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一艘船不定期地更替自身部件,直至整個船體全部更換完。那麼,它是否還能被視作原來的那艘船?」
某次委托任務,目標人物瀕死。臨死前,視線一錯不錯地框住織田作之助,一分一秒也舍不得挪動。是四處流浪的蒲公英絨球找到了朝思暮想的棲息地,決意降落的一刻預兆著自我的毀滅。
「或許吧。」少年殺手可有可無地應著。
就跟人類相仿。年齡、地域、性格、環境等成長要素,都會造成一個個體與另一個個體的巨大差異。
每個階段的生物,有每個階段的局限性。相互之間相隔的鴻溝,也不是源於這個做到了,那個沒能達成,就能篤定是做不到的那位偷懶怠慢。
縱使是同一工廠的流水線批量生產出的產品,物品和物品也會有所相對的差異。同理,同一根枝丫也生長不出兩片相同的葉片,盡管它們二者的差距只在毫釐。
要先正視這一點,認識到同人不同命,同傘不同柄的悲哀,方能寬和、友善地接受這個世界賜予的不公允待遇。
啊,好像與目標人物提的問題南轅北轍了。少年殺手後知後覺地認知到這一點。
不過無所謂了,對方很快就要命喪他手。
不論生前多麼出挑的皮囊,死後也只是任由蛆蟲蠕動的營養屍塊罷了。再多的疑問,在腦袋被貫穿的瞬間也會統統消失的。
少年殺手興致缺缺地抬起胳膊,要結束掉這場毫無意義的追逐戰。
被他用槍指著的一刻,女生自見到他時眼底滿到要溢出了的歡喜,轉瞬塗抹上了深切的悲色。
不知為何,織田作之助有種莫名的預感,好似目標人物被他拿槍指著的這件事本身,比失去她的性命更加地叫她難以忍受。
真是毫無根據的誕妄想法。
「你說過,有你在,你會保護好我。你說過,你會盡力做好,要我等你……你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從西方到東方,從古代到現代……你不知道我……」
「是的,我不知道。」
試圖要說些什麼的女生,似乎是某種無形的力量掐住了脖子,一下靜默了。
被他追殺的目標們總是這樣,死到臨頭,不惜課語訛言,為了求生,醜態百出。何等地無趣。少年織田作之助舉著槍械,射穿了本次目標人物的膝蓋。
他蹲下身,按照委托人的要求,要取走祭品新娘的一對招子。
人體眼球感知發達,分布著極其豐富的神經。很容易由於外部或者內裡的原因引起不適,遑論活體取眼的痛楚。
便是久經戰鬥的他,也難保證自己被挖眼時能做到全程不反抗。
按常理來說,在他的手指戳進對方眼窩時,女生就要還手痛擊他的。
可她一看到他的臉,就停止了掙動。仿佛迷失在茫無邊際的荒漠的游子抬頭,被空中虛幻的海市蜃樓所蠱惑。
獨有兩汪蓄滿的鮮明液體,從挖空了的兩個窟窿處下落。與女生疼得發白的面色相照映,襯托得那兩行紅色分外地明晰。
「不是。」
遙遠的過去逐步褪色,連沁人心脾的溫暖也沾染了泛黃的光澤。殘酷的現實正在上映,是巨大的反差在一刀刀、一寸寸地割裂。賦予肉'體和精神疊加的雙重折磨,從外到內進行著慘無人道的凌遲,叫承受著極刑的人,神志不清,渾噩難明。
舊往的記憶拋女生於無舟的苦海,正在放映的畫面透出了清明的孔隙。在嶺帝學院高校就讀的學生,喃喃自語。
「不是的。」
早知要再次相見是過分的理想,想回歸到悲劇發生之前的節點,更是不切實際的痴心妄念……她仍然窮盡一生,生生世世,死而復生,艱難地抵達了這個時空,何故交換來的是此等悲哀的下場?
是她錯了嗎?想要和織田作之助再見一面,是膽大潑天的暴徒狂悖的妄想?
他曾經與她講述過有關幸福的定義,說這個詞因她的存在而變得具體。
可為什麼幸福就在她的眼前,穿成了游離在落地窗前的輕薄簾帳,隨著冬天的寒風泠泠地擺動,欲拒還迎?
它不知羞恥地與欲望相綁定,以至於欲念有多麼地濃重,期望就有多麼地累贅。教訓著人們心倘若想要抓取的太多,能張開手攥牢的反而太少。
探尋著絕對回不來的舊人,如若奢求某件只存在於虛妄的物什,難免要化身貪得無厭的饕餮,怎麼也得不到饜足,遑論追逐著虛無縹緲的過往。
家庭和樂,闔家安康,曾是即使奪去她的生命作為回禮也想要極力達成的期望。她也千百次地設想過回到總角之時,年少無忌之日,好彌補她出發時再也填充不了的遺憾……
可分別時沒預料,重逢了也不得指望。回首已是百年身,再次見到那些打內心深處希冀能再見一面的人,竟然會淪落到這個結局……
千年等待空一場,所謂的重逢只是痴人說夢的妄想。
「哈哈哈哈哈哈——」
遭受到外來的龐大刺激,女生仰面大笑。她明確了命運惡意的玩笑,在軀殼與心理雙重負荷之下,張口嘔血,受創的身體禁不住地痙攣。
身旁是一把揭開了她漫長旅途的起點,也即將親手收束掉她的終點的,她尋覓已久的對像,「我不是我,你也不是你。你不是他,我也……不是她。」
「她會復生,來找你,我也得赴死,去尋他。」
「因果循環,循環往返——」
「誰都逃不過!」
又在胡言亂語了。
老誠地執行著委托的織田作之助,由始至終保持著同一個表情。他睥著頂著對紅窟窿,笑得滿臉是血的女生,像是見多不怪的劊子手俯視著一個命不久矣的瘋子。
目標人物說了什麼,不重要。他能拿下她的性命,交接掉此次的委托才是至關緊要。這個人的長相、聲音,在執行完任務之後就通通會被他遺忘掉。沒有任何值得被記住的地方。
……本該是這樣的。
奇怪的是,出於織田作之助自己也弄不明白的心緒,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將形態好不凄涼的女生擁進了懷裡。在內心感到詫異之前,抬手擦掉女生眼角滾落的血珠。
是荒謬的、不可思議的舉動,於是手指撫弄她左眼底的小痔,說服自己是在確定目標人物而已。
他將抹著血液的三根手指放入口中。上下嘴唇、牙齒糊上了黏稠的液體,舌尖一勾,舔掉了那抹光鮮的殷紅,味蕾忠實地泛開了鹹澀的味道。
一邊深擁,一邊下手。看似親密的舉動,橫亙著心與心的距離遙不可及。
出膛的子彈終結了燃燒得旺盛的黃昏,與之熄滅的,是一個迷失在交錯的時空內,苦苦無法超生的靈魂。就像那張制作好了,卻遲遲無法交給親屬的賀年卡,還沒被正式地開啟就陷入了永久的塵封。
正月新春,是個團圓的節慶日子。織錦的雲霞編纂著明燦的曲調,泓邃的天空綻放出斑斕的煙火。朵朵絢爛,倒映進合家歡樂的家人們的眼眸。
新事物在生成,陳舊的在衰敗。
是誰的滿腹心思都落空,千年等待一場幻夢。讓喧鬧的都寥落,令荒涼的原野枯木逢春,然,廢棄已久的建築設施冷落,在場者生死相隔寂寞。
一個尚未經歷,一個凄慘死去。在不恰當的時機相遇,計較再多又有什麼意義。
此後,少年殺手年齡增長,遇上了改變自己往後人生的轉機。
他金盆洗手,撫養了一個口不能言的孩子。幼女指著畫冊,做著滑稽的姿勢,向自己的養父表明自己身強體壯到可以食用米飯。
有零碎的片段在腦海閃現,煙一樣狡猾地流走。孩子的手在織田作之助的眼前揮了揮,他回過神,雙手越過女兒的腋下,托舉起這個嬌小的、柔弱的生命。
「啪——」
被拉開的彩帶小拉炮彈射出五顏六色的彩帶,噴濺了被帶出來購置童裝的世初淳一身。
「啊咧,哪裡來的這麼惹人喜愛的小孩?」
穿著白大褂的醫生,蓬頭垢面,嘴巴四周遍布著細碎的胡渣。
他話說出口,趕忙低下頭,惶恐地對自己領著的金發蘿莉低聲下氣。森鷗外知錯就改,連聲補救,「不好意思,是我說錯話了。愛麗絲才是天下最最可愛的孩子!愛麗絲千萬不要不理我!」
「討厭!林太郎一邊去,不要和我說話!」
「但是……」
醫生膝蓋邊跟著的小蘿莉愛麗絲,扯下纏繞在世初淳頭頂的彩帶。她兩指微動,在一眼相中的女童脖子上一圈圈繞著,像是打包著自己喜愛的、可口的美味甜品。
甜美的糕點要作為余興節目,留到末尾才能動手品嘗。
「我很中意這個孩子,我要她。」
金發蘿莉摘下衣服的價碼標簽,貼在世初淳的肩頭。她嘗試著變相自己替怎麼看,怎麼喜愛的女童明碼標價,纖小的手指抵住下巴,「要多少錢才能購買呢?」
「愛麗絲,按常理來說,人類是不能進行買賣的。」
遺憾的是,這個世道往往不講道理。更別提把法律與倫理統統踐踏在腳底的橫濱地區了。被稱作林太郎的醫生,森鷗外豎起一根手指。「我們可以從別的合法途徑入手。譬如,通過正常渠道收養之類的。」
計劃實行的前提是,讓他們相中的孩子的現任父母失去繼續監管的能力——這著實是再簡單不過了。
一個尚不知事的孩子,一覺醒來,失去自己的父母雙親,是一件多麼令人心痛的大不幸。作為她的新撫養人,他和愛麗絲必定會照顧好這個孩子,撫平她內心留下的創傷,讓她在新的家庭愉快地生活的。
第52章
擬定好接手幼女的方針雛形,森鷗外隔著兒童服裝區,看到了一意想不到的人——織田作之助。
年少成名的暗殺者名聞遐邇,後面轉職為籍籍無名的郵遞員,令人大跌眼鏡的同時,免不了幾番虛心假意的嘆惋。
他身邊跟著的非人生物——異國妖精賽爾提,也實屬是一個可悲、可嘆的對像。據與森鷗外打交道的怪異研究者,岸谷森嚴陳述。
賽爾提的頭顱被其砍下販賣,她的身體漂洋過海來找尋自己的頭顱,結果誤打誤撞,在運船上與他的兒子岸谷新羅相遇。
作為協助妖精進入人世,尋找頭顱的交換,賽爾提的身體被相逢對面不相識的仇人岸谷森嚴解剖研究。妖精神秘、高效的修復力,讓他解剖完,還能交與年僅四歲的兒子,作為初出茅廬的醫者再行解剖。
由於麻藥失效,被剖解開軀體、挖出內髒器官的過程,超出了超自然生物的承受範圍。許是自我保護機制啟動,當時的事被賽爾提盡數遺忘,也因此得以保全下神智。
可岸谷森嚴同森鷗外解說起來,還是深深地向往著被他親手解剖的妖精軀體。他表示,那想必也同樣給他的兒子新羅留下了終生難以磨滅的印像。
他的兒子,未來有望繼承他的衣缽與向往,會出落成與他一般無二地對奇妙生物痴迷不已的醫者。
被自己砍下頭顱的異國妖精賽爾提,追尋著不知形像的仇人,身體在不知情的情況下,亦在仇人的手下付出了慘痛的代價。
她毫不自知地在他的家裡住下,終日與仇人的兒子朝夕相處,最終日久生情。這個幾乎是他一手推動的劇本,也使岸谷森嚴欣慰至極。
他沒能到手的女人,卻被他的兒子得到了。真是便宜那小子了。
岸谷森嚴按著自己的防毒面具,埋汰的口氣聽起來就像是在炫耀。
他猶如捕捉到稀有的蜻蜓,扭斷它的頭顱,品味著它費力掙扎的研究人員,一邊慨嘆著大自然的奧妙,一邊想要將其精心制作成永久定格的標本。
他瞅著把弄著醫療器械的醫生,「干什麼用這種眼神看著我?」
「沒什麼。」森鷗外指頭摩擦著手術刀的刀片,「我可沒有肢解女人的興趣。」
岸谷森嚴聳聳肩,回嗆與自己半斤八兩的醫生,「我也沒有虐待幼女的喜好。」
總而言之,池袋是個有意思的區域。森鷗外懶懶散散地作出了總結陳詞。
當然,如何也比不上他深愛著的橫濱就是。
童裝區,頂著深紅發色的青少年與遠渡重洋的異國妖精,就他們家裡的兩個小孩建交的幾率進行了溝通。
一個在手機上飛快地碼字,一個無可無不可的應著。
兩個監護人雞同鴨講了老半天,才知曉他們的孩子,一個沒到上小學的年紀,一個已經是能自如地溝通,交往了朋友的中學生了。即使後者是在賽爾提的拜托下才去結交的朋友。
現在的小孩都好早熟。異國妖精打字的手□□沉默了。
織田作之助倒接受良好。他手掌朝下一比,要和搬運工介紹自己的女兒。
他摸了摸,沒摸到女兒毛茸茸的腦袋瓜,一低頭,瞧見空空蕩蕩的地面,泄出了愕然的神色。他四處翻找,遍尋不得,方露出一副「我的孩子呢?」、「我這麼大的孩子哪裡去了?」的表情。
森鷗外:「……」
愛麗絲:「……」
還是剝奪掉他的撫養權,讓他們來帶吧。
一個折磨□□,一個摧折心靈。怎麼想也是後者比較好吧,至少能維持住表面的得體。森鷗外是這麼認為的。
愛麗絲撇撇嘴,「林太郎最惡劣了,才不會把這孩子交給你。」
「不要嘛,愛麗絲要拋棄我嗎?」
「才怪呢!我什麼時候要過你?!」
與人形異能力有來有往地互動著,自導自演上癮的森鷗外,心下暗自盤算。
池袋的搬運工和橫濱的郵遞員,綜合起來是個不容小覷的組合。要突破他們的防御,做好與二人為敵的准備,這個孩子是否有值得他支付相應酬勞的價值?
金發蘿莉背後現形出與幾乎她的身軀等長的超大型針管,她周身也鍍上了一層白光。人形異能力神情逐漸冷漠,語調也陰沉了下來,「要動手了?」
「稍等、稍等、不要著急嘛,愛麗絲!這件事還是從長計議的好。」森鷗外用黏黏糊糊的口氣絆住她,安撫著自作主張的人形異能力。
「喵~」一只三花貓站立在輕巧地落在衣架頂端,是傳說中洞察秋毫,無所不知的異能力者夏目漱石。
它的身後,跟著與森鷗外同期的弟子福澤諭吉。
「失策。看來短期內有得忙了。」
不修邊幅的醫生收斂起嘴角勾著的起伏,站起身,揭開偽裝的經過跟撫平一張紙張的折痕一樣地簡單。他以五指梳發,露出光潔的額頭,酒紅色的眼珠子含著滲人的微芒。
「名花有主的花朵,要摘取也並不容易啊。」
三花貓轉身走了幾步,給了自己兩個弟子一個眼神,示意他們跟上。
佩戴著武器的福澤諭吉瞥了眼被抱住的女童,率先跟上了。
「林太郎好遜!」金發蘿莉恢復人畜無害的模樣,揉著世初淳的腦袋,把矮自己一個個頭的女童摁進懷裡,「無能!沒用!就不能想想方法,把這孩子弄成我們的嗎?!」
「暫時不可以哦。」森鷗外拍拍兩個小孩的頭,又恢復了先前吊兒郎當的形態,「跟那個人交手,會延誤我接下來的計劃。目前還是按兵不動的好。」
他半蹲著,湊到心儀的幼女耳邊,「你是我的女兒就好了。」
「我會給你買各種各樣的裙子,每日每夜親手為你裝扮,我會填飽你的肚子,讓你裡裡外外沾滿我的氣味……愛麗絲也很喜歡你,你們肯定能和睦相處的。
「真期待你喊我爸爸的時候。」
同出一脈的三花貓與銀狼遠去,森鷗外也得盡快跟上才行。
自顧自說了一通的醫生,牽著自己的人形異能力離開,跟上自己的老師。
鎖定目標的織田作之助走過來,抱起自己的女兒,「他和世初說了什麼?」
實不相瞞,他們一大一小兩個人說了那麼多,世初淳只聽懂了爸爸兩個字。世初淳略一沉吟,根據自己學習到的有限詞彙量,組合成簡潔明了的荒誕語句。
「他叫我爸爸。」
一個敢說,一個敢信。
織田作之助為難地牽著孩子的手,他不大想要有那麼大的孫子。
人活下來,每分每秒都是在向死亡進發,卻不代表活著的過程不具有意義。等世初淳身高長到踮起腳尖、伸長手能開門的年紀,織田作之助為了二人以後的生活愈發地忙碌。
日薄西山,織田作之助還沒有回來,她就自己開門到門口去等。
門口擺了個破盆子,是以前漏水滲到屋子裡,織田作之助拿來裝舀水的。世初淳擱那蹲著,離她不遠處常年臥著個老乞丐。
兩人一老一少,齊齊蹲著。沒多久,硬幣摔進鐵盆哐當地響。
世初淳眼睛一亮。
她不忍見織田作之助整日忙碌太過於辛苦,也想要以自己目前微薄的力量,與之分擔。
她不認為這是下面子,為了金錢賠進了自尊。她只怕自己活成了織田作之助的負累,沒能帶來絲毫的助益,反妨害了單靠責任、情感維系的親屬。
誠然,一個人創造的價值不能作為其人的衡量標准,可是一分錢難倒英雄漢,在能力範圍內,能掙得一分是一分。
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掙錢嘛,不寒磣。
之後織田作之助每次出門,世初淳就自己開門到門口去蹲著。她看天色估摸著養父歸家的時間,在織田作之助回來之前回家,把收到的硬幣、紙錢收進抽屜裡。
世初淳一天持續下來,能收到一些錢,就是腿蹲沒知覺了,每次起身,要麼是給皇天後土行跪拜之禮,要麼像各自不熟悉的身體部件重新打招呼。
後來,她拿家裡報廢的報紙疊起,墊在地面上坐著,腳邊放了個小鐵盆,有人丟錢就給人家比個感謝的手勢。
她不曉得路人見到她們一老一小兩個乞丐,是什麼樣的感受。直至某天老乞丐背著一個比她小的孩子,隆冬腊月,前來乞討。
老人家背部佝僂,是被生存的重擔壓得再抬不起,一個纖弱的生命就趴在她的背上,與她蒼老的、緩慢跳動的心髒僅有幾釐米的間隔。是個睡得無知無覺,對人世間的磋磨一無所知的小娃娃。
人總有幼小無力之時,年邁蒼老之日。
單每天忙於生計,為糊口所勞累的平頭百姓,怎麼就活得這般的艱苦。偏浸泡在苦海裡沉浮,終生未必得解脫的他們,也見不得旁人的辛酸與苦楚。
世初淳跑回屋子,把自己幾個月乞討來的收入全數翻了出來,一股腦地塞進了老奶奶的碗裡。
七、八十歲的老人家,兩只眼珠呈現出渾濁的污黃。干裂的嘴角凝結著青紫,往外翕動著兩片緊巴巴的嘴唇。
她點頭如搗蒜,表達著自己的感謝,藏匿著污垢的褶皺咧出一張笑臉。老奶奶伸出手,摸了摸好心人的頭。
世初淳回握住了那只手,回握住那只飽經風霜一輩子,臨到晚年,老無所依的,苦難的手。
如果世界沒有苦厄就好了。
不需要用渡劫的名義粉飾何謂珍貴,也不必以磨難的名頭驗證定量美滿。然後海晏河清,天下大同,人人得以安享歡樂,生死無憂。
第53章
這日,織田作之助回家,發現女兒較之以往安靜。
說來奇怪,孩子的安靜與安靜之間,區分僅有番茄與西紅柿的差異。要分辨它們確乎是容易,可對於漠不關心的人來說,縱使它們與西瓜混在一起,也沒有什麼差別。
充其量只是可供食用的物品。換多少個名字,也不能更改這一點。
織田作之助托起世初淳,端看女兒的情況。
孩子單把頭埋在他的胸膛前,神情郁郁,罕言寡語。是有什麼事都大包大攬地靠自己解決,不想開口求援於他人的內斂。
想來小孩子也有小孩子的煩惱,而他自己還沒成長到足以讓她分擔憂擾的高度。他還得再繼續加油,好成為女兒背後頂天立地的靠山。
織田作之助抱著女兒洗完頭,用吹風筒給她烘干頭發。干熱的風吹著頭皮,偏高的熱度熏得人融融的,宛然一曲勾得人昏昏欲睡的催眠曲。
他的手指頭捋著孩童柔順的長發,確認了洗過的每根發絲不附著水花。到他檢查完,手掌側放,女兒的臉歪歪斜斜地地貼到了他的手心,似縱橫交錯的掌紋長出了一朵稚嫩的花。
孩子悄無聲息地睡著了。
有了多年撫養幼童的經驗打基礎,織田作之助已能夠負責照看女兒一整天,不出差錯。世初淳什麼也不做,光躺著,他也能從清早喚她起床,完好地執行到夜晚哄她入睡的整個過程。
即使他的女兒壓根不需要他哄,也不需要他一勺子、一勺子地喂飯,而他只是單純地享受著照顧孩子,養育著小不點一丁點、一丁點長大的經過。
成就感在挫敗之後,因熟練而顯得磊落。
織田作之助一開始給孩子扎頭發,扎出了衝天辮。孩子眼神裡寫著,「要不還是算了吧。」瞥見他躍躍欲試的模樣,還是默不作聲地任由他擺布。
縱然他綁的雙馬尾,左邊大,右邊小。編的麻花辮,一頭粗,一頭細,女兒還是能十年如一日地捧場,朝他微微一笑,比了個「OK」的過關手勢。
熟能生巧。現如今,織田作之助已經能流利地為女兒扎頭發。他還在禮品店挑選赤朱丹彤的緞帶,在女兒的手腕繞了兩圈,按著孩子的膚色對比顏色明暗,丈量起尺寸大小。
他添置了女兒專用的梳妝台,人坐在前方,為孩子梳妝。
他替世初淳扎頭發時,兩只手固定著孩子的頭發,上下嘴唇一碰,含著色調鮮艷的發帶,光滑的鏡面映著孩童純潔乖巧的臉。
日子總不會萬事亨通,說來令人發笑,父女倆因自身的不同理念滋生出的矛盾,是他的女兒妥協的次數比較多。
賽爾提指出,以他女兒綿羊似地,軟綿綿的性格來看,她真的生氣的話,大抵是很難被哄好的。但織田作之助從沒見他的女兒真正對他冷臉過。
即便他真的弄疼了她。
經過長期帶娃經歷磨練,織田作之助現在絕不會再弄傷孩子,叫她受熱、挨凍。
他會在夏天給女兒穿上清涼的服裝,冬季為她細致地塗好購置的潤唇膏。他本人也在勤勉地工作,爭取有一天能夠供女兒上學,搬離當前蚊蟲眾多的環境。
一方土地養一方人,他生在橫濱,長在橫濱,在這兒游刃有余地維持生計。而希望自己的女兒能在其他安適宜人的區域,悠然自得地生活。
注視著在自己的懷裡安心地睡去,而非隨時警惕著被燙到頭皮的孩子,織田作之助領悟到女兒放松下來,全身心地依賴,人不由得會心一笑。
這會兒,他在孩子的心裡,也是個可靠的父親了吧。
勞碌了一整天的青少年,下巴碰碰女兒的額頭。「晚安。好夢。」
是日,世初淳照例蹲門口乞討。待天色漸晚,一個人目不轉睛地走過來,搶走了她的碗。
不是吧,這都搶?一整天的收入飛了,世初淳下意識朝前追了幾步。
實際上她跑到第三步就後悔了,結果那個搶她的搶劫犯也後悔了。他掉頭,跑了回來。
世初淳以為他是良心發現,沒預料到人心險惡沒有下限。
搶劫犯轉頭干起了拐賣的行當,他毫不客氣地連人帶碗一起端走了。
橫濱人命買賣盛行,人口販賣、器官交易亦是數不勝數。
有些人生來貧困,沒接受過正兒八經的思想教育,就做不到把人當做是人的基本准則。有的人手頭有幾個錢,自認作至高無上的神明,就不把下面的人當做是和自己同一個物種。
某些特殊人群的癖好是玩弄幼童,某些人家等著黑市裡流通的小孩器官救濟。能撈走一個幼童,左右是筆穩賺不賠的劃算買賣。只要賣出去,保准他富得流油。現行犯是這般籌算的。
世初淳懷裡抱著碗,碗裡裝著錢。她在幾秒的驚詫後,奮力地掙扎起來。搶劫犯加人販子嘀咕了句什麼,用力地捂住了她的鼻子、嘴巴,強制綁票對像不能發聲。
吸不進的氧氣,被堵塞的口鼻。視野所見黑白交錯,漸漸歸於沉寂。
等世初淳醒來,她躺在一張大床上,脖子纏著一條蝴蝶結緞帶。
她身上套著復古的小洋裝,通體是天藍色的。床邊擺放著一個可推動的餐車,餐車擺放小蛋糕、餅干、巧克力、果汁、美酒等食物與飲品。
一個中年男人坐在床邊,手邊擺放著工具箱。見她醒了,微微一笑,笑起來居然有幾分和藹可親。
她心道糟糕,她來不及裝睡了。
中年男人不是戲劇裡顯而易見的壞人形像。沒有留著禿頂的地中海發式,也沒有特征性的大肚便便。
他的外貌特征,准確地貼合街道上每個擦肩而過的普通路人。連招呼人吃東西的手勢,也尋常得不得了。興許他也是誰人的父親,誰人的丈夫,平凡地擁有著自己的家庭、妻子與子女。
誰能想到表面上風光無限的人,背地裡肮髒齷齪得要命。
為何一睜眼,就把中年大叔列為危險人物,嗯,真想幫她的話,她現在應該在警視廳,而非換了身衣服,躺在一張陌生的床上。旁邊坐著一個攜帶危險工具的大叔。
世初淳警戒地拉開距離,中年男人就要來拉她。
稚嫩的孩童跑出三、四步,體格大的成年人單邁出一步就追上了。她眼疾手快,摸到了餐車。
世初淳原先是想要推翻餐車,制造混亂,又怕混是混了,亂沒亂成,反叫對方惱羞成怒,故抓了杯果汁抱在手裡,後退了幾步,縮到角落裡。
中年大叔比了個請用的手勢。
橫濱涉黑的行業發達,形成異常成熟的產業鏈。要轉賣一件貨品。是的,到了交易的階段,被販賣者就被剝奪了人格,淪為了明碼標價的商品。
不必和販賣、購買的人談憐憫之心,真金白銀跟前向來無慈悲。
人販子前腳剛綁住一件貨物,後腳就能掛在交易網上售賣。快的話,不出三小時就能洗干淨了送到買家的床上。貨物過三、五次手的時長,也通常能壓在十二個小時內完成。
中年男人從兜售上等貨品的人口中得知,第一手的人蹲點有一段時間了。
以那個人多日以來的觀察,這個孩子是個啞巴。
她生來殘疾,是個未經世事的天然幼女。對中年男人這樣慕殘、喜愛擺布幼小、脆弱的孩童的人,簡直是全方位的精准狙擊。
第一手販賣的人說,他原本只是想要搶錢,後來就——想想都知道是托詞。人綁都綁了,還為自己拐賣行為找借口。
中年男人不介意這些,他的需求量大,玩的殘疾人太多,基本一夜能損耗六、七個。
活人拉進去,屍體拖出去。全無二次利用的可能性。幾乎以一己之力,把橫濱的慕殘市場擠榨到了天生的殘疾人供不應求的地步。
然,既然有需求,必然有供應。
先天的殘疾人沒了,就人為制造出一批。
可他還是偏好天生就有部份缺陷的貨品。擺弄著先天就有著缺陷的殘障者們,會讓生來就完整的中年男人得到莫大的滿足。並且認為不能理解這種心情的人才是舛誤。
世初淳被怪大叔接近和氣的眼神看得直發毛。
在她原來的世界,每個女性都或多或少在異性那遭遇過不好的待遇。無論是言語還是行為。
青春期時,她的同學發育,胸部大。就被同班的男生們追在後面數落,說胸這麼大,是□□大的吧。那個女生之後上學,就彎著腰,躬著身,人還沒畢業就駝背了。
凡此種種,不勝枚舉。
換了一個世界還是這副鬼樣子,世初淳不由得感到了煩躁。
織田作之助把她保護得太好。這種好,並非物質上的優渥,而是安全上的保障。在殺戮、搶劫、販賣等違法交易層出不窮,且能光明正大地擺到明面上的地域,不為個人的安危所擾。
叫她忘卻了潛在的危害。
這些管不住自己手腳的人,為何就不能自己斷手斷腳,靜悄悄地從世界上消失掉,而是以烙印在受害者記憶中的陰影,來成全他們畸形的愉悅。
在怪大叔湊過來時,拿手裡的玻璃杯砸暈他的概率……大概率為零。果汁裡面下了藥的幾率……混蛋,為什麼她非得陷入這種奇奇怪怪的糾紛,挖空心思思考這些亂七八糟的出路。
中年大叔指了指他的正上方,上下眼皮合攏,衝著她笑。大有她不吃的話,他就要來吃她了的用意。
第54章
世初淳依照中年男人的指示,抬起頭,是五、六個同樣被打扮梳洗過的孩子躺在二樓。
他們有的缺了手臂、腿部,有的睜著雙眼,兩眼無神,有的目光呆滯,流著口水,有的趴在地面,看不清臉。
可想而知,當她被當做耗材,榨干最後一滴利用價值,那麼,就會輪到那些孩子們遭受相等的厄運。
被帶到這裡來,身體某方面或多或少有著殘缺的孩子們,會補上她的缺漏,繼續填補中年人惡劣低俗的需求……
人類文明的渣滓。世初淳心裡暗罵。
她不禁有些慶幸,自己是第一個被挑中的人,二樓的那些孩子還沒有受到傷害。
織田作之助一定會來找她,只是找到她的時間長短問題。縱然到時她被弄壞了,二樓的孩子們也能得到拯救。
她要做的當務之急,有且只有一個——竭盡全力地撐住,撐得再久一點。不叫那些本就可憐的幼童們,遭受到本不該降臨在他們頭頂的厄運。
至於她自己……
世初淳當然也希求自己也能獲救。折磨、疼痛,她一個也不想經歷。然,她習慣性地凡事做好最壞的打算,方不會在末尾面對灰暗的敗局時愁雲慘淡。
何況,把希望寄托在別人身上,或許本身是一種傲慢。是憑靠自身的力量無從解決,只能依附於他人的怠惰。
世初淳心一橫,嘗了一口不知內容物為何的果汁。入口的鮮榨果汁味道甜美,稱之為甜蜜的毒藥也不為過。
流進喉嚨的每個果粒飽滿,顆顆都像摻著碎玻璃。
世初淳發現,自己一停下進食,中年大叔就有相應的動作。
她只得慢吞吞地、不間斷地喝著,想方設法拖延著時間。她在對方轉移注意力時,張望著室內的陳設,琢磨著從怪大叔的手裡逃走的法子。
目前除了中年大叔身後的大門以外,她還沒發現第二個能從此處離開的途徑。
二樓的孩子們各有殘缺,她沒辦法帶走任意一人。即便是她自己,要避過中年大叔的耳目又談何容易,從門口逃跑的設想,躬行踐履亦是難如登天。
以敵人虎視眈眈的狀況來看,除非中年人忽然洗心革面,否則,在沒有第三方勢力介入的前提下,她要離開,不與他發生正面衝突是不可能的。
假如以她螳臂擋車的抵抗也能被稱作衝突的話。
室內的裝潢富麗堂皇,暗示著屋子主人身價不菲。
他眼看只有一個人,打開這扇大門往外,估計有一群保全、僕從。
她可不認為在這塊區域裡活動的人,會對此雇主的變態行徑一無所知,或者好心地冒著得罪雇主的風險,放她離開。
她便是僥幸拉滿了幸運值,獲取了堤喀女神的垂憐,能突破掉怪大叔這第一個障礙,跑到外邊,估計也會有成堆的人阻礙著她。
揆情度理,世初淳得出了令自己悲觀的結論。
單靠他們的力量是逃不掉的。不論是她還是二樓的孩子們。
女童進食的飲料一見底,中年男人就操起了工具箱裡的鉗子。合金鋼構成的金屬他手心拋上拋下,細細地掂量著。一榔頭就能給貨品們的腦袋瓜子開瓢。
感受到近在咫尺的威懾之意,世初淳趕忙挪動到餐車旁,新拿了瓶牛奶喝著。
這續的哪裡是飲品,分明是危於累卵的性命。
中年大叔略一扯動臉皮,放下了剪鉗。他的手順著工具箱一路摸索,痴迷的眼神像是在撫摸著自己的愛人。
箱子內扳手、鐵管、螺絲釘、小刀、剪刀等工具,應有盡有。世初淳光瞄了一眼,就不看了。她一點也不想知道那些東西是要做什麼的。
奪取工具反制對方的幾率……大概率會偷雞不成蝕把米,惹怒了中年男人,讓她原本有限的時間急劇地縮短。
無怪乎她如此地消極,她坐在床上都得仰著頭才能看到對方的臉。
第五杯飲料慢騰騰地到了底,女童又立即續了一杯。
對待到手的貨物,中年男人從不缺乏耐心。甚至反過來,貨物們掙扎得越起勁,他就越興致盎然。
一動不動的獵物沒什麼意思,耍弄那種一眼就能見到底的小聰明才有志趣。
讓他們萌生希望,再親手掐滅。發覺所謂的光明,全部都是錯覺。狠狠地撕碎虛假的幻像,讓他的貨品們露出崩潰的情狀,才是中年男人最愛的環節。
中年男人止住了手,用看待宰殺的豬牛羊的表情覷著孩童,放縱著她悄無聲息地抵抗。
畢竟,誰嫌棄自己吃的佳肴不夠肥美。
被屠戶養肥的家畜,是不是與她現在的處境如出一轍?世初淳想出一個方法,劃掉一個。想出一個方法,劃掉一個。
她喝飲料,從沒喝得如此地焦灼,喝得腹肚鼓脹也無從解放。她既想上洗手間,又怕這個舉動會轉為無聲的指令下達,導致人模狗樣的中年男子獸性大發。
與面露焦色的女童不同,中年男人欣賞著、沉迷於貨品的小動作,他慢悠悠地放起了他親手錄制的珍藏視頻。
視頻詳細記載了每一個他購買來的虐殺掉的貨物。他為他們經心地擬好了排列編號,每一種類型的殘疾對應不同的揉磨手段。
大多數貨物們起初會不管不顧地大叫、哀嚎,有些知事了的年紀,會抱著期盼向他求饒,奢求給予痛楚的罪犯,能從指縫泄露出的一丁點憐憫。
直到中途沒力氣了,就死氣沉沉地躺著,巴望能得到永恆的解脫。
中年男人把貨品們的表現盡數記錄了下來,稱之為藝術。偶爾來了興致,就在藝術表演終結時,咨詢一些尚且保留著神智的貨物們有什麼遺言。
他如數家珍地介紹著著他們,放映出他最喜歡的一個視頻。
視頻裡,較為年輕的男人拿著污濁的錘子與釘子,拍拍奄奄一息的貨物的臉,「你最後有什麼要說的嗎?」
被鐵釘穿過四肢,固定成抱著玩偶姿勢的小女孩,完全不能動彈。只得低著頭,以擺布者刻意制造出的懺悔姿勢,跪坐著。
她的軀殼不能自我控制,心靈卻不會被外界的萬事萬物所操控。在生命走向盡頭的時分,她朝著鏡頭的方向,吐露出了臨死前唯一僅有的想法。
「媽媽,我愛你。」
「這個孩子我很喜歡呢。編號三零六'四五。」
中年男人跟挑揀肉類的肥瘦一樣,對自己制作的成果津津樂道。
「年紀那麼小的孩子,由心的發言實在是美麗。她的母親我也很喜歡,變賣掉了自己的家產、人生,只為換得被拐賣的女兒的下落。」
「我是一個多麼善良的人,得知那位平實、偉大的母親的消息之後,就特地挑出了她女兒的作品,交給那個婦人看。」
「可惜,粗俗婦人不識好歹。剛看了開頭,就要撲上來打我,辜負了我的心意。我只能讓人打斷她的肋骨,把視頻放在她面前,讓她一分一秒全數看完。」
「那位太太我也是印像深刻著呢。明明是自己尋找那麼久的女兒,女兒生前遺留下的畫面都擺到她眼皮子底下了,偏偏別過頭,不去看。是個多麼薄情無義的女人。」
「好在她殘留的母性拯救了她。再不忍心,也畢竟是最後了的。所以哭嚎著、流著眼淚看完整個過程。女人是不是都是這麼愛歇斯底裡呢?」
男人是不是愛逼瘋女人之後,質問她們何不溫順服從?世初淳的手掐著杯口,一排牙緊緊地咬著,巴不能咬碎了,生啖其血肉。
「你是發抖嗎?是生氣,還是感同身受?為了我嗎?我真感動。」
才不是為你,垃圾。
不能、不能惹怒他。世初淳告訴自己,死去的孩子沒辦法獲救,擺在她個人選擇的天平另一端的,是二樓的孩童。一旦她死了,接下來就輪到他們了。
她得忍住。忍不住也得忍住。不能因為她的激憤,貽害到其他的孩童。
「據說你有一個父親?你在死的時候,會對他說「我愛你」嗎?你下地獄之後,他也會緊隨其後?」
會下地獄的,是你。
「總感覺有哪裡不對。」中年男人睜著三白眼,湊近了她,「你……不是啞巴吧?」
世初淳瞳孔猛然放大,倔強地咬著牙,一聲不吭。
警覺起來的女童,垂下眼簾沒有應聲。而人體的臨場反應已然暴露了她的真實情況。
察覺到貨源出錯,中年男人點點頭,「有時候的確是會出現類似的事呢。」
他沒有當場暴跳如雷,只從工具箱裡掏出來一把與手臂等長的鋼鋸。「連做一盤菜端上桌的資格都沒有的玩意,也好意思混進我的神聖殿堂。」
「糟粕就要有糟粕的樣,怎麼能妄想自己也沒有的東西……」
「你這孩子簡直叫人失望。」
門口傳來敲門聲,咚咚咚。整齊的三下。有外人介入,中年男人立即又變得體面、大方了。
他站起身,理了理自己的裝束,恢復平靜的表相去開門,門剛開了個縫,就被外邊的人拖了出去。被敲門的人按著太陽穴,掄到了牆壁前。
門應聲而合。自動旋轉的開關開啟雙重防護。
額頭撞到了走廊的牆壁,中年男人的頭腦嗡嗡作響。
敵襲?
第55章
◎常在路邊走,哪有不濕鞋。中年男人做生意這麼多年,得罪的仇家不勝枚舉。受制於一身肅殺之意的襲擊者,他是威風也……◎
受制於一身肅殺之意的襲擊者,中年男人是威風也沒了,得體也沒了。
常在路邊走,哪有不濕鞋。他做生意這麼多年,得罪的仇家不勝枚舉,早安排了兩大區域的安保來保護他。
現在,他雇佣的保鏢們橫七豎八地躺著,也不曉得活著還是死了。
活著也罷,死了也無妨。反正死的人不是他,死一百個、一千個保鏢又有什麼要緊。替雇主賣命,不正是保鏢們應當做的?
中年男人理所當然地認為,他給護衛他安全的隨扈發了工資,就相當於買了他們的命。
「是誰雇佣你來的?」中年男人胸有成竹地開口:「他花多少錢,我可以給你十倍。你要多少錢,我都會拿給你。放心,是對你有弊無害的交易。」
【我已經有雇主了。】
展現在他眼前的是一部手機,上面打著幾行字。
【一個小女孩找到我,說她的朋友不見了。最近池袋失蹤的孩子很多,她很害怕。她說,她願意用自己攢下來的全部的零花錢來聘用我,平安地帶她的朋友回去。】
其實,那個小孩手頭的錢加起來,不夠湊聘請池袋搬運工的費用的一個零頭。可小女孩說,不夠的話,她可以繼續湊。
以後她每年攢下來的錢都會交給搬運工,等她長大了,能工作了,就可以賺很多很多的錢,她保證自己絕對會把欠的錢補上的。拜托了,請一定帶她的朋友回來。
孩子的情誼純真且不摻雜任何的雜質,堅定而富有堅實的力量,面對小女孩誠摯地,摻著期盼的眼神,池袋的搬運工沒辦法不動容。
賽爾提從岸谷新羅的朋友,初露鋒芒的情報販子那,了解到這塊富人區時常有失蹤的孩子出沒。
她開著無頭馬變換的摩托車,打西區闖進,橫衝直撞抵達了目的地。
要按打游戲的思路理解的話,過五關、斬六將結束了,她按住的人就是操控全盤的幕後大BOSS。那他出來的房間,就是通關的據點了。
不計成本,但問本心。小朋友懇請她的任務,總算是能完成了。賽爾提由衷地松了口氣。
她松開中年男人,開啟門鎖,走進關上大門的房間。
與她預計的一堆殘障者被捆綁的場景不同,內室是一個環境封閉的個人家庭影院。
裡面布置著大熒幕、可調節電動沙發,內部結構一覽無余,哪裡有殘障人員的身影。
是她弄錯了,還是新羅的朋友情報出了差錯?
也是,提供情報的來源當前只是個初出茅廬的中學生,出現謬誤也是可以理解的。
只是這理解的背後,耽誤時機的代價,由孩子們的安危來支付,也未免太高昂了。
【那個……嗯、那什麼,我好像找錯地方了。回見……】一身緊身黑皮衣的女性手足無措地按著手機,【啊,我們還是不要見面的好。總之,我們今天沒有見面,拜拜——】
哪裡來的瘋女人?中年富商捂著不斷流鼻血的鼻子,撞到牆壁的臉部紫紅發青。
他嘗試著碰一下自己的手,尖銳的刺痛感滲出了腫脹的皮膚。
他打開控制面板,發現呼叫附近的安保。東邊區域沒有回答。西邊區域也沒有回答。為救人打穿他東西兩邊的防衛,那瘋子這麼閑的嗎?
中年男人垂著脫臼的手臂,使用虹膜解鎖暗門。
富人的住宅區地域遼闊,足以藏匿不計其數的齷齪。那個瘋女人不識貨,連簡單的障眼法也分辨不清。他不屑地拱了拱鼻子。
決定了,切斷今夜的貨品們的手。
耳朵也割掉好了,劣等品無需額外的裝飾物。
打定主意的中年男人,再次輸入自己的指紋。
隨著門禁語音提醒,門鎖開啟完畢。電光火石間,有個模糊的念頭在中年男人的大腦裡閃過。
他忽然意識到,假如、假如那個瘋女人是從其中一個方向來的,那另一個沒有回應的區塊,來的人,是——?
要返回內屋的中年男人大感不妙,下一秒就叫人從後頭抓住了肩膀。
他重達一百八十斤的軀體,被一個過肩摔甩到了柚木地板上。原本完好的那只胳膊被一只手提著,由上邊扭住了,形成一種畸形的反絞姿勢。
他的背部被一條腿踩住,逐漸加重的力道碾壓得他的脊背咯咯作響。再深一點,就可以讓他下半輩子癱瘓在床,只能靠護工幫助料理,自己則大小便不能自理。
本來自覺應敵勝券在握的中年男人,這下是真的慌了。
他是喜歡玩弄殘障者,可不意味著他願意成為他們的一份子。
他熱衷於摧毀弱小、無力的生物,卻不樂意在比自己強悍的人跟前矮小、變低,淪為朽壞的建築。
「是誰雇佣你來的?我可以給你十倍!」失去底氣的中年富商,首次畏懼起了受人桎梏的場面。
他有預感踩著自己的人,確實是動了殺掉自己的念頭。
沒事、沒事、他有錢,他有大把的錢!中年男人安慰著自己。
錢可以買到一切,時間、壽命、情意、正義。說買不到的,是手裡頭沒有足夠多的錢做倚勢!
在橫濱這片土地上,什麼都能購入販出。
人命不值當,情感淺薄至極。法律約束不了,道德也無從責備。
「只要你留我一條命,房產、金子、股票……只要你開口,我都能去取來!」
「這句話我剛才聽過了。」
同樣以一己之力打進富人區的織田作之助,以西邊區域為端點進發。
他先一步抵達了這邊,聽到異國妖精制造的響動後,就近找了掩體躲避。他誤以為東邊鬧出的聲響是敵人的反擊,在暗處觀察了一會,才發覺是工作內容相似的同行賽爾提。
織田作之助根據觀察的結果得知,他們二人的行動沒有衝突。
否則,與賽爾提交手的動靜,勢必會驚動潛在的敵對者。延誤他營救女兒的時機不說,還給了被他擊暈的安保們蘇醒的機會。
他藏在暗處觀測敵情,發覺接受委托而來的賽爾提還是太禮貌了。要是他的話,他不會彬彬有禮地敲門。盡管那只是動真槍實彈前的先禮後兵。
不滿到了極點的織田作之助,此行久違地帶上了手『雷與炸彈。敢綁架他女兒的人,值得這般慎重的招待。
耳邊鼓起中年男人嗡嗡作響的噪音,接連不斷地炫耀著黃白之物,仿佛那是其畢生追求的濃縮。而錢那種東西,他若真心希圖,靠他的手腕,要多少有多少。只是他放棄那麼去做而已。
織田作之助拗斷富商的手,抓著對方的頭撞到牆角,一把把人磕暈了。
昏黃的室內光打在他紅酒狀濃郁暗沉的鬢角,映照出一副生人勿近的冷峻形像。
誠然,金盆洗手的前暗殺者是一柄見血封喉的刀。由於多種外因內在的元素的雜糅,自己選擇半永久地封入名為夢想與親情的刀鞘之中。
若包裹住他的鞘具一朝碎裂,新發於硎的利刃重見天日,必當要血濺五步,以寄托對逝去物什的哀思。
現下的織田作之助相較過去冷血無情的他,溫和了太多。可又不比成年的他坦然、克制。
能即日平復下剜心之痛,接受了重視的子女們離世的事實,並決意舍棄自己往後的人生,完成一場有去無回的報復。
即使是成年的他,也會因為孩子的不幸遭遇,失去平日的分寸。他長嚎、吼叫,喚不回視若珠寶的親屬。在哀嚎聲停止之前,洶湧的眼淚已經流出了眼眶。
時間線往前撥動八、九年,過往困於彌天的大霧,少年的織田作之助踽踽獨行。
在遭雇佣者污蔑自己殺人時,他當時唯一僅有,也付諸實踐了的想法與做法,是立即終結掉對方的性命。
以眼還眼,以牙還牙,是貫穿年少的他及其當下,乃至以後也會固執己見地執行下去的觀念。任誰也撼動不得。
人和人是一個個獨立的個體,可以相互影響,而核心之處終究是難以動搖。
織田作之助曾因被誣陷之事,機緣巧合地與開創武裝偵探社的社長福澤諭吉、核心人物江戶川亂步,有過幾面之緣。
他也曾歆羨過的二人之間的關系。身手不凡的上司為了營救自己的下屬脫離險境,不吝違背自身的行事准則,也要從他那得到點稍微有用的線索。
那時的織田作之助沒想過,自己有朝一日也能為了誰,舍棄自己定下的不成文規則,告別理想的生活,踏上復仇的征程。
構築著織田作之助的世界觀、人生觀、價值觀,使他自成一套獨特的個人理念。
外界的風偶爾能吹進來,卻動搖不了他的內核。親情的水溫情脈脈,無聲無息地漫進來,浸沒的一刻他也隨之沉入了深眠的滄海。
青少年的織田作之助,領養了幼童的世初淳。他把她當做小孩子,她把他當做小孩子。雙方都認為對方才是個需要被照顧的人,納悶對方什麼時候才能長大。
兩人晚上同寢蓋被,孩子枕著他的胳膊睡覺,他一攬,讓女兒趴在自己的胸口,手指點了點她的眉心,跟每個養育著子女的父母一般,衷心地期盼著孩子能夠健康、平安地長大。
世初淳清醒的時刻,則時常祈願養父織田作之助心性層面能盡快地成長,達到思想與行為全方位地成熟——好歹不要再拿她尋開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