹不會倒的,她會一直向著陽光生長。

  作者有話要說:

  維多利亞時代的觀眾對於觀看身體殘疾或畸形者的表演不會感到絲毫不安。

  而對於這些表演者而言,被人觀賞是其唯一的經濟來源。著名的面部畸形者「象人」後來被倫敦醫院收留,結束了悲慘的畸形秀生活,在那裡生活了四年後於1890年去世。

  來源於公眾號大英圖書館「維多利亞時代的娛樂簡史」


第136章 該結束了

  忠實讀者還想和銀籠子裡的人有進一步的交流,他拍了拍籠子,問道:「你是無法見到陽光嗎?」

  不然的話,為什麼要拿一塊黑布遮住銀籠子呢。

  「我可以……」

  既然他可以見到陽光,那麼黑色的布便不是為了保護他,而是為了讓他人無法見到他的模樣。

  一直在這裡保持一個姿勢不動就太引人注目了,忠實讀者裝作檢查籠子,繼續問道:「那麼,你的模樣真的有那麼嚇人嗎?」

  忠實讀者這句話未免有些冒犯,可是單聽籠子裡傳來的聲音,他認為籠子裡的人不應該是嚇人的長相。

  籠子裡傳來一聲輕笑:「待會兒你不就知道了嗎?」

  待會兒就是該展出他的時候了,他可跟其他的畸形秀藝人不一樣,其他的畸形秀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