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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貼] 《(綜漫)我遠比想像中更喜歡你》作者:照花影【完結】

第46章 番外被愛的資格下
  如果,她與織田作之助從未有過相遇,那兩人的結局會不會有所不同?還是會和原來一樣,分別走向不可遏制的悲運?
  不幸中的萬幸,也是基於全然的不幸之上。
  往好處想,在走投無路的終焉,有第二個選項,總比只有死路一條來得好太多,也沒有什麼好介懷的地方。
  那麼,臨別之際,該訴說什麼樣的話語,才能填補完對應的遺憾,回贈上天施舍的這場最後的告別。
  二度察覺女兒的不對勁,織田作之助拉著她的手緊了緊。他梭巡著周邊的建築設施,詢問世初淳發生了什麼。
  「沒什麼。我只是覺得自己很糟糕。」
  阻喪是漂洋過海的飄絮,極力躲避也會被追趕上。
  「我性子怯懦又啰嗦,無知還膽小,自卑而倨傲。遇到困難就想要逃跑,疏於上進卻整日焦躁,勤奮不足加偷閑懶惰。我有好多好多的毛病,尋求著他人的肯定卻三緘其口,常常感到困惑而不得要領。」
  便是現在說的每一句話,自我剖析的同時也像是在不停地抱怨。
  在大家的眼裡,自怨自艾好像怎麼都不像樣,所以每逢午夜來臨,就會體悟到無止盡的後悔與懊喪。
  「沒有人是完美無缺的。」
  織田作之助一手牽著女兒的手,一手舉槍,射穿扣得嚴實的鎖扣,「在我的眼裡,世初就很好。你不相信自己的話,可以選擇相信我。我會每天都會說給你聽的。」
  「世初可以盡情地依賴我,我也非常地需要你。」
  男人不惜拿自己舉例子,「你看,我也有地方不好。明知世初害怕恐怖片,還要拉著你一起看。」
  「我就說父親為什麼非得拉著我看,所以織田是故意的咯。」
  被人認同的感受,有如茫茫沙漠的穿行者有幸覓得甘霖,澆灑的一刻干涸的喉嚨得到了潤澤的生機。世初淳右手遮著眼,擋住下滑的濕意。
  話開頭提高了聲調,後面降了下來,嘟囔了一句。
  「壞心眼。」
  「我還以為世初願意同我待在一處呢。是我的錯覺嗎?」
  見女兒低著頭,投降到完全沒辦法否認,也全然放棄了否認,不想去說違心的話的樣子,織田作之助忍俊不禁。
  他牢牢地握著女兒的左手,將孩子的十指收入掌心。
  「想要和你待在一起,度過平平淡淡、瑣碎乏味的日子,這樣的想法,難道也是不被允許的嗎?」
  滑落的涕淚越來越多,世初淳壓根不敢抬頭。
  她怕織田作之助發現自己的異樣,在敵人的場所長時間地逗留。盡管織田作之助武藝超群,她也不能讓他為了自己,甘冒風險。
  牽扯與試探簡簡單單,邁出步伐勇敢一次竟比登天還難。
  眼見快要走到出口,世初淳只得壓住內心聲勢浩大的浪潮,費勁咽下了張開嘴就要脫口而出的呼喊,到頭來榨出一句,「父親,你真好。」
  悄無聲息地支持著她,她有再多的缺欠也包容。
  行到出口處,光影分割兩個界面,猶如生死的大牆阻隔在他們之間。
  織田作之助抬腿跨了出去,世初淳松開了手。
  二人手心分離的一刻,織田作之助就回了頭。
  見女兒沒有動,男人果斷停下來等她,世初淳卻沒有邁出來的意思。
  「真好,織田。」口述著慶幸的少女,垂眉掩去眼底的哀色,「你不必有累贅拖後腿的我,我卻很高興遇到了滿懷愛意的你。」
  「世初才不是我的累贅,也從未讓我覺得負累。」織田作之助擰起眉頭,邁步朝前。
  他要拉自己的女兒,方驚覺自己的手碰到了一層透明的隔膜。
  異能力者開啟的異空間從內部出來容易,從外部走進去難,中間隔了一道無形的屏障。
  見勢不妙,織田作之助心底一沉。
  他面色沒變,怕嚇著了孩子,而聲音顯而易見地冷了下去。他伸著手,「世初快出來,我們回家,裡面不是你該待的地方。」
  世初淳不為所動,反後退了一步。
  一向乖巧的女兒一朝叛逆,叫織田作之助全無防備。
  見孩子打定了主意,就是要待在與自己所處的港口黑手黨敵對組織的區域,織田作之助的手放在屏障前,耐著性子追詢,「世初,你身上發生了什麼,是嗎?」
  或許是偷來的關愛,就注定了結尾喪失資格。
  沒能為織田作之助做到什麼的她,當下只能以其他的方式補足。
  世初淳搖頭,「父親收養了孤兒,就脫離組織吧。要小心森鷗外和異國組織,他們會害死孩子們。」
  神話傳說裡,要將亡者從冥界裡帶回,須得遵循不能回頭的准則。可俄耳甫斯仍然抑制不住回望了自己心心念念的人,單一眼,吞噬了自己與對方的無限可能。
  亡靈轉瞬跌回深淵之中,生者亦被情愛的利刃刺得傷痕累累。
  「織田,到此為止了。你向前走吧。不要回頭。」
  竟是連父親都不叫了。
  有什麼事情超出了掌控,現下也沒有一五一十追究的余地。一心只想把女兒帶出來的紅發青年,拋給她一個「你等著」的眼神,迅速地忖度起了屏障的薄弱部位。
  避開世初淳的方位舉槍射擊,織田作之助有限的子彈耗空,他就馬不停蹄地更換彈夾。
  過程動作流利,人一言不發,深沉的面色比夜色還沉重。
  「對不起。織田。」
  世初淳勉力想要擠出一抹微笑,想要讓多年相依為命的男人安心,不要做徒勞無益的無用功。
  然而,接近了異空間的邊界,復生的死者也會逐漸恢復原樣。
  她的左邊眼球掉下來了,岌岌可危的右眼球也酸澀難當。
  她平坦的腹部開始塌陷,內髒器官跟著大股的血液一同掉落。她左手臂也斷了,膝蓋以下的部位作一推就倒的多米諾骨牌,連續地崩塌,於是很快就作報廢的泥偶摔倒在地。
  「怎麼辦,我好像……一不小心死掉了。」
  蒙受過大難,重逢再別離。
  熟悉的、親近的人近在咫尺,拼盡全力也不能抱擁。
  那些拼命壓下去的驚懼和恐慌團團冒了出來,讓世初淳想要被擁抱,被撫摸,被寬闊的胸膛安撫慰藉,可她只能死命地忍耐著。
  畢竟,她已經死掉了。
  死者若向生者喊屈,那又要生者如何?
  生者又當如何,難不成能向閻王索魂?
  想必到頭來,只會讓死者死不瞑目,貽害到生者尚且能花開燦爛的人生。
  是的。是謬誤就得被糾正。是旅人,就不能在某個時空長時間停駐。
  她是狂妄不知所謂的穿越者,以為知曉未來就能更改他人的命運。豈知連自己的安危也不能保全。是該從不屬於自己的舞台上退場,而非死皮賴臉地耽誤到他者的生活。
  「對不起,我不爭氣,我死掉了。」
  少女嘗試著平靜地闡述這個事實,可一開口,淚水就淌成了星河。
  她胡亂地擦拭著眼淚,怎奈淚水越擦越多,怎麼也擦不干淨。淚珠清瑩,在昏暗地段折射著瀅瀅的亮光,「我好沒用。我想要跑,但是跑不掉。」
  「我的腿斷了,痛到動不了。那個怪物它抓著我的頭發,拖著我走。我沒有辦法,我真的沒有辦法,我使盡渾身解數,也找不到破局的方法……」
  她沒有無雙的智計,能聰慧到登峰造極的水平,尋找到排除萬難的途徑。她的武力也等同於零,低到孱弱無力,全身上下加起來也破不了咒靈的一根手指頭的皮。
  這樣的她,有幸蒙受織田作之助的關照,疼惜她、撫愛她,可是,一切都搞砸了……
  「不是這樣的!」織田作之助嘶啞著嗓子吶喊。
  以為自己是俯拾皆是的砂礫的人,也是他者眼中千金不換的珠玉。
  愛人從不需要堆砌足夠的砝碼,拷問情分的資本。被愛也不需要證明自己的價值,其存在的本身就意味著值得。
  為什麼總要站在低谷,著眼於自己的弊端,不在平地裡立足,去正視自己的美好,注意到自己也是個被青睞、被喜愛、承擔著期待的對像?
  恰似夏夜熒光,散發的明亮連高遠的星穹也都能渲染。
  織田作之助著急地射擊著異空間突破點,引起屏障一陣陣震顫。子彈打空了,他就動手去砸,拳拳發狠,落在破開的裂縫口,飛濺的血跡附著在他的拳頭。
  他的女兒哭得傷心,偏偏阻隔在兩人之間的屏障,讓他無論如何也觸碰不到她,遑論擦拭掉女兒臉頰瘋狂砸落的淚花。
  死者選擇放開活人的手,活人挽留不住死者消逝的魂魄。
  隨著世初淳凝聚的靈體逐漸潰散,滯悶的居室隱隱地有暗潮湧動。
  最後的時限悄然來臨,異空間開始吸收不該存在於世的亡者,深重的陰影覆蓋在月光照射不到的陰影之中。
  一鯨落,萬物生。一念起,千般劫。
  織田作之助對她有致命的吸引力。名副其實的吸引,也名副其實的致命。
  尋找著,盼望著什麼的她,經常注視著他離開的背影,這下輪到他目睹她邁開了步伐,而這也並非她的本意。
  直視著用行動證明了她不用長高,他自會彎腰的男人,世初淳的眼淚混合著血液一同滑下。
  她問過自己好多遍,如果收獲的瞬間,就注定了失去的結果,那他們還要再相遇嗎?
  她想了好久,真的好久。無法回避的心聲通體傾述著唯一一個結果——假如時光倒流,下一次,她會主動地牽住織田作之助的手。
  「織田,我對你——」
  那句話未說完便戛然而止,砸碎了屏障的織田作之助毫不猶豫地衝進純粹的黑暗中。
  撲到懷裡的不是舊日的溫暖,只有一片啃噬著胸腔的虛無。


第47章
  「世初!」
  「世初同學——」
  「世初監督!」
  「姐姐。」
  「繼母。」
  「老板娘?」
  「淳……」
  「猴子。」
  「舒律婭!」
  猴子是什麼鬼啊,物種都不同了好嗎?舒律婭又是誰,真的是在叫她嗎?垂死病中驚坐起,異鄉人站在陌生的街道,觀看著熙來攘往,流水游龍。
  這裡是哪裡,那些文字是什麼?她怎麼都看不懂。
  世初淳翻看手掌,打量著自己變小的身形,奇怪自己為什麼變得這麼小。
  滿腹的疑問得不到答案,穿越者在異地國都流浪。她誤打誤撞,闖進了一條小巷,目睹殺手執行任務的命案現場。
  喧鬧的風刮過街巷,呼呼地掃動冷面殺手的發梢。
  鮮色的汁液噴濺在世初淳的眉尾,順著她的眼睫毛汩汩地朝下流動,似一支紅燭拼勁力氣燃盡了生命,由於情緒過於激動溢出了鮮麗的燭淚。
  她分明應該感到懼怕與惶恐,也理應立刻、馬上拔腿就跑。
  可世初淳的雙腿像是灌了鉛一樣,動彈不得。比立馬轉身離開的念想更加鮮明的衝動,在看到那個人的一瞬間,占據了大腦。
  在世初淳意識到之前,她已經拉住了正准備撤退的未成年殺手。
  從事人命買賣行當,織田作之助本該在將目標人物一槍致命之後離開。
  莫說他本身擁有的預知異能力,光是個人的職業素質,他就能在小孩子的手牽上來前夕,順利地躲避掉。可是不知道為什麼,他沒有。
  或許是那一剎,憐憫世情的天使輕輕地扇了背後的翅膀。
  織田作之助回過身,俯視著不知天高地厚的幼童。
  他皺著眉峰,蹲下身來。像是不能忍受一般,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用常年握槍的大拇指擦掉了流到小孩子臉頰邊的血痕。
  他面無表情地凝視著她,那眼神,應當要與審視著打擾他進程的路人相當。
  只是,其中摻雜著的,連他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的模糊端倪,令他自己也沒能分辨出他是打量一具被打上死亡標簽的屍體,還是丈量觀摩一只不慎遺失了,現如今失而復得的珍品。
  後面的事自然而然地發展。超出眾人的意料之外,又在合乎的情理之中。
  殺手織田作之助拋棄混得如魚得水的工作,洗手不干。
  他轉操了運送貨物的郵遞員行當,一手撫養起了當初在街道撞見的孩童。
  便是他本人左右互搏了半天,也沒能爭個分曉。為什麼要在自己都還沒活明白的年紀,收養這麼一個無關重輕的養女。
  很長一段時間,織田作之助都以為自己收養的孩子是個啞巴加智力障礙。
  原因在於他養育的孩童基本不說話,她大多數時間都保持著沉默。要出聲,也只會發出「咿咿呀呀,嗯嗯啊啊」之類,意義不明的擬聲詞。
  和她說話,問她問題,她只會循聲望過來,睜著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珠子,茫茫然地矚著他。
  小孩子張了張口,然後閉上了嘴。接著似乎靈光一閃的樣子,活動著五指,跟他打手勢。
  偏世初淳先前也沒豐富的打手勢經驗,故而純粹靠自己瞎編亂造。將本就迷糊的手勢打得一團糟,是讓人怎麼看也看不明白的。
  織田作之助瞟了幾眼,摸摸女兒的頭,問,餓不餓,要不要喝奶粉?
  盡力地做好一個好監護人的織田作之助,出發點是好的,就是奮鬥的方向出了差錯,還差得不是一丁半點。
  這不經意的舉動,讓他的養女狠吃了漫漫無絕期的苦頭。
  他購買的養孩子書籍,是從嬰幼兒階段開始的。粗放如他,果決地忽略掉了女童與嬰幼兒之間的差距。他按著書冊內容,如法炮制——給女兒衝奶粉。
  這個階段的織田作之助,退出殺手的職業,手頭緊,可用資金不多。說直白點就是窮。
  養父日子過得緊巴巴,窮兮兮,還得抽出錢財來供養她。在這種家徒四壁的情況下,世初淳也不好說些什麼。
  況且她說了對方也聽不懂,雞同鴨講,如墜雲霧。
  所以,當初為人父的青少年,發射他那頗為古怪的慈愛目光,世初淳只能雙手顫顫巍巍地捧著養父遞過來的奶瓶,脖子一梗,噸噸地喝。
  然後就理之當然地被燙到了嘴巴。
  她在那嘶嘶地吐著舌頭,好不後悔。
  哪個稱職的父母會用開水給子女衝奶粉……
  連水溫也沒拿捏的養父,沒有一點自覺。
  他揮開桌面的雜物,攬著女兒的腰一把抱起,放在桌子前。沾著火藥味的兩根手指粗野地撬開她的嘴巴,擠進狹窄的口腔,查驗著孩子的燙傷。
  心裡想的是,他收養的孩子著實是笨了些。
  瞧見織田作之助百感交集的神色,世初淳要忿然都無如。
  她被燙得咽齶弓冒泡,還嘗到了刺激性的彈藥味道。想要嘔,又被洗心革面的殺手壓住舌背,硬實的手指指節在傷患處來來回回地剮蹭。
  織田作之助的手指修長,小孩子的嘴巴又小。
  他的指頭一下子頂到了齶垂的位置,導致本就反胃的世初淳霎時受不了了,雙手撐著他肌肉發達的胸膛,就要推開人。
  可想而知被嚴厲的養父擒住了手,叮嚀她不要鬧了。
  織田作之助先前沒養過孩子,是以對衝奶粉的技巧一竅不通。
  他倒的水溫要麼太涼,要麼過燙,衝出的成品或者干巴巴的,或者稀成了水。世初淳只能趁他不注意,在養父身後盡心盡力地補救,悄咪咪地倒水或另外加奶粉。
  她有時還沒來得及加,百忙之中抽出空閑的監護人,眼巴巴地等著她喝。
  在養父極其熱切地關照下,女童以一副英勇就義的表情,飲了一口——被沒攪勻的粉末噎住了。
  於是迎來了織田作之助關愛傻女兒的眼神。
  她就知道!世初淳啞巴吃黃連,有口說不出。
  話說回來,這人不能稍微進修一下泡奶粉的技術嗎?三十毫升一勺奶粉的比例,也不是特別難記住的疑難雜症。
  幸運的是,奶粉和飲水機都放在了世初淳能夠得著的高度。
  她自給自足,擼起袖子,替自己泡了瓶奶。等織田作之助下班回家,當著他的面,一口口嘬著,吮吸得得意洋洋。
  接著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這沒什麼好驕傲的。
  世初淳被自己的幼稚打擊到了。
  可受打擊最大的,居然是她的養父織田作之助。
  處於過渡期的青少年委靡不振,失態的樣子好似原本該乖乖等投喂的女兒,突然能拳打鎮關西,進而張牙舞爪地剝奪了他為數不多的樂趣。
  他壓根沒想過自己的樂趣再進行下去,會有一定的幾率讓女兒了無生趣。
  世初淳捧著暖乎乎的奶瓶,仰著臉,小心翼翼地打量著養父的神色。
  看到他那麼受挫的模樣,女童搖晃了下奶瓶,不由得軟下心腸。
  罷了,以後讓他衝好了。
  奶粉怎麼喝不是喝,燙了她就放涼,干了就當吃餅。與稱職的父母相對的,是一個盡責的孩子。
  一日少吃多餐,喝奶粉喝得肚子咕咕叫。世初淳自覺繼續下去不行。
  她看不明白異國的文字說明,阿拉伯數字和圖片還是能了解個七七八八的。
  因此,她捧著書,指著書冊上連翻身都不會的小嬰兒,再指指能夠直立行走的自己。她生怕織田作之助不理解,還示範性地走了兩步。織田作之助捧場地鼓起了掌。
  「……」她不需要掌聲,她需要大米飯。
  世初淳雙手握拳,向上彎曲,做了個秀不存在的肌肉的姿勢,表示自己跨過了喝奶粉的年齡,可以吃點正餐了。女童戳著書冊上的照片再三強調。
  織田作之助愣了一下,呆在原地。
  她的手在養父眼前揮了揮,通過細微的皮肉起伏才能驗證出他不是個被美杜莎石化了。
  而織田作之助回過神,歪著頭,勉力地領會孩子的意思。幾分鐘後,他豁然開朗,雙手托起女兒的腰,跟她玩舉高高的游戲。
  不是舉高高。世初淳連忙擺手。
  織田作之助一點頭,舉著她,在客廳內玩玩飛高高。
  也不是舉高高啦!她不想玩游戲!
  她想吃飯,她要吃飯,她要餓死了!
  世初淳只得趁著織田作之助吃咖喱飯時,拿著小型的湯勺,攀著他的小腿,借著對方的膝蓋吭哧吭哧地往上爬,就像兒時傳唱的童謠,蝸牛背著那重重的殼呀,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構思的方法與現實中實踐之間,有著較大的差距。女童中途沒爬好,險些摔了,幸好主動技能、被動技能皆可觸發預知的養父,及時地撈了她一把。
  沒叫小孩一屁股摔在地上,摔出什麼好歹來。
  世初淳拿勺子點著粒粒分明的白米飯,張開嘴,表示自己要吃。她等著織田作之助領會她的意思,給她也准備一份白米飯。
  她可以自己吃。
  可是,構思的方法與現實中實踐之間,有著較大的差距。
  不按套路出牌的織田作之助,說著「想吃這個嗎?」,舀了一大勺氣味尖銳的咖喱,徑直塞進女兒的嘴裡。
  她不吃咖喱,她要吃的是米飯!到底是哪個溝通環節出了障礙?百思不得其解的世初淳,暫且還不知曉事情的嚴重性。
  幼童的各類感官敏感,難以適應辛辣的食物。這麼一大口咖喱吞進去,先行刺殺喉嚨主君,再進一步嗆到了連接著的鼻腔副官。世初淳雙眼倏然裹了團水。
  不能因為被辣到、嗆到而哭。女童不允許自己這麼丟臉。
  她嘗試著掐自己的大腿轉移注意力,卻掐到了織田作之助的大腿。
  訓練有素的前殺手,現櫛風沐雨的郵遞員,鍛煉出了一身精瘦的肌肉,藏在襯衫、西裝褲下。世初淳一把掐上去,跟泥巴捏的人偶想不開去撞混凝土鋼筋的效果,是一樣一樣的。
  卯足力氣掐到了硬邦邦的股直肌,世初淳上面嗆,下邊痛,沒忍住飆淚。
  她的哭法不似尋常小孩,一努嘴,就要嚎個世人皆知。而是眉頭下壓,矜持內斂的哭泣,甚至面部神情也沒怎麼變動,僅僅是金豆子一顆一顆地往下掉。
  此間就萌生出了誤會。
  新手上路的養父以為女兒是喜極而泣,感念自己的女兒也這般喜愛咖喱飯,真是與他有緣。
  本著分享共同喜好的美味之意,織田作之助硬是喂了世初淳三分之一的咖喱飯。父女倆毫無默契可言。
  一頓飯下來,世初淳吃是吃飽了,但是眼睛也哭腫了。
  她眼角和鼻尖都泛著可憐兮兮的紅色,右手痛得要死,嗓子也啞了。而導致這一切的罪魁禍首織田作之助,尚未滋生出惻隱之心,反倒從喂孩子裡品出了些樂趣。
  他一邊擦著她的眼淚,感慨小孩子的眼淚真大顆,一邊還饒有興致地想要多喂幾次飯。
  慘被迫害的世初淳,放棄了更換飯菜的打算。她這會兒覺得奶粉也是個不錯的食品。


第48章
  人生在世,吃穿住行第一條。
  織田作之助從圍著他聊天的老人們那了解到,幼童的消化系統發育不完善,會偶發吐奶現像。
  即,喝進去的奶全部吐出來了。防範的方式是要在幼兒進食完畢後,拍拍孩子的後背才順當。
  因此,女兒每次喝完奶,他就會抱著她在狹隘的客廳走來走去,拍著她的後背促進消化。
  起初他沒留意收斂力道,世初淳只感受到了背部碎大石的悶重感。她還以為是自己吃太多了,遭到領養人的嫌棄。
  可是她餓啊。
  水曜日,織田作之助帶女兒去公園遛彎。他觀察到別的家長拍孩子的力度,總算知曉了該怎麼對待孩子——處理他們,得采取比拆解炸彈還要輕柔的方式。
  剛試著縮小食量的世初淳略感郁悶,果然是嫌棄她太會吃了。
  養父抱著她走路,拍後背的次數多了,一來二去,世初淳琢磨出了實際原因,是在擔心她吐奶。
  笑話,她才不會吐……「哇」地一下,世初淳吐奶了。
  獲得裝備——干淨保潔的口水巾。
  世初淳:「……」
  控制不了自己的身體的感覺,要多糟糕有多糟糕。
  世初淳既想遠離被自己吐一身的養父,又想遠離吐了自己一身的自己。可人最沒有辦法逃離的就是自己,她被嘔吐物糊了前襟的織田作之助抱著,就更沒有遠離他的幾率了。
  稀釋的奶水混著唾液,附著在領養人的衣身,鼻腔間皆彌漫著酸溜溜的氣味。
  織田作之助從事的職業行當,令他早早地聞過了屍體的腐爛味、人肉的焚燒味等等,只有人想不到,沒有他沒嗅過的稀奇古怪的味道。他對此見怪不怪。
  他一低頭,發現吐了自己一身的女兒倒是屏住呼吸,一副要厥過去的樣子。
  小孩子的心思真難懂。這算不算是某種程度上的自殺性襲擊?
  每日勤勤懇懇上班,風馳電掣地下班的青少年,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摸摸女兒的頭。他會抱起整天待在家裡的女兒,掂量掂量她有沒有增重。
  他購買了小孩子專用的洗澡盆,也是為了方便給女兒洗澡。
  織田作之助害怕自己粗手粗腳,把小不點淹死了。
  瞅到水盆上方直冒白煙的世初淳,抱著織田作之助的手臂,認為對方莫不是想要把自己燙死。
  她光著身子費勁地掙扎著,跟應激的貓一樣死活不下水。
  窮困潦倒的郵遞員,輕而易舉地鉗制住了兒童的抵擋,要把她放進熱氣騰騰的水盆裡。
  放進去就熟了!
  不在沉默中爆發,就在沉默中滅亡。強烈的求生欲讓世初淳壓著養父的肩,借助他的手部支撐起自己,一腳踹上了控制冷熱的開關。旁邊轉換蓮蓬頭的開關被一齊啟動。
  頭頂的大淋蓬頭響應居住者操作,嘩嘩啦地放水。冷暖適宜的水頃時淋了一大一小滿身。
  織田作之助放下了樹袋熊一樣傍著自己的女兒,猶豫該不該誇一句,他的女兒行動能力強。
  處於少年與成年之間的青少年,還沒跨過那道明確質變的界限。他的未來更改了,核心還沒蛻變。包括那副注視著人,但不包含著任何感情的眉眼。
  他深紅色的短發被打濕,懶洋洋地覆蓋住不裹挾絲毫情緒的雙眸。
  他靈魂所在的呆毛,也垂頭喪氣地耷拉著,只能見到細長的柱形水流,依照他顴骨、臉頰、下巴的次序,順著身形的走勢,接連濡濕他上半身白色的襯衣。
  腰部束著的深黑西裝褲,被澆得深一塊、淺一塊。緊緊地貼著腿部,好不緊繃。依稀可以看見上邊線條隆起的縫匠肌、股四頭肌。
  知曉自己做錯了事的小孩,此刻乖順下來,站在地面,紋風不動。
  織田作之助抹了把臉,總算明白了家長們的提醒與勸誡。
  先前,他單知道小孩子普遍不喜歡洗澡,卻沒想過他們這麼能鬧騰。
  好了,這下只能兩人一起洗了。織田作之助一手按著女兒的頭,讓她別動。剩下一只手,單手脫掉濕漉漉黏著胸大肌的上衣。
  大型噴頭的水柱源源不斷,半天沒有按停的意思。
  世初淳正覺著奇怪,仰起頭,要察看情況。
  視線從下往上,監護人精壯有肉的前鋸肌、腹直肌,直直地撞進眼簾。
  她秉持著非禮勿視的念頭,迅猛地別開了頭,還生出幾分自戳雙眼,保全養父清白的衝動。人默念著波若波羅蜜多心經,閉上了眼睛。
  給小孩子洗澡,有兩種錯誤洗法。溫度高了會燙傷,溫度低了會著涼。
  世初淳憑借自己的努力,使勁避開了第一種。織田作之助憑借他的努力,為女兒焊上了第二種。
  頭暈腦脹,發燒咳嗽,各種小兒易感的病症找上門。世初淳燒得不清。人稀裡糊塗的,看東西都帶重影。
  悲哀的是,還被照看自己的人喂嗆了幾次水。
  瞟了眼粗手粗腳照顧自己的養父,生病著的女童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不行,這人靠不住。這樣下去,她遲早會被織田作之助養死的。
  病重之時,世初淳只能任由隨心所欲的監護人去。
  病愈之後,她就光明正大地打起了自己洗澡的主意。
  為了證明自己有自力更生的能力,短手短腳的小孩子決定,憑借自己的力量洗個澡給監護人看。
  可惜,計劃第一步就失敗了。
  她踮起腳尖,伸長了手,也碰不到操控蓮蓬頭水流的開關。
  在萬千成年人眼裡,許多司空見慣的事,跟呼吸一樣自然。
  由於成長了太久,淡忘了年幼時的綿軟,以為自己一出生就是站在現今的高度,能准確地收取或者表達。因此分外地苛責未明事的孩子,渾然不覺他們自己曾經也陷入過相似的舉步維艱的困境。
  小孩子幼稚、矮弱。往往視野低,體格小。大人們輕輕松松跨一步的距離,他們需要快步走三、四步才能勉強地跟上。
  尋常的家具落在他們的眼裡,也往往看起來無比的高大,和小矮人居住在巨人國沒什麼分別。
  哭泣啊,喧鬧啊,大人們看來不討喜的事,也只是他們目前能掌握的,直觀地表述自身感受的一種途徑。
  成年人歷經一世都未嘗能八面玲瓏,安撫眾人。懂事二字,怎麼就能簡單地壓在孩子的身上,要求他們准確無誤地實施。
  切莫寫作成人,讀作傲慢。成年了,未必就要意味著不體諒。
  懸掛的時鐘秒針滴滴答答地走,此路不通,世初淳轉了個方向。她從借助工具方面下手。
  遺憾的是,不管推、拉、拽,女童都挪不動比兩個自己的身高疊起來還要高的椅子。她低估了東西的重量,也高估自己的腕力。幾番掙扎,只能放棄了自己洗澡的備選項。
  織田作之助下班,打開門,就看見自己的女兒托著下巴,唉聲嘆氣起來,有模有樣。
  看來年紀小小,煩惱不少。他揉揉女兒的頭以示安撫。
  接受著他人的幫助,還要給人添麻煩這種事,世初淳自認她厚顏無恥的水准還沒修煉到家,發作的潔癖讓世初淳也老老實實地舉雙手投降。
  主要是不老實也沒用,頂多給照料自己的人憑添困擾。但是被抱著把尿什麼的,委實是太過分了!世初淳堅決抗議。
  抗議無效。
  織田作之助從圍著自己的家庭主婦那,得知小孩子不會自己上廁所的事兒。
  是故,他按時按點,一天三次抱孩子上廁所。
  他分開女兒的雙腿,把她的褲子拉到了膝蓋以下,雙手手掌托著她的腘窩,讓孩子脊背靠在自己的胸前,而沒想過在他意識到之前,女兒是怎麼解決的生理問題。
  答案是,家裡的廁所是蹲廁,所以世初淳可以靠自己的本事上廁所。只要小心別蹲太久,腿麻了掉進去就可以。
  被抱著上廁所的世初淳,結結實實地體驗了一把風吹褲兜涼。
  她就像瞧見皇上紆尊降貴,卻給自己盡添亂的太監一樣,就差嚷嚷使不得,使不得了。可天底下語言不通的君臣難尋,有溝通障礙的父女這裡就有一對。
  她不僅是當事人之一,還偏偏沒辦法准確表述自己被人看著,根本尿不出來的想法。
  於是,在織田作之助的眼裡,自己收養的女兒的自理能力一再下降,逐漸淪落成了連方便也不能自主的弱智兒童。
  為了防止小孩子掉坑裡,織田作之助雇人把蹲廁改裝成了馬桶。裝修師傅遲遲沒上門,耽擱了一些日子。後面還是加錢才能讓裝修師傅上門改裝的。
  這下算是徹底堵死了世初淳自己上廁所的路。
  世初淳不死心,攀著馬桶的邊,要試試自己上去。人沒蹦成功,險些整個人栽進去洗了把臉。
  沒栽進去不是她運氣好,而是織田作之助在後頭,拎住了她的後衣領。
  世初淳回頭,正要通過笑臉表明感激之情,卻見織田作之助以一種極其微妙的眼神俯視著她,欲言又止的樣子。
  世初淳:「……」你倒是說點什麼啊。
  織田作之助從下棋的老大爺那,聽了一耳朵他家裡的零碎事。
  說的是老大爺那不懂事的孫子,蹲廁完在那玩屎,院裡養的狗在旁邊樂呵呵地吃自助餐。兒媳婦看了一眼,吐了。兒子收拾的殘局。
  他本來還半信半疑,這下,是對小孩子的「興趣」深信不疑了。
  「這個不是玩水的容器,也不可以喝。」織田作之助一手拎著風評被害的女兒,語重心長地教育。
  自覺有失的世初淳,默不作聲地聽訓。
  她雖然一個字也聽不懂,但是不妨礙她被說得抬不起頭。


第49章
  千葉游樂場,一孩哭,孩孩齊哭。
  具有傳染力的哭啼聲回蕩開來,讓除了織田作之助之外的家長們手忙腳亂,各顯神威。
  見識到小孩哭聲的威力,著實令帶小孩經歷實屬淺薄的織田作之助,大開眼界。
  他捂住大半個月才能領出門溜達一次的女兒的耳朵,不忘叮囑句,「不要學。」
  一無所知的世初淳,趴在養父的肩頭,一口一口嘗著新到手的甜筒,吃得津津有味。
  失去食物自由之後,方曉得以往吃膩了的美食有多麼地珍貴。
  游樂場的旋轉木馬在原地奔跑,有了別人的子女做比較,織田作之助方才知道自己家的孩子有多麼地特立獨行。
  他的女兒對兒童們熱衷的玩具不感到好奇,也不熱衷於在沙地裡玩泥巴、堆沙堡——甚至十分地抗拒。每次他要放她下去,她都死勁扒著他的肩膀,不讓他弄自己進沙地。
  其他的孩子小小的軀體裡,蘊含著巨大的能量。
  他們哭嚎起來能震得天地響,動起身勢要攪個天翻地覆。他的女兒表現出的形像則是安靜的、內斂的,乃至於對於正該處在好動年紀的孩童來說,過分地懶散了。
  他曾試著多次走到道路盡頭,蹲下身,彎著腰,張開手示意,讓女兒自己走過來。
  頂著大太陽,被迫走了幾百米的小孩身心疲憊,偏拿想一出是一出的家長沒有法子。她邁著小短腿,氣喘吁吁地走到織田作之跟前,額頭抵上他的肩膀,雙手環住他的脖子,是想要回家躺著了。
  女兒頂多在他睡覺翻身沒留意,壓到她,且壓得她喘不過氣時,才會發出「嗯嗯——」的聲音。
  他沒醒就推推他,推不動就拍拍他的臉,全部法子失效了就抓了把他的臉,爭取把他弄醒。
  小孩子的指甲沒有修剪,劃過織田作之助的臉龐,留下一道痕跡。
  與他的工作類型接近的人員,在池袋地區活躍的搬運工塞爾提·史特路爾森,打字問他,【臉怎麼弄花的?】
  他回答,女兒撓的。
  塞爾提驚得險些摔了手機,【真看不出來,你竟然結婚了。你太太呢?】
  他說:「我沒有太太。」
  塞爾提:【抱歉!戳到你的傷心事了,請節哀順變!】
  此後,偶爾能談兩句的郵遞員,在異國的無頭騎士眼裡,更新詞條為「年少成婚,喪妻,還孤身養大啞巴女兒」的勵志人選。每每見他,時感傷懷。
  被誤解了的織田作之助「哦」了一下,也沒有去追究為什麼對方要他節哀順變。
  找了個休閑的假期,織田作之助起身,給女兒修剪指甲,免得她劃傷了自己。
  世初淳十根手指頭的指甲是剪光了,但個個剪到了肉裡,爭不如不剪。
  十指連心。受痛之余,世初淳要甩手,手被擒住了。她抬腿蹬,腿被夾住了,用腦門頂,撞得她腦殼痛。
  她所有的反抗全被養父四兩撥千斤地消解了,到頭來只能癟著嘴,難過地瞅著自己血淋淋的手指,小小口地呼氣。
  好心辦壞事,織田作之助打量著自己修剪出的坑坑窪窪的成品,領悟到預定的計劃與操作實踐中間,橫隔著相當距離的出入。他出門給女兒購買卡通樣式的創可貼,給孩子貼上。
  他不明白怎麼小孩子都是這般的脆弱,需得家長敬小慎微地呵護。仿若離了他就會凋零的花朵,失了他就會枯萎的草葉。
  織田作之助從有記憶起,就在從事黑色產業鏈。
  他風裡來,雨裡去,承受過比這尖銳一千倍、一萬倍的苦楚,神色也沒變動過一絲一毫。
  因而不能理解,也沒辦法體會女兒的心情。至少,現在的他是做不到的。
  看女兒懨懨的,不大想搭理自己的模樣,織田作之助心裡頭有股奇異的感知。似乎有什麼毛毛的,刺刺的東西正在萌生,帶給他不可名狀的感覺。
  是幼稚雛鳥初次生長出了柔軟的羽翼,冷情冷性的暗殺者察覺到了未明的心緒。
  他捉著孩子的手貼在嘴邊,效仿著女兒的樣子為她呼氣。暗沉的發色形似老窖子內封存著的酒液,一經發酵,就會淌露出歷經沉澱的醇香。
  旁者若是聽聞過織田作之助的威望,就很難想像這個人會在炙手可熱的暗殺者熱潮裡,急流勇退,也絕對不能相信他會在個人的職業生涯抵達輝煌前,毅然決然地退場。
  而那些都不重要了。
  過去與現在劃著明晰的邊界,金盆洗手的他也不准備重操舊業。
  狹小、破落的出租屋內,織田作之助頭一回認識到,收割人命是比修剪指甲容易的。
  他撫慰著因自己而受創的孩子,未曾明悟正在內心深處悄然無聲地滋長的,是他先前從未有過的憐惜與愛意。
  替女兒修剪指甲時,他只認識到,即使世初淳安安分分地由著他剪,他也怎麼也掌握不好分寸。就跟他另外采用的照看女兒的方法一般,他總是會無意間弄傷了自己的孩子。
  小孩子實在是太嬌氣、太軟弱,也太容易受傷,是半點也經不得碰的。
  假若賽爾提能知曉他的心聲,肯定會表明大人也經不起這種碰法。
  織田作之助和賽爾提虛心請教帶孩子的方式。身著一襲黑皮衣的女性,聽完全程,用手機打字:【你女兒脾氣挺好的嘛。】
  要是擱其他人家的孩子,被壓到的第一時間就會踹醒家長了。哪有後面那麼多的糟心事。
  父女倆的日子過得窮嗖嗖,苦哈哈。
  織田作之助上班,世初淳就待在家裡。
  她百無聊賴,身體又小,干不來什麼家務,只能仰望著天花板發呆,靠漫無目的的思考打發拉扯成絲線的時間。
  在人群中孤獨,獨處了默寞。
  織田作之助在家,她會受苦。他不在家,她會思念。真是奇也怪也。
  也是,人與人相互干涉,哪裡有對她有益的照單全收,對她不利的排除在外的道理,也只能全部忍受。
  就像被生下來一樣,有太多太多的事,毫無辦法,只能自己去調節心情,堅忍。從而明了人活著,意味要經受痛苦。所謂美好,只是掛在驢前頭的胡蘿蔔,驅動著人前進,吊著胃口。
  無聊的盡頭是睡覺。睡覺能緩解百分之五十的壓力。也僅僅是緩解,沒法消除。只有睡得人事不知時,人才會拋卻現實裡的千鈞重擔,得到一絲喘息的機會。
  做惡夢的話就是另一個層面上的重擔了。
  旁的孩子睡覺,是數一只綿羊,兩只綿羊,世初淳睡覺是數一只老鼠,兩只老鼠。
  這不,又有三兩只老鼠打壁櫥裡探出頭來,半點也不怕生。
  其實這個可以完全謝免。她沒有要它們與自己作伴的意思。
  咳,糾正一下。織田作之助上班之際,屋內除了她一個人之外,還有一群老鼠、蟑螂和蚊子。
  他們居住的居民區環境惡劣,人類一個個餓得前胸貼後背,老鼠倒是一只只被吃得膘肥體壯,也不曉得是吃什麼長大的。世初淳的直覺讓她不要去思考這個問題才好。
  老鼠的首尾連起來,比她的腿還長,肉也比她的多。世初淳時常懷疑,四只老鼠聯合起來就能夠將她抬走,給它們晚上加加餐。
  她嘗試過敲擊自己的奶瓶發出聲音,要嚇走老鼠。結果老鼠一點也不怕人,徑直向她衝來。大有自封進擊的老鼠之意。
  世初淳大驚失色,只能抱著自己的奶瓶東躲西藏。
  有次,三只老鼠一起追她,她捧著奶瓶跑到臥室裡。
  室內,織田作之助正在著裝,忽覺褲子被人抓了把。他低頭一看,原是女兒揪著自己的褲子,驚慌失措地要往上爬。
  他剛撈起女兒,幾道灰黑色的影子就溜了過去,沒影了。
  欺軟怕硬!世初淳攀在養父的肩頭,舉起右手揮舞著抗議。
  為首的那只老鼠回頭了,似有她再瞅瞅,就復來戰的意思。
  小時候,老人們嚇唬小孩會說,斷尾壁虎的尾巴會主動地尋找它的身體,直到鑽進人的耳朵裡為止。
  同理,不要去招惹老鼠,否則它們會在挑釁者睡著的時候,吃掉他們的耳朵。
  聯想到老鼠半夜三更爬到床邊,咬掉她耳朵的場景。世初淳沒骨氣地縮回織田作之助的懷抱裡,抱緊了奶瓶。
  人不與鼠鬥。估計在老鼠們的心裡,這塊地盤是它們的。她、織田作之助,和居住在這裡的人們才是鳩占鵲巢的外來者。
  好吧,她承認自己鬥不過。
  說到老鼠,就不得不說蟑螂。蟑螂也是本地居民區的一大特色。
  在家裡發現一只蟑螂,就預示著它在這片地域繁衍出了一個族群,是廣為人知的事實。
  縱使人類滅亡了,它們大概率也會永存。實現真正意義上的永垂不朽。
  世初淳拿拖鞋一拍一只蟑螂,看它們拖家帶口,看它們爆漿流膿。她舉起拖鞋,要拍死蟑螂前,思緒錯開了幾秒。
  她反思著,拍死蟑螂的自己,是不是它們族群裡的罪大惡極,假若哪天自己遭遇強於自己的物種碾壓,是不是能算作是一報還一報的報應?
  這個想法終結於她目睹一顆蟑螂卵裡爬出近百只小蟑螂。
  ——果然蟑螂這種邪祟就應該被毀滅!
  世初淳一邊強忍著惡心收拾,一邊忍不住地想,要不人們就洗洗手,把世界讓渡給蟑螂吧。
  它們有統治全球的能力與野心。
  至於蚊子,一年四季全天候不休息,縱使接近零度,也沒能阻止它們開工的決心。它們風餐露宿,它們敬職敬業,它們夙興夜寐到讓男人沉默,使女人流淚。
  關鍵是,蚊子吸血就吸血吧,它還非得在耳邊嗡嗡嗡,發出噪音。真的是煩不甚煩,長出的蚊子包還癢。
  等織田作之助終於給她配碗,世初淳剛端起碗吃飯,一只蚊子就要悶頭撞死在她的碗裡。
  尋死也不是這麼個死法吧。
  看著自盡於粥水的蚊子,世初淳莫可奈何地放下碗筷。
  天涯何處無芳草,何必專挑她這一碗。


第50章
  漂浮著的蚊子屍體無聲地吶喊,令異鄉人腦海裡回響著「就一定要死在你的碗裡」的旋律。
  她想剖開蚊子的腦子,看看它到底是怎麼想的。可蚊子是沒有腦子的。想要研究蚊子行為模式的她,興許是當孩子的時間久了,忘了帶上自己的大腦。
  人是不能對比的,一對比就出齟齬。
  屋子裡明明有兩個人,蚊子偏偏只盯著世初淳咬。她也不是非得要織田作之助和自己共同分擔,來個蚊子群底,同甘共苦,品味品味下何謂遍體瘙癢。
  只是,她就像一只被蚊子逮住的羔羊,它們別的不要,專門挑她一只玩命地薅。她都快被薅禿了,織田作之助全身上下還清清爽爽。這就叫人心理嚴重失衡了。
  被咬得很厲害的女童,試圖在養父裸露的部位找到一個蚊子包。
  可是沒有,一個也沒有。世初淳掃視著自己滿胳膊、滿腿的包,頭頂的怨念撲哧撲哧地漲。
  織田作之助購置了驅蚊水,浸泡在水盆裡給孩子泡也無效。他摸摸女兒手臂前土豆大的蚊子包,嘴唇勾起一個不起眼的起伏。
  世初淳:「!!!」
  你笑了!正為滿天飛的蚊子頭疼的孩童,義憤地指著看自己笑話的監護人。
  被抓包了的織田作之助面不改色,單頂著張正氣凜然的臉,攤開雙手,表情看起來要多無辜有多無辜。
  他沒有笑哦。誰笑了?他不知道,反正不是他。
  冬日來臨,世初淳的嘴巴干裂,露出裡頭的粉肉。
  小孩子沒說,監護人不顧,那裂痕就反反復復地撕裂愈合,愈合撕裂,直到最後結的痂緩緩脫落。
  在織田作之助看來,這本是沒什麼的,連他受過的最輕微的傷也比不了。要他看來,能稱得上嚴峻的唯有生死大事。
  而這生死大事,在收割掉無數條性命的他眼裡,也著實是單薄了些。
  當前的他,沒有看顧自己子女的常識,連憐憫、關愛的成長亦是超級無敵地緩慢。他撫摸著女兒嘴邊結起的淺茶色硬皮,微微突起的指腹擱在上頭,來來回回地摩挲著,略帶著驚奇與疑惑。
  貧窶是扎根在血液皮肉裡的頑疾,肉眼無法捕捉,卻潛伏在生活裡的每個角落。它影響著人的方方面面,一刀一刻痕,直至將其塑造成清苦的形狀。
  屋子裡御寒措施少,基本只靠棉被。每逢冬季來臨,世初淳就被凍得直打顫。織田作之助把她抱在懷裡,也只能緩解一時之急,腳底長的凍瘡通紅的部位直發癢。
  她下意識要去撓,被監護人捉住了手。
  織田作之助單手握住女兒兩只腳腕,放在自己的小腹前,給她捂腳。捂熱了再放開。
  經過賽爾提的提醒,自己粗陋著過日子,也讓女兒跟著自己簡陋的織田作之助,終於想起來要給孩子搽藥膏。他原先就過著這樣的生活,也難以認知到養育了孩子,自己須得做出什麼樣的改變。
  如此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織田作之助有能力、有技術能改變現狀,只要他違背自己之前定制的原則,重拾殺人的工具,富貴也只是幾條人命的事,就跟以殺人為買賣傳承家業的揍敵客家族一樣。
  可他不願意這麼做。
  興許將來,他會將女兒看得比自己的原則還要重。寧可顛覆平靜的生活,打破正在實踐的夢想,也要竭力為自己的女兒做到些什麼。然而,目前的他還沒有到達那個階段。
  在撫養世初淳之前,織田作之助擅長掠奪,從未有過給予。
  有時他抱著小孩子,掌心拍著她的肩,哄她入睡。
  他的手掌能從女兒的肩頭,覆蓋到她的前襟。只要他用力摁下去,無視掉女兒蚍蜉撼樹的掙扎,手心下的孩童就會被他簡易地壓成一張血肉淋漓的紙張。
  她會迅速七孔流血,還會不受控制地失禁,會走過大多數生物的必經之路,化為一灘沒有意義的血肉,會逐步地腐爛、發臭,和以往死在他手下的人混為一體,分不出區別。
  想到這兒,孩子側了下身,織田作之助收起那些血腥的、帶著暴力的念想,把女兒擁進了懷裡,讓她的臉依偎著自己的胸膛。
  他的動作輕緩,攙著他自己也沒覺察出的溫柔。
  起初收養世初淳時,幼小的孩童在織田作之助眼裡,與自己往常養育過動植物沒有什麼不同。
  真要計較區別,大概是他以前養的仙人掌、小烏龜都死了。現在這個孩子,雖然人是笨了些,但是活得挺好不是?
  應該是死掉的那些動植物們不中用。
  當他握著女兒的手,觀察到她憋屈到郁悶壞了,也強忍著寬慰著自己,不向他發作的模樣,覺得可愛至極,嘴角掛不住莞爾的笑意,即是淪陷的伊始。
  當他能夠注意女兒的傷情,為她的悲傷而動容,因她的苦楚心生疼惜,那麼,她才真正意義上地走進了他的生命。
  可那並不蘊意著二人份的幸運。
  相逢未必預示著結緣,也可能是平地生劫。
  好說歹說,織田作之助算是成功地拉扯著孩子長大。只要人沒斷氣,再苦的生活還是能維持下去。
  他手頭沒錢,就下賭場賭博,靠預知能力回本。偶爾會帶上總是被關在家裡的世初淳。
  賭場烏煙瘴氣,搖色子的、下賭注的、輸紅眼了的賭徒、偷梁換柱的莊家……打著赤胳膊的男男女女放開了嗓子吆喝,時不時穿插著推搡與辱罵。
  室內抽煙之人之多,聚攏起白色的霧氣將群眾都吞沒。世初淳被煙熏得頭昏,全程捂住鼻子。她思量著,收養她的人,前腳放下暗殺者事業,後頭運送危險物品,現在還沾染賭博。
  要不,她還是快點自強跑路吧,這個家遲早要完。
  草長鶯飛,又是一年好時節。織田作之助發現自己的孩子不是個啞巴。她只是不會聽不懂,也不會說當地的語言,此時已經距離他撫養女童過了好幾年。
  這個年紀還不會說話,大概率是智力有問題。織田作之助抱著傻女兒,摸腦袋的手沾了點他自己也意識不出的憐愛。
  他開始教女兒念自己的名字,此種行徑難度之高,無異於讓結巴初登台,就得開口唱rap。
  織田作之助貼著女兒的耳朵說:「織田作之助。」
  孩子躺著一動不動。
  他推醒睡著的女兒,指著自己,「織田作之助。」
  女兒拍開他的手,讓他別扒拉自己。
  織田作之助捉起女兒的手,貼著自己的額頭,意為他的意思,再重復了一句,「織田作之助。」
  世初淳抬起一只眼皮,尋思著,這人大半夜不睡覺,嘮嘮叨叨地說些什麼呢。
  莫不成養了孩子之後,家長的智商、情商會同他的殺傷力一起,齊齊地跌進了谷底?世初淳不曉得織田作之助以後會不會恢復,還是僅針對她一個人的呆愣。
  她困惑不已,養父要教授她文字讀、拼、寫,為何不拿紙和筆寫下來,方便指導她。
  然,兩人存在著巨大的溝通障礙,這麼明顯的問題,一方有口問不出來,另一方完全沒領會到。織田作之助只得縮減自己的名字,單挑出姓來,教她叫織田。
  經過些許波折,各方面要多遲鈍有多遲鈍的監護人,總算是順利地讓自己撫養的孩子知曉了自己姓氏的念法。
  他樂得拋高了孩子五、六次,被拋到半空的世初淳捂著肚子,覺得自己中午喝下的米粥都要倒流了。
  他在她的手上寫名字。織田作之助。一筆一劃,工工整整。似大陰陽師施予的強力封印,也似以一人的意志穿梭時空烙下的符咒。
  名字是最短的咒語,聯系你我,囚禁私情。
  寫在手上癢癢的。是致毒的蠍子順著細小的血管走勢,爬到了世初淳的胳膊肘,繞過肩膀,咬住了供應全身血液的心口。
  是以,一種難以言明的麻意擴散開來,在她的周身游走。
  意識到自己的孩子能學點東西,織田作之助購買了五十音圖圖冊,教導女兒基礎的知識。
  沒有對照本,世初淳根本記不住異國他鄉的字。他寫到第八個字,她就忘了前三個字寫的是什麼。
  她本身平庸凡俗,不是什麼聰敏之人。
  讀書的時期,一大段文言文她要背好久好久,純靠死記硬背才能勉力地記住了。第二天起床,又忘了個干淨,只能重頭背起。
  她的同桌不同,打開書,讀三遍,書一合,倒背如流。
  世初淳望著她,似望到了兩人橫貫的宏壯天塹。
  她在這頭,欽羨,同桌在那端,耀眼。
  她早早地接受了自己的一無是處,可總有比自己光鮮亮麗的人出現,襯得她灰撲撲,提醒著她周身破綻百出。
  把自己看得太低,連嫉妒的情緒也缺乏生產的空間,是潛意識裡認定自己不配。
  堅持不懈的織田作之助,終究是讓孩子學會了自己整個名字的寫法。
  世初淳找了半天家裡紙和筆,遺憾地發覺自己找到了,身高也夠不著。只能反過來,在織田作之助的手上寫下自己的名字。世初淳。
  當織田作之助叫出她的名字,不知道為什麼,被辣椒嗆到,被奶粉噎住的感覺重新浮現。
  心頭傳來的鈍痛疼得她一下坐不住,直直地朝前摔倒,被織田作之助穩穩當當地接住。他摸著她的後腦勺,說了句什麼。
  窗外的雨水淅淅瀝瀝,打下了稀稀落落的繁花。是天在哭,還是她的心在哭,實難分辨。唯有一個念頭分外的明晰——她一直、一直在等這個人呼喚自己的名字。
  為什麼會形成這樣毫無根據的念想,正如她對這個人的沒來由的倚賴一般,自打看見他的第一眼起,恰似無根的浮萍四處尋覓,千辛萬苦,最終找到了依傍之地。
  「對不起,讓你跟著我吃苦。」
  「我也是人生第一次做父親,沒有經驗。我會好好地學習,盡力做好的。」
  處於蒙昧間隙的青少年,掀起眼瞼,整個人散發著誠摯的輝光。他捧著幼童的手,臉頰在上邊親密地磨蹭著,口中敘說的言語令人忍不住信服。
  「世初你等等我,好嗎?」
  回應他的是張開的手臂,抱住了他的腦袋。
【連載文請勿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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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一艘船不定期地更替自身部件,直至整個船體全部更換完。那麼,它是否還能被視作原來的那艘船?」
  某次委托任務,目標人物瀕死。臨死前,視線一錯不錯地框住織田作之助,一分一秒也舍不得挪動。是四處流浪的蒲公英絨球找到了朝思暮想的棲息地,決意降落的一刻預兆著自我的毀滅。
  「或許吧。」少年殺手可有可無地應著。
  就跟人類相仿。年齡、地域、性格、環境等成長要素,都會造成一個個體與另一個個體的巨大差異。
  每個階段的生物,有每個階段的局限性。相互之間相隔的鴻溝,也不是源於這個做到了,那個沒能達成,就能篤定是做不到的那位偷懶怠慢。
  縱使是同一工廠的流水線批量生產出的產品,物品和物品也會有所相對的差異。同理,同一根枝丫也生長不出兩片相同的葉片,盡管它們二者的差距只在毫釐。
  要先正視這一點,認識到同人不同命,同傘不同柄的悲哀,方能寬和、友善地接受這個世界賜予的不公允待遇。
  啊,好像與目標人物提的問題南轅北轍了。少年殺手後知後覺地認知到這一點。
  不過無所謂了,對方很快就要命喪他手。
  不論生前多麼出挑的皮囊,死後也只是任由蛆蟲蠕動的營養屍塊罷了。再多的疑問,在腦袋被貫穿的瞬間也會統統消失的。
  少年殺手興致缺缺地抬起胳膊,要結束掉這場毫無意義的追逐戰。
  被他用槍指著的一刻,女生自見到他時眼底滿到要溢出了的歡喜,轉瞬塗抹上了深切的悲色。
  不知為何,織田作之助有種莫名的預感,好似目標人物被他拿槍指著的這件事本身,比失去她的性命更加地叫她難以忍受。
  真是毫無根據的誕妄想法。
  「你說過,有你在,你會保護好我。你說過,你會盡力做好,要我等你……你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從西方到東方,從古代到現代……你不知道我……」
  「是的,我不知道。」
  試圖要說些什麼的女生,似乎是某種無形的力量掐住了脖子,一下靜默了。
  被他追殺的目標們總是這樣,死到臨頭,不惜課語訛言,為了求生,醜態百出。何等地無趣。少年織田作之助舉著槍械,射穿了本次目標人物的膝蓋。
  他蹲下身,按照委托人的要求,要取走祭品新娘的一對招子。
  人體眼球感知發達,分布著極其豐富的神經。很容易由於外部或者內裡的原因引起不適,遑論活體取眼的痛楚。
  便是久經戰鬥的他,也難保證自己被挖眼時能做到全程不反抗。
  按常理來說,在他的手指戳進對方眼窩時,女生就要還手痛擊他的。
  可她一看到他的臉,就停止了掙動。仿佛迷失在茫無邊際的荒漠的游子抬頭,被空中虛幻的海市蜃樓所蠱惑。
  獨有兩汪蓄滿的鮮明液體,從挖空了的兩個窟窿處下落。與女生疼得發白的面色相照映,襯托得那兩行紅色分外地明晰。
  「不是。」
  遙遠的過去逐步褪色,連沁人心脾的溫暖也沾染了泛黃的光澤。殘酷的現實正在上映,是巨大的反差在一刀刀、一寸寸地割裂。賦予肉'體和精神疊加的雙重折磨,從外到內進行著慘無人道的凌遲,叫承受著極刑的人,神志不清,渾噩難明。
  舊往的記憶拋女生於無舟的苦海,正在放映的畫面透出了清明的孔隙。在嶺帝學院高校就讀的學生,喃喃自語。
  「不是的。」
  早知要再次相見是過分的理想,想回歸到悲劇發生之前的節點,更是不切實際的痴心妄念……她仍然窮盡一生,生生世世,死而復生,艱難地抵達了這個時空,何故交換來的是此等悲哀的下場?
  是她錯了嗎?想要和織田作之助再見一面,是膽大潑天的暴徒狂悖的妄想?
  他曾經與她講述過有關幸福的定義,說這個詞因她的存在而變得具體。
  可為什麼幸福就在她的眼前,穿成了游離在落地窗前的輕薄簾帳,隨著冬天的寒風泠泠地擺動,欲拒還迎?
  它不知羞恥地與欲望相綁定,以至於欲念有多麼地濃重,期望就有多麼地累贅。教訓著人們心倘若想要抓取的太多,能張開手攥牢的反而太少。
  探尋著絕對回不來的舊人,如若奢求某件只存在於虛妄的物什,難免要化身貪得無厭的饕餮,怎麼也得不到饜足,遑論追逐著虛無縹緲的過往。
  家庭和樂,闔家安康,曾是即使奪去她的生命作為回禮也想要極力達成的期望。她也千百次地設想過回到總角之時,年少無忌之日,好彌補她出發時再也填充不了的遺憾……
  可分別時沒預料,重逢了也不得指望。回首已是百年身,再次見到那些打內心深處希冀能再見一面的人,竟然會淪落到這個結局……
  千年等待空一場,所謂的重逢只是痴人說夢的妄想。
  「哈哈哈哈哈哈——」
  遭受到外來的龐大刺激,女生仰面大笑。她明確了命運惡意的玩笑,在軀殼與心理雙重負荷之下,張口嘔血,受創的身體禁不住地痙攣。
  身旁是一把揭開了她漫長旅途的起點,也即將親手收束掉她的終點的,她尋覓已久的對像,「我不是我,你也不是你。你不是他,我也……不是她。」
  「她會復生,來找你,我也得赴死,去尋他。」
  「因果循環,循環往返——」
  「誰都逃不過!」
  又在胡言亂語了。
  老誠地執行著委托的織田作之助,由始至終保持著同一個表情。他睥著頂著對紅窟窿,笑得滿臉是血的女生,像是見多不怪的劊子手俯視著一個命不久矣的瘋子。
  目標人物說了什麼,不重要。他能拿下她的性命,交接掉此次的委托才是至關緊要。這個人的長相、聲音,在執行完任務之後就通通會被他遺忘掉。沒有任何值得被記住的地方。
  ……本該是這樣的。
  奇怪的是,出於織田作之助自己也弄不明白的心緒,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將形態好不凄涼的女生擁進了懷裡。在內心感到詫異之前,抬手擦掉女生眼角滾落的血珠。
  是荒謬的、不可思議的舉動,於是手指撫弄她左眼底的小痔,說服自己是在確定目標人物而已。
  他將抹著血液的三根手指放入口中。上下嘴唇、牙齒糊上了黏稠的液體,舌尖一勾,舔掉了那抹光鮮的殷紅,味蕾忠實地泛開了鹹澀的味道。
  一邊深擁,一邊下手。看似親密的舉動,橫亙著心與心的距離遙不可及。
  出膛的子彈終結了燃燒得旺盛的黃昏,與之熄滅的,是一個迷失在交錯的時空內,苦苦無法超生的靈魂。就像那張制作好了,卻遲遲無法交給親屬的賀年卡,還沒被正式地開啟就陷入了永久的塵封。
  正月新春,是個團圓的節慶日子。織錦的雲霞編纂著明燦的曲調,泓邃的天空綻放出斑斕的煙火。朵朵絢爛,倒映進合家歡樂的家人們的眼眸。
  新事物在生成,陳舊的在衰敗。
  是誰的滿腹心思都落空,千年等待一場幻夢。讓喧鬧的都寥落,令荒涼的原野枯木逢春,然,廢棄已久的建築設施冷落,在場者生死相隔寂寞。
  一個尚未經歷,一個凄慘死去。在不恰當的時機相遇,計較再多又有什麼意義。
  此後,少年殺手年齡增長,遇上了改變自己往後人生的轉機。
  他金盆洗手,撫養了一個口不能言的孩子。幼女指著畫冊,做著滑稽的姿勢,向自己的養父表明自己身強體壯到可以食用米飯。
  有零碎的片段在腦海閃現,煙一樣狡猾地流走。孩子的手在織田作之助的眼前揮了揮,他回過神,雙手越過女兒的腋下,托舉起這個嬌小的、柔弱的生命。
  「啪——」
  被拉開的彩帶小拉炮彈射出五顏六色的彩帶,噴濺了被帶出來購置童裝的世初淳一身。
  「啊咧,哪裡來的這麼惹人喜愛的小孩?」
  穿著白大褂的醫生,蓬頭垢面,嘴巴四周遍布著細碎的胡渣。
  他話說出口,趕忙低下頭,惶恐地對自己領著的金發蘿莉低聲下氣。森鷗外知錯就改,連聲補救,「不好意思,是我說錯話了。愛麗絲才是天下最最可愛的孩子!愛麗絲千萬不要不理我!」
  「討厭!林太郎一邊去,不要和我說話!」
  「但是……」
  醫生膝蓋邊跟著的小蘿莉愛麗絲,扯下纏繞在世初淳頭頂的彩帶。她兩指微動,在一眼相中的女童脖子上一圈圈繞著,像是打包著自己喜愛的、可口的美味甜品。
  甜美的糕點要作為余興節目,留到末尾才能動手品嘗。
  「我很中意這個孩子,我要她。」
  金發蘿莉摘下衣服的價碼標簽,貼在世初淳的肩頭。她嘗試著變相自己替怎麼看,怎麼喜愛的女童明碼標價,纖小的手指抵住下巴,「要多少錢才能購買呢?」
  「愛麗絲,按常理來說,人類是不能進行買賣的。」
  遺憾的是,這個世道往往不講道理。更別提把法律與倫理統統踐踏在腳底的橫濱地區了。被稱作林太郎的醫生,森鷗外豎起一根手指。「我們可以從別的合法途徑入手。譬如,通過正常渠道收養之類的。」
  計劃實行的前提是,讓他們相中的孩子的現任父母失去繼續監管的能力——這著實是再簡單不過了。
  一個尚不知事的孩子,一覺醒來,失去自己的父母雙親,是一件多麼令人心痛的大不幸。作為她的新撫養人,他和愛麗絲必定會照顧好這個孩子,撫平她內心留下的創傷,讓她在新的家庭愉快地生活的。


第52章
  擬定好接手幼女的方針雛形,森鷗外隔著兒童服裝區,看到了一意想不到的人——織田作之助。
  年少成名的暗殺者名聞遐邇,後面轉職為籍籍無名的郵遞員,令人大跌眼鏡的同時,免不了幾番虛心假意的嘆惋。
  他身邊跟著的非人生物——異國妖精賽爾提,也實屬是一個可悲、可嘆的對像。據與森鷗外打交道的怪異研究者,岸谷森嚴陳述。
  賽爾提的頭顱被其砍下販賣,她的身體漂洋過海來找尋自己的頭顱,結果誤打誤撞,在運船上與他的兒子岸谷新羅相遇。
  作為協助妖精進入人世,尋找頭顱的交換,賽爾提的身體被相逢對面不相識的仇人岸谷森嚴解剖研究。妖精神秘、高效的修復力,讓他解剖完,還能交與年僅四歲的兒子,作為初出茅廬的醫者再行解剖。
  由於麻藥失效,被剖解開軀體、挖出內髒器官的過程,超出了超自然生物的承受範圍。許是自我保護機制啟動,當時的事被賽爾提盡數遺忘,也因此得以保全下神智。
  可岸谷森嚴同森鷗外解說起來,還是深深地向往著被他親手解剖的妖精軀體。他表示,那想必也同樣給他的兒子新羅留下了終生難以磨滅的印像。
  他的兒子,未來有望繼承他的衣缽與向往,會出落成與他一般無二地對奇妙生物痴迷不已的醫者。
  被自己砍下頭顱的異國妖精賽爾提,追尋著不知形像的仇人,身體在不知情的情況下,亦在仇人的手下付出了慘痛的代價。
  她毫不自知地在他的家裡住下,終日與仇人的兒子朝夕相處,最終日久生情。這個幾乎是他一手推動的劇本,也使岸谷森嚴欣慰至極。
  他沒能到手的女人,卻被他的兒子得到了。真是便宜那小子了。
  岸谷森嚴按著自己的防毒面具,埋汰的口氣聽起來就像是在炫耀。
  他猶如捕捉到稀有的蜻蜓,扭斷它的頭顱,品味著它費力掙扎的研究人員,一邊慨嘆著大自然的奧妙,一邊想要將其精心制作成永久定格的標本。
  他瞅著把弄著醫療器械的醫生,「干什麼用這種眼神看著我?」
  「沒什麼。」森鷗外指頭摩擦著手術刀的刀片,「我可沒有肢解女人的興趣。」
  岸谷森嚴聳聳肩,回嗆與自己半斤八兩的醫生,「我也沒有虐待幼女的喜好。」
  總而言之,池袋是個有意思的區域。森鷗外懶懶散散地作出了總結陳詞。
  當然,如何也比不上他深愛著的橫濱就是。
  童裝區,頂著深紅發色的青少年與遠渡重洋的異國妖精,就他們家裡的兩個小孩建交的幾率進行了溝通。
  一個在手機上飛快地碼字,一個無可無不可的應著。
  兩個監護人雞同鴨講了老半天,才知曉他們的孩子,一個沒到上小學的年紀,一個已經是能自如地溝通,交往了朋友的中學生了。即使後者是在賽爾提的拜托下才去結交的朋友。
  現在的小孩都好早熟。異國妖精打字的手□□沉默了。
  織田作之助倒接受良好。他手掌朝下一比,要和搬運工介紹自己的女兒。
  他摸了摸,沒摸到女兒毛茸茸的腦袋瓜,一低頭,瞧見空空蕩蕩的地面,泄出了愕然的神色。他四處翻找,遍尋不得,方露出一副「我的孩子呢?」、「我這麼大的孩子哪裡去了?」的表情。
  森鷗外:「……」
  愛麗絲:「……」
  還是剝奪掉他的撫養權,讓他們來帶吧。
  一個折磨□□,一個摧折心靈。怎麼想也是後者比較好吧,至少能維持住表面的得體。森鷗外是這麼認為的。
  愛麗絲撇撇嘴,「林太郎最惡劣了,才不會把這孩子交給你。」
  「不要嘛,愛麗絲要拋棄我嗎?」
  「才怪呢!我什麼時候要過你?!」
  與人形異能力有來有往地互動著,自導自演上癮的森鷗外,心下暗自盤算。
  池袋的搬運工和橫濱的郵遞員,綜合起來是個不容小覷的組合。要突破他們的防御,做好與二人為敵的准備,這個孩子是否有值得他支付相應酬勞的價值?
  金發蘿莉背後現形出與幾乎她的身軀等長的超大型針管,她周身也鍍上了一層白光。人形異能力神情逐漸冷漠,語調也陰沉了下來,「要動手了?」
  「稍等、稍等、不要著急嘛,愛麗絲!這件事還是從長計議的好。」森鷗外用黏黏糊糊的口氣絆住她,安撫著自作主張的人形異能力。
  「喵~」一只三花貓站立在輕巧地落在衣架頂端,是傳說中洞察秋毫,無所不知的異能力者夏目漱石。
  它的身後,跟著與森鷗外同期的弟子福澤諭吉。
  「失策。看來短期內有得忙了。」
  不修邊幅的醫生收斂起嘴角勾著的起伏,站起身,揭開偽裝的經過跟撫平一張紙張的折痕一樣地簡單。他以五指梳發,露出光潔的額頭,酒紅色的眼珠子含著滲人的微芒。
  「名花有主的花朵,要摘取也並不容易啊。」
  三花貓轉身走了幾步,給了自己兩個弟子一個眼神,示意他們跟上。
  佩戴著武器的福澤諭吉瞥了眼被抱住的女童,率先跟上了。
  「林太郎好遜!」金發蘿莉恢復人畜無害的模樣,揉著世初淳的腦袋,把矮自己一個個頭的女童摁進懷裡,「無能!沒用!就不能想想方法,把這孩子弄成我們的嗎?!」
  「暫時不可以哦。」森鷗外拍拍兩個小孩的頭,又恢復了先前吊兒郎當的形態,「跟那個人交手,會延誤我接下來的計劃。目前還是按兵不動的好。」
  他半蹲著,湊到心儀的幼女耳邊,「你是我的女兒就好了。」
  「我會給你買各種各樣的裙子,每日每夜親手為你裝扮,我會填飽你的肚子,讓你裡裡外外沾滿我的氣味……愛麗絲也很喜歡你,你們肯定能和睦相處的。
  「真期待你喊我爸爸的時候。」
  同出一脈的三花貓與銀狼遠去,森鷗外也得盡快跟上才行。
  自顧自說了一通的醫生,牽著自己的人形異能力離開,跟上自己的老師。
  鎖定目標的織田作之助走過來,抱起自己的女兒,「他和世初說了什麼?」
  實不相瞞,他們一大一小兩個人說了那麼多,世初淳只聽懂了爸爸兩個字。世初淳略一沉吟,根據自己學習到的有限詞彙量,組合成簡潔明了的荒誕語句。
  「他叫我爸爸。」
  一個敢說,一個敢信。
  織田作之助為難地牽著孩子的手,他不大想要有那麼大的孫子。
  人活下來,每分每秒都是在向死亡進發,卻不代表活著的過程不具有意義。等世初淳身高長到踮起腳尖、伸長手能開門的年紀,織田作之助為了二人以後的生活愈發地忙碌。
  日薄西山,織田作之助還沒有回來,她就自己開門到門口去等。
  門口擺了個破盆子,是以前漏水滲到屋子裡,織田作之助拿來裝舀水的。世初淳擱那蹲著,離她不遠處常年臥著個老乞丐。
  兩人一老一少,齊齊蹲著。沒多久,硬幣摔進鐵盆哐當地響。
  世初淳眼睛一亮。
  她不忍見織田作之助整日忙碌太過於辛苦,也想要以自己目前微薄的力量,與之分擔。
  她不認為這是下面子,為了金錢賠進了自尊。她只怕自己活成了織田作之助的負累,沒能帶來絲毫的助益,反妨害了單靠責任、情感維系的親屬。
  誠然,一個人創造的價值不能作為其人的衡量標准,可是一分錢難倒英雄漢,在能力範圍內,能掙得一分是一分。
  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掙錢嘛,不寒磣。
  之後織田作之助每次出門,世初淳就自己開門到門口去蹲著。她看天色估摸著養父歸家的時間,在織田作之助回來之前回家,把收到的硬幣、紙錢收進抽屜裡。
  世初淳一天持續下來,能收到一些錢,就是腿蹲沒知覺了,每次起身,要麼是給皇天後土行跪拜之禮,要麼像各自不熟悉的身體部件重新打招呼。
  後來,她拿家裡報廢的報紙疊起,墊在地面上坐著,腳邊放了個小鐵盆,有人丟錢就給人家比個感謝的手勢。
  她不曉得路人見到她們一老一小兩個乞丐,是什麼樣的感受。直至某天老乞丐背著一個比她小的孩子,隆冬腊月,前來乞討。
  老人家背部佝僂,是被生存的重擔壓得再抬不起,一個纖弱的生命就趴在她的背上,與她蒼老的、緩慢跳動的心髒僅有幾釐米的間隔。是個睡得無知無覺,對人世間的磋磨一無所知的小娃娃。
  人總有幼小無力之時,年邁蒼老之日。
  單每天忙於生計,為糊口所勞累的平頭百姓,怎麼就活得這般的艱苦。偏浸泡在苦海裡沉浮,終生未必得解脫的他們,也見不得旁人的辛酸與苦楚。
  世初淳跑回屋子,把自己幾個月乞討來的收入全數翻了出來,一股腦地塞進了老奶奶的碗裡。
  七、八十歲的老人家,兩只眼珠呈現出渾濁的污黃。干裂的嘴角凝結著青紫,往外翕動著兩片緊巴巴的嘴唇。
  她點頭如搗蒜,表達著自己的感謝,藏匿著污垢的褶皺咧出一張笑臉。老奶奶伸出手,摸了摸好心人的頭。
  世初淳回握住了那只手,回握住那只飽經風霜一輩子,臨到晚年,老無所依的,苦難的手。
  如果世界沒有苦厄就好了。
  不需要用渡劫的名義粉飾何謂珍貴,也不必以磨難的名頭驗證定量美滿。然後海晏河清,天下大同,人人得以安享歡樂,生死無憂。


第53章
  這日,織田作之助回家,發現女兒較之以往安靜。
  說來奇怪,孩子的安靜與安靜之間,區分僅有番茄與西紅柿的差異。要分辨它們確乎是容易,可對於漠不關心的人來說,縱使它們與西瓜混在一起,也沒有什麼差別。
  充其量只是可供食用的物品。換多少個名字,也不能更改這一點。
  織田作之助托起世初淳,端看女兒的情況。
  孩子單把頭埋在他的胸膛前,神情郁郁,罕言寡語。是有什麼事都大包大攬地靠自己解決,不想開口求援於他人的內斂。
  想來小孩子也有小孩子的煩惱,而他自己還沒成長到足以讓她分擔憂擾的高度。他還得再繼續加油,好成為女兒背後頂天立地的靠山。
  織田作之助抱著女兒洗完頭,用吹風筒給她烘干頭發。干熱的風吹著頭皮,偏高的熱度熏得人融融的,宛然一曲勾得人昏昏欲睡的催眠曲。
  他的手指頭捋著孩童柔順的長發,確認了洗過的每根發絲不附著水花。到他檢查完,手掌側放,女兒的臉歪歪斜斜地地貼到了他的手心,似縱橫交錯的掌紋長出了一朵稚嫩的花。
  孩子悄無聲息地睡著了。
  有了多年撫養幼童的經驗打基礎,織田作之助已能夠負責照看女兒一整天,不出差錯。世初淳什麼也不做,光躺著,他也能從清早喚她起床,完好地執行到夜晚哄她入睡的整個過程。
  即使他的女兒壓根不需要他哄,也不需要他一勺子、一勺子地喂飯,而他只是單純地享受著照顧孩子,養育著小不點一丁點、一丁點長大的經過。
  成就感在挫敗之後,因熟練而顯得磊落。
  織田作之助一開始給孩子扎頭發,扎出了衝天辮。孩子眼神裡寫著,「要不還是算了吧。」瞥見他躍躍欲試的模樣,還是默不作聲地任由他擺布。
  縱然他綁的雙馬尾,左邊大,右邊小。編的麻花辮,一頭粗,一頭細,女兒還是能十年如一日地捧場,朝他微微一笑,比了個「OK」的過關手勢。
  熟能生巧。現如今,織田作之助已經能流利地為女兒扎頭發。他還在禮品店挑選赤朱丹彤的緞帶,在女兒的手腕繞了兩圈,按著孩子的膚色對比顏色明暗,丈量起尺寸大小。
  他添置了女兒專用的梳妝台,人坐在前方,為孩子梳妝。
  他替世初淳扎頭發時,兩只手固定著孩子的頭發,上下嘴唇一碰,含著色調鮮艷的發帶,光滑的鏡面映著孩童純潔乖巧的臉。
  日子總不會萬事亨通,說來令人發笑,父女倆因自身的不同理念滋生出的矛盾,是他的女兒妥協的次數比較多。
  賽爾提指出,以他女兒綿羊似地,軟綿綿的性格來看,她真的生氣的話,大抵是很難被哄好的。但織田作之助從沒見他的女兒真正對他冷臉過。
  即便他真的弄疼了她。
  經過長期帶娃經歷磨練,織田作之助現在絕不會再弄傷孩子,叫她受熱、挨凍。
  他會在夏天給女兒穿上清涼的服裝,冬季為她細致地塗好購置的潤唇膏。他本人也在勤勉地工作,爭取有一天能夠供女兒上學,搬離當前蚊蟲眾多的環境。
  一方土地養一方人,他生在橫濱,長在橫濱,在這兒游刃有余地維持生計。而希望自己的女兒能在其他安適宜人的區域,悠然自得地生活。
  注視著在自己的懷裡安心地睡去,而非隨時警惕著被燙到頭皮的孩子,織田作之助領悟到女兒放松下來,全身心地依賴,人不由得會心一笑。
  這會兒,他在孩子的心裡,也是個可靠的父親了吧。
  勞碌了一整天的青少年,下巴碰碰女兒的額頭。「晚安。好夢。」
  是日,世初淳照例蹲門口乞討。待天色漸晚,一個人目不轉睛地走過來,搶走了她的碗。
  不是吧,這都搶?一整天的收入飛了,世初淳下意識朝前追了幾步。
  實際上她跑到第三步就後悔了,結果那個搶她的搶劫犯也後悔了。他掉頭,跑了回來。
  世初淳以為他是良心發現,沒預料到人心險惡沒有下限。
  搶劫犯轉頭干起了拐賣的行當,他毫不客氣地連人帶碗一起端走了。
  橫濱人命買賣盛行,人口販賣、器官交易亦是數不勝數。
  有些人生來貧困,沒接受過正兒八經的思想教育,就做不到把人當做是人的基本准則。有的人手頭有幾個錢,自認作至高無上的神明,就不把下面的人當做是和自己同一個物種。
  某些特殊人群的癖好是玩弄幼童,某些人家等著黑市裡流通的小孩器官救濟。能撈走一個幼童,左右是筆穩賺不賠的劃算買賣。只要賣出去,保准他富得流油。現行犯是這般籌算的。
  世初淳懷裡抱著碗,碗裡裝著錢。她在幾秒的驚詫後,奮力地掙扎起來。搶劫犯加人販子嘀咕了句什麼,用力地捂住了她的鼻子、嘴巴,強制綁票對像不能發聲。
  吸不進的氧氣,被堵塞的口鼻。視野所見黑白交錯,漸漸歸於沉寂。
  等世初淳醒來,她躺在一張大床上,脖子纏著一條蝴蝶結緞帶。
  她身上套著復古的小洋裝,通體是天藍色的。床邊擺放著一個可推動的餐車,餐車擺放小蛋糕、餅干、巧克力、果汁、美酒等食物與飲品。
  一個中年男人坐在床邊,手邊擺放著工具箱。見她醒了,微微一笑,笑起來居然有幾分和藹可親。
  她心道糟糕,她來不及裝睡了。
  中年男人不是戲劇裡顯而易見的壞人形像。沒有留著禿頂的地中海發式,也沒有特征性的大肚便便。
  他的外貌特征,准確地貼合街道上每個擦肩而過的普通路人。連招呼人吃東西的手勢,也尋常得不得了。興許他也是誰人的父親,誰人的丈夫,平凡地擁有著自己的家庭、妻子與子女。
  誰能想到表面上風光無限的人,背地裡肮髒齷齪得要命。
  為何一睜眼,就把中年大叔列為危險人物,嗯,真想幫她的話,她現在應該在警視廳,而非換了身衣服,躺在一張陌生的床上。旁邊坐著一個攜帶危險工具的大叔。
  世初淳警戒地拉開距離,中年男人就要來拉她。
  稚嫩的孩童跑出三、四步,體格大的成年人單邁出一步就追上了。她眼疾手快,摸到了餐車。
  世初淳原先是想要推翻餐車,制造混亂,又怕混是混了,亂沒亂成,反叫對方惱羞成怒,故抓了杯果汁抱在手裡,後退了幾步,縮到角落裡。
  中年大叔比了個請用的手勢。
  橫濱涉黑的行業發達,形成異常成熟的產業鏈。要轉賣一件貨品。是的,到了交易的階段,被販賣者就被剝奪了人格,淪為了明碼標價的商品。
  不必和販賣、購買的人談憐憫之心,真金白銀跟前向來無慈悲。
  人販子前腳剛綁住一件貨物,後腳就能掛在交易網上售賣。快的話,不出三小時就能洗干淨了送到買家的床上。貨物過三、五次手的時長,也通常能壓在十二個小時內完成。
  中年男人從兜售上等貨品的人口中得知,第一手的人蹲點有一段時間了。
  以那個人多日以來的觀察,這個孩子是個啞巴。
  她生來殘疾,是個未經世事的天然幼女。對中年男人這樣慕殘、喜愛擺布幼小、脆弱的孩童的人,簡直是全方位的精准狙擊。
  第一手販賣的人說,他原本只是想要搶錢,後來就——想想都知道是托詞。人綁都綁了,還為自己拐賣行為找借口。
  中年男人不介意這些,他的需求量大,玩的殘疾人太多,基本一夜能損耗六、七個。
  活人拉進去,屍體拖出去。全無二次利用的可能性。幾乎以一己之力,把橫濱的慕殘市場擠榨到了天生的殘疾人供不應求的地步。
  然,既然有需求,必然有供應。
  先天的殘疾人沒了,就人為制造出一批。
  可他還是偏好天生就有部份缺陷的貨品。擺弄著先天就有著缺陷的殘障者們,會讓生來就完整的中年男人得到莫大的滿足。並且認為不能理解這種心情的人才是舛誤。
  世初淳被怪大叔接近和氣的眼神看得直發毛。
  在她原來的世界,每個女性都或多或少在異性那遭遇過不好的待遇。無論是言語還是行為。
  青春期時,她的同學發育,胸部大。就被同班的男生們追在後面數落,說胸這麼大,是□□大的吧。那個女生之後上學,就彎著腰,躬著身,人還沒畢業就駝背了。
  凡此種種,不勝枚舉。
  換了一個世界還是這副鬼樣子,世初淳不由得感到了煩躁。
  織田作之助把她保護得太好。這種好,並非物質上的優渥,而是安全上的保障。在殺戮、搶劫、販賣等違法交易層出不窮,且能光明正大地擺到明面上的地域,不為個人的安危所擾。
  叫她忘卻了潛在的危害。
  這些管不住自己手腳的人,為何就不能自己斷手斷腳,靜悄悄地從世界上消失掉,而是以烙印在受害者記憶中的陰影,來成全他們畸形的愉悅。
  在怪大叔湊過來時,拿手裡的玻璃杯砸暈他的概率……大概率為零。果汁裡面下了藥的幾率……混蛋,為什麼她非得陷入這種奇奇怪怪的糾紛,挖空心思思考這些亂七八糟的出路。
  中年大叔指了指他的正上方,上下眼皮合攏,衝著她笑。大有她不吃的話,他就要來吃她了的用意。


第54章
  世初淳依照中年男人的指示,抬起頭,是五、六個同樣被打扮梳洗過的孩子躺在二樓。
  他們有的缺了手臂、腿部,有的睜著雙眼,兩眼無神,有的目光呆滯,流著口水,有的趴在地面,看不清臉。
  可想而知,當她被當做耗材,榨干最後一滴利用價值,那麼,就會輪到那些孩子們遭受相等的厄運。
  被帶到這裡來,身體某方面或多或少有著殘缺的孩子們,會補上她的缺漏,繼續填補中年人惡劣低俗的需求……
  人類文明的渣滓。世初淳心裡暗罵。
  她不禁有些慶幸,自己是第一個被挑中的人,二樓的那些孩子還沒有受到傷害。
  織田作之助一定會來找她,只是找到她的時間長短問題。縱然到時她被弄壞了,二樓的孩子們也能得到拯救。
  她要做的當務之急,有且只有一個——竭盡全力地撐住,撐得再久一點。不叫那些本就可憐的幼童們,遭受到本不該降臨在他們頭頂的厄運。
  至於她自己……
  世初淳當然也希求自己也能獲救。折磨、疼痛,她一個也不想經歷。然,她習慣性地凡事做好最壞的打算,方不會在末尾面對灰暗的敗局時愁雲慘淡。
  何況,把希望寄托在別人身上,或許本身是一種傲慢。是憑靠自身的力量無從解決,只能依附於他人的怠惰。
  世初淳心一橫,嘗了一口不知內容物為何的果汁。入口的鮮榨果汁味道甜美,稱之為甜蜜的毒藥也不為過。
  流進喉嚨的每個果粒飽滿,顆顆都像摻著碎玻璃。
  世初淳發現,自己一停下進食,中年大叔就有相應的動作。
  她只得慢吞吞地、不間斷地喝著,想方設法拖延著時間。她在對方轉移注意力時,張望著室內的陳設,琢磨著從怪大叔的手裡逃走的法子。
  目前除了中年大叔身後的大門以外,她還沒發現第二個能從此處離開的途徑。
  二樓的孩子們各有殘缺,她沒辦法帶走任意一人。即便是她自己,要避過中年大叔的耳目又談何容易,從門口逃跑的設想,躬行踐履亦是難如登天。
  以敵人虎視眈眈的狀況來看,除非中年人忽然洗心革面,否則,在沒有第三方勢力介入的前提下,她要離開,不與他發生正面衝突是不可能的。
  假如以她螳臂擋車的抵抗也能被稱作衝突的話。
  室內的裝潢富麗堂皇,暗示著屋子主人身價不菲。
  他眼看只有一個人,打開這扇大門往外,估計有一群保全、僕從。
  她可不認為在這塊區域裡活動的人,會對此雇主的變態行徑一無所知,或者好心地冒著得罪雇主的風險,放她離開。
  她便是僥幸拉滿了幸運值,獲取了堤喀女神的垂憐,能突破掉怪大叔這第一個障礙,跑到外邊,估計也會有成堆的人阻礙著她。
  揆情度理,世初淳得出了令自己悲觀的結論。
  單靠他們的力量是逃不掉的。不論是她還是二樓的孩子們。
  女童進食的飲料一見底,中年男人就操起了工具箱裡的鉗子。合金鋼構成的金屬他手心拋上拋下,細細地掂量著。一榔頭就能給貨品們的腦袋瓜子開瓢。
  感受到近在咫尺的威懾之意,世初淳趕忙挪動到餐車旁,新拿了瓶牛奶喝著。
  這續的哪裡是飲品,分明是危於累卵的性命。
  中年大叔略一扯動臉皮,放下了剪鉗。他的手順著工具箱一路摸索,痴迷的眼神像是在撫摸著自己的愛人。
  箱子內扳手、鐵管、螺絲釘、小刀、剪刀等工具,應有盡有。世初淳光瞄了一眼,就不看了。她一點也不想知道那些東西是要做什麼的。
  奪取工具反制對方的幾率……大概率會偷雞不成蝕把米,惹怒了中年男人,讓她原本有限的時間急劇地縮短。
  無怪乎她如此地消極,她坐在床上都得仰著頭才能看到對方的臉。
  第五杯飲料慢騰騰地到了底,女童又立即續了一杯。
  對待到手的貨物,中年男人從不缺乏耐心。甚至反過來,貨物們掙扎得越起勁,他就越興致盎然。
  一動不動的獵物沒什麼意思,耍弄那種一眼就能見到底的小聰明才有志趣。
  讓他們萌生希望,再親手掐滅。發覺所謂的光明,全部都是錯覺。狠狠地撕碎虛假的幻像,讓他的貨品們露出崩潰的情狀,才是中年男人最愛的環節。
  中年男人止住了手,用看待宰殺的豬牛羊的表情覷著孩童,放縱著她悄無聲息地抵抗。
  畢竟,誰嫌棄自己吃的佳肴不夠肥美。
  被屠戶養肥的家畜,是不是與她現在的處境如出一轍?世初淳想出一個方法,劃掉一個。想出一個方法,劃掉一個。
  她喝飲料,從沒喝得如此地焦灼,喝得腹肚鼓脹也無從解放。她既想上洗手間,又怕這個舉動會轉為無聲的指令下達,導致人模狗樣的中年男子獸性大發。
  與面露焦色的女童不同,中年男人欣賞著、沉迷於貨品的小動作,他慢悠悠地放起了他親手錄制的珍藏視頻。
  視頻詳細記載了每一個他購買來的虐殺掉的貨物。他為他們經心地擬好了排列編號,每一種類型的殘疾對應不同的揉磨手段。
  大多數貨物們起初會不管不顧地大叫、哀嚎,有些知事了的年紀,會抱著期盼向他求饒,奢求給予痛楚的罪犯,能從指縫泄露出的一丁點憐憫。
  直到中途沒力氣了,就死氣沉沉地躺著,巴望能得到永恆的解脫。
  中年男人把貨品們的表現盡數記錄了下來,稱之為藝術。偶爾來了興致,就在藝術表演終結時,咨詢一些尚且保留著神智的貨物們有什麼遺言。
  他如數家珍地介紹著著他們,放映出他最喜歡的一個視頻。
  視頻裡,較為年輕的男人拿著污濁的錘子與釘子,拍拍奄奄一息的貨物的臉,「你最後有什麼要說的嗎?」
  被鐵釘穿過四肢,固定成抱著玩偶姿勢的小女孩,完全不能動彈。只得低著頭,以擺布者刻意制造出的懺悔姿勢,跪坐著。
  她的軀殼不能自我控制,心靈卻不會被外界的萬事萬物所操控。在生命走向盡頭的時分,她朝著鏡頭的方向,吐露出了臨死前唯一僅有的想法。
  「媽媽,我愛你。」
  「這個孩子我很喜歡呢。編號三零六'四五。」
  中年男人跟挑揀肉類的肥瘦一樣,對自己制作的成果津津樂道。
  「年紀那麼小的孩子,由心的發言實在是美麗。她的母親我也很喜歡,變賣掉了自己的家產、人生,只為換得被拐賣的女兒的下落。」
  「我是一個多麼善良的人,得知那位平實、偉大的母親的消息之後,就特地挑出了她女兒的作品,交給那個婦人看。」
  「可惜,粗俗婦人不識好歹。剛看了開頭,就要撲上來打我,辜負了我的心意。我只能讓人打斷她的肋骨,把視頻放在她面前,讓她一分一秒全數看完。」
  「那位太太我也是印像深刻著呢。明明是自己尋找那麼久的女兒,女兒生前遺留下的畫面都擺到她眼皮子底下了,偏偏別過頭,不去看。是個多麼薄情無義的女人。」
  「好在她殘留的母性拯救了她。再不忍心,也畢竟是最後了的。所以哭嚎著、流著眼淚看完整個過程。女人是不是都是這麼愛歇斯底裡呢?」
  男人是不是愛逼瘋女人之後,質問她們何不溫順服從?世初淳的手掐著杯口,一排牙緊緊地咬著,巴不能咬碎了,生啖其血肉。
  「你是發抖嗎?是生氣,還是感同身受?為了我嗎?我真感動。」
  才不是為你,垃圾。
  不能、不能惹怒他。世初淳告訴自己,死去的孩子沒辦法獲救,擺在她個人選擇的天平另一端的,是二樓的孩童。一旦她死了,接下來就輪到他們了。
  她得忍住。忍不住也得忍住。不能因為她的激憤,貽害到其他的孩童。
  「據說你有一個父親?你在死的時候,會對他說「我愛你」嗎?你下地獄之後,他也會緊隨其後?」
  會下地獄的,是你。
  「總感覺有哪裡不對。」中年男人睜著三白眼,湊近了她,「你……不是啞巴吧?」
  世初淳瞳孔猛然放大,倔強地咬著牙,一聲不吭。
  警覺起來的女童,垂下眼簾沒有應聲。而人體的臨場反應已然暴露了她的真實情況。
  察覺到貨源出錯,中年男人點點頭,「有時候的確是會出現類似的事呢。」
  他沒有當場暴跳如雷,只從工具箱裡掏出來一把與手臂等長的鋼鋸。「連做一盤菜端上桌的資格都沒有的玩意,也好意思混進我的神聖殿堂。」
  「糟粕就要有糟粕的樣,怎麼能妄想自己也沒有的東西……」
  「你這孩子簡直叫人失望。」
  門口傳來敲門聲,咚咚咚。整齊的三下。有外人介入,中年男人立即又變得體面、大方了。
  他站起身,理了理自己的裝束,恢復平靜的表相去開門,門剛開了個縫,就被外邊的人拖了出去。被敲門的人按著太陽穴,掄到了牆壁前。
  門應聲而合。自動旋轉的開關開啟雙重防護。
  額頭撞到了走廊的牆壁,中年男人的頭腦嗡嗡作響。
  敵襲?


第55章
  ◎常在路邊走,哪有不濕鞋。中年男人做生意這麼多年,得罪的仇家不勝枚舉。受制於一身肅殺之意的襲擊者,他是威風也……◎
  受制於一身肅殺之意的襲擊者,中年男人是威風也沒了,得體也沒了。
  常在路邊走,哪有不濕鞋。他做生意這麼多年,得罪的仇家不勝枚舉,早安排了兩大區域的安保來保護他。
  現在,他雇佣的保鏢們橫七豎八地躺著,也不曉得活著還是死了。
  活著也罷,死了也無妨。反正死的人不是他,死一百個、一千個保鏢又有什麼要緊。替雇主賣命,不正是保鏢們應當做的?
  中年男人理所當然地認為,他給護衛他安全的隨扈發了工資,就相當於買了他們的命。
  「是誰雇佣你來的?」中年男人胸有成竹地開口:「他花多少錢,我可以給你十倍。你要多少錢,我都會拿給你。放心,是對你有弊無害的交易。」
  【我已經有雇主了。】
  展現在他眼前的是一部手機,上面打著幾行字。
  【一個小女孩找到我,說她的朋友不見了。最近池袋失蹤的孩子很多,她很害怕。她說,她願意用自己攢下來的全部的零花錢來聘用我,平安地帶她的朋友回去。】
  其實,那個小孩手頭的錢加起來,不夠湊聘請池袋搬運工的費用的一個零頭。可小女孩說,不夠的話,她可以繼續湊。
  以後她每年攢下來的錢都會交給搬運工,等她長大了,能工作了,就可以賺很多很多的錢,她保證自己絕對會把欠的錢補上的。拜托了,請一定帶她的朋友回來。
  孩子的情誼純真且不摻雜任何的雜質,堅定而富有堅實的力量,面對小女孩誠摯地,摻著期盼的眼神,池袋的搬運工沒辦法不動容。
  賽爾提從岸谷新羅的朋友,初露鋒芒的情報販子那,了解到這塊富人區時常有失蹤的孩子出沒。
  她開著無頭馬變換的摩托車,打西區闖進,橫衝直撞抵達了目的地。
  要按打游戲的思路理解的話,過五關、斬六將結束了,她按住的人就是操控全盤的幕後大BOSS。那他出來的房間,就是通關的據點了。
  不計成本,但問本心。小朋友懇請她的任務,總算是能完成了。賽爾提由衷地松了口氣。
  她松開中年男人,開啟門鎖,走進關上大門的房間。
  與她預計的一堆殘障者被捆綁的場景不同,內室是一個環境封閉的個人家庭影院。
  裡面布置著大熒幕、可調節電動沙發,內部結構一覽無余,哪裡有殘障人員的身影。
  是她弄錯了,還是新羅的朋友情報出了差錯?
  也是,提供情報的來源當前只是個初出茅廬的中學生,出現謬誤也是可以理解的。
  只是這理解的背後,耽誤時機的代價,由孩子們的安危來支付,也未免太高昂了。
  【那個……嗯、那什麼,我好像找錯地方了。回見……】一身緊身黑皮衣的女性手足無措地按著手機,【啊,我們還是不要見面的好。總之,我們今天沒有見面,拜拜——】
  哪裡來的瘋女人?中年富商捂著不斷流鼻血的鼻子,撞到牆壁的臉部紫紅發青。
  他嘗試著碰一下自己的手,尖銳的刺痛感滲出了腫脹的皮膚。
  他打開控制面板,發現呼叫附近的安保。東邊區域沒有回答。西邊區域也沒有回答。為救人打穿他東西兩邊的防衛,那瘋子這麼閑的嗎?
  中年男人垂著脫臼的手臂,使用虹膜解鎖暗門。
  富人的住宅區地域遼闊,足以藏匿不計其數的齷齪。那個瘋女人不識貨,連簡單的障眼法也分辨不清。他不屑地拱了拱鼻子。
  決定了,切斷今夜的貨品們的手。
  耳朵也割掉好了,劣等品無需額外的裝飾物。
  打定主意的中年男人,再次輸入自己的指紋。
  隨著門禁語音提醒,門鎖開啟完畢。電光火石間,有個模糊的念頭在中年男人的大腦裡閃過。
  他忽然意識到,假如、假如那個瘋女人是從其中一個方向來的,那另一個沒有回應的區塊,來的人,是——?
  要返回內屋的中年男人大感不妙,下一秒就叫人從後頭抓住了肩膀。
  他重達一百八十斤的軀體,被一個過肩摔甩到了柚木地板上。原本完好的那只胳膊被一只手提著,由上邊扭住了,形成一種畸形的反絞姿勢。
  他的背部被一條腿踩住,逐漸加重的力道碾壓得他的脊背咯咯作響。再深一點,就可以讓他下半輩子癱瘓在床,只能靠護工幫助料理,自己則大小便不能自理。
  本來自覺應敵勝券在握的中年男人,這下是真的慌了。
  他是喜歡玩弄殘障者,可不意味著他願意成為他們的一份子。
  他熱衷於摧毀弱小、無力的生物,卻不樂意在比自己強悍的人跟前矮小、變低,淪為朽壞的建築。
  「是誰雇佣你來的?我可以給你十倍!」失去底氣的中年富商,首次畏懼起了受人桎梏的場面。
  他有預感踩著自己的人,確實是動了殺掉自己的念頭。
  沒事、沒事、他有錢,他有大把的錢!中年男人安慰著自己。
  錢可以買到一切,時間、壽命、情意、正義。說買不到的,是手裡頭沒有足夠多的錢做倚勢!
  在橫濱這片土地上,什麼都能購入販出。
  人命不值當,情感淺薄至極。法律約束不了,道德也無從責備。
  「只要你留我一條命,房產、金子、股票……只要你開口,我都能去取來!」
  「這句話我剛才聽過了。」
  同樣以一己之力打進富人區的織田作之助,以西邊區域為端點進發。
  他先一步抵達了這邊,聽到異國妖精制造的響動後,就近找了掩體躲避。他誤以為東邊鬧出的聲響是敵人的反擊,在暗處觀察了一會,才發覺是工作內容相似的同行賽爾提。
  織田作之助根據觀察的結果得知,他們二人的行動沒有衝突。
  否則,與賽爾提交手的動靜,勢必會驚動潛在的敵對者。延誤他營救女兒的時機不說,還給了被他擊暈的安保們蘇醒的機會。
  他藏在暗處觀測敵情,發覺接受委托而來的賽爾提還是太禮貌了。要是他的話,他不會彬彬有禮地敲門。盡管那只是動真槍實彈前的先禮後兵。
  不滿到了極點的織田作之助,此行久違地帶上了手『雷與炸彈。敢綁架他女兒的人,值得這般慎重的招待。
  耳邊鼓起中年男人嗡嗡作響的噪音,接連不斷地炫耀著黃白之物,仿佛那是其畢生追求的濃縮。而錢那種東西,他若真心希圖,靠他的手腕,要多少有多少。只是他放棄那麼去做而已。
  織田作之助拗斷富商的手,抓著對方的頭撞到牆角,一把把人磕暈了。
  昏黃的室內光打在他紅酒狀濃郁暗沉的鬢角,映照出一副生人勿近的冷峻形像。
  誠然,金盆洗手的前暗殺者是一柄見血封喉的刀。由於多種外因內在的元素的雜糅,自己選擇半永久地封入名為夢想與親情的刀鞘之中。
  若包裹住他的鞘具一朝碎裂,新發於硎的利刃重見天日,必當要血濺五步,以寄托對逝去物什的哀思。
  現下的織田作之助相較過去冷血無情的他,溫和了太多。可又不比成年的他坦然、克制。
  能即日平復下剜心之痛,接受了重視的子女們離世的事實,並決意舍棄自己往後的人生,完成一場有去無回的報復。
  即使是成年的他,也會因為孩子的不幸遭遇,失去平日的分寸。他長嚎、吼叫,喚不回視若珠寶的親屬。在哀嚎聲停止之前,洶湧的眼淚已經流出了眼眶。
  時間線往前撥動八、九年,過往困於彌天的大霧,少年的織田作之助踽踽獨行。
  在遭雇佣者污蔑自己殺人時,他當時唯一僅有,也付諸實踐了的想法與做法,是立即終結掉對方的性命。
  以眼還眼,以牙還牙,是貫穿年少的他及其當下,乃至以後也會固執己見地執行下去的觀念。任誰也撼動不得。
  人和人是一個個獨立的個體,可以相互影響,而核心之處終究是難以動搖。
  織田作之助曾因被誣陷之事,機緣巧合地與開創武裝偵探社的社長福澤諭吉、核心人物江戶川亂步,有過幾面之緣。
  他也曾歆羨過的二人之間的關系。身手不凡的上司為了營救自己的下屬脫離險境,不吝違背自身的行事准則,也要從他那得到點稍微有用的線索。
  那時的織田作之助沒想過,自己有朝一日也能為了誰,舍棄自己定下的不成文規則,告別理想的生活,踏上復仇的征程。
  構築著織田作之助的世界觀、人生觀、價值觀,使他自成一套獨特的個人理念。
  外界的風偶爾能吹進來,卻動搖不了他的內核。親情的水溫情脈脈,無聲無息地漫進來,浸沒的一刻他也隨之沉入了深眠的滄海。
  青少年的織田作之助,領養了幼童的世初淳。他把她當做小孩子,她把他當做小孩子。雙方都認為對方才是個需要被照顧的人,納悶對方什麼時候才能長大。
  兩人晚上同寢蓋被,孩子枕著他的胳膊睡覺,他一攬,讓女兒趴在自己的胸口,手指點了點她的眉心,跟每個養育著子女的父母一般,衷心地期盼著孩子能夠健康、平安地長大。
  世初淳清醒的時刻,則時常祈願養父織田作之助心性層面能盡快地成長,達到思想與行為全方位地成熟——好歹不要再拿她尋開心了。
【連載文請勿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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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女童不明了,青少年是樹上結出的果實,成熟了就離死不遠。
  父親不曉得,女兒是隨風飄揚的稻穗,長大了,就壽數將至。
  想來世間事難以相互了解,多是誤解與錯過。
  人種下的因,會結出相對應的果。比之甘甜,多為酸澀。
  不再從事暗殺行動的織田作之助,放棄了殺人的舊業,中年男人會因此逃脫一劫。
  若是他沒收手,殺人如麻的暗殺者也不會收養流浪的孤女,今時今日也就不會出現在這裡。
  是故,是非對錯,重置迷悟。
  「你應該慶幸現在的我,不殺人了。」
  織田作之助一拳捶在中年男人的肚子前,震斷了好幾根骨頭。直教人口吐白沫,當場暈厥。
  他收了手,走進門內,敏銳地回過頭,是躲在門後躡手躡腳要逃跑的小孩子——他此行要找尋的親屬,他的女兒,世初淳。
  織田作之助拎起女兒的後衣領,俯看她低著頭,玩命地掙扎。
  幼童小短手左右吃力地揮動著,也不知能揮跑聒噪的蚊蠅不。
  注視著她笨拙的,奮力掙脫開掌控的模樣,西區的闖入者內心五味雜陳。
  他又是生氣,又是好笑,奇異的是,自女兒失蹤後焦躁不安的心理,竟在饒有興致地觀看中平和了下來。宛如有人拿著電熨鬥,把他擰成一團的心坎,一塊塊協調有序地燙平了。
  世初淳被拎在半空,手腳劃水了好半天,沒折騰出什麼水花,反額頭泌出了細密的汗。
  她沒察覺出拎著自己的人是織田作之助,還以為自己終究是落入了惡人的魔爪。
  完蛋,到此為止了。
  她不該自不量力,輕舉妄動的。
  女童懊惱不已。
  她好像總是難以做出正確的,絕不會叫自己悔怨的取舍。
  連迄今為止的人生,走馬燈似地閃過,回顧起來也貌似乏善可陳。能想起來的,只有一個個失落與謬誤,由窘迫與悲傷聚合而成。
  她太冒進了,她會先被殺害,接下來就輪到那些孩子,原本可以不這麼落到這個田地的。
  思及此,莫大的後悔和懊惱擊沉了世初淳。
  「是我。」織田作之助放下女兒,隨手扯下了她脖頸處纏繞著的緞帶。他看不順眼。
  他的食指與中指搭在孩子的頸部,感受著指腹下一下下跳動著的微小搏動。
  是鮮活的,生機盎然的。
  腳底板踩到毛絨絨的地毯,女童一抬頭,見是養父,晦暗的雙目迸發光芒。
  她臉頰剛要綻放出歡悅的花朵,便叫腹肚憋了好久的熱流挾裹。人蹙起眉頭,要掰開織田作之助的手。
  對了,孩子們還在上面。得把他們一齊救出去。
  世初淳剛要指二樓的方向,忽聞落地窗位置傳來強烈的撞擊聲。爆開的玻璃劈裡啪啦地炸響,隱約有馬匹的嘶鳴聲摻和在裡頭。
  一個戴著橙黃色頭盔的女性,駕駛著黑色摩托車出現在破窗處。是受失蹤孩子朋友的委托前來救援,被蒙蔽了離開,繼而去而復返的池袋搬運工,賽爾提。
  被戲耍了一番的搬運工,懊悔難當。她朝織田作之助他們兩人點點頭,張開手掌,對准二樓的方向。
  一大股黑色的液體,流動著,游向樓上。迅疾地將二樓的小孩打包在一起,形成一個圓鼓鼓的黑色球體。
  搬運工來去如風,騎著摩托車,衝出房間,奔下了樓。
  行駛的車輪碾過昏睡的中年男人腿部,讓他從昏迷中痛醒,又在車尾氣內陷入了昏迷。
  壞人?不,那還能稱之為人嗎?還是某種異能力?世初淳抓住了織田作之助的衣角,不知是否要尋求他的幫助。
  是發覺端倪,折返回來了啊。了解到女兒的疑問,織田作之助直白地切中了要點。「是賽爾提的話就沒有問題。」
  他握住孩子的手,為踟躇中的幼女答疑解惑,「雖然和世初一樣不愛說話,但是是個大好人哦。」
  嗯——其實,失去頭顱的賽爾提,根本就沒能開口說過話。
  好吧。那接下來……世初淳一放松警惕,忽略的膀胱壓力激增。
  織田作之助能出現在她面前,說明外邊的人都被他搞定了。感覺下一秒就要尿褲子了的女童,上一世為人的教養與廉恥心,抓著她的耳朵耳提面命。
  ——快找洗手間!
  盡管她當前還是個身體器官發育不完善,憋不住尿的幼童。
  對不起,請讓她久違地任性一次。
  內急的需求刻不容緩,天塌下來她也要先解決一下。她真的要憋不住了。
  女童努力掰開養父四根手指頭的手,被重新包住,還握得更緊了。
  俯視著三番五次要脫離自己掌控的女兒,織田作之助的面色晴轉烏雲,沉得像水。其內寂靜無聲,卻隱射著沉重。「我聽鄰居說,是你主動和對方走的。第一手的人也說,是你纏著他,要和他回家。」
  世初淳掌握的詞彙量貧瘠,不足以支撐她完整地翻譯出養父所說的話。但人的面部表情直晃晃地擺在明面上,不用借助其他的語言對照,也能破譯個大概。
  見織田作之助的臉色實在嚇人,她忍不住後退一步。
  織田作之助眉峰一擰,竟是輕笑了一聲。
  他騰出手要來捉她,漆黑的襯衫裹著隆起的手臂肌肉。深藍色的袖口處有折疊的痕跡,露出一截撓骨分明的腕部。
  有裸露的青筋,順著骨骼的方向蜿蜒出金屬般的機械化質感。
  異能力「天衣無縫」在此時發動,青少年預見這招會被仗著自己長得矮的孩子彎腰躲過,她還又往後退了幾步。
  自打女兒躲著自己伊始翻騰起的無名火,在剎那間噴薄而出。一口氣竄高了,烤著織田作之助的心窩。
  先前情緒實為匱乏的青少年,頭一次感受到了不可遏制的焦灼。與怒火中燒的滋味並駕齊驅的,是難以言說的悲哀、悵然席卷上心頭,好似很久很久以前,這個孩子也這麼固執地掙脫開他的手。
  之後,便是天人永隔。生死兩茫茫,如隔山海川。
  織田作之助改變了心意。他將孩子被捉到膝蓋前,按住了,讓她橫趴著。
  人抬起手,足以覆蓋幼童臀部的巴掌落在上頭,是起教訓意味的發泄與拍打。
  看她還敢不敢發作突如其來地執拗,再掙脫他,再躲著他,和來歷不明、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處,不知所蹤。
  頭腦掀起了狂暴的海嘯,世初淳驚異得眼睛都睜大了。
  她趴在織田作之助的大腿上,挨了兩、三個巴掌後,懵懵然地被養父拉到大腿上,坐著。
  織田作之助只使了三分的力,可架不住孩子的肌膚幼嫩,讓她坐著他的大腿都覺得臀大肌發麻酸痛。
  本就壓制不住的尿意,被人這麼一打,堪比開啟某個不得了的開關,非得要全部宣泄完才能停止。久經壓制的潮水泛濫,經受到外部的刺激,不受控制地往外冒。起初是一小股、一小股,最後彙成溪流,順著她的大腿下滑落。
  感知到褲子傳來的熱意,織田作之助垂著頭,察看陡然安靜下來的女兒,食指、中指貼合,抬起她的下巴,窺見了她滿臉的屈辱。
  女童控制不了自己的身體反應,也被既定的事實震得腦袋空空。徒留余力咬著下唇,不讓自己哼出聲。雙頰也臊得嫣紅,滿地的玻璃片投映著她破碎的眸光。
  「誰教你咬嘴唇的?」
  織田作之助揉開孩子咬著的嘴唇,似捻過兩片新采摘的櫻花花瓣。
  作為郵遞員的他,運送過高度腐爛的屍體、獲得吉尼斯世界紀錄的硫化氫等物質,根本不介意這個。
  單與大多數不能見到孩子在自己面前自殘的家長一樣,具有高強度的保護欲,與頑固不化的獨斷專行。
  咬唇算是哪門子的自殘,連自我抑制的方式也要堵死她嗎?此話一出,世初淳高壓鍋一般好不容易哐哐壓實了的心態,轟然爆炸。
  她穿越這麼多年,語言層面還是半桶水的水平。她的監護人是有一定連帶責任的。
  織田作之助不是個太會教小孩的人,世初淳自帶的異地語言的底子,也導致她學起當地的語言自帶排斥,格不相入。
  聽是能聽個大概,偶爾空耳成風馬牛不相及的語句。口語在聽力後邊追,半天支支吾吾說不出個一二三來,久而久之,就干脆閉口不言了。
  女童絞盡腦汁,運用上自己掌握的零星詞彙,「不要」、「你」、和從愛麗絲那學來的「討厭」,零零碎碎地,加起來可以拼湊成了「討厭,不要你!」的意思。
  「不要我?」小孩子生起氣來,口不擇言,織田作之助都要被氣樂了,「真的不要我?世初以為,自己還有反悔的余地?」他捉著孩子的手腕,舉過她頭頂,「那世初當時為什麼要抓住我?」
  她也不知道啊……
  初遇織田作之助時,他親手殺害的被害者的屍體就在旁邊,她還去抓那個殺人凶手。世初淳回想一遍都覺得自己的腦子秀逗了。
  「那你做什麼要打我!」暴力可恥,不能被敷衍為家庭內部爭端。她記他一輩子!
  這般想著的她,不曾預料到,當不可更改、無法回避的命運降臨的一日,她對這個人的記憶留住的又何止是一輩子。
  在回望往昔時,迷失在異世界的穿越者也千萬次想過,如果發生的不幸可以和瞬時的情緒一般,隨著時間的流逝翻篇就好了。
  可惜沒有可能。


第57章
  「抱歉。」織田作之助語氣軟了少許。
  他明確鄰居的話不一定為真,人眼所見與事實之間,偶爾也會有誤會,在心與心之間的空隙裡生長。那個奪走他孩子的人,罪無可赦,陳述的話語亦是半個字不可聽信。
  可是,「彼時我感到了……」織田作之助找不到相關的詞語,好准確地描述當時的心境,只能簡單地提取一個詞,粗暴地歸結那時溢出胸膺的感受,「惱火。」
  「哈?」這就是打她屁股的理由嗎?
  按道理,世初淳該跟養父掰扯掰扯,好告訴對方自己的身心受到了什麼樣的傷害,讓他從今往後不要那麼去做。
  可一來她貧瘠的詞彙量不允許,二來她的身體狀況不允許。最最重要的是,她自己都要受不了自己,整個人僵成了雕塑,只想要快些換衣服洗澡。
  然,在最最重要之前,他們得先離開這個地方。事有輕重緩急,世初淳再想摔桌子逆反,也不會恣意妄為,不顧織田作之助的安危,置他們二人於驚險的處境。
  織田作之助抱著孩子離開富人區,回到家裡給女兒洗漱完畢。才發現孩子是真的哄不好了,連親親臉蛋也沒有用,還用手掌擋著,不給他親。
  和賽爾提先前說的境況相當。
  父女倆由女兒單方面冷戰了幾天,恰巧織田作之助有事,就把孩子托付給了賽爾提幾日。
  是在錯誤的前提上,再打上一個錯誤的結。非常地不可取。
  異國妖精帶大了幼子岸谷新羅,還沒試過帶幼女。她新奇地帶著,迷戀她的岸谷新羅卻倍覺心酸。
  他看著心愛的對像抱其他的孩子,看著她給其他孩子洗澡、穿衣、做飯,同吃同睡。少年氣性一上來,操著手術刀,半夜三更坐在世初淳床邊,衝著她陰森森地亮刀。
  被噩夢嚇醒的世初淳,驚悚地瞅著臥室裡的不速之客。什麼毛病?怎麼一個、兩個,都有大半夜坐在人床邊的習慣?
  呃、兩個?世初淳感覺到哪裡不對。
  另一個……是誰?為什麼她完全沒有印像?
  倘若岸谷新羅年齡再增長幾歲,他就不會做出如此幼稚的舉動。
  只是,正處於青春期的少年,喜怒哀樂都會被無限地放大,遑論年幼時親手剖開了賽爾提軀體,自此沉迷於其中的岸谷新羅。
  當賽爾提困惑地表示,世初怎麼都不說話時,中學生擺弄著手裡的刀片,涼涼地回答,「解剖開就知道了。」
  抱著世初淳的異國妖精連忙捂住女童的耳朵,找個時間警告新羅,不要在孩子跟前說這些聳人聽聞的話。
  岸谷新羅趕緊賠罪,賠的對像是他的愛人賽爾提。女童根本沒被他放在眼裡。
  知道世初淳不愛說話,賽爾提專門給她買了個本子,讓她有什麼想要的,就記下來,交給她。她會負責幫她買來。
  池袋搬運工的業務同樣繁忙,就拜托她的小男友照顧同行托付的孩子。
  人類在岸谷新羅眼中,等同於虛無。他干脆領著人到自己的學校,交給宣稱著愛著人類,實則行著損害行徑的朋友,折原臨也。
  他為數不多的朋友之一。
  被親生父親扭曲了心性的岸谷新羅,也間接地扭曲了他並不怎麼看重的朋友,折原臨也。像一只輕輕振動翅膀的蝴蝶,終有一日,會在池袋地區刮起一場卷入多方勢力的風暴。
  在收集情報方面嶄露頭角的情報販子折原臨也,站在天台,提著女童的後衣領。
  她腳下是八層樓高度的無防護空地。光往下一瞥,就足以讓人頭暈目眩。
  「陷入危機時祈佑著父親來尋,大顯神威救濟。被拯救了,反而因為雞毛蒜皮的小事,采取冷暴力。因為與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想要離開,又困頓於自己的無能,死皮賴臉地依靠著他人的力量生存。」
  「有著想死的心,還懼怕疼痛,沒有實行的勇氣。坦誠自己的懦弱,偏接受不了所處的困境。結果好幾年連口都沒有開過,不嘗試說話而自我封閉。」
  開工沒多久的情報販子,晃蕩著手裡拎著的女童,兩眼挑滿了譏誚。
  那譏諷的眼神、言語,化作一根根綿長的刺,要扎進被他逮住的、玩樂對像的眼裡、耳朵裡,穿得人渾身難受,處處不爽利才好。
  「你以為自己是世界的中心,所有人都得圍著你轉?就算我現在丟你下樓,你也不過是一具平凡的,得拖去火葬場燒成灰的屍體。還認為世界是虛假的,你是真實的?」
  「別笑掉人大牙了。」
  「長這麼大了,還抱著那種不切實際的妄想,我看虛妄的那個人是你吧。看吧,你目前這種瑟瑟發抖的反應,還有恐懼著又不能還手的表現,多滑稽。」
  性格乖張的中學生左右甩晃著新到手的玩具,絲毫不介意脫手了將易折的人體組織砸個粉碎。
  他口口聲聲宣揚著自己愛著人類,對待心愛群體的一份子的態度卻惡劣至極。
  「擺出一副努力奮進的樣子,實際一直以來都在原地踏步。你莫須有的勤奮,比路邊搶食的野狗還不如,矯揉造作倒是真真實實,到底是在裝給誰看?以為這樣就有人能表揚你?」
  「假裝表現乖巧,就能不遭遇到生活的打擊。以為老實本分,就能避開外部的損害。開什麼玩笑,世界可比你想像的復雜許多。倒是給點有意思的反饋啊。小~啞~巴。」
  折原臨也正說得開心呢,尤其是對方還是個回不了嘴,只能聽著他加農炮噸噸地輸出的小鬼頭。
  朋友、假若眼裡全無他本人,卻能聽從異國妖精的三言兩語,為了他抵擋傷害的岸谷新羅,也能稱之為朋友,那岸谷新羅確實是他當之無愧的朋友。
  也是對他的影響最為深遠的一個。
  他的人生方向,生活理念也為之而改變。
  即使當事人毫不自覺,發覺了不會在意分毫。
  怪醫岸谷新羅的心裡只有賽爾提,並認為世界在賽爾提的腳下,一文不值。全人類同理。作為朋友的他也是。
  對異國妖精狂熱,對全人類無所謂的岸谷新羅。
  對全人類狂熱,又反復試驗、簸弄、戲耍的他。
  他們是旗鼓相當、臭味相投的朋友。
  折原臨也還想說些什麼,就聽到身後傳來咣咣當當的雜音。
  染著一頭金發的學生平和島靜雄,全身掛著大大小小的傷痕,後面的樓道東倒西歪地躺滿了圍毆對方的混混。
  是他最討厭的單細胞生物啊。折原臨也嗤之以鼻。
  他披著黑色的外套,單細胞就穿著白色的襯衫。他善用頭腦戰,單細胞就一根筋靠蠻力,好似非要得和他唱反調似地。不愧是他第一眼見到了就生理性厭惡的人。
  偏生他們兩個人打過、殺過,到頭來誰也奈何不了誰。
  岸谷新羅也不介意他們爭個分曉,死哪一個都行,雙死也無妨。
  折原臨也當機立斷,拋出手裡提著的女童做擋箭牌。三十六計,走為上計。
  「不要跑!」剛吼出一聲的金發學生,忙不迭地接住朝面門而來的人體盾牌。
  見是個小孩子,平和島靜雄愣了幾秒,對那個惡心的跳蚤油然而生的厭惡又增添了幾分。
  他見自己抓疼了她,打算把人放下,還得是輕拿輕放的那種。他真怕自己一用力將孩子的頭給擰下來。
  好巧不巧,後頭緊接著追來了一大波找他干架的追兵。
  平和島靜雄沒有遷怒幼童的意思,只打心裡詛咒那個經常誣陷他、惹怒他的混球。他一聞到對方的臭味就想要作嘔。
  該死的跳蚤!都是他弄的好事!要不是他……
  學生時代的平和島靜雄,還不是未來在池袋地區百戰百勝的池袋干架傀儡。
  他兩手揣著孩子沒辦法動手,也不能寄望於拉幫結派毆打他的混混們,能有不牽連無辜幼童的道德品格。
  金發學生思考了一秒,揣著敵對者拋過來的女童開跑。
  至少要先把這個孩子放到安全的地方去,他才能騰出手收拾掉那些礙事的東西。
  倍受打擊,從而讓打擊者折原臨也從中獲得樂趣,構成「打擊樂」工具的世初淳,被晾在天台吹了幾小時風,又陷入了新一輪被動跑酷的極限運動之中。
  翻牆、上樓、下台、跳躍,一系列超高難度的動作,被揣著她的人輕松完成。讓女童在胃部排山倒海之際,為了轉移注意力,想天、想地、想月亮,想感慨。
  這人不去參加極限運動挑戰真的是可惜了。
  逃跑過程既順利,又不那麼地順利。
  順利的是,平和島靜雄成功地帶著世初淳,甩開了一大波緊緊咬在身後的人群。不順利在於,他沒留意腳下,被石墩絆了一跤,栽了個大跟頭。
  手裡的女童呈現拋物線軌跡被甩出,還沒來得及落地,就被人穩穩當當地接住了。
  「玩得開心嗎?」抱著她的青少年,留著一頭標志性的紅發,說話的語氣照舊沒有什麼起伏。單換了個讓孩子舒適的姿勢托著,好讓女兒貼著自己肩膀倚靠。
  她看起來像是開心的樣子嗎……
  聞到熟悉的氣息,在看到對方的臉之前,她一整天七上八下的心早早地落了地。見織田作之助依舊故我地沒有眼力見,世初淳發覺多日以來的糾結也沒意義。
  僅是順從本心,張開手臂,攏住養父的脖子。
  她的腦袋擱在青少年的肩窩裡靠著,發出悶悶的鼻音,卻並不預示著不快。相反,被織田作之助抱住的一刻,比這些時日待在寬敞明亮的賽爾提的家裡,更叫她覺得舒心。
  「我們回家吧。父親。」


第58章
  在岸谷家時,世初淳誤打誤撞得知了賽爾提與岸谷新羅糾葛的情意。
  妖精與人類、疼痛與愛意,欺瞞與尋覓,哪一個關鍵詞單獨拎出來,都足夠叫追求質樸的情誼的人焦頭爛額。
  她問了賽爾提一個問題,「被殘害了,難道不會感到憤怒,難以釋懷?放得下嗎,親近的人欺騙、傷害自己的事。」莫非不是如她那般,越親密的,越耿耿於懷?
  「怎麼會這麼想?」
  異國妖精困惑得脖子以上空蕩蕩的部位,直噴黑氣。好在她戴著的橙黃獸耳摩托車頭盔,把全部的怪異情狀統統掩蓋在其底下。
  「過去的事已然過去,怎麼會困頓於過往的事兒,妨害到我與喜愛之人彌足珍貴的未來?」
  「再者說,人類的壽命如此地稀少,吵吵嚷嚷,只是耽誤我和新羅在一起度過的有限時間。等他入土了,我還年輕,再回想起來,豈不是覺得會追悔莫及?」
  當然,現在的賽爾提全然不敢思量心儀的對像將來必定會死的結局。略一思考,她就感覺有頭野獸要從心口處鑽出來,使她變成面目全非的怪物。
  【我可不可以理解為,】女童在異國妖精的手機上打字,【您對他的愛,超出了橫亙在你們兩個人之間的傷害。不論是物種、年齡、瓜葛……】還是……
  必將滑落的未來。
  【對。】賽爾提點點頭,碰碰孩子的額角,【你能明白我的感受嗎?也是,你是該明白的。】
  【你是個早慧的孩子。】
  可是早慧,也預示著早早地接受到外部的干擾與侵害。
  不,她並不早慧。相反,她往往在應該明斷的事情上,遲鈍不已。
  世初淳心想,她該明白嗎?任由自己走在一條錯誤的道路上。她迷茫地抱住了異國的妖精,腦袋擱在對方的柔軟的肩膀間,想要從她那裡汲取到一點勇氣。
  她的臉映照在多平面的玻璃樽前,折射出幾十個情態各異的自己。
  她們或童稚、或少女、或開口,或不語。
  有的跪地慟哭,有的滿臉挫敗,有的歇斯底裡,質問著「為什麼是你?」、「為什麼非得是你?」、「為什麼我們失敗了,回到起始點的,會是洗光了記憶,對一切無知無覺的你?」
  是她瘋了,還是這個世界瘋了?女童眨一眨眼,異常的幻像消失無跡。
  五日期限異國,深愛著女友的岸谷新羅忍無可忍,拎起礙眼的小孩,扔給他那來往也無所謂,死絕了也沒什麼影響的朋友,折原臨也。
  折原臨也拎著幼童在高樓漫步,美其名曰吹吹風,感受感受天地之大,無奇不有。
  他仗著世初淳回不了話,瘋狂地抨擊著她。幼童的痛苦即是他的愉悅,世人的悲哀會為他奏響喜悅。
  專心一意輸出價值觀的他,被找上門來的平和島靜雄終止了傳教模式。為求脫身,拋出小孩,扔給了相看兩厭的小靜。
  折原臨也拋出人的時候,心裡想的是,假如對方能再混帳一些,發泄滿腔的怒氣在這個孩子身上就好了。
  他最好殺了她,變作一個徹頭徹尾的異類。
  或在幫派爭鬥中,讓那個女童傷重致死,如此就能一鼓作氣毀掉那個怎麼干,也干不趴下的小靜的人生,圓滿了包括他在內的所有人的夙願。
  介紹了他與平和島靜雄相識,也無所謂他們相殺到兩敗俱傷,甚至於全部死光光的岸谷新羅,是否會為此付出代價,在心愛的、狂熱的異國妖精那裡交不了代?
  想來很難吧,縱然親身體驗了那麼殘酷的極刑,異國妖精還是無法抑制地愛上了刑罰的施予者,恐怕即便將來知曉了砍掉自己頭顱的,正是愛人的父親,也會順水推舟地諒解掉吧。
  多麼畸形、美妙的愛。
  世界實在是太有趣了。
  因此,厭世的,不懂得人心可貴的人們,才需要好好地吸取到教訓。
  他是玩轉棋盤的神明,調動著深愛的人民的悲喜劇。
  當然,他還是會一視同仁地深愛著他們的。連同世人的缺點一起。
  被帶回了織田家的女童,感到貼切無比。
  她發散了一下思維,誠如古語所言,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
  這個想到直到她重新見到了熟悉的小伙伴們——蚊子、蟑螂、老鼠們時,戛然而止。
  看來這個狗窩還是得捯飭捯飭的。
  回到出租屋居住的世初淳,唯一有改變的是,她的人長大了不少、
  大約是看起來更方便動物們分食,這下是六只老鼠、二十四只爪子,聚集一家老小,齊齊逮著她屁股後邊追。
  被追出經驗來的世初淳,抓住父親的膝蓋「噌噌」往上爬,動作好不利索。
  織田作之助撈了她一把,對女兒忽如其來的撒嬌十分地受用。畏強欺弱的老鼠們失去盤中餐,攜家帶口去尋找下一個食材。
  生活不是絢麗灼眼的萬花筒,多是瑣碎的日常堆砌。它是水融於水中,靜悄悄的,了無聲息。
  別人是父愛如山,到了織田作之助這兒,不知怎麼地經常演變成父愛猶如山體滑坡。
  到了換牙的年齡,世初淳時不時流血,牙疼。她一聲不吭地受著,皺著眉頭。青少年瞅著,免不了憐惜。
  他以觀察牙齒脫落狀況的名義,征得女兒同意,誘她張開了嘴巴。
  他找准孩子要掉不掉的牙齒,指頭一摳,挖出了那顆磨著牙齦的乳牙。吃痛的世初淳頓覺血流如注,連忙跑去洗手間吐血漱口。
  漱完口的女童,聽到父親喃喃自語。「我要把它收藏起來。」
  你是牙仙嗎?快停下。孩子倍覺驚悚,雙手交叉表示拒絕。
  往後,世初淳每換一次牙,織田作之助都會如法炮制,哄騙女兒張開嘴巴。
  世初淳每張一次口,就被挖一次牙,多來幾次,父親在她那為數不多的信譽就唰唰地往下掉。
  能至今還余留著正向數值,沒有跌到負數去,純屬她給予監護人的起始信譽高比富士山,且世初淳看待織田作之助的目光,與旁人格外地不同。
  她總不能要求一個尚在轉變期,性子還沒沉澱下來的青少年,建立起一套一諾千金的信用制度不是?
  織田作之助也不介意自己的風評,在孩子跟前一再下滑。跌到馬裡亞納海溝特也不怕,他深信,縱使自己的信譽在女兒那跌成了負數,只要他開口,女兒就會不由自主地相信。
  大有底氣的監護人,在女童捂住嘴巴,不讓他檢查的時候,指甲在她眼底的小痔周邊刮了一圈,是親昵的、游戲的心態。「不會的,我就看看,不會動手的。」
  「真的?」女童半信半疑。
  「真的。」織田作之助一臉正氣。
  青少年一本正經的神情,是那麼地令人信服,所用的語氣聽起來也堅定而不可置疑。世初淳想了想,還是老實巴交地張開了嘴巴。
  通過「天衣無縫」預知到女兒松懈了防備的織田作之助,食指探進潮濕的口腔。
  他的指頭不留情面地朝邊緣處一陷,又一顆負隅頑抗的乳牙被動破土而出。
  又被騙了!世初淳下意識想要後退一步,又聯想到上次後退的下場。被打屁股的情景還歷歷在目,她只得硬撐著,待在原地控訴。
  缺了顆牙的小孩,說話都漏風,便是指責也沒氣勢,「織田素大騙子!」
  織田作之助抬手,漫不經心地抹掉女兒嘴角流出的,混合著涎水的血液。心想,果真是個傻孩子。
  他憐愛地拍拍自己女兒的頭,認為再笨也沒關系,他會負責賺錢照顧好她的。
  池水裡的荷葉青青,結出味甘的蓮子。檐下的棲燕築巢,經冬復歷春。南去往返,再歸來也不是原先那一只。
  在世初淳恆牙長得差不多的時候,織田作之助撿回了一個受傷的男孩。
  男孩耷拉著微微蜷縮的深黑色短發,似擬人化的金毛犬顯露著柔滑的質感,怎麼看、怎麼好摸。人卻沒有金毛犬那般地溫順、陽光,反而是截然相反的陰沉與晦澀。
  他漆黑的眼瞳是最深沉的夜,走到盡頭也瞧不見絲微的光明。
  嘴角掛著的漫不經意的笑容,是飄悠在外表的假像。其本身注定永久地困囿於一個無解的答案,要用死亡,才能驗證這一場傾注性命的迷局。
  世初淳想,她是知道他的名字的。
  他的名字就在自己的嘴邊,叫出來,就會撕破虛假的和平。
  屋主人的女兒與他撿回來的,眼裡隱藏著瘋狂的男孩遙遙對望。女孩能從來者頻繁自毀的舊傷裡,窺出其人對自身的苛求與絕望。
  男孩不笑的時候,像是火災過後燒黑烤焦了的牆皮。要剝落、不剝落地貼著一半,比世初淳先前要掉不要的乳牙還要不合時宜。
  他笑的時候又變作了賣力表演的愚人,強行扭動自己外露的肢體語言,好傾情出演一出讓觀看者哄堂大笑的喜劇。
  歡喜的表面下注寫著無聲的悲劇,耳朵裡回想著尖刻的嚎叫。
  愚人是智者的偽裝。智慧是毀滅的終端。
  他的名字,是——太宰治。
  「你好呀。我是太宰治。」
  新到家的孩子在織田作之助面前,是一副全無反抗之力的樣子。
  莫說他此時身受重傷,便是恢復健康了,也不見得能從織田作之助手下走過幾招。
  因此,世初淳對織田作之助制服小孩的技術有了新的評估。她推測,便是十來個成年異能者,也會被父親壓制得不能還手吧。
  鮮少見到黑發的、年齡不大的孩子,世初淳難免睹物思情。
  人在時沒感知,背井離鄉,握著一張啟程不見回頭路的單程票,反而無端地眷戀起了再也不回去的故土。
  明知不應該,她依然情不自禁地對與自己有著同樣發色的男孩,滋生了幾分親近之情。
  她明白這份感情實為懷念故園,是帶著移情與寄托。不可取也很冒犯,對方乍一看也不是她能夠冒犯得起的對像。
  然,人的情愫能夠做到收放自如的話,這世間也就不會傳頌有情之士,為情所困的戲曲亦不會流芳百世。
  織田作之助上班之際,就由世初淳負責照看太宰治。
  她替他包扎、換藥,更換繃帶,看到男孩露出似是而非的笑容,低聲說道:「不想笑的時候,可以不用笑的。」
  霎時間,流動的空氣凝結成冰凍的海洋。男孩的眼眸猶如一顆吸納百態的黑洞,內含著吞噬所有生機的孤獨與落莫。萬事萬物陷進去,換來的只是不斷地墜落。
  直到彼此都摔得粉身碎骨為止。


第59章
  正常情況下,很難有能夠叫太宰治大驚失色的事兒發生。若是有,必是大事。
  譬如,親身體驗了一把名副其實的打不死的小強的威力。
  他們所在的居民區的昆蟲,只只膘肥體壯。足有成年男人大拇指那般的長、寬、胖——這也就算了吧。它們的數量還非常的密集,成群結隊,呼朋喚友,好不快活。
  它們飛天遁地,無所不能。張開翅膀就能飛,下水騎魚任水行。卵鞘細如老鼠屎,爬出九十小曱甴。
  拿個拖鞋拍吧,白漿、黃漿流一地了,晃個神的功夫,它就能拖著自己的殘軀,逃得連影子都抓不著。身殘志堅,都不足以形容蟑螂的生命力。
  強悍二字,仿佛刻印在它們的基因裡。令自詡生命力頑強的人類,自嘆弗如。
  世初淳每見一次,都忍不住感慨,要是蟑螂有智慧,地球上還有人類什麼事。
  家裡清掃得再干淨,灑多少驅蟲劑也無濟於事。它們會以領居家為據點,走街串巷,漸漸地蠶食過來,形成密不透風的包圍圈。
  當十幾來只大蟑螂張開翅膀,做大撲蛾子狀,齊齊歡迎家庭的新住戶。它們興高采烈地當著男孩的面排卵,假以時日,就能孵出一個統治平民區的族群。
  由於失血過多小臉煞白的太宰治,這會臉更白了。也不知是氣的,還是嚇的。
  人可以死,但不能死得沒有尊嚴。
  表情本就陰郁的太宰治,這會兒陰郁得要烏雲轉雨。他的形體沒崩,就是人快裂開了,涼絲絲的目光橫過來,就差寫著「還不快救駕」幾個字。
  世初淳不由得幻視了一下古代劇裡被嚇得花容失色的小娘子。默念阿彌陀佛,罪過,罪過,出家人——
  欸,她又不是出家人。女孩趕忙把自己從想像力裡抽出來。
  雖然世初淳自認夠不著英雄的門檻,但是太宰治想必是夠著了美人的梯隊的。她拿電蚊拍排除掉與太宰治近在咫尺,圍著他像圍著香餑餑的蟑螂群。
  幾分鐘後,留下滿地看一眼都會損傷視力的殘渣漿液,以及要激得人密集恐懼症發作的蟑螂卵。
  太宰治面色乍青又白,向來高速運轉的大腦都空了。
  世初淳瞥著,心中有愧。她自覺招待不周,讓客人的視力與心靈慘遭玷污。
  她沿襲父親的說話技巧,拍拍男孩的肩膀以示安慰。「習慣就好了。」
  會不會說話?完全沒有被安慰到的男孩咬著牙,「這種事是能習慣嗎?」
  就……慢慢習慣嘛。
  家裡只有一張床,織田作之助睡中間。受傷的患者睡裡面,世初淳睡外邊。
  新來的男孩睡裡邊,是因為他是個傷患,磕著、碰著,會有極大幾率加重傷勢。
  況且,他似乎無時無刻、想方設法地傷害自己。或者說,傷害自己並非他的本意,疼痛與傷害並非他所取,他本身也在盡力地規避。
  只是,吞沒著人心的煎熬如此地肥大而累贅,沉甸甸地拉著人往下墜。
  他猶如一只拋在古羅馬角鬥場的困獸,只能借由不斷地中傷自己,攻擊旁物,來證明活著的本意。
  這也導致太宰治的傷,是越養越糟糕。一個沒留意,就又多了幾筆創傷。
  而世初淳只會在萬念俱灰,心存死志時才會殺死自己。兩相比較,優先級是先照看本就帶傷的那位。
  織田作之助本要讓女兒睡在兩個人中間,寫作一個川字形。
  那畫面太美,是那種不知死活的,將來太宰治一登位就會命令下屬「突突突」了她的美。光是想像,就叫世初淳直搖頭。
  她腦袋晃成了撥浪鼓,謝絕父親的好意。
  「你就這麼討厭和我一起睡?」男孩譏諷地撇起嘴。
  「沒有,沒有。」女孩連連搖頭否認,都要晃出個腦震蕩。
  放過她吧。她可不想體驗一遍冰火兩重天。
  也正是由於調整了睡覺的位置,織田作之助才發現自己的女兒睡床外邊時,會習慣性地貼著床邊睡覺。
  為人父母,定當要排除掉孩子潛在的隱患。他試著糾正了幾回,沒能掰過來。
  這倒是有原因的,是源於世初淳記事時睡著的鴨子鋪引起的。
  鴨子鋪是上下兩張床連在一起,下鋪偏大些,上鋪靠內些的床鋪。
  她睡在下鋪,每天正常起床,坐起身,就會撞到頭頂的床板。
  要想不撞到,就得往外邊靠。那裡沒有平鋪的板子,不會一起身就撞頭。
  睡眠姿勢日久天長,完成了自我的潛移默化。便能夠做到貼著床邊睡,在摔倒前驚醒。
  世初淳再三保證自己不會摔,織田作之助怎麼聽,怎麼不放心。
  可憐天下父母心,拉扯著兩個孩子的紅發青年,年紀輕輕,感受到了帶兩個娃的艱辛。
  他一邊看顧著吊著條命,時不時給自己找罪受的男孩,一邊每天晚上摟著疑似有自虐傾向的女兒入寢,世初淳好言相勸也沒有用,只得由著他去。
  在太宰治的強烈抗議之下,織田作之助舉家搬遷,隔絕了蚊蠅的騷擾。
  女孩手裡劃著兩個人的名字。織田作之助、太宰治……
  不管身在其間的人願不願意,必將登場的角色人物,會輪番登場。緊接著,捎來與他們相對應的事件,她所擔憂的未來會一個不落地出現。
  在一觸即潰的和平表相下,隨時浮動著裂則摧毀安寧的浮冰。
  它悄無聲息地凍結了僅剩的生機,只余下凝聚著寒霜的現實,等著人面對與參與。
  是前進還是後退,世初淳在猶疑。
  可,她所處的境況,似乎也從來沒有給她說不的權利。
  監護人出門上班的時辰,女孩就會打掃家裡。
  做完家務的她,會出外找找零工,包括但不限於端盤子、洗碗、搬運、打下手等活計。
  現在多了一個任務,照顧癱在家裡的傷患太宰治。
  逢年過節,她會采辦少許雜貨,編織點小玩意銷售。和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相同,技多不壓身也是一種謀出路的有效途徑。
  偶爾,她也會扯點布料剪裁縫合,攏成大束的花捧,站在觀光景點售賣。
  世初淳手頭沒什麼錢,原材料價格低廉。
  尋常的布絨花卉沒有香味,她就放一大盆水,切塊肥皂,浸泡在內。讓布料浸染了香氣再曬干,卷成花蕊的形狀。通常小塊兒肥皂能夠頂她半個月的暈染。
  她每天會擺攤到月明星稀再收攤回家,偶遇馬路對面幾個小娃娃由爺爺奶奶領著,咬著手指頭,眼巴巴地瞅著她手裡剩下的花。
  同大量都市裡打拼的男男女女一樣,橫濱的夫妻、戀人結合後誕下了的新生兒,會由於父母忙於勞作,為生存奔波的緣故,托付給自家的長輩。
  長輩們原本上有父母,下有子嗣。
  送走了父母,帶大了子女,好不易熬到中老年,還得帶孫子、孫女,總也沒個休息的間隙。仿佛生下來就是為了解決傳承的問題,時時刻刻得面臨著傳統的養育。
  似有繩索套在脖頸,分分秒秒加速勒緊。
  清點完當日收入的世初淳,加快了速度。她收拾好自己的行囊裝備,走過天橋,行走到馬路對面。
  跟著爺爺奶奶出來經營流動攤位的小娃娃們,六雙大眼睛水汪汪的,一錯不錯地盯著賣花女。
  他們的身量矮小,像是泥坑裡硬拔出來的一顆顆小蘿蔔。全身髒兮兮的,刻寫著營養不良的字眼。他們穿著的衣服也是破破爛爛的,是從廢棄的舊衣服回收箱子裡扒回來,穿到破,用到舊的。
  剩余的人造花束藏在身後,女孩在小蘿蔔頭們面前停步。
  她彎下腰,柔和的眉眼彎彎,「姐姐給你們變個魔術好不好?」
  三個孩子裡,性格較為靦腆的,躲在爺爺奶奶身後。
  一個抓著奶奶的衣角,好奇地張望著她。剩下一個大膽的,有恃無恐地點頭,企盼好看的賣花女能為他們帶來別樣的驚喜。
  「你們看,現在是不是什麼的沒有?然後——」
  女孩的手法拙劣,未曾訓練而顯得生疏。
  即便如此,仍然竭自己的全力,為會轉頭忘卻的孩子們奉獻一處表演。她揮下大捧的花束,營造出一副花捧從天而降的景像,「花仙子就會從天上掉下來啦!」
  「見者有份的哦。」
  富貴的人家占據著繁盛的花苑,貧苦的民眾自有不謝的薔薇。
  永不凋零的花卉握在手中,由世初淳分發到每個小孩手上,連兩個老人也沒遺漏,注重到一人一捧。
  兩位老人家顫巍巍地抓著花束,連聲道謝。小娃娃們把臉埋進紅撲撲的絨布植株裡,嗅著人工制造出的香氣。
  喜悅會遺忘,萬物會毀滅。沒有什麼能稱得上真正的永恆。
  哪怕只是傾時的情緒,世初淳也希望它們能夠在孩子們的心頭留存少許。
  就像再濃郁的香味也有淡去的一天,只盼此時的欣悅能在他們的印像裡存留得久一點。再久一點。
  若哪日回想起來能化成熠熠生輝的流星,燃燒自我,為他們奉獻出一時的歡愉,那是再好不過了。
  世初淳回到家時,收工下班的織田作之助比她先一步到家。
  他躺在沙發上假寐,面部輪廓比兩人初遇之時長開了不少。
  女孩輕手輕腳地合上了門,舉著最後一束孤零零的白玉堂,隔著空氣,描繪著紅發青年安適的睡顏。
  花枝從他左邊的眉毛,劃到右邊眼眶底部。從右眼眶下面,劃到了眉毛上邊。再劃到左邊眼眶底部,重新回到原點。
  是個無限循環的莫比烏斯環。
  織田作之助知不知道呢?她是絕對不會告知他的。
  賽爾提交給她的本子上,每頁寫的都是他的名字。


第60章
  人是駁雜難辨的生物。任勞任怨,無怨無悔的織田作之助如是。心思深沉,難以勘破的太宰治如是。
  後者是人類這種復雜物種裡,因過於聰慧,自傷八百的一類。
  太宰治集厭倦與歡脫為一體,千瘡百孔的軀體與其中過分活躍的精神,是一個擁有多面性的,割裂又聚合的個體。
  他會有一大堆天方夜譚的想法,不假思索地提出來,要好心收留自己的紅發青年去做。
  或者說,正是由於男孩深思熟慮過了,才會提出一系列大惑不解的條件,刻意去刁難善意地為自己提供養傷空間的屋主人。
  是要人知難而退,果斷地放棄掉他,還是想要對方堅定不移地拉住自己,拖他出腳下不斷下陷的泥沼。提出試煉的太宰治也未必明了背後的答案。
  他正溺在一片持續吞食著生機的沼澤之中,猶如站在一張貪婪無度的巨口面前。
  他的雙腳沉進去了,污泥淹沒掉了大腿,漲到了肩部。
  他吸納、吐出的氣體,都是有毒的瘴氣,觸手所及之處皆為荒蕪,極目遠眺的植被盡數枯萎。
  這裡荒無人煙,滿目蕭索。生靈的誕生注定了隕滅,相逢的剎那刻印著分別。
  哪怕是走鋼絲般地艱苦維持,雙手緊握住保持平衡的杆子,也永遠懸浮於落空的忐忑。
  縱然收獲到捧場的鮮花,鼓掌的觀眾也會離場,繁盛的花朵終將凋敝,表演者也難改最後砰然墜落的下場。
  區別只在於是下一秒,還是下下一秒。
  世界是作弄的牢籠,人體成禁錮的刑具。世道動蕩,黨派林立。游走在生與死邊緣的男孩,求存與自毀兩種念頭在腦海中相互地拉扯。他被撕得皮肉分離。
  太宰治遮住了自己的一只眼睛,僅用剩下的一只眼,上下求索探知。
  他看到了囚籠之外的囚籠,看不到活下去的理由。這才深諳無知方能無畏,諸多的思考只會換來負累。
  再宏偉的殿堂也會土崩瓦解,再明亮的黎明也會沉入黑夜。洪荒重回寂滅,宇宙歸於蒙昧。
  他的軀體在腐壞,他的精神已崩解,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向自己的終焉。以這樣不堪的姿態,迎接必將到來的毀滅。
  化身為頑固的殉道者,行走在無邊無際的沼澤。苔草遮住了他的視線,淤泥堵塞了他的呼吸,張開口,跳進去幾只醜不堪言的□□。
  如何也踅摸不到道路的邊際,興許死亡才是永恆的目的地。當男孩即將投入寂滅的長眠,織田作之助出現,強勢地闖進重傷者的視野。
  紅發青年對著男孩幾乎無從下手的傷勢,自顧自地搗鼓了一頓。救人也全然不咨詢、參考被救者的意見。
  「我有一個女兒,你們的個頭都差不多。」
  蹲著的年輕男子,撕開自己的襯衫。他扯裂成布條,簡單地固定住傷者手腕的斷骨。人隨手比了個高度,「這麼一丁點大,你們大概能合得來吧。」
  合得來的判斷標准,居然是最不該在意的身高。那高度是小矮人的水准吧。他有那麼矮?
  遭到麻袋狀扛起,打包帶走的男孩,還留有抱怨的余力。得到的是紅發青年坦坦蕩蕩,卻能無端地噎死人的回復。「是這樣,沒錯。」
  傷及內髒的太宰治,挫敗地趴在紅發青年的肩頭,本來感知轉為麻木的傷口,受到外力的擠壓,無聲地往外滲出了血。
  他就盯著那點耀眼的紅,忍住了四肢百骸翻騰的痛楚。
  人頂著張尚未脫離稚氣的臉,眼神暮靄沉沉似老人。
  他心想,這個人真奇怪。
  收留傷患的屋主人每日早起,做好三份早餐備著,吃完自己的那份就出門上班。
  養傷的男孩睡覺不老實,翻來覆去,偶爾翻到屋主人女兒旁邊。世初淳一睜眼,是放大版的黑手黨成員的臉,被嚇得往後撤了一步,人險些沒有摔下床。
  之所以是險些沒有摔下床,而不是一頭栽了下去,是因為直接、間接地引起目前這個驚險境況的罪魁禍首,攬住了她的腰。
  她靠他的手臂力量暫時支撐住了,人剛想道一句謝,就聽見男孩摻著幾聲慨息的問句。
  「不知道為什麼,世初小姐看到我的第一眼,就對我頗有了解的樣子。我的記憶沒出錯的話,那是我們的初次見面。如此,可以論證為世初小姐在我們相遇之前就認識我了。」
  准確來說,是有別於普遍結識之外的認知。
  根據女孩的面部微表情分析,更正著自己的推論。幾乎光靠誘導話術,就能把審問對像由皮囊到靈魂扒個精光的太宰治,貼近了自己的審訊目標。
  兩人離得極近,漆黑的睫毛碰在一處,似面對面行駛的兩輛車輛,相偕刮起了雨刷打招呼。
  「除此之外,你似乎覺得我不該在此時出現、或者說——登場。我出場的時機,與其說是不符合你的預期,不如說是與某種成文的規則相違背。」
  「那麼,世初小姐究竟是以什麼樣的形式,通過什麼渠道,認知到我、我們的呢?」
  她連半句話都沒說,底子就被扒得底朝天,要說了還得了?
  大腦皮層隱隱地抽搐,似在告誡著世初淳若非想要撞得支離破碎,就必須要選擇閉口不言。世初淳沒忘記自己上次就是栽在放大的瞳孔上的,由此迅速地閉上了眼睛。
  「光閉眼、合嘴,可是遠遠不夠的哦。要想保守住秘密,還得多加努力才行。」
  如同諷刺她的偽裝薄弱,太宰治特地騰出剩余一只手,手把手指導同居者掩飾的方法。
  他的手指掠過她緊蹙的眉梢,示意神情表態過於緊繃。指甲刮過她的鼻子,提醒屏息也是一種暴露,要照常地呼出、吐息,才能獲取偽裝過關的通行證。
  男孩的手指劃過她的胸口,順著小臂來到手腕處,虛虛地搭著。「你的心跳與脈搏都過快了,要記得控制好頻率。」
  說得這麼詳細,難不成真心在教她?世初淳睜開左眼,「心跳與脈搏是說控制就能控制得住的嗎?」
  「可以的哦。」男孩煞有其事地點頭,「非常簡單。你做不到嗎?」
  她做不到啊……
  「哎呀,忘了我有傷在身。」
  波浪線的聲調傳進她的耳裡,牽引著腰部的力道松了。世初淳哐當一下砸到地板,不知道先捂自己磕到的後腦勺,還是先扶自己扭到的腰。
  她整個人倒在地面,蜷縮成蛻了皮的蝦。
  行走在昏晦地段的男孩,坐起身,托著下巴,不走心地睥睨著審訊對像狼狽滑稽的一幕。
  他該是樂於看別人笑話的,可那笑意掛在眉梢,也沒能顯出幾分真心實意。
  是日照星漢,天地空曠,竟無一處可叫人有半分留念。
  事後,世初淳為自己沒有僭越感到慶幸,太宰治為自己捉弄到了人勾起嘴角。兩個小孩算是各得所需。
  發生在主人家女兒身上的窘迫體驗,大多也在傷勢痊愈了的新住戶身上,重演了一遍。
  終於有人能體會到自己的感受,世初淳看男孩的眼神都多了幾絲慈愛。
  某種程度上與她同病相憐的太宰治,被織田作之助細致地、一勺勺地喂飯,喂的過程別扭得男孩像是在上針刑。興許真上刑他的面色也沒現在這麼難堪。
  一時就連對方悶悶不樂的表情,都讓她覺得分外地順眼。
  難得有人替她分擔織田作之助泥石流一般的橫衝直撞父愛,世初淳一邊忍不住幸災樂禍,一邊又在內心狂敲木魚贖罪。
  她懺悔。但堅決不改。
  當織田作之助抱著可以沾水了的男孩進浴室洗澡,被新住客整蠱過好幾次的世初淳,躲起來偷著樂。
  就見紅發青年走出浴室,也不知太宰治又提了什麼新奇條件。
  該說會哭的孩子有糖吃嗎?貫徹好人做到底原則的織田作之助,基本能滿足太宰治的,統統去滿足,滿足不了的就找代替品,保准糖分管夠、甜鼾。
  就是替代品的彈性上下起伏嚴重,偶爾是能把甲魚代替成月亮的水准,以至於心裡的小九九九轉十八彎的太宰治也無從下嘴。
  若非提前知曉他們二人,以後會成為一對把酒言歡的友人,世初淳會思考起父親是否要收養這個孩子的可能。
  或許,會進一步考慮,她要叫太宰治哥哥呢,還是弟弟呢。光從外表判斷不出二人相差的年齡,是否要按領養的順序來。
  她的記憶沒出錯的話,織田作之助與太宰治這兩人按照劇情發展,會在某個時期結交為友。他們兩人是朋友的話,按輩分來算,她要叫太宰治叔叔,還是伯父呢?
  嗯,總感覺有哪裡不得勁……
  倏地,太宰治在浴室裡呼喊她的名字。
  世初淳放下掃帚,先想了一秒是不是自己青天白日出現了幻聽,就又聽見太宰治的叫聲。「世初小姐——」
  好了,這下確定不是幻聽了。
  女孩站在門外敲門回應,詢問有什麼事嗎?便聽到同居者讓她快進去扶他,他腳抽筋了的回答。
  結合前幾次被整的經驗,世初淳十分地懷疑男孩話語間的真實性。
  可抽筋這種事,可大可小。小的話,忍一忍,姑且就過去了。大的話,萬一出了事,淹死了正在沐浴的客人,那死法可就太糟糕了。
  出事了就是大麻煩,女孩對著浴室門默念一句打擾了,推開了推拉門。
  她走進去一看,自己舉重若輕的,思慮著要喊伯父還是叔叔的男孩坐在浴缸裡,過長的劉海遮住了他的雙眸,似乎昏厥過去了。
  世初淳著急地跑上前,手剛碰到對方裸露的肩膀,就叫人拖進了浴缸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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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與織田家相處得「其樂融融」的氛圍不同,時空的齒輪吱嘎吱嘎地轉動,指向了另外一條開辟著荊棘的途徑。
  港口黑手黨的干部與成員都知道,他們馬首是瞻的首領有個女兒,並極致地寵愛。偏女孩腿部有疾,沒辦法獨立行走,卻鮮少有人知曉那傷口是由首領本人親手劃開。
  作為濫用多余的同情心,放跑了他的有利籌碼與謝野晶子的懲罰。
  有所得,必會有所失。
  嚴酷地教訓著養女的森鷗外,冷漠地告誡著頭一次反抗自己的命令,就鬧騰得他頭疼不已的孩子。叫她明白,使其他人重獲自由,就得付出自身淪為囚徒的代價。
  被他永久地支配與禁錮,也算是一種愉樂的歸宿罷。
  畢竟,自身沒有任何附加的可利用價值的世初淳,斷沒有第二個武裝偵探社的社長,會為了她而出頭,其身自然不值得受人庇護,遑論獲得名動橫濱的名偵探青睞的資格。
  「不過沒關系。」
  「庇佑著與謝野,不惜奉獻自己的世初,令爸爸欣賞。即使喪失了過往記憶的與謝野,全然忘記了你的呵護,拋下了你,和偵探社的同事們愉快地相處。爸爸也會無時無刻,加倍地疼愛著你。」
  「直到我生命終止的一刻。」
  是他人贈予的祝福,亦或者魔鬼狩獵靈體前的詛咒,被監護人的陰影完全遮蓋住的幼女,困在人為制造的牢籠內,無助地顫抖。
  森鷗外憐惜極了女兒不能自主行動,只能全身心依賴他的情態。
  她幼時張開手讓他抱的時刻,令他從頭到腳歡悅起來,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滿足。
  填滿胸膺的喜悅,亢奮到他到幾乎要熱淚盈眶,他一激動,揮動手術刀,切下了女兒的一塊跖骨。
  孩子的腦袋小,理不明白他的用心良苦,登時就哭鬧個不停。
  他當下心疼壞了,可一聯想到乖巧的世初從此以後就再也離不開自己,男人的面孔就自發地掛上了笑容。
  人一揮手,分毫不差地切下了孩子的另一塊腿骨。
  拼命掙扎著的孩童,發出了幼獸般的哀鳴。看清養父扭曲、狂熱的面部表情之後,她是爬也要爬離自己這個人面獸心的監護人身邊。
  穿著洛麗塔服飾的幼女強忍著腿部的創口,貝殼狀大小的手貼在地面,吃力地朝前爬動。
  她身後逶迤出兩道飄著梅花的紅河。可惜,天地之大,走投無路。
  幼女再鉚足氣力,單靠雙臂的力量爬出的距離也超不過幾十米。
  「撒嬌也要有個限度。」
  坐擁港口黑手黨首領寶座的男人,近乎寬容、憐愛地截停在小孩的必經之路。
  他抬起女兒磨得發紅的手,嘴唇在上頭摩挲著,吻住孩子擦破皮的傷口。
  「下次再拋給爸爸無情的背影,那這雙手也不用留了。」
  森鷗外捫心自問,他在內是個稱職的爸爸,在外是個合格的首領。
  他會每天定時定點抱著女兒喂飯、洗澡,替她穿衣、打扮,陪她一起睡覺。他切下來的女兒的腿骨也有認真地清洗好,貼心地消完毒,雇佣人制作成工藝品。
  手藝人依照他的囑咐,用孩子的骨頭制作成細致的裝飾物。
  他當做孩子的寶貴贈禮,佩戴在身。看到自己身體一部分的女兒卻因此顫個不停,似乎是回想起了什麼不美好的回憶。可那場面對他來說意猶未盡。
  森鷗外按捺著故技重施的激躍念想,輕輕拍打著長大了一些的女兒的背部慰問。
  他認為孩子的反應是源於物主對自身所有物的眷戀,隨即想到了一個好主意,能夠幫助自己物歸原主。
  他壓著孩子的肩膀,當著她的面,好讓她看清楚自己的白骨,是如何一步一步,緩慢地推進自己的身體。
  女兒嗓子都哭啞了,從原先的「對不起,懇請您原諒我……」,到一聲聲抽抽噎噎的「爸爸,我以後都聽您的。」,後面的求饒也逐漸轉為哀哀戚戚。
  到最後,只剩下「不要了,不行的。」的含糊泣音。
  「我明白了。」怎麼也塞不進第二根骨頭的男人,托著女兒後腦勺,沉悶地撫摸著孩子哭得紅撲撲的臉頰,「世初是在埋怨我這個可憐的爸爸,所以才執拗地不肯接受。」
  那沒辦法,誰讓他經不住女孩的請求呢。
  男人驟然拔出要還給女兒的跖骨,抽出的白骨森森,附著著潤滑的黏膩水漬。人半是遺憾,半是感嘆地附在女兒耳邊,咬著她的耳廓,「世初是想做個壞孩子嗎?都弄濕了啊。」
  「對不起、對不起……」
  「沒關系,爸爸始終會原諒世初的錯誤的。」
  森鷗外按著孩子的後腦,那是人體最為脆弱的地方。
  只要他重重地摁下去,輕則損壞世初淳的腦部神經,叫她從此變作一個痴兒,重則當場死亡,華佗在世也難以醫治。
  他卻並不准備那麼去做。
  他喜愛女兒保護著與謝野時那股寧折不彎的意志。不只沒讓他惱怒,反而使他分外地興奮。
  可再寧折不彎,如今也叫他折得七七八八。福澤諭吉贊譽的人心,也僅是這般不經擺弄的東西。
  倒得半滿的酒杯,搖晃著燈紅酒綠的都市。此起彼伏的爆炸聲,細數著飛快流逝的日子。
  森鷗外以為,他分明只喜歡十二歲以下的幼女,當世初淳嚴重地越過了他那條喜好的年齡界限,他也還是大發慈悲地留住了脫離自己愛好範圍的女兒——
  他是個醫生,動手術讓一個人的外表停留在某個時刻,在這個異能力者層出不窮的時代,是再容易不過的事。
  誠然,他的女兒是在這過程中是吃了不少的苦頭,還試圖趁他工作的時候自我了結,被愛麗絲阻止了。
  自殺什麼的,是不可以的吧。既然世初自己都放棄了自己的生命,那麼她的思想、行為、軀殼,全數交由他這個監護人掌控,也是理所應當的。
  孱弱的幼蟲就是得經歷過重重包圍的蠶蛹,在體驗了令人窒息的緊迫度後,才能艱難地熬過酸辛,羽化成蝶。
  「首領你真的是這麼想的?」
  一心尋死的少年端著燒杯,用玻璃棒攪動著多種藥劑混合而成的內容物,「毛毛蟲和蝴蝶是兩個截然不同的概念,理智如你,自當不會被欺哄世人的文藝作品所蒙蔽。」
  即使如此也要留住那個孩子,證明她在首領心中的地位之高。而這相當高的地位,說到底是為了填補首領內心永不饜足的野望而已。
  被首領看中的人真可憐。
  少年似真似假地慨嘆著,端起裝著混合藥物的燒杯就要當做酒水飲用。
  「饒了我吧,太宰君,你這樣我會很為難的。」
  「這都怪首領你不好,明明說好要替我調制安樂死藥劑,推脫公務繁忙,延誤至今,害得我又多打了幾年白工。」
  「我可沒有說謊哦,我是說了要調制,沒說什麼時候調制。」
  「善用話術的剝削者。」
  養孩子真有趣啊。森鷗外發自內心地感慨。
  不論是被他弄壞了,吃穿住行只能全數依附於他的女兒,還是這條與他相似,長大了就會反咬自己一口的毒蛇。
  再厲害的唇槍舌劍,也抵不過落到實處的真槍實彈。
  正如森鷗外預料的那樣,不到五年時間,年輕有為的後繼者終歸是擊殺了他,登上首領的位置。
  只是,少年的成長速度遠遠地超出了他的預計,讓森鷗外瀕死了,都嘆息著自己來不及為他心愛的城市再多做些什麼。
  因果循環,報應不爽。
  他當著太宰治的面,手刃港口黑手黨的前任首領,讓年幼的孩子擔任了位置迭代的公證人。
  孩子養精蓄銳長成,集結了自己的力量,差遣叛亂的黨羽亂槍掃射死他,好讓他已沒法正常交流的女兒成為公證人。
  後生可畏,年少有為的太宰治登位,掌管港口黑手黨會比他做得更好,這也是他所期望的。能使組織走得更遠者,不論是誰都可以。森鷗外是這麼盤算的。
  只是,不能見證到最後,實在是太可惜了。
  這麼想著的森鷗外,回看了眼坐在搖椅前,對外部的叛變沒有分毫反應的女兒,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在參與叛亂的知情人士逐一被滅口過後,太宰治跨過帶領他進入港口黑手黨的前首領屍體,走到多年來一直保持著同一形態的女孩跟前。
  「爸爸。」
  「我愛你。」
  「歡迎回來。」
  他剛彎下腰,女孩就遵照著監護人日復一日,精心調教出的條件反射,張開手,跟幼童一樣,抱住了來者的腰身。
  「工作辛苦了。」
  在常年的馴化下,全然失去了自我意識的女孩,松快地給了太宰治兩個貼面禮。
  她親昵地蹭著來者的臉頰,一如侍奉她原來的飼主,「您今天過得開心嗎?今天世初也有乖乖地等著您。」
  彌漫著血腥味的五角大廈頂層,唯有女孩被特地處理過的嗓音依舊甜美童稚。
  「爸爸。」
  「我愛你。」
  「歡迎回來。」
  「工作辛苦了。」
  「……」
  太宰治沉默地被抱著,半晌,分出了於他而言過於寬長的紅綢帶。
  大紅色的羊毛圍巾順著他的肩膀,繞過女孩的脖子,纏住了她失去神采的眼睛。
  此等親密無縫的鏈接關系,隱秘地宣告著他們成了瞞天過海的共犯,也是自此榮辱與共的一雙罪人。
  這世間沒有彼此幫助。
  同樣沉於汪洋大海的落水者,做不到相互地扶持。到頭來,只能是手牽手一起沉淪。
  「從今日起,你和組織,由我繼承。」
  排除掉一系列身心崩壞的時空,尚且身心健康的世初淳,邂逅了足以碎裂冰海的火焰。還沒陷入不可挽回的絕望的太宰治,也在奄奄一息之時,被善心的紅發青年帶回。
  趁著監護人不在場,男孩以計,將主人家的女兒拉入了浴缸。
  期望對方在液體淹沒顱頂的窒塞感受下,也能共享他對這世界的萬分之一的感觸。


第62章
  整個人驟不及防地栽進了白色裝滿水的容器,女孩毫不意外地嗆到了水。
  這個水它——打住、停,不要想。她總不能跑去洗胃。
  為了轉移注意力,不使自己立馬掉頭,跑到洗手台漱口催吐,世初淳趕忙發散思維。
  她浸泡在水溫調節得剛剛好的溫水裡,感覺到溫度適宜。暖烘烘的,沒有半點受涼、發燙。
  織田作之助照顧孩子的水平,比起當初最初收養她時,確實是有明顯的提升。
  她的第二個念頭是,還好,沒有碰到什麼不該碰的東西。否則她就會產生一種強烈的剁手的衝動。
  「找我有什麼事嗎?」
  看熱鬧把自己也給看進去了的人,整理好自己的思緒,詢問字面意思上拖她下水的太宰治。
  男孩的半邊臉照舊纏著繃帶,洗澡也全無摘下來的意思。
  她的入水動靜導致水流倒灌,噴濺出大量的水。水柱湧向太宰治的顴骨,殘留的透明液體沿著他的下頷線條,慢吞吞地下滑。
  「也沒什麼大事。」
  新住客黑黝黝的雙眸似看她,又不是在看她。交錯的視線綿延出一條曲屈的小徑,也不曉得會通往哪座幽深的莽林。「只是單純是想見識下小姐你不幸的樣子。」
  「世初小姐也太容易上當受騙了。」
  說完,太宰治百無聊賴地眯起雙眼,整顆腦袋瓜向後仰,頭頂是刷成杏子灰的天花板。
  忍住,以後與男孩同居的日子還長,一時的衝動叫自己往後吃不了兜著走,就結果而言得不償失。
  被拉下水還要聽訓,世初淳憋著再接再厲,潑人一臉水的盲目心理。
  「誠如您所見,我中招了。」她站起身,兩只手握成拳頭,擰了把吸飽了水的百褶裙裙擺。
  人支起一只腳,要越過浴缸的邊角朝外頭跨。「那我就告辭了。」
  浴室的門發出「嗒哢」一聲,兩個孩子回頭望去,是出外購買太宰治索要物品的織田作之助回來了。
  具有身高優勢的監護人一登場,兩個孩子身上的氣焰都自發矮了一截。
  他們與織田作之助相處的時間,或長或短,大抵能了解到紅發青年是個什麼樣的秉性。
  果不其然,織田作之助掃視了眼浴室水花四濺,外灑了一地水的景像,表現出了年長者的廟堂之量。「真是拿你們沒有辦法。」
  他頭也不回,寬大的手別在身後,「嘎噠」一下,鎖上了浴室門。
  等等——
  看到了撿了自己的紅發青年的動作,太宰治不費吹灰之力,參透了接下來的事情演變。
  織田作之助是個變量,每走一步,都不在他的計算範圍在內。至少目前不在。
  他可沒有興致托著一副病體,對上這個人的風頭,而且那種事情也未必太超過了。
  男孩嘗試著掙扎一番,腹部的傷口令他的抗爭出師未捷身先死。
  那頭,經過多年來與織田作之助的相處,世初淳深刻地領會到了父親出神入化的腦回路——時而冒出來,創死除了他本尊以外的全體人員。
  覺得當前情形略有點眼熟的女孩,憑借著那點棱模兩可的預感,人還沒回味過來,身體就先大腦一步行動,跑向了窗戶的方向——被毫無例外地從後面抓住,逮了回去。
  靠!天衣無縫!
  女孩撲騰著雙手,人被提起來,腳都沾不著地。
  預知能力了不起啊!
  織田作之助用無可辯駁的實力告訴自己的女兒,預知能力就是了不起。
  世初淳選擇性忽略了,即便父親沒有預知能力傍身,以他的身手,要控制住她和太宰治也是分分鐘的事。
  預計再來十個也不成問題。
  被洗頭、洗澡,以防著涼過後,外出干活,下班顧家的監護人,吹干了女兒的頭發,還把孩子抱到了床上,用寬長的棉被仔細裹緊了。
  世初淳躺在被窩裡,輾轉反側,深以為織田作之助就是上天降下的,專門用來治她各種不服的狠角色。
  為什麼她在織田作之助跟前總是丟臉?破罐子破摔的女孩,出口召喚。「發動吧,偉大的記憶刪除術!」
  實現雙重定義的拖人下水的太宰治,同樣被洗頭、洗澡。
  他從另一個被子裡掙脫出身,抱著手,靠在床頭,似笑非笑地睥著原本看他笑話的人發瘋。
  記憶刪除失敗。黑歷史加一。
  女孩的臉悶進厚實的被褥,一聲不吭地把自己卷成了蛋糕卷。
  太宰治養好了傷,就從家裡消失了。在那之前,作為報答,他向織田作之助介紹了一個適合他工作的組織——港口黑手黨。
  世初淳聽到這個消息時,得到了推薦機會的父親已經加入了港口黑手黨。
  橫濱暴力、亂序,作為橫濱至暗的化身,港口黑手黨尤勝於此。
  加入港口黑手黨的成員,若敢背叛,就得做出牽連家人、朋友、鄰居的准備。脫離組織更是不切實際的意圖,打加入就得掐死在襁褓之中。
  這真的不是恩將仇報嗎?女孩的腦門當即要磕桌子上。
  運轉著天衣無縫的紅發青年,用手掌擋了一下,孩子才磕到了他的手心。
  世初淳冷靜下來,明了太宰治不是那樣的人。
  他肯定是出於多方位的考量,才做出了認為對目前的織田作之助有力的規劃。
  成年之後能夠決策千裡的他,此時也只是個迷茫不知出路的孩子。
  他連自己邁出的步伐通往何處都不清楚,又怎麼能曉得自己為恩人指出的道路盡頭,是死路一條。
  木已成舟。名為宿命的琴弦如期演奏,勘破劇情注腳的穿越者,聽到了沙漏倒置的倒計時。
  時光荏苒,百廢待興。世初淳接到電話,是父親說他的兩個朋友要到家裡來坐坐,讓她多做兩份飯。
  除了先前認識過的太宰治之外,世初淳認識了情報員阪口安吾。
  戴著一副眼鏡的阪口先生,唇上長著一顆特征分明的痣。
  據父親說,阪口先生腦子裡的情報流一條出來,就千金難求。聽起來像是一個移動的人形黃金寶庫,惹人垂涎。
  自此,家裡半固定地多了兩份碗筷。
  閑來沒事整天串門的男孩,懶懶散散地躺在沙發前,凡事提不起興致的模樣。他在奇妙的話題上又顯得十分地亢奮,甚至多次攛掇世初淳在晚餐裡加入老鼠藥。
  「大家一起死亡,由自身構築的世界也會隨之崩塌。發現命案現場的房東會怎麼想?是情殺呢,還是他殺呢?或者是聚眾自殺。」
  「會先報警吧。」
  一屋子的黑手黨怎麼就養出這麼個遵紀守法的學生?「世初小姐真是個無趣的人。」
  「抱歉,沒能做到讓您盡興。」
  轉到便利店打工的世初淳,下廚做飯,承擔了家裡的全部家務。
  她開始替織田作之助系領帶,送他出家門。干完家裡的活,再出門看店鋪,以小時結算工錢。
  「過去的你,現在的你,以及未來的你,還是同一個你嗎?」男孩拿起遙控,關閉了電視機。
  世初淳左看看,右看看,沒找到室內除了自己之外的第二個人接下話題。為了不讓客人的話生冷落地,女孩思索了幾秒,為難地回答:「這個嘛,應該……不算吧?」
  她不擅長回答富有哲理性的題目。
  要她提問的話,她還疑惑天底下那麼多的富豪,為什麼不能多她一個,天底下那麼多的天才,為什麼不能多她一個。
  難道提問了,就能得到准確無誤的解答,回答了,就能獲得相關的解決途徑?
  有時候提問亦是無用,答了也無濟於事。久而久之,就主動舍棄了思考的權利。
  「我教你。」
  不請自來的客人合上書,對著端盤子上菜的世初淳說,「正式自我介紹一下。」他望著站在兩步外的穿越者,或者說,輪回者,語調輕緩,摻雜著某種洞察先機的奧妙。
  「我是太宰治,即將教導你的家庭教師。」
  世初淳心裡一咯噔。
  她秘密好在對方面前,無所遁形,又沒弄明白腦海裡模糊的概念由何而來。
  這不妨礙女孩忽然被收為學生的慌張與無措,不過這下算是解決了她的稱呼問題。
  「……謝謝?」禮數周全的學生,表達了自己的感激之情。她改了原先的稱呼,「那今後就拜托您了。太宰老師。」
  穿越異世界的最大幸運是什麼——與難以觸摸的人站在同一片天地。
  外出的世初淳遇到了名偵探高中生工藤新一,與他的青梅竹馬空手道冠軍毛利蘭。
  她還沒來得及喜,先一步驚。她被綁架了,親身驗證了死神小學生無窮的威力,他們一出場必有案件。
  只是從前的她沒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成為案件的受害人。
  簡單概括的結果是,她獲救了。
  就是煎熬的過程像是在燉湯,她便是那只被溫水煮著的青蛙。
  要謹記的是,她得報答救自己的人。直接、間接救助的都要。
  可,為什麼……
  明明察覺到泰坦尼克號的結局,也做好了在撞上冰山前離開的准備,可為什麼生命受到威脅之際,浮現在世初淳眼前的,仍然是織田作之助的臉。
  想不明白。
  或許感情二字本身就意味著混沌不清。


第63章
  世初淳獲得了不花錢,只要命的家庭教師之後,監護人也將她的讀書事宜提上了日程。
  織田作之助說要供她上學,學校是並盛町的並盛中學。
  名字聽來有點耳熟,在世初淳反應過來之前,她已經伸手抱住了父親,事後都沒有膽量回想。
  她委實是太害羞了,當天夜裡就琢磨著把這段記憶刪掉。
  總之,不是她動的手,是她的肢體擅自動的手,就差貼張告示鄭重聲明——四肢行為,與人無關。
  可女生的日記上還記載著。
  她心裡頭有兩個小人在打架。
  左邊小人說:話說要刪掉的話,為什麼要記下來?
  右邊小人說:文字不記錄,大腦也遺忘,不就相當於什麼也沒有發生過了?
  當真是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襯得兩種思想的主人是個沒主意的牆頭草,風吹兩邊倒。
  其實不然,能裝載兩種天差地別的矛盾理念,也是一種海納百川。
  不多時,世初淳進入備考狀態,考進並盛中學,一日下班回來,家都搬完了。
  喬遷新居,來了位新住客。是堂而皇之霸占了客房的太宰老師捎帶的下屬,與她師出同門的學生——芥川龍之介。
  家庭新增添的成員,他的脾氣不能簡單地概括為暴躁,而是非常的爆炸。
  謀個面的功夫,就要改一改這喜氣洋洋的喬遷之喜,當即變換為送走屋主人一家的葬禮儀式。
  芥川龍之介對發掘了自己,領著他進港口黑手黨,教導了他生存方式的太宰先生極端地狂熱。
  狂熱到什麼程度呢,打個不大恰當的比方,路過的狗瞥一眼他尊敬的太宰先生,然後打了個噴嚏,都會被他按頭不敬的罪名,吊起來刺死。
  是以,在太宰先生心中占據著莫大的地位,受到無上的誇耀,卻放任自己在港口黑手黨底部游走的織田作之助,罪無可赦。
  明明有著倍受太宰先生贊揚,還拿來踩低他的身手,竟然放任自流,任人欺凌,絲毫沒有進取之心,合當以死謝罪。
  這卑不堪言的底層人員的女兒,沒有半分的武力,居然也配享有同他一樣的地位。
  作為太宰先生的學生卑弱無力,苟活於世,還恬不知恥地去報名一所普通學院,無視太宰先生栽培之過,更是罪加一等。
  是以,三人剛打了照面,芥川龍之介就啟動了自己的異能羅生門,要把辜負了太宰先生和他的期待的織田作之助,與他的同門弟子世初淳,一並串成皮肉外翻的烤串。
  這對卑鄙的父女,一起下地獄贖罪去吧!
  眼見好幾團黑不溜秋的東西,迎著面門而來,世初淳第一反應是出現了幻覺。
  她認識的酒吧三人組,個個都有異能力,然,他們的異能力不顯山、不露水,縱使使用了,其他人也渾然不覺。而芥川龍之介的異能力卻是能變化為可視化的實體。
  最關鍵的要素是,羅生門的運動速度太快了。
  世初淳剛要扶自己的鏡框,看個清楚,腰部就被父親圈住,人擁著她,避開羅生門堪稱遮天蔽日的襲擊。
  倘若是單獨針對織田作之助一人的攻勢,他本人無所畏懼。
  在成年男人看來,男孩的激憤之舉,是拿勺子、叉子等餐具,就能輕易攔截下來的過家家玩意,連讓他分出一丁點專注力都多余。
  可凶猛的獄門顎張著黑色的獠牙,直奔著他的女兒而去,這就觸犯了織田作之助的禁忌。
  預知幾秒後世初淳會被穿透喉嚨的情景,紅發青年面下一冷,手臂打橫,攬住自己的孩子向側後方彈跳,迅疾地躲開了招招奪命的攻擊。
  面對四面八方湧過來的黑獸,織田作之助拔出固定時鐘的鐵釘。全程措置裕如,幾根釘子夾在指縫中,連發飛射,精准地破開了密不透風的包圍圈。
  他幾個大跨步,衝到男孩面前,一拳擊中了男孩的肚子。一場實力懸殊的戰鬥剛剛打響,就缺憾地落下帷幕。
  從芥川龍之介攻擊,以及父親帶著她躲避、反擊,到男孩失去繼續作戰的能力。整套流程下來,間隔不到五秒鐘的空隙。
  世初淳看看倒地的男孩,再瞅瞅揣著她一臉陰沉的父親,手裡捏著要摘不摘的鏡框,心裡慢慢地琢磨出味來。
  以她平庸的動態捕捉能力,加上近視眼的減益,多種元素摻和起來,壓根跟不上那一大一小有來有往的較量。
  倘若哪日天空出現一艘太空飛船,少女估計剛找到眼鏡,還沒戴上看清局勢,就叫外星人投下的殺傷力武器震飛,死得零零碎碎。
  要替男孩包扎的女生,提著個醫療箱,是上前也不是,後退亦是不忍。
  單瞄了眼被黑獸咬穿的牆洞,不免有些心有余悸。
  她既感念自己幸好被父親救了,臉上扎幾個洞的死法並不美妙,又覺著男孩的出擊毫無道理,是哪裡來的這潑天的恨意。
  她試著換個角度,站在芥川龍之介的位置上思考。
  與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的概念不同,在芥川龍之介的眼裡,她與父親自當是那奪走了太宰老師的目光,還不識好歹的大惡人。他向他們出手也是無可厚……
  厚……
  果然還是太過分了,怎麼能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呢?
  這都不是一言不合了,連基礎的對話也沒能成立,就直接要拿他們的性命。
  男孩還不甘心。
  見識過織田作之助強力之處的他,轉移了大部分的憎恨,到了屋主人女兒一人身上。
  唯有她,絕對不可以原諒!
  芥川龍之介尊敬能人,鄙夷弱者。尤其是世初淳這種藏在他人羽翼下,靠著父輩蔭蔽下存活的苟且之輩。
  這種弱不禁風的人,竟然能輕而易舉地擁有了和他來之不易的身份。對於從貧民窟摸爬打滾出來的狂犬來說,簡直是奇恥大辱。
  只要她死了——只要她死了的話,太宰先生就只有他一個學生。那樣的話,太宰先生的目光就會專注於他一個人了吧!
  思及此,他更是恨得咬牙切齒,「總有一天,你會死在我的手裡!」
  方才才見到女兒慘死畫面的織田作之助,捏著拳頭要走上前,被世初淳攔住了。
  女生站在惡狠狠瞪著自己的男孩跟前,心緒千思百轉,歸於一聲無奈的嘆息。
  「好,我等著。」
  一個人所處的環境、人文,決定了他的認知水平。要追究,也不當局限於芥川龍之介一人的過錯。
  口出狂言,也有實踐能力的芥川龍之介,捅破天了,現下也只是個思想不健全的小孩子。
  當然,等健全了,可能殺人殺得更歡快了就是。
  在她的家鄉,這個年紀的兒童本該在學校裡,接受著多門學科的教育。日常和同學們追逐打鬧,而不是在黑手黨裡賣命,日常干著拿錢殺人的業務。
  他是多種境況元素下培育出的果,該反思的,是促成這一切的社會環境。
  世初淳到底是心軟了。
  人命關天,還是療傷要緊。
  聯想了一下芥川龍之介發動異能力的媒介——他身上穿著的衣服。女生琢磨了會自己去除掉男孩衣服的行為,是屬於騷擾還是自衛。
  最後想想,芥川龍之介都打算拿她和織田作之助的命祭天了,她脫他幾件衣服自保又何妨。
  世初淳讓父親打暈小小新客人,著手扒起了男孩的衣衫。到最後扒掉底褲的步驟,被不忍直視的父親制止了。
  全程袖手旁觀的太宰老師,樂不可支,旁側的阪口先生被事態的發展驚得啞口無言。
  「森先生派我這麻煩的學生過來,真是一步夠折騰人的棋。」
  對於狂烈地追逐著自己,又異常地特立獨行,連他的話也不怎麼聽入耳的學生,太宰治采取的是不斷打壓的棍棒教育。
  「是認為我和潛力無限的織田作、港口黑手黨人才安吾的交往過於密切,特地在我這安個釘子,起個提醒。」
  優哉游哉解釋著的黑手黨准干部,一揮手,將煩惱拋給他人,輕松留給自己。明示著總之,他沒有更改的意願就是。
  那太宰老師說出來干嘛,讓聽眾分擔自己的煩惱嗎?給險些裸奔的男孩蓋好被子的世初淳,聽得直冒冷汗。
  不對,太宰老師會為這種事情煩憂?織田作之助不會,阪口先生也不會,該不會是故意說給她聽,好讓她晚上睡不著的吧……
  女生越想越覺得有道理。這種事太宰老師真的做得出來。
  在旁默默飲茶的阪口安吾,捧著略微燙手的杯盞。
  他莫名被芥川龍之介放過了一馬,又著實生不出什麼逃過一劫的喜悅之情。總感覺自己好像被無視了,又不確定自己要不要跳出強調一下稀薄的存在感。
  價值千金的情報員回顧了下自己的雙重間諜身份,還是放棄了多此一舉。
  當天夜裡,世初淳關掉客廳的燈,檢查芥川龍之介有沒有踢掉被子,或者睡著、睡著,摔倒在地,便看到中午還被太宰老師揍得嘔血不止的男孩,小心翼翼地捧著他愛重的太宰先生蓋過的被子。
  他的頭埋在裡面深深地吸了口氣,痴迷地嗅著太宰先生的氣息。


第64章
  ◎在一般觀念裡,斯德哥爾摩綜合症都不足以描述男孩的症狀。世初淳在街頭銷售十八禁內容物的圖冊裡,……◎
  這就是黑手黨的世界嗎?
  在一般觀念裡,斯德哥爾摩綜合症都不足以描述男孩的症狀。
  世初淳在街頭銷售十八禁內容物的圖冊裡,看過相關的描繪詞彙。名為痴漢的形容詞,大大咧咧地橫在知識的海洋裡,呈現的深度快要讓女生陷落。
  她張了張口,到底是將滿肚子的奇特感受咽了回去。
  第二天,世初淳就為尊敬的太宰老師購買了防狼電擊棒。
  可想而知,收獲到一個略帶迷惑的眼色。
  她總不能說,芥川龍之介對老師您情深似海,按她看過的下三路讀物,年紀尙小的那位很容易心懷不軌,以下犯上。故斟酌著言辭,「太宰老師容貌出眾,我擔憂學生會情不自禁,冒犯到您。」
  太宰老師向來表現得運籌帷幄的身姿,僵化了一瞬。
  他及時地調整過來,還給了女生防身器,還頗為愉悅地朝著自己的學生眨眨眼,直言自己隨時恭候學生來犯。
  噢——雙向奔赴,師生情篤。世初淳悟道了。
  她替自己倒了杯水,靠在客廳的沙發前端著喝。
  阪口先生在她身邊坐下,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世初小姐怎麼了?」
  「沒什麼。我只是為自己的後知後覺感到羞愧,沒明白過來情愛之間,沒有疆界。所以,現在正在更新自己落後的個人觀念,以便擴展更加開闊明朗的視界,跟上這個時代的潮流。」
  他剛才就不該開這個腔。阪口安吾自打嘴巴。
  這下好了吧,世初小姐又說胡話了。直教情報員悔不當初。
  他耳朵自動地過濾掉女生胡天海地的發言,就見對方替自己續上了一杯水。
  「多謝。」
  「不客氣。」
  「今天天氣真好。」
  「是啊。」
  逛夜市時,世初淳挑選了形狀類似於豆類的紅瑪瑙,為織田作之助做了一條手鏈,為他戴上。
  太宰老師見狀,纏著她不放。
  她洗菜、抹桌子、晾衣服,都能見到他的身影。人在她的耳旁侈侈不休,「我沒有嗎?真的沒有嗎?真的、真的沒有嗎?世初小姐好偏心——」
  女生只得再乘坐交通工具,跑一趟人擠人的夜市,重新購買了殷紅的珠子。
  她給全家人一人編了一串,包括登門吃飯的阪口先生。
  太宰老師卻又不樂意了。
  「怎麼除了織田作有,我有,安吾也有,芥川也有!他們分明就沒跟世初小姐討要過。偏心!偏心!偏心!世初小姐,你的心是歪著長的嗎?!」
  老師心,海底針。世初淳百思不得其解,也屏棄了深究的打算。
  她查了下搜索引擎,告知太宰老師,大多數人的心髒普遍生長在胸腔偏靠左的位置,故而,人的心髒是歪著長的,這句話是沒有說錯的。
  這個照本宣科的答復,贏得了室內一秒鐘的安靜。沒一會,就收獲到了翻倍的、堪稱狂風暴雨的音波轟擊。
  「就是因為世初小姐你太縱著他了,太宰君才會抓著你不放的。」
  連天被太宰治的嘟嘟囔囔叨擾,阪口安吾的耳朵都要快被折磨出了繭子。他為友人的女兒打抱不平,最重要的是為了自己衰弱的聽覺器官,能夠重獲安寧。
  「太宰君你要是實在看不順眼,就把手上的鏈子給我。」
  「才——不——要。」黑發少年拿腔作調,擺出一副被占路的盜匪看對眼了的良家子的姿態,「這是我的,安吾你才沒~有~份~」
  好想打他哦。阪口安吾調整起伏的情緒,深呼吸。
  太宰治一邊拿捏著古怪的腔調,一邊故作柔弱地,藏身在身材偉岸的紅發青年身後,像是在守護著手頭的珍寶。
  織田作之助順從時勢,張開自己的雙臂,做出了保護者的姿態。
  襯托得同行業的情報員有如一個調戲黃花閨女,還蠻橫不講理的臭流氓。
  兩個朋友一唱一和,配合得好不默契。阪口安吾的拳頭都硬了。
  他捏緊了杯口,第三百六十次追問自己結交到的是什麼樣的人。
  太宰治絮絮叨叨的,從早念叨到晚,念得上學又上班的世初淳,一個頭、兩個大。
  她捂著耳朵,太宰老師的碎碎念還是爭先恐後地鑽進了她的耳內,連晚上在寢室裡睡覺也沒能逃過。
  大半夜不睡覺的太宰老師,坐在她床邊,扯起被子一角,就又開始唱大戲。
  「是我讓您感到不安了嗎?」
  深擁提供的溫暖,遠比口頭的說辭有效。女生坐起身,掀動綿軟的被褥,將身量與自己相似的老師一整個包住。在人陡然安順下來的時分,雙手捧著他的臉,語氣懇切地許諾。
  「我的心,向著你長。」
  迎面接下百分百含甜量的少年,猝不及防地吞了滿口蜜糖。
  他的鼻子、嘴巴吸進去的都是女生身上散發著的香氣,頭發、肩膀蓋著全是柔軟密實的被單,這下人是徹底地安靜了。
  困到不行的世初淳,第二天還得五點起床做早餐。
  事急從權,她脫了太宰老師的骷髏頭拖鞋,平穩地放倒了人。再為太宰老師鋪平被子,從肩膀裹到腳,掖好被角。
  她拍拍他的肩膀,模仿織田作之助小時候哄她睡覺時的情狀,溫和地安撫著少年。
  女生漫過了腰際的長發垂下來,有一縷正好落在了太宰治的脖子邊。
  從他的角度,可以看到學生輕薄的睡衣罩著的胸脯輪廓。寬松的衣領解開了兩顆扣子,透出裡邊白皙的肌膚。她別著黑發的肩膀,後面粉霧海的窗簾明動鮮亮,內側綴著白色的鏤空蕾絲邊。
  方方正正的天花板套了兩層,內嵌著隱藏形的高輸出燈管。
  淺灰色的書桌,冬青色的滑椅,四格書櫃,兩排衣櫃,構成了少女的臥房。是個尤為貼合室主人的室內設計,如它的主人一般恬適而安和。
  被少女發尾勾著的皮膚,透著難以言喻的癢意。那點癢像是尾巴尖端藏著毒的蠍子,陰惻惻地蜇上一口,順著細長的血管爬到了心口的致命地。
  太宰治就著那點難耐,手撫上了學生的臉,是真真假假,分辨不明的咨詢,「世初小姐。睡在床邊,欲墜不墜的恐慌,尋求的安寧也久久不能落地,你都一一順應過來了。」
  再不能適應,不都磨合過來了。人生多艱苦,無一不咬牙堅忍。
  忍得過,便得過且過。忍不住了,一死了之也未嘗不是恰如其分的解脫。
  否則,終日懸浮於不知何時全盤崩落的局囿。總是在叫囂著什麼的頭腦,叫無從發泄的焦躁與不安所占據。
  本就不是自己願意開啟的生涯,要結束也自當不是本人所能判定。
  一如太多的疑問,提出了那又能如何。詢問了,莫不是就能得到昭彰的天理解疑答惑?
  聽著耳邊的呼吸頻率下降,是哄人者先被哄的那位沉進了睡眠。
  清醒時找不到答案,就前往睡夢裡下潛。抑或是某種逃避現實的有效途徑。
  黑發少年略一側頭,下唇擦過女生的額頭,在她睡夢裡也凝結著愁緒的眉心,稍作停留。
  他的目光幽深,如從渺遠的地點投以眺望。是溺水者淹沒在在波光明滅的海底,尚睜著眼,脫力地凝視著海平面上一根隨著潮起潮落漂流著的浮木。
  可一個人,斷然做不了另一個人的浮木。嘗試依托的伊始,必定會喚來踩著旁者的屍體上浮的終局。
  戴著耳機的少年,在雪浪拍打邊岸的白噪音中,陷入了波譎雲詭的夢境。
  人與人的軀體貼得再切近,心與心之間尚且遼遠。縱使一晚抵足而眠,墮於夢裡也不會再次重逢。
  一日三餐,五人吃飯。世初淳幾乎每日都要跑一遍超市購買食材,與各類家庭主婦擦肩而過成為常態。
  她本人沒留心,看到她的澤田太太卻起了意。
  與她同個學校的學生澤田綱吉的媽媽,澤田奈奈,遲疑地瞥著匆匆而過的少女。
  這個人、這個孩子,她是不是在哪裡見過?
  對方的年齡好像比現在她看到的,要再成熟一些。到底是在哪兒遇到過呢……
  她路經的區域商品打特價的標簽放大了,掛在顯目處。操勞於柴米油鹽醬醋茶的全職太太,眼前一亮,很快將心裡的疑問拋諸腦後。
  大人有大人的庸忙,孩子也自有孩子的考量。
  某日,無良人師把兩個臭學生一齊塞進床底,自己也馬不停蹄地鑽了進去。
  兩個素來不對盤的學生大眼瞪小眼,雖然只限於芥川龍之介單方面地對屋主人女兒的不對盤。
  「有點熱欸。」進門的阪口先生開口,「孩子們好像都不在。」
  「那正好。」和他一同進門的織田作之助,脫下外套,「我有個讓我們迅速降溫的好辦法。」
  「你還想著這事啊,看不出來。我看看哈,世初小姐不在。太宰君也不在。芥川君也是。看來來得正是時候。」
  「畢竟少兒不宜嘛。孩子們還見不得這類畫面。」
  傷風敗俗,不堪入耳。芥川龍之介憋不住要衝出去教訓兩個成年人一頓,被太宰治和世初淳齊齊拽住了。
  「我期待很久了。」
  「不得不說,我也是。」
  「現在開始?」
  「來吧。」
  有好事竟然不叫他!被聚會三人組單獨撇下了的太宰治,作勢要鑽出去加入,被芥川龍之介和世初淳一齊拉住了。
  上方傳來脫衣服的窸窸窣窣聲,藏在床底的三個人只能看到外套、領帶、襯衫,一件件掉落在地。
  同門弟子轉過腦袋瞪著世初淳,太宰老師別過身子看向自己的學生。
  女生事不關己地攤手,看她干嘛,看外邊啊,她臉上又沒有花。
  你不出去?兩人擠眉弄眼衝剩下的人施加壓力。
  世初淳想了想,決定尊重日新月異的科技。
  她在手機上打字。【還是不要吧。尊重個人愛好。共創世界和平。】
  去死吧!芥川龍之介的風衣幻化出羅生門。
  太宰治的手放在學生的肩頭,異能力人間失格即時生效。
  人間失格自帶能夠將世界上所有的異能力清除掉的功能,一經出手,立即清除掉了從男孩衣領間湧出的黑獸。
  聽到響動的織田作之助彎下腰來,撿起女兒為自己早晨系起的,剛才不慎掉落的領帶。
  他一俯身,瞅見黑暗裡發著光的六雙眼睛。


第65章
  阪口安吾看友人撿手鏈半天沒起身,失笑道,「做什麼呢,找不到嗎?」便也彎下腰來幫忙撿東西。
  他一蹲下,就見三個小腦袋瓜子齊整地歪著頭看著他們。
  這是什麼恐怖片照進現實?正拿著影碟預備同朋友觀看恐怖電影的情報員,跌坐下來。他的手,枕著沙發扶手,也算是見多識廣的成年人,卻從未見過此番場景。
  阪口安吾摘下眼鏡,捏起衣擺擦了擦,重新戴了回去。孩子們間玩樂的童趣,都更迭成現如今的模樣了?
  這頭,跨入成年行列的間諜先生對此感到茫然。那邊,織田作之助早已拔出蘿蔔帶出泥,吭哧吭哧拉出了三個孩子。
  三個小孩接二連三地被拔出來,疊羅漢似地沓在一起。
  芥川龍之介手臂掛在太宰先生脖子前,人趴在太宰先生背部。他半是唐突,半是甜蜜,還帶著點受寵若驚。
  世初淳被壓在太宰治的身下,腦袋側邊撐著兩只手臂。她的人正對著自己的老師,支起膝蓋,抵出兩人間的安全距離。
  有驚無險,兩個人的重量塌下來,她大概率會被壓得夠嗆。
  織田作之助將自己的女兒從朋友下方解救出來,正好解了她的燃眉之急。盡管追溯起因,也是對方一手造成的局面。
  師生耳朵佩戴著的音訊播放器還連著,與太宰老師共享耳機的世初淳,聽著老歌《第三年的見異思遷》循環播放。
  洗腦的旋律讓女生無心關注來自父親的關切,只覺得織田作之助一張一合的口,正好對上了歌曲裡的男聲,在旁輔助的阪口先生,被她自動帶入了女性一方。
  人物與歌詞相疊加,變成了——
  【織田作之助:只有你,我是一天都沒有忘記過啊。】
  【阪口安吾:你還真會說,明明一直都在欺騙。】
  循環了第五十遍歌曲的世初淳,摘下了耳機。
  鑒於太宰先生和芥川龍之介的先例,她在阪口先生和織田作之助的關系上,百無禁忌。甚至開始思索起了阪口先生與父親在一起的話,她該采用什麼樣的稱呼。
  織田作之助是她的父親,那阪口先生就會變成……這個單詞她學過,世初淳說得一百二十分的真心實意。「母——」
  「快住口!」深受其害的阪口安吾,驚悚地喊停。
  他算是看出來了,織田作先生的女兒同她的監護人一樣,有著噎死人不償命的本事。父女倆算是他的克星,命中注定要搓得他圓捏得扁。
  世初小姐的思想是挺開放的,放得阪口安吾都想手動給她閉上一閉。
  「那什麼,世初小姐你還是有疆界一點好。落後的觀念,也有落後的好處。至於追趕潮流,還是等你再長大一些後再說吧。」
  阪口安吾轉頭,看到偷著笑的小友,隨機領悟過來當下正在發作的狀況,大概都在對方的算計之內。
  他掄起了袖子,揉搓著少年的臉,「太宰君,你的教學水平恐怕有待提升。」
  風評慘被害的太宰治的臉,被扯成皺巴巴的面團,兩顆眼珠子圓溜溜地轉動,嘴還有回嘴的能力,「這不教得挺好的,多好玩。」
  「不如我現在就把你嘎巴嘎巴地擰成一團,好好地玩。」
  「哎喲,安吾,這可不行,惱羞成怒可有失成年人的品格。」
  織田作之助與世初淳各自忙於工作,好不容易湊到一起,又趕上太宰治和芥川龍之介出差,阪口安吾忙於政務。
  他要爬山看日出,搖醒女兒,邀請她一同前去。
  拒絕額外運動輸出的孩子,搖搖頭,重新鑽回被窩,想要睡個回籠覺。
  偏她的監護人大部分時候凡事好商量,采取的也是聽取子女意見的寬和態度。但他拿定主意的事,自是一言堂,天王老子來了也扭轉不了他的決意。
  織田作之助把孩子從暖和的被窩裡挖出來,磨得女兒迷迷瞪瞪地點了頭,就抱著她刷牙洗臉,給她套好衣服、梳攏頭發,拎著人出了門。
  兩人乘坐四個小時的車,到附近有名的景點。排了三個小時的隊購買到門票,又耗費五個小時爬上了山頂,正正好趕上了日落。
  富途山上有座神社,神社外種了棵桃樹,傳承至今已有千年的歷史。
  樹上掛滿了信眾祈福的繪馬。繪馬是一種多邊形的木牌。游客們可以寫上自己的願望,向八百萬神明祈佑賜福。
  長成了龐然大物的古木,頂天立地。單佇立在那裡,恆久地報以悲憫的注視。
  桃木的樹干由布滿褶皺的樹皮層層包裹著,為世人展示著自己年邁莊嚴的軀殼。需得五六個成年人張開手,才能合抱得過來。
  絡繹不絕的觀光客前來觀看,記載了各種各樣的繪馬掛滿了樹冠。
  光是站在桃木的腳底,就能感受到悠久的光陰遲緩地傾訴。
  織田作之助去參觀神社,搜集小說所用的素材。中途被年青的單親媽媽們纏住,一整個誤入大型相親會現場的形像。
  世初淳拿了塊繪馬,提筆寫上她和織田作之助的名字。
  古代神話傳說裡,女媧與伏羲上昆侖山,詢問上蒼,他們能不能在一起。可以的話就使煙雲合攏,否則就讓它們分開。他們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那她呢,效仿古制,莫非就能夠著自己心目中希求的願景,還是恰如不如意事時常八.九,凡人許下的祈願大抵最後都會落個空泛。
  紅檐黑瓦的社屋裡,侍奉的巫女們哼唱著古調。
  低吟淺敘的音線重疊在一起,顯得悠遠而空靈。在末尾轉為昂揚的樂章,構成了大氣磅礡的和聲。
  世初淳對著桃木拋出自己的繪馬,祈禱全知全能的神明如果真的存在,請指引她方向。
  和拋硬幣的原理相同,重點不在於謎底揭曉的時刻,而是在拋出選擇的一剎,自己內心索求的結果為何。
  桃木制作的牌子在粗壯的樹杈旁,纏繞了幾圈,復又掉落下來。其展現的效果毫無疑問地與投擲者的心意相違背。
  頭頂的樹葉沙沙作響,空氣中漂浮的塵埃縹緲,仿佛至高無上的神明嘲弄凡人的不自量。
  女生拾起那塊砸落在她腳邊的繪馬,指頭捏了捏桃木制作的板塊,故又重新拋了上去,然後目睹它再一次掉落。
  一次失敗就兩次,兩次失敗就五次,五次失敗就十次、二十次……
  仿佛存心要和她過不去,世初淳拋出的繪馬總是會繞過縱橫交錯的枝椏,一遍遍地掉了下來。
  她一次次拋,木牌就一回回地掉,好像在比誰比誰更先死心。
  世上無難事,只要肯放棄。凡事總想著放過他人,好讓自己好過一點的女生,難得地犯了倔。
  她重復著一個看似無意義的舉動,成功了,也很可能獲不得什麼豐美的成果。
  可她想要試一試。就試一試。
  為了她與織田作之助的未來,周而復始地試錯,直到試出一個和美的,他們能夠牽著手走向的以後。
  世初淳拋到右邊胳膊沒力氣,就換左胳膊,左胳膊酸到了抬不起來,也不舍得棄舍。
  她告訴自己,下一次、下下一次、下下下一次就可以,直至手臂徹底酸脹到失去了力氣,索性破罐子破摔,搬來梯子,左手撩起裙擺,爬到第二個梯台,手把手將穿過木牌的帶子纏到樹杈前。
  高穹流動的浮雲一時靜默,殘陽燃剩的余暉引作見證。少女的臉上剛表出歡意,那連接著長帶的木牌就不知緣何倏然脫落。
  她下意識地伸出手要去接,一如接住她與織田作之助自打系起了就千百般難以維持的緣分。人卻失一步失去了重心,朝旁側歪歪倒倒地摔落。
  世初淳的人先倒在地上,砸得頭痛欲裂。巴掌大的繪馬在她的面前,急速地倒地。是以從中斷開,裂作了不可復原的兩截。
  她和織田作之助的名字,一人一半,分在兩側,似在預告著他們二人未來的際遇。
  是連上蒼都看不過眼,以不可辨駁的事實,質問著來者為何還不肯死心。
  太宰老師的警告言猶在耳,「再愚笨的金魚也該明白,自己不屬於大江大海。強行與大洋的鯨魚一起暢游,只會淪為狩獵者的盤中餐。」
  是該離開了吧,不然,他就要出手了。
  薄暮吟風,驅逐空明。漫天的火燒雲燒遍,構建的繪圖恢弘又燦爛。
  世初淳爬起身,捂住擦破了皮的手肘。她盯著那對裂開的牌子,無聲地安慰著自己。
  沒關系,沒關系。
  家鄉的神管不了異國的人。聰慧決斷如太宰老師,也裁決不了她與織田作之助的情誼。
  可不知為何,似有寒冬腊月的雪水淋在她的身上,滋出一個個凝著冰的渣子。
  風一吹,她的呼吸、感知,盡數被剝奪,外露的人體在呼嘯的北風中逐漸凍結成了冰雕,繼而在絕望的等待裡,碎裂成一片片的冰晶。
  終於脫身的織田作之助,走了過來。
  他看見了蹲在地上的女兒,和尋常一般,第一時間蹲下身,探看孩子的狀況。
  存眷子女的人父,發覺孩子的異樣。
  他手足無措地扶起人,詢問女兒起因,「怎麼哭了,是哪裡受傷了嗎?摔到了?不哭,哪裡痛,我給你呼呼?」
  「沒事,只是……」女生別過臉,不叫父親看到,「只是光太亮了。」
  紅發青年一關愛起孩子來,還是那麼地不講道理。「那我把太陽關掉。」
  多風趣。少女剛要揚起嘴角,就抬手擋住臉,遮住了掉得更加洶湧的淚水。
  紅發青年擁著雙肩輕輕顫動的女兒,伸出手,蒙住了孩子的眼。他如女兒幼時那樣,拍著她的後背輕聲地哄。
  那天之後,世初淳做了很長一段時間的夢。
  夢裡的她,執著地想要和織田作之助在一起,可是鐵面無私的蒼天從來都不應允。
  她夢見自己站在一棵古老的桃樹前,持之以恆地拋一塊永遠也掛不上去的繪馬。
  許許多多個她,在被織田作之助領養之後,都會在相似的時間點,來到這棵盤虯千年的桃木前。
  可不論多少個她、多少次來到這棵樹下、用什麼方法去捆綁,也怎麼也掛不住一個小小的,屬於她和織田作之助的木牌。
  唯有沁入骨頭的雪紛紛而下,為有情之人紀念這一場近乎神聖的哀悼。
  都說上蒼無情,這又何嘗不是一種變相的解答。
  夢境裡的世初淳,無論如何也掛不上繪馬。
  為什麼無論如何也掛不上去?
  無數個寫著她和織田作之助名字的繪馬,砸落、斷裂。生出了刺手的木楂,扎得孤注一擲的夢中人鮮血淋漓,破滅了她有百害而無一利的掩耳盜鈴。
  是那人的好,太好,使她情不自禁地想要攫取,才會沉溺其中,選擇性遺忘了箭在弦上的殺機。
  她留在織田作之助身邊的夢碎了,是時候該清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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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自打兩個大人組團看恐怖片,被三個鑽床底的小孩看見之後,織田作之助就開始無顧慮地在家裡播放起了恐怖片,還邀請孩子們一起觀看。
  他不相信世上有鬼,但還是很害怕的女兒被荼毒得夠嗆。
  女生總感覺自己一個人,活出了一條隊伍。走到哪,哪都感覺有什麼東西,洗頭時會覺著天花板垂下頭發,放水時會流出血液,半睡半醒間,也總認為有人坐在床邊看著她。
  客廳沙發的芥川龍之介是三人中,被迫害得更為嚴重的一位。
  偏由於他追崇的太宰先生很喜歡,他也只能自我折磨,強逼著自己進行觀影,不願輸給看恐怖片看得津津有味的織田作之助。
  他不曉得太宰先生喜歡,是源於太宰先生的朋友喜歡。一來二去,原本發白的臉轉為發青,眼底掛上了幾圈黑影。
  四季更替,寒來暑往。識別出友人女兒背後的威脅的太宰治,物色起了替代她的嬰孩。
  決定攢錢離開的世初淳,選擇中原中也作為與織田作之助共度難關的親人。
  與羊組織的首領結識有已有數載,世初淳邀請他成為自己的家人。
  中原中也十分激動,然後拒絕了她。說是進展太快了,至少得有個莊重的儀式。
  違法亂紀的事沒少干的羊組織首領,在感情方面還是相對保守的。
  「至少得按部就班,先從那什麼、就是那個……」
  不好意思說出男女二字的少年,覺得自己鼻口呼出的氣體都是熱的。
  他含糊地吞掉了幾個字眼,簡簡單單的幾句話,都叫他說得匆匆忙忙,還由於神經肌肉的緊繃,險些咬掉了舌頭。
  「總之得先從……朋友做起才行。」
  他們之前都不能算是朋友嗎?世初淳大受打擊,「那好吧……」
  匆促定下了情侶名分的中原中也,一顆隱匿著遠古神明的心髒狂蹦亂跳著,仿佛下一秒就要伸縮不過來而死掉。
  他懷疑自己一張嘴,供應全身血液的器官就要從他的嗓子眼蹦出來,一蹦一跳地貼到女友的臉上,痴纏一個帶著血腥氣的親吻。
  與中原中也高昂的興致相反,少年背上貼著的戀人,垂頭喪氣。他也不好去勸諫自己的女友,心急吃不了熱豆腐。
  事實上,他現在的臉就燙到能夠直接去蒸雞蛋。相關的話題再暢談下去,女朋友還沒怎麼滴,指不定他自個就當場熟了。
  夕照烤制成一顆流心的蛋黃酥,由中間切成兩半。半顆溶解進了清風拂面的湖水,由內溢出來了純正的黃金。
  垂釣的游客輕擲魚竿,撥開一池的漣漪,散作熠熠生輝的碎銀,勾勒成誤墜進淨水湖的流星。
  滿園子的假山奇石圍觀,戲水的黑白天鵝交頸成鴛鴦。
  情投意合的戀人就在自己的背上,應季的奇花異草鋪滿小徑,溪流石塊匍匐在腳下,前方是彩霞紛飛的天光。
  此時此刻難為情,若不是中原中也的雙手,托著心上人的腿,少年都想摁住自己的心口,好壓下怦怦亂跳的雀躍聲。
  他背著自己中意的女孩,踩過題花公園三千六百塊鵝卵石,卻總感覺腳下踩著棉花,給自己造成一種似幻似真的錯覺。
  女生睡著了,他就放下人,在長著一茬茬綠意的青草地上,稍作歇息。他靠著聳立的榕樹坐著,讓困覺的戀人倚著自己的大腿。
  世界如此廣袤無垠,而他的歸屬早早地欽定。
  少女的求愛大膽又直白,打得羊組織首領措手不及,心慌意亂。
  他小心翼翼地扣住了心上人的手,任由兩人十指相合,互相陷進對方的指縫,仿佛能體會到其間沸騰的熱血。
  中原中也迫切地需要做點什麼,來緩和內心的緊張。也焦灼地需要得到點什麼,來撫平渾身上下躁動著的不安。
  他偷偷地瞄了眼少女的睡顏,臉上騰升的溫度久久不能降低。
  人冷靜了好久,才能鼓起勇氣,湊在睡著的心儀對像的面前,輕聲地表述出自己的心意,「下一次,下一次,世初再邀請我,我們就會成為密不可分的家人。」
  距離得近了,中原中也一低頭,就能看到少女看起來特別好親的唇形。
  情竇初開,青春年少。少年不由得感到口干舌燥,喉嚨做出了相對應的吞咽動作,微微凸起的喉結順著一截脖子上下滾動。
  定了男朋友名分的他,現在收點利息也不為過吧。
  畢竟,他們已經心意相通,也是世初先提出來的請求。
  中原中也俯下身,緩緩流逝的時光也在此時停息。他在兩唇間距離相差零點五釐米時,停住了。一邊扼腕自己的止步不前,一邊被心裡的正念鄭重其事地糾正——
  這種事情要女孩子同意才可以。
  枝頭開得錦簇的報春花,「吧嗒」一聲剝落。是和緩的風特地挑選出來的贈禮,歡快地蹦跶著,好驚嚇一對戀人,
  喜慶的花蕊由暖洋洋的熏風托送,覆蓋在睡著的戀人唇上,宣揚一朵花的重量。
  沉浸在夢魘裡的女生,睜開眼,視野從黑暗到明亮,恍惚間交織出一個長發男人的幻像。
  ——舒律婭,吻我。
  刻印進靈魂的指令,讓慣於服從主子要求的女僕,在不清醒的狀態下也能低垂著眼,吻了上去。
  失去先機的少年被恣肆地輕薄著,瞳孔放大,呼吸驟停。
  中原中也戴起的,試圖遮掩心聲的衛衣兜帽落下,顯出了紅到耳朵根的輕淺血管。
  風聲、水聲,落花聲,悉數離他而去,只剩下內心鼓動的噪音喧嘩不已。
  半睡半醒的女生,脫了力,往後一倒,復又被拉入睡夢。
  雙唇分開的一瞬間,赭發少年低下頭,單手托住戀人的後腦勺,重新投入烈勝熔漿的絞纏。
  炙熱的心潮侵蝕了中原中也的理智,污濁的慾望吞沒掉他的意猶未盡。
  他無師自通地張開嘴,吃掉了那朵粉艷艷的花蕊。舌頭靈活地頂開女生的牙關,縱情攫取著屬於戀人的每一份吐息。
  他是封官加爵的臣子,在君王的授意之下得以肆意地攻城略地。
  他一口一口地吃著女生的舌頭,連同她不適的輕哼聲全數吞下,來回渡著纏綿的情意。
  兩人口腔內的津液混合在一處,如同中原中也渴望的那般密切,又在吞咽的時分,感到格外地不滿足。
  少年初嘗情.事,自學成才。他撫平戀人輕蹙的眉頭,在心裡承諾會讓對方從中體會到舒適。
  個中滋味品嘗得愈多,名為慾望的怪獸就愈發地膨脹。一旦獲得了,就分分秒秒都想要擁有。
  那些污穢的、肮髒的念頭,最終與融合的涎水一齊,被少年一五一十地接納,盡數吞進了他的喉嚨。
  開滿枝頭的報春花招展,一如它的花語。
  是初戀啊。
  和暖的東方吹拂,搖晃著滿樹枝葉。脫離牽絆的花瓣簌簌而下,抖落一地的風情。
  日頭由明轉昏,一邊躲貓貓的草叢裡,鑽出一堆的小蘿蔔頭,原來是幼兒園的踏青活動。
  食髓知味的中原中也連忙脫下外套,蓋住了心上人展露的肩膀,女生半遮半掩的臉蛋露出來,難蓋容顏瑰麗。她的唇色是紅馥馥的,顯然是被飽嘗過一頓的形像。
  嘴角還殘留著沒來得及吞咽的銀色絲線的少年,比了個噓的手勢。
  一群小孩紛紛捂住嘴,一副義薄雲天的模樣,轉頭就七嘴八舌地跟他們的幼教老師打起了報告,「老師!我看到一個哥哥在偷親姐姐!」
  中原中也:「……」這群小崽子。
  世初淳這一覺睡得挺熟,醒來後發現自己躺在公園的椅子上,頭靠著中原中也的大腿。
  難怪她的左邊脖子和肩膀酸酸漲漲的。別是落枕了吧。
  少年也不看她,單遠眺著遠邊的落日,好掩飾住燒紅了的面部。口頭問著女友,夢到了什麼。
  世初淳揉揉自己的肩膀,說,她夢見自己在路口撿錢,走一步蹲下來撿起一張紙幣,走一步蹲下來撿起一張紙幣。
  她開心壞了,撿得腰酸背痛,可是一覺醒來,什麼也沒有了。
  玩滑滑梯的幼稚園的孩子們,發出了倒喝彩的聲音。
  聽了一耳朵告狀的幼稚園老師,領著孩子們,歉意地朝小情侶一笑。並在心裡認為,如果開庭的話,女方的罪名是不浪漫。
  「有的。」原本默不作聲的少年,回過頭,忽然插了一句,「你已經擁有了橫濱最大的寶藏。」
  「老師,我也要親親!」小孩的叫喚聲忽然掀起。
  本該順應學生請求的幼稚園老師,順從地抱起了孩子。人在兒童的額頭彈了個鋼镚。
  小孩沒能迎來想要的親親,還被彈了腦門,嘴一咧,哇哇地大哭出聲。
  「你剛才說我有什麼?後面沒聽清。」被幼稚園老師和小孩間的互動吸引了目光的世初淳,轉頭看向少年,驚疑道:「中也,你的臉怎麼這麼紅,太陽曬的,還是過敏了?」
  才不是……
  剛獻祭了初吻,就被一群小孩子當面撞破。和女朋友親密一下,還可能教壞了幼兒園的小朋友。
  現在,還得回答女友自己偷摸著一親芳澤的問題……
  少年別扭地轉頭,口氣悶悶的,「沒什麼。」


第67章
  ◎回家做晚飯的世初淳嘗湯鹹淡時,嘶了一聲,這才發現自己的嘴角不知道什麼時候被咬破了。……◎
  世初淳下班回家,做晚飯時舀了口湯,倒入碗裡,嘗試鹹淡。她嘶了一聲,這才發現自己的嘴角不知道什麼時候破了。
  最先到家的太宰治,上前兩步,掰過學生的臉。
  他兩指抬起學生的下巴,冰涼的視線在人紅腫充血的唇部,停留了片晌,轉而向下,滑到女生左邊脖子遺留下來的斑斑點點。
  港口黑手黨准干部擰起眉頭,果斷上手,「唰地」一下扯開學生的襯衫衣領。
  女生雪青色襯衫最上邊兩顆紐扣,應聲崩裂。三角形的衣領被拉到肩頭,展現出延伸到鎖骨的大片紅色。
  「怎麼回事?」港口黑手黨在職者的音線陰冷。
  不應該是她這個被損壞了衣物的人提問?
  又得再縫一次紐扣的女生,驚嘆於黑手黨一脈相承的爆衣風格。
  她先前有過被父親繃斷過扣子的經驗,故表現淡然。單在老師手指一寸寸壓過痕跡,檢查完畢之後,攏起衣領,找收在櫃子內的針線盒。
  「是被蟲子叮了導致的過敏吧。我去過公園。」
  「是麼。」少年老成的組織准干部冷笑,「外邊的蟲子,專挑別人家的東西咬,也是個會挑的。看來得找個方法,把外頭醜惡的蟲子全部捏死才行。」
  太宰老師是替她出氣……沒錯吧?世初淳拉開抽屜,感覺哪裡不對味。這氣勢洶洶的陣勢,貌似是想要連同她一起捏死。
  其實太宰老師就是想要捏死她,因此隨便找了個托詞的吧。
  話說回來,別的女生都是吸引蝴蝶、飛鳥,咋到她這就這麼倒霉,專門吸引昆蟲。
  果然童話裡都是騙人的。
  世初淳找了個時間,安排中原中也與織田作之助見上一面。
  他們若能看對眼,她攢夠了錢,也能放心地功成身退。若是兩人看不對眼,她就……想辦法讓他們看對。
  指不成二位就王八看綠豆——對上了眼呢。
  織田作之助需要——不,是她一廂情願,認為織田作之助得有一個武力高強的孩子。
  那個人得有愛心,會關照愛護自己的兄弟姐妹。要有從中斡旋的能力,以保護那些年幼的孩童。最終抵御來自異國組織的侵害,改變失去孩子們的監護人一心赴死的定局。
  同理,受困於羊組織恩情的中原中也,也能從人為的束之高閣中解放出來。
  他不用再站在看似高峰,實為盆地的首領位置,任由那些他視作同伴,對方卻反過來把他當做羔羊烹飪的內部人員們的肆意地剝奪與利用。
  他也不用再被羊組織成員暗地裡捅完刀子之後,仍然選擇販賣自己,為他起先憎惡不過的港口黑手黨服務。以此維護集體背叛了他,全心全意想要置他於死地的同伴。
  至於太宰老師,失去了以死亡為燈火,為他指明去路的友人,會有一個活著的,能一直同他歡笑的朋友,豈不是加倍地圓滿?
  就不要在遺失了珍愛的親人過後,悲慟到要以身相殉,與舉杯共飲的朋友分離。
  也不用遭受到同伴們的背離,還委曲求全地認為是自己這個首領做得不夠完善。
  行走在孤獨道路上的少年,也會有能互相扶持的友人,不必在對著一塊無字的墓碑空留遺憾。
  要消失的只有她。這結局是再好不過。
  織田作之助與中原中也,一位有領養孤兒的仁心,一個有護短回護的情義,二人天造地設,合當結為父子。
  他們兩人在一起的話,就誰也不會受到傷害。能夠攜手並肩,迎來圓滿的大結局吧。到那時,她也能安心地離開。
  女生至今也捉摸不透自己穿越原因。
  倘使這是她的介入能擔任起的紅線,到頭來可以牽引出完美的結局,她很樂意這麼去做。
  她也明白,自己的行為其實與羊組織的成員並無太大的差別,對中原中也的欺瞞也不會因為她的出發點好壞而更改。她未泯的良心騰升出的愧疚,也只是令她的行為變得愈加地偽善。
  世初淳沒法估量自己的策劃是對是錯,但這已是她冥思苦想過後,能計算出的最優解。
  單憑她過於理想化的目的來看,能讓那三個人各得其所是最好,差的話,也不會比原來的糟糕多少。
  世人的理想大多美滿,要實踐的過程總是異常的艱巨。
  此中要付出的代價為何,在審判到來之前誰也不清楚。
  但不論要下的血本有多大,世初淳都會心甘情願地去支付。哪怕到頭來與中原中也反目。
  織田作之助和中原中也見面的地點,被世初淳設在了她與父親共同生活的家裡。
  中原中也能接受的話,將來這裡就是他生活的地方,提前熟悉一下也好。少年若有哪裡不滿意的,世初淳清空自己的積蓄,也會盡力更換到他滿意為止。
  預備出國的金額她可以重頭再議——這個國家的危險程度日趨增高,她沒有信心能單靠自己一個人在這裡繼續生活下去。
  提起積攢的錢財,中也要求的盛大的儀式也得投進一大筆資金。
  攢錢似聚沙,花錢如流水。人活著,就是在不斷地進行花錢的繁瑣程序。
  感覺自己要陷入經濟危機的女生,眉宇間添了些憂愁,甚至考慮起了自己是不是得多打幾份工。
  雙方見面的時間,世初淳專挑在太宰先生、芥川龍之介出差,阪口安吾被雜務所擾,抽不出空閑登門的日子。
  芥川龍之介自不用說,有他在,氛圍友好的見面會能當場改為打得你死我活的武鬥場。
  阪口先生身為潛伏在港口黑手黨的臥底,兼任多重職位。要是他知曉了羊組織首領和港口黑手黨的成員私底下會面,不排除會橫生枝節的情況。
  太宰老師的話,他本人就是枝節。還是加把勁能夠長成絞殺掉人的那種類型。
  即便他現在還沒完全成熟,擊殺的人口數量就不是一般的多了。
  怎麼說呢,世初淳琢磨著。國際刑警往這個家投個炸彈,炸飛的成員十個有九個不是無辜的。
  欸,不對——除了她和阪口安吾身體素質不佳,反應不過來之外,其他三個人應該都能敏捷地跳開空襲,很好地生存下來。
  所以說,要死的只有她和阪口先生嗎?她該慶幸至少有個人和自己一起?
  哦,不。阪口先生屬於兩個組織都看重的珍貴人才,其身儲藏的稀有資料,能保證他壓根就不會踏進這個險境。
  所以到頭來死的理應只有她一個。
  人命如草賤。或許只有她是這樣。
  招待著來客的女生,收回亂飛的思緒。
  她重新聚攏精力,投入中原中也和織田作之助的見面儀式上來。
  兩人的碰面經過很是順利,大抵得歸功於他們二位都是手染鮮血,心懷良善的一類,天生就適合做父子。
  世初淳當中間人,為雙方互相介紹,二人會晤的流程超乎想像的絲滑,就是少年緊張過了頭,一上來就跟著她喊了父親。
  世初淳聽得睜大了眼。
  她單知道織田作之助的魅力很大,沒想過父親的魅力能夠大成這樣,叫在外人面前大部分時候表現桀驁的中原中也,一眼就相中了,連掙扎都不帶的。
  紅發青年倒是挺沉著。
  鑒於中原中也是女兒為他介紹的第一個朋友,還是個與太宰年齡相當的孩子,織田作之助忍不住生出幾分親近之情。
  他本身就是一種別人敢說,他就敢應的狀態,否則也不會任由太宰治改了他的名稱,是故毫不在意地應承了下來。
  正打算力挽狂瀾的中原中也,要改口已經來不及。
  他和心儀對像確定好情侶關系沒多久,就被女朋友拉來見了家長。
  首次見家長就源於內心過度的慌張,嘴瓢說錯了話,人還沒想好招,女方的長輩就允諾了他的身份。
  此時此刻,中原中也徹底地明白了女友一家人的心意——
  不僅是女朋友本人,連岳父大人也同意了他們交往、結婚,現在都把他當做女婿看待了!
  「父親,您放心。」
  中原中也立馬端正了心態。
  坐得筆直的少年,挺起了自己的脊梁骨,盡力撐得自己還待發育的身形越發地高大、靠譜,好讓岳父大人放心地托付自己的女兒。
  「我一定會照顧好世初的!您就盡管交給我吧!」
  現在的小孩還蠻客氣,朋友間的照料都能說得這般地慎重其事。
  飯桌間閑談的織田作之助,今日食用的是他非常喜愛的食物,咖喱飯。
  他舀起一勺咖喱飯,含進嘴裡,辛辣的液體在味蕾裡散開,不由得微笑起來。「沒問題。」
  這次見面,雞同鴨講的三個人腦電波都沒對上,但是都特別地滿意。
  世初淳以為,這對父子對彼此很中意。
  織田作之助判斷,女兒的朋友真熱心。
  從戀人關系一躍晉升為未婚夫妻的中原中也,也高興地贏得了丈人的認可。
  聚會結束,世初淳送中原中也到路口。路邊有孕婦推著嬰兒車走。她瞧著,若有所思,「中也,你喜歡孩子嗎?」
  與未婚妻手牽手,一起壓馬路的羊組織首領都震驚了。他還沒能街口話別,腦海裡幸福的泡泡就挨個地炸裂。
  他們才剛見過家長!
  這進展哪止一日千裡了,都趕得上一瀉千裡了!
  未婚妻的父親就在直線距離離他們不到五百米的地方,他的未婚妻就咨詢他有關孩子的問題,這發展的速度是坐上了火箭嗎?探索外太空要有這速度,宇宙都被人類稱霸了。


第68章
  赭發少年為難地,躊躇地牽著戀人的手,放在下巴碰著,「這事,父親知道嗎?」
  到時領養的人就是他,世初淳果斷點頭,「父親是第一個知道的。」
  街巷狹隘,林立著塗滿灰白的矮牆,中原中也心裡的小人哐哐撞牆。
  戴著光環的天使扇著小翅膀,「未婚妻問,你喜歡孩子嗎,是什麼意思?」
  頂著牛角的惡魔翹著尖尾巴,「這還用問,意思不是再明顯不過了,中也。」
  他們才剛見完家長沒多久,他的女朋友就著急地要孩子。
  「這事,得從長計議。」中原中也攥著未婚妻的手,來回地摩挲著。人鬧了個大紅臉,只得低著頭,回答也支支吾吾地,總趕不上利索,「至於喜不喜歡孩子,我的感受是,還可以。」
  最喜歡你。
  「中也最多能接受多少個小孩子呢?」畢竟到時中也作為哥哥,得照顧弟弟妹妹。
  幾乎羞憤欲死的羊組織首領,戴起衛衣兜帽,遮住自己漲紅的臉。
  他強裝鎮定,說服自己不會被這伴侶間的小打小鬧難倒。「世初想要多少個?」他會加油的!
  也不是她想要多少,而是織田作之助要領養多少。
  世初淳比了比自己的手掌,「五個左右吧。將來視具體情況而定。可能會更多。中也喜歡男孩還是女孩?」
  織田作之助領養的男孩比較多,中也偏好女孩的話,父子倆帶孩子方面預計就有矛盾了,他們能解決的吧。
  到時,她會在哪呢,大洋的彼岸?思此,有難言的惆悵湧上心頭。
  看來他要加倍努力才可以了吧。他能做到的,就是不知道世初能不能撐得住……
  「都可以。」少年的回復細若蚊吶,說到後面,逐漸地吞字含音,也沒留意到提問的人分了心,「只要是和你……」
  臊紅了耳根兒的羊組織首領,實在是說不下去了。他匆匆地在戀人的頭頂告了臨別吻,急忙地離場。離開的姿勢都可以稱得上是落荒而逃。
  迫於滿足戀人日漸旺盛的需求,也為了往後的婚姻生活做准備。中原中也為了不辜負未婚妻的期望,購買了大量的育嬰書冊翻看。
  羊組織成員對視了一眼,紛紛勸導他們的首領適當地冷靜一下。
  也對,氣血上頭的少年,放下成堆的書籍。
  育嬰的前提,是要有他與世初淳血肉相連的孩子誕生,現下八字還沒一撇,他的確不需要這麼著急。
  被戀人傳染了的中原中也托著下巴,想,在那之前,還有一項必須要進行了解的功課要做。
  求知若渴的羊組織首領,強忍著羞恥,鑽研起了男女結合方面的學問。
  他遵照未婚妻的育兒計劃,潛心研究起了生孩子相干的資料。
  不幸的是,社會理論知識具有相對的門檻不說,還遭到人為的嚴防死守。
  既需要成年人們不管三七二十一可了勁下崽,又不解決社會環境困局,又生怕需要相關儲備的青少年們涉及性的領域,三緘其口不加以正確地引導。
  最好是居民們的思想跟白紙一樣,空空蕩蕩,一收到催促,立馬多生多育,好創造作為墊腳石供應的基礎勞動力。
  市面上,正兒八經的資料難以入手,五花八門的資源多如牛毛。
  中原中也跟大多數通過書籍、視頻等途徑,找不到門路的人相同,在沒有正規教學的狀況下,踩死了油門,徑直抵達了最後一步——
  通過觀看商業化形成產業鏈的成人影片,獲取性知識。
  一條街的混混攔在跟前,眉頭都不帶皺一個的羊組織首領,遮著眼,十指透出幾條縫隙。
  屏幕裡交纏的男男女女姿勢多樣,聲音嘈雜,叫人大開眼界。
  這個做不到的,會受傷的吧。
  那個姿勢也可以?怎麼可能,全沒道理!
  這男的是誰,太粗暴了,女生在叫,沒有聽到?抓出來打一頓!
  ……
  看影視記錄看得天塌地陷的中原中也,觀摩得如坐針氈。
  他急切地想要把自己從座位上拔下來,偏考慮著照顧女方的感受不能動彈。連續不斷地看下來,只覺得煩躁難受,沒有其他人口中說的半分美妙可言。
  饒是如此,中原中也也動手砸壞了八台放映機。
  他一想到未婚妻與自己交談起孩子時,秋水一般寂靜沉斂的瞳眸,不忍對方在魚水之歡的過程裡受罪,便克苦地沉下心來,潛心鑽研學習——
  一個合格的戀人、丈夫、伴侶,須得在牝牡之合時,讓自己的另一半體驗到舒服歡暢才行。
  花錢包場的中原中也,依照租錄像帶的老板的推薦,放了許多個影片。
  他看得坐立難安,在總共報廢了十六台放映機以後,終於磕磕絆絆地看完了全部帶子。熒幕暗下來時,真可謂是由衷地吁出一口氣。
  內容花樣百出的影片放映結束,少年內心最大的感想是,影片裡的女性角色普遍長得不差,反觀男性的長相,大多醜不堪言,是因為那代表觀影者醜陋的欲求嗎?
  中原中也塞給老板一大筆賠償費用,離開了店鋪。
  本來想著這錢難掙極了的老板,開心地數著自己一天能頂大半個月的收入。還好小伙子講信用,事後會賠償。
  回到羊組織的少年首領,左思右想,鬧不明白。
  男女之事如此地醜惡,為什麼會讓人們趨之若鶩?
  直到他不經意地想起戀人的臉,想到與兩人在草坪上熱吻時,她微微張開的唇。
  便覺一股熱流不受制約地從下腹騰起,勾出的那點生理反應陡然棱起,世人方才知曉,就連神明化身也會被污濁的情慾圍剿。
  人生在世,七情六欲,誰也逃脫不得。
  在廁所耗時耗力解決完一發的中原中也,煩躁地洗著自己雙手。焊著鐵欄杆的窗戶對面,貼著各種小廣告與標語,內衣模特的照片與重金求子的廣告比比皆是。
  羊組織首領拿毛巾擦拭手掌,接到了來自未婚妻的電話。
  女生一開口,讓他先前的奮力揮霍都成了白忙活。
  少年自暴自棄地脫下外套,蓋住自己又開始鬥志高昂的部位。他頭一回領會到了想要把自己腦子裡的齷齪想法,塞進馬桶裡衝走的滋味。
  「中也,你生病了?」少女的音調平緩,不溫不火地拂在耳際,似泠泠彈奏的弦。
  少年的心髒與那孽障,隨著未婚妻的問題跳動了幾下。
  他不由得夾住雙腿,掩飾住逐漸分泌起球腺液的頂端,出聲才曉得自己的嗓音啞得厲害。「沒有。」
  在錯誤的方向努力過頭了的中原中也,不出意外地生了病。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羊組織首領觀看過的影碟,那些青澀的、檸檬一般酸中含甘的資訊,為懷春的少年編織了一個繽紛的,包裹著無限情.色的夢。
  當中原中也看到世初淳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是所見之人的虛幻不實。
  他從不讓世初淳來到羊組織的基地,也不願意讓她介入到幫派之間的鬥爭,對方也就無從得知他的詳細住址。
  可中原中也到底是舍不得醒。
  羊組織成員雖然倚賴中原中也的力量,也仗著首領的異能力污濁了的憂傷之中,四處耀武揚威,但是所有的成員沒有一個人會分出心思,關心被奉為羊之王的少年本人的狀況如何。
  在體會到女孩舒適宜人的關懷之前,中原中也一直把那當做是同伴之間的相處模式。
  是世初淳用行動告訴了他,居住在一起的同行者,還有另一種全然不同的共處方式。
  不是頤指氣使地差遣他,效盡犬馬之勞,也不會借著他的名頭,到處闖禍惹事,一出事就攆著他去收拾爛攤子。
  而是平和地關照,融洽地接觸,凡事尊重他的意見,尋求他的首肯。在做決定前,也優先考慮到他的感受。
  是以,在中原中也發著高燒躺在床上,羊組織的成員無一人關心在意之際,他在高溫裡下沉,直見心心念念的夢中人。
  他的心上人前來探看,素手掀起簾帳。溫馨而切近的畫面,簡易地擊穿了他的心防。
  因為中原中也明確地知曉,只要他開口,這樣溫情脈脈的景況就能夠實現。
  「中也,你生病了。」
  昏夢裡,他的身體與現實一致,燙得厲害。可這溫度再灼熱,也比不上少女指尖的觸碰。
  她指腹所過之處,變作熊熊的烈焰燃燒。她手持冉冉升起的火炬,在他身體的每一處,引發了足以燎原的大火。
  她是帶來火種的普羅米修斯,使他今後必將被捆綁於巍峨的高加索山,忍受戀人施加的試煉與磨難。
  「中也,你的臉好紅。」世初淳撫摸著他的臉,「你口渴了嗎?」
  女生揣著她日常遞給他飲用的鮮牛奶,擰開瓶蓋,喝了一口。
  明白接下來發展的中原中也,下意識想要後退,不讓那點蠻橫的荒火,持續地灼燒著他的理性。使他變成一只干渴的,只會翕動著嘴唇,渴求著水源的魚,一如他迫切地想要汲取戀人的眷注。
  可他身下就是硬實的床板,人退無可退。只得眼睜睜地仰視著對於他誘惑力十足的未婚妻,彎下身來,將他品嘗過千百遍,深諳其中鮮甜口味的牛奶,渡到了他的口中。
  兩人的唇齒交纏,中原中也也難以分辨,新鮮牛乳與戀人的唇,哪個的味道最純美香醇。
  赭發少年的呼吸逐漸地凌亂,連喘息也慌得不像樣。而女生對此渾然未覺,仍是一副事不關己的矜持形像。
  世初淳伸出舌尖,舔掉了他嘴角流出的白色牛乳,指尖撫過他的臉龐,問他在想什麼。
  「我知道了,你在想我。」
  戀人捉著他的手,抽出了衣口束著的領結。
  鮮色的領結恢復成纖長的布帶,被她細白的皓齒咬住。領帶色調明艷,襯得她本就白淨的臉愈發地抓眼。
  他的對像脫了鞋子,爬上床來,順手解下了床尾綁著的白色紗帳。


第69章
  薄透的紗帳飄飄蕩蕩,女生的花裙搖搖晃晃。披下來,嚴嚴實實地蓋住了中原中也的臉。
  少年被眼前景色迷惑住,學著影片裡的場景,張開口,舔吃著微彈的軟膏,像舔著文火熬制的糖霜。接著有凝稠的月華一層一層地剝落,逐漸淹沒了他的吐息。
  激蕩的潮汐有消退之時,殘留的余韻令女生泄了氣力。她的手抓著外突的床柱,隱約顯著細細的青筋。
  空氣中蒸騰著熱帶雨林似的,躁動的,悶熱的氣息,似乎下一秒就要叫人隨之沸騰。
  世初淳借著直正的柱子,擺正自己的身形。人掀起裙子,與眼底染上了茜色的中原中也四目相對。
  她的手鑽溜進少年的衣衫,順著他的腹部往上,劃過薄薄的肌肉,按在他兩胸之間。
  「中也,你真的很喜歡我呢。」
  不要,不要再叫他的名字。
  不要用這種語氣、這樣的眼神,這麼呼喚著他……
  然,依照夢境主人的潛意識捏造出的幻像不聽。
  她跨坐在他的身上,握住他不知是因高熱,還是因為情緒不穩定而控制不住顫動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
  人耐心地引導著他,如她平時表現的那般細致無二。
  少年的手指關節被一步步牽引著,攀著戀人的扣子,一排排往下解,直至解到最後一顆,顯出了裡邊香檳色的內衣。
  女生撩起了自己繡著花鳥的裙擺,提到了大腿的高度,展露出底下兩圈別著的襯衫夾。
  銀灰色的夾子咬住皮質的革帶,深色的皮帶勒緊白膩的大腿肉。觸碰時,能掐出一把彈軟而富有肉感的肌膚。他前些日子背著她的時候,難說是有心,還是無意,反正統統碰了個遍。
  即使是戀人之間,往後要攜手共度余生的所在,春光乍泄,親密無間,中原中也也難免忸怩。
  他勉力維持的神智搖搖欲墜,大有不管不顧,暴食一頓的狂蠻野性。只能別過頭,盡力讓自己不再去看,不能去想,雙手卻被對戀人捉住。
  「中也,你不想要嗎?」
  似是不滿意他的反抗,世初淳用光鮮的領帶,綁起了他的手。
  她以略帶嘆惋的語氣訴說著,偏神態還是一如既往地寬容與坦蕩。她連續著剛才的步驟,為他展露羅裙下方隱藏著的風光。
  人祖違背,或者說是順應個人的意願,支棱了起來。
  許是在夢中的緣故,中原中也全然忘卻了自己是個放眼橫濱也極為出色的異能力者,對上身無長處的普通人,大有還手的余地。
  許是他打心裡壓根不想要掙脫,暗地裡萬分地期待接下來的發展。
  是以,看破了他的心思的戀人,微微一笑,連誘惑著他的顏容也一百二十分地秀婉。
  少女解開了他情慾的禁錮,放任未經世事的潛蛟,掙脫出名為理智的淵底。還褪下了自身能充當最後一道防線的帷帳,誠邀入幕之賓的參與。
  中原中也原本寸寸打結的思緒,轟地一下炸得粉碎。
  女生淺笑著俯下身,親吻著他的嘴唇。然後扶著他的肩,穩穩當當地坐了下來。
  翌日,起床的中原中也退了燒,下方卻濕透了。
  他害臊又羞憤地清洗著衣物,被單四件套也全叫他扔進了洗衣機裡,力求洗心革面,重新做物。
  早晨,世初淳扎著花苞頭,准備上學。她指頭編織著細小的辮發,手機屏幕震動,是收到了一條短信。
  她劃開手機,一句【我覺得我們雙方都需要冷靜一點。】跳進眼眶。
  發件人:中也。
  冷靜什麼?收到短信的世初淳困惑不解。
  是日,並盛中學。
  栗山同學劈腿劈成八爪魚的戀情被曝光,她與她的戀人們在學生會展開激情辯論。
  腿上坐了三個女生的世初風紀委員長,深覺自己壓力重大。各種層面上的。
  劈腿劈叉了的栗山同學保不住自己的腿,也就算了。為什麼連她也遭殃,她只是坐在辦公室裡而已。
  世初淳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長吁短嘆。
  看來今日兒沒辦法善了的不止是栗山同學,還有她自己。
  她明明是個萬年單身,卻被迫旁觀女生們的愛恨情深,還得從中擔任調解員。最最重要的是,沒有工資。
  這什麼現代勞務人員的悲慘現狀,一項工作沒做完,還帶疊加的。風紀委員長疲憊地扶額,桌面右手邊擺放著老師安排的輔導對像的資料,正下方寫著學生的大名,澤田綱吉。
  於此同時,散布在並盛中學的特級咒物兩面宿儺的手指,孵化出了至惡的咒靈。
  橫濱。港口黑手黨敵對組織基地。紅發青年飛檐走壁,好不利落。
  有小道傳言說,橫濱有能儲存,操縱屍體的異空間操縱能力者。蜂擁而至阻截著他的鬼影們,大概采取的是和那個傳言中的異能力者類似的控制方式。
  一腳掃掉三、四個圍堵自己的作戰人員,織田作之助膝蓋一屈,彈跳到天花板。
  年少時就威名遠播的殺手,長大了反倒自甘泯然於眾人。這也不意味著他的身手就會有所退步。
  衰減與藏拙,在本質上有著最明顯的區分。
  打早晨起就在發慌的心緒,躁動難安。導致小心謹慎的織田作之助,在撤離異空間時還是不慎中了招。
  他的身體急劇地收縮,平穩的呼吸也逐步變得緊促。他全身軀干骨骼哢哢作響,過往的記憶極速地浮現,大有要壓下成年體的他的趨勢。
  不行,現在不行。他還要去找,去見世初……
  不知為何,織田作之助在這個時候迫切地想要見到他的女兒。
  各種狀況不穩定的監護人,卷起變得過長的褲腳,攏好長出一截的袖子。他在趕往並盛町的路上,遇到了走到偏僻街巷畫符文的特級咒術師。
  學校、醫院、中心等人群密集之地,是滋生詛咒的最佳場所。
  校園霸凌、學業壓力、青春期躁動,好勝心、打鬥等因素,都能成為培育咒靈的養料。
  五條家家主五條悟作為咒術界力量的巔峰,除了平時不靠譜之外,其他方面都挺靠譜的。
  比如,他堅持著善意,幾乎與咒術界高層東趨西步的理念。
  所以,五條悟身為東京都立咒術高等專門學校的在職教師,翹了該執行的分工,轉頭去遙遠的地方購買喜久福,讓同為特級咒術師的學生,乙骨憂太接替自己的任務,在他那兒也成了順理成章的事兒。
  嗯,僅對他而言。
  被五條悟寄予厚望,與他平級的學生,乙骨憂太,與他一樣,隸屬於世間僅有的四大特級咒術師之一。
  乙骨憂太,高專二年級生。長著一頭順溜的短發,整齊地梳理成四六分。
  寬大的白襯衫遮住了他緊致的腰身,似要把他堅實有肉的軀干整個藏起,罩住。
  單看外表,是拉去見家長也能讓對方父母安心的類型。
  當然,介於他的外觀較為頹廢,不排除會被監護人安上沒有上進心的名頭加以阻撓。
  乙骨憂太的形像並不偏向開朗那掛,反而由於眼底泛泛的黑影,為他加成了縈回不去的陰郁氣質。
  尋常時候,他睜著雙疲倦無神的瞳孔,渾身上下散發著頹喪的韻味。恐怕奇彩的春意,也吹拂不走他頭頂籠罩的烏雲。
  那朵烏雲在見到驀地閃現在他眼前的五條悟老師時,「嘭地」攢得更大了。
  每次老師這麼笑,准沒好事。
  剛忙完一籮筐任務的二年級生,積累的壓力蹭蹭地漲。
  「憂太,要教訓他一頓嗎?」擁護著竹馬的術式咒靈,及時地察覺到使用者的心情。
  「不用,謝謝裡香的關心。」乙骨憂太拍拍青梅碩大的腦袋。「對了,不能對老師動手哦。」
  不僅是為了老師的安全,還是為了裡香的安全。
  盡管裡香很可能使盡渾身解數,也沾不到老師的一片衣角,老師基於裡香是他的術式的考量,也不會傷害到她。
  正准備掩旗息鼓,收工返校的乙骨憂太,接收著來自五條悟老師的親切問候。
  「憂太,好久不見!」五條悟大力地拍著學生後背,大有要把人打出內傷的態勢,人倒笑得一臉的燦爛。
  分明是快奔三的年齡,外表形像和行為舉止活脫脫的是個十八歲的高中生。
  他是東京都立咒術高等專門學校的扛把子,讓整個咒術界高層忌憚的教職人員。
  幾乎蒙住上半張臉的黑色眼罩,一絲不苟地遮住了蒼藍色的瞳眸。由此豎起的銀白色短發形成衝天冠,是那種各家家長走在路上,看到了,會牽著小孩子走遠點的打扮。
  本該是這世界上最無拘無束的六眼神子,又比任何人受著更為深沉的約束。
  但恰如如日中天的他,有太多、太多莫可奈何的事,恨他恨得牙癢癢的詛咒師、咒靈與咒術界高層,短時間內也暫時拿他沒有法子。
  也不過是當前這個階段沒有而已。
  靠著一人的艱辛,維持著腐肉之上微妙的平衡。在被卷入圍繞著詛咒之王的蘇生而展開的陰謀之後,高高壘砌的高樓也遲早會滑向轟然塌落的局面。
  只是,同樣被命運的大手安排得錯落有致的眾生,在屬於自己的命途拐折點來臨之前,總是、總是不知情。
  趁著學生還沒來得及拒絕自己,無良人師隨即彈了個手指,當場表演個消失無蹤影。
  被恩師坑了一把的倒霉學生,肚子咕嚕咕嚕地叫。
  一整天都沒吃飯的乙骨憂太,打算先打打牙祭,告慰自己空空如也的五髒廟。
  他排著漫漫長隊,等候自己偏好的關東煮,忽然有什麼念頭閃過。
  當前的情景似乎有些眼熟。
  好像之前過了許多遍似地。
  這種感覺他記得叫做……
  既視感?


第70章
  有股沒由來的預感,催促著乙骨憂太得盡快去辦一件什麼事。
  是荒唐的,怪異的念想,暴力地撕開顱頂,打開頭骨,往內塞著不知來由的驅動力。
  乙骨憂太迫不得已放棄了排著長隊的關東煮,自個脫離熱鬧的人群,走到一處偏僻的地段。
  他凝出咒力,手指點在地面,盤算在此畫下繁復的傳送陣符文。
  而人定住了。
  乙骨憂太有個青梅竹馬,名叫裡香。他們約定好長大了就結婚,對方卻遭到飛來橫禍,當場死亡。
  目睹車禍現場的孩子,接受不了現狀,無意間詛咒了青梅,使她成為自己如影隨形的強盛咒靈。
  誤以為是自己被裡香詛咒的乙骨憂太,封閉自我,自殺未果。因無法控制裡香,令其傷害到周圍人的他,被咒術界判處了死刑。
  暫緩死刑的他,受五條悟老師的引領,加入高專,學習咒術,結交到了朋友,解放了青梅的靈魂。
  裡香遺留下的軀殼融合成了他術式的一部分。
  「憂太,怎麼了?」
  龐大的咒靈一現身,使本就窄小的巷子愈發地擁擠。
  裡香伸張著密密匝匝的觸須,七手八腳地纏在自己宿主的脖子、胸膛、肚臍等位置,是濃稠到張口就能嘔出吞沒咒術師本人的愛意。
  「沒什麼。」年青的咒術師喃喃自語。
  他抬起手,掌心放在裡香的頭頂。安撫著自己術式的方式,如同年少時兩小無猜的親密。
  即使對方現時只是一具內部空空蕩蕩的咒靈,單純擁有著自己橫死的青梅扭曲了人類認知後的軀體。
  「我只是在想……」
  推動著他們走到現在的,做出的每一個選擇是什麼。
  真的有絕對方圓的正確,毫不偏差的錯誤?還是不論他們怎麼選,到頭來都會引向同一個不可回轉的,全盤皆輸的棋局。
  還是先回收兩面宿儺的手指吧。
  可以復制他人的咒術的乙骨憂太,自身咒力補充的速度也遠遠超過其他的咒術師。
  因此,復制老師傳送人的術式,減少非必要的路程也是在情理之中。
  單靠咒力傳送的招式簡單快捷,其間必須承載的咒力,非一般的咒術師負擔不起。不一般也不能。
  至於像他的老師那樣,生來就打破了咒靈與咒術師平衡的天才,用要求精准、大量輸出的咒力供給運轉的傳送術式,來購買自己使用的甜品者,更是少之又少。
  應該說普天之下有且只有五條悟老師一個能做到。
  他的老師,真的是個非常、非常了不起的人啊。乙骨憂太忍不住感嘆。
  傳送成功的一剎那,並盛中學的大門出現在眼前。
  與此同時出現的,還有在他發動咒術的瞬間踏進符文裡的人。
  拔刀,亮刃。
  乙骨憂太抽出背上負著的武士刀,登即架到了闖入者的脖子前。
  用來包裹著刀具的布袋,軟趴趴地滑落在地。咒術師無名指佩戴的簡致戒指,在暖黃色的陽光下泛著光芒。
  「中午好,方便載我一程吧。」
  被他用長刀抵著要害的擅入者,絲毫沒有動搖的跡像。
  人頂著一頭紅發,是個單看外表年齡比他還小的少年。「我的女兒在並盛中學讀書,你看起來有直達的途徑。」
  聽過先上車,後補票的,頭一回見到乘載到達目的地了,才開始詢問進程的人。
  咒術師也不是見人就載的出租車司機,還帶隨意搭乘的。
  特級咒術師緊握著刀柄,根本沒有辦法客套。
  他一見到紅發少年,就斷定了對方鐵定是殺了很多人。
  少年身上纏繞著亂七八糟的詛咒,多到要令人作嘔的地步。尤其是那其中一圈緊緊啃噬著他肩窩的咒力,極致的渾濁與晦暗。
  該是暴烈的,能咬掉對方脖子的所在,可它並沒有那麼做,反而像安靜地蜷縮著,宛若棲息在母親子宮內的胚胎,一心等待著某個適當的時機降生。
  死在紅發少年手下的怨魂,沒能聚集成咒靈,大概率是被這個可怖的、變形的詛咒中和掉了吧。偏對方沒有半分要傷害少年的意思。
  那到底是什麼東西?真孵化出來,怕是能和裡香打得有來有回。
  紅發少年莫不成也是老師的遠房親戚,跟他一樣,是三大咒靈的子孫後代?
  乙骨憂太能推斷出來,在到達並盛中學的一剎,少年就能立即脫離他的攻擊範圍。
  然而,少年放任他拔刀,有著能躲避的能力,卻壓根不想躲。是想要給他一個交代嗎?
  真是太荒唐了。
  有太多的疑問在腦,一一提問,不知要耽擱到什麼時候,特級咒術師審視著半步外的陌生人,刀刃上挑,是個防御的姿勢,「女兒?」
  若無其事地向他搭訕的少年,抓了把頭發,「我叫織田作,是個成年人。今天工作時不小心出了點意外,縮小了年齡。我可以給你看我女兒的照片。」
  到底是產生了什麼樣的意外,才能讓一個成年人返回成少年……
  「不必了。」乙骨憂太婉拒了看起來與自己同年齡段,卻一口一個女兒的陌生人的建議。
  老師說過,咒術師們的腦子都不大正常。其實外部的人和他們也差不多吧。比他們瘋狂的更是大把。
  剛掏出女兒照片的織田作之助,遺憾地將世初淳的相片塞回自己胸前的口袋。
  隨身攜帶孩子的照片,他的女兒也未必會高興的好嗎……
  少年的惋惜之意看在眼裡,乙骨憂太無如地放下了刀具。
  咒術師放棄了討論其他問題的打算,只挑最關鍵的疑題詢問。「織田作,你怎麼知道傳送地點通往何處?」老師那邊無需擔心,有差錯的話,應該是校園內部泄露了消息。
  「知道了,又怎麼選中最合適的時機踏了進來?」
  早一步,會被他發現,乙骨憂太斷然不肯讓一個非咒術師隨隨便便乘載自己的傳送陣。
  非咒術師進入以磅礡的咒力運轉的陣法,容易暴斃而亡。
  縱使能安全無虞地抵達現場,周身也會長期留下詛咒的印記,為其今後的生活埋下隱患。
  當然,這個名為織田作的少年、成年人,無需擔心這點就是。
  晚一步,對方就進不來,只能在原地站著干瞪眼。
  能夠在他發動咒術的瞬間走進來,乙骨憂太可不能輕易地將其歸咎為運氣成分。
  「很簡單。」紅發少年用喝水一樣輕松的方式說著,「靠這裡。」
  他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
  作為提供他坐順風車的酬勞,織田作之助為初次見面的咒術師,揭曉了他的異能力天衣無縫的功能——能預知到五、六秒內的未來。
  根據發動的形式,可分為自主發動和被動發動。
  被動發動通常被他用來躲避危險,規避不必要的損害。自主發動的話,可活動閾值就多了。
  譬如,夾娃娃機永遠能夾到;玩刮刮樂時,在開獎前知道具體的金額;永遠能知曉女兒的逃跑路線、躲避策略,提前截斷她的退路。就是在孩子為他生日做准備時,會失去一些樂趣。
  「抱歉,打斷一下。」
  徹底地相信了紅發少年是個成年人的乙骨憂太,無意困陷於長輩炫耀自己孩子的長篇大論中。
  他禮貌地表達了對長者的尊重,也惋惜地表示自己還有事要做。麻煩自己拉開車門上車的乘客,挑主要的內容說說。
  「簡而言之,就是我看到了你在地上畫符咒,設想了一下你畫完的情形,就看到了你消失在原地。」
  「我思索著你前往的目的地,便在你消失的前提下,設想了我踏進符文的景像,得出了最終地點是並盛中學的結論。」
  「在得到前兩個答案的基礎上,挑選合適的時機,踏入陣法就可以了。」
  能夠探知未來的奇異路數,和這精確無誤的把控度,不論放在哪個領域,都是十分具有威懾力的存在。竟然被紅發少年以菜市場買土豆的語氣說了出來。
  這個人,和他的老師五條悟興許能有共同語言。
  一天面對兩個不自覺的,專門挖自己的土,埋別人的坑的鏟土機,乙骨憂太的疲憊指數大大上升。
  特級咒術師伸出手,客氣地與自己的乘客交握,「你好,我是咒術師乙骨憂太。當下接到來自老師的任務,來並盛中學回收特級咒物——兩面宿儺的手指。」
  「為了你和你的女兒的安全,還請你找到女兒之後,早點離開這所學校的好。至少在我回收掉咒物之前,不要回來。中途若是遇到了什麼危險,可以盡管來找我。」
  紅發少年略一頷首,表示同意。
  實際上,他根本不清楚咒術師、特級咒物、兩面宿儺的手指,分別代表著什麼。
  他憑借那點揣測,思考著咒術師,大概是與異能力者類似的稱謂。只是調動能力的方式,與他們有所差別。
  特級咒物,像某種輔助咒術師操作的媒介。
  兩面宿儺的手指,聽起來像是法老的木乃伊的類別。
  關鍵的情報不足,沒辦法再行推斷。
【連載文請勿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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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假如作散沙一般四處散落的異能力者,也能被正視就好了。織田作之助偶爾聽到同事們這麼地抱怨。他對此並……◎
  在乙骨憂太審視著織田作之助的同時,織田作之助也在衡量著特級咒術師。
  他簡單地提煉出了當前入手的信息,依照對方的年齡判斷,關於咒術師的組織有著相當規範的模型。
  假如作散沙一般四處散落的異能力者,也能被正視就好了。織田作之助偶爾聽到同事們這麼地抱怨。
  他對此並不關心,無論異能力有沒有被抬到明面上來,受到有關部門的認可,擁有異能力的異能力者都是毫無疑問地存在於這個世界的。
  這件事實無論如何也不會有所改變。
  至於其他方面,就不是他一個在黑手黨打雜的小人物該關心的事。
  武裝偵探社的社長,和他所在的港口黑手黨的首領森鷗外,自會為此勞苦奔波。那個東西的名字,他聽安吾提到過,他記得是……
  異能開業許可證。
  所有輕巧掠過的細節,興許與自己的生死息息相關。不曉得達摩克利斯之劍已然懸在頭頂的紅發少年,瞅著特級咒術師的臉,是越看越眼熟。
  這不是先前和人打架,被拍成視頻發到網上,鬧得沸沸揚揚的主人公之一嗎?就是後來被某股神秘力量全網清空了而已。
  織田作之助記得,那個視頻還是安吾拿給他看的。
  Lupin酒吧播放的爵士樂悠揚,原先的牆體也叫日久沉澱的煙草熏燃發黃。
  觀看完朋友分享的整個視頻,織田作之助舉起杯子,隔著杯壁,與安吾的酒杯互相碰撞。
  玻璃杯內窩窩頭般大的冰塊,發出清脆的輕響。
  傳播的視頻內容長度只有幾秒,是一個穿著袈裟的,類似帶發修行的和尚,對著當時還是海膽頭發型的乙骨憂太,義憤填膺地喊:「玩弄女人心的家伙!」
  短短幾秒,信息量巨大。
  能看出視頻裡的兩人,這感情經歷委實是比較復雜。
  年紀輕輕就有婚約。織田作之助望著乙骨憂太,
  年紀輕輕就有女兒,乙骨憂太看著織田作之助。
  絕對不能讓世初/世初監督和他碰面。
  搭了便車的織田作之助,告別免費司機,進入了並盛中學。
  他順遂地找到了自己的女兒。可孩子偏開頭,抗拒地避開了他的觸碰。
  千裡迢迢來尋找女兒的監護人,頓住了。
  只一眼就被拉入夢魘的世初淳,發著顫。
  宛若昨日的噩夢重現,冷酷的紅發少年不通人情,會毫不猶豫地殺害她,挖掉她的眼睛。
  坐在辦公室內的女性風紀委員長不自禁地顫抖起來,是民眾虔誠建造的巴別塔,在信徒的面前屢次地崩落。
  她被埋在念想崩塌的塔下,每一次吐納都伴著渾濁的泥沙。
  被女兒抵觸的織田作之助,皺起了眉峰。有煩躁的思緒在他的心頭凝合。
  紅發少年一動,同在辦公室的風紀副委員長風間雪秋也要動。兩人的眼神交錯,同時領會了對方同樣是異能力者的事實。
  「別動手。」世初淳強忍著心悸,一手抓一個,調整著自己的呼吸。
  「有危險,跟我走。」織田作之助一把扯下孩子早晨為自己系上的領帶,蒙住女兒的雙眼。
  交換的時間點即將來臨,他快要遏制不住被敵人反撲了一把的異能力作用後遺症,真正少年的他即將出現。
  年少的他,奪走了許多人的性命。只要接到委托就執行,不論對像是老幼婦孺。是一架當之無愧的行走的殺人機器。
  從事殺手職業的他,獨來獨往,不曾重視生命的價值。在遇到武裝偵探社的社長之前,也從來沒向往過什麼。
  他的行事標准裡,沒有不濫殺無辜的字眼。殺手之所以是殺手,是因為他本身就不是一個心慈手軟的人。只要有相當的利益交割,在場的學生無不是他屠戮的目標。
  縱使沒有利益交割,她們的死活也萬萬不會在他的考量範圍之內。
  他活成了一條精確地分割生命的鐵線,准叫愚笨地撞上來的生物,體會一把肝腦塗地。
  織田作之助沒辦法保證少小的自己,能不對世初淳以外的人動手,甚至他的女兒本人也未必能幸免其難。
  按那個被和尚指責為玩弄女人心的咒術師的說法,這個學校時下埋著某種具有威脅性的隱患。對方拔除需要一段時間,期間的危害織田作之助不想讓女兒承擔。
  紅發少年思索一二,干脆蹲到孩子身前,把人打包起來帶走。
  雙眼被蒙住的世初淳,被抓著肩膀,頂了腰腹,送到了織田作之助的肩頭。
  她失去視覺感官,被塞進人為制造的私密空間,無法靈敏地捕捉到周圍的訊息。純粹的黑暗籠罩,也讓她緊繃的神經得到了有效的緩衝地帶。
  有危險,什麼危險?
  女生的腦子裡快速地檢索著校園裡的危險是指代什麼東西,是何種程度的凶險,才能夠被織田作之助判斷為會妨害她的安全。
  「等等,父親——織田、織田作之助!」世初淳的稱呼一變再變,終於叫停了扛著她開跑的紅發少年。
  她走了,風間她們呢,學生會的成員、學校裡的學生,他們該怎麼辦?
  世初淳明白,她斷然是做不來懸壺濟世的救世主,頂多在這異能力滿天飛的世界裡,擔任充作背景板的路人甲乙丙。在多方勢力對壘炮轟之際,被揚作連渣滓也不剩的灰燼。
  可便是身若塵埃,連貧瘠的言語也顯得萬分地無力與蒼白。
  難道慘白如她們,就活該淪為砌牆的一點石灰、鋪路的一塊石子,生得悄無聲息,死得無人憐惜?
  她們也有她們的人生,有寫下的,等待實現的目標;有規劃好的,預備以後要做的日程;有自己的親人、朋友、戀情;有五彩斑斕的生活,沒有任何人、任何生物,有資格、有權利剝奪。
  災難對世人一視同仁,而人與人之間並非是如此。
  權貴世家會率先獲救,接著是他們的下一層,再下下一層。
  有名望、有資源的人,也會比籍籍無名的民眾,更先獲得被營救的機會。
  就像經典的火車碾壓的問題,在綁在軌道上的科學家與平民之間,二選一。
  大多數人會選擇那名科學家,因為人們擅用一個人對社會的價值,來評估他本人的分量輕重。
  生來平凡、默默無聞的老百姓,好像生來就該是被獻祭、犧牲,為他人奉獻的一部分,他們的需求被無限期地延後,集體挨挨擠擠地堵塞在救援名單的最後一層。
  作為被拯救的一員,世初淳是否就應當倍感榮幸,為自己比其他人多出來的幸運?莫非她就會因此洋洋得意,坦率地接受自己優良的待遇,而漠視自己的同學們同樣身處險境?
  太宰老師罵人時,總愛明褒暗貶。
  「世初小姐這樣簡單地活著,實在是為你的小腦袋瓜減負。若是每個人都拷貝了世初小姐的思維模式,比起和平,最先降臨的大約是最先崩塌的秩序。」
  是她任性,她妄為,她仗著織田作之助的寵愛,以父親的疼惜作挾持,可是,她真的做不到明知大廈將傾,卻自顧自逃離,放任其他的學生們在四伏的危機裡沉浮待斃。
  世初淳知道自己的想法不可取。不是不可取,而是她不能取。
  懷揣著善意的人但凡能力不足,就很輕易會被判定為罪不容誅。能排山倒海者,犯下累累的惡行也能受到鮮花與掌聲擁簇。
  偏偏她只能看到她看得到的世界,感知到她能感知到的情感,思考一些她能思考到的答案。
  公正二字從一開始就不站在她的身旁。
  一塊塊六邊形玻璃組合成七彩的琉璃窗,有少許零碎的畫面在內裡折射。
  切割成塊的屍體,淪陷的學生會,畸形的怪物,遭到踩斷的脊柱……是過去還是未來,是假像還是真實?攪得世初淳頭昏腦漲,分辨不明。
  她會不會已經死了,所有推著她來到此時此刻的環節,實際上只是她在死亡的一刻時,大腦在為宿主構築的幻覺?
  頭腦裡的風暴刮個不停的風暴,女生壓下千頭萬緒,扯下一小塊的領帶。
  她強迫自己去看每一眼仿佛是在切割著自己眼球的紅發少年,神情懇摯,「拜托。」
  「三十秒。」不能再多了。織田作之助到底是沒辦法拒絕自己的女兒。
  世初淳爭分奪秒,找到學生會內部專用的聯絡器拿在手裡。在角落找到紅色的消防錘,一擊破壞掉火警報警器。
  尖銳的火警響徹整棟學生會大樓,風紀委員長的廣播也傳遍了教學樓。
  「全體人員請注意,全體人員請注意。現在進行臨時消防演習,請各位師生有序地離開教室,到空曠的地段集合。」世初淳話音未落,就被織田作之助扛起來帶著走。
  急速的風呼啦啦灌入耳廓,路途經過的建築群悉數被壓縮成殘影。以織田作之助移動的速度來看,目前的情形恐怕不容樂觀。
  做出此等判斷的女生,狀況也不容樂觀。
  她坐過的屈指可數的過山車,也比現在織田作之助扛著她跑的狀態輕緩舒適。
  覺得自己的胃都要被顛出來了的世初淳,胡亂地思索著,好轉移自己的注意力。
  織田作之助若真有能從港口黑手黨安然辭職的一天,就轉職當運動員吧。
  拿個獎項大滿貫,她看能成。
  依托著兩面宿儺新生的咒靈,漂浮在學生會大樓前的半空。
  讓它看看——
  一個美味的咒術師,攜著它的同類,正在清繳微小的、聚集成群的咒靈。這隔著老遠也能感受到的澎湃咒力,少說也是個一級。
  剛出生就有如此豐盛的午餐,世界的饋贈真令它心懷感激。
  另一個,散發著它熟悉的氣味,被紅發少年扛著跑的人類女性。身上縈繞著某種叫它手癢癢的,巴不能抓過來嘎巴嘎巴地踐踏一番的奇異特質。
  咒靈站在選擇的交叉點,為難地挑挑揀揀。
  要不,兩邊一起干掉好了。


第72章
  吞噬了兩面宿儺的手指的咒靈,煥發了新生。它撓著足有人類手指長的指甲,發出咯嘰咯嘰的笑聲。
  它橫著兩只藍紫色的手臂,掌心凝聚出混濁的詛咒。
  從一個小點點,迅速地擴大成籃球那麼大的能量球。在咒靈要收縮手掌發射時,在它射程內的目標人物之一,那被扛著逐步遠離了它視線的女性,抬起了她的臉。
  被顛簸壞了的女生,面色發白。她單手撐著紅發少年的肩,左眼纏著藍格布帶,另一只眼是倒映不進閑雜景色的黑眸。
  在看到那個少女的一瞬間,屬於這股力量的主人——兩面宿儺的記憶,頃刻支配了咒靈。
  啊,就是她。
  那副該死的,他恨不得撕爛的冷淡形像。
  綁著布條的少女,於漫天火光之中,拉著他同歸於盡。以自己的死,成全造就那群雜魚咒術師們布下的重重封印。
  那個女人的名字,他死也不會忘記。
  「仙度瑞拉!」
  怪物的吼叫聲震開了混泥土澆灌的鋼筋。
  「時隔千年,再次重逢!怎麼不熱烈歡迎?!」
  世初淳被吼得一哆嗦,就感覺到扛著自己的父親高高躍起。
  有雄渾的風暴極速朝他們的方位拉近,強力的衝擊波沿著他們方才離開的地面爆裂。緊接著層層外蕩,進行著大規模的沒有現實原理依據的爆破。
  什麼玩意?又不是在喊她的名字,為什麼攻擊專門往他們這邊打!
  她應一聲的話,是不是就會變成《西游記》裡邊,被金角大王吸走的孫悟空那樣?
  她家務是做得勤了點,也不能亂安灰姑娘的名頭給她吧。格林兄弟聽了也要連夜拉她上天堂,趁著夜色談談心。
  她又沒有——咦,她好像真的有。
  她和灰姑娘一樣,有著毫無血緣關系的家長。家裡住著和家長有密切聯系的兩個孩子。
  有神秘莫測的,對她發送善意的神仙教母——阪口先生,有英俊瀟灑的王子中原中也。
  她也符合與王子共舞,時間一到,就會被打回原形的限時規則。
  一旦被中原中也揭穿她與港口黑手黨有著密切來往,無異於消解掉她迄今為止在他那累積下的好感,列入他的追殺名單。
  中原中也與她的關系,就像隔著一層紙糊的窗戶。
  暫時地隔絕了外部的寒風,營造出內裡四季如春的表像。
  誰能想到,現如今發誓要與港口黑手黨勢不兩立的羊組織首領,未來會是其忠心耿耿,堅貞無二的一員干將。
  少年漫的角色們好像大多數是這樣,一笑泯恩仇,一念深血海。在前幾個篇章打得死去活來,勢如水火,後幾個篇章勾肩搭背,稱兄道弟。是沒辦法快捷地轉換二者的她不成熟嗎?
  她的進入稍微加快了兩者的進程,但加速也可能是她的壽命倒計時。
  「仙度瑞拉!」那怪物的嘶吼聲不絕於耳,光是音波的震蕩就引發了牆塌地陷。
  裸露的黃土地滿目瘡痍,符合全部條件的少女,正在被追殺中,她深感完蛋。
  織田作之助也聽到了那個詞,拖著女兒是半點沒拖慢腳力。
  據乙骨憂太泄露的信息,後面追著他們的東西,是一位埋了千年歲月的老古董。
  話說,千年前灰姑娘的童話寫出來了嗎,還是單純的重名而已?
  紅發少年利索地躲掉擦肩而過的襲擊,心想,該不會是被騙了吧。那得知真相後不就更氣?
  他的人都快跑出重影來,還有動嘴的余地。「埋了千年,怨氣還這麼大,它該不會是白雪公主她後媽吧。」
  串戲啦,都不是同一個童話。世初淳無力糾正父親的謬誤。
  跑路就跑路吧,還非得多一句嘴。
  這不,後頭那怪物吼得更歇斯底裡了,一聲聲,一句句,不知道的還以為在叫魂。
  化成白骨的死人聽了,都要從墳墓裡爬出來磕嘮兩句,敢情這是繼姐還是後媽。
  織田作之助運用自己的預知能力與高超的技藝,規避一個不慎會被爆成漿液的轟炸。
  他扛著女兒,還有聊天的余力,「世初,你吸引仇恨的技術,是不是有一點點的強?」
  「我也不知道啊!」怎麼就逮著她一個靶子打,欺軟怕硬不是?有本事去和芥川龍之介他們掰頭啊!世初淳很委屈,「我又不認識他!」
  小時候,有首婦孺皆知的童謠,唱的是,「太陽當空照,花兒對我笑。」後來被改詞為我要炸學校。
  有時,世初淳厭學情緒一上來,也想過學校爆炸的可能。沒想過今時今日,學校真的被炸了。
  龍卷風般急促接近的轟炸,混合著暴烈的嘶吼聲。聲聲不息,震耳欲聾。世初淳捂著耳朵,保護著自己的大幅度下降,都快產生耳鳴的聽力。
  這不能賴她頭上吧,她只是想想。她還想銀行裡的錢全部歸她呢,也沒成功啊。
  父女倆各有各的憂愁。唯有詛咒才能對抗詛咒。
  專業不對口,織田作之助要反擊也心有余力不足。
  他身手矯健地躲避掉各種狂轟濫炸,邏輯清晰地思索著咒術師乙骨憂太的行動軌跡。
  甩不掉了。改主意搬救兵的紅發少年,期望咒術師的拔除怪物的技能,能和他男女之上的混亂關系一樣地出眾。
  在咒靈怎麼擊打也不得要領的大肆攻擊下,解決了好幾撥小型咒靈的乙骨憂太適時地出現。
  附近四分之一的建築都要被夷平了的情況下,他再反應不過來,就有愧於特級咒術師的名號。
  乙骨憂太揮刀一劈,攔下直面三人而來的咒力波動。
  他慶幸自己面對的是一只剛出生沒多久,還沒能完全了解自己實力的家伙,對方造成的傷亡才能在壓制在一定的範圍內。
  當然,連咒術界的門檻也沒沾邊,卻膽敢拖著咒靈,采取放風箏的策略的紅發少年,也為他爭取到了充沛的應對時間。
  「接下來的,交給我。」特級咒術師往自己的刀具灌入海量的咒力。
  「多謝。」織田作之助也沒推脫,頭也不回地扛著女兒就跑。
  值得警惕的敵人就在眼前,乙骨憂太的心氣卻浮躁難安。
  許是當年世初監督死的時候,也是差不多的年紀,相似的身形,同樣的性別,讓特級咒術師禁不住想要回身,對趴在紅發少年肩上的女孩一探究竟。
  只是,看一眼,死去的人也不會回來。
  就像裡香,就像被五條悟老師親手手刃的摯友。
  報以永遠成不了真的期望,大抵是人類淺薄又無望的通病。
  落葉蕭蕭,以為自己看到了孟婆在擺渡的世初淳,被顛得七葷八素。
  她埋頭,悶在織田作之助背部,清晨編織的發型被打亂了,一頭長發披散下來,留著幾根纖小的辮發,上頭蒙了些飛沙塵土。
  多次死裡逃生的兩人,灰頭土臉得就跟剛下了班的粉刷匠似地。
  女生摳著手指,確認攻擊停下來了,有人幫他們,是誰?
  與乙骨憂太擦肩而過的織田作之助,繼續跑開一大段距離。
  他七轉八拐地,跑到人煙罕至的天台,確定那個成了精的追蹤型導彈偃旗息鼓,才終於停下來。
  他托著女兒的大腿,抱著她的腹部,放下了人。
  紅發少年原本稱身的風衣,在他身形縮小之後,展現得過於寬長。
  他蹲下身,在孩子被他晃蕩得失了焦距的眼,重新積攢出精力聚焦之前,手先伸到女兒的腦後,解開了他綁上去的領帶。
  然後再從頭扎起,牢牢地蒙住了世初淳迷離的雙眸。
  「那人會不會有事?」稍微緩過氣的女兒,攥著他的衣擺問詢,是副依賴的、貼近的情狀。
  織田作之助搖頭,隨即意識到孩子看不到,就在她的掌心,寫下「不會。」二字。
  寫完了,他才想起來自己可以開口,而倚靠著他的女兒,對此並無異議。
  這一打岔,倒叫織田作之助回想起了收養孩子頭幾年,教她念自己名字的時光。
  一晃,好些年過去了。
  當時不到他膝蓋高的孩子,現在都快到他的胸膛。看起來還是小小一個,是怎麼長,也長不大。哪怕吃力地踮起腳,也夠不著他的肩膀。
  他的女兒乖巧、懂事,卻總是讓他忍不住操心,想為她多做點什麼。
  而他的孩子總是推脫。
  當周圍沒有危險,他本身就是最大的危險。
  織田作之助拉開暖色調的外搭,取出裝載在肩掛槍套上的槍支。
  他用一種「今天太陽真大」的閑談方式,講述他身上所中的異能後遺症——不出意外的話,再過三分鐘,少年的他,會和現在的他交換。
  他熟練地卸下了手腕上綁著的備用槍匣,囑咐世初淳,「你見到他的話,最好離他遠點。」
  方才奔跑過程中,織田作之助摸到了女兒的大腿環。是以,他的手放在女兒的闊筋膜張肌,掀起了她遮擋著的裙裾,在孩子的大腿環處綁上了自己的槍匣。
  他將自己能百發百中的槍械,交到信任的孩子手中,人教導她,如何打開避鎖裝置,記不住也沒關系,最緊要的步驟只有一個——
  「他膽敢傷害你,你就開槍。」織田作之助教授自己養育長大的孩子,對准他的胸口,按下扳手,「記住,我能做到的,只是預知未來。而你,是我的未來。」
  不是的。女生凝視著眼前的烏影。
  有一個微弱,細小的聲音,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心海裡,替她答復。
  你的未來,是中原中也。不是我。
  你的孩子,是失去父母的孩子們。不是我。
  你可以為了孩子們而死,卻絕對做不到為了我而活。
  所以,不要再說誰是誰的未來。
  所謂的未來,根本就不會到來。


第73章
  成年的織田作之助的警戒,並非沒有道理。
  過去擔任殺手的他,不止一次接受過群殲的任務。使命的內容簡明扼要,要他進入某個建築設施內部,清除掉他肉眼看到的全部人員。
  不論男女老少,一個不留。
  假如蘇醒過來的,少年的他,正在執行某項規則類似的任務,織田作之助難以想像自己清醒過來後,要如何擁抱被年少的自己親手殺害的孩子。
  想來人犯下的種種罪惡,不會煙消雲散。只會作群霧狀纏繞,最終追著那個人,要他一筆筆償還。
  有的話,哪怕說的時候情真意切,一旦說出口,就會變成謊言。世初淳低下頭,「我記住了。」
  她口頭應著,心裡門兒清。這槍能夠對著她自己開,也萬萬做不到對著織田作之助開。
  自從上次那件事之後,父親就不讓她碰槍了。
  每次抱她,也會特地提前卸下槍支。現在願意讓她碰,手把手地教導她開槍的方法,看來真的是形勢嚴峻。
  少年的織田作之助,難搞的程度估計不是一般的大。
  女生想起太宰老師收她為學生前的提問,此時從記憶深處鑽出來,原封不動地拋給織田作之助,「過去的你,現在的你,未來的你,是同一個你嗎?」
  久久得不到回答。
  「父親?」
  「我不是你的父親。」
  冰冷的,和夢境裡相同的,沒有絲毫情緒波動的聲音,回應了她。
  黑色槍口指著的軀體後退,脫離了持槍少女手中武器所指的範圍。少年的織田作之助上線,慢騰騰地挪動到五步外的地方。
  他審查著忽如其來的變動。自己一只手就能扼死的,毫無作戰能力的女孩,掌心握著本該屬於他的,經過歲月的洗禮老舊了的槍支。其人倒是沒有實打實的緊張感。
  周圍的老城區建築風格區別於橫濱,不足以叫他提起一丁半點的警惕。反而是落日的余暉閃耀,暖洋洋地吸引著他的目光。
  從過往裡被喚醒的幽靈,闡述著與世初淳的夢魘裡一模一樣的話。
  「太陽快下山了。」
  ——太陽快下山了。
  「可……」
  ——可是你等不到了。
  原來,所有的努力,到頭來不過是重蹈覆轍。
  親情的維系,卑微與熱切,注定了蓄之艱辛,泄比洪流。支撐著女生骨架的信念,倏然倒塌,無限循環裡痛苦絞纏著的靈魂,無聲地嘶喊著,迫使她掉轉槍頭,陷入自己的胸口。
  她照織田作之助教授的那樣,扣下了扳機。
  「砰——」
  昏黃的暮色搖蕩,驚起飛鳥一片。
  少年織田作之助一個上踢腿,踹掉了宛如半身的黑色槍械。
  他按在女生肩膀的力度之大,讓她沒被領帶遮住的柳葉眉不自覺地蹙起。「在父母的面前傷害自己,是誰允許你這麼做的?!」
  此話一出,二人俱是一愣。
  保命物成催命符的槍支一脫手,世初淳就恢復了神智。
  她握著槍的兩只手維持著原先的姿勢,是被織田作之助踢得局部發麻,失了動彈的余力。
  「你剛才說你不是……」蒙著雙目的女生,臉朝著他的方向。
  織田作之助的眼瞼動了動,呼吸隨著夕陽的余暉一齊噴薄。
  是啊,他何必去管一個陌生人的死活。
  察覺出自己反應過度的紅發少年,本意想要放開手。又偏偏放不開,怕少女下一秒又要拿自己的命去搏。
  經由女生的提醒,他也領悟到自己的失言。
  他和這名少女非親非故,遑論什麼父母親系。他應該現在立馬掉頭就走。
  然,剛剛女生拿著槍支對准自己的樣子,在他的腦海裡揮之不去,一想到,就橫生出要打斷她的手,替她好好保管的暴戾。
  「我不是,你也不可以。」
  蠻橫的,猶如暴君的發言,太不講道理。盡管細細想來,成年的織田作之助本人也沒怎麼講過。
  她的監護人有時十分地好說話,有時又任意妄為的,讓人想要打開他的腦子,看看他一天到晚裡到底在想些什麼。
  其實本人什麼也都沒有想,單憑自己的直覺做事。
  少年織田作之助和成年體的他,行事風格大相徑庭,聲音也不一樣。
  性子方面,感覺也有點變化。世初淳伸手要扯開領帶,仔細地觀摩觀摩,好讓自己死個明白,就叫人反剪了雙手,扭在身後。
  「好好待著。別亂動,不要出聲。」
  她又沒有干什麼。目前沒有。
  女生被大力地壓在橫台前,雙手手腕遭到反扭,疼得厲害。她的臉硌著凹凸不平的平台,賭氣似地,硬是咬著唇不讓自己泄了聲。
  威武跟前,當屈則屈。無論是哪個世界,都在不停地教授世初淳同一個道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是以,哪怕在校學習,在池袋工作,忙到想要摔桌子,動腦動到腦細胞全體陣亡,還得維持平靜。腦海裡上演一百遍摔桌椅、砸杯子,放到現實不敢說一句,只因不想收拾麻煩的後續。
  在家有愛拆家的港口黑手黨狂犬胡作非為,學校有暴力傾向的小鳥盡情展翅高飛,打工場所酒吧的金發搭檔,還熱衷於惹是生非。
  回答他人突如其來的詢問,還得咽下相應的指責……女生輕輕地皺了下眉頭,煩躁的情緒在眉眼凝聚。
  她是抵達了亂像橫生的異世界,不是轉生為普度眾生的聖人。
  在家做家務,在校又忙碌,在外打工掙錢,在內看人眼色。
  同居人芥川龍之介整天追著她戳戳戳,平級者風紀委員長雲雀恭彌每日毆打看不順眼的群聚者、「好搭檔」平和島靜雄一個不順心,抬起長桌,就要送顧客歸西……
  太宰老師有意無意地試探,跟他說話就像和鐘愛設陷阱,等著獵人跳的千年老狐狸周旋。
  多重意義上的疲倦,讓世初淳身心疲憊。她好想連夜收拾包袱跑路。
  這日子什麼時候才能到頭啊。
  「怎麼,扭到手了?」敏銳地感知到被他壓制的人,狀態不對。發現端倪的少年,沒有一絲同情,只覺得無關輕重。
  他置身事外地,冷漠地點評著,「真嬌氣。」
  這下不止手掌疼、手臂疼,連心肝脾肺腎都蜷曲成幾團的世初淳,身體和大腦仿佛有一百個鐵盆在敲。
  一直勒在她脖頸的繩索加速地縮緊,在透不過氣的昏昧中,化作一個不斷下沉的船錨,栽進了永不流動的深井。女生咬著唇,舌尖嘗到了稀薄的血腥味。
  「誰教你咬嘴唇的?松開!」
  觀察著少女情況的織田作之助,粗暴地掰開她的嘴唇。
  少年長期握槍的指腹粗糙,粗魯地碾過女生咬破了的唇部上方,觸到了烙印著的齒痕。圓滑的指甲壓住了滲透表皮的血絲。
  世初淳被摁得嘶了一聲。
  「現在知道痛了?」
  少年既不嚴厲地責備,也沒勵聲地指責。手頭壓制著她的力道,反而不由自主地放輕了些。他的言語還是不饒人,天塌下來也有他遲鈍三百年的神經頂著。
  「你的嘴是個擺設不成,被我弄痛了也不曉得說。」
  明明是他說的別出聲的,世初淳產生了一頭拱死少年織田作之助的衝動。
  成年的織田作之助並不會認識到自己哪個方面有錯誤。少年時期的自己同理。
  能在某個領域做到強者位置的,都有一定程度的排他與自我。
  從成年體那,慢慢地繼承了記憶的少年,仿佛在看一部百無聊賴的親子育兒紀錄片。
  他盯著果真如遺言所訴,回來找自己的少女,冷淡地松開了人,口頭解開了禁令。
  「不要試圖靠近我。」
  少年時期的織田作之助,比他青少年時期冷漠一百倍。
  已經從娃娃長成少女的世初淳,無意再去帶另一個新出廠的娃娃,即便那是一手帶大她的父親。
  手都要被掐廢掉了的她,收獲自由的第一件事就是立即選擇遠離。
  天高任鳥飛,她今天就做一只離巢的小鳥。拜拜了您。
  世初淳人剛滾出去幾步,就聽得一句,「你不要離我太遠。」
  實力上演少男心,不可測的觀點。
  不想讓少女在身邊,攪亂自己,又不願意她去別處,讓他看不見。少年織田作之助肅正地、莊重地陳述著,「不論我們什麼時間段相遇,你我之間,都不會有好的結果。」
  摸著橫台行動的少女,回過身,摻雜著涼意的晚風吹拂著她散亂的編發,吹得她外露的皮膚不自覺地發冷。
  冷峭的少年凝望著她,跟點評一件商品似地無情地評斷著,「從前如此,現在如此,以後,也定當如此。」
  你看,連當事人也這麼說。是該徹底地放手了吧。她所做的一切,終歸是自我感動的笑話。
  可戴在手腕上的相思豆鏈子,觸感清晰。紅瑪瑙大小的叛逆,跌破谷底了,反倒觸底反彈,領著一百來斤的反骨來戰。
  「才不會。」一直不吱聲的女生開口反駁。
  「什麼?」
  「才不會沒有好的結果!」
  是啊,她知道她和織田作之助之間,從謬誤的伊始,就決定了難以有圓滿的終局。
  她看到的劇情這麼對她說,這個世界這麼對她說,明智機警的太宰老師這麼對她說。她心裡無時無刻不冒出的念頭,也是這麼日復一日地重復著。
  她都快聽膩了,厭煩了,可是織田作之助本人不能說。
  人有時就是這麼地不可理喻。對外、對內實行雙重標准。明知無結果,一次次撞上南牆,撞得頭破血流,還分外地執拗。
  明知自己據理力爭,也爭討不出一線光明,偏世初淳就要爭上一爭,恰如當時她站在綠意森森的桃木之下,費心費力地安一塊繪馬。
  也許,她付出的一切歸根結底並無意義。
  然而世人傳頌的意義,到底是要由誰來賦予?


第74章
  「織田說過,只要我願意,你就是我的。」
  可是她不願意。織田作之助是他自己的。每個人該為了自己的人生負責。
  「織田也答應了我會好好地活著。」
  其實沒答應過。這只是她一個人小小的,不知是否能實現的願景。
  「總之,我和織田作之助會開花結果。」
  即便是少年的織田作之助,也萬不能一言斷絕掉兩個人的關系。
  「即便辛苦栽種的植株,結出了苦澀的果實,你也會心甘情願地吞咽下去?」少年寡淡的聲線依舊故我。
  「才不苦。」有濕意滲透了格子領帶,少女縱然有心克制住,回復也難免摻和了些許的哽咽,「只要能和織田作之助在一起,縱使是淚水也是甘甜的。」
  「是嗎?」少年織田作之助的手撫過世初淳的臉頰,揭開了遮蔽她視線的藍格布條。「那他很幸運。」
  他的成年體正在反壓制他。
  是認知到他切實地傷害到了他重視的女兒的事實,也看見、聽到了女兒的悲聲的緣故吧。
  恐怕在這場黃昏謝幕之前,少年的他就會從這個臨時搭建的舞台上退場。
  依據他在成年體那接收到的記憶,成年的他,有舉杯暢飲的朋友,有全身心信賴的親屬,有溫馨和暖的家庭。
  真是令他羨慕。乃至於,都要有些嫉妒了。
  以前缺乏的情感湧上心頭,竟然會是這等滋味。不可不謂之於神奇。
  紅發少年知曉,他與成年體的自己,實際上是同一個人。當下的怪異情形,也僅僅是異能力作用的後遺症。
  只是……
  少年垂下眼簾,「我收回前言。假若早知道我會這般地在意你,我就不會對你動手。假若是我能再次遇到你,我就絕對不會……」
  恢復視覺的世初淳,被過度曝光的夕陽刺得睜不開眼。她抬起手掌,擋住亮眼的金黃色的余光,「不會什麼?」
  不會把你讓給另一個人。
  不論那個人是別人還是自己。
  得不到回答的世初淳,適應了會,終於睜開了眼。
  她按住想要逃跑的衝動,強迫自己去看少年的臉。
  年少的織田作之助,比青少年的他幼小一些。
  受周身冷冽的氣質加持,一舉一動,表現得冷冽、酷寒。唯有深沉的,凝重的神色漂浮在表面,幾乎要叫人錯以為那是深情。
  但不得不說,她心軟了。「你閉上眼睛。」
  「為什麼?」
  「不閉就算了。」
  少年閉上了眼。
  無所謂。
  在他沒有軟肋的前提下,哪怕用麻袋罩住他的腦袋,捆住他的手腳,分離他的武器,他也能輕輕松松地脫離困局,反手殺死周圍的生物。
  而今,脅下肋骨貌似漸漸變得綿軟,不經一碰。叫他想要悉心地收藏,珍重地保護。
  與想像中不同,落在他身上的不是鋒利的刀刃,而是溫暖的嘴唇。殺手生涯裡少有的溫情,出現在他棄置了該職業之後。那是不曾歸屬於他的,只在青少年時期才能擁有的眷注。
  本要落在織田作之助下巴的吻,由於二人身高差的調節,失了分寸,變成了在他嘴角的微微一碰。踮著腳尖的少女,要撤退已來不及,索性將錯就錯,向著他低語。
  「如果你真的是過去的織田作之助,你再向前走一走,路的前方會有我。我向你許諾,我會在未來等你。」
  盡管……我在過去扼殺了你?少年睜開眼,直直地注視著被他槍殺的任務目標一模一樣的臉。
  他在少女「你犯規了!怎麼可以睜眼」的表情裡,單手托著她的後腦勺,遏制住人後退的動作,低下頭去,加深了這個吻。
  直到少女兩腮浮上了桃色的煙霞,艷勝芙蓉,她張合的眼眸也由於他的食言而肥,潤上了澤光水色。紅發少年方才松手,「好。我記住了。世初要記得等我。」
  火苗燃燒的根基,依賴於終會燃燒殆盡的草芥。
  再古井不波的心,也會為濺落的綿綿細雨波動。
  女生的眼眸澄澈,少年的發色灼耀。少年織田作之助的心髒仿若下一秒就要急不可耐地跳躍出來,心甘情願地跳進她眼眶裡名為親情的湖泊。
  少年的織田作之助俯下身,傾盡自己的所有,呈獻一出離別。
  殘霞透過遮蔽的雲翳,宣泄著無上的熱情。
  四合的暮色喚回歸林的飛鳥,讓它們繞著兩人所在的天台旋轉飛舞。
  澄黃的余暉幻化出一把無所不利的光劍,將緊密相連的兩人,切分成數道模糊的影像。
  少年頂著逐步沉沒的太陽,纖長的身形逐漸拉伸,在發光發熱的金烏完全泯沒之前,完成了到成年體轉換的整個過程。
  良久,女生悶悶的聲音響起。
  「父親,你的胡渣扎到我了。」
  「抱歉。」
  一陣直撞橫衝的高樓風打樓下襲來,織田作之助攬著女兒,猛回頭,望向大樓對面的天台。
  空無一人,連飛鳥也沒有。
  他的視覺器官正常地運作,判斷基准也沒有出錯。那麼,這股被人窺伺著,被盯上的感覺是什麼……
  「走了。世初。」紅發青年撿起自己踢飛的槍,塞進女兒大腿邊別著的槍套內。
  他攬著女兒的腰,托起她的腿彎,一個起跳,果斷從十八層樓樓頂跳下。
  這可不興跳啊。
  與好萊塢大片的驚心動魄匹配性為零的女生,驚悚地攬住父親的脖子。她的頭深深地埋進織田作之助的胸膛,耳邊灌入嗚嗚作響的風聲。
  打個商量,那個,下次條件允許的話,還是走樓梯吧……
  「喲哎喲哎。被發現了呢。」大樓對面隱藏著的男人,笑眯眯地揚起臉。
  對方分明不是念能力者,他用來消泯氣息的「絕」也使得爐火純青,到底是怎麼發覺他的?
  殺手的本能,還是異能力者的第六感?
  男人掌中成套的撲克牌脫手,經由風一吹,呈螺旋狀游蕩在他的周側。
  每一張游戲紙牌都附著上了他的念能力——「伸縮自如的愛」,粉粉嫩嫩的團狀物攜著五分之二的紙牌,兜頭躍下雄偉的高樓。
  薄薄的紙片,墜落速度居然趕上了正在緊急降落的父女。
  織田作之助的異能力天衣無縫發動,被撲克牌攔腰切斷的未來景像,如實地傳送到織田作之助的腦域。
  他一腳踩上鄰近的大樓牆壁,手一頂,把孩子翻了個身,扛在肩頭,剩余一只手摸出了孩子槍套裡的槍支。
  失誤了。轉變策略的紅發青年,躲避著襲擊的同時,在大廈間高速移動。
  正常情況下,織田作之助選用的方式,最能打得隱匿在暗處者措手不及,為自己爭取到一定的逃脫時間。
  沒想到,暗地裡的追蹤者也是個狠角色,是會對反應靈敏的脫戰者愈發亢奮的類型。
  他的迅速撤離反倒激起了對方的興致,這可太糟糕了。
  見紅發青年轉變了降落的路徑,數十張撲克牌也跟著他一起變動。它們的運動軌跡分外地靈活,跟撲克牌上長了個人似的。
  織田作之助見招拆招,一個勁地防衛。他單手扛著女兒,另一只手開槍射擊。雙腳滑過流利的玻璃牆,以防失足摔了個半身不遂。
  當他預知到有張撲克牌會切斷女兒的脖頸時,織田作之助按下了孩子的頭,自己卻只來得及偏開臉。
  那張厚度不超過二十毫米的卡牌,劃破了他的臉,割開一道血痕。接著掉轉方向,衝著他的後脖子而來。
  在他所能預知到的畫面裡,織田作之助重重篩選,挑選了對世初淳傷害最輕的一個。
  他抱緊了女兒,迎接著自己躲避不了的攻擊,想以自己的身軀,為孩子做好降落的最後一道防護。
  預知的疼痛沒有出現,織田作之助一回頭,攬著他肩膀的女兒,手裡翻弄著一張紅色鬼牌。
  似乎是具備了擒賊先擒王的要素。鬼牌一拿到手,其他的撲克牌就自動停止了攻擊。失去幕後主使控制的紙牌們輕飄飄地灑落,仿若它們本身就是那麼的無害。
  被顛簸得七葷八素的少女,抬起臉,觀看著從天而降的浪漫牌雨。
  她手裡舉著幾乎是自發送到她掌心的撲克牌,心裡疑惑著怎麼有那麼多的撲克牌,是誰在亂扔垃圾,違背公民良序。
  見縫就鑽的襲擊停止之際,兩人正正好落了地。
  有點恍不過神的織田作之助放下女兒,「你是怎麼拿到手的?」
  「就……那麼拿到的啊,伸出手就可以了。」不明就裡的孩子回答。
  紅發青年注視著孩子手裡翻弄著的手牌。那毫無異議是一張普普通通的,隨處可見的,沒有做過任何手腳的紙牌。乖順得它好似原本就該是那個樣子。
  和剛剛招招鎖喉,奮力追殺著他們的牌面截然不同。
  世初淳腳底板碰了地,發現織田作之助的臉出現了傷痕,「織田,你受傷了?」
  她觀察著父親臉龐的傷痕,再一看手裡沾著血的撲克牌。很難說這兩者間不存在她不清楚的某種瓜葛。
  他們被襲擊了。少女得出結論。
  時間,剛才。地點,這裡。襲擊者——是誰?


第75章
  牌的正面,顯示的是紅色的鬼牌。也有紅色小醜的意思。
  可這不知來源的手牌又不是拋繡球,紛紛揚揚地灑落,還附著沾著她監護人的血液。這個場面從頭到尾透露著恢詭譎怪。
  還是丟掉吧。女生想。找個垃圾桶,把它扔了。
  此念一出,世初淳手裡的鬼牌被某股特殊力量抽出,牌子立即脫手。
  本就嚴陣以待的織田作之助,見狀,擰開了手榴彈,拋向他判定的襲擊者所在的方位。
  爆炸產生的煙塵遮蔽視線,他立時抱著女兒轉移陣地。
  來自異國的念能力者,幾乎是前後腳跟著父女倆一同著地。
  他頂著跨,扭動著自己的蜂腰猿背,施施然地走出廣廈制造出濃密的陰影。土黃色的塵煙圍繞著身高一米八七的男性擴展開,似勤奮地吐絲的春蠶,吞吐著渾濁的風沙。
  在手雷彈的爆炸之下,幾乎是毫發未傷的男人,兩指夾著從少女手裡回收的紅色鬼牌。人吐出猩紅的舌頭,在牌面周圍仔仔細細地舐食了一圈。
  「被拒絕了啊,好令人傷心。」
  口中訴說著遺憾的念能力者,眼裡的興味尤勝先前。
  他最最期待的,就是親手摧毀自己倍受期待的成品。
  那個能夠轉換年齡,看人猶如看死物的少年,那個擁有著神奇的力量,卻選擇護衛著孩子的青年,光想想,就讓他不可忽視的山丘,隆起一大塊高地。
  現在還不行,還不到最美味的時候,在可口的果子成熟之前,他得克制住、克制住……禁不住想要摘取的自己。
  男人的左右手順著自己的腹直肌鞘往上,摸到了肋間內肌,繼而攤開來,左右手交叉,橫在自己的腦袋前後,縱情地展現著自己千錘百煉過的身姿。
  要想個兩全其美,能夠在果實浸滿甜美的果汁的時機擇取才行。
  臉龐兩邊畫著星星與淚滴的念能力者,揚起自己的下巴。一雙狹長的眼外翻著,粗似砂礫的舌面探出口腔,顴骨兩側浮生出熱烈的紅暈。
  紅發青年雖然美味,但比起少年時期的他來說,還是太過於束手束腳。到期的碩果由於過於成熟以至於拉跨,囫圇地咬下去,都會壞了牙口。
  殺掉紅發青年,沒有趣味。對戰紅發少年,才能盡興。
  在那之前,要來個開胃菜,仿照遠古人類狩獵前,會先宰殺牲畜助助興,提升一下眾人的血性。
  好,決定了。男人張開嘴,像條擱淺瀕死的魚,翕張著自己的嘴唇。
  得找到那人再度變化成少年的機會,瞄准在少年豐饒、飽滿的時刻,然後,當著他的面,虐殺掉他的女兒。
  變化系的念能力者喜怒無常,可以因手無寸鐵的普通人,放過自己准備下手的目標,也可以為了尋求到更酣暢淋漓的戰鬥,榨干路人的剩余價值。
  他已經記住了那名女生穿著的制服,通過統一的學校制服,找到對方所在的學校簡簡單單。
  女生左臂掛著的紅袖章,代表她是學生會成員。耳朵掛著的通訊器,意味著風紀委員之間有便捷的溝通方式。要找到她,實在是太容易了。
  男人的手握成拳頭,大拇指塞進四指間。
  痛失愛女的父親,看到掛在他身上的女兒,原本一百分的戰鬥力,也會由於怒氣的加成,騰升到兩百吧。
  啊,不行。
  生性放蕩,酷愛自由的念能力者,誇張的笑容咧到耳根處。
  他的行為放肆,從不在意旁人的目光。比游樂園裡使盡渾身解數逗弄游客的小醜還要瘋狂。體察出主人興盛欲求的馬.眼勤勉地工作,自發分泌出下流的液體。
  再這樣下去,他就要興奮起來了,興奮到……他忍不住要大開殺戒。
  話說,很快收斂了笑容的男人,有一下、沒一下地拋射自己的撲克牌,又變作裡賭場裡有模有樣的發牌荷官。那個妨礙他狩獵的普通民眾,稍稍讓他有點在意。
  總感覺像隔了一層膜,處於要捅破和不捅破之間,兩者內缺少了某樣標志性的東西。
  是什麼呢?
  「我想起來了!」
  並盛町,某戶人家客廳裡的家庭主婦,澤田奈奈一合掌。
  電視機播放著遼闊的草原風光,主持人的講解聲引人昏昏欲睡。操持著家務活的澤田太太,將日前在超市擦肩而過的少女,與自己大腦裡的印像對應上號。
  「是蝴蝶啊!」
  當日,乙骨憂太回收完兩面宿儺的手指,就接到了下一個任務,馬不解鞍地趕往異地。
  世初淳虛報消防演習的事,按照情理得受到懲治。
  然,學生會兩個風紀委員長,一個雲雀,一個世初。雲雀那位,誰都管不了,世初這位,管了就少了個免費奴役的勞動力。
  況且多處教學樓發生塌陷,好在老師們和學生們依照消防演習的指令撤離,沒有造成傷亡,故而功過相抵。
  就是在情面上,女生得寫三頁紙的檢討書。
  寫著冗長檢討書的世初風紀委員長,瞟著樓下明目張膽地收保護費,熱衷於打群架的雲雀風紀委員長,免不了滋生怨念。
  同樣是風紀委員長,憑什麼……
  風間副委員長潑她冷水,「憑雲雀風紀委員長的拳頭硬,浮萍拐更硬。」
  被迫寫檢討書的女生,一時竟無言以對,「好吧。」
  桃色緋聞傳得快,出解決的結果也快。
  參與交往的四個女生達成協議,栗山靜書不能再交往新的女友,北乃早見恢復女友身份。
  三個人按先前的樣子和栗山靜書拍拖,由背地的偷偷摸摸,改為直接擺在明面上。
  被掐斷交往其他女友途徑的栗山靜書,嘟嘟囔囔,還想為自己辯駁。
  井之原冬華冷冰冰地斜了女友一眼,「怎麼,我們三個人還滿足不了你嗎?」
  「還是說,光明正大地談戀愛,使小靜書少了偷情的樂趣?」錦戶山風睜開總眯成一條縫隙的眼。
  北乃早見……北乃早見她就是個插不上話的吉祥物。
  交往了兩個強勢的女友,用一個好拿捏的對像調節氣氛的栗山靜書,心虛地弱下聲氣:「不敢……」
  態度強硬的井之原冬華,占了栗山靜書每周的月曜日、月曜日,較為照顧女友的錦戶山風次之,占了日程的火曜日、金曜日,北乃同學占了水曜日、土曜日。
  月曜日星期一、火曜日星期二、水曜日星期三、木曜日星期四、金曜日星期五、土曜日星期六、日曜日星期日。快速背誦口訣的世初淳,反應過來它們對應的日期。
  她理順時間順序,隨口問道:「周日呢,中場休息嗎?」
  傳八卦的風間副委員長親密地衝她咬耳朵:「不,一起。」
  啊,只有累死的牛,沒有耕壞的地嗎?世初淳聳聳肩,不置可否。
  用句很有名的話形容,大概就是——人家郎才女貌,天生一對,哪輪得到她這個妖魔鬼怪反對。
  幾名學生會成員之間固然沒有郎,也不止一對,單就結論而言,女生們能達成協議,和諧相處就好。
  風間副風紀委員長倒是提出了另一番說辭。
  她說,她詢問了三個女友轉變主意的原因。
  井之原冬華不自然地抿著嘴,「我夢見我死了,栗山哭得很傷心。我想要擦掉她的眼淚,可是我動不了,連話也說不了。那時我躺在地上,想,如果能活下來,就不要讓她那麼傷心了。」
  「哦——你說死亡啊?」錦戶山風奮筆疾書,「是有一點。人或多或少都會想過的吧。就是那種模糊的概念,接收到的第一個想法是,老娘今天就要干死栗山靜書。」
  「嗚嗚嗚。」這是被忽視了哭個不停的北乃早見,「文書派也淪陷了嗎?封建迷信可要不得。」
  「栗山同學呢,她怎麼說?」
  「她說,她還是想要魚塘。」
  勇氣可嘉,勇氣可嘉。
  翌日,課間休息,教室裡的女生們討論起理想型,繞了一圈,問到伏在案間的世初淳這,「世初怎麼看呢?」
  正在整理輔導對像資料的世初淳,沉浸在自己的一對一課程備案裡。
  除了擔任學校的學生會委員長,她還兼職班級裡的學習委員。早前受班主任的吩咐,進行同學互助課程,完成輔助同學培優補差的義務。
  她掌心下壓著的記錄條例,是有關輔導對像澤田綱吉的信息。
  澤田同學的訊息總體而言,包括但不限於怕吉娃娃,所有成績平均為十七點五,不擅長運動、無法上單杠,跳箱只能跳三層高,學習和體育吊車尾的爛賬。
  人送外號廢柴綱。
  世初淳拿起水筆,在貶低人的外號上劃了道斜線,尤覺不妥,她改拿修正帶塗掉了。
  「世初、世初、世初!」
  長著雀斑的中居小美連續叫了後桌幾聲,終是成功喚回世初淳的神智。
  「真是的!」女生梳理著自己褐色短發,衝她好一通抱怨。「世初,你都沒聽我們說話!」
  因為她現在在忙,一大堆麻煩事撲通撲通地做碰之即死的抱臉蟲,不厭其煩地拖她後腿。
  瞄了眼自顧自在旁邊聊得不亦樂乎的女生,世初淳吞下欲辯解的言語。她扭開水杯,喝了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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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太陽底下沒新鮮事。
  小時候,世初淳自個在客廳看電視,母親和阿姨買菜回來,坐在她旁邊閑話家常。
  兩人吵吵鬧鬧好了一陣,突地抓她問問題。她正專注著看電視呢,哪能留心兩個年長者具體的談話內容。
  年幼的世初淳不懂人情世故,不曉得坦率直白的對話,收到的反饋不一定是以誠待誠,還可能是譏諷與謾罵。
  她如實相告,得到了長輩目中無人的評價。多來幾次後,世初淳就不愛在大人們跟前看電視了。
  有親戚朋友到家,她第一時間躲房間裡看書,獲得孤僻內向的外名。
  是進亦難,退亦難,龜縮在自己世界的人,總會聽到諸多的評論與批判。
  每個人有每個人的世界,彼此的空間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漸行漸遠。
  過往的事碎作零零散散的瓷片,回憶起就剜下人的一塊血肉。
  走出來的,遺忘光的人教訓她,「你不能總想著過去了的事。」
  偏大家都忘卻掉了,唯有她留在原地,永遠擰巴,永遠別扭。
  如果能消失就好了。世初淳無數次這麼想。
  在難受到以頭撞牆,腦袋亂糟糟的,猶如困獸自我搏鬥的深夜裡,在哪怕下跪、抱頭,想要求饒,不知要向誰請求寬恕的日子裡,深以為人生下來就是為了受罰。
  她心想自己遭受到的苦難,全是因為前生犯了錯處。否則,找不到自己誕生的緣由。
  想瘋,瘋不掉,要死,沒死成。
  只要活著,就會永久地尋覓一了百了的她,維系在搖搖欲墮的危橋之間,千萬次希求讓一個新的,全知全能的,優秀誇姣的人代替她。
  那個她會怎樣說?那個她會怎樣做?
  是像影視劇、漫畫、小說、文學作品描述的那般,歡天喜地地接下了她的人生,還是對方也接受不了,忍受不了人世間這一遭亂賬,搶在主人格消失之前,自我了斷,以表她也不想要來到這個世界的決心。
  到底是想無可想。
  世初淳是個成熟的人了,也明白女生們本心不壞,只是單純地喜歡她,想要拉她作伴。她也懂得如何維護同學間的友善,將事情做得更委婉些。
  被搭話的學習委員歪了歪頭,露出恰如其分的微笑。
  她先一步表達歉意,「抱歉,我剛才在想東西,中居同學找我有什麼事嗎?」
  「就是問問世初你的理想型是什麼?」
  「我沒有理想。」
  總不能說父親脫離黑手黨,轉職小說家的理想,也是她的理想。
  她自己則想要攢夠錢離家出走,有多遠滾多遠,離開這個岌岌可危的國度。
  真說出口的話,感覺回到家就會面臨三堂會審。嗯,這種恐怖的預兆是什麼。
  快忽略掉。
  空氣凝滯了一瞬。
  並盛中學的人氣偶像,男生們心目中的女神笹川京子忙打圓場,「不是理想,是理想型。理想的話題也很不錯,要我回答的話,我的理想是成為舞蹈家哦。」
  不愧是並盛中學三大人氣王之一,並盛校花之名名不虛傳。世初淳莞爾,掛在臉上的笑容愫有了些。她為自己的失誤羞臊。
  對與自己同個性別的女生,世初淳的情話手到拈來。
  「別說是男生了,善解人意的笹川同學,便是我也十分地動心。」
  「哈哈哈,世初真是愛取笑人。」
  當做玩笑話聽的笹川京子,自然不會當真,她彬彬有禮地回應:「世初也很棒啊,落落大方,矜重善良,舉手投足富有魅力,大家都不自覺地把目光放在你身上。」
  「請停止商業互捧。」笹川京子的友人黑川花打T字形的手勢,緊急叫停。
  世初淳先前以為偶像只有少女漫畫裡才有,原來是少年漫裡也有。
  提起這個,網球王子也是少年漫,裡面全是帥氣迷人的角色,他們能歸類為偶像嗎?
  據說裡邊故事的發展越來越奇特,打個網球都牽涉到了越獄,甚至一個網球打出了毀天滅地的氣勢。
  倘若將網球王子裡的人物,放到橫濱、東京、池袋任一位置,到頭來又鹿死誰手呢?
  總之,不是現在的並盛中學吧。
  畢竟,屬於本篇故事主人公的篇章尚未開啟。
  「不好意思,我聽岔了。」世初淳思索了會,給出答復,「我喜歡好看的。」
  「只是顏控、顏性戀嗎?除此之外呢?」中居小美連發追問。
  「請問,」不熟悉網絡用語的笹川京子弱弱地舉手,「顏控是什麼?」
  「輕浮的、盡自迷戀他人的外表,與情愛無關的淺薄觀念。京子不要學。」為了保留好友的純真認知,黑川花發表了極其嚴苛的評語。
  「嘛,還可以啦。」世初淳低頭,轉起手裡的圓珠筆。
  繁冗的工作被擱置,奔騰的思緒受打擾,還遭到了沒由來的苛責,是有點難為人。
  同樣的,否定別人也沒有什麼樂趣,在此時低下腦袋,顧著自己玩樂,可以稱得上是比較沒有禮節的舉動。注意到這點的世初淳,又趕忙抬起臉,正視著圍在自己旁邊的女生。
  人非聖人,孰能無過。她自己也不能做到百分百的完美,如何能厚得起臉皮去要求他人盡善盡美。故而,此前一言不發的女生,好脾氣地迎合。
  比起身高、體力、性格全方位壓制她的異性們,世初淳還是比較偏愛同個性別的,無害的、可愛的女生。
  三個女生和世初淳排排坐,湊在一起討論話題。
  「喜歡會做飯的。」
  「哦——世初是務實型的?外形方面有具體的要求嗎,比如頭發的長短、顏色,身高、體型,性格方面呢?」
  世初淳一一應答。
  「喜歡長發,短發也能接受。喜歡銀發,但是會對黑發的人側目。主要是喜歡好看的。最好是能持家養人,溫柔,有責任心,給人安全感,會做好吃的。」
  打破擠牙膏一樣,問一句答一句的局面,世初淳腦中浮現了一個人的臉,平凡的,額頭烙著傷疤的少年。
  為什麼會想起他的樣子?
  興許是無孔不入的溫情,確乎是能夠給人留下深刻的印像。哪怕是看過了千萬張英俊的面孔,淌過歲月長河的船客泛舟碧波,也會因那無懈可擊的溫柔回望。
  臉很重要的念頭被動搖了,世初淳轉口說道,「其實,上邊說的所有,都不是最重要的。」
  「那什麼是最重要的?」三個女生一致看向她。
  「最重要的是,」世初淳雙手放在胸前,似感念,似迷惑,「那個人真心地待我好。」
  至於擺在第一位,事事優先選擇她。這種事,她也知道是妄想。
  「喜歡一個人,外在也好,內在也罷,性格也好,性別也罷。至少對我來說,性別不是問題,年齡無關緊要,只要感覺到位,其他統統不是障礙。」
  只要對方堅定不移地選擇她,不要忽遠忽近,搖擺不定。
  不過,以她的性子,存活一天,就會困頓於一日的不確定。必當會百般猶豫,千般懷疑。
  然而——
  「一瞬間的心動,或許伴隨著千萬秒的疼痛。縱使兩人的情分未必有愛的成分,但那又如何?愛恨此消彼長,彼此相伴日久,若是我咬死認定了,誰又能說不是呢?」
  「哇嗚。」中居小美遮住了嘴,小小聲地驚呼:「世初的發言好帥氣。」
  她挪開遮嘴的手,鬼鬼祟祟地附耳過來,「如果世初要找女朋友,我很願意爭取名額,請私下通知我一聲,給我偷跑的機會。」
  被誇贊了發言帥氣,並收到女友預備,世初淳在感動之余,及時婉拒了女生的好意,「謝謝,我目前沒有與任何人交往的打算。我只是舉個例子。」
  言畢,少女黑色的眼睫毛顫了顫,跟飄落的鴉羽似地垂低。
  她發出了今日首次遺憾的歉意,「對不起。以我目前的能力,不足以與肩上扛著的多個職務相匹配,是我窩囊,才會將自己的無能發泄在你們身上。」
  「道什麼歉啊,你是道歉大王嗎?」黑川花單手按著後脖子,偏過頭低語,「世初你並沒有對我們做什麼壞事,不是嗎?」
  「其實,是黑川發現世初看起來很壓抑,怕你不小心憋壞了,我們才聚在你身邊的。」
  左右逢源的笹川京子好心說明,「我們想找找話題,轉移你的注意力。來找世初談話,是想要世初寬心,不是故意打擾你的。」
  女孩子真的是世間珍貴的無價之寶。
  世初淳大受觸動,下午就聽到了她喜歡山本武的傳言。
  「我喜歡山本武這件事,我怎麼不知道?」
  推人門者,人恆推之。世初淳啪地一下推開盥洗室的門,再關好。
  圍在一起討論的同學們回頭,只有學生會執行派錦戶山風照舊對著鏡子塗口紅,「山本武知道吧,世初風紀委員長。」
  世初淳點頭,「校園三大人氣王之一,棒球隊的王牌。他很出名。」
  即使這不是她認識他的理由。
  「你喜歡好看的、黑發、會做好吃的、有責任心、給人安全感的。」錦戶山風收好化妝工具,對著鏡子裡的自己波了下嘴,「目標很明確,有什麼可質疑的嗎?」


第77章
  傳她的謠,被傳謠言的人還不能質疑了?世初淳無奈地捏著鼻梁,「這和山本同學有什麼關系?」
  「山本武長得俊,人又健氣。黑色短發,外觀符合。家裡經營壽司店,縱然是日常打打下手,手藝基本差不離。」錦戶山風抽出濕紙巾,抿去下唇過線的口紅。
  「校園內符合條件的出挑男性,不是山本武,就是雲雀委員長。看上前者,人們會誇你眼光好,看上後者,只會嘆惋世初委員長年紀輕輕的,過早就得了老花眼。」
  在洗手間吃零嘴的北乃早見,豎起耳朵,一句句聽著,以為自己無意間窺破驚天大秘密。
  她驚異地望向世初委員長,「難不成你喜歡雲雀委員長!」
  「的確。」栗山靜書摸著下巴,泄了口風,「據草壁副委員長說,料理方面雲雀委員長還是挺拿手的。」
  她瞥了昨日詛咒過的世初委員長一眼,沒想到對方的現世報來得這麼地快。
  「別看雲雀委員長外表纖細,掄起浮萍拐干翻全校師生。以雲雀委員長的身板,OOXX和XXOO全沒什麼問題,有極大可能可以換多種花樣——不,他一定行!他還能挑戰更高難度的PPQQ和QQPP!」
  越說越離譜了,雲雀委員長擅長的難道不是斷頭飯嗎?
  前面那個OOXX和XXOO之前已經聽過了,純屬污染耳朵。後面的PPQQ和QQPP是什麼新鮮詞彙,都糊成馬賽克了,世初淳根本沒辦法解碼。
  是她霓虹語學得不夠精進,需要記下來,回去問問太宰老師?
  直覺告訴世初淳,她還是不要那麼做比較好。
  「此言差矣,栗山同學。」聽懵了的世初淳絕地反擊,「你也是黑發,長得好,家政課制作的糕點嘗著可口美味,為什麼我喜歡的不能是你呢?」
  此話一出,盥洗室的三個女生齊刷刷地望向她。
  嗯……世初淳總覺著這個場景似曾相識,好像不久前在教室發生過類似的場景。
  「五人行也不是……」栗山靜書竟然在正兒八經地考慮。
  「如果是世初委員長的話……」大概可以接受,毋寧說相當地期待。北乃早見繞著手指頭,羞澀地別開了臉。
  「沒有勝算……」錦戶山風在世初淳試圖加入的前提下做出判斷。
  「停。我只是舉個例子。」世初淳舉著白旗投降,她保證以後絕對不會再胡亂舉例子。
  世初風紀委員長被帶偏了一下後,直擊主題。
  「栗山同學暫且不談,北乃同學、錦戶同學你們為何會在這?我記得你們的教室不在這棟大樓,而且這個時間點,你們應該跟著雲雀委員長一起巡邏。」
  被點名的兩個執行派成員愣住了,像兩只被打了一悶棍的呆頭鵝。
  一個是在女友被當面唐突地表白後,意識到自己內心深處的動搖,而惱羞成怒。
  另一個是在思索文書派風紀委員長公然撬牆角,自己贏得情敵的幾率有幾分。
  錦戶山風在計算後得出結論,承認自己必定失敗,卻發現對方並沒有入局打算。是該為少了個情敵幸災樂禍,還是維護自己的尊嚴,主動出擊的好?
  而後,錦戶山風就察覺到自己想多了。
  世初委員長就那麼隨口一說,她也便隨口一答:「井之原同學跟著呢,有幾個挑事的混子,被雲雀委員長撂倒了。」
  「就是就是。」找補的北乃早見搖頭晃腦,「太不中用了,他們直接暈了過去,雲雀委員長正在處理呢。」
  「你所說的處理,是送往醫務室的意思嗎?」
  聽到預料之中的答案,世初淳心中惴惴不安。
  然,正如上了絞刑架還在禱告的死囚,套住喉嚨的繩索驟然收縮,在致命的窒息降臨前,依然會不免抱有僥幸的心理。
  「怎麼可能……」錦戶山風覷著假想的情敵不放。
  「是按往常一樣,把暈倒的人往樓下扔吧。」北乃早見攤手:「畢竟對雲雀委員長來說,群聚的人就是垃圾。是需要焚燒、填埋,或者扔進回收站的廢物。」
  「清理垃圾他在行,絕無對垃圾施舍仁慈的可能。」栗山同學補刀。
  世初淳眼前一黑,按今日學生會執行派巡邏路線摸了過去。
  她在樓底找到蹲著的井之原冬華,旁邊是個趴著的男學生。
  來晚了一步?世初淳聲音都顫了:「這個同學還活著嗎?」
  「死者情緒穩定。」數著草叢裡搬面包屑的螞蟻,井之原冬華回得淡定。
  世初淳驚得身形一歪,醒過神,觸摸男生的脈搏。
  幸好,幸好,還有跳動。看樣子也沒缺胳膊少腿。
  她抹了把額頭冒出的冷汗,「井之原同學的幽默細胞差點讓我的心髒停跳。」
  執行派成員低頭數螞蟻的動作一頓,終於抬起頭直視風風火火奔過來的上級。
  「能夠左右世初委員長的心脈,那真是榮幸之至。」目睹素來文靜的世初委員長罕見的一驚一乍,也算是不一樣的風景。
  以悶騷內秀自居的井之原冬華,收回放在世初委員長面頰的視線。
  「大家都活下來了,真是太好了。」
  「砰——」有具屍體、啊不、有個學生被扔下來了,倒在她們身側。
  世初淳收回前面那句幸好,事情還遠遠沒有結束。
  她指揮帶過來的文書派成員,讓他們背起暈厥的同學,送去保健室休息診斷,自己則吭哧吭哧地爬上三樓,找尋雲雀恭彌「殺人拋屍」的樓層。
  果不其然,案發現場外有執行派的成員們嚴陣以待,把守著空閑教室的門。
  學生會又稱風紀委員會,內部兩個派系分別是執行派、文書派。
  文書派女多男少,大多由世初淳一手提拔,大家處得其樂融融。執行派男多女少,以雲雀恭彌馬首是瞻,其中以草壁副委員長為最。
  大抵嬌花總需綠葉襯配,除了雲雀委員長外的執行派男性成員,全梳著清一色的飛機頭。
  造型是要多誇張有多誇張,奇怪的是這點竟然沒有違反校規,導致她對執行派成員的最大印像,就是一群發型獨特的飛機頭。
  可惜的是,雲雀委員長並非是惹人憐惜的嬌花,而是吃人不吐骨頭的捕蠅草。
  維護秩序的事沒做多少,無關的保護費倒是收得挺到位。
  他不僅在並盛中學強行征收教師學生的錢,還把範圍擴大到整個並盛町。路邊擺攤的小販一個都沒放過,連廟會慶典人們擺攤也忙著收取費用。
  即便這些贓款後來大多花在了並盛中學,或用在被雲雀委員長打進醫院的人們身上,可世初淳第一次聽聞學生會強收保護費的事,還是被整得無言以對。
  她以為並盛中學的學生會,在並盛町等同於警務人員這件事就夠離譜了,沒想到雲雀委員長是黑白通吃,所在的學生會兼任扮演□□的崗位。
  如果說教務處對此報以默許的態度,著實是讓世初淳摸不著頭腦,那當地的治安水平基本為零,純靠並盛中學的風紀委員維系,更令她千言萬語,最後化作一聲感嘆——
  並盛町當真是民風淳樸。
  家裡三黑摻一白,學校多彩全方位。她只是上個學,沒必要上演碟中諜吧。
  自覺心好累的世初淳,頂著生無可戀的表情走上前,執行派成員要攔,見是文書派風紀委員長,遲疑了沒有動彈。
  草壁副委員長堵在門口,沒攔,也不放行。
  「草壁副委員長,如此危險的事態,跟在雲雀委員長身側的你,為什麼不阻止?」世初淳先聲奪人,「扔昏迷的人下樓,這像話嗎,鬧出人命要如何是好?」
  「世初委員長,我們是輔助委員長而存在的,而不是做他的絆腳石。」
  大塊頭的草壁副委員長站在世初淳面前,結結實實地擋住了通往辦公室的唯一路徑。其人化作一塊堅硬的岩石,講出的話義正詞嚴。
  「再者,處理屍體方面根本不是問題,我們執行派的成員們都很在行。」
  不要隨隨便便擴展額外的業務啊!你們是學生、學生,應當以學習為重吧!
  執行派成員全是法外狂徒嗎?文書派負責收拾後續也是很麻煩的!
  此刻若是有貌美如花的魔法少女路過,即興施展魔法,世初淳真想拜托她,把草壁副委員長變成一個擺放著飛行棋的桌子,好讓她當場掀了。
  仔細一想,草壁哲矢體重七十五千克,換算成斤就是一百五十斤。想要掀動純屬妄想。拜托魔法少女把草壁副委員長變成飛行棋會比較靠譜。
  撇開腦海裡天馬行空的想像,油鹽不進的草壁副委員長實屬難纏。
  被絆住了的世初淳爭取了兩個來回,沒有成效。內部扔重物的聲音呯嚀啪啷,砸得她脆弱的小心靈哐哐直跳。
  「忠心不二,我應該贊揚你嗎?」
  推進的進度焦灼,世初淳怒極反笑。她感到了極大的荒謬的同時,有浪費時間的不值當浮上心頭。「不,他人的褒貶對你們執行派的成員來說,無關痛癢。雲雀委員長的意志當由你們堅決地貫徹。」
  「雲雀委員長愛著這個學校,勝過珍惜他的生命。你們追隨著雲雀恭彌,超過你們身為學生的判斷能力。我現在要守護這個學校的風紀定律,如果你還尊重我……」
  「不對,如果你還拿我當委員長看待,是學生會的風紀委員長,是你的上級,雲雀恭彌的同級,我現在要進去,草壁副委員長你當真要攔我?」


第78章
  「請。」草壁哲矢退開一步,自主替風紀委員長開門。
  圓形的門把手被轉動,緊閉的大門開啟。世初淳解開自己的領結,用紅色帶子捆住自己的手,有備無患。
  正式的戰鬥尚未打響,她可不想自己給人系領帶的慣性,使膠著的事態變得更糟糕。
  門大開,女生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見那混蛋戰鬥狂熱分子轉頭看來,雙手一松,又兩個學生撲通撲通掉下了樓。
  組織好的語言盡數被衝散,世初淳腦袋一片空白。
  她遲鈍了半秒,猛地衝到窗台,隔著半立的牆沿往下看。
  在衝擊頭腦的暈眩感中,世初淳瘋狂地為到底哪裡想不開,偏撞雲雀委員長槍口的混混們祈禱。
  「千萬不要腦袋著地,千萬不要腦袋著地!」
  正常情況下,世初淳是不戴眼鏡的。只有在上課需要看清黑板,或其他必須佩戴眼鏡看清事況的時候才會佩戴。
  若不影響日常生活,基本是靠肉眼識別環境。
  這次出教室上洗手間,她忘了摘眼鏡。是以才能看到樓層底部的井之原同學,檢查完新掉落的學生,提不起勁地朝她比了個沒問題的手勢。
  世初淳長吁了一口氣。
  人神經緊繃之際,能很好地頂住生理與心理積攢的壓力,一旦放松下來,則會成倍地反撲到底。
  跨台階,跑太急的後遺症在此時反噬,對對運動敬而遠之的世初淳來說,反噬的勁道無疑是異常的劇烈。
  學生會文書派風紀委員長摁著心口,傴僂下身子。
  她緩慢地蹲下身,平順自己七上八下的喘息。被綁住的手護著過分活潑的心髒,喉嚨火辣辣得像干燥的塔克拉瑪干沙漠。
  唯一雙黑白分明的瞳眸震動,倔強地抬起來,緊緊地盯住近在咫尺的罪魁禍首。防止他在她喘息的間隙,再多丟幾個人下去,美其名曰解決麻煩、清理後續。
  校園三大人氣王,校園偶像笹川京子,棒球隊王牌山本武,學生會委員長雲雀恭彌。
  前兩個她認同,最後一個真的不是搞個人崇拜,或是雲雀委員長本人以武服人嗎?
  這什麼人氣王,純屬氣人王吧!
  「身為管理風紀的執行派委員長,站在不良少年的金字塔頂端。長得秀美端正,令人面紅心跳,聲音溫柔似水,堪比泉水淙淙。性情方面卻蠻橫專行,做出的行為卻讓人心驚膽戰。」
  雲雀委員長為什麼非要這樣?
  這樣很危險的,他知不知道!
  他是不知道,還是明知故犯?
  退一步,越想越氣。忍一時,上房揭瓦。世初淳抑制著怒火,調整呼吸,以免自己背過了氣。
  如若不是顧忌著破爛的體面,她真想當場表演個火冒三丈。
  「雲雀委員長你不是一次兩次了,而是很多次了!次次進言,次次犯。」
  「都這麼多次了,世初委員長怎麼還沒習慣?」雲雀恭彌拍拍耳朵,認為自己的同級什麼都好,就是太過嘮叨。
  盡管他的部下草壁哲矢說過,世初委員長只對他一人絮絮叨叨。
  「這種事怎麼可能習慣!」世初淳怒火中燒,「給我改掉啊!」混蛋!
  他確乎是被誇贊,縱使其中夾槍帶棒。雲雀恭彌深深地看了對自己一通輸出,疑似狂轟濫炸的數落,又像是在熱烈表白著的同僚——文書派世初委員長。
  該回揍亦或者接受,是個問題。
  昨日剛傳出文書派成員栗山靜書,一口氣拐了他們執行派僅有的三個女性成員,對外誇誇其談,宣稱兩派聯姻。
  今天文書派的頭頭世初委員長,跑到他的面前,發表了一通匪夷所思的言論……
  實在很難不令人懷疑是昨天劇場的延伸版。
  雲雀恭彌冷眼往門口方向掃去,深色大門敞開,方便外邊的執行派成員們聽得一清二楚。
  他那群驚呆了的部下們,一個個上演著嘴巴塞雞蛋的滑稽話劇。忠心耿耿的草壁副委員長,盡職盡責地替他們關好大門,少去泄露風聲的路徑。
  他收回秋風掃落葉的冷酷視線,百無聊賴地打了個哈欠。
  可真遺憾,無論是哪種選項,兒女情長之事,雲雀恭彌都興致泛泛。
  「這樣他們才會吸取到足夠的教訓,讓群聚的垃圾明白,什麼該碰,什麼不該碰。」無意識解釋著的雲雀恭彌,用冰冷的浮萍拐抵住世初淳的下巴。
  自初次見面伊始,見世初淳是女性,他有意放她一馬。然而,接連地放馬至今,貌似放出了個不妙的跑馬場。這可超出了雲雀恭彌的忍耐範圍。
  他是不會隨隨便便對女性動手,世初淳對他的言行也頂多是貓爪子撓兩下的毛毛雨,壓根稱不上冒犯。
  但,雲雀恭彌不喜歡超出掌控的東西,只有站在眾人的屍體上,才能讓他感到安心。
  很好,為了防止今天加班加點削執行派的權利,她現在、立刻、馬上得撂挑子走人。世初淳出聲,中斷了雲雀恭彌醞釀的殺機,「雲雀委員長與我八字不合,不如我們一拍兩散吧。」
  「又不是締結婚姻,合哪門子的八字。」洞察她的言下之意,雲雀恭彌反駁得很快。
  他可以肆無忌憚壓榨別人的勞動力,但絕不允許其他人受不了剝削而跑路。
  進了學生會的大門,就在他的掌控之中。
  想跑?沒門。
  以為他們的腦回路不在一條線上,世初淳換了種淺顯易懂的說法:「在其位,謀其政,成員們各司其職,互相配合,方是穩定校園秩序的優選路徑。」
  「我自認無法擔任文書派委員長的重任,也沒辦法迎合雲雀委員長的風格。我們分開吧。」
  「又沒在一起過,分什麼開?不分。」
  四兩撥千斤,無視掉同級的抗議。雲雀恭彌果斷駁回請辭的優質勞動力。
  他看不順眼動手是一回事,別人自主請辭又是另一回事。
  向來只有學生們聽他的命令行事,斷無人自個巴拉巴拉一通,收拾包裹跑了的道理。
  「迄今為止,世初委員長不是配合得很好嗎?」
  「雲雀委員長是說單方面配合你的糟心事嗎?」
  「我看好你,接著干吧,賭上你的性命。」
  「雲雀委員長,你很有資本家的意識嘛。」
  呈半蹲的姿勢,仰著臉打量著自己的同級,世初淳努力離機械浮萍拐遠一點,「既然如此,作為文書派委員長的我,向執行派雲雀委員長諫言。
  「維護學校,自當遵守校規,否則怎麼以身作則對不對?」
  「那是自然。」雲雀恭彌暴言:「在並盛町,我就是移動的秩序。」
  不僅並盛中學,還囊括並盛町在內嗎?
  你那麼能,怎麼不把東京一起包含進去啊!
  想要吐槽的地方太多了,以至於世初淳啞口無言。
  不同於她相對寡淡的表情,她的內心世界足夠豐富多彩。
  從世界名畫《吶喊》切換到《蒙娜麗莎的微笑》,再整理填充到表面,被浮萍拐指著的世初淳,盡力控制住自己的手,不去捶雲雀委員長那個崽種。
  「那好,根據校規守則第三千五百六十三條,禁止高空拋物。雲雀委員長可不要違紀了。」世初淳嫣然一笑,「雲雀委員長也不想身為學生會的人,反過來被執行派的部下所困對吧。」
  她固然是文書派的委員長,也是有調動執行派成員的權利的。
  區別只在於使用與否。
  「根據學生會上周發布的校規守則,原有一百三十條,新增五十六條,共一百八十六條,哪來的第一百八十七——」雲雀恭彌想到什麼,凝視著世初淳的眸子漸深。
  「是的,現在。」世初淳直視著雲雀委員長,「我在來之前,聯系了風間副委員長,讓她在校規守則上新增了一條。執行派負責管理全校的穩定,文書派負責整理與書寫規則。」
  「如果覺著我礙事,就踢我下位吧。」要不是教務處那邊強按著,她早就順利辭職不干了。
  過三關、斬五將的世初淳,扳回一城,大大方方地提建議:「如果是雲雀委員長提出意見,要求罷免我,教務處那邊必定會慎重考慮的。」
  畢竟,你可是背後勢力蔓延整個並盛町的雲雀委員長。
  「不了,我挺中意你。」雲雀恭彌抱著手,居高臨下地說著意義不明的話語。
  中意她的工作能力是嗎?世初淳自動解碼。
  是啊,要她換位思考,她也會中意一個不用花錢就能隨意使喚,專門給自己四處收拾爛攤子的合作伙伴。
  這也是酒吧老板特地安排她和平和島靜雄一起搭檔的原因吧。
  可惡,她是個軟柿子嗎,是個人就能捏?
  好吧,世初淳不得不承認,她的確是。
  但是,軟柿子也是有脾氣的。雖然發作的次數比較少,大部分時間都在壓抑自己。
  「真是多謝雲雀委員長的抬愛。」
  「那這些垃圾就給我躺在旁邊慢慢等吧。」雲雀恭彌踹了一腳躺著的「屍體」,理直氣壯地發號施令。
  「他們暈著的。」世初淳看不過眼,替昏迷的男生們辯解。
  「所以呢?」雲雀恭彌腳下使勁,在骨裂聲響前踩醒了昏倒的學生,「真不明白世初委員長一天到晚在擔心些什麼。」


第79章
  不行,這個人完全沒法溝通。世初淳面上沉靜如水,心裡有一千只羊駝在奔跑。「我同樣也不明白雲雀委員長整天在折騰些什麼。」
  為什麼她兩個同僚,一個兩個都不省心?
  在酒吧的,青筋一挑,就會掀桌子,毒打一頓客人。在學校的,但凡有學生群聚就會活絡筋骨,把人打暈了,從樓上扔下去。
  女孩子們就沒那麼多的操心事,她要倒進女生的海洋裡遨游。
  世初淳拉開門,指揮執行派成員,拖走室內幸存的沒被扔下樓的學生,送到保健室救治。接著點兵點將,指定學生會成員和雲雀委員長一同進行定期巡邏。
  「不過沒關系。」
  深紅色的門合上之前,雲雀恭彌聽到女生低聲敘說。
  與平時的溫情脈脈的敘說相異,世初淳此時更像是在自言自語,不需要有應和的聽眾,表演者永遠是忠實的自己。
  女生背對著他,站在逆著光的廊道內,看不清神情。
  「心有靈犀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大家彼此體諒,日子會好過一點。」
  「世初風紀委員長。」
  風間雪秋在辦公室裡找到了面壁思過的風紀委員長。
  「又後悔說了那麼多話了是嗎?人都是有情緒的,若找不到外泄的渠道,就會朝內部廝殺。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被呼喚的女生,捂著臉,懊惱不已。
  和執行派成員內訌,跟雲雀委員長爭執什麼的,太孩子氣了,一點都不成熟,也沒有大人的樣。
  每個人有每個人的想法,不會因他人的三言兩語發生偏移。她明明深諳這點,也曾經因此被絆了不少跟頭,可總是學不了乖,改不住脾性。
  預設了立場的她,全程自說自話,一古腦兒地輸出價值觀,實在是太醜陋了。回想一下都想要回去埋了當時的自己。
  前一秒做的事,下一秒就後悔。如此周而復始,何時才能斷絕。
  「我遠不如你們堅定,可以做個純粹的人。風間。」世初淳拉著風紀副委員長的袖子,「人要怎麼做才不會後悔?」
  「對大多數的人來說,大概是無論如何都是會後悔的。」
  風間雪秋回握住她的手,「世初委員長認清楚現狀吧。你沒辦法像笹川京子那樣,深受著所有的人喜愛。因此,也無需事事追求完美,對自己過於苛刻。」
  「等一下。」被推倒在沙發,探索深處的世初淳,打斷了風間副委員長的發言,「你解開我的系帶做什麼?」
  「世初委員長不是覺得很難堪,很想逃避嗎?」
  風間雪秋壓倒親愛的世初委員長,在她的胸口劃著圈圈。
  「我行行好,舍身幫委員長個忙,讓你慾仙慾死,忘記等閑的雜事。世初委員長應該還沒和人做過吧。那麼,你的處女之身,就由我收下了。」
  三分鐘後,衣衫不整的風紀委員長奪門而出,途中不慎遺落了自己從副委員長那搶回來的領帶。
  她要回去撿,就聽得後頭的聲聲呼喚。「跑什麼?放心,我技術很好的。會讓世初委員長舒服到吹起來的哦。」
  她敬謝不敏了喂。
  是她錯了,她不應該認為自己成熟,在這群早熟的孩子面前,她還是當個幼稚的小鬼頭好了。
  「對不起。」世初淳放棄了自己的領帶,卯足力氣逃跑,邊跑還邊有禮貌地回復:「風間副委員長。我還是更青睞草食系動物!」
  肉食系的她吃不消。
  今日輪到了打掃衛生的值日生,澤田綱吉經過走廊。他撿起地上的緞帶,左看看,右看看,找不到失主,也看不到自己喜歡的京子同學。
  日常在校受到欺負的男生想,今天依然是不想上學的一天。
  阪口安吾和世初淳發信息,詢問她和家裡最近的情況。
  沒准他自己也沒弄明白,他過問的原因,是從自己雙重間諜身份出發,收集情報的角度出發,還是織田作先生的朋友身份,關心朋友們的近況出發。
  世初淳簡單地概括了一下最近頻發的狀況。
  收到友人女兒消息的阪口安吾,頭一回覺得自己不認識字。
  什麼叫被怪物攆著追,有人追殺,差點發生了越軌的關系。
  在他不在的期間,織田作先生和世初小姐的生活這麼豐富多彩的?
  第一條超越科學了吧,雖然他最近陷入的案件裡,也有一系列違背物理,又非異能力者參與的狀況發生。
  第二條稀松平常。最重要的是第三條。
  第三條是什麼東西啊。誰和誰越軌?給他正回去啊。他要報警了喂。
  不過他們一屋子港口黑手黨,報警也似乎沒有警員能受理。
  港口……黑手黨。他什麼時候把自己也歸類於他們的一員?陷入連環殺人案件的情報員,望向不遠處剖析案件的毛利小五郎。
  他從來就不是。也不能是。他的身份,注定了他什麼都不是。
  放學的時候,結束一天課程的女生,聽到新一輪傳言——文書派委員長世初淳,向執行派委員長雲雀恭彌熱烈表白。
  「別人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世初委員長是西裝褲下死,做鬼也風流。」栗山靜書咂巴著嘴。
  「啊呸!」風間副委員長風間雪秋第一個站出來反對:「子虛烏有的事!他們胡說八道!」
  門外端著茶水的世初淳狂點頭。
  首先,這校服不是西裝材質,其次,她也不風流。
  這種福氣她願意轉交給崇拜雲雀恭彌的執行派成員們,盡管他們偶爾也受不住雲雀委員長愛的鞭打。在醫院躺著的有大把。
  當然,有沒有愛就不好說了。
  在世初淳看來,純粹是雲雀委員長自身暴力的宣泄。
  「雲雀委員長長得那麼好看,卻沒有女生敢接近,連情書都能看成挑戰書,注定孤寡一生。你看看人家山本武!前呼後擁,男生裡人氣高,女生緣倍棒。世初委員長為什麼不選山本武!」
  站錯配對的北乃早見,發出心碎的聲音。
  「人家郎才女貌,天生一對。」井之原冬華投贊成票,她覺得兩位風紀委員長在一起倒挺配。
  「說實話,我不喜歡這個成語。」錦戶山風皺眉,「為什麼形容男性是才華,女性就是外貌。」
  「長輩介紹男生時,會說他擅長什麼,描述他的優點特長,輪到女生,反而講起了品質良善,仿佛女生全身上下拿得出手的,就只有她的善良、柔弱、懂事、持家。」
  「我也……」膝蓋中了好幾槍的世初淳,手放在門上。
  這次她忍住了推門加入討論的衝動。
  「嘟——嘟——嘟——」響三下的聯絡器被准時接聽。
  聯絡器那邊傳來泠落的,女性化的聲線,「西索,照片的事解決完了嗎?」
  「快了,還差最後一個。」
  被稱作西索的男人,三指夾著兩張纖薄的撲克牌。紙牌潔白的正面染上了暗紅的污垢,往下一滴滴濺著腥味十足的血漿。
  很難相信,就是這樣幾張能在手心裡拗折、翻動的薄紙片,輕輕松松地劃開了一個基地的武裝者的喉嚨。
  「我看看,姓名,阪口安吾。職業,情報員。出沒地點。橫濱。」
  有人抱著他的腿,抖如篩糠,「我現在可以走了嗎?你說過,只要我交代完名單,你就會放過我的!求求你,放過我吧!」
  「哦,我有這麼說過嗎?」西索抬著紙牌,抵住下巴,做出思索的姿式。
  見有商談的余地,中年人涕泗滂沱地重申著,「你說了的!真的說了的!拜托你,饒了我吧!我以後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我不會再購買揍敵客家族人員的照片——」
  呱噪不停的噪聲霎時被截斷,是一張纖薄的撲克牌嵌入了發聲者的脖子。
  「嘎哇。」一整顆人頭朝後邊倒落。
  「可是我忘記了欸。」
  清理掉妨礙他與合作對像交流的人形障礙物,西索的褲子沾染大量的漿液污漬。他毫無心理負擔地持著聯絡器,繼續方才的談話。
  「伊爾迷還在嗎?」
  「在的。」
  大陸的另一端,西索的合作對像同樣在大殺特殺。殺手世家揍敵客家族的長子,左手舉著聯絡器,右手飛出幾根念釘,不費吹灰之力地射中了背後的偷襲者。
  一屋子政客的腦袋全部被他控制。
  「尋常的照片泄露倒是沒什麼事,反正沒有人敢動揍敵客。無奈奇犽和亞路嘉還小,這些年又終日在外邊游歷。讓媽媽很是擔心。我不希望有多余的麻煩找上他們。」
  「伊爾迷真是寵愛自己的弟弟呢。」西索古裡古怪地附和著。
  「當然了。」
  揍敵客家族的長子理所當然地應著,仿佛天生就該是這樣的情理。
  「奇犽深愛著我,我也深愛著奇犽。他是我珍貴的家人。亞路嘉麼,他是個值得被我收入掌中,完全操控的可利用工具。」
  本身就自我意識過重的西索,不是第一次直面合作伙伴超乎天際的自戀。可每一次,他都會被對方的自我認同和期間混合的敷衍成分無語到。
  情商被全方位碾壓過的西索認為,自己在伊爾迷的面前,都要被襯托成了一個正常人了。


第80章
  千千萬萬條無根水,自天幕傾斜而下,洗刷大地粘附著的塵垢。
  近兩日過得雞飛狗跳的世初淳,身心受驚,撐到第三日就發了燒。
  監護人織田作之助拿著電子體溫計,替孩子量完體溫。溫度顯示,三十八度點七。
  他倒了杯水,喂女兒吃了幾顆藥片。打電話向學校班主任請假,讓世初淳待在家裡休息。
  「我今天會早點回來。」剃了胡渣的紅發青年,面露憐惜。
  他的手掌覆在女兒的額頭上,巴不能以身相替。同時,又感念孩子纖薄單弱,經不起微風細雨。
  可以了。嗓子發癢的世初淳,咳嗽起來,甩著手示意制止。
  她扒下擱在自己額頭的手,拉到臉頰處,在寬大的手掌前無意識地蹭著,感受著父親傳遞過來的溫度。
  她只是正常地發個燒,進入人類正常規律的生老病死環節。
  散散熱而已,不是行將就木,不至於一副「我的女兒為何不能扛著啞鈴跑馬拉松」的表情。
  況且,被看不見的怪物聲聲催命,好一陣音波攻擊後,被攆得老遠。叫沒有影蹤的襲擊者追殺著,一口氣跳下十幾層高度的大廈這種,普通人一輩子也撞不上幾次,她一天就集全了的驚險經歷,就別統一歸類為小風小雨了吧。
  「我爭取早點回來。」紅發青年彎腰,在孩子額角印上一吻。
  會傳染的。世初淳推了推,沒推動,只得虛弱地嗯了一聲。
  下午,歇息夠了的女生,抽出氣力,洗了澡,就聽到客房有動靜。
  是太宰老師他們回來了?思索著的少女移動到空置的客房,色澤沉暗的房門呈開啟的狀態。
  她打了聲招呼,沒有人應。
  狂風拍打著窗戶,發出劈裡啪啦聲。覺察有異的世初淳,在進與退之間猶疑。
  她舉起桌面擺放的台燈,提心吊膽地邁步。再沿著窗門朝外打量,見著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中原中也。
  「為什麼要攀窗,不登門?」還走錯了窗。女生放下台燈。
  也不一定是走錯。興許這會兒,中原中也和太宰老師搭上線了呢。
  她是不是阻礙到他們了,是否要先行離開?可是,太宰老師出差還沒有回來。
  各式各樣的想法,一個個往外冒。世初淳思考再三,做出了決定。
  外頭下著雨,還是先請人進來吧。女生抬起胳膊扶人,貼近了,聞到了橘子味的酒氣。
  小孩子不能喝酒的吧。太宰老師喝酒,是因為他是老師。
  世初淳的手扶起人,怕中也摔了,腳是想要離開的。
  喝得醉醺醺的中原中也,眼神挺有准頭。他原本就憋屈的心情,在見到女友的離意後增添了煩悶。他義憤地質問自己的戀人,「你為什麼要離我那麼遠!」為什麼不聯系他!
  「那個,不好意思。」被自己扶助的人當面戳穿,世初淳有些難以啟齒,「我不喜歡酒的味道。」
  赭發少年的神智被搖晃的酒液灌成了漿糊,聽話也只聽了個喜歡。
  他自動地理解為告白,凝視著自己的戀人,一字一句,真心實意,不見往日的羞赧,「我喜歡。」
  可對著他坦明心意的人,單是收到條要雙方冷靜的短信,就沒搭理他了。是他語氣太重了?可伴侶之間,難道不是應該親親蜜蜜、恩恩愛愛到永遠?
  這些天熬夜惡補漫畫書、戀愛劇的中原中也,深以為戀情都該是照著裡邊演的。
  偏現實的劇情和故事裡的情節,風牛馬不相及。這不可饒恕的詐騙,喚不回他鐵石心腸的心上人。
  第一次陷入熱戀,就被自己吹涼了的少年,難過到一個人埋頭喝悶酒。
  斜風細雨,陰雲交織。
  在惡劣的外部環境下,內有醉酒狀態的加持,中原中也還能精准無誤地找到了只去過一次的戀人家門牌號,爬到窗戶上敲著,叫人心無旁騖地領進家門,林林總總疊加起來,也算是一種奇跡。
  「你已經七十五個小時沒有聯系我了!」受著冷遇的中原中也,好不辛酸,「你都不想我的嗎?!」
  大家,不是都有自己的生活麼?世初淳托著少年的手臂,將喝醉了,都說起了胡話的人迎進門,「想。」
  女生攙著中原中也進屋,防止他摔下了樓。
  少年邁的步子都是踉踉蹌蹌的,歪斜的身影不留神撞倒了儲藏櫃,嘩啦啦撒了一地的信件。
  「這是什麼?」中原中也低頭。
  世初淳收拾起來,「情書。」
  「寫給誰的?」
  「住在這的人收到的。」
  太宰老師有著大量的,來自不同的女性的情書。和他所說的,喜歡每一個女性的言論相符合。
  被撞了個混沌的少年跌坐在地,神情還是茫然的,「那我呢,我沒有嗎?」
  他有沒有,她怎麼會知曉呢。世初淳細致地整理好信封,拉開抽屜疊放好。人陪著中原中也坐下,拿干毛巾擦拭著他濡濕的鬢發,「羊組織的大家都很喜歡你。」
  他們,是喜歡他的異能……
  他與他的異能,是分割不開的。
  可酒入愁腸,他想要問上一問。
  「你呢。」喜歡的是人,還是異能?
  少年醉酒迷蒙的目光,聚焦在戀人姣好的面部,「你喜歡我嗎?」
  「喜歡。」世初淳專心致志地為未來的弟弟擦干頭發,謹防著涼。
  有一大塊陰影迅速靠近,凝出一股黑雲壓城的氣勢。女生下意識閉上了眼,便覺有柔軟的棉絮,輕悠悠地飄到了她的眼皮上。
  「你會給我寫情書嗎?」得到回應的少年,張開雙臂,踏實地摟抱住自己的戀人。
  被抱了個滿懷的世初淳,切身地、密切地感受到了少年沾了雨水微涼的體溫。
  她攤開手,迷惘地回抱著羊組織的首領,拍了拍他的後背,在考慮要不要讓他換身衣服的同時,提出了身為長者的勸誡。「這個得喜歡你的女孩寫給你才行。」
  少年親昵地咬著她的鼻尖,「你不正是?」
  「這……」說著說著,被繞進去的女生,後退了幾步,拉開安全的距離。
  她看到被自己撇下的少年,嘴巴一抿,是要使用異能力污濁了的憂傷之中,又蹙著眉,擔心傷害到她的模樣,撫慰性質地保證,「我晚上就寫,寫一大櫃子。」
  「真的?」
  「真的。」
  「要比這個人的多。」
  「絕對比太宰老師的多。」
  「要比他多得多得多哦——」
  「好的,寫比他多得多得多。」
  「真的會寫給我嗎?」得到承諾的中原中也,活絡著自己的筋骨。
  「會的。」世初淳有容乃大,掏出手機,「我現在就寫在備忘錄上。」
  瞬間回滿血的少年,漲足了精力。他的手撐在地板上,膝步爬了過來,臉上浮現出一個飄飄然的,得到了想要的東西的笑。人無尾熊般地攀在女友的肩頭,在她的臉頰香了一口。
  「世初,你真好。」
  肩膀掛了個人,世初淳拍著中原中也的後背,迷惑喝醉酒的人是不是都會性情大變。
  她回想著自己喝醉酒的樣子,打住——往事不堪回首,還是不要想了。
  趴在她身上的少年,手順著她的腰部摸到了大腿,大拇指定住,其余四根手指劃了個九十度,「沒有了。」
  世初淳稀裡糊塗的,「什麼沒有了?」
  「那個……帶夾子的帶子。」
  襯衫夾啊。「我剛洗完澡,又不出門,就沒有穿。」
  中原中也撫摩著那個部位,「沒有了……」
  女生耐心地解釋:「那個是維持襯衫整潔的,現在用不上。」
  「沒有了……」
  「我現在就去找出來穿。」
  世初淳起身去房間,後邊亦步亦趨地跟著一條小尾巴。
  小尾巴神志不清,絮絮叨叨,追著自己的戀人跑,「你要去哪裡?」
  「穿襯衫夾。」找到裝備的世初淳對他揮手,「你得先出去。」
  「我好不容易找到你的。」
  中原中也張開雙臂,緊緊地環抱著戀人的腰部。他的頭埋進她的肩窩裡,嗅到了沐浴過後肥皂的香氣,「我不想走。」他的手掌下移,滑進她的裙底,在光潔的肌理表層摸索著。
  「沒有了。」
  世初淳深吸一口氣,拍開他的手,「來,中也。你先背過身,閉上眼睛。數三十秒,它就會出現了。」
  被拍了的赭發少年,要發作,又收息。他聽話地轉過身,顛三倒四地數著,到第十六秒就轉過頭了。
  中原中也凝視著背對著自己,一絲不苟地穿戴襯衫夾的戀人,如同一個初生的嬰孩,首次目睹五光十色的彩虹。
  他似清醒,又沉迷,仿佛越發地迷醉。是乍然墜入了迷夢之中,分辨不清自己身處的現實還是虛幻。
  穿好襯衫夾的世初淳回過頭,正整理著裙擺呢,就被一個飛撲,壓倒在了後邊的床上。
  中原中也亦上了床,壓在女生的正上方。
  他的左手撐在她的臉頰左側,膝頭登上床沿,向內,頂開了她的膝蓋。
  膝頭緩慢而存在感十足地擠進戀人的兩腿之間,一直朝內部進發,越過脛骨內上髁,抵達下肢近端,磕到了金屬夾子,發出沉悶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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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兩人四目相對,少年沉下了身。他在女生的注視下,越來越近。直到抵到了彼此鼻息可聞的位置。明顯越界的距離,為陰涼的天氣添補了幾分燥意。
  男女雙方間的體溫痴纏,冷熱交互。
  中原中也貼著戀人的臉,側躺了下來。光依偎著,肩靠肩也超級滿足。
  他與愛侶並躺在床上,一只手同她的牽在了一起,歡欣到想要抱起女生的腰轉圈圈。
  輕吁出一口氣的世初淳,暗笑自己的自我意識過剩。
  她要起身,被中原中也按住了肩,摁回了床。要起身,被摁回了床。如此反復幾次,女生躺在客房的床上,告訴自己,算了。
  回頭洗一遍被套和被子,還給太宰老師好了。
  世初淳的病還沒好全,頭也暈暈乎乎的,沒有精力和喝醉了的人掰扯。
  喝醉酒的人要說有邏輯嘛,說話既不清晰,前言還不搭後語。要說沒邏輯吧,有時思路倒挺清晰,搶白一搶一個准。
  世初淳與中原中也聊著聊著,就約定了他們兩人每天要固定打電話,發短信,每周末固定約會,有事沒事都要碰面。
  她一想講理,中原中也就齜著牙,一副「我要鬧了」的樣子。完全沒辦法正常溝通。
  或者說,沒辦法在她想要溝通的時候順利地溝通。她只能把所有的承諾記到了手機備忘錄上。
  半個小時後,中原中也的酒還是沒醒,屋主人的女兒倒是被聊困了。
  她強撐著眼皮,想要招待客人,可惜就跟數學課上打瞌睡的原理相似,越是想要讓自己清醒,就打盹得越是勤奮。
  世初淳一睜眼,一閉眼,發現自己緞面的觸衣系帶不知道什麼時候解開了。再一睜眼,一閉眼,她竟然坐在了中原中也的小腹上,中原中也躺在她的身下,手撫著她的臀溝。
  這下是什麼瞌睡蟲都被嚇走了。
  不是吧,她記得她打瞌睡的時候,通常不擅動的。躺著的人,也不至於一個鹹魚打挺,翻身上馬吧。
  女方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便見大受打擊的中原中也,整個人失去了色彩,「我起不來。」
  也要起身的世初淳,不疑有他,將突發情況歸結為一場誤會,「我拉你。」
  然後,她的手,就被嚴重挫傷到自尊心的少年,放在了他再起不能的地方。
  冷不丁與未來弟弟的弟弟相接觸,世初淳怔住了,一時竟反應不過來收回。
  她從沒遇到這樣的事,也萬萬沒想到對方會是中原中也。等少年握著她的手,□□著自己的家伙,掌心握住的輪廓清晰可觸,女生遲到了一萬個光年的神經霎時崩斷了,大腦頃刻宕機下線。
  低頭是少年被熏得緋紅的兩頰,耳畔回蕩著中原中也性感的低喘。
  思考著這只手不能要了的世初淳,在考慮剁誰的手間,大力地抽回自己的手,反而引發了激烈的連鎖反應。
  遭受刺激的赭發少年,曲著脊背,彎成了一張拉滿了的弓弦。
  單看畫面是挺色香味俱全的,假若使用的不是她的手就更好了。
  想著中原中也的出生年齡,嚴重小於與他的外表年齡,世初淳一邊寬慰著自己,小孩子不懂事,打一頓就好了,一邊思索著中原中也有可能會成為這個家的一份子,按先來後到的原則,她是姐姐,該教導弟弟相關的生理知識。
  「喝醉酒的人是起不來的。」
  中原中也一個字也聽不進去。
  估計,沒幾個伴侶在歡好氣氛正濃,心上人就在眼前,卻發現了自己不行時,還能聽得進女友的溫聲解說。
  更別提他還喝醉了酒。
  夜夜葷夢裡有多威猛,現實提槍上陣就有多丟人。何況他的戀人在看見他的表現之後,還抓緊機會要跑路,眼見就不要他了。
  羊組織的首領丟人丟到簡直要無臉見人,他爬起來就要走。
  世初淳淨完手,便見中原中也扒拉著衣櫃,誤當成窗戶要離開。
  調整好心態的女生,拉回了鬧別扭的小孩。
  她替中原中也洗干淨了手。人不放心,說要送他。
  被體貼地烘干了手,還有毛巾擦拭著的赭發少年,非不讓送,只要她親他一口。
  世初淳抬手給他彈了個腦瓜崩,重達八十千克的衣櫃在重力使的異能力下漂浮於空。
  「……」女生吧唧一下,在他額頭上親了一口。櫃子安穩著陸。
  半脅迫半威懾換來的獎勵,還是令赭發少年臊紅了臉。他青春英氣的臉蛋形似熟透了的柿子,下一秒就要猙裂了,露出裡頭甜津津的果肉。
  他不自然地別開頭,掩飾自己面上流露出的神情。人難耐地躬下身,表現得拘謹又靦腆。
  不一會兒,方才慎重地搖搖頭,嘀咕著:「不對。」
  「哪裡不對?」
  「要親這裡。」
  感覺心口刺撓得厲害的少年,深深地埋下了頭。
  親哪裡?兩人身高相同,世初淳只能低下頭去看。
  笨蛋情侶的頭撞到了一處,共同抱著頭,下蹲。
  少年最先緩過氣,看向自己的戀人。只覺得那大片的癢意,似乎要順著肩膀,游到了喉嚨,一張口就要鑽出來,將自己的戀人裹成密不透風的繭,此後只能他一個人看見。
  他湊過去,瞄准她的嘴唇。
  出行的飛鏢要正中靶心前,被一只手掌擋住了。
  女生一手捂著腦門,一手遮在兩人間,鄭重其辭,「不行,不可以。這會亂了倫理。」
  掌心傳來濕漉漉的觸感,是有濕熱的舌頭在上邊繞了幾圈。
  中酒的赭發少年,不知是被酒意還是情意,熏得迷醉,竟然仿照那初生的牛犢,一遍遍舔著她的手。
  她此時離得近了,還能看清他睜著的,顯得異常明亮的眼眸,內裡有熏騰的情意混攪著,柔和了眼角的銳利。
  「為什麼不可以?」
  有些許潔癖的世初淳忍不住抽回了手,剛抽回,中原中也又見縫插針地吻了上來,她只得換另一只手擋。「因為你會成為我的家人。」
  中原中也順著戀人綜錯的掌紋,有條不紊地吮吸著。沿著橈動脈一路親過去,擼起了寬大的泡泡袖,吻到了女生凹陷的肘窩。「成為家人,為什麼會亂了倫理?」
  這和計劃的不一樣。
  正處病中的世初淳,頭昏得愈發地厲害了,「你加入這個家庭,會成為我的弟弟。弟弟與姐姐是不能親吻的。」
  「為什麼加入這個家庭,就會成為你的弟弟?」中原中也抹下戀人肩口的寬袖,硬實的牙齒與細膩的軟肉相磕碰,輕輕地噬咬著愛侶白嫩的頸根部。「與姐姐不能親吻,我不認你就是。」
  「不可以。」那樣織田作之助會死。
  「這個不可以,那個也不可以。世初好霸道。」
  憶起南柯一夢裡,總愛占據主導權的愛侶,赭發少年低低地笑了出聲。他的戀人向來是這麼專橫跋扈,說一不二。
  但是,在這個星球之上,沒有人能夠逃脫重力的束縛。他的心上人也不例外。
  女生吃的退燒藥含有安眠的成分,她撐著腦袋,忍不住地犯困。
  她的手腳本來就由於生病,發著酸軟,如今更是被親成了一灘水。恍若下一秒就要融化在中原中也的懷中。偏人還強撐著,竭力保持住理智,「這有悖倫理。」
  「什麼是倫理?」
  「倫理是人——」
  女生一要說話,嘴就被堵住。一要說話,嘴就被堵住。口條叫人一寸寸吃盡了,口腔的水分被盡數劫掠光。本就不通暢的呼吸受阻,在幾乎頂到咽喉的壓迫中,眼眶裡溢出了不少水汽。
  病症發作的世初淳,好不易得了喘息的間隙。她失力地挨著中原中也的胸口,整個人心力交瘁,「你這樣,我怎麼跟你解釋?」
  「好,那你慢慢解釋。我聽著的。」赭發少年放過了戀人的檀口,轉而進攻她其他弱點。他解開女生的上衣扣子,一口口順著戀人的脖頸往下啄著,留下淺嘗輒止的紅痕。
  等下,這人是真醉還是假醉?如果中也喝醉了,她為什麼要和一個醉鬼解釋那麼多?如果他沒有喝醉,她和他解釋那麼多有什麼用處?
  「總之就是不能。」
  「世初好不講理。」
  是她不講理嗎?
  上下眼皮直打架的世初淳眼一閉,從渾噩裡醒來,她被中原中也托著臀部,跨坐在他的膝蓋前。
  她靠著他的腿部力量支撐著,後頭是純木的簡約衣櫃。
  「就親一下。」飽餐了一頓的中原中也這會倒是言之有物。「我親了你,你都沒親我。」
  「親額頭。」世初淳討價還價。
  「不行,得親嘴。」
  「不行,那是犯罪。」
  難搞,織田作之助說他今天會早點回來。原本她一心要促成的畫面,當下竟讓她手足無措。
  一想到這種情景下,兩人碰面,世初淳本來就疼的頭更疼了。
  本著快點送走這尊大神的想法,女生在中原中也的唇邊,蜻蜓點水地一碰。
  這毫無疑問的,是在本就沸騰的岩漿裡潑了盆水,赭發少年的眼眸裡迸發出熾熱的火星,宛如干燥的草木堆旁點燃了燎原的大火。他托住戀人的後腦勺,傾身一探,綢繆熱吻。
  提前下班回家的織田作之助,察覺到有哪裡不對。
  他走進客房,空無一人。敲孩子房間,沒有回聲。驀地打開房門,也沒有捕捉到什麼蛛絲馬跡。
  拱形的隔斷窗戶是打開著的。紅發青年走到窗戶邊,下方生長著綠草萋萋。
  在屋主人的視野盲區,寬長的屋檐隔層擋住的角落,赭發少年的身子擠進戀人的兩腿之間,迫使她無力支撐,只得夾著自己的腰穩固身形。
  他托著戀人的腰肢,讓她的雙臂擱在自己的肩膀上,將人抵在玻璃窗前,唇齒交纏。
  巫山神女以天地為幕,紡織出稠密的絲線,然,地面上的一切事物都擺脫不了重力的威能。
  操縱重力的異能力者,一朝動情,天地也要為之開路。是以,落地的雨水全數逆流,回到天上,吹散成了霽雲。


第82章
  痴雲膩雨,唐突老父。
  織田作之助在港口黑手黨干的活,是其余成員推脫懈怠的。他們將麻煩的、瑣碎的雜事,一股腦地塞給悶聲做事的紅發青年,便是他下班回家了,也要一通電話使喚人出來處理。
  情報員阪口安吾,受臨時被叫出去辦事的友人之托,在他不在家的時間,來照看他在家養病的孩子。
  一進屋,屋主人的女兒擱客廳裡坐著,端著杯熱茶,也不見喝,光捧著發呆。
  女生看到熟絡的客人到訪,取出他專用的杯具,替長者沏了一杯。「阪口先生,和沒有血緣關系的親人深吻,在雙方都心神不定的狀態下,是否違背倫理?」
  屁股還沒坐熱,就接了塊燙手芋頭的阪口安吾,「當然……不算。」
  「阪口先生要去哪?」
  「我有事找織田作先生。」
  「父親出門了,您是接到他的消息才來的吧。」
  「……我忘記了。」
  「年長的那位亂了倫理的話,是否會被逮捕,會被判刑幾年?」世初淳琢磨著自己自首,能不能得到從寬處理。
  太沉重了啊,這個話題。阪口安吾都要懷疑起世初小姐生病的原因了。
  「世初小姐是替你的朋友問的,還是……」
  「是替我自己問的。」
  世初小姐真的是,一點余地也不留給他。情報員放下公文包,把滾燙的茶水當做加冰的啤酒一口悶,被燙了個激靈。
  女生連忙從冰箱裡取出冰毛巾為他冰敷。
  「這個不是世初小姐的問題。」
  剛從連環殺人案件脫身的阪口安吾,又陷入了新一輪家庭內亂糾紛。他的頭發都要愁白幾根了。
  他從成年人的角度出發,安慰了咨詢自己問題的少女,「不論從哪個角度出發,全都是年長的那一位的錯誤,沒有及時地矯正,與晚輩保持好距離。」
  世初小姐放心,他回頭就給織田作先生安排相親。
  這不還是她的問題嗎?以為逃過一劫的女生,卻還是被掉頭的回旋鏢扎得滿臉血。
  她比中原中也年長,還沒有及時教導好人家,是個失格的長者,以致教導的孩子跨越了道德理念。
  現在家裡集齊一屋子犯人,拉出去集體槍斃都是綽綽有余的。
  阪口先生的話,身為臥底,倒是有被冤屈的可能。假如他加入港口黑手黨這些年,真的能做到纖塵不染。
  心灰意懶的世初淳,趴在桌面前,抻著一只手,「阪口先生有自己做不到的事嗎?」
  「有的。」
  成年的情報員摘下了常日懸掛在鼻梁上的圓框眼鏡,任由自己的視線歸於一片混沌。恰如他潛伏在港口黑手黨多年以來的心境。
  准確來說,是在結交了不該結交的,而付出了真心的朋友之後產生的。
  明明是他這個身份理應做到的本分,是但凡在乎自己的性命就該完成的基礎要務,卻無論如何也沒辦法達成的,徹底扼殺自己的情感這件事。
  即便有著准確的判斷力,和昭著的先知性的他,也萬莫能做到。
  或許,自那兩個人自說自話地拖著他去Lupin酒吧喝酒的伊始,本該毫無交集的繩索就摻雜在一起,每掙扎一次,就纏繞得愈緊。
  感知到室內的氣氛沉重,世初淳眨眨眼,知趣地轉移掉話題,「這一趟,阪口先生去了好久。」
  「是啊,這次業務的手續都比較繁冗。還卷入了麻煩的案件。對了,」阪口安吾隨口提道:「我還見到了參與偵破世初小姐綁架案的名偵探工藤新一。」
  聲名赫赫的高中生偵探,盡管體型變小,敏捷的思維能力倒是半點沒退化。
  不僅通過寥寥數面,判斷出了他在港口黑手黨工作,還敏銳地覺察到了他的臥底身份。
  幸虧工藤新一是站在正義的那一方。許是吃過苦頭的緣故,縱使看到了十惡不赦的罪犯,也不會致力於將人往死路上逼。
  否則,估摸著他被識破身份的當天,他的項上人頭就會被擺放在港口黑手黨首領的桌子上,兌換成豐厚的獎賞。今日也就來不了這親和適宜的居所,再次與自己的同事、友人和友人的孩子會面。
  說來奇怪,或是世初小姐本身的性格所致,或是織田作先生教導有方。
  少女分明是和他們這類深陷至暗組織的復雜人員,朝夕相伴。其人的行為作風,卻尋常無二得像是在正常家境下長大的孩子。
  對上那麼一個不著調的家長,一個熱衷自殺的老師,還有極力地擊殺她的同門弟子,世初小姐的性子沒有扭曲成瞎拼亂湊的大怪人,簡直是太了不起了。
  她還能稀松平常地與他們交談,並不多加畏懼與惶恐,能順遂地融入自己的校園生活,在工作方面也沒出過什麼差錯。該說是了不得,還是不得了呢。
  普通人也有普通人的堅韌,是他們異能力者沒辦法達到的平和與嫻靜。
  從某些角度看,也是挺讓人慨嘆的。
  「高中生偵探說,我千辛萬苦拿到的情報,會為我帶來禍端。奉勸我最好辭去目前的工作,找個隱蔽的山野,切斷一切外來音訊和人員的聯系,躲上一段日子,保個平安。」
  「那阪口先生您……」剩下的話,世初淳沒問出口,就明白工藤新一善意提出的方案不能實行。
  阪口先生雙重間諜的身份,注定了他一旦切斷通訊,就會被兩大組織判定為叛變,輕則罪責難逃,重即格殺勿論。
  他擔任情報員所記錄的珍貴資料,也會使港口黑手黨挖地三尺也要找到他的下落。
  隱蔽這件事,從源頭就不具備可行性。
  世初淳只能委婉、隱晦地提出自己的見解,「阪口先生,我下面這番話,不是出於被工藤新一營救過的起因,而是出自他本人的實力。您也理當是見識過的。」
  「他是抽絲剝繭的偵探,是懲惡揚善的好人。」
  有幸福美滿的家庭、出生入死的朋友、打小暗戀的青梅竹馬,有聰明絕頂的頭腦,與勘破事情真相的真知灼見,「請您這些時日,一定要小心謹慎。」
  「多謝世初小姐的提醒,我會銘記在心的。」阪口安吾打開公文包。「千辛萬苦就是為了拿到幾張照片,結果到頭來真正拿到手的,只剩下一張。這趟任務做得真是不值。」
  「放在黑市上流通,倒是能值個一億戒尼。」
  「多少?」世初淳以為自己聽岔了。
  她是不曉得戒尼與本地貨幣的兌換率是多少,但是一億這個數目單獨拎出來,就夠用作吸引人的噱頭了。
  是什麼樣的照片能值那麼多錢?
  「拍攝的是太空的外星人、復活的恐龍還是法老的木乃伊?總不能是拍到鬼了吧。」
  「喏,就是這個。」阪口安吾遞給女生。
  世初淳支起身,接過照片,把蓋著的照片翻到正面。
  「大少爺,您是我的人質嗎?」
  拿著像片的手不自覺地顫抖。
  「我是制約您的有效人質嗎?」
  看向相片的目光似被某種強力膠水黏住,施以蠻力死勁撕扯也剝不下來。
  「有本事來地獄抓我啊,伊——爾——迷。」
  不要,好可怕。
  「啊,差點忘了。有您的地方,就是我的地獄啊。」
  她不要看到他,她不要想起來。
  受到大幅震動的中樞神經系統,自主切斷了聯系。女生膝蓋一軟,人事不省。
  少女的監護人出現得悄無聲息。他一手攬住受到刺激,暈厥過去的女兒,一手接住半空中掉落的相片。
  輕薄的紙張映襯著一位各方面條件優越的成年男性。他黧黑的長發垂到胯部,有幾縷勾到了耳後,露出雙睜著的無機質貓眼。
  這下是真的拍到鬼了。織田作之助打橫抱起女兒。認為這長相和他喜愛的恐怖片裡的貞子不謀而合。
  唯獨一雙眼睛黑漆漆的,如同深不見底的枯井。還蠻有意思的。
  揍敵客家族,他做殺手時就聽聞了的殺手世家。
  據聞,他們家世世代代、子子孫孫都做著殺手,家族的戰績與實力令世人聞風喪膽。
  他們從事著雙手沾滿鮮血的職業,自身掌控著的強盛力量,拿捏住社會層面的話語權。因此過著極其優渥的生活,比世界著名的盜竊團伙幻影旅團生存得還闊綽。
  真是諷刺的世道現狀。
  月光篩透紗窗,投下幾顆稀疏的星子。受到過度驚嚇的女生,靈魂都要被創傷了。
  她夢見自己被蠻橫地釘在軟床上,上上下下都被穿實,定牢了。
  睡習慣了的綿軟床鋪,搖身一變,更迭成拷問罪犯的刑場。女僕兩只手掌有尖銳的釘子扎過,附著著黏液的指節,濕淋淋的,挑著幾條細長的筋絡。
  近乎要貫穿內髒器官的撞擊,似是永不知曉何為疲憊。
  不論她道歉還是求饒,全部沒有效用,只能被自己侍奉的第一任主人強橫地按在身下,以吸取教訓的名義,施以狂風驟雨的刑罰。
  在這可怖的,似乎永無終止之期的嚴刑之下,女人強忍著酸楚,抓住垂落在床沿的被單。很快便有另一只足以覆蓋、掌控她的大手,壓在了其上。恰似他龐大的陰影傾落,始終籠罩在她的身上。


第83章
  才剛脫離泥罐的章魚,沒隔幾秒,又重新回到了它溫暖的巢穴。它將自己粗壯的腕足,蠻橫地擠進狹隘的罐口,恍若它們天生就該合為一體。
  吃力地要往床下爬的女僕,被身後的主人抓住腳踝,順著他的方向拖了回去。
  是氣定神閑的垂釣者,有條不紊地回收著他捕撈到的豚魚。然後恃有凶器,毫不謙和地捅開一條通道。直叫二人底下的床板變作料理的水台,軟柔的被褥化成托舉的棧板。
  長時間的運動,使男人額頭蒙了點薄汗。
  女僕糊滿濕漬的脊背,承受著他密實的軀干。壓垮她不堪一擊的脊梁的同時,恣肆地埋進更深處,予以凌厲地鞭笞。
  女僕往時喜愛的黑色長發、對像偏女性化等構成要素,現今一股腦地鋪開來,糊住她的眼睛、灌進她的吐息,擠入她的身體,凡此種種,只叫她驚懼和害怕。
  白晝尚長,夜盡有時,然夜幕降臨,也終止不了這場行刑。
  揍敵客家族的長子紗線般細長的黑發垂落,通體烏沉沉的,鋪灑女僕光潔的肩口,輕得稍微呵一口氣就能吹走,重得下女止不住地發顫,連瞳孔的焦點也渙散。
  是自帶毒腺的游獵蜘蛛,擅用自己的口器,揮舞健壯的螯肢,紡織出密密層層的網罩,緊緊地縛住一不留神就要從他掌心裡飛走的蝴蝶。
  當夜,世初淳燒到了四十度,被在房間裡看顧女兒病情的織田作之助送到了醫院。
  人打完點滴,天明了才被父親抱回了家。
  腦域為了保護宿主的身心健康,消抹掉了她當天的大部分記憶。是將少女的印像一口氣刪除到了織田作之助出門前,撫摸著她臉頰的場景。
  燒得迷迷瞪瞪的世初淳,忘記了自己曾經接到過一張價值一億戒尼的照片,忘記了自己給來訪的阪口先生造成了心靈一擊,忘記了喝醉酒爬錯窗的中原中也違背的倫理。
  在她的記憶裡,織田作之助剛出門,就回來了。她睡了一覺,就第二天了。這糟心的時間總是過得忽慢忽快,不講道理。
  同樣忘記了全部經過的,還有宿醉剛醒,頭痛欲裂的羊組織首領。
  退燒了的女生,滑動手機屏幕解鎖。
  她看到備忘錄裡多出來的一系列有關中原中也的要求。一看今天的日期,正好對上了約會的周六日。
  她從床上翻下來,為忽然上線的緊急事態做著准備。
  世初淳快速地刷牙洗臉,更換好出行的衣裳,指頭在手機屏幕輕點了幾個鍵,撥打電話。通話對像是她為織田作之助挑選的孩子,她未來的親屬。
  「中也,你有時間嗎?」
  把之前的事忘了個精光的羊組織首領,正在思考自己昨天究竟干了些什麼。
  他接到了來自戀人的電話,兜頭從椅子上摔下來,唯獨手機還高舉著,舍不得摔。
  回應她的聲線,情緒激奮,「有的!」
  「那個,」女生的聲音通過無線電傳來,摻著點電子設備措置過的特有的失真。和她本人相似,給人造成一種若即若離的隔絕感,「聽起來可能有點奇怪,但是,要約會嗎?中也。」
  日暖風和,跍倒一排排水生的禾草。泛著金光粲然的湖澤,輝映出它們頂部掛著蓬亂的蘆花。
  織田作之助不曉得自己看顧的小棉襖,是件漏風的。外面嚴實,裡邊破洞。這病剛好,就跑出去給他找兒子。
  就是她心裡想的兒子,和中原中也心裡想的兒子,不大一樣。
  羊組織首領翻出箱籠裡的衣服,在大批黑灰色裡,挑選出最打眼的紅綠配色。
  他認定這配對的顏色,和他大膽直白的戀人一樣,光看著,就令人心肝一顫。
  中原中也顫沒顫,世初淳不明曉。
  她看到穿著紅秋褲的赭發少年,倒是真真切切地顫了下。這喜慶洋洋的配色,還怪親切的。
  女生跟著中原中也打游戲,定輸贏。帶著他買外套、衛衣、褲子。她問他喜歡什麼電影,依照他感興趣的片子,購買了電影票,搭配酷薯、爆米花,坐在電影院裡。
  他們觀看的影片是一部懸疑劇。根據幾百年前遺傳下來的雜篇制作而出。
  為了不弄髒手,世初淳戴起了一次性手套。她詢問伙伴是否需要,被拒絕了。
  電影內容由一個重組家庭展開。開篇講述身為姐姐的女主人公,為了緩和家庭關系,帶著她的繼弟去觀賞歌劇,卻無意間發現了弟弟對她的心思。
  哇哦。世初淳嘎巴嘎巴地嚼膨化食品。
  她對潑頭倒下來的狗血,接受良好。應當說,世初淳對虛擬作品大多數情節的接受程度極高。
  甭說繼姐弟,親姐弟也不是個事。突破倫理道德的來回糾葛也很好品。只要男女雙方願意。
  當然,不願意的話,走強制愛路線,也只是虛擬作品的組成因素而已。
  其他非人類,獸人、觸手,克魯蘇的劇情,她也能看得下去。
  當然,蟑螂與人,真的不可以。
  對她而言,這確實是太禁忌了。
  世初淳年少無知時,曾從風間副委員長的手裡,拿到一本粉紅外觀的本子。她翻開第一頁,就想為自己的兩顆眼球消毒。最好還是紫外線滅菌的那種。
  女生不想回憶起蟑螂本子的內容,以她的層次,再修煉五百年也夠不著那麼高的覺悟。
  電影演到了女主人公突破世俗的枷鎖,與繼弟蜂狂蝶亂。在一次幽會過後,撞見了鄰居的叔父被仇家追殺。
  她幫助叔父逃脫,自己則身受重傷,被送去診療。她的導師乘著月色來探望她。
  導師因弟子的傷勢而激憤,也為她的偷情而惱怒。
  在那個師生之情是為不倫的年代,女主人公的老師在目睹了自己的學生與自己的親屬干柴烈火,夜夜激情過後,大受刺激,向她大膽示愛。
  他被自己不容於世的觀念訊問,遭受到眾人的非刑拷打。最後狠心殺死了自己心儀的弟子,把她埋在了自己親手栽培的鳶尾花下。
  藍紫色的花卉淡雅而幽靜,正如他的學生從不向他投以多余的眸光。
  對外形像得體、儒雅的教授,對著學生的屍體,褪下了長久戴著的面具。他舉著火炬,將自己與這片開得蓊蓊郁郁的花叢一並點燃,恰似無時無刻不在燃燒著他的愛欲。
  是鳶尾花的花語,像征著無望與悲傷。
  隔壁座的小情侶們都看哭了。
  眼見自己購買的影片,從家庭片轉為了動作片,從動作片拍到了文藝片。全程看下來的女生,扭著眉頭喝雪碧。心想,慘,太慘了。女主人公招誰惹誰了。
  電影放映結束,零嘴也到了底。赭發少年掏爆米花,沒掏出來,拎出了戀人的手指。
  女生剛要示意自己的小伙伴拿錯了的時候,就見原本也是怔然著的中原中也,張口含住了她的手指。
  矯健的肌性.器官隔著一層薄薄的塑料膜,舔去了上頭沾著的爆米花細屑,是一個並不十分明顯的吞嚥動作。
  受影片的熱烈所鼓動,少年的眼灼灼逼人,一錯不錯地盯著自己的心上人。
  他發育良好的喉結上下滾動,似在吞咽著其他什麼。比如,內心日漸膨脹的慾望。
  看不到就想要見,見到了就想去觸碰,碰著了,就想要碰得更多。
  因為充分地啜飲過,知悉內裡的甜美滋味,所以每念一次,就會相應地滋長出郁茂的野望。
  是要迫不及待地剝開那包裹在外層的糖衣,把自己一百二十分鐘意的甜點,嚼進嘴裡,吞進腹肚,與自己分分秒秒,寸步不離。
  也不用這麼節儉的。狀況外的女生,在意的點根本不一。
  「我不是針對你,只是我的潔癖不允許。」世初淳抽回自己的手,不好意思地朝眼神飢餓的小伙伴笑笑,「也不是潔癖,就是有一點點的,不喜歡身上沾到味道和液體。」
  「你能明白嗎?中也。」
  聞言,中原中也想到了什麼,收斂了飢火燒腸的神情。
  他赧然地頷首,「那……」
  赭發少年吱吱唔唔地表述,如何也做不得數。興之所至,怎麼能克制得住。
  「我以後會盡量……在裡邊,不弄出來的。」
  等會,你明白了什麼?留意到約會對像的臉紅滾滾的,世初淳伸手一探,「中也,你發燒了。著涼了嗎,有吃過藥?眼下會不會不舒服?」
  該不是她傳染的吧,可她退燒了,也不具備傳染條件。
  不曉得自己昨日充分地滿足了感染條件的女生,剛要帶中原中也去看醫生,余光就瞥到有道熟悉的人影閃過。
  她定睛一看,不正是素來對自己多加照料的阪口先生?
  是在這裡交接任務麼?世初淳的動作止住了,便見阪口先生的樣子不大對勁。
  情報員一瘸一拐地扶著牆壁,朝著某個安全出口的方向離去。
  「中也,不好意思,我目前有事離開,沒辦法陪你去看醫生。你記得去醫院問診。」世初淳收拾好東西,速即追了出去,確認阪口先生的安危。


第84章
  阪口安吾小腿被割開,腰也被某種纖薄的片狀物破開。導致他走的每一步都不穩,動的每一腳都是折磨。
  他加入異能特務科之際,沒想過自己會因上級任命的潛伏行動,在為港口黑手黨辦事的過程中殉職。
  一人干著兩人份的活計,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死掉,實在是太不劃算了。
  其實也不能算作不明不白。
  阪口安吾猜出了自己被追擊的原因,名偵探高中生也提醒過他了。
  然,此身已卷進旋渦之內,作為一個聽候調遣的員工,要全身而退哪裡有那麼簡單。
  聽聞後頭急奔而來的腳步聲,與游刃有余地擊殺掉他隨行者的可疑男人迥乎不同。心道出了什麼變故的情報員,回頭,確認新到來的一場變數。
  沒成想,是他最不想在此時見到的少女。
  被世初淳追上的阪口安吾,驚愕於她的到場,也沒有寒暄的空檔。
  他反手要推她走,「世初小姐,快走!離開這!這裡有相當危險的人物。不要管我!」
  詢問什麼危險人物,這件事沒有意義。回去找中也求救?不,阪口先生的特征太明顯。一旦暴露,先對他們下手的會是與港口黑手黨勢不兩立的羊組織首領。
  世初淳當機立斷,撈起男人的手臂,扛在肩上,「阪口先生,您的伙伴呢?您有開車來嗎,停在哪個區?」
  「他們……都死了。」被那個含著笑的男人,風輕雲淡地切割成了肉塊。
  阪口安吾的意識越來越模糊,只能在自己徹底昏迷前,規勸友人的女兒,「不要管我。現在走還來得及。」
  「不然,你會被我連累死的。」
  「請恕我做不到。」
  感知到情報員的生命力正在迅急地流失,女生攙著壓自己個頭,超出自己體重幾十斤的青壯年,吃力地前行。
  重視生命的阪口先生,和她一樣戴著眼鏡的阪口先生,全場唯一正經人的阪口先生……
  「您是我的父親、太宰老師的朋友,您出事了的話,他們會很傷心。」
  「世初小姐,你真是……」冥頑不靈。和她的父親一個樣。
  「阪口先生與其想著教訓我,不如咬著牙頂著,別暈過去。我拖不動您的。」承受著來自長輩的負荷,女生累得上氣不接下氣,「要是我渾身長滿肌肉就好了,就可以抱得動您了。」
  阪口安吾飄忽的思緒發散了下,不合時宜,卻忍不住想像起了金剛芭比版的世初小姐,公主抱他的場面。
  「……」那個福氣他消受不起。
  世初淳撐著人,邁出煩難的幾十步路。便覺肩頭的重量一沉,是肩膀、腰部、下肢被開了各種洞的阪口先生,沒了聲息。
  她的手劇烈地顫動了下,人停住了。剛偏過頭,一張紙牌貼著她的臉頰刮了過去。
  紙片底端蹭著她的左眼底部,剮了個溜滑的弧形。
  女生為了觀看電影專門佩戴的眼鏡,在一瞬間被切分掉。
  若非她的行動因關切阪口先生的狀況,發生了偏移,她此時大概和自己的眼鏡下場相當,落了個當場暴斃。
  死因是被一張薄薄的撲克牌刺破眼球,爆掉了大腦。
  血液流灑,猶如開水放閘,黏黏糊糊地塗滿半張臉。
  近在咫尺的威脅,濕透下頜的傷口,都抵不過氣息奄奄的親朋。呼吸驟停的少女,單憑著本能,湊向自己右手邊,探知阪口先生的呼吸。
  微弱的,絲微的吐息。是為男人活著的證明。
  太好了,還活著。還有得救,有回旋的余地。
  女生剛松了的一口氣,復又提起來,是注意到了亦步亦趨的危機。
  要完成自己的祈願,得先補充一個前提。假如他們身後的人不對他們動手的話。
  阪口先生會活下來的。她會拼盡自己的所有,讓他活下來的。反復為自己做著心理建設的少女,真情實意也孤立無援地祈禱著。
  她走一步,後邊的腳步聲就響一次。好像故意在提醒著她,營造出貓捉老鼠的氛圍,好享受這愚弄獵物的捕獵時光。
  襲擊者若要出手,他們兩人必死無疑。那人偏偏不那麼去做,非要熬煎得人提心吊膽,以便使自己探囊取物的俘虜,切實地感受到死亡的迫近。
  就跟夜路撞見鬼的流言相同,膽敢回頭的話就死定了。
  世初淳承擔著近乎要壓垮自己的成年男性的重量,「請堅持住,千萬不要松懈。拖不動您的我,都這麼賣力了。您死了的話,我就……我就……以後再也不和您說話了。」
  生死未蔔,激將法也於事無補。可當下不說,她真怕阪口先生悄無聲息地死去。
  當下的場景委實是太糟糕了。
  若阪口先生遇到的是父親,織田作之助會使出他卓爾不凡的身手,帶著阪口先生逃離此地。若阪口先生遇到的是太宰老師,老師的聰明機智也能教他們二人化險為夷。
  奈何偏偏撞上了她,是幸運還是不幸。
  左眼眼底刁鑽的,險些要完整地剜出整顆眼珠的攻襲,深入骨頭,讓世初淳的傷口久久不能凝血。
  她左眼眼底的挫傷,影響到了鄰近的眸子。誘發左眼視力大幅度下降,只得眯起一只眼,調整自己的視力。
  雖然不明白攻擊他們的人因何故停止襲擊,但是這不阻礙女生的決意。
  她的左眼廢了,得在自己的右眼完全睜不開前,帶阪口先生離開這裡,抵達醫院縫合傷勢。
  世初淳摸著阪口先生的口袋,找到了車鑰匙。人在停車場挨個試了個遍,艱辛地找到阪口先生駕駛的車輛。
  陷入短暫昏迷的阪口安吾一清醒,就看到了女生身後不遠處的追擊者。那人衝他劃拉著手裡的撲克牌,在脖子處畫了條線,接著隱匿於無形。
  緩不濟急,要警示已趕不及。情報員擠出抹苦澀的笑,「世初小姐犯起倔來,真的不聽勸。」
  也是,世初小姐有時固執起來,連織田作先生也無能為力。
  可為何非得是在這時。
  「聽了您的勸諫,然後安心地等待著您的死訊?」
  左眼能見度嚴重下跌的世初淳,使勁將父親的朋友塞進後車座位,「阪口先生認為,人生是有意義的,生命存在著價值。」每每想起,十分地令人羨慕。
  「基於我的判斷,這樣的阪口先生,您的人生才具有意義的。您的生命存在,有著無可比擬的價值。您不長命百歲,還有誰能受享此等功績?」
  「世初小姐還學會看面相了,不要和太宰君學。」
  「那阪口先生您可一定要堅持住,不然就是一屍兩命。」
  屍體都要氣活了好嗎?沒辦法多動彈的阪口安吾,躺著,由著女生替自己綁好安全帶。
  他仰著臉,正視著左邊臉頰被赤色汁液完全污染了的少女。
  被敵人步步緊逼,依然不放棄的世初小姐;受著傷,還勉力撐著,援助他,盡量讓他心安的世初小姐;被外物污濁了的,受挫的,穢濁不堪的世初小姐,比他先前見過的任何一面還要叫人移不開眼。
  在替阪口先生系安全帶的途中,殷血順著世初淳的臉部輪廓,一行行往下流瀉。
  傾注在她正下方的情報員的鏡框、腮邊、嘴角,為蒼白失色的嘴唇填了色,滲入了微張的唇齒之中。
  「對不起。」左眼失明了的少女,胡亂地為後車座的傷員抹著臉。
  壓迫像是賭場桌上的籌碼,每個負荷都在拷問著她的承重力。還不顧正主的意願,惡意地在上端添加砝碼。
  身後有仇敵虎視眈眈,己方唯一一個能自由行動的女生,解開了阪口先生的領帶,綁住自己的左眼,好平衡兩眼差距巨大的視力。「不好意思,我借用一下。」
  她有意識地抑制住自己的負面情緒,頂著泰山般沉重的壓力,坐上了駕駛座前。
  她此刻需要的不是猶豫,而是帶著性命垂危的阪口先生闖出生天,找到出路。
  世初淳系好安全帶,調試座位高度、寬窄,啟動車輛。
  不抱有希望的情報員,有氣無力地問:「世初小姐,你什麼時候學會開車的?」
  因阪口先生的蘇醒,安心不少的女生,回憶了一下,坦誠地回答:「上輩子。」
  阪口安吾默默地抓緊了安全帶。
  他想打個商量,這醫院,他也不是非去不可。沒能死在追殺者手中,死在世初小姐的手下的話,也是……
  算了,還是不要吧。活著挺好的。
  車輛開動,竄了出去。世初淳抬手抹掉粘在臉頰的血,左手袖子霎時被染紅了大片。
  後視鏡裡照映著一個人。一個紅色的……小醜,正仰著臉,衝著她笑。
  毛骨竦然。世初淳不由自主地瑟索了下。
  行進的車子拋下了怪異的魔術師,急溜溜地駛離了停車場。
  瑰奇的傷痕翩躚出一只易摧折的紅蝶,逐漸遠離追擊者的視野。
  全然忘卻了不久前追擊過女生的念能力者,自然也遺忘了多年之前,為挑釁合作伙伴特意交易的一樁露水姻緣。
  倒是女僕左眼眼底的瘢跡,令他記起了一個印像深刻的,永久性的花賊刺青。


第85章
  之所以會對花賊刺青印像深刻,是因為刺青的時候,西索就在現場。
  他原本摩拳擦掌,准備伙同盟友,干一票大的,他合作的對像在一旁氣定神閑地替自己的女僕紋身。
  追溯起原因,要倒推到枯枯戮山的大少爺手持倒刺的長鞭,教育自己的僕人。
  揍敵客家長子動起手來,抽得自己的女僕半死不活,實際也並非動氣,而是操練。殊不知,對他們訓練有素的強者來說,能夠忽略的毛毛雨,濺在普通人身上,就是一身的傷。
  知道了也不會在乎就是。
  揍敵客家族的成員有自己的一套行事准則。
  除了那個被寄予厚望,寧可跑出去游歷,也不會乖乖待在家裡做繼承人的三少爺奇犽,和被他帶出去受其影響的弟弟、妹妹之外,其他人員都嚴格地區分外人與家人。
  對揍敵客家族大部分的家庭成員來說,他們是不把沒有血緣關系的人當做是人的。
  哪怕是聯結著血緣關系的幼子亞路嘉,也能在辨別出差異後,果斷地視之為異類,予以若無意外便是終生的拘禁。
  即使是忠心耿耿地服侍他們家的管家、僕人,不管相處的年份有多長,他們也會隨性地將其作為一次性實驗品使用,或者在與自家人博弈間,作為障礙物任意地排除。
  是以,西索第一眼看到那個女僕時,心裡也無甚麼可想。
  他心知,在合作對像的心裡,她頂多是一件趁手的工具,擺設的玩意,連看門的狩獵犬都比不上。
  至少狩獵犬還能看家護院,抵御外敵。
  難得養好傷了的成年女性,臉上的傷痕結了痂,痂子脫落,顯出裡邊的粉肉。
  他的盟友掐著女僕的下巴,隨意瞟了幾眼,以念釘蘸了光艷的色料,一筆一劃刺了上去。
  盟友的臨時起意,叫西索好生無趣。
  他等待著合作伙伴,無所事事地拿自己的紙牌,疊起了高塔。在塔頂鑄就的一刻,親手推翻,受享鑄造的成果親自摧毀的樂趣。
  「念能力武器到了你手裡,還玩出了花樣。」
  「那只能說明我發揮地擴展了念釘的作用。」
  說話的人單手擒著女僕的兩只手腕,舉過她的頭頂。兩條長腿勒住她的腰身,叫沒打麻藥的下女,在他單方面的,甚至算不上壓制的勁道之下,失去反抗的氣力。
  枯枯戮山的大少爺罕有情緒的波動,連表情的變化也少有。他認為自己的專屬女僕還需要加強鍛煉,無視,乃至曲解他者的意願。
  他面無表情地吻去女僕下眼瞼蓄著的淚水,粗糲的舌頭攪進她的眼眶,沿著眼球邊緣,仔仔細細地轉了一圈,刺激出裡頭愈發多的生理鹽水。
  是鹹澀的。與同是透明的分泌物味道有所差別。
  「我知道舒律婭無時無刻不在思念著我,但也不用高興成這樣。」伊爾迷食指與中指夾著念釘,無名指與尾指托著女僕的後腦勺,一下下捋著,「都著不了色了。」
  警示著女僕須得時時刻刻認清自己本分的主人,做著一系列過界而不自知,知悉了,也不認為有什麼差錯的親昵行為。
  在他的心裡,受到自己嚴加管控的女僕,狂亂地痴愛著他,到寸步也離不開的程度。
  這是理所當然的。
  他是賜予她名字的父,給與她新生的主。
  她的過去別無長物,她的未來由他做主。除了他身側,她還能去往哪處。
  「即使是我,面對這種熱忱的愛意,也會稍稍體悟到苦惱的。」訴說著憂煩,而半點沒有顯露於色的男人,連語氣的起伏也缺失。單摶心揖志地自言自語,「既然舒律婭這麼喜歡,我就滿足你。」
  大少爺的手由女僕的胸口進發,搭在她束著蝴蝶結系帶的腰側。
  他手指點著她的小腹,由女僕修剪過的指甲蓋,刮著她的大腿根部,惹得被迫紋身的僕人陣陣戰栗。
  他掌心托著她的腳踝,手腕移動到後腰處,抵達女僕背後的肩頭。示意他會在點出的這些部位,挨個打上自己的印記,好讓她渾身上下都刻印著他一筆一劃割出來的紋章。
  在各方面表現優異的揍敵客家族長子,動手能力自然也是非常地超群。
  遑論他基本不說大話,說的都是符合他認知的,真心實意的心裡話,所以才會分外地叫人驚怕。
  想到一出是一出的大少爺,說到做到。執行力之高,令深諳其秉性的女僕,被嚇得一時止住了哭。
  痛得死去活來的僕人咬著唇,哆哆嗦嗦地忍著疼,就跟大少爺在餐廳進著餐,忽然提出要加餐,就讓她自己解開中衣系帶,接著雙手提著裙擺兩側,恭敬地請自己的主人蒞臨時,沒什麼兩樣。
  她沒有拒絕的依憑,稍有抗拒的跡像就會遭遇到加倍嚴重的事態。
  人喂養貓貓狗狗,還會撫摸幾下,付出體恤與關愛。而奴僕不能。
  她不會受到與之相等的關照,也不在能被伊爾迷少爺圈入庇護範圍的家族內部。
  「這不就好了,舒律婭要一直、一直,做個稱心如意的乖孩子哦。」
  大少爺的嘴唇在女僕的脖頸碰了碰,以示嘉獎。儼如膘肥體壯的黑豹巡視著自己的餐點,好瞄准方面下口的位置。
  若非顧念著女僕的身體,他單在床上就能把人做到死。縱使盡力克制住了,那份焦灼也會形同分分秒秒難以遮掩的口渴。
  「等到事情結束後,我們就來做更多愉快的事吧。」
  對戰鬥人員以外的人都興致乏乏的西索,與合作對像的僕人也就見過寥寥數面。
  他掐指一算,攏共也就三次。
  一次是伊爾迷帶著人執行任務,心血來潮地為自己的女僕刺青。一次是女僕自己找上了他,用誘惑力十足的誘餌,邀請他共赴歡愉的盛宴。
  最後一次,就是她假死逃脫的渡輪上,打亂了他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計策。
  准確來說,不是她,而是船只上一位扎著雙馬尾的金發蘿莉。
  本來想撕毀交易條約,捉住女僕的念能力者,堵住了可以充作他砝碼的自由小鳥的退路。
  要想激怒伊爾迷與自己動手,盟友的家人是最優的選項。至於這個女僕,姑且當做個有備無患的道具罷。
  當他要拗斷女僕的四肢,方便塞進箱子裡攜帶時,轉變了動作,改為運轉伸縮自如的愛包裹住自己進行防御。
  可金發蘿莉的攻勢更猛,近乎是用蠻力擊穿了他的屏障。打中他下巴的一刻,西索整個人臉部變了形狀,呈直線大力撞向了甲板。
  「從剛才開始就看見你在騷擾那個女孩子了!人家很不樂意,你沒看出來?」
  「糾纏不休的男人爛爆了,一個兩個全給我滾蛋!」同為變化系念能力者的寶石獵人比司吉·酷露佳,揮舞著自己的拳頭,動了怒容:「能看出點眼色的男人,都應該該識相地退下!」
  「喂喂。開什麼玩笑。」被激出戰鬥欲的西索,一個後空翻,直起身。他狹長的眉目擰出激奮的光芒,「都什麼年頭了,還上演這類老掉牙的英雄救美。」
  「女孩子幫助女孩子,你有意見?!」比司吉活絡著自己的筋骨,手臂一橫,站在了女僕身前,「有的話,先問過我的拳頭吧!」
  與前合作者拉開距離的女僕,向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小蘿莉投去感激的一眼。
  以她在枯枯戮山多年的經驗來看,對方很強,西索未必能在她手下討到便宜。
  渡船靠岸,女僕趁亂逃離。她下了渡船,坐上了路邊特地停靠著,等候她的車輛。
  後來,詐死逃脫枯枯戮山的女僕,加入了支應庇護之所的彭格列家族。在堅信著自己的女僕還尚存於世的大少爺找上門時,懷抱自己偷來的新生,粉身碎骨。
  她引爆了一整塊區域的炸彈,以此了結兩個家族之間爆發的衝突。
  死得屍骨無存的女僕是落了個一身輕松,反叫西索費盡心思撥弄的算盤全打空。他苦心經營的謀劃以失敗告終,聯盟對像逮捕落跑女僕的行動也沒能成功。
  受益的只有一個死無全屍的死人,那到頭來棋盤之上誰是勝利者。
  和伊爾迷的對戰,他明明期望了那麼久……
  熬制爛熟的鴨子,自個點燃天然氣,炸掉了整個屋子,這件事西索也沒能預料到。
  時隔多年,兜兜轉轉,現如今,那個一世精明全點在逃跑上的女僕,不還是出現在他面前?
  死而復生、返老還童、雙胞胎、克隆體、神秘藥物……種種推測縈繞於胸懷,值得念能力者耗費時間,細細探究。不過,在那之前,他想到了一個好主意。
  西索拔下了割開女生眼角,深深扎進牆體的紙牌。撲克牌抵在他的唇邊,人細心地舔舐干淨上頭沾染到的,浥著牆灰的鮮紅色漿液。
  不論他看到的這個人,是正貨,還是贗品,單靠她與那個人百分之九十幾的相似度,他正在籌謀的企劃就有奏效的幾率。
  他的計劃要改變一下了。西索翻弄著手裡的撲克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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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方形的撲克牌在魔術師的指尖旋轉,澎湃的念能力擠壓得周圍車子垮塌變形。
  紅發少年先不管了,還是和同個領域的念能力者戰鬥,更能引發他的興趣。
  揍敵客家族那般兄友弟恭,他自當要加把火添點余興。
  先引來揍敵客家族游歷在外的兩位少爺,當著他們的面,虐殺照護他們長大的女僕。他就能同揍敵客家族的兩位幼子戰鬥。
  來自黑暗大陸的角色,他還沒嘗過癮。幸運的話,小傑也會在場,簡直是一石二鳥。
  等他解決掉幾顆可口的果實,他的合作伙伴大約也到了場。
  到時,他割下女僕與幾個小少爺的頭顱,拋給他的合作對像,就能與炸藥桶一般被瞬間點爆的伊爾迷戰鬥。
  若能殺掉他的合作伙伴,揍敵客家族那些長輩定不會坐視不理。
  他挨個戰鬥過來,在短期內可以達到永動機的效用。能持續不斷地與強者作戰,光想想,就讓西索熱血沸騰。
  受精妙絕倫的設想煽動,飄著頭紅發的念能力者急促地喘息著。
  他雙頰浮現出激烈的紅暈,雙目迸發著奇異的光彩。人吐著舌頭,跟嗅到腐臭味就要湊上前圍觀的鬣狗相同。
  啊,哈,不行——他又要,又要……興奮起來了!
  展現在眼前的藍圖,令魔術師陷入某種激越的狂熱。
  他表情痴亂,舉止狂放。若不是曉得放長線釣大魚的道理,他真忍不住當場追回那輛轎車。拿撲克牌邊角剖開少女的肚子,拉扯著她的腸子打成繩結,為復生的女僕講訴他美妙的規劃。
  等待碩果長成的過程著實是難熬,還好他最擅長的就是守望。
  企待青澀的果實,刻苦哺育出甜美的果汁,然後一掌捏爆掉。
  這筆穩賺不賠的買賣,太劃算了。
  念能力伸縮自如的愛彈回來,附帶著從情報員那回收來的照片。西索撕掉拍攝到的盟友圖像,暫且放久別重逢的女僕逃之夭夭。
  只要有蝴蝶棲息的地界,遲早會刮起一股颶風。卷入相關的人士,無人能與之抗衡。
  消毒水的氣味刺鼻而醒目,醫用推車的輪子孜孜不倦地轉動著,運送著各色需緊急就診的病患。
  駕駛車輛運送傷患的世初淳,就近就醫。
  她開車送阪口先生到醫院,人跟到了搶救室門口,已是精疲力盡。
  在大門合上前,她看到負責治療的醫生在阪口先生的肚子裡,取出了一張刺中了內髒的紙牌。
  現在是不是流年不利,最近才會有一茬茬的事冒出來……
  門口的燈牌亮起,世初淳摸著手機,思索著得通知父親、太宰老師他們才行。
  還要打電話和中原中也說明自己有事離開的情況。要和他道歉,闡明來日會補償他。
  女生找到移動電話,劃開屏幕。人按了幾個按鍵,在旁的幾個護士就撲上來,奪走她的通訊設備。
  護士們七手八腳地按住她,嘴一張一合,似乎在喊她,可是她一句話也聽不見。
  基於最重要的使命完成了,松了口氣的緣故,世初淳的知覺急劇下降,天地也隨之杠蕩。
  外界的一切好似隔了層厚實的罩子,隔絕了所有的聲音、光線。
  有個護士扯開了她遮掩的領帶,女生掙動了下,想要奪回來,偏偏手腳不受自己的控制。
  阪口先生的領帶,被她弄髒了,要洗干淨還給他才行。
  對不起,阪口先生。她不是故意的。只是血止不住。
  她得趕快起身,重新購買一條新領帶還給阪口先生……
  解封的左眼內的黑暗,進一步蠶食傷者的視覺。連她的右眼也同步障蔽,由四周向正中心塗抹上了墨色。
  最後,世初淳什麼也感覺不到了。
  「隆隆——」
  燃放的煙火聲轟鳴,驚擾昏睡的病人。
  在世初淳的認知裡,她才閉了下眼,天就黑了。
  她躺在病床上,對自己暈厥後的事全無印像,只能隱約地蹦出現代醫術真發達的感想。
  女生摸了摸自己的左眼,不出意外,碰到了層層包裹的紗布。
  「啪」「啪」「啪」。室內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就是對方鼓起掌來,極其地缺乏誠意。
  為好友與學生分別開了間單人病房的黑手黨准干部,倚著窗台。
  青白色紗簾輕輕揚揚,自在地蕩開單人的舞步,也迤迤然地擋住了觀舞者莫測的神情。
  「小人物充當大英雄,毀掉自己的眼睛不說,還引來足以讓整個城市毀滅的紛爭。世初小姐,你可真出息。」
  「從前我單以為世初小姐蠢,沒想到世初小姐能夠蠢得如此地誠懇。你活著一定很容易,出門都無需帶上腦子。該運轉的思維邏輯,得全體陣亡,才能供應我這可悲的,與繡花枕頭相等的學生。」
  暌違多日,太宰老師的尖酸克薄如舊。
  「人家家裡裝飾的花瓶,不實用,好歹有個觀賞的底子。世初小姐倒好,上趕著毀容。可惜出現了裂紋的裝飾物,拿去跳蚤市場賤賣也沒人收取。」
  「眼瞎的搭個腿瘸的,我是該為你和安吾賀喜,來日婚宴酒席上添份薄禮。」
  藏在陰霾裡的黑手黨准干部,錙銖必較。
  女生蘇醒的第一時間,沒能得到肯定與表揚,反接收到了奚落與刁難。
  指責窮追猛打,不絕於耳,形似絡繹於途的鬧市車馬。
  她做錯了。她又做錯了。
  這麼做會失誤的,那樣做亦不可行。
  不論她向前還是往後,走左,還是朝右,都仿佛只是在釀造紕謬。
  她的付出,徒勞無益。她的辛苦,沒有任何的意義。
  或者,從源頭就是一場謬誤。
  她就不應該降生。
  要辯解也沒意思。覺枉屈更無生趣。
  世初淳收回投射向太宰老師的視線,垂眉斂目,是習以為常的認錯態度,「對不起。」
  許是今日的事太過驚心動魄,許是太多的責難,女生已熟稔得摸索出了足以應付的招數,可每經歷一次,就會由衷地體會到深重的疲倦感。
  想要逃跑,想要死掉。想要從這個世界,那個世界,每一個世界裡逃難。
  不想要見人,不想要成為人,不想要來到人世。
  救命啊……
  誰來救救她?
  誰來殺了她。
  是怎麼開始的人生?
  要如何才能終止掉!
  內心抑郁的情緒全數融成了水,滴落在名為心的玻璃瓶裡。
  生活不如意凝成一滴,事情沒能按規劃的執行凝成一滴,被責備了凝成一滴……
  她聽著郁抑的心緒星星點點地滴落,寸積銖累,逐步醞釀出翻江倒海的暴風雨。總有一天迸裂了心的容器,令崩裂的玻璃殘渣透出來,碎成扎得人千瘡百孔的流星群。
  或許早就是了。
  僅是勉力地維持住平和的表像,讓自己活得更像人一點。
  「世初小姐,鮮少在他人跟前流露出難過的情緒。」
  太宰治雙手插兜,走到床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自己的學生。與他始終剝離於人潮之外,在遠處審視著塵世一致。「無論遭受到怎樣惡劣的辱罵、苛責,都不會在我的面前示弱與哭泣。」
  「「眼淚是弱者的墓碑,自哀自怨只會使人墮入絕境。」太宰老師說過的吧。」低眉順眼的女生,壓抑住自己的負面心緒。「我不能苟同,但尊重太宰老師的想法。」
  「人,都是不斷在變化著的。無論是變好,還是變壞。」
  「在世初小姐的心裡,好壞的標准是什麼,善惡又何曾明晰?」
  「太宰老師總愛提出哲理的,難以回答的話題。」明知提問與回復,都得不到可稱之為真理的解答。
  「是嗎?那就只能請你去死了。」太宰治掏出隨身的槍支,抵住女生的腹股溝。
  槍口順著傷員寬松的病服向上,一截截掙開了疏松的紐扣。頂端探進凹陷的肚臍,在周圍繞了半圈,抵達上腹,越過胸骨,擠進橫著青色內衣帶的心窩。
  這裡一度被發動宮廷政變,為父復仇的君王,拿長劍刺穿了一次又一次。
  由叛軍親手送出的侍女,亦一回回地背叛舊主,擁護侍候的公主殿下逃離戰火四起的宮殿。
  如此輾轉多次,多到沒有記憶的輪回者,一聽到那個名字都會覺著心痛的地步。
  鎢鋼材質制造的槍械黑咕隆咚,襯托頂著的肌膚淨白如雪。
  「不反抗嗎?」蒙著眼的少年試問。
  「沒用的吧。」傷重的女學生回答。
  父親、芥川、太宰老師,他們想做什麼,要做什麼,她都阻止不了。他們也不是別人三言兩語,就能改變主意的性子。
  人有時連自己都難以下定決心轉變,更別提去撼動他人的意志。
  「世初小姐。」
  黑發少年俯下身,貼在她耳邊。特地壓低了的嗓音,仿若是在述說著什麼甜言蜜語。然,那僅僅是污濁的惡意在全力傾倒前的短暫蓄力。
  「我喜歡每一個女性」這句話不大對。實際上,我非常地討厭你。」
  沒關系。早就裝滿了水的玻璃瓶,碎裂的聲音更響了些。
  早早學會了壓抑住內心感受的女生,輕聲地回應,「我也……討厭我自己。」


第87章
  「電影好看嗎?」太宰治忽然換了話題。
  他怎麼知道她看了電影?
  也是,太宰老師什麼都知道。包括她不了解的。
  太宰老師會有不知道的事情嗎?
  大概有。那也不是她能知悉的。
  對太宰老師言論的跳躍性習以為常,學生以平常心答復:「還可以。」
  「以世初小姐的性子,會偏愛電影裡的弟弟多些,而非女主人公的導師。」黑手黨准干部按照學生的行事風格推算。
  兩位男性都罔顧女主人公的心思,自顧自地下了決定。
  半斤八兩吧。誰也別瞧不起誰。
  世初淳單從社會層面做出結論,「我尊重女主人公的決定。以當事人的意願為主。我個人的話,以為下克上可行。上制下,總感覺有職權威迫的成分在裡邊。」
  沒關閉的窗戶灌進捎著涼意的夤夜,掀動素色的簾子。五彩斑斕的煙火裝飾了西窗,在如練的月光下輕飏起舞。
  焰火升空,點亮了高遠的穹蒼。花影繽紛,要與地面的萬家燈火相競爭。
  何等耀目、炫彩的景觀,光看著,就叫人感到難以言喻的憧憬與悲傷。
  「真希望消散時,能像煙花那般美麗。」
  照明夜色的火樹銀花,充盈了背影。背對著窗戶的黑發少年,凝視著自己的學生,一如他由始至終漠視的路途風景。
  那緣何聚攏著,人活得這般的寂寞。
  同樣被紗布遮蔽了視線的世初淳,閉上了眼睛。
  「有道是,扇一巴掌,再給顆糖。偶爾,我也做做像樣一點的老師吧。」
  以輕快的口吻陳述著的黑發少年,做事行徑卻是分毫也不容置疑,「遺憾現在沒有糖,世初小姐你就將就一下。」
  將就什麼?女生沒有問出口,她的老師就用實際行動書寫了答案。
  港口黑手黨准干部右手執著槍械,對准女生的心口。人俯下身,掌心與學生的掌心相貼合。他左手五根手指頭分開,將後者完整地包裹住,張開的指縫完整地嵌入女生的指縫內,與她的並攏。
  四片嘴唇相碰的間隙,柔軟的唇部與堅硬的槍身形成鮮明的對比。少女驚異地睜開了眼,烏亮的瞳孔震顫不已。
  她人要掙扎,被刻意壓低了身子的老師咬了一口。
  那一口咬得極狠,穿透表皮咬出了血。
  與她五指相合的手,覆壓著,深深地陷入了床,在算不得舒軟的病床上壓出了米字型的褶痕。
  親就親吧,還咬人。世初淳抬腿就要踹,被壓住了膝蓋。
  趁著女生張開嘴,欲言語的間隙,無良人師埋低了頭,加深了這個摻著血腥味的吻。
  他舌尖抵住學生的牙關,撬開了貝殼一般緊閉的唇齒,直取裡邊蜷縮的軟肉。左手制住女生,右手摁動扳機。
  「噔——」的一聲,出膛的子彈破開皮肉。
  槍擊聲與煙火聲共震,硝煙味同血腥味齊發。
  子彈穿過學生的胸膛,同時打穿床板,射向地面。近距離受到槍擊的目標,全身禁不住地痙攣。
  少女嘴角有血液洇出,如今天剜開眼角的傷口那樣,大有泄洪之勢。
  黑手黨成員將學生嘴邊溢出的鮮血盡數舔舐掉了,連同對方喉嚨湧出的殷紅汁液一同咽下,宛若吞食著一顆色澤鮮艷的漿果。
  歃血的少年直起身,單只眼瞳陰沉沉的,兩截手腕縛著環形繃帶。
  他唇部沾了些血,不是他的,伸出大拇指一抹,抵在舌尖含著,露了點紅。故顯得像一頭噬人的凶獸,內心的空洞沒有得到遏制,反而越發地擴容。
  原來預示著離別的吻,是腥甜的。
  破碎的沙漏溢出藍紫色的填充物,時空倒轉,流向了另一條湮滅於時間長河的世界線。
  大戰剛結束的節點。某個防止犯人自殺的隔離設施內,有危害性的尖銳物品全被收走。
  留下來的,只有一個一心想要拯救生命,卻事與願違地召喚來了集體毀滅的異能力者——與謝野晶子。
  不能說話,動則即損。女孩思緒的線,散成了亂麻。在戰爭結束的節點,依然沉溺在戰爭的瘋狂之中。
  吸收、理解不了信息的醫者,終究被自己的仁心所殺。救濟的希望有時帶來的不是同等的希求,而是異常濃郁的悲哀。
  原地下醫生,後轉為港口黑手黨首領專屬醫生的森鷗外的養女,世初淳買通可靠人員,乘坐直升機來到一個廢棄的基地。
  緊鎖的鐵門打開,寬闊的牢房內羈押著一位無辜,又罪孽深重的女孩。
  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誰是誰非,誰又能爭辯個清楚。
  與謝野晶子抱著自己的腿,麻木地呆坐著。
  雙眼無神的女孩,見到外部傾瀉過來的陽光,下意識瑟縮了下。她避開了揮灑向自己的光明,自個龜縮到了陰影的角落,回到一群群拖著她的腳的死者們身邊。
  她企望拯救的生命,因她而死。
  她為之奮鬥的事業,事與願違。
  拄著拐杖的少女,一溜歪斜地挪動到陰翳處。她蹲下來,握住女孩的手,「很抱歉,這麼晚才來接你。要避開爸爸的耳目實屬不易,我現在就帶你出去。」
  她不能……不能出去。與謝野晶子蜷曲著身體。
  她看著自己的手。一雙干淨的,沒有傷痕的手,摧毀掉了自己親近的、共事者們的心靈,讓他們死於永無止境的絕望。
  她得待在這裡。她不能,不能……這樣活下去。
  「可以的。」被養父挖掉了右腳跖骨的世初淳,摸著女孩的鬢發,「你可以從痛苦的過去裡走出來,去往光明的未來。」少女朝她露出一個溫潤而澤的笑,「溫柔如你,理應享有美好的歸處。」
  傷員費勁將與謝野晶子搬上了輪椅,人推著輪椅,移動到天台。
  飛行員降下傾斜地踏板,以便跛腳的乘客方便推囚犯上直升飛機。
  「總是胳膊肘往外拐的女兒,有時也會讓寬宏大量的爸爸感到為難呢。」
  熟悉不過的聲音自後方發出,引得少女心頭大震。
  「原來不止我一個人沒忘記與謝野,世初也是。但是,搶跑是不可以的哦。」披著白大褂的男人,張開雙臂。「由爸爸來接受與謝野吧,那樣,我們三個人就能在一起了。」
  「然後繼續受你的利用,被剝奪和折磨?」被點名的世初淳,立馬使勁,推動輪椅上直升飛機。她自己則由於過度的推力,滑到下了梯台。
  「討厭啦。說得爸爸像個十惡不赦的壞人一樣。在世初心中,爸爸的形像難道不高大而偉岸嗎?在做家長方面,我自以為自己做得夠好了呢。」
  盡管女兒三番五次地妨礙他的策劃,他也只是稍作懲戒而已。
  「話說回來,被我做了那樣的事後,我還以為世初會一時半會起不了床。沒想到只是障眼法。世初長大了呀。」森鷗外變臉似地,頃刻陰沉了微笑的面部。
  「看來下次不能只挖出你的腿骨,還得連手一起折斷的說。」
  二十來歲的年輕男子,陰晴不定得好似天生帶著善變的面具。
  他轉而又展現出笑容,「安心吧,爸爸是個厲害的醫生,會讓世初失去行動能力後,外觀看起來也跟正常人沒有什麼不同。」
  凡事獨斷專行的男人,偏擺出一副有商有量的架勢,「其他的東西爸爸都能給你,唯獨那個女孩不可以。要完成三刻構想的宏大計劃,爸爸需要她的力量。」
  「為了所謂的宏偉目標,再次犧牲這個飽受摧殘的孩子?」世初淳大不解。
  她拍拍機門,示意飛機啟動。目的地,武裝偵探社。「爸爸,放她走吧。」
  「其他的請求,爸爸都可以答應你。只有這個不行。她是我重要的武器。」
  「她是活生生的人,不是武器!把人當做人看待,就這般困難?戰爭已經結束了。」
  「戰爭沒有結束。只要有人在的場合,就會滋養戰爭的土壤。你還小,不懂事,可以理解。」眼見旋翼開轉,男人的聲音沉下來,「不過不能阻礙我的道路。」
  「那麼,過家家的游戲就到此結束吧。」世初淳拄著拐,站在天台的邊緣。只要稍稍一退,就是懸空。
  「平時鬧鬧別扭,爸爸能抽出精力哄你。在關鍵時刻如此,就顯得不可愛了。」
  森鷗外無視瀕臨險境的孩子,毫不遲疑地走向另一側的直升機。「仗著我對你的寵愛,任意妄為,也未免太狂妄了。是我給你的資本,讓你太過傲慢。」
  「說來您可能不信,但我從沒想過您會選擇我。」高空的風橫衝直撞,凌亂少女的長發。她目送著背向自己的監護人,喃喃自語,「爸爸,不,森先生。永別了。」
  世初淳背對著天台,倒了下去。
  耳邊風聲如雷,仰面是廣闊的晴空,直升飛機凌在她的正上方。
  一個上升,一個下降。
  懸空的剎那,世初淳誠摯地祈願二人那些經歷的不幸,可以全部飄零為繁花瓣片。讓漫天的花瓣散開,鋪成雲蒸霞蔚的花路,輔助女孩前往曙光照耀的道途。
  「極度正確的你。絕對錯誤的我。」殊途不同歸。
  少女伸出手,仿佛觸摸到了與謝野晶子珍視的金屬蝴蝶,感受到那份沉重而堅毅的分量。
  願你乘著風,自由地飛吧。


第88章
  身後傳來拐杖落地聲,森鷗外身形頓了一下,接著頭也不回地登上了另一架直升飛機。
  他的異能力愛麗絲自主顯現,慌張地奔向了世初淳掉落的方向。
  金發小蘿莉高喊著世初淳的名字,一頭栽下了高層建築。
  受稔熟的名字驚動,直升飛機上渾渾噩噩的病人與謝野晶子,神智清明了一瞬。
  她吃力地活動著自己遲緩的手腕、僵硬的眼瞳,人扒拉著直升機的窗往下看,只有飛沙轉石的狂風。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醫院單間病房,武裝偵探社第二位成員,與謝野晶子創傷後應激障礙發作,當場發狂。
  她發動自己的異能力「請君勿死」,治療的異能力在須臾間治愈了瀕臨死亡的女生。抹去她足以致命的槍傷、左眼的殘疾和臉部的損毀。
  黑手黨准干部的身影已然同當初打死軍人,也要逼她使用異能力的副軍醫,現港口黑手黨首領森鷗外,重疊在了一起。
  「你和那個家伙,一模一樣!」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真不愧是森鷗外一手教出來的好徒弟!
  與謝野晶子搶過昏迷不醒的少女,抱在懷裡。猶如無盡的輪回裡,被港口黑手黨首領收養的養女,抱著精神崩潰的她,堅定地抵制執意要推行不死軍團計劃的養父。
  「我可沒有對你要求什麼哦。死之天使。」一字一句往別人的傷口上撒鹽的黑手黨准干部,刻薄起來,字字是鋒利的尖刀。「治療她。或者放任她去死,都隨你的便。我不在意。」
  「還是說,將自己的心理陰影推卸在他人身上,是你繼戰場殺手外的另一層本事?」
  抵著他脖子長劍,又切近了一分,太宰治攤開手,態度散漫,「可以放下你的劍了吧。武裝偵探社的社長。」
  他對著聽到槍聲破開大門,抽出長劍,抵住他喉嚨的男人,說道:「你我都清楚,為了平衡三刻構想的基石,你斷不會真正傷害到我。如此,何不放下這副懲奸除惡的惺惺作態,讓大家都過得輕松些。」
  「你們這些家伙,到底把人心當做什麼!」福澤諭吉依舊橫刀相向。
  「可利用的資源,易左右其動向。這種回答,武裝偵探社社長也不會滿意的不是?」
  「妄圖掌控人心者,終究會被人心所制!既然如此,這個孩子就由我們接——」
  「為發揮江戶川亂步的作用建立出的武裝偵探社,漠視了同樣行走在暗處裡的少年。難道要在今日見到少女的不幸之時,從那個少年手裡奪走他珍愛的孩子?」
  病房裡的唇槍舌戰,並沒有吵醒昏死過去的女生。直到清晨,她才被掉落的失重感嚇醒。
  白晝天光,鳥啼叨擾。世初淳檢查自己的心口,沒有彈痕。再摸摸自己的左眼、臉頰,完好無缺。
  是受先前的電影影響,才會做了那個光怪陸離的夢吧。
  又來了。誤以為做的夢是現實的事。
  她在現實能分辨出自己在現實,在夢境裡分辨不出自己是在夢裡。日久天長,難免淆亂了現實與夢境。
  人質疑太多,就得迷惘於自己是個正常人還是瘋子。
  太多的疑惑得不到解答,深究下去,只會陷入無窮無盡的煩惱,走進迷亂的死胡同。
  世初淳原先所在的國家,叫做儲雲國。
  本來國家與國家之間的交流,是暢通無阻的,無論是網絡還是現實生活。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儲雲國與外國的網絡交流就被隔斷了,等過些年,現實的跨境活動也被禁止,國內呈閉關鎖國狀態,周邊建立起一層厚厚的隔離網。
  網絡世界開放所有發言者真實姓名和詳細住址,網絡環境不再友好互動,而是填塞著永無止境的針鋒相對。
  與國外有關的游戲、影視劇統統封禁,接著是文學、書籍、語言……
  等民眾們回過神,國外的作品已經成了禁品,別說觀看,便是隨性討論也有被舉報的風險。
  那再不是疑罪從無的,講究法律的社會,而是一被舉報,就會受理,無論有理沒理,都能讓被舉報者不刮下幾兩肉也能掉層皮,可以讓職員失去工作,履歷蒙上污點的社會。
  刑不可知,則威不可測。
  歌曲、影視劇、娛樂的內容全部改動、刪減,詞彙層層加碼審核。所有平台瘋狂自我閹割,將上報的作品扭曲成畸形薄弱的樣子,好熬過那觸發點未知的審查,不叫幾千億的投資打水漂。
  群眾們忽視房間裡的大像,敵視詛咒著無關痛癢的東西,口口聲聲地指責,一切災難的源泉都是境外勢力導致。
  但凡質疑或是反對的聲音全被打成行走的間諜。
  因言獲罪入刑,尋釁挑事是萬金油名目。人們稱之為——大舉報時代。
  工業排污加劇了環境污染,本來湛藍的天空自世初淳成年期就長久地蒙了層灰。縱然下過暴雨,天晴後也不會消失。
  新生代的孩子們描述白晝的天空,說天是灰色的。
  她拾著樹杈在沙地畫畫,表示原來的天是藍色的。
  孩子們笑嘻嘻地撿起地面的石子扔向她,說她瘋了。
  在某些時刻,世初淳回想,或許,她壓根沒穿越。
  她只是瘋了,或者死了。
  她看到的、聽到的、感知到的,都是一個瘋子在大腦裡架構的場景,或是掙扎在生死邊緣的人,在臨死前編織出的幻覺。
  很真實,也很悲哀。
  多重夢境混淆了頭腦,女生驚嘆於醫學技術的發展。
  醫療技術真厲害。不過,也厲害過頭了吧,連道傷疤也沒有。
  再想想,這個世界都有異能力者了,除疤算得了什麼。
  醒來世初淳收獲了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
  好消息是,她受的傷被治得完全看不出有受過傷,連丁點的疤痕也沒有留下。神乎其神的醫療技術,連阪口先生也不例外。他次日就出院了。
  壞消息是,她的假期,沒了。
  這是什麼上班族加學生黨的噩夢再臨。
  女生在床上翻滾了幾圈,像個糟糠之妻苦苦地挽留自己稍縱即逝的假期。
  而節日無情地踹開了她,堅定不移地奔向了周一的懷抱。
  出院前,世初淳坐在病床邊,替阪口先生削蘋果,「既然我們什麼症狀也沒有,為什麼開了兩間病房。是誰開的?」
  「儀式感?」
  同樣被太宰治崩了一槍,好盡快恢復身體,回到工作狀態的情報員,不想回憶那糟心的經歷。難得躲過了追擊者的暗殺,被友人冷不丁地射了一槍,實在是太熬心了。
  何況對方的理由竟然是要他快些起來工作。
  什麼沒血沒淚的惡毒資本家,盡剝削他這領著兩份工資的員工。
  武裝偵探社與謝野晶子的治愈型異能力,「請君勿死」,只對瀕死的人生效。醫院裡盡職盡責的醫生、護士們好不容易搶救病人脫離生命危險,沒一會就又回到原始狀態。
  阪口安吾是意識清醒著中槍的。他受擊的第一個感受是,等他好了,他就要拿個榔頭敲他這位神經發達,同時纖細到可以勒死人的小友。
  敲,自然是沒敲成功的。
  一來他只是想想而已,二來自稱弱質美男子的太宰君,身手遠在他之上。
  目前全家的身手排名大概是,太宰治高於芥川龍之介,芥川龍之介高於他。
  世初小姐沒有武力值,不計入排名。
  織田作之助高於他們三個人的總和。
  早晨,情報員見到自己的小友,太宰君健氣十足地衝他打招呼。
  港口黑手黨准干部大力地拍著他的背,一丁點兒也沒收斂力道,大有拍出幾個掌印的氣勢。
  「哇,安吾,很了不起嘛!有膽子招惹揍敵客家族,沒本事收拾後續。沒跟首領說明情況,借專門守衛你的人員,可是在體諒港口黑手黨的人員不足?」
  是他一個臥底,不想多受到首領的關注。阪口安吾扶著自己的眼鏡。
  「我出差歸來,剛下飛機,就收到你遇襲的消息。得知你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特地為你跑了趟武裝偵探社,帶來了他們的社長與成員,安吾不感謝我?」
  「我誠摯地感謝著你……」
  太宰君所說的話基本是正確的。他高瞻遠矚的友人鮮少出現差錯。偏配合著少年寫作活潑,讀作跳脫的言行舉止,怎就那麼讓他的手癢癢。
  「愛心人士吧。」從回憶裡收回思緒,阪口安吾默默地補充,一顆心倒出來能污染空氣那種。
  太宰君還要他跟世初小姐帶話,說什麼「好好珍視接下來為數不多的時光吧,萬一是回光返照呢。」他怎麼可能說得出口!
  昨日身受重傷的情報員,覺得自己今兒個就要被友人氣出內傷了。
  「非常感謝,世初小姐。你對我有救命之恩,我該怎麼報答你?」
  「報償啊。」世初淳歪著腦袋思索。
  「世初小姐真不客氣啊……」阪口安吾從她手裡接過削好的蘋果。
  「欸,這個時候是需要客套的嗎?」
  「沒什麼,你繼續。」


第89章
  「如果,如果有一天……」父親出了意外……
  嗯,那個太遠了。
  該先讓阪口先生幫忙把父親從港口黑手黨裡撈出來麼?可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沒辦法左右自己身份的阪口先生,又怎麼去幫助立場對立的朋友?
  那讓阪口先生援助自己出國?這個她自己慢慢來就能做到了。還是靠自己的力量達成比較好。
  和阪口先生闡明,其實她不是這個世界的人,這個世界由無數的作品構架而成。
  人們的意志,未必是他們的意志,每個人的行為,由創作者的筆決定,他們的思想行為極有可能受人為而牽扯。連她也不一定是她自己。
  阪口先生會一臉惆悵地和父親商量,先送她去精神病院就診吧。
  世初淳看了許多穿越時空的小說、動畫、影視劇,可倘若有個人真的跑來和她說,他是個穿越者,尋求她的幫助,她也只會認為對方病入膏肓,想不出第二種可能性。
  人無法辨明超越自己認知的規律。她也沒辦法對著真切地活在這個世界的人,說他們的存在是為虛無。區區人類,怎可妄自定義真實的含義。
  「世初小姐,你……」阪口安吾欲言又止。
  孩子有什麼困難,可以和大人說。這句話騙騙普通小孩可以,拋到太宰君、世初小姐身上,不成立。
  孩子有孩子的煩擾,大人也有大人解決不了的困難。既然世初小姐沒有向他吐露,那便證明那是他了解了也解決不了的難題。
  情報員在公文包裡,翻找著什麼東西,「暫且想不出來要求的話,那來日想到了,就以此為憑證,向我索取。此承諾終生有效。不論是什麼要求都可以。」
  阪口安吾找到了他要找的東西,是一枚圓形的銀質稻穗紀念幣。
  他伸著手臂,要放紀念幣在女生的掌心。時鐘上的秒針沉滯地卡著尺,午後驕陽折射出淡金色的可見光,打在女生的臉上,讓她的面目模糊在光暈裡。
  ——阪口先生,還記得先前定下的承諾嗎?
  ——現在,我要向你兌換了。
  ——請你……
  是過去也是未來,是終結之日亦是另一個開端。
  浴血的結局早在開篇時就注定,世人只是在依照著命運的軌跡龜步前進罷了。
  「不可以!」阪口安吾條件反射地抓住了少女的手。
  這還帶反悔的?也太快了吧。世初淳驚異地瞧著握住她手的長輩,「阪口先生不必勉強的。」
  「我不是為了報酬援救你,只是判斷出阪口先生活著,比其他事情更重要而已。」
  「世初小姐……」情報員松開了手。
  他什麼也說不出口。他與織田作之助沒法對太宰君說的話,同樣也沒辦法對世初小姐吐露。
  尊重,偶然也是一種寬和的殘忍。
  世初淳先回的家,後上的學。她到家後,卷起了袖子下廚。
  客廳的電視機播放著球賽,織田作之助擱沙發坐著。桌前恭順著坐著一個男孩,與父親交談著。他的頭發黑白相間,貌似垂耳兔。一口一個在下,彬彬有禮。
  上完菜的女生洗完澡,貼著織田作之助坐下。她舉起一只手擋著,和父親說小聲話。「他長得有點像芥川。」
  「把眼鏡戴上,在下就是芥川龍之介。」男孩端端正正、恭恭謹謹地答復著。
  「我是近視,不是瞎。我是說,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還學會用謙詞了。
  果真,孩子長大就在一夕之間。他不是從前她認識的芥川了。
  被女生用一種「吾家有子初長成」的慈愛目光看了幾秒,芥川龍之介渾身長刺。他當即原形畢露,「獄門顎!」
  凶殘的異能力招呼過來,女生被反應迅敏的紅發青年擁進了懷裡。她埋在父親的胸前,頭頂交織著劈裡啪啦的擊打聲。
  好吧,這就是她認識的芥川。
  下午,織田作之助與世初淳一前一後出門。女生在玄關處為父親系領帶,腦海有什麼東西閃過。是些零碎的、捕捉不到的片段。
  紅發青年摸摸她的頭,「世初怎麼了?」
  世初淳搖頭,「沒什麼。我只是……」她的頭輕輕地撞在彎著腰的父親的肩膀前,在心裡補充完了剩下的話。突然很想你。
  旁邊自力更生的芥川龍之介被父女倆的氛圍,惡心得眼珠子都要掉了。他率先跨出門,還特地撓了自己討厭的對像一爪子。
  力道不重,就是顯眼。豎起領子也能被看見。
  笹川京子瞅見了,關切地詢問學習委員是被什麼東西撓的。
  世初淳摸摸脖子,嘗試著描述,「一只……瘋狂的兔子?」
  可能是在重要節點來臨前的一天——明日要與《繼承者的指環戰爭》主人公會面,步入輔導課程,在鍘刀正式落下的前一天總是過得尤其漫長。
  好不容易熬到放學鈴聲,世初淳收拾書包,與女生們揮手告別。她前往圖書館,與朋友園原杏裡見面。兩人共同學習,泡完圖書館,分手,約定好下次見面的時間。
  她走進僻靜的小道,邊走邊想接下來的行程表,以及輔導對像澤田綱吉的事。
  時間真的能帶走許多事物,遺忘也可以埋葬澎湃過的熱烈。
  曾經喜愛的大多忘卻,年少瀏覽的幾百集動漫,看過三、五次,到頭來也是看一次,忘一次,以至於世初淳再回想《繼承者的指環戰爭》,只能分辨出主人公澤田綱吉和裡包恩。
  劇情、人物什麼的大部分忘了干淨,依稀記得是由一個拿著槍的小嬰兒開啟。
  他穿著筆挺的黑西裝,肩頭趴著只綠色蜥蜴。
  明明忘記了很多細節,唯有這兩點記得分明,實在是件怪事。
  如果能看到他,她必當會第一時間認出對方。
  這是不是也表明屬於這片土地的劇情,目前尚未開啟。
  進入並盛中學就讀以來,世初淳盡可能地遠離故事中心的主人公——澤田綱吉。以防自己的出現,引發不恰當的蝴蝶效應,令圓滿的果實在開花前凋敝,散去飽滿的生機,只留下斃於泥土的種子。
  大多數的事物在發展過程中,成長航跡皆為有跡可循。
  她是不該出現在故事裡的人,個體的構成簡單,結合外部環境影響,又可能形成相對復雜的變數。
  即便自身凡庸如常,呈現的姿態可有可無,然極其細微的變動也可能掀起龐大的連鎖反應,以致牽一發而動全身,或許會使美滿的終點偏移。
  世初淳不想用他者的人生,為自己的猜想做實驗,更不願意看到搭建好的多米諾骨牌倒塌,目睹眾生埋在因為她的出場而走向滅亡的廢墟。要費勁氣力才能奪回本應歸屬他們的美好結局。
  倘使真的要有一個人獨自迎接悲劇,她希望那個人是自己。
  這樣的願望卑微,也不切實際。不知仁慈地賦予他們生命,一手掌控,又殘忍剝奪的命運女神肯不肯應允。
  由於他人的光芒太甚,總是受著遮蓋。
  由於經常被否定,連自己也輕忽了自身的存在。
  常常遭受到家庭教師,同門弟子斥責「沒價值」的女生,聽的時間長了,也開始看輕自己。而忘記了人並不是非得要驗證自己的總價,才能被另眼相待。
  「喵~」有貓叫聲在樹梢傳來。世初淳順著叫聲摸索,是一只小貓縮在樹杈上哀聲叫喚。
  下不來了?她翻找附近屋舍有沒有什麼趁手的工具,找了一圈沒找到。
  放著貓不管,女生良心不安,貓咪太可憐了,她以為放在任何有愛心的居民身上都無法坐視不管。
  她猶豫了一會,還是選擇放下書包,艱難地抱著枝繁葉茂的樹干朝頂部攀爬。
  捱過好幾次差點摔下來的險情,世初淳終於爬到能貓咪所在的樹杈。
  她兩手掌心被磨得通紅腫脹,紋路邊緣有破損流血的跡像。
  她輕手輕腳地湊近小家伙,總算是要碰到它,結束這漫長的援救計劃。忽然,本來瑟瑟發抖的貓咪嗖地一下撓了世初淳一爪子,直接抓掉了她新配的眼鏡。
  然後腳下生風,輕松地跳到其他的樹杈去了。
  「你演我?」世初淳與對面樹梢正對著她的小貓面面相覷。
  太公釣魚,願者上鉤。得意洋洋的小貓咪尾巴高翹,爪子輕踮,兩三下跳到了別的地方。
  以大換小,喵星人表示這波十分劃算。
  女生失去眼鏡,看不清下方樹干的走勢。
  她無從下腳,枯坐在高高的樹杈沒辦法逃脫。
  很好,現今被困的變成她了。
  若踩錯跌落,折胳膊斷腿是小事,眼睛、腦袋等重要部位撞到石頭等凹凸物,就茲事體大了。
  世初淳要摸手機,想起手機在書包裡,書包放在樹底。
  假使這時候跑出偷盜的人,搶走她的書包,那她就真的是追都沒辦法追,賠了夫人又折兵。
  女生決定等一等,若是好運,有人經過就朝對方求救。
  若是不幸沒有人經過,她就高聲呼救,在夜幕降臨前,高調擾民事後道歉也得找到好心施以援手的街坊鄰居。
  總不能待在樹上過夜吧。
  等了二十分鐘左右,有個人路過。
  世初淳大聲呼喚,對方走過來,踩過齊腳的草叢,隱約聽得巴嘎一聲。


第90章
  貌似聽到了不妙的聲音。世初淳試探著開口。
  「實在抱歉,這位……嗯,女生?不好意思,我看不清。請問你有看到我的眼鏡嗎?應該是掉在下面了。能不能麻煩你幫我找到它,投給我,我就能自己爬下去了,我會報答你的!」
  「你說的是這個東西嗎?」綠中學的學生三浦春撿起被自己踩得四分五裂的眼鏡架子。「啊,抱歉,小春好像不小心踩壞了它。」
  「請稍等一下,小春現在就拼起來!」
  視野範圍模糊,耳力尚有余力。
  剛才聽到的清脆聲響,總不能是她心碎的聲音。盡管世初淳確實是在聽到斷裂聲時,確實是因自己不好的預感,而產生了類似心碎的想法。
  她新配沒半天的眼鏡呀。
  自力更生爬下來的途徑滅了。卡在樹上半天下不來的世初淳,和偶然路過的三浦春簡單交換了姓名。
  她簡潔地說明了一下自己的窘況,並拜托附近院校的同學幫忙找找工具,幫助她從樹上下來,她會回報對方的。
  「放心交給小春吧。」三浦春自信滿滿地打包票。
  不知道為什麼,反而讓世初淳更憂慮了。
  沒問題的吧?大概。她也沒有別的渠道可以脫險。
  等半天,三浦春帶來了……一個人?
  以世初淳目前的視力分辨,人和工具在外形上還是有一定差別的。
  這是報應嗎?
  因為中島同學問她理想型,她回答理想。所以她要三浦春找個工具,對方招來了工具人,承接她牛頭不對馬嘴回答的報應。
  世初淳倚靠著樹干,面部神經因受到的衝擊太大沒心情整理。
  「哦——又變小了。看來又失敗了。」樹下金發的成年女性,自言自語著莫名其妙的話。她張開雙臂,讓被困在樹梢的女生大著膽子跳下來。「我會接住你的,放心吧。」
  更不放心了好麼……越顧慮越一事無成,天色將晚,她也不好意思拖累旁人。世初淳提著氣,憑借著模糊的視線一口氣跳下,躍進一個香香軟軟的懷抱。
  接住人的金發女郎任由女生雙手攬著自己的肩,左手手臂托著少女的臀部。人似嘆息,似無奈,「弱成這個樣子,看來這個時代,是你的起點。」
  「謝謝您。」世初淳被放下來,委婉地解釋。「不過,我不是您口中的……舒……」舒什麼來著。「您是不是將我錯認成什麼人了?」
  怎會認錯呢。貝爾摩德戴回墨鏡,「是啊,我認錯了啊。你不是她。」至少現在不是。「要藏嚴實一點,不要被找到了。」
  女生放在書包暗格裡的手機震動三下。是生活在別處聊天室添加的網絡朋友甘樂發悄悄話私她。
  暮色漸深,與兩位女性告別的世初淳察看天色,認為當務之急是先去鄰近的眼鏡店配個新眼鏡。
  她支付掉配制費用,為了照顧日常收支的錢包拮據,登時空了大半。
  看來得抽空找份兼職。
  女生思索了下,工作場所的搭檔平和島靜雄先生的弟弟平和島幽,進入娛樂圈至今,照常缺個打下手的助理。
  她辭職有段時間了,平和島幽先生還沒找到合適的助理嗎?
  明明平和島幽先生演技那麼出色,一看就前程錦繡。
  每年投身娛樂圈的新生代演員,多如過江之鯽。其中能晃動出點水花的,少之又少。和平和島幽先生的合作經歷,和他有穩定工作場地和上班時間的哥哥比起來,不要舒適太多。
  要聯系平和島幽先生嗎?世初淳猶豫著。
  之所以辭掉助理的工作,是因為有更輕松的兼職,還有為了保留學習的精力。
  一個人打兩份耗時耗體力的作工,有點為難正業是學生的自己。
  明天起要進入教學輔導,日程安排比往日更為緊密。她還能抽出時間去跟進平和島幽先生的演藝事業?
  「小姐,您的眼鏡配好了。請您試戴一下,看有沒有需要調試的部分。」眼鏡店的女銷售員出聲,將沉浸在回憶中的世初淳,拉回寬敞規整的店面。
  「好的,謝謝你。」
  「您客氣了。」
  世初淳打開手機,看到聊天室網友甘樂私聊的消息。
  【世末小姐不覺得至今為止的人生都太過和諧順遂了?】
  【你該不會認為自己是全世界的焦點,星球沒了你就不能運轉?多麼可笑。】
  【簡易模式過久了,人也會變得懈怠,該撇去遮眼的紗幕,正確認識到生活的殘酷。】
  世初淳在打字回復,右邊肩膀被路人猛烈地撞擊,捧著的精密設備脫手,砸落在地面爆屏。
  女生被撞倒在便利店外,雙手朝下撐著井蓋,要抬頭時,喉嚨處抵了個鋒利的刀片。
  小刀按的力度深了,能感到令人頭皮發麻的皮肉切割正在自己身上進行。好似她不是個活生生的人,而是塊任人宰割的豬豚。
  一如甘樂先生的發言,該撇去遮眼的紗幕,正確地認識到生活的殘酷。
  而她的回復是,她從來都不是焦點,而是輕輕一碰就會被撞得支離破碎的紙屑。
  無論是誰的說法都沒有錯誤,在此時予以准確無比地驗證。
  「邂逅傳說中的異能者,勉為其難撿回一條命。流浪街頭被職業殺手牽引,領進家門,送入並盛中學。」
  「港口黑手黨准干部成為你的師長,珍貴的情報員對你青睞有加。□□未來的新星芥川龍之介是你的同門,跟你同住在一個屋檐下。」
  「池袋干架傀儡是你的搭檔,新宿最惡是你的聊天室成員。就連同個學校的風紀委員長,那頭向來獨來獨往的孤狼,也對你這個人另眼相看。遑論即將輔導的課業對像,細究之下更是大有來頭。」
  侃侃而談的羊組織成員白瀨,手腕戴著標志性的藍色帶子。他肆意地舞動著鋒利的匕首,整個人充斥著一種隨時暴起的衝動。
  自打得知世初淳的真實身份,白瀨就想要在少女脆弱的喉嚨劃開一個豁口,任由那歸屬於黑手黨的肮髒鮮血湧動,最好能看到她磕著頭討饒,哭得涕泗橫流的醜態畢露。
  「來,說說吧,港口黑手黨的走狗!這就是你囂張得沒邊的理由?也不撒泡尿看看你自己配不配!」
  步入學習的舒適圈太久,遺漏了夜世界的危險性。世初淳嘗試著後退,無奈地通過緊貼著自己的緊追不舍的匕首,認清匕首的主人不到目的誓不罷休。
  她只得放棄無效的避讓,「我沒感受到自己有多麼地了不起。聽你逐次細舉,貌似是真的完成了什麼不得了的壯舉。」
  「只是,如果真的如你口中所說的那般精彩,我結識了一群了不起的人,那在我步入險境,命懸一線之際,他們又在哪裡?」
  世初淳指出方才聽到的長段對話內的疑惑之處。
  「池袋干架傀儡是我的搭檔,你是指平和島先生嗎?」
  「他是愛打架了些,啊,不能說些,是很多。動不動就發脾氣,總和客人對著干,可和傀儡等稀奇古怪的稱號,還是相差得遠的吧。」
  平和島先生是個有自主意識行動的人,將人稱之為無自主意識的傀儡,到底是不大合適的。
  不知道為什麼,她潛意識裡抵觸著被操控的感覺。
  ——滾開,你這個控制狂。
  對合作搭檔的名聲據理力爭的世初淳,盡力與不認識的人撇清關系。
  「至於新宿最惡是誰,我聞所未聞。」她和全球首富還都是人類呢,不還是整天在為生活奔波。碰瓷碰到登月水准,就不要亂來了吧。女生嘗試著遠離那個刀片,看似不經意地套取對方所得消息的來源。
  「聊天室這般隱蔽的情報,你們是從哪裡入手的?」
  「你在裝傻充愣嗎?敵對陣營的賤人!」
  羊組織另一個成員晶,抬手扇了她一巴掌,「處心積慮地接近中也,是為了松懈組織的警惕,好趁機把我們一網打盡是吧!」
  「不管你黑手黨的女兒、情婦、禁臠,還是別的什麼身份,現在是我們在問你,給老子放客氣點,老老實實地回答!除了那個以外的話,你全都承認是嗎?」
  右耳朵嗡嗡作響,比平和島先生貼耳式的大嗓門大吼大叫還要響亮。被扇得偏過頭的世初淳,耳膜嗡嗡作響。右邊臉部脹痛發麻,很快失去了知覺。
  並盛中學的女生直直地盯著對自己動手的羊組織成員,中原中也的部下。唯有被扇裂的嘴角一抹鮮紅顯目。
  「也不能這麼說。」世初淳自知不夠聰慧。僥幸離傻尚且有段距離。
  還擊是不可能還擊的,單槍匹馬杠上在擂缽街摸爬打滾長大的作案團伙,毫無勝算不說,惹惱了他們、他們身後的中原中也,受的估計就不止是皮肉之苦。
  令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手段諸多,未成年自衛組織的孩子們的惡根性,更是經過擂缽街這塊偷坑拐賣的區域的耳濡目染,完全泡發了。
  作惡的苗頭一旦開始燃燒,就無法阻止野火燎原的趨勢。
【連載文請勿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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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你聽過回光返照嗎?人瀕臨死亡時,忽然清醒,延續自己殘存於世的時長。
  可這清醒的時長再長,也會有結束的時候。就像月季的開得再好,也終有凋敝的一日。
  橫濱。港口黑手黨管轄區。織田作之助在連環車禍裡,抱起了一個失去雙親的孤兒。
  他的友人港口黑手黨的准干部太宰治,站在五角大廈的高樓,整個城市的輝煌盡收眼底。
  要維持住與織田作的友誼,他就不會讓世初小姐死在自己手裡。但要保住織田作,讓這座城市免於災厄,最優解是獻祭他女兒的性命。這並不是非走不可的一步,只是權衡利弊後最輕易棄置的一顆棋子。
  在這充斥著死亡、暴力的地段,生命是其中最不值得一提的東西。
  要怪,就怪在刪世初小姐的孱弱,使她無力做自己命途的執棋者。
  街頭。被扇了一巴掌的女生,嘴角破裂。
  環境造就人,這也不是這些孩子的過錯。他們生於此,長於此,沒人教導他們善惡,唯有生存二字懸於頭頂而已。
  她接近中原中也,也必將承擔與之相應的後果。不論好壞與否。
  接納中原中也,推崇他為首領的羊組織、救過一命,獻殷勤的免費送餐員,世初淳毫不懷疑中原中也的選擇。
  她甚至不用問中原中也,她和羊組織的成員掉進水裡了,他先救哪方。
  中原中也對羊組織的重視程度,便是裡頭的成員暗地裡捅完他一刀,明目張膽地要干掉他,他也會在游走在生死邊緣的時分,抵力反思自己的過錯,接著絞盡腦汁地保護背棄他的組織。
  盡一切可能不和羊組織、不和中原中也對立,世初淳原本是這麼盤算的。
  然,以她的身份背景,以她與港口黑手黨成員的密切聯系,早已決定了她在中原中也同黑手黨達成和解前,她和羊組織之間就是個打不開的死結。
  一旦暴露就是死刑。區別只在於執行人是誰。
  該慶幸動手的,不是中原中也本人嗎?
  努力套話,搞清楚情況的世初淳,挨了一巴掌的臉頰生疼。
  她被扇懵的腦袋一抽一抽的,那種針扎一般的痛覺又出現。
  有什麼東西堵塞在喉嚨的異物感,讓她想要嘔吐。然後反應出此時此刻,與往時往時往日並無太大的差別。
  每當稍稍覺得自己的生活,興許沒有那麼地糟糕。尚未到來的未來,或許還可以有所期許,現實就會立馬毫不留情地扇她一耳光,推動著嘗試著邁開步伐,奔向前途的她,退回心門緊鎖的居室。
  遭遇到迫害的少女,如墜濃霧,又感到無比地清醒。
  是她拿喬,分不清自己的處境,舒適的日子過久了,以為自己有對暴力說不的權利。
  「其實那些我們都不在乎,總歸是沒對羊組織帶來實際意義的弊端。」
  羊組織第三個成員省吾高抬腳,大力踢向世初淳的肚子。
  「最重要的是,隸屬我們羊組織的首領——中原中也也被你迷得團團轉!你究竟給那群人灌了什麼迷魂湯,聽憑你一個空降橫濱街頭的流浪孤兒的胡言亂語?」
  「你!省吾!」
  因同伴的踢踹帶動身體,在世初淳脖子劃開一道裂口,白瀨得到了期待已久的結果,卻驚慌失措得連連後退。
  他不能直面自己的失誤,更不願接受自己的慌亂。
  在那能遇到到的,絕對無法承受的後果到了來之前,成股成股的血液,呈噴濺形式,齊全地濺到了在場的羊組織成員的臉龐、衣襟、乃至褲腿。是一封封無形的血書。
  羊組織裡的粉發女孩放聲尖叫,急切地拉著同伴的胳膊追問:「省吾,省吾,這下該怎麼辦!」他們還沒做好正式和港口黑手黨開戰的准備。
  在便利店做完值日下班回家的園原杏裡,憤怒得睚眥欲裂。
  她雙眼染上不屬於凡物的紅,妖刀罪歌打左邊的臂膀出現,滑到她的掌心,由現任宿主完整地握住。
  「你們……究竟對世初做了什麼!」手持妖刀的女生,擋在自己為數不多的朋友面前,顯露出異於常人的狀態。
  敲開她緊閉的心房的朋友血染街頭,而為非作歹的犯人絲毫不知悔改,「竟然敢對我珍視的友人出手——」不可饒恕——
  「絕對不會原諒你們!」
  「誰管你啊!」羊組織成員晶亮出武器,衝他的伙伴招呼,「還能怎麼辦!有一個算一個,滅口吧!」
  羊組織三男一女四個成員,亮出槍械,掃射向目睹現場的園原杏裡。
  世初淳捂著被劃開了的咽喉,歪歪斜斜地倒在混凝土鋪就的地面。
  不遠處開放公園新糊的瀝青味嗆鼻,施工的勞動者操作著黃色的起重機艱苦作業。
  刺眼的光線、難聞的氣味、打鬥的噪音、甚至連脖子處的莫大痛楚,都逐漸離世初淳而去。
  她化身被烈火焚燒的紙屑,視野範圍內只能看到與羊組織成員交戰的園原杏裡,清楚地感受到自己是如何一步步走向灰飛煙滅。
  身體迅速失去溫度,每片肌膚貼上了夏夜的涼意。
  眼皮越來越重,要帶著人墜往慘無天日的深海,在那等待著的,是永無止境的黑暗與寒冷。
  圖書館內相識相知,世初淳未曾設想過最後會是園原杏裡送自己一程。
  被切開脖子的女生,像只被屠戶割斷喉嚨的雞崽子,控制不住地抽搐。
  她叫不出園原杏裡的名字,沒辦法勸說對方不要管自己,趕緊逃跑要緊。普通民眾撞上羊組織的槍口,是萬萬沒有勝算的,那只會使園原杏裡走向平靜的人生,再次掀起驚濤駭浪。
  殊不知她印像中的軟妹子是妖刀罪歌的宿主,人背對著她,眼裡首次流露要殺人的凶戾。
  繞小區奔跑的運動員路過想要救援,又苦於世初淳在戰鬥範圍內。抱著小孩的家庭主婦躲遠了,撥打救護車的電話。附近善良的藥店員工,關掉店鋪緊急避險前,隔空投給她救命的應急藥品。
  他們用殷切的眼神凝視著她,希望女生能夠奮起自我救治。
  成罐的藥物在空中拋出弧線,滾落到離世初淳一米遠的地方。
  她松開捂脖子的手,用僅剩的力氣,探出手要拿,然而目力所及的地方,漸漸地被純粹的烏黑吞噬。唯有包裹著藥品的塑料袋,離在幾米外的馬路。
  世初淳艱難地移動著手,夠不著塑料袋。
  系在腕部的相思豆手鏈耀眼,似織田作之助燒灼著的發色。
  努力地探出手也夠不到,勤奮地勞作著也未曾變得富有。
  全然失去了起身能力的世初淳,在生命的最後時刻,想起與了織田作之助的點滴日常。
  斬除性命如收割草芥的職業殺手,哪怕從未期待過,也仍舊聽從了崇拜的小說作者的建議。
  他為自己確立了今後的理想——放下槍、放下殺戮,清洗自己沾滿血跡的手,去用心執筆寫文,張開手臂,擁抱弱者與孤兒。
  當他確信自己甩不開世初淳,並決定撫養這個孩子。他便極力地扮演好父親這個角色,以至於無論世初淳多少次轉過頭,都能看見織田作之助高大的身影,她多少次伸出手,就能得到他殷切的回應。
  現時倏地想起來自己犯下的荒唐謬誤,不是接近中原中也,遭至羊組織的群體敵視,而是她自綁架案件結束至今,也沒和織田作之助吐露過只言片語的心意。
  因為委實是太害羞了,光想到就雙頰發熱,光演練就心跳聲鼓動,臨末了,面對面碰見正主,更是吐字不清,荒廢了辛苦多日的演習,叫太宰老師和芥川龍之介白白地看了笑話。
  乃至如今大限將至,叫人平白地空余遺恨。
  為什麼就說不出口呢,那麼簡單的一句話?
  屢次表白,屢次未遂,還好幾次咬到了自己的舌頭。
  當少女咬傷了自己的舌,織田作之助就雙手抱住女兒的腰,把她放在及腰的高腳凳上。
  任由她的腿懸空,自己則打開抽屜拿出清涼膏,食指撬開她的口腔,發揮自己濫用的慧眼如炬,順利地找到傷口上藥。
  「生病了嗎?」
  薄荷味的膏藥發揮作用,刺激口腔內部分泌少許唾液。織田作之助抹掉兩根手指沾染到的透明涎水,額頭貼著女兒的額頭,另一只手撫摸著她發燙的耳根。
  「嗯……」世初淳支支吾吾,兩頰散發的熱量快把她整個頭腦蒸熟。
  是喜愛之情無法言於表的病。
  死亡、愛與性,是貫穿人生命裡最重要的三種教育,也是時人最為欠缺,甚至備受打壓的。
  世初淳撞在養父緊致的胸大肌前,以為有朝一日自己能克服恐懼,會有機會將真心話說出口。
  可原來不是每次遠行,都能有來得及告別的時機。
  向遠處紅色包裝的藥罐探出的手,緩慢地握成拳頭。
  氣息奄奄的少女單手握拳,仿若握著一團與織田作之助發色相同的火焰。
  那焰火由她的掌心燒到手臂,再灼傷五髒六腑,讓她的五內震蕩。在心髒覺出溫暖的同時,體悟到了胸口被穿透的悲慟。
  天空有冰涼的液體滴進眼睛,順著下頷線緩緩滑落,「織田,我好像遠比想像中更喜歡你。」
  隨著空中一聲驚雷炸響,世初淳漫長的一天終於迎接謝幕。


第92章 番外罪與愛之歌上
  織田作之助每天在港口黑手黨裡做著雞毛蒜皮的雜事,包括但不限於,處理店鋪老板的出軌問題,裁定道路兩端起點和終點在哪裡,勸導試圖表演倒立喝湯的老大爺不要那麼做……
  收拾屍體是日常雜務裡面最常見的一項。在每時每分每秒都有人在死去的橫濱,屢見不鮮。
  今天,他又被分配到收屍的任務。
  同事們總愛分一些髒活、累活給他。
  與其說紅發青年很好說話,不如說他根本就不說話,只平靜地接受了所有拋給他的冗務,不在乎自己與他人工作內容的差距。
  他的朋友太宰治為此打抱不平,織田作之助卻認為無所謂,他自有他的天地。
  織田作之助立志當個小說家。等閑暢游在自己書寫的文字之間,仿佛在構建一個全新的世界。期間的美妙滋味難以同他人描述,內心的豐足能叫他忽視外部的雞零狗碎。
  收屍的相關事宜,或輕松或繁瑣。主要看屍體的形狀、狀態。
  有的人死了,可以留個全屍。有的人死了,只能拿鏟子來抬。
  處理了一籮筐黏黏糊糊的人體殘渣,跟著紅發青年的新員工忍不住跑去吐了。
  由全程面不改色不的紅發青年,推著零零散散的屍體組織去交工。
  馬路上有輛救護車與大巴車相撞,所幸裡面的人員沒有大礙。就是後車廂停放的擔架被震出來
  了,露出一具裹著白布的屍體。
  醫護人員們齊心協力地搬著擔架,往車上抬,預備重新啟動車輛。
  織田作之助推著推車從旁邊經過,隱約看到了屍體露出來的一只手。掛著鮮紅的,與他的發色相
  似的紅瑪瑙鏈子。
  「鈴鈴鈴一一」
  急促的電話鈴聲吵醒了港口黑手黨底層員工。
  驀然驚醒的紅發青年,心裡有某種被撕裂的鈍痛感,揮之不去。
  他琢磨不出一二,很快遺忘了刺痛的夢境。去處理今天被分配到的收屍工作。
  路上有輛救護車與大巴車相撞,震出了後車廂停放屍體的擔架,是逝去的死者企盼地想要再見一
  眼自己的至親。
  醫護人員們正在往車上推擔架。
  具有一定重量的擔架,幾人共同搬運也費力。何況在一位醫護人員的手扭到的情況下。
  織田作之助看到了,停下推車,上前幫手。跟車人員們向他道謝。
  為方便搬運,織田作之助跳上了車。待擔架完整地擺進了救護車,他瞄了眼被白布裹著面部的屍
  體,心裡有些不適。
  他的女兒也是差不多的身形,刨去擔架自帶的重量,體重應當也相當。
  紅發青年拍拍手,准備跳下車,離開救護車,抓緊時間下班,回家擁抱自己的孩子。
  有的人死了,可以留個全屍。有的人死了,只能拿鏟子來抬。
  處理了一籮筐黏黏糊糊的人體殘渣,跟著紅發青年的新員工忍不住跑去吐了。
  由全程面不改色不的紅發青年,推著零零散散的屍體組織去交工。
  馬路上有輛救護車與大巴車相撞,所幸裡面的人員沒有大礙。就是後車廂停放的擔架被震出來
  了,露出一具裹著白布的屍體。
  醫護人員們齊心協力地搬著擔架,往車上抬,預備重新啟動車輛。
  織田作之助推著推車從旁邊經過,隱約看到了屍體露出來的一只手。掛著鮮紅的,與他的發色相
  似的紅瑪瑙鏈子。
  「鈴鈴鈴一一」
  急促的電話鈴聲吵醒了港口黑手黨底層員工。
  驀然驚醒的紅發青年,心裡有某種被撕裂的鈍痛感,揮之不去。
  他琢磨不出一二,很快遺忘了刺痛的夢境。去處理今天被分配到的收屍工作。
  路上有輛救護車與大巴車相撞,震出了後車廂停放屍體的擔架,是逝去的死者企盼地想要再見一
  眼自己的至親。
  醫護人員們正在往車上推擔架。
  具有一定重量的擔架,幾人共同搬運也費力。何況在一位醫護人員的手扭到的情況下。
  織田作之助看到了,停下推車,上前幫手。跟車人員們向他道謝。
  為方便搬運,織田作之助跳上了車。待擔架完整地擺進了救護車,他瞄了眼被白布裹著面部的屍
  體,心裡有些不適。
  他的女兒也是差不多的身形,刨去擔架自帶的重量,體重應當也相當。
  紅發青年拍拍手,准備跳下車,離開救護車,抓緊時間下班,回家擁抱自己的孩子。
  接著是鼻梁、嘴唇,一個部位,一個部位地描摹,拼湊成了他熟諳不過的臉。
  是她沒錯了。
  確切的時刻,似有山體崩落,天搖地動。竟叫人一下也站不住。
  而天未變,車未挪,震動的只有一個父親的心靈,他的世界。
  不知過了多久,時間在這時失去了報時的意義。醫護人員們連叫他好幾聲,織田作之助都聽不
  見。他橫起心,抓起旁側的布料,向上猛掀。
  跟車人員們要阻止已來不及,眾人喧鬧聲嘈雜,似近還遠。純潔無垢的織物緩緩下落,死去的少
  女垂著眼,沉睡著猶如鮮活。
  「鈴鈴鈴--」
  紅發青年從Lupin酒吧驚醒,桌面擺放著送給女兒的精美禮品。
  「做噩夢了?臉色都發青了。」他旁邊的友人太宰治開口。
  織田作之助扶著額頭,「我,想不起來了。」應該不是好的,值得回憶的夢。
  阪口安吾瞅著包裝盒,笑他,路過店鋪遇見好吃的、好玩的,就惦記著女兒一份,也不記得他們
  這邊的好友。
  織田作之助緩了口氣,敲敲櫥櫃,表示:「我有女兒,你沒有。」
  比櫥窗裡的禮品還珍貴的情報員就笑不出來了,輪到捧著手機的太宰治捧腹大笑,
  黑發少年倒扣著手機放下,遮蓋掉短信內容,是個隱秘的笑。
  現在,你也沒有了。
  接到世初淳的死訊的一刻,織田作之助拿起外套就走。
  其余二人都是人精,簡單地分析出了友人臉色大變的原因。遑論其中一個還是出了大力的推手。
  三人離開酒吧,臉上再沒有一丁點笑意。此間以織田作之助的面色最為難看,堪比正在幾個城市
  上空肆虐的暴風雨。
  突如其來的地域性降雨來得快,去得也快,紅發青年趕到醫院時,路面只留下濕漉漉的痕跡,證
  明先前有傾盆大雨洗刷此地。
  人死如燈滅,最終也只殘余那麼丁點的跡像,在日出蒸發殆盡前苦苦地支撐著,勉力保留自己涉
  過的蹤跡。
  喪葬人員指引死者親屬前往地下太平間,乘坐電梯到負三層。織田作之助照號碼找尋,推開了沾
  著寒氣的鐵門.
  門內站著一個年少的女學生,卻不是他的女兒。
  室內正中央橫著擺屍架,上頭裹了層白布,能從布料起伏的曲線大致分辨出裡面躺著的,是具身
  材標准的少女屍體。
  織田作之助邁開腿,每一步宛若雙腳綁著千斤巨石。
  他身上的寒氣與停屍間裡的制冷不相上下,內裡滋生著一種壓抑的瘋狂。
  以前閑聊時,織田作之助說想要去陳列著自己小說的書店。
  世初淳說,以後等她掙錢了就開一家。
  他說自己缺乏才能。
  「那您的射擊技術?」
  「那是拿到槍就會的。」
  「父親再客套下去我就要打人了。」
  「我喜歡聰明伶俐的女性。」他摸摸孩子的腦袋,深深嘆了口氣。
  「我真的要打人了。」女生攥著拳頭,在他心口輕輕地碰了一下。
  被尺骨莖突硌到的部位,此時此刻,接收到了超時空的久遠撞擊。力度大得仿若隕石穿越太空,
  不管不顧地朝地表衝撞,砸出大片的坑洞。
  呼吸像是中毒一樣,麻痹了織田作之助的感知器官。
  他觀望著平展的白布,不能去看下方的屍體。他看過那麼多人的死,自己親手造成的也不勝枚
  舉,卻唯獨不能看見自己的孩子死去。
  絲絲密密的懼意壓在心頭,比錯綜復雜的蜘蛛網還黏糊執著。
  在窺見死者容顏的最後關頭,生者居然還在心懷僥幸,祈禱面前發生的只是一場噩夢。等大夢初
  醒,他吃完早餐,走向玄關,女兒會照例乖巧地站在那裡等候。
  無形的刀子寸寸切割著靈魂,紅發青年揪起白布一角,緊張地吞咽起了口水。忠實地執行委托,
  剝奪他人性命的殺手,有朝一日,也會因自己擁有著的被奪走而感到惶恐。
  織田作之助大力掀開白布,結束這場千刀萬剮的凌遲。
  柔軟的布料蕩出曲折的線條,他看到了像是熟睡中的,渾身濕淋淋的少女。
  顯而易見的是,她睡得並不安穩,纖細的脖子處開了道猙獰的缺口,形似張牙舞爪的怪獸不留情
  面地將他的女兒奪走。
  可笑他一個殺人無數的惡魔,有天也會向從不信仰的神明祈佑,痴心妄想地要他彌漫著腥風血雨
  的生活重頭來過。


第93章 番外罪與愛之歌中
  織田作之助雙眉凝成一條堅如磐石的堤壩,無聲地鎮壓著底部翻卷著的波濤暗流。那無聲無息交織出的晦暗,勝過地下河的溶解侵蝕,閉上眼睛也能認知。
  他的夢醒了,可是孩子還睡著。
  他睜開雙眼確定了現實,而他的女兒拋卻了塵世,陷入了冰冷的永眠。
  為何會走到這一步,是命中注定的定局,亦或者陰差陽錯鑄就?
  非常地愛干淨,異常地討厭寒冷侵襲的,他的女兒,孤零零地躺在簡陋的停屍架上,占據了平台的小塊位置。
  從以前起,織田作之助就覺著自己的女兒相對於自己,似乎過分的弱小。
  可愛是可愛,抱在懷裡像揣著只長不大的玩偶,時常讓他擔心世初淳是不是遇見他之前風餐露宿,導致身體發育不良,吃了許多苦頭。所以才沒辦法一只手抬起桌子,也不能在受制之際,來個利索的後空翻,絞殺掉背後的目標。
  聽到他憂愁的女兒,扶額,「那種事做不到的……」下輩子也不可能的。
  織田作之助以為一切來得及彌補,自己能好好地照顧孩子成長。
  偏偏天不從人願,人若有所期待,似乎就勢必會滑向落空的定局。
  「太晚來接你了,對不起。」
  沒能夠救下你,對不起。
  紅發青年一下下摸著女兒的後腦勺,像她小時候哄她睡覺那樣。燙熱的淚水成行地滾落。
  是誰在無聲地嘶吼,像是只被開膛破肚的野獸。胸口疼得要爆炸,呼吸也被吞沒,似有人在做著緊急的胸外按壓。
  織田作之助托起女兒的後腦勺,將人抱進懷裡。面對幾十個異能力者也能穩定地握住槍支,彈無虛發的手,抖得像是帕金森綜合征發作。
  地域間的陣雨已然止歇,被淋濕的人心裡卻下起了永不終止的暴雨。大雨澆進他的生命,帶走他的女兒,只留下漫無止境的悲愴。
  織田作之助撫開遮住女兒左邊眼睛的頭發,在她失去溫度的額頭落下誠摯的一吻。手扯開正午出門孩子給他系的領帶,纏在回歸自己懷抱的女兒的脖子上,遮住那駭人的傷疤。
  他褪下對方替自己套好的風衣外套,給被淋濕了整個人生的女兒披上,打橫抱起濕透了的屍體離開太平間。
  「先生,這不合喪葬業的規定,您不能這麼做!」負責的人員在身後跟著。
  然而,沒有人能阻止父親帶走自己的女兒。
  在他沒有注意到的時候,死神的鐮刀嚴酷地帶走了他的孩子。現下人躺在他的懷裡,縱然只剩下具屍體,生者的呼喚也斷無再強留她的可能。
  「請讓他去吧。」穿著學校制服的女學生園原杏裡抽刀,攔在人員的面前。
  共存狀態的妖刀貫徹畸形的愛,自主劃傷人類,繁殖自己的子孫後代。
  新的罪歌之子誕生,殷切地回應了母親宿主的要求,「好的,媽媽。」
  罪歌的宿主園原杏裡握著自古流傳的刀刃,戰鬥留下的傷痕在腕部縱橫交錯,而自身尤然未覺。
  死亡是不能深想的,亡者也是不能再見面的。
  一想到就忍不住哭泣,一看到就明了無法再次相遇。短發的女生忍著啜泣,兩片鏡框似是飄起了瓢潑大雨。「叔叔,對不起,我錯了……我沒有及時趕到,我沒能保護好世初……」
  是她錯了,她該熟練地掌握妖刀罪歌,而不是在自怨自艾裡度過空洞麻木的人生。
  毆打她的、試圖殺死她的爸爸死了。
  殺死他的、保護她的媽媽也跟著死去。余留下的只有一把能夠斬斷靈魂,卻寄望於鏈接人類情愛的刀具。
  依賴著妖刀罪歌共生的園原杏裡,作為人的外殼雖然是存在著,但是內在的個人情感悄然地走向湮滅。
  妖刀罪歌是導致他們家家散人亡的罪魁禍首,也是救下她,保全她的性命的救命器具。
  它割斷她的情仇愛恨,為她豎起厚重的心牆,卻在每塊血肉裡日復一日地吟唱著名為愛意的詛咒。
  她化作一具保持著自我意識的行屍走肉,從此淪為卑微的寄生蟲,終日依附著他人存活。
  仰賴著他人的呼吸而呼吸,享受他人的恩惠與點滴。
  是世初淳主動接觸了她,不止一次地肯定她、認同她,告訴她,她是實打實的人類,不是汲取他者求生的寄生物,是世間獨一無二且萬分美好的園原杏裡。
  她因世初淳加入生活在別處聊天室,鼓起勇氣邁出步伐,結交到學校裡的好友。在以往貧瘠的人脈關系上,交往到除了張間美香、世初淳之外的交好的朋友——黑川花、笹川京子。
  如若時光可以倒流,她一定會動手擊退那熱衷於給自己找茬的幾個流氓,而不是被三個卷發太妹硬拖著,耗費了十分鐘的時間,最終錯過了營救世初淳的最佳時機。
  「你認識我?」
  「是的,世初經常提起您,生活在別處聊天室,您也有在的吧。」
  「不是你的錯,你做得很好了。」織田作之助興致泛泛地開口,沒有多做寬慰的打算,「接下來,輪到我這個父親收尾了。」
  紅發青年抬腿便走,不再多做停留。
  「叔叔,請您振作!」
  園原杏裡在他後面喊,「世初和我說過,她在這個世界最幸運的事是與您相遇!和您成為父女,她感到十分的慶幸!請您——不要做出傷害自己的事……」
  紅發青年腳步未停,只是背影顯得更加滄桑了些。
  自加入殺手行業伊始,織田作之助就做好了剝奪他人者,必被剝奪的覺悟。
  那時的他,機械性地擊殺與掠奪,不曉得生命的可貴,半分不可移挪。
  直到他建立了家庭關系,在他人的身上感知到親緣心心相印的魅力,由此誕生了新一輪的不解——一時的擁有不等於天長地久,抱在懷裡的人兒也會散如風中沙漏。
  倘使是他的女兒活下來就好了。織田作之助不會那樣想。死亡就是死亡,假設和深究背後的緣故毫無必要。
  只是,與女兒同年齡段的女生在身後,望著對方生機勃勃的姿態,枝椏一般生長。對比懷中早已冷卻的屍體,心中的感受如同無邊草原上空飢腸轆轆的禿鷲。
  同世初淳一起生活過的點點滴滴,或許曾彙成溪流,融進他的五髒六腑,以至於現在影響到他的呼吸,似乎連吸氣吐納都會牽動到烙印進內髒的創口。
  醫院門口停了輛蔥綠色賓利,織田作之助剛走進,前車車窗自動搖下,是友人阪口安吾在駕駛。
  他打開車門,抱著女兒的屍身坐進去。後座的少年捧著黑白棋盤一言不發,看不出是受到震動還是松了口氣。
  「要舉行葬禮嗎?」阪口安吾啟動車輛。
  「殺人凶手尚未伏法,無辜送命的人怎麼能安心上路?」織田作之助單手抱著少女的屍體,令她似生前那般依偎著自己。
  他牽著她的手,在女兒青白的手腕處烙下一吻。
  他在心裡宣誓,自當以血償血、以命償命。
  愛既已隨著生命失去,那就用死亡為滔天的恨做祭奠。
  「織田作,她已經……」阪口安吾欲言又止。
  「我知道。」織田作之助重復了一遍,「我知道的。」
  看到世初淳的第一眼,他就知道自己疼惜的女兒已經不在人世。
  人真奇怪,聽到死訊時不能相信,沒見到屍體不敢匆忙確定,唯有親眼目睹到對方的屍骸,方能穩定七上八下的心緒,讓那貫穿心、肝、脾、腎、肺的陣痛持續。
  織田作之助握住了女兒的手,同倍加珍惜的女兒屍身手牽手。
  他有多久沒認真地牽過這雙手?
  因為太熟悉,在擁有,所以總是以為能夠天長地久,永不離分。
  明明伸展手臂就能輕易地拉住,世初也從不拒絕他的任何請求。他的手掌能輕松地覆蓋掉女兒整只手,抱著她的腰,托舉個把小時也不成問題。
  而他總忙於工作、工作,還是工作,遠沒有安靜地接受了所有的女兒成熟。
  愛引發的絕望,比終年噴薄的熔漿洶湧。恨稠密地積澱,比漫天揮灑的晶屑沉重。紅發青年閉上眼,臉頰一下下蹭著世初淳的手背,明白自己無形的歸處正在飛快地塌陷。
  「查清楚了。」
  阪口安吾發揮自己優秀情報員的才具,提供有效的訊息。「是未成年自衛組織的成員下的手,涉事人員有四個,三男一女,名字分別叫做白瀨、省吾、晶……」
  「下手的原因據現場人員所言,是察覺了我們的身份——被羊組織視為眼中釘、肉中刺的港口黑手黨成員。」
  「他們的行蹤正在跟進,當下是先回家還是去哪裡?」
  「先回家。我要讓世初干干淨淨地睡著,等候殘忍地殺害她的人挨個凄慘無比地死去。」
  「……」
  傍晚十點二十三分,阪口安吾開車送織田作之助到羊組織逃亡的臨時隱匿地。
  太宰治老神在在地坐在副駕駛座,他從上了車就沒下去過。包括織田作之助在家裡整理女兒的遺容的時候。
  唯一變換的是後車座位多了個暫住在家裡的芥川龍之介。


第94章 番外罪與愛之歌下
  「謝了。」
  腋下的雙槍蓄勢待發。下車的織田作之助走著,從褲兜取出根老舊的香煙抽。
  世初淳嘴上不說,但她極其討厭香味的臭味,會嫌棄到連退三步遠離他的身邊。
  身為人父,也不當在自己的孩子面前抽煙,以自己的行為危害到子女的健康。織田作之助本來是戒了煙的,為能順利地擁抱孩子,他也常常刮掉扎人的胡須……如今那些都沒有必要了。
  全都沒必要了。
  他在意的、心疼的孩子,已被潛藏在這片土地的罪人永久地送進了幽冥。
  他現下要做的,就是如法炮制,把那些犯下十惡不赦的罪過的人們送進地獄,在他心愛的女兒面前磕頭賠罪。
  煙徐徐地燃著,剩下半截扔到腳底,紅發青年伸出圓頭鞋尖踩滅。
  隨著一同熄滅的,還有織田作之助描繪刻畫的人生理想、與女兒攜手的未來,以及對流浪孤兒們的脈脈溫情。
  目送友人離去,阪口安吾搖下前後四個車窗,一掃內部滯悶的空氣。
  阪口安吾通過後視鏡窺探後座的情況。
  他原本以為芥川君會竊喜,本以為太宰君會有絲毫的……不忍心。
  想來他對人心的揣摩不到位,那太宰君呢,他難道真的能全盤掌控?
  他扭頭望向斜後方的太宰治,「太宰君……」為什麼非得做到這一步不可?「你真的以為……」
  織田作先生什麼也不知道嗎?他只是不追究。
  他知道在太宰君眼裡,善與惡沒有什麼區分。可當事實擺放在他的眼前,還真是讓他倒吸一口氣。
  「生死無常,陰陽守序。」黑發少年擺弄著兩色分明的棋盤,好似不幸橫死的學生,從不是自己的子弟,而是任意無關緊要的人員。
  或許他從由始至終就沒真正把少女放在眼裡。
  「織田作他終歸是要接受的,復仇打破自己定下的規律,也是人生在世定然會發生的事情。他早該發揮自己虛耗的才能。孩子替代品也找好了,要多少,有多少。」
  一手養大的孩子,哪裡能說代替就代替?「世初小姐是你的學生!」
  「她不是。」太宰治推倒王後的棋子,「她沒有資格。」
  「站在這裡的你,有什麼立場指責太宰先生!」芥川龍之介一咆哮,抑制的異能暴動,被太宰治瓦解了。
  百米外的爛尾樓土崩瓦解,足以見交戰的激烈。
  阪口安吾啞口無言。
  的確,他也沒有理由詰問別人。
  回答成年人有成年人的不得已,實屬太不像話的自我欺瞞。以他雙重間諜的身份,講究的是低調保守,斷無為了哪個人強出頭,暴露自己。
  阪口安吾摘下眼鏡,藍光鏡片在折疊好的袖口處摩擦。
  看來到頭來,會為世初小姐出頭的,只有織田作先生一個人而已。
  「人只要活著,就會產生交集。但有交集,不意味著有感情。敢和黑手黨有牽扯,就得隨時做好付出代價的准備。安吾你也要學會認清自己的身份。」
  對付羊組織,織田作一個就夠了。
  太宰治手肘倚著車窗縫隙,看向遠處幾乎呈一面倒的交戰。「芥川,睜大你的眼睛好好瞧瞧吧。施展自身能力的織田作,是你修行十輩子也拍馬莫及的水平。」
  「他是個一旦認真,就可以把整個橫濱黑手黨覆滅的男人。」
  這晚的芥川龍之介出乎意外地沉寂,聽到尊崇的太宰先生對他人的高度贊揚,竟是不動聲色地接受了。
  惹得心裡煩悶的阪口安吾多看了他幾眼,以為他無端端地中了邪。
  黑白發色相間的男孩極目遠眺,未成年自衛組織的成員屍體七歪八扭地掛著。
  想要背地裡偷襲織田作之助的孩子們,自然是個個收獲到一命嗚呼的失敗下場。
  當羊組織選擇挑選世初淳下手,乃至完全剝奪掉少女性命,就決定了他們站在織田作之助這個前職業殺手的對立面。
  那是不可一世的羊組織的敗因,由世初淳的死進行了板上釘釘,被打成徹頭徹尾的定局,誰來也沒法扭改。
  除非停止脈搏的死者復生,鮮靈的少女從黃泉逆行歸來。
  「中原中也,是叫這個名字吧?」
  雙手執槍的織田作之助,一支指著保護成員,身受重傷的中原中也腦袋,一支指著被他護在身後,瑟瑟發抖的羊組織的最後一個成員——當時參與殺害世初淳的人之一的粉發女孩。
  「我見過你。在家裡。以這種情形與你再次碰面,太可惜了。」
  「你——」
  中原中也瞪著未婚妻的父親,原本的愧疚與忍讓,全叫翻騰的恨意衝刷干淨。
  腹部的血把他身上穿著的,戀人贈送的灰色衛衣染出大片大片血色。
  誠然,先前他對羊組織成員的擅自行動不知情。然,知情了,面對打上門的戀人的父親,作為羊組織的首領,赭發少年也衝出來第一時間保護住他的生員。
  兩相掣肘是他的敗因,尙有軟肋也讓他節節敗退。「我知道殺死世初淳這件事,是羊組織理虧在先,可這也不能構成你殺害羊組織全體成員的理由!」
  「理由?你是說冤有頭、債有主是嗎?」織田作之助抬著一只腳,踩住激戰過程中被從地底強行拔出,裸露在地表的鋼筋。
  他現在隸屬的港口黑手黨是不講這些的,之前從事的殺手職業也是聞所未聞過。
  一個眼神、一份名單,簡簡單單地譜寫謀殺性命的起因。
  「羊組織成員由於港口黑手黨的緣故找上世初之際,有想過你所說的這句名言?」
  織田作之助蹲下身,發起疑問二連,「難道我心平氣和地來找你,你就會嚴厲懲處你的下屬,讓他們血債血償,提供足以慰問我心中憤恨的誠意?」
  中原中也一哽。
  他不會的。
  港口黑手黨和未成年自衛組織是地域內針鋒相對的兩個組織,說不共戴天也不為過。他頂多做到自己抗下全部的責任,也絕無道理讓自己領導的成員承擔此中任何一滴的風險。
  這還是死者是他的戀人的原因。
  縱然他們做錯了事,縱然他們殺死了世初淳。
  從羊之王的表情領會了對方的答案,織田作之助遺憾地踹飛了礙事的少年。
  可惜了。世初淳和他談過,想要中原中也也成為他的孩子。
  他應許了。
  「你救過我女兒一命,你的成員殺死了她。一啄一飲,無有虧欠。世初淳對你報恩,日以繼夜,我為自己的女兒尋仇,至死方休,你該明白。」
  「我的女兒和你來往密切,她若是活著,不,她即便是死了,恐怕也是肯定不希望你受到傷害。但是,享受著這樣的愛慕與庇護的你,卻選擇站在她的對立面,保護著殘酷地剝奪了她生命權的凶手……」
  「到地底下見到了我的女兒,替我向她致歉吧。傷害了她重視的人,如果感到難過,就讓她來見我吧。不識路也沒關系,我回去見她的,一切會和從前一樣。」無有改變。
  意氣風發年紀的羊之王,絕不會心甘情願地坐以待斃。又由於對戀人殘留的一絲歉意,束手束腳,沒能進入真正的拼殺狀態。
  紅發青年精准地捕捉到他每個動作軌跡,命他以往自信狂妄的攻擊與防護潰不成軍。
  假以時日,必能成長為撼動橫濱地區的異能力者,目前正處於成長期。
  洞穿尚且稚嫩的重力使的每個行動,織田作之助三下五除二越過中原中也的防線,一腳踹開他到幾十米外。
  「我忘了問世初的朋友了,如今問問你也無妨。」燙手的槍柄頂著粉發女孩的腦袋,紅發青年發言:「你當時是在場的吧,我女兒臨死前說了什麼?」
  「她說……」粉發女孩降低了音量,引織田作之助湊過去聽。見青年似乎上當了,就用藏在身後的匕首發起突刺。
  可惜她過分地高估了自己的身手,嚴重地低估了織田作之助的履歷。
  青年稍微扭轉了下她的攻勢,她就自己撞在自己的匕首上,在不可置信裡快速地咽了氣。
  有什麼東西從她衣兜裡掉落出來,啪嘰一下掉到織田作之助的腳底。
  他瞥了一眼,覺著有點眼熟。撿起來觀看,原是世初淳的手機。
  指腹摩挲過碎裂的屏幕,頁面提示顯示要密碼,鎖屏的壁紙是他寫作時的照片。
  夢境裡,太平間裡的女生的喊話言猶在耳。
  ——世初和我說過,她在這個世界最幸運的事是與您相遇!和您成為父女,她感到十分的慶幸!
  他的女兒矛盾又統一,是客觀存在於世的難以解答的辯證題。
  有些地方謹小慎微,有些地方粗心大意。
  有時龜毛潔癖,有時落落大方。有時害羞得吹下耳朵,就會臊得滿臉羞紅,有時膽子大到胡作非為,敢湊上前挑釁芥川龍之介。
  他的女兒惹人喜愛,又像稍縱即逝的流星。
  她不完美,有成堆的缺點,像只一生氣會鼓起來的渾身長滿刺的胖河豚。她是凡胎濁骨,卻無時無刻不在熠熠生輝,比天穹千古閃爍的啟明星還要搶眼。
  她是成千上萬的普通人裡的一個,於他而言變作了僅此一個的無上珍寶。
  就是這樣不完美又萬分妥帖的世初淳,機緣巧合成為了他的女兒。在他的掌心破開、碎裂,化成了珍珠粉從指縫中流逝。
  織田作之助輸入他們初次相遇的日期,密碼解鎖成功。
  最新頁面停留在錄音文件,是事發前世初淳有所預感,還是手機掉落時誤打誤撞點擊?
  紅發青年點開了,湊在耳邊反復地聽,終是在凌亂的交戰噪音裡,分辨出屬於世初淳的細若蚊吶的語句。
  同時也聽見了自己的心被撕成一片一片的聲音。
  她說:「織田,我好像遠比想像中更喜歡你。」
  失去全體成員的羊組織首領,抱著死去的伙伴,懷揣一百二十分的恨意。他摒棄了最後一絲理智,念出了若無差錯即會同歸於盡的解放語。
  即便是羊組織先行挑釁,即便對方是他喜愛的人珍重的父親。
  到頭來,所謂情愛,也只能翻起恨毒的浪潮。
  「你這陰郁而污濁的寬容啊,請你別再把我喚醒。」


第95章
  「舒律婭。奇犽少爺找你。」
  年幼的管家見習生皮膚黝黑,扎著成捆的髒辮。被她稱作舒律婭的女性,是位成年了的,留著和揍敵客家族裡的大少爺同樣黑色長發的女性。
  同為揍敵客家族的僕從,談話的二人有著明顯的差異。
  管家見習生卡娜莉亞的個人履歷一清二楚,在流星街出生,有名有姓,有來處、有歸心。
  被喚作舒律婭的女僕則單調簡明得多。
  與她遍布著鞭痕的軀殼不同,舒律婭的過往一干二淨,是字面意義上的干淨,傾盡家族的眼線也半點都查不到痕跡。
  就連舒律婭這個名字,也是基裘夫人要殺死她前,大少爺伊爾迷替她取的。
  被賜予了姓名的僕人,有了留下任職的資格。
  可在揍敵客家族就職,本就是同死亡密不可分的關系。
  幾乎每個在揍敵客家族服侍的僕人,都會配備相應的武器,並預備隨時隨地使用它們,收割入侵者或者共事的同伴的性命。
  人們通常會以為女僕舒律婭的武器,是她腰邊懸掛著的,作蝴蝶結形狀捆綁的藍紫色長鞭。
  揮動時會張開鐵鉤倒刺,收攏時會合並成條,保持光滑的表面免得誤傷正主。
  可那並非舒律婭真正的武器。
  她的武器是條狀的飛鏢。等閑時分別在腦後,充當發簪盤一頭圓髻。因未曾主動使用手頭的武器傷害過人,故而總是被知曉實情的伊爾迷少爺教訓。
  對此,她也只能雙膝跪地,掌心朝上,遞交出放置在自己身側的長鞭,任由大少爺把她沒有揮在他人身上的鞭子,加倍地抽在她自己身上。
  日久天長,舒律婭的手腕、腿根、背部等地方,橫七豎八地遍布著鞭痕。
  往往是舊傷尚未痊愈,就覆蓋上了新的傷疤。連嬌嫩的臉頰也沒有被放過。創口凝成的黑痂脫落,在右邊眼睫毛側後方留下了兩道鞭痕交錯。
  像只蹁躚的蝴蝶振翅欲飛,又像是被晨露沾滿羽翼無法逃脫此地的囚鳥。
  這種情況在她侍奉的新主人——奇犽少爺的天賦被發現,他迅速成長有了話語權之後變得好過得多。
  而原先留下的傷痕不會消退,舒律婭對揍敵客家族的厭煩也只增不減。
  反過來也是一樣的。
  在管家見習生卡娜莉亞,不,應該說在整個揍敵客家族看來,舒律婭是非常格格不入的存在。
  哪怕是由舒律婭一手帶大的奇犽少爺、亞路嘉少爺,柯特少爺三人,也沒有一個能夠理解她的理念。
  「沒關系,很正常。」
  身在朝生夕死的殺手世家,卻沒半點可輸出的念能力,連個人體術也不堪入目的女僕眨了眨眼。她露出一如既往縹緲的,似是而非的笑容,仿若她們間隔著羚羊無法跨越的高崖。
  「人與人之間,是無法完全相互理解的。」
  在殺人成交易,性命供買賣的地界,仍是認為保全著性命是珍貴的,任何人不能無故剝奪的女性,反其道而行之,盡自己力所能及地救濟著一些在揍敵客家族看來渺如塵埃的百姓。
  便是同她相對交好的見習生卡娜莉亞眼裡,舒律婭本人也是極端怪異的人物。
  她不是揍敵客家族的成員,得不到誰人的包容與忍耐,也獲取不了相關的利益。
  大家一致認為,舒律婭女僕能僥幸存活至今,只是勉強討得幾位少爺的歡心。是純粹靠幸運熬過了侍奉第一位主人伊爾迷大少爺的酷刑,留下來當了備受寵愛的奇犽少爺的僕役。
  這樣沒有來處可究,又不是對揍敵客家族獻上絕對忠誠的僕役,既沒有管家見習生以一當百的能力,也沒有其他外顯的可取之處,偏偏叫抵觸著族人的奇犽少爺青睞有加。
  這如何不叫生育了五個子女的基裘夫人嫉恨、厭惡,更在對深愛著弟弟奇犽的大少爺伊爾迷手下,吃了不計其數的苦頭。
  「那種毫無意義的堅持,明明全數丟掉就好了。」卡娜莉亞勸她,「你再固執下去,基裘夫人早晚會殺了你的。」
  「可是,那樣的話,」舒律婭望向遙遠的晴空,自由的飛鳥在天地間起落俯衝,「對過往一無所知的我,才是真的是完全廢棄了。」
  管家見習生補充:「大少爺也不會放過你的。」
  女僕嘆了口氣,「那確乎是挺令我頭疼的。」
  「你說,我自請去侍奉柯特少爺怎麼樣?」舒律婭提議。
  「他既然不像亞路嘉少爺與奇犽少爺那般如膠似漆的關系,就不會引來伊爾迷少爺的虎視眈眈。基裘夫人想必也會轉移注意力,放寬心去關注她喜愛的三兒子。」
  「得了吧。你想惹怒奇犽少爺嗎?」
  卡娜莉亞否決了共事者的餿主意。
  可能是提了一嘴大少爺的緣故,卡娜莉亞硬生生打了個哆嗦。
  成為管家見習生不過兩年的她,還不能抵抗伊爾迷大少爺帶來的恐懼。
  放眼偌大的枯枯戮山,伊爾迷大少爺和舒律婭二人的外形相似。
  他們都擁有及臀的黑發,深邃的瞳色,可見過他們兩人的,沒有一個會認為他們有一絲一毫的相似之處。
  真要計較的話,大體可以比作嗜血的黑豹和無害的貓咪。
  也是,卑微的女僕如何和尊貴的大少爺做對比。
  就連舒律婭本人,在見識了大少爺花樣百出的手段後,臨鏡自照都有了心理陰影。
  ——「世初,你的理想型是什麼?」
  「舒律婭,舒律婭,你有在聽我說話嗎?」管家見習生舉起手杖,卡住女僕的衣領,「基裘夫人差我給你傳話,「記住你自己的身份,守好自個的本分,切莫逾越了規矩。」」
  「我知道了。」女僕斬斷發散的思維,摸摸見習生的腦袋以示了解。
  「真是的,你認真點嘛!你出錯的話,基裘夫人是會加倍懲罰你的!」
  小小年紀,努力扮演大人的卡娜莉亞板著臉,無意識地對宅子裡為數不多向自己散發善意的女僕撒嬌。
  她雙手捧住舒律婭摸著自己頭的手,誠懇又專注地表述:「我不是每時每刻都能幫到你的。」
  「嗯嗯,卡娜已經足夠了不起了,你成長為了能夠幫忙其他人的孩子了呢。」
  「不要把我當小孩子啦!」
  「好吧,卡娜是個厲害的大孩子了。」
  「都說了,不是啦!」
  告別被逗得原地跺腳的見習生,舒律婭經過把她咬死的看門犬三毛,經過遭遇了電擊刑罰的密室,經過被碎屍萬段的走廊,經過被實物毒死的餐廳,耳朵捕捉到一些僕從的閑言碎語。
  「這不是她的真名吧,你看亞路嘉少爺一次也沒對她「請求」過。」
  「據說她應聘女僕的時候,連話都不會說呢,現在工作得不是挺好的嗎?」
  是啊,工作不好的情況,全死掉重來了嘛。
  視若罔聞的舒律婭,路過幾乎每寸地磚都堆積著自己屍骸的道路,敲響書房的大門。
  得到應許的答案,她打開大門,得到兩個揍敵客家族成員的迎面飛撲。
  雙倍加碼的孩童衝擊力,大得她往後栽倒,好歹穩住了,沒一屁股坐到地毯上。
  「舒律婭,好慢……」扎著兩條辮子的亞路嘉抱住女僕的小腿。
  銀發男孩奇犽塞給她一本書,表示:「今天給我們念詩歌吧。」
  「對不住。有點事耽擱了。」
  安撫好兩位少爺,舒律婭一手拿著書,一手牽著女性打扮的亞路嘉,走到桌椅前,放下書,抱起他們二人分別放在鄰近的椅子上。「遵命。亞路嘉少爺。」
  「我自己會坐!」
  由於年紀小,無法發揮身高優勢而被寬待的奇犽少爺,蹬著自己的小短腿強烈地抵觸。
  「好的。」好說話的女僕無有不從,「下次我會只抱亞路嘉少爺的。」
  「誰說讓你不要抱了!」唯恐自己被拋棄的白發男孩,叫囂著:「不許你漏掉我!」
  進也不是,退也不是,舒律婭勾著禮貌的微笑。
  小孩子的心思真難猜。
  她打開書籍,念起裡爾克的詩集《挖去我的眼睛,我仍能看見你》。
  「挖去我的眼睛,我仍能看見你,
  堵住我的耳朵,我仍能聽見你。
  沒有腳,我能夠走到你身旁,
  沒有嘴,我還是能祈求你。
  折斷我的雙臂,我仍將擁抱你——
  用我的心,像用手一樣。
  箝住我的心,我的腦子不會停息;
  你放火燒我的腦子,
  我仍將托負你,用我的血液。」
  揍敵客家族收藏的詩集,挺符合他們從事的職業。只是未必適合小孩子的催眠晚詩。
  舒律婭詢問過亞路嘉少爺的意見,就近換了本書。她隨意擇了本《格林童話》,以為向兒童供應的童話故事,左右出不來大的差錯。
  翻看目錄,第二十二頁篇章是《十二兄弟》。
  結合揍敵客家多兄弟的事實,女僕慢悠悠地講訴起了這個故事。
  「王國裡降生了十二個王子。當王後再次懷孕,國王宣布孩子的性別將會決定王子們的生死。
  假如誕生的是位公主,王子們全部都要死。他為此准備了十二副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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