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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貼] 《(綜漫)我遠比想像中更喜歡你》作者:照花影【完結】

第396章
  尤彌爾為什麼會在這,這一架把她干回兩千年前了?太荒唐了。
  借用樹蔭的隱蔽性,遮蓋自身身形的世初淳,抓破腦袋也想不通其中的邏輯。
  正在被人捕獵的尤彌爾,受著私放豬的懲罰。
  視人命為兒戲的酋長,不僅要挖走她一只眼,還要將她作為掌心玩弄的傀儡戲弄。
  世初淳檢查了遍背部懸掛的長弓,要樹上跳下去支援,白色的生物丘比攔在她面前。
  「你救了她,她就不能跟大地惡魔契約。」
  「歷史轉了途徑,你的朋友、親人不會再出生。珍重的人們不復存在,做過的努力全數灰飛煙滅……」
  「為了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這樣也沒有關系?」
  世初淳遲疑了一瞬,捕獵者投出長矛射中了尤彌爾的腿。
  女孩的慘叫聲中斷了她的猶豫,世初淳抬手給了自己一巴掌,為自己的一瞬間的迷惘羞愧。
  調查兵團的成員都忘卻了她加入過的事實,她心中卻依然把自己當做裡面的一員。
  她也許做不來為了理想而奮鬥,懷揣著各種私心,仍致力於做貢獻的,純粹的人,也不是向全人類獻出心髒,九死而不悔的佼佼者,但若是連眼前正在遭受迫害的人都置之不理,談何拯救其他的生命。
  並不是因為這個人是始祖尤彌爾才去采取措施,而是因為她是一條活生生的性命,本身就有好好活著的價值。
  不應該無緣無故被奴隸主剝奪,在獵人的惡意下白白受死。
  「尤彌爾,彎腰!」世初淳大喊一聲。
  受驚的孩子像只小白兔,腳一崴,摔了個狗吃屎。
  世初淳眯著左眼,一箭射中她身後追擊的人肩膀,找准時機,從樹上跳下。
  她駕馭著失去騎乘者的馬匹,在毫不減速的駿馬經過尤彌爾時,一把撈住她的腰。
  「跟我走!」
  艾爾迪亞部落的人們在後面鍥而不舍,頭一次坐到馬上的尤彌爾,認識到這於禮不合。
  她身為奴隸,沒有權利坐在高頭大馬之上,而應該彎下腰,做人踩腳的墊子。
  攻打她家園的奴隸主凶暴殘忍,撈起她放在身前的少女,認真而堅韌。
  有那麼一剎那,她好像回到了部落被攻打之前。父母安在,她的舌頭也沒有被割斷。
  下一秒,家園被燒毀的恐懼湧上心頭,被殺死的雙親屍體有蛆蟲啃食。
  懼怕支配了尤彌爾對自由的向往,長期打壓著她的奴性復發,引得她整個人瑟瑟發抖。
  「沒關系,不用怕,我們會甩開他們的。」察覺到尤彌爾正在顫抖的世初淳,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尤彌爾卻不對此抱有任何期望。
  這一個奴隸主,跟那一個奴隸主有什麼區別。
  她和族人們被當做戰利品,爭來搶去。
  作為奴隸,被人奴役,要做的只有俯首稱臣。
  「追兵越來越多了,事態緊急,你還在等什麼,世初。」
  丘比微笑的面具不變,胖嘟嘟的臉蛋像是老式旋轉的鬼片,恨不得整個塞到世初淳面前,遮擋她駕馬逃離的路線。
  「趁此變成魔法少女,我會給予你反擊的能力。依照你的力量,什麼問題都能迎刃而解。」
  「別擋路。」
  馭馬的世初淳一把薅住丘比腦袋,把它塞進尤彌爾懷裡。
  這次穿越後,她腦子裡沒有這個世界輪回的記憶,可見她上一個世界的契約隨著□□死亡被解除。
  在這危機四伏的原始地帶,她至今都沒有和丘比契約,有很大幾率是輪回被重置的因素。
  也就是說,她一契約就會變作魔女,連實現願望的途徑都沒有了,難怪丘比的熱情分外高漲。
  沒有門檻就能進入,使勁渾身解數都無法退出。這毫無疑問就是傳銷。
  她很感激丘比擔任翻譯器的義舉,但是生前賣身,死後打工的行為,資本家都沒它這麼能剝削。
  面對拋來的誘惑,要冷靜理智地看清事實,穩住動搖的心思,堅定自己要做的事。
  世初淳調整著紊亂的呼吸。
  迄今以來,她都不敢認為自己一定是個一個合格的成人,但她會加把勁的。
  世初淳抱著尤彌爾,從馬上跳到船只,一刀斬斷捆著岸石的繩索。
  破破爛爛的木船離岸,揚起的白帆乘風而行。
  她會盡自己所能,懲惡揚善,扶助弱小。需要人照顧的孩子還在身邊,她不能輕易倒下。
  小船經過島嶼,她們遇見了對著老人家的屍體哭泣的少年。
  要被人照顧的孩子加一。
  孤身一人,在荒島上生存的未成年,拋下他和放任他去死有什麼區別?
  良心不安的世初淳,揉吧揉吧,把人打包帶走了。
  走出去一大段後,才發現自己上了賊船。
  「你才是那條船。」丘比指正。
  世初淳整合了一下他們小隊的成員名單。
  一個現存疑,以前是巨人之力的始祖,提供地鳴土壤,與大地惡魔契約的女孩尤彌爾。
  一個開口說人話,動不動讓人許願成為魔法少女,其實扭曲祈願的黑心肝奇妙生物丘比。
  一個可以變男變女,老少皆宜的,作為儲存裝置,能夠復制粘貼的不死之身——不死。
  還有她,時間和空間不固定跳躍,游走在時光縫隙裡的流浪人。
  非常奇特的組合。
  既然已經誕生在這個世界上,就要想方設法活下去。
  世初淳帶著兩個心智幾乎幼兒水平的兩個人類、心眼比蜂巢孔還多的丘比上路,一路過關斬將,開啟新世界的征程。
  「好帥氣!」女娃形態的不死,舉著螃蟹玩偶,踩在敲門者的核心上,蹦來跳去。
  世初和咕咕一樣,他只要跟在她身邊,有什麼困難都能夠解決。世初會負責打倒所有敵人。
  她和咕咕不同,有丘比這個保障。
  丘比說過,遇到強大的,無法戰勝的敵人的話,只要向它許願就可以了。
  什麼願望都能夠實現,什麼敵人都能被打倒。
  「呃……不覺得這句話就是問題所在嗎?」世初淳瞅著滿臉寫著不諳世事,相當好騙的小孩。
  「若丘比真像它說的那麼全能,為何還會停留在我們星球,而不是去完成它的願景?」
  「投資有風險,入坑需謹慎。」
  尤彌爾烤著捕撈來的魚,兩掌相合,奏出稀稀拉拉的掌聲。
  自從與世初淳同行以來,出乎她意料的是,她並沒有在與新的奴隸主同行途中,遭遇任何責打和迫害。
  她習慣性地去服侍主人,把自己當做誰的所有物,奉獻自己的身體、勞動力,割出血肉,喂養新的主人,反過來嚇到了新主人。
  新主人,不對,世初。
  她糾正她動不動下跪、臣服等習慣。
  若說艾爾迪亞部落的王,把人變成了奴隸,那世初就是把她奴隸變回了人。
  操著不同語言的世初,大約是從遙遠的部落而來。有著和他們地區完全不同的習性和標准。
  被割斷了舌頭,沒法開口表達的她,和操著異域語言,做不到正常交流的世初,是大地上格格不入的異類。
  可山外竟有山外山。
  她們兩個人好歹擁有人類的形態,所行所為,再怎麼超乎尋常,也不會越過人類的範疇。
  與她們同行的丘比,那個喋喋不休的奇妙生物,以及能夠變出水果、匕首等東西的不死,是更為另類的存在。
  如果尤彌爾的後裔得知她的想法,一定會覺得她們的祖先謙虛了。
  正是由於尤彌爾的存在,艾爾迪亞才能從強大的部落,光速成長為制霸的帝國。
  恰如尤彌爾夢裡那樣。
  夢裡她沒有遇見好心支援的少女,反在心灰意冷之下,走進樹洞,墜入水潭。
  她變成了一個超大型巨人,在王的命令下,踏碎和平,打破希望,最終死於冷漠。
  她活著沒有受人光照,死了也要慘遭分屍。
  覬覦她力量的人利用她,憎惡她威脅的百姓詛咒她。渴望的關愛恰如天邊的太陽遙不可及,她從頭到尾都沒能獲得。
  每次尤彌爾從噩夢裡嚇醒,快速遺忘了夢中的記憶。
  變身為女性的不死,與她們同宿一張床。人睡著了,大大咧咧地把腿架到了她們這邊。
  許是為了保持一致性,不死與她們在一起生活時,絕大多數情況都是用女性的形貌。
  她和她們一起洗澡、吃飯、睡覺,有時沒跟她們一起做某件事,就會感到憋氣,被拋棄,必須要補足才行。
  她們一行人,一邊抵御來自部落的攻擊,一邊擊殺層出不窮的敲門人,吵吵鬧鬧的,也算熱鬧。
  奇妙的是,尤彌爾竟然從這怪異中獲得了安心。
  翌日,她在沙土上畫出夢裡巨大的人,不死抓耳撓腮,想像不出那是何光景。
  世初淳指著那副沙畫,道:「是奧特曼。」她點點頭,又補了一句,「是光啊。」
  她們這個隊伍可謂非常受歡迎。
  尤彌爾有一整個部落的勇士,來追捕逃跑的奴隸。
  不死有千奇百怪的敲門人、狂熱的守護團,和一個名為哈亞瑟的女人,如同喪屍緊隨其後。
  沒有和人結怨,但是與兩名和人完美地結下仇怨的人搭檔的世初淳,身後空空蕩蕩。
  站在她肩上的丘比,不甘自己看中的人選落後:「你想要的話,我也有數以萬計的……」
  「謝謝。無需勞心。」世初淳感動地婉拒了。請不要在奇奇怪怪的地方上進行攀比。


第397章
  「世初是個魁梧的女子,世初會保護我們——」不死牽著尤彌爾的手跳舞繞圈。
  請不要唱奇奇怪怪的歌謠……世初淳撥弄著干柴,到底是沒阻止兩小孩為數不多的娛樂活動。
  她想了想,在城邦向工匠定制了一批譬如麻將、撲克牌、五子棋、飛行棋之類的桌面游戲。
  根據不死的能力,能夠隨時隨地變出來,不必刻意攜帶。
  兩個孩子果真很高興。畢竟都是對新奇事物倍感好奇的年紀。
  「尤彌爾、不死,今天的課業做完了嗎?」世初淳照例抽查兩人的功課。
  尤彌爾打開書籍,展示閱讀完的文章感想。
  不死講解拓印數量、種類的增長,武器裝備提升。
  依照她往常活不過三十年的經歷來看,她得在意外身亡或被人殺死前,讓兩個孩子盡快學得獨立自主的技能。
  在有生之年,鍛煉兩個孩子的行動能力,促使她們成長。
  「你們兩人有什麼想要完成的事嗎?短期的,長期的都行。」
  尤彌爾想到了在部落裡看到的,男女雙方在慶典上接吻的場景,在紙上寫下了結婚。
  人對世界的認識,是在摸索途中不斷進行豐富的。
  或難耐孤單寂寞,或遵循社會規章。結婚生子是大多數人繞不開的課題。
  「尤彌爾就在前行的路上,慢慢尋找結婚的對像吧。在那之前,先談個戀愛。」
  世初淳在集市上購買一堆文書材料,向尤彌爾詮釋何為婚姻。
  理想中的婚姻觀念,是找到情投意合的對像,今天相愛,明日相愛,後天也是如此。
  可惜的是,所謂理想,往往不能盡如人意。
  能輕而易舉地實現,就不會被稱作理想了。
  現實的婚姻往往夾雜權衡利弊,被世俗的洪流裹挾。
  而愛,與權衡利弊相悖。
  愛重要嗎?
  愛很重要。
  親情、友情、愛情、戰友情等等等等的情義,都是愛的細致劃分,是構成生命鏈必不可缺的一環。
  在愛別人之前,要先學會愛自己。
  世初淳在書店買買買,搬給尤彌爾堆成小山高的書,以便更深入地學習思考。
  「年限不止,旅途不休。我們會遇見許多人,在他們之間辨別你心儀的品質吧。」
  尤彌爾跟小倉鼠一般,抱著成堆的書山啃,衡量她喜歡的人是什麼樣。
  她要結婚的對像是誰,是不是童話故事裡的王子,他會不會騎著白馬?
  有沒有金燦燦的頭發,和無堅不摧的寶劍,是不是世初淳講述的童話章節裡,擁有至死不渝的愛意和勇往直前的魄力?
  她好迷茫。
  尤彌爾向往結婚,卻捉摸不透自己渴慕結婚的目的。
  單單是實現一個目標,對像是誰都無所謂。
  好比口渴的人渴盼樹上結出的果實,不管獲得途中要支付什麼樣的代價,吃到嘴裡是不是酸澀難當。
  她是仰望輪船的旅客,渺小的身軀被碩大的船體震懾。
  崇拜蔚藍的海洋,追逐自由的風浪,常受到抑制依然躁動不安的新,憧憬著大航海的冒險。
  久而久之,萌生了上船的企盼,忽略了人出門在外,隨時隨地有翻船的風險。
  「我要做的,是打敗敲門人,打造出能和伙伴們和諧共處的世界。」
  目睹了許多同伴離去的不死,仍保留著幼稚的一面。
  他想和朋友們永遠生活在一起,即便那是不可能實現的目標,也已經數次證明了這個觀點。
  世初淳分析,依照敲門人挑戰者的身份來看,對標的是不死。
  不死的特質拆解開來,是復制、粘貼、長生不死。
  有且僅有一個,以質量取勝的不死的身軀。
  由此看來,敵人很大概率也可以復制、粘貼,長生不死。
  只是起效的範圍不在於眾多事物,而在於它們自己,但也足以達到以數量取勝的範疇。
  等百年歸去,她和尤米爾的骨灰都化為虛無。不死仍然會與敲門人繼續戰鬥,它們才是能陪伴他到世界末日的伴侶。
  「誰要它們陪伴啊,殺害了我那麼多的朋友……」狼形態的不死嘟囔著,翻了個身。
  世初淳幫他順毛,抓癢癢。
  既然時間的長度對不死來說毫無意義,就要從寸土必爭的空間上,占據優勢。
  世初淳讓不死向制造他的黑衣人,討得剪切的權限,讓其以自身範圍擴大,替換掉腳底的土地山川。
  最終目標是替換掉星球上,除了生物之外的全體物品,將一切把握在不死手中。
  不想做,貪玩樂。有值得倚靠的人,不死禁不住要犯懶撒嬌。
  為什麼要對他這麼嚴苛呢?
  她變成小孩子時,分明會縱著她,給她騎小馬,任她跨坐在她的肩上。
  丘比也說溺愛是引人沉溺的罪過。
  難道小孩子就可以玩耍,大人就不可以偷懶?那她寧可當一輩子的小孩,再也不要長大。
  被世初淳托住臀部抱起時,不死沒由來地感到溫馨。
  她雙手攬著世初淳的脖子,身體能感受到對方脈搏的跳動和起伏的肌膚紋理。
  稍時,不自覺郁悶了會。
  過去的傷害令人不快,現今的安逸惹人迷戀。
  世初為何要督促著她,盡快達成這份偉業。明明她們還有大把的光陰可供消費,因何不盡快投身於歡愉。
  「敵人成長速度太快了。」超乎人想像的快速。
  察覺到不死心情的世初淳回復,敲門人的攻擊方式,變化多端。長此以往,靠不死一個人沒法在單打獨鬥中生存。
  她得強大自身的力量,找尋志同道合的伙伴。
  「怎麼會只有我一個人,不是還有世初嗎?」不死扒著她的小腿,大有瑪奇得不到滿意的答復就倒地撒潑的趨勢。
  世初淳抱起女娃娃,放在腿上,「我總有一天會死,可我也會復活,在世界上的任何一個角落。你想不想再見到我?」
  「不要死,不要死。為什麼要說這樣的話,你知不知道我會傷心難過?」
  小娃娃包著眼淚,拿螃蟹玩偶砸著她的手背,又很快放棄了一般,抽泣著伏倒在她肩窩。
  「我會加油,不偷懶。請你不要死,不要離開我,永遠庇護我,不庇護我也沒有關系……拜托……」
  碎碎念的娃娃哭累了,趴在她肩膀,沉沉地睡著。世初淳愛憐地調整了孩子的睡姿,打橫抱著她,放在帳篷裡。
  每個人都會死,就算活著,也總有一日會離開彼此。
  沒有永不消磨的情誼,永不分離的群體。
  她死之後,不死還會活很久很久,遇到許許多多的人。直到情誼都遺忘,憎恨也消磨。
  要正確地認知到這一點,坦率接受事實,才能做出決斷,堅強地走下去。
  「不死,你能夠活很久的話,也許早晚一天會再遇到我,到時你就來找我吧。」
  世初淳制定了應對敲門人的計劃。
  要一對多,打贏和敲門人的戰爭,得在敵人隊伍壯大之前,搶占先機。
  為了不讓悲傷的事繼續發生,結交的伙伴挨個離去,得讓不死盡快擴大感官,遍布到世界各地。
  她曾為自己古怪的狀態愁悶,現今也犯難於此。
  倘若能幫上長盛不衰的不死,讓他從無邊的寂寞中抽離出來,喘口氣,那是再好不過。
  「請你記錄沿路遇見的美景風光,美食風物,當它們再現於我面前,那是你帶給我的最好的禮物。」
  世初淳讓不死拷貝了各類生活必需品,和有利於作戰的工具。藥物、迷幻劑之類的必不可少,這將會在不死漫長的人生裡,有利於她活下去。
  不死開始了一周五天工作日,兩天休息日的上工生涯。
  她工作日一天二十四小時,躺足二十二小時。意識深入地底,從地表延伸開。
  為了方便攜帶和生存,不死變作了一只耐養活的烏龜。被世初淳裝在包裡,跟著伙伴們東奔西走。
  世初淳告訴不死,可以先定個點,以其為圓心,再行外擴。
  她們會不停地移動,爭取周游世界。
  渴望保護同伴的意志,使不死克服了擴展意識接收到的疼痛。
  每當遇到的房屋內沒有居民,她就會覆蓋掉地底乃至地表之上的物品。
  有居民,她就會迷暈對方,搬運出屋子,再行覆蓋。
  想和朋友一同娛樂的念想,鞭策著不死大幅度提高效率,以至於讓她忘卻了地面上的危險。
  「常態改變歷史事件的方式,有三類。」
  「一、無論如何都不能改變。二、預知先機進行改變。三、促進事態發展,形成因果鏈的一環。」
  上個世界一連上網絡,就全員癱瘓的丘比,保持著固定不變的笑容,搖頭擺尾,行走在古樸的城邦之中。
  絲毫沒有上個世界讓世初淳差點跪下來求它爭點氣,想找個替代品許願都不能的形像。
  丘比是英明狡詐的詐騙師,毫無心理負擔地隱瞞關鍵信息,以希望為餌食,垂釣著懷揣著美夢的少女。
  令她們誤以為自己是能在水裡自由自在的游魚,實際是被放上桌案,扒鱗剔骨的菜肴。
  巧用討喜的皮囊,打滾賣萌。說出的話看似都有理有據,出發點都是為了她們好。實際暗藏禍心,包裝自身的欲求,放大人類的謬失。
  既要群星黯淡,又自詡是它才能叫群星閃耀。
  「固執己見的人要承擔更多的風險,你和尤彌爾、不死的期望都不會得到實現。」


第398章
  「是我的錯,大人,請您原諒我。」
  不慎衝撞到世初淳的工匠忙不迭跪地求饒,世初淳彎腰扶起。
  被她托起的,是一雙蠟黃的手,骨瘦嶙峋,堪稱皮包骨。
  上頭布滿大大小小的傷痕,舊傷疤沒愈合,就覆蓋上了新傷口。前前後後遍布著凹凸不平的坑洞,近距離能聞到石頭與泥土混合的怪異氣味。
  工匠薇薇安縮著腦袋,都沒敢往上看。
  她懺愧得無地自容,「大人您這般高貴的血統,怎麼能觸碰我這類位卑人輕的平頭百姓?」是通過世初淳的穿著打扮,誤判自己衝撞了流著古羅馬血脈的貴族。
  「沒有誰生來該天生下賤,或者高人一等。」世初淳從隨身攜帶的包裹裡翻出藥膏,示範著給她塗抹,再塞進人手心裡。
  她講解了塗藥的章程,一日三次,能促使傷口愈合,活血化瘀。「你的手是勞動的手,勞動人民最光榮。靠自己的勞作換取報酬,並不羞恥,沒有什麼卑不卑賤之說。」
  超乎時代的觀念,引來的並非贊同,而是莫大的惶恐。薇薇安驚愕地昂起下巴,撞見了理應在冥界裡永生永世承受煉獄之火的魔鬼形容。
  她學得的知識並不多。父母傳授給她的,是正常的日常交流。社會教會她的,唯有日復一日,吃苦耐勞地干活。
  既沒讀過什麼書,也識不得幾個大字。看不懂高大上的學術,聽不出文縐縐的論題。可是就連三歲稚童都聽說過,烏黑的發色和暗夜般的瞳孔,是死神的特征。
  薇薇安嚇得連連後退。「深淵的使者來啦,死亡之神來懲戒我們了啊!」
  「亞歷山大要滅亡了,災難和不幸要降臨啦!」
  聽到她聲音的民眾紛紛看過來,窺見世初淳的發色後,個個面露驚恐。他們未受到切切實實的傷害,喉嚨裡卻發出此起彼伏的悲鳴,儼然是天地欲崩,哀嚎不休。
  「是女巫啊!她要來毒殺我們了!」
  「天神發怒了,上蒼啊,饒恕我們吧!」
  「教會,主教大人來清除邪祟。對!偉大的天主會拯救我們,庇佑我們!」
  「快點去通知主教大人們,讓他們來降服這個惡魔,把她處死。」
  有了教會這個主心骨,慌亂的民眾找到了可以依傍的定海神針,不怕有誰來攪弄風雲。
  不可勝道的恐慌潮水般退去,積壓了的憤怒和貪婪翻倍償還。
  「殺了她,殺了她!」
  「捆住她的手腳,剝奪她的財富!」
  「把她架到火焰堆上,讓熊熊烈火考驗她的純潔!」
  師出有名的恐懼、立靶子打的憎恨,女巫審判什麼時代都有,不過是換個名字,更替名號。
  不巧,這回他們攻訐的還真有一位女巫預備役。
  不明就裡的世初淳,拉起尤彌爾就跑。
  架不住鬧市人多勢眾,她又不好對民眾動手。加之護著尤彌爾的緣故,被人在腦門開了瓢,血流如注。
  兩人跑到博物院,躲在台階後端。學者希帕蒂亞對著她的學生們傳播講學,侃侃而談。
  有年輕的學生折服於她的才學,眾目睽睽之下,大膽示愛,希帕蒂亞俯視著中斷自己教學的男性,為他在浩瀚的哲學洗滌下,仍然沉溺於談情說愛的行為不解。
  「我只嫁給一個人,他的名字叫做真理。」
  呼嘯的穿堂風掠過尤彌爾面頰,令她的心不自覺跟著豎立的旗幟浮動。
  她能明顯感知到當下的心境變遷,似一只振翅欲飛的小鳥,雀躍地發出清脆的啼叫。在樹枝編制的巢穴孵育,遲早有一天會翻越狹隘的藩籬。
  自力更生止好血的世初淳見狀,中斷離都的籌劃。「你想要留在這,是嗎?」
  尤彌爾張開口,又合上。被割斷的舌頭充當她沉默的心牆,從源頭切斷了溝通。
  站在人群中央的希帕蒂亞,侃侃而談,渾身上下散發著耀眼的光芒。世初淳刮了下看呆了的尤彌爾鼻梁,「很好奇,想了解她更多的事?」
  尤彌爾搖搖頭,又點點頭。
  她不能體察自己是何打算,她從來是被動地做選擇,而沒有自主選擇過。
  世初淳清點了下剩下的費用,足夠她們在博物院附近找到一間四居的房屋。「幫我買個遮擋外帽的鬥篷吧。我們在這逗留一段時間,你在此期間慢慢考慮。」
  沉浸在自己的世界的尤彌爾,嘴角兩邊緩緩上揚,列出微不可查的弧度。
  比起關心他人的傷勢,她更看重自身的欲求。奴隸會麻木身心,遵從主人的命令。渴望關愛,不會表現。而翻身做主的人類,會放大先前不能觸及的物像,即便飛蛾撲火,也在所不惜。
  向來反應平淡的尤彌爾,第一次對某件事報以濃烈的好奇心。
  她熱衷希帕蒂亞刻苦鑽研的精神,崇拜其舌燦蓮花的理論。渾然是一條被竭澤而漁的小溪,經由好心人捎帶著穿山越水,見識到了從未觀看過的汪洋大海。
  被當地人定義為邪祟的世初淳,待在房子裡長蘑菇。
  她閑暇賞花逗鳥,琢磨著對付敲門人的方式。提筆寫字,記錄應對追兵的方案。
  沒事撰寫撰寫奇幻的童話故事,留給兩小孩未來翻閱。
  嘛,尤彌爾對希帕蒂亞著了魔,大概會更渴盼閱讀希帕蒂亞的著作。世初淳給蘇醒的不死投喂零嘴,霎時有了吾家有女初長成的空虛感。
  正常來說不應該是自豪嗎?
  額……關愛空巢老人刻不容緩。
  在數學、哲學方面作出巨大貢獻的希帕蒂亞,在她極其耀目,使人無法直視的光芒之下,潛伏的陰影暗中潮湧。
  她被教廷打為異端,判定思想、作為嚴重違背了教會的主張。
  大主教西瑞爾憤慨地羅列出希帕蒂亞的罪名,指責她違抗限制女性獲取知識的教義。
  身為婦女不在家庭勞務,出社會拋頭露面,公然與神聖的天主唱反調。
  哪怕她有理有據地駁倒他們,所言所行皆被視作歪門邪說。
  相比解決問題,人們更熱衷於解決提出問題的人,那高效率且低成本。
  在崇尚教會的信徒們眼中,希帕蒂亞的眼是女巫的眼,看一眼就要人墮落。她的嘴嘶鳴著撒旦的語言,教唆著人們忤逆信仰。她是罪大惡極的女巫,必須除之而後快,架上審判台燒死。
  「殺了她,殺了她,妖言惑眾的家伙!」
  「放干她的血,割開她的肉!天主賦予我們執行正義的權利!」
  群情激憤的暴徒們,在大主教的指令下,堂而皇之地擴大隊伍,不多時就聚集出一批烏合之眾。
  他們走上街頭,一擁而上。聽到動靜的世初淳,想到還未歸家的尤彌爾,再想想無辜的,要被人魚肉的大學者,果斷披上遮蓋面目的鬥篷,前往博物院。
  宗教服務於政治,信仰是便於統治的手段。
  持有超出時代的見解者,是洞察先知的先驅。可往往受不到贊揚,還會成為高位者的眼中釘、肉中刺,引火燒身不說,慘遭迫害的例子更是比比皆是。
  希帕蒂亞也不例外。
  成群結隊的暴徒們攪亂街市,毆打群眾。他們殺了紅眼,高呼著,推搡著,砸爛路經的每一個攤位。
  世初淳又看到入城第一天看到的那名工匠,對方撤離得太慢,被暴躁的信徒們無情踩過。
  她用鬥篷蓋住臉,抽出施工建築的長杆子,找准時機衝上去,一招橫掃千軍,蕩平了趁著局勢混亂發泄不滿的人群,把薇薇安從許多只踩踏的鞋底下抱出來。
  柿子要挑軟的捏,人們深諳這個道理。
  薇薇安不敢惹怒殘害自己的歹徒們,反把矛頭對准了救濟自己的世初淳。面對暴力時抱頭鼠竄,被拯救了就蹬鼻子上臉。「是你,就是你!都是因為你來了,才會引發暴亂!」
  話吼出口,薇薇安就後悔不迭。
  不是後悔質問救下自己的人,傷害到了對方的良苦用心,而是基於她膽小如鼠的性子,發自內心地害怕受到報復。
  然而,等待薇薇安的,並不是她想像中的狂風暴雨,而是溫和地擦拭她面上污濁的手帕,「很害怕是嗎?對不起,沒有及時救下你。安心吧,你沒有再待在混亂裡。」
  世初淳明白,唯唯諾諾的人們,是平日受到的壓迫太重,不敢指摘一手遮天的教會。
  把矛頭指向外部,推卸責任會輕松許多。教會抬頭不見低頭見,他們這些過客來了就會走。
  與其說服自己接受土生土長的地區從根源處爛掉,不如聽從主教的挑撥,抓出幾個典型審判,勸慰自己,只要跟他們不同,自己就能安樂到長久。
  「找個遠一點的地點避難吧,動亂要估摸要持續很久才會結束。」世初淳留下一些傷藥、繃帶,掩好門窗就走。
  薇薇安躲在角落,瑟瑟發抖。
  她張望著世初淳離去的背影,有很多問題縈繞心頭,卻遲遲沒有勇氣說出口。
  你不訓斥我嗎?不對我感到失望嗎?
  帶走生者的死神,都是像你這樣……濫用討巧的技藝捕獲人心的嗎?
  薇薇安抓緊世初淳留下的巾帕,上頭還殘留了一些草木香氣。那樣的話,地獄好像也沒有什麼可怕的。


第399章
  沿路救人的事一耽擱,錯過了最佳營救時間。
  希帕蒂亞被狂熱的信徒們扒光衣服,拽著頭發,拖上街頭,向大眾展示這名違逆教義的罪人。
  尖利的瓦片混著污泥,一片片刮下她的血肉。
  暴亂的民眾砍下她的手腳,投進火堆,丟進書籍燃燒的火堆。挖出她閱讀書卷、拆解謎底的眼珠子,丟棄在地面踩扁。
  懸掛在魔法少女腰間的靈魂寶石轉而渾黑污濁,學術人員的自尊、驕傲被人無情踐踏。
  施展的滿腔抱負成了希帕蒂亞的催命符,富有的一身才華拽著她折毀於今朝。
  有什麼東西在無邊的困苦中,破土而出,一瞬間解構了從嫩芽到花蕊的綻放。
  愛和恨同源,罪與贖混淆。
  從祈禱中誕生的魔法少女,淪落為散布詛咒的魔女。構築哲學的殿堂破碎,碎裂為一塊塊扎透人心的瓦礫。
  以正義之名行使私刑的暴徒,集體被拉入結界撕扯裂開。
  在發覺暴動時就被希帕蒂亞藏起來的尤彌爾,走出博物院。在彌漫的硝煙中,親眼見證理想的幻滅。
  她雙手抱著的書籍掉在地上,與之掉落的,還有她對未來的企盼。
  約莫是向往的憧憬,注定帶不來有望的救贖。
  世初淳給尤彌爾購買的書冊,沒能給她指點迷津。她自我尋找的出路,前方路口也被信徒們封死。
  懷揣著不該有的期許,就必將滑落支離破碎的終局。
  幾道金光平地炸開,尖刻的衝擊力堪比萬頃天雷直擊塵寰。
  威力不容小覷的爆炸蕩開三米高的塵灰,將以尤彌爾為中心的樓房,頃刻夷為廢墟。
  結伴而來,妄圖分一杯羹的信徒們,全被炸得粉身碎骨。靠近博物院內的人們也被掀翻了,炸出去幾十米遠。
  試圖靠近博物院的世初淳受到余波洗禮,被甩飛出去。高高飛起,重重落下。
  進入眼簾的視野,黑白交加,世初淳一落地,就在遍布全身的疼痛中當場暈厥。
  聞名遐邇的都城,四周屋舍崩塌。
  龜裂的大地有若生產的婦人,每次吐息都伴隨著震耳欲聾的板塊蠕動聲。
  倒下的柱子壓到世初淳大腿,把她痛清醒了。
  她要動,挪動不了一根手指。
  幾乎要喘不過氣的軀體,強迫著她張口呼吸,微微張開的嘴角先溢出了濃重的血腥味。
  能感知到軀干、四肢都在洶湧滲血。大量出血的症狀帶走世初淳的體溫,使她的皮表一寸寸變得冰涼。
  由內而外的寒冷侵襲,讓被風吹過的表皮浮起一層層雞皮疙瘩。世初淳在失溫狀態下一陣陣發著顫,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鼻子也呼不進氣。
  左邊是與大地惡魔定下契約的始祖巨人,右邊是剝離人體形態的魔女,雙管齊下,沒有人類能夠從中幸存。
  尤彌爾她……依然沒能避開變身巨人的命運。
  扶持她由聽人使喚的奴隸,回歸足以頂天立地的人,是否會徒增她的苦痛?
  希帕蒂亞學者,要是她來得更快一些,是不是就能救下對方?
  可以她一人之力,沒法同時應對一群喪心病狂的歹徒,遑論要從中保護希帕蒂亞學者。
  世初淳不後悔路上打撈薇薇安,哪怕對方對她的援手並不領情。
  人們總愛給生命添加各種額外附加值,以社會價值衡量援助對像的輕重緩急。
  在她看來,學者和工匠的性命相當,沒有誰比誰金貴一說。
  都是寶貴的,失去了就不能重來,無法復制的人生。
  教會獵鷹多日,終究被鷹啄了眼。魔女狩獵整多了,終於得償所願,獵到了真正的魔女。
  這場戰役會死很多人。
  准確來說,已經死了很多人了。
  她也是其中一員嗎?
  世初淳在不適中,想到了尚在家中的不死。
  靜靜地等待著死亡的到來,她做不到。依仗現今的境況,她本人又無能為力。
  「世初,趁現在!」跟著她跳下來的丘比,著急地喊:「你還在等什麼?」
  生死關頭,被大霧籠罩的謎團自然揭曉。
  這家伙,演技一流啊。世初淳不敢相信樣子呆呆萌萌的丘比,竟然做起背地裡傷人的狠活。
  不對,它做的一直是背地裡傷人的活。
  你丫的,來陰的……
  為什麼不能老老實實做一只喜祥物呢?世初淳張口,破損的內髒受建築物殘骸擠壓,逆著喉管,順著口腔外流。
  被戳穿了險惡用心,丘比沒有半分尷尬。
  對目前自己推波助瀾出的局面,也沒有絲毫要掩飾的意思。
  和擁有七情六欲,擁有各種外露、內斂的精神疾病的人類不同,愧怍、遺憾這類情感要素,並不銘刻在它們族群的基因之中。
  人性的光輝,群星閃耀的信條,它們永遠不會懂。
  與之相對的,那些合當捕獲了,廢物利用的悔恨、懊惱、遺憾,它們更是無從入手。
  倘若能洞察明晰那些千奇百怪的情感,它們一族就不會千裡迢迢,跨越銀河來到這顆星球尋覓族群內匱乏的情感特征。
  寄予希望的魔法少女,孵化出灰心喪氣的魔女,促進這一循環的,是它們孵化者的功勞。
  它們沒有獨攬名譽的用意。相反,還贊嘆少女們的身亡。
  正是由於少女們前僕後繼的消亡,宇宙才能奠定殷實的基礎。
  她們理應為自己微不足道的人生能做出如此龐大的貢獻,欣慰不已才是。
  不能做到這一點,只能說個體的私欲占了上風吧。
  與它同行的世初也是。
  糾錯機制。這是丘比族群為世初淳的溯回技能命名的名字。
  其機制比其保障大部分人的生存,更大成效是修正世初淳的行為,把保證存活率的行為,烙印進入她的潛意識,使得她更好地在這個世界生存下去。
  為了確保她的心理健康,甚至體貼地刪除了那些凄慘的輪回記憶。
  沒能有效地積攢經驗、大幅度改動失誤,的確是糾錯機制的弊端。可那絕對要比催生出一個掙脫無望的瘋子,和飽受折磨的狂徒來得好過許多。
  「世初,說實話,和你們的旅行輕松而暢快,稱得上一句不差。」
  「不論是你以人為本,意圖修整犯下的過錯,不一味苛責,耐心教化蒙昧的不死、尤彌爾的舉措,還是不死、尤彌爾兩人興奮得忘我,熱熱鬧鬧地圍著篝火……展現的笑容都不是虛假的。」
  丘比不認為自己說的是場面話,也不認為自己像揭開了真相的魔法少女們所說的那樣冷血無情。
  捍衛宇宙是它們的基准。情感這種不可預測的精神疾病,它們從觀測到捕捉利用,損耗的消耗品遠不足人類內部自我鬥爭來得多,怎麼能因此稱它們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那些與它簽訂了契約的魔法少女,一旦得知自己的身體不再屬於人類,一個個露出崩潰的表情。當明了她們的結局就是變成殘害同類的魔女,毫無例外地發出絕望的哀鳴。
  真奇怪。
  能接受使用魔法、用魔法治療的身體,卻不能接受變成魔法少女,算不上是人的身體。
  人類確乎是貪心不足的存在。
  沒有什麼東西能完全的滿足她們的欲望,就連它們幾乎無所不能的族類也是。
  至於暗地修正許願的內容,於它們而言僅是無關緊要的控制變量。
  說到底,是人類為自身的欲求策動,敗倒在現實的殘酷之下。
  妄自期待,因承受不住悲運的分量傷痛,是直立行走的兩腳獸揮之不去的劣根性。
  它們試了很多方法,才達成了今日能與魔法少女和平共處,互惠共贏的局勢。為什麼契約者們每次都要擺出一副被愚弄了,被背叛了的神情?
  真是搞不懂。
  基於世初淳交談中透露的消息,丘比和族群們費盡心機,才收集到了相應的情報確定。
  它們確信她有隱瞞的線索。它不動手,就由別人來。不穩定因素理應掌握在它們手中。
  人類是刀刃向內的種族,隨便來幾個都能當活靶子,從世初淳那側面打聽出線索。
  她是它們族群在這顆星球上遇見的,不可忽視的能源,等待她的宿命必當是被開采和挖掘。
  受此重創,世初淳命懸一線,沒有辦法憑借自己的能力逃出生天,簡直幫大忙了。
  「倒是世初你,盡早地舍棄無謂的天真比較好。」與發散著死氣的戰場不同,外表呆萌的丘比慢悠悠地走到世初淳臉邊,甚至稱得上一句閑庭信步。
  它親昵地蹭著世初淳的臉頰,用前爪撓撓臉,像一只單純的寵物那般,睜著石榴色的圓眼珠。
  丘比拿出招牌式的賣萌,向右側歪了下頭,據它收集的數據所得,往往它使出這招,都能或多或少博得少女們的歡心。
  簡單的動作、浮誇的表演,就能拿捏人類的感情,調撥他們的情緒。該說單純的好騙呢,亦或者愚蠢得幼稚?
  「要介入始祖巨人和學者魔女的戰爭,僅靠著你現在的能力是萬萬做不到。」
  「不管是為了活下去這一渺小的,成全私我的願望,還是為了拯救受災的群眾,犧牲自我,成就舍己為人的念想……向我許願吧,世初。」
  「我都可以為你實現。」


第400章
  世初淳哪還有什麼不明白,她從開頭就掉入丘比的圈套之中。
  不管是指引她,遇到被追殺的尤彌爾,還是攛掇她,前往島嶼,邂逅痛失親朋的不死,都是丘比一族的精心算計。
  一步步設計牽引她,來到今日的節點。
  有伙伴就會有牽掛,有牽掛就會有弱點,有弱點就能夠被拿捏。
  看似有意無意的建議,在重重心理暗示之下,推動她們一行人來到亞歷山大,遇見魔法少女希帕蒂亞。
  埋下的導火索只需一個火星子就能猛烈爆發,人類是斷然不會舍棄暴力的種族。發泄、羞辱、鎮壓……無所不用其極,用他人的眼淚裝飾自身的榮耀,在相互憎恨中孕育出戰火的引子,互相傾軋無需任何基石就能執行,鞏固和平方需堆壘穩固的大壩。
  莫不成她的心願沒法實現,丘比種族的預謀就能事事如它們所願?世初淳嘆息著,為不久之後會全面爆發的戰爭。
  丘比還要說些什麼,只聽「噗嗤——」一聲,找准時機的敲門人洞穿丘比的皮囊,徑直絞殺掉它,占據它的軀體。
  感應到敲門人的不死收回擴撒的意識,消滅敲門人。
  她掃視了一遍陸地上的情況,沒發現尤彌爾。眼見世初淳危在旦夕,她便先帶走世初淳,去往鄰近的醫館救治。
  世初淳在醫生的搶救下,保全一條性命。重傷的軀體陷入休眠,成了不能說話,不能動的植物人。
  醫生站在過來人的身份,勸說不死放棄治療。
  親人朋友也罷,伙伴戀人也好,看著心焦,看不到心疼。倒不如早埋早超生,早些放手方能得到解脫。
  不能做出回應的睡美人,美則美矣,倘使抱著僥幸心理,死攥著不放。遲早會變作黏在衣服上的白米飯,是沉甸甸的,不能創造勞動力的負擔。
  再多的情誼也會消磨,以往的不舍都成煎熬。
  「我不要!世初還活著,憑什麼要我放棄治療!」流著眼淚的女性,頭一甩,左肩披著的麻花辮彈起,在空中轉了個圈,沾到了順勢而下的淚光。
  不死反手背起沉睡的伙伴,執意帶她上路尋訪能醫治病症的醫館。
  她是這般固執、頑強、不聽勸解,見過一張張布滿閱歷的面孔搖頭晃腦,向患者下了無能為力的診斷書後,仍選擇背著沉眠的世初淳再次踏上旅程。
  沒有能指引她前行的方向,剩下需要她依傍的伙伴,不死從迷茫地站在甲板上觀望的旅客,蛻變成了能只手掌舵,不懼風雨的船長。
  她帶著世初淳環游世界,找尋能失蹤的同伴尤彌爾,和治愈昏迷者的藥方。
  第二只丘比找到她們,跟沒事發生一般,乖巧地跟在她們身旁。
  幸運存活的工匠薇薇安,用畢生的血汗制作了一幅壁畫。在崛起的帝國引發的戰爭殃及亞歷山大前,完成了她的著作。
  那幅壁畫詳實地記錄了宗教迫害,信仰顛覆下的時局。
  站在廟宇前,坦然不懼的希帕蒂婭,迎接眾暴徒的怒火。
  披著鬥篷的地獄來客,漆黑的兜帽遮住她的面容,溫柔地收割了殘喘的百姓。
  拔地倚天的巨人,摧枯拉朽,一舉破壞掉教會,處死大主教在內的始作俑者……
  被炮火吞沒的薇薇安,心底生出小小的期待。
  盼望著後世的人能夠引以為鑒,別再重蹈歷史的覆轍。
  然而,她的期許終究只是造夢者的奢望。
  戰車無情地碾過大地上的人民、城邦,留存千年的壁畫,被千年後的魔法少女貞德瞧見。成了新一輪女巫審判下,撰寫滅城篇章的楔子。
  在亞歷山大首次被人目擊的巨人,身形雄偉,一眼望不到頭。
  她殺死了弗裡茨王,報了雙親被殺的仇。取代原來的王,戴上王冠。
  在她在位期間,她憑借勢不可擋的威力,飛速地向外擴展版圖,建立起所向披靡的艾爾迪亞帝國。
  在丘比的建議下,不死避開了那只不好惹的巨人,向其他方向進發。
  奇異的是,艾爾迪亞帝國的國民對她們的到訪十分友好。
  從王都派來了御用醫師給世初淳療傷不說,還配合地專門制定了好幾項針對敲門人的規劃。
  身處高位的女王下達王命,只要艾爾迪亞帝國存在一天,領土內的子民就要為不死一行人大開方便之門,聯合不死以及不死的同伴們狙擊敲門人的襲擊。
  持有王族血脈的子孫後代,世世代代不變更此詔令。
  心靈還很幼稚的不死,遠不及她能化身的軀殼成熟。
  她在人生的道路上摸爬滾打,始終有人前前後後地保駕護航,尚未達到獨當一面的水平。
  故而,被蒙在鼓裡的她不明白,這是她的同伴用短暫的一生為她鋪墊的道路。哪怕尤彌爾死了,骨頭化成灰,埋進土壤裡,也會作為海上的燈塔,為她長生不死的伙伴指明前方。
  她的同伴悄無聲息地愛著她,以默默無聲的方式。
  像極了游走四方的吟游詩人哼唱的曲調,高歌友誼天長地久。
  「不死。繼續前行吧。」創造了不死的黑衣人如是說。
  看破現況的丘比,沒有解釋的打算。
  如果可以,它並不希望事態的發展,脫離自己的掌控。可惜嚴重的事態早與它的預期脫軌,詭計多端的族群也會被世事多舛絆倒。
  看來能力有限的,不僅是不死她們,還包括它自己。她們一隊人當真是半斤八兩。
  植物人狀態的世初淳睡相恬靜,惹得品嘗過生離死別滋味的不死惆悵不已。
  她每天要確認七、八次世初淳的鼻息、心跳、脈搏,都在正常運轉。
  分明只要確認其中一個,診斷一次就行,她卻終日惶惶不安,像個無意中偷竊了珠寶的竊賊,因雙手捧著的寶藏驚懼難當。
  明明只要丟掉就行了,何必攥在手裡,捂作了燙手的芋頭,烙紅肉的烙鐵?
  約莫是丟棄了會比拼命擁抱著還要難受,挖得腹腔空洞,眼淚鼻涕止不住地往外流。
  獨處太寂寞,不死不敢想像沒有朋友在側。
  照顧病患的日子是難捱的,尤其是毫無回應的植物人。
  對方是活著,卻沒半點能給予人指望的動靜。投進大量的時間精力,像張嘴要咬眼前吊著的胡蘿蔔的驢,持之以恆地走著好似永遠走不到頭的路,干涸的口腔一點甜頭都嘗不著。
  沒有任何途徑能提供看護者和病患再度溝通,叫家屬朋友沒法徹底放棄,又困頓於經年累月的倦怠。
  途中免不了質疑自己的所作所為是否徒勞,想放下興許要操持到老的行為,又止步於燭火狀搖曳,要斷不能斷,拽著絲線般期望的病患。
  看她的樣子,活生生的,仿佛只是單純睡著了,只需輕輕搖晃就能喚醒。
  這世界又那樣多的可能,為何世初的蘇醒成了不可能?
  萬一呢?
  萬一只是睡著了呢?
  萬一她醒過來了呢?
  萬一她睜開眼了呢?
  沒法放棄,不能放棄,一想到退縮面臨的後果,就要從源頭扼斷那幾率。
  不死努力讓自己成熟起來,成為可堪托付的成人。她嚴謹地聽從醫師的囑咐,每日為世初淳翻身、按摩、擦拭身體,作為首屈一指的護工,照料人的熟練程度噌噌上升。
  尤彌爾仍然了無音訊,丘比還以為對方至少會捎來一封信,告知執拗的不死不要再找了。
  自認罪孽深重的惡徒,已不適合回到相伴天涯的隊伍。
  由於保留著些微的期望,沒能徹底破滅,故陷入了更深的淵藪,無可自拔嗎?
  對於人類瞬息萬變的情感,它到底還是不明白。
  重復著千篇一律的勞作,不死極具耐心。
  她近乎是虔誠地料理著與世初淳相關的事物,堅定地相信她還有再次與自己對話的一日。
  面對著永遠無法回應的植物人,不死每天能說得上話的對像只有丘比。嚴格意義上來說都算不得人類的兩個物種,締結了深刻又膚淺的戰友情誼。
  不死對丘比單方面的戰友情。
  對丘比而言,作為儲存裝置的不死模仿人類的情愫再多再好,也終歸是有限。
  她不能供給它們青春期少女敏感多變的內心碎裂之際龐大的能量,頂多擔當研究樣本,多加考察。
  崇尚理性的城邦覆滅,哲學的天平倒向其他都城。
  采完新鮮草藥的不死返回家中,習慣性步入房間,與躺在自己編織的搖搖椅上的患者打招呼。
  可是沒有,往常躺著人的藤椅上,空無一人。
  驚覺同伴不見了的不死,大腦一片空白。
  她當下沒辦法思考,連一同消失的丘比都注意不到。
  有那麼一瞬間,她忘記了思考,忘記了呼吸,連她是誰,她在哪裡都想不出來。不死跪倒在地,雙手撐著地面,好半天才緩過勁來,放大感知,沿著占據的土地一寸寸搜尋世初淳的蹤跡。
  找到世初淳行蹤的不死,一個瞬移,來到屋外靠近的海岸線。
  夕陽、大海,沙灘、海貝,睡久了,肌肉不聽使喚的人拄著拐杖,面朝著成群結隊的飛鳥。
  不死呆呆地涉入軟綿綿的沙子,憑借著本能,一步一腳印,朝著藍海前的人而去。等那人發覺,回過頭來,如往常一樣朝著她笑,滾燙的淚水已糊了滿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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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1章
  世初淳理所當然地被攔腰撲倒。
  跟她熟睡時一般,被人熟練地翻了個身。金色的海灘墊於身下,軟綿綿的沙土是亮閃閃的碎金,溫熱的淚水浸濕她的胸口,倘若嘗得口感,必然比鹹澀的海風還要苦。
  世初淳的目光柔過三月春花,徜徉著說不出的哀憫。
  她抬手摸了把不死後腦勺,交雜的心緒繁亂如星,最終一顆顆墜下來,抱住了她。
  不死常用兩個容器。
  一個是瑪奇,擱在現代要送去上幼稚園,一周七日上滿六日課程的小娃娃。
  日常坐在世初淳腿上,曬著暖烘烘的太陽。短短的脖子枕著世初手臂,撅著屁股,聽她講故事。
  一個是帕羅娜,靈活輕便的少女體型,能夠背著世初淳周游世界,尋訪秘聞。過肩的中長發用纖細的彩繩綁著,打了個結,朝肩前擺放,搭在左肩或者右肩。
  每日最愛做的事是給世初淳梳妝,享受木梳劃過長發安穩愜意的時光。
  兩人借住農舍,漫漫炊煙裊裊升起。世初淳聽聞尤彌爾的事跡,理解她作出的選擇。
  變身後的始祖巨人過於高大,大到輕忽了腳下匍匐的生物。往常平視的人民在巍峨的高峰眼下,比螻蟻易碎,眾志成城建造的珍貴心血顯得異常低廉,昂貴的生命更是卑賤到一文不值。
  因為重傷了她,所以愧疚到不能再面對。同時又背負著命債殺戮,沒法再心安理得地回到她們身邊。
  饒是如此,依然在用自己的方式,盡力地守護她們這些同伴。
  她能安然蘇醒,是基於尤彌爾持續不斷地派遣得力醫師,給不死提供稀罕的藥草和支援才能成功……
  壯麗河山萬裡延綿,百川爭渡日夜不休。世初淳回望著被甩在身後的風景人事,遺憾血脈相連的親人也好,非常珍惜的朋友也罷,終究逃不過聚散離合。
  溶溶流水呼喚遠舟,輾轉各地的游客又在新的領地扎營。
  自從世初淳醒來,不死就收回發散的意識,全身心投入建設兩人一寵物的旅程。
  她從孱弱的被保護的人,轉變為獨當一面的保護者,勢要做得面面俱到,萬無一失。
  出於防範於未然的因素,阻礙安寧的敲門人一出現,在幾公裡外的範圍就被消滅掉,壓根沒機會舞到她們面前。
  不死不再貪圖省事,隨意復刻出記憶中的珍饈佳肴。
  她會用心准備世初淳喜愛的菜肴,備菜、擇洗的繁冗流程,都壓制成了甘美的蜜糖。
  是分外地珍視著失而復得的伙伴,心甘情願地付出。
  劈開的柴火取代燒紅的木炭,引燃的火星子迸濺出人間煙火氣。樹林中響徹的蟋蟀聲嘹亮,三三兩兩的螢火蟲提著碧綠色燈籠舞蹈,炎炎夏夜,會沉澱成記憶的片段。
  未必不可或缺,也終歸是構築的一部分。
  不死有個習慣仍舊保留了下來——她必須得一天要確認好幾遍世初淳還活著這個事實才能安心。
  世初淳睜著眼,活動身軀時還好分辨。假使她閉上眼,假寐抑或進入睡眠,不死就會陷入無端的慌亂。
  她會不自禁地惶恐,以為伙伴的蘇醒只是一場過於虛幻的美夢。是她向上天齊盼太久,不能如願引發的錯覺,於是預設了破開黑夜的黎明,構築成她千思萬想的回眸。
  她會禁不住灰心喪氣,設想世初淳是不是死了這一可能性。
  之前的同伴出於各種各樣的原因,最終都無可奈何地撇下她。創造者所說的樂園,她不知是否存在,可沒了相伴的友人,她即便長命百歲也是身處地獄。
  不死熟稔地握住世初淳的手腕,試探到她的脈搏是否還在跳動。
  探得那穩定具有規律的動靜,就會由衷地感到慶幸,為世初淳還存在著,能被她感知到的現狀喜極而泣。
  過度積累的擔憂,致使不死噩夢連連。
  受到驚嚇的後果,是每天都要反復好幾次確認,重復診斷完畢還不能夠滿足。有時坐在世初淳身邊,一坐就是一整天,當人熟睡了,就捂著臉偷偷地哭。
  不死搞不清楚黑衣人創造她的用意,而她早就厭倦了別離。
  偶爾她躺在世初淳身側,情不自禁地想,要是連世初都死了,她沒有苟活的必要。
  干脆就近找個坑,把她和世初一齊埋進去。周圍撒上一圈種子,生機勃勃的種子冒出頭,在地面結成連理枝。
  她們兩人就在坑裡變成兩具相依的骷髏。幾百年後有人挖出來,散作骨頭堆了,也要混在一起。
  黑衣人掃興地拆穿,說她不會變成骨頭,頂多還原成一顆球。
  二月的天是孩兒的臉,多變的天氣不利於海上航行。不死在廚房切菜的間隙,丘比貓在世初淳膝蓋頭,「不和不死闡明真相嗎?我以為你會第一時間戳破我呢。」
  世初淳縫補著人形玩偶的腦袋,沉默以對。
  何必呢。
  經驗教訓警戒過她,仇恨只會澆灌仇恨。
  干掉這一只丘比,還有千千萬萬只丘比等著登陸。
  它們是一群來自外太空的,不可被滅絕的種族,不死是這顆星球上與天同壽,名副其實長生不死的生命體。
  就算此時此刻生存的星球崩壞,不死仍然會存在。
  假使以往去往未來科技時代,居住在星球上的民眾移居到宇宙生活。能陪伴不死到達終點的,絕對不會是她,而只會是從外太空來的丘比。
  為她區區一個過客,讓不死與興許有機會陪伴她到了世界盡頭的族群結怨,不值當。
  何況,在不死接近永恆的壽命跟前,縱使許下海誓山盟,也總有迎來海枯石爛的一天。
  再刻骨銘心的情愛也終有褪色的一日,再難以忘懷的仇怨也終究會迎來煙消雲散的一天。
  與其前面冷面相對,咬牙切齒,不能化解,到後來再握手言和,觥籌交錯,互為親信,不如從一開始省略中間步驟,大家好過得多,也沒那麼多的別扭。
  世初淳整理著制作好的不死玩偶,捋順填充的棉絮。「比起留下永無止境的仇恨,稍一觸碰,就被尖銳的部位刺痛。我更願意不死回想起我時,是一些柔軟的,暖乎乎的東西。」
  遺憾的是,她看得開,不代表別人看得開。
  一人的息事寧人與他者的利益衝突,就暗自為她要為未來的謀利而犧牲的伏筆。
  在不死外出搜尋草藥之際,丘比帶來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我都聽說了哦——」不速之客轉過臉,面頰自上而下凝固著兩條蚯蚓狀的疤痕,「不死對你很友好,是吧?你們共處相當長一段時間,吃飯、洗澡、睡覺……」
  長刀的鋒芒閃爍著鋒利的殺意。
  「你們還一同做過什麼,有我跟不死一樣密切?你知道他的秘密嗎,能恰到好處地守護他的純潔?你曉得他對我而言,是多麼勢在必得的對像?」
  都是那些賤人的錯!
  瑪奇、帕羅娜,還有島上那些妄圖獨占不死的混球!
  她才會被不死厭惡,失去不死的蹤跡。
  殺掉幾個,又來幾個。不愧是她迷戀的男人,著實是受著大眾的追捧。
  為何要怪責她殘害了他的伙伴,是那些人不長眼,阻撓了她與不死的大業。她清剿阻礙自己行動的垃圾,剿滅死皮賴臉的渣滓,有什麼不對嗎?
  她只是太生氣了,給她們一點教訓。懲罰她們的無知,摧毀她們的狂妄,叫那些賤人以死贖罪,怎麼能因此遠離她?!
  不要生氣了,不死。
  她會重新改過的,她都沒有追究不死擅自拋棄她的過錯。
  她會解決的。她會統統解決掉的!
  「沒事,我會原諒你的,我會原諒你的,不死。」喃喃自語的女人,渾然陷入了忘我的境界,「不會因為這個不知好歹的賤人離間我們之間的關系。」
  神經質的女人揮舞著長柄武器靠近,長相可愛的生物丘比,粉色的爪墊踩在留守在家的伙伴手背,「世初,這是最後一次機會了。」
  「你的確對我們一族至關重要,光是存在就被賦予了寶貴的身價。一直表現冷淡是不行的,不開竅的悶嘴葫蘆到頭來就會被丟棄在一邊。我們確實是有著無限的時間,卻也不能光耗在你身上。」
  「來吧,世初!」
  「嘩啦——」雪白的浮沫衝到海岸口,洗刷沿岸的黑礁石。平靜無波的海面掀起滔天巨浪,晨光正好,照得螃蟹的殼子暖洋洋。
  不死抱著新鮮摘取的蠟菊花捧,喜不自勝地趕回家,設想著用它們來裝飾靠窗的門戶。
  她滿心要給世初展示,讓對方聞一聞,欣賞異國的鮮花雨露。預備擇取盛放沒多久的花朵,戴到世初頭發上,世初會摸摸花瓣,含蓄地笑,那對她來說是世界上最美、最甜的饋贈。
  美妙的願景怎麼會屢次落空呢,在打開門的剎那,就萌生了壓抑恐怖的預感。
  退後一步的庭院,烈日當空,隔著一道門檻的舍內,寒氣遍生。
  由光影切割出兩片截然相反的地域,連續殺害了她不少伙伴的噩夢代理人——哈亞瑟,堂而皇之地站在大廳中央,好似她才是這個家的主人。
  「啊,不死!你終於回來了,回到我身邊了!」
  拖長怪異語調的哈亞瑟,做出歡迎的姿勢。
  她張開雙臂,表情動作比舞台上表演情景劇的演員還要誇張,「你看——我才是最強大、最愛你、最迷戀你的那一個!」
  瘋狂沉迷不死的跟蹤狂,機關槍似地盤問。
  「你們做過了嗎?多少次?用什麼姿勢?你喜歡她什麼?喜歡她的臉嗎?還是身材?」
  「為什麼拋下我,選了別的女人,她們能做到的,我都可以為你做到!我會比她做得更好,更有能耐!」
  瘋魔了的人自然不會反思自己的錯誤,也不認為受著自己崇拜的不死有什麼謬失。
  錯的都是那群賤人!她自會幫不死清理清楚!
  「只有我才有資格待在你身邊,只有我才深愛著你!她們都自私自利,她們都要帶著你逃離我!愛你的,分明只有我,是她們胡攪蠻纏,攛掇你追求什麼自由!」
  言辭激烈的人一滑跪,是誠意十足的信眾,致力於向唯一的真主,奉獻出澎湃的真心。「愛我吧,不死!你要愛我才可以!我為你做了那麼多,你怎麼就看不到我?」
  歪曲著面容的哈亞瑟,瞪大眼球,咧出一個可怖的笑容。她是十成十的強盜,得不到心愛玩具就謀殺掉原先持有者,占據人家身份,進而掌控感興趣的物品。
  她步步緊逼,抓住不死的腳脖子,赤鏈蛇似地貼著不死的身軀爬行。
  披著新剝下皮囊的畸人,對話從高亢的歇斯底裡到死海一樣深沉,「你會理解我的重要性,接受我的愛意,和我長長久久,永不分離……」


第402章
  特蕾西亞夜間起床,如預期一致遇見了夜起賞月的花匠。
  那人坐在噴泉旁,吃著白天外出購買的點心。見她出現,招呼著她坐下,分給她一半的戚風蛋糕。
  花匠名叫世初,單字一個淳,整體而言發音不明的組合體,大概率不死本地人。
  是管家在村莊邊緣裡招聘的,據說在村裡的名聲不大好。剛被村人發現的時候,極度抗拒一切包含尖銳形狀的物體。要不是臉還中用,能夠賣了換錢,才不會有人特地去接濟。
  當發現世初淳的人家收拾好她,勉強安定好她的情緒,使人恢復了理智,就開始搜羅買家。
  年紀、身段、外表優質,開價的人多了,價格水漲船高。
  越前往市中心,駐扎王都的豪紳世家出手越闊綽。與之相對應的,是他們手底下玩得越花。
  正統國家間明面上禁止販賣人類,私下的售賣販出卻無從遏制。
  行走在大街上的人,在條件允許的狀況下,也可以成為一類流動的貨物,根據年份、成色,賣家的定價、買家的喜好等等,估摸出大致的價格。
  城裡有名有姓的住戶弄死了就弄死了,守衛都城安全的衛兵根本踏不進購買者的府邸。
  只是能遮掩是能遮掩,動起手來,終歸是沒王城之外命如草芥的貧民方便。城裡一些窮困的街巷,偶爾也會有銷售商在裡面物色一些貨品。
  在這個魔法和精靈並存的時代,人命並不值錢。前不久就曝出了數十起以聘請佣人之名,滿足施虐之欲的貴族案件。
  冰山之下掩蓋的不為人知的一面,深不見底。可爆出來也沒有人會去處理。難道讓他們賊喊捉賊,關起門來清算門戶?世家大族聽了都要笑上一句,人挺賤的,想得挺美。
  比起有臉面的門戶虐殺僕人,人們更熱衷於相信是女僕們集體貪慕虛榮,獻身不成,惱羞成怒,自縊身亡。
  有能耐的人漠不關心,被迫害的人無可奈何。能找到和善的主人幫佣固然是好,找不著只能聽天由命。阿斯特雷亞家族就屬於其中好的那一類雇主。
  特蕾西亞不由得想,要是管家沒有聘用世初,她會去往何處?是否還存活著?
  塵世間人與人的相遇,是早有預謀,命中注定,抑或神來之手胡亂下棋,下到哪裡是哪裡的布局?
  一想到那些有幾率存在的悲慘走向,特蕾西亞就忍不住心頭一緊。隨即晃晃腦袋,撇開那些憂慮。
  事實已成定局,她沒有胡思亂想的必要。那些胡作非為的家族,也被她上書王室,一鍋端了,沒有精力必要為過去的事傷神。她尚有討伐類人的職務未完成。
  「世初夜裡總是起來找東西吃呢。」特蕾西亞撥開一縷紅發,別到腦後。她淑女地啃著著朋友遞過來的點心,有幾塊碎屑沾到嘴角、面頰,一些撲哧撲哧地撒在制服的衣料上。
  「一到晚上,就想吃點什麼東西。」與飢餓與否無關,光嘗到味道就覺得妥帖。世初淳用手帕擦了擦小伙伴的嘴唇,抹掉沾到她臉頰上的面包屑,「本次出征的目的地在哪裡?特蕾西亞好辛苦。」
  「往東三十裡,消滅湧現的魔獸潮。」特蕾西亞只要想到世初對她說過的話,就有無限的動力能支撐著她。
  害怕刀刃的世初,都能在魔女教徒來襲之日,為了保護她舉起不趁手的長劍,身為劍聖傳人的她,有什麼理由止步不前,困頓於舊日的夢魘?
  那一日,大災大難當前,世初沒有聽信外部傳言,躲在以強大為名的劍聖傳人身後,而是擋在她身前,替她承擔。
  光這一點,就足夠讓特蕾西亞無限感動。再往後的日子裡,悠長回味。
  當畏縮的她被世初護在身後,神出鬼沒的魔女教教徒宣傳著神神叨叨的教義。
  她以龍的名義起誓,在國都最為神聖的誓約之下,宣誓阿斯特雷亞家族必定為其傾盡心力。
  之後的歲月仿如流水消逝,默契的夜間覓食組合,產生了一點微妙的變化。特蕾西亞一反常態,和世初淳聊起一名少年。
  少女心動,情竇初開。後面的事順其自然地發生,特蕾西亞為了少年仗劍走天涯,許久都沒有回到府邸。
  宴請功臣的會議上,威名遠播的劍聖特蕾西亞被初出茅廬的劍鬼一刀斬斷英雄路,從此卸甲歸家,嫁給授勛會上大出風頭的劍鬼。
  突然見證朋友婚禮的世初淳,獻上了精心栽培的花束。
  是出於對朋友的占有欲,還是什麼心理作祟,她瞅著初為人妻的朋友,總感覺哪裡怪怪的。尤其是聽到男方至今都沒有跟特蕾西亞說上一句我愛你的時候。
  處於濃情蜜意期的特蕾西亞,雖然頗有怨言,但是頂多是夫妻之間的拌嘴,一笑置之,整得世初淳眉頭打結。
  當劍聖、劍鬼結合而生的孩子出世,世初淳逗著孩子玩,聽著兩夫妻旁若無人的爭吵,眉頭打結得更厲害了。
  要插嘴吧,沒什麼立場,不插嘴,心裡梗得慌。人家夫妻倆樂意的事,她一個食客有什麼由頭敗壞人家的感情?
  「威爾海姆那家伙啊……」
  在特蕾西亞第一千零一次念叨,羨慕別人家的夫妻都會把愛掛在嘴邊,出門回家都會訴說愛語,而她從沒從丈夫嘴裡聽到過只言片語。世初淳跟天底下大多數要為朋友爭口氣的人的行為模式相同,堵住了罪魁禍首——
  阿斯特雷亞家族,替代劍聖職責的劍鬼。
  「有些話不說出口,也許只有瀕死之際才能讓對方明了了哦。」
  「你——」說什麼胡話呢?威爾海姆要反駁,首先臣服於妻子早些年立下的盟約。
  不管是入贅阿斯特雷亞家族的身份,亦或者他打從心裡認可他是特蕾西亞的人,哪一點出發他都無法違抗妻子先前契定的契約。
  世初淳瞧著威爾海姆卡頓的樣兒,往日失真的無線電傳訊猶在耳際,她與那個人已經隔了漫長的世紀。「曾經有個頂著紅頭發的男人在赴死之前,說他深愛著我。」
  她應該高興嗎,還是要打他一頓?
  為凡事無可挽回,瀕死時段表明的心跡。
  不論是哪種,都改變不了板上釘釘的,冰冷冷的現實。
  「緣分是極其脆弱的易碎之物。瑰麗、晶瑩剔透,同時也像玻璃似的容易破裂。事後找來造詣高深的工匠彌補都無濟於事。」
  「害羞也好,內斂也罷,特蕾西亞受了那麼多苦,仍然對你的愛意堅定不移。時至今日,更是與你誕下子嗣。這樣都得不來你一句清清楚楚的示愛?」
  她的神色轉為鄭重,「如果是這樣的話,威爾海姆,我鄙夷你。」
  「你沒有身作人夫的擔當,更不具備示愛者的勇氣。能夠讓心愛的人開心的事,為什麼不去做,有什麼理由能讓你三番五次對愛人的心結置之不理?讓兩廂情願的對像白白受著冷遇。」
  當日的對話並沒有得到圓滿的結尾,世初淳話沒說完就大規模地嘔血。
  等等,這就是插足情侶之間的感情遭到的報應嗎?這報應也太誇張了。她罪不至死吧?
  被面斥了的青年,稀裡糊塗地被濺了一身血,人都快嚇傻了。威爾海姆扶住世初淳歪倒的身體,把她平放在草地上,快速診斷她的身體狀況。
  「詛咒?怎麼會是詛咒?」這個萬年家裡蹲打哪來沾到的詛咒?
  冷靜點,這個時候要呼喚治療師。
  治療師、治療師……要選取最優路線才能挽救……
  「你不和特蕾西亞表白,我死之後就整天掛在床頭看著你……」世初淳抓住威爾海姆手臂,想在他手上寫個慘字。
  她不想在地底下也經常聽著特蕾西亞的嘮叨,邊燒紙邊抱怨,家裡的老頭子還不跟她告白。
  「世初小姐,請別再開玩笑了!」威爾海姆一個頭兩個大,猶豫是要抱著她跑去找治療師快,還是跑去把治療師帶過來比較快。搬運病患會不會加重她的傷勢。
  沒開玩笑哦。她很清楚自己的狀態。世初淳張開手,黏糊糊的血液觸感惹人不適,「你看,死亡是隨時來訪的客人。」不打一聲招呼,隨意掠取看中的獵物。
  意識模糊間,世初淳聽到了一個飄渺的聲音。
  「啊,不好意思,下手重了,很痛苦吧?很難受吧,我和你感同身受。請務必要原諒我。」
  說著抱歉的人語氣輕飄飄的,沒有一丁點重視的分量。「原諒我出此下策。否則沒法突破全盛時期的劍聖和劍鬼鎮守的宅邸。」
  「你一定有很多迷惑吧?」
  「沒關系,我會一一為你解答。來找我吧,我找了你足夠的久了。我會為你揭開世界的真相,以及你來到這個城市間的緣由。」
  多大事,至於因她一直蹲守在大宅,就痛下殺手?寫封信把她叫出府邸不成嗎?世初淳無口可槽。
  給她留音訊,好歹留一下具體身份、地址、外貌、姓名吧,人海茫茫,讓她拿頭找啊?


第403章
  人對年幼的經歷知之甚少,大約是以供需軀殼成長為目的,批量刪減了大數額關於嬰幼兒時期的片段。
  孩童期間存續的印像,大多邊摸爬滾打邊淡忘。是乘著風飄逸如塵的輕蓬,等來人回望時分已飄飄然越過了萬重山,亨克爾·阿斯特雷亞卻依稀記得一些。
  那時的他,沒有受到龍劍許可,擁有繼承劍聖的資質。
  照顧他的長者竊竊私語,趁著劍聖、劍鬼不在場,毫無避諱地議論著夫婦倆的孩子既不像特蕾西亞大人那般,受到劍的青睞,被劍聖的傳承眷顧,也不如父輩的勇猛,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氣度傍身。
  亨克爾當時不明白那是什麼意思。他的年紀太小,對文字僅停留在只會說,不能讀寫,沒法領會其意的階段。
  孩童的脆弱性好比柔軟的棉花,來自外部的尖刺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挫敗他比紙纖弱的堅強。
  他隱約明白,是自己的作為沒能使大人們滿意。遲疑著、猶豫著,思索自己究竟是做錯了什麼,百思不得其解。
  只能在大人們心照不宣的眉來眼去之中,在他們惡性的,退可推托玩鬧,進說教育後背的哄笑聲裡,絞著手指,費勁地咧開癟著的嘴角,陪著那些大人笑。
  有什麼好笑的。
  不明所以的亨克爾只能陪著他們笑,訕笑、大笑、茫然不解的笑。皺成毛毛蟲的嘴角卻承受不住悲傷的重量,越來越往下,圓滾滾的眼珠子一擰,就有酸溜溜的滂沱淚水要墜落。
  比委屈到淚撒巴江的難過更早宣泄而出的,是一鼓作氣,將那些起哄的大人們一一踹下水的撲通撲通落水聲,取而代之的是親戚們此起彼伏的叫罵。
  孩子的哭啼立止,歇息了一秒鐘。
  朦朧的淚眼屏蔽視覺,驚訝的亨克爾躊躇著,終歸是好奇勝過了悲情,他擦擦眼淚,打算一探究竟,就被人托著膈肢窩抱起,輕柔地攬入懷中。
  「把他們拖下去,永遠不允許他們再度踏進府邸。」女性遮著孩子的耳朵,對衛兵了囑咐了一句。
  陳列開的衛兵們全體應是,聽從阿斯特雷亞家主制定的第一順位繼承人指令,拖著罵罵咧咧的旁支們離場。
  亨克爾只覺耳朵被人拍了拍,人就被抱著遠離人造湖的範圍,耳際響起一連串輕言軟語的安慰。
  「壞蛋們說的話,亨克爾不用聽。一人有一人的際遇,小花、小草也有它們長成的樣子,並不是每個人都一定要像大樹那麼高才可以。亨克爾也會有屬於自己的春天。」
  一人能抗住的悲傷,被寬慰了反而傷感到不知如何是好。
  「世初……」
  亨克爾抓著女人的衣襟,沿襲母親對朋友的稱呼,因哭鬧者本人太過傷心,而沒有得到及時糾正。
  那些積攢起來的委屈、憤懣、難過、不甘,通通作決堤的洪水,在堤壩泄洪的當口一股腦爆發出來,瞬息之間把自己和周遭的人都淹沒。
  「他們說、他們說,我不是、我不是父親大人和母親大人的孩子……」
  「哪裡。」女子拍著他的背,托著他的臀部往上抱了些,「父親大人和母親大人相識到交往,乃至步入婚姻殿堂,都是我看在眼裡的。我作證,你就是他們的小孩。」
  「可是、可是,劍聖傳承沒有承認我……我也不像父親大人和母親大人那麼厲害。」
  小孩子抽抽噎噎地復述親戚們說的話,哭到打嗝,也要委委屈屈地抹著淚花,傾訴著自己的冤屈,「他們說、他們說我、我混淆了、混淆了阿斯特雷亞世家的血脈……」
  「我是壞孩子嗎?是我欺騙了父親大人、母親大人嗎?」
  「沒有,他們胡說的。亂講話的大人說的話是不算數的。」女人趕忙澄清誤解,並承諾亨克爾以後不會再見到他們了。
  「有些人在歲月蹉跎中,空長歲數,心靈沒有得到相應的成長。他們即便年齡上去了,也僅僅是在虛度年華,因此才會看不過眼你家庭的圓滿,窮凶極惡地叨叨著,破壞人家的幸福。」
  女人帶著他到洗手台,打濕繡著杜鵑花的毛巾,蹲下身來,給他擦臉。
  倘使都是悲傷的過往,也就不會留下那麼深刻的印像。若是母親大人仍在,且享有他的記憶,追憶起一幕,估摸著會為逝世的故人牽動舊痛。
  然往事俱已灰飛煙滅,母親大人為了他這個不爭氣的孩子,付出了性命的代價,她被白鯨殺死的一刻,是不是在後悔生下他這個不中用的後代?
  酒館人影綽綽,胡吃海喝的顧客們觥籌交錯。
  時至今日,亨克爾忘卻那名死亡多年的,近乎干媽存在的人的長相。每每回憶起來,都糊著一張臉,而記憶裡對方溫情的做法始終專注如一。
  有時,他會忍不住想,那位長者死在那個年紀,正正好。她的朋友正值如日中天,豐功偉績,家庭美滿。她喜愛的孩子還沒淪落到如今面目可憎的形像……
  皇家學院裡教授慨息王嗣,少時了了,大未必佳。
  他初聽不以為意,後面回味,方知殘忍。
  年幼時能多吃幾碗飯,就會被大人們誇贊。長大了,就算再怎麼嘔心瀝血,沒能迎合他人的預期,達到社會認同的高度,就會被投以失望的目光。
  煙雨飄渺,寒雨淅淅。亨克爾囫圇地灌下一杯又一杯的酒,烏糟糟的酒味在他的鼻腔、嘴巴橫衝直撞,熏得他滿面通紅,連冒著無數血絲的眼球都發紅。
  刺鼻的酒水濺在他的衣袍、頭發、傷疤上,他拎著酒瓶,搖搖晃晃地邁出大門
  館裡的伙計見狀,要來扶他,他一把推搡開。
  亨克爾沒好氣地嚷嚷著,「怎麼,怕我不給錢嗎?記在我的賬上!跑不了!」
  「竟然瞧不起我!」他一記頭槌,干倒勸阻的伙計,「我知道,我都知道!你們都瞧不起我!你們一個、兩個都瞧不起我!是!我廢物、我沒用!我是個窩囊廢哈哈哈哈哈!」
  「治不好不省人事的妻子,害死了生育自己的母親,嫉妒著有才能的兒子!亨克爾就是個沒骨氣的廢材!」
  亨克爾跌跌撞撞地跑進雨幕,任雨水衝洗他自上而下的污垢。
  等他晃晃悠悠地回到家,在亭子下等候的幼童憂心忡忡。人小跑著衝到他跟前,遞上了干淨的衣物。沒到他腰高的身材,還踮起腳尖擔憂地要給他擦拭雨水。
  亨克爾粗暴地抓起孩子的領子,高高舉起。
  他睜開迷茫的醉眼,「喲,我當是誰呀?」滿是惡意的,帶著濃郁酒氣的污臭言語從他口中吐出。
  「這不是大名鼎鼎的。年僅五歲就奪取了祖母加護,害得父親失去了媽媽,爺爺失去了妻子的乖孫子,當代劍聖——萊因哈魯特·範·阿斯特雷亞嘛!」
  「害死你奶奶,你很高興對吧?用血緣的生命換取你無上的光榮,你很得意對吧!」
  「喲,聽聽家家戶戶是怎麼傳唱的——史上最年輕有為的劍聖,前途無量!繼承阿斯特雷亞家族的榮光,重鑄劍聖世家世代的輝煌!」
  「你!萊因哈魯特你!怎麼好意思活在這個世界上的!讓是個人都要捧你的臭腳!剝奪了至親的性命,搗毀了爺爺的生存意義,擊殺了生身父親的榮耀的你!」
  「有什麼資格靦著臉站在我的面前?!」
  發泄著憤恨的男人,高聲吼叫著。他喊得臉紅脖子粗,唇部周遭掛滿邋裡邋遢的胡須,組成了令人厭惡的粗鄙面貌。
  「你不感到羞恥嗎?你很洋洋得意對吧?在奶奶和白鯨作戰途中,占有了劍聖的加護,致使你的親人血濺當場,為你的榮譽鋪路!你怎麼還不以死謝罪!」
  亨克爾怒吼著,要一胳膊把年幼的稚子掄到牆上。
  身後忽地傳來極速接近的腳步聲,有物體橫穿空氣的襲擊聲,破空而至。
  亨克爾抬手欲擋,被酒精麻痹的身軀跟不上靈敏的神經反應,長期鍛煉沉澱的,應對敵人的條件反射被酒肉的荼毒嚴重拖了後腿。使得他在重擊之下,迫不得已松開了手,整個人載進及腰的水池中。
  落入水面的那一瞬間,他在恍若遲到了一百個光年的余光中,看到了仿佛被放慢鏡頭的一幕。
  撐開的傘面繪制著蓬松朝氣的蒲公英,紫色絨球被風一吹,飄飄揚揚地越過山丘,傳播到了隔著山壁的另一端。
  亨克爾是夾著尾巴求生的敗犬,苦悶於現狀無力,只能在埋怨別人中獲得暫時的安樂,終有一日被打入陰暗的溝谷。
  他看見被棄置了的傘柄,傘下伸出一雙手,穩穩抱住從高處落下的幼兒。
  那原以為模糊不堪的回憶,逐漸變得清晰。一個是從低處接觸高處掉下的孩子,一個是從高處抱起正在低處的幼童,降落的傘面下露出的人和久遠記憶中的人影,緩慢重合。
  哦,是她的臉。
  「亨克爾,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貫穿心室的問候,隔著吞沒口鼻的水流襲來,使本應波瀾不驚的內心翻騰出難以言說的懊惱與愛恨。
  可那人詢問的對像並不是他。


第404章
  「我、我並不是父親大人……我是萊因哈魯特。」紅發小孩怯生生地回答。
  縱然經歷了來自至親長久地謾罵、苛責,投擲了不該屬於他的罪責,依然維系著得體的禮儀,知書達理到要叫人心疼了。「我是萊因哈魯特,謝謝你的幫助,我不要緊。」
  「請問,你找父親大人有什麼事嗎?」
  「欸——」
  她死了一回,時間竟過去了這般久,亨克爾都結婚生子了。
  聽起來就跟恐龍滅絕過後,名不見經傳的人類突然在星球上大肆繁衍,從而晉升為生態圈上占據高地的主力軍一樣,是個稀裡糊塗的,讓人迷惑卻不得不接受的事件。
  其動蕩程度不亞於本次復活後,站穩腳跟,結果發覺自己的時間線不再向前推移,而是朝後了一般。
  世初淳收起傘,不合時宜地回憶起無關緊要的小事。
  女孩階段的特蕾西亞沒有遇見心儀的對像,先締結了友情。女孩間的友誼純淨又突出,膠著到連淨個手都要手牽手一同相伴,許下一個個不亞於白頭偕老的浪漫承諾。
  往後的她暫且不算,那個時候的特蕾西亞,是誠心誠意地思量,要和她結伴到老。
  還為此做了一大堆細致的規劃,約定好她脫下了劍聖的負擔過後,兩人要去往哪座海島養老。
  沒想到繼成親完畢,當上了奶奶,當真是童言無忌,不可輕信。
  少年的約定是不作數的,那時她給特蕾西亞挽發,就想到了結尾。即便如此,當時懇切的許諾亦使人心動。
  可嘆花有重開日,人無再少年。
  呃,也不大對。她確乎是屢次反幼,以付出生命為代價。
  突然出現在庭院的少女,舉著孩子,左看看、右瞧瞧,「的確,是有一點差別,亨克爾長得比較秀氣一點。萊因……」
  後面的字是什麼來著?外國的名字比較長,念出來的難度系數直線上升。
  「萊因哈魯特。」小孩彬彬有禮地續上她的話。
  「嗯,萊因哈魯特。你的爸爸媽媽、爺爺奶奶去哪裡了呢,能帶我去找找他們嗎?」
  一種莫名其妙的悲憤從胸腔溢出,亨克爾從水池裡直起身,啐了一口灌入口腔的水。「阿斯特雷亞真是落寞了,是條阿貓阿狗都能竄出來,門口的護衛都能放行?!」
  錯了。這座宅邸她不僅擁有隨便出入的權利,還有永久居住權。
  特蕾西亞授予了她阿斯特雷亞家族第一順位繼承人的權限,具有自特蕾西亞以下,最高級別任意使用權。
  就算她哪天看不順眼,變賣了整個府邸都綽綽有余。
  被侮辱了的世初淳解釋的話在喉嚨兜了一圈,覺得辯解流程太瑣碎了,索性放棄。
  她無視酒鬼的挑釁,牽著小孩子的手就要帶他去梳洗。
  「你的爸爸媽媽在哪裡呀?」她用輕快的、哄小孩的語氣,不忘提醒孩童注意安全。她下意識當做和當年一樣的狀況,喝得醉醺醺的懶漢是朋友家族旁支的親戚。
  「碰見陌生的大人要記得躲遠點哦。」當他無力解決多舛的世事,就會在年幼的孩子那兒發泄一身戾氣。
  因為那簡潔、輕快,既能輕松拿捏,使其毫無招架能力,又不擔心心智尚未成熟的小孩憑空長出一張利嘴告狀。
  「萊因哈魯特!」亨克爾嘶吼著,「你到底哪來的福氣?是生來就受到上天眷顧嗎?所有人都在站在你那邊,干涉父親天經地義教育兒子的行為!」
  惱羞成怒的男人,攥緊拳頭就要進攻。人剛生出莽撞的念頭就猝不及防地下跪倒地。
  來自前代劍聖的誓約壓制,具有強制性質,絕對不可忤逆。
  流淌著阿斯特雷亞家族血脈的亨克爾,有那麼一瞬間,好似看見了站在少女身後的母親。
  青春年華的母親大人友好地、友善地與朋友言笑晏晏,繼而轉過臉來,端正形容,俯瞰著他。
  那是年少的母親大人對友人的愛惜,是濃厚的交情使然,打定主意庇佑自己的伙伴,不讓家族的人損害她半分。
  縱使未來發生萬千變數,為人妻、為人母的自己都不可以撼動其分毫。
  前代阿斯特雷亞家主的庇護跨越時空,精准地投放在站在草叢邊的少女身上。
  人類的壽命何其短暫,通過血脈相傳的方式延續。而內含的情感要素好比驚鴻一瞥,是開了就謝的曇花,綻放一瞬亦是輝煌。
  「你不是要找亨克爾嗎?我就是啊!無所事事,有趨近於無,扛不起事的無能之輩——亨克爾!」形似喪家之犬的亨克爾,落魄地站在水中,仰望著一口氣把它打下水的長輩。
  那人一手牽著孩子,一手撐著傘,朝他看過來。面容熟悉,目光又分外陌生,仿似是在否認,她沒養過這麼混蛋的孩子。
  抱著別人,叫出他的名字的人……
  他曾經親近的,而今淡漠的人……
  水面照出的人影,猙獰醜惡,亨克爾的身形佝僂萎縮。他與水中的倒影對視,和徒增蒼老,只會醜陋地怪責著別人的自己對視,過往獲取的疼愛與現在面對的冷漠形成鮮明對比。
  亨克爾悶頭痛哭。
  帶著萊因哈魯特洗漱完,世初淳花了一段時間,了解完事情的來龍去脈。
  原來離她上一次死亡,有了一些年頭。悠長的歲月足以使人類繁衍出三代同堂。縱使沉睡的亡靈歸來,見到的也只有舊人的墳墓而已。
  世初淳彎腰,在特蕾西亞墓前放上新采摘的花骨朵。她觸摸到好友遺留的佩劍,腦海裡展現出朋友死之前殘留的景像。
  決戰白鯨過程中,初代劍聖顯形,質問特蕾西亞執劍的心意,是要作為劍聖執劍,還是作為他人的妻子。
  不用看到回答都能明白特蕾西亞的心意,可真正看到她的答復之際,難以言說的沉痛依然貫穿了世初淳的身軀。
  之後的事,順其自然發生。
  毫無劍聖意識的劍聖,被理所當然地剝奪了劍聖的加護,轉移到具有潛力的萊茵哈魯特那。特蕾西亞不再適配所向披靡的龍劍,與敵人的對戰落敗成了定局。
  被特蕾西亞選擇的男人,無法接受愛人離世的現實,轉而怪罪牙牙學語的孫子。
  秋雨淅淅瀝瀝,萊茵哈魯特吃力地舉著傘,撐到她頭頂。跪坐在朋友的墓碑前的世初淳察覺到這一點,悲傷地回他一個似哭還笑的表情。
  別平白惹出孩子的傷悲比較好。她收斂沉重的心緒,低聲道了謝。人摸摸孩子和特蕾西亞如出一轍的紅發,接過傘柄。
  她轉頭望向由於自己的無能提議讓母親上戰場,進而害死母親,反過來怪責親生骨肉的,可悲的男人,她照看過的,現如今已年長的亨克爾。
  「特蕾西亞她溺愛著你,願意為你的懦弱負責,承擔你無能為力時傾倒的壓力。這是你母親的偏愛,她不會後悔。我的私情向朋友傾斜,年幼的亨克爾。」
  世初淳話鋒一轉,「接下來就是你成人之後的事了。」
  想像不到幼年階段乖順秀雅的孩童,竟然會長成不堪入目成人。歲月是把殺豬刀,屠宰著心肝脾肺腎,將人變成面目全非的模樣。她拍拍裙子上的塵土,站起身。
  「戒掉你的酒,做好你當前工作的職責。你妻子昏迷不醒的狀況,並不是孤例,我在趕過來的路上也有耳聞。」
  有樣本就能觀測,能觀測就能研究。「既然你如此深愛你的妻子,就用其余生奮鬥使你的妻子康復,而不是渾渾噩噩度日,辱罵追打她耗時耗力誕下的子嗣。」
  是流淌著那個男人的血脈的緣故嗎?連他的孩子也是一樣,會將自己的無能怪罪在年幼的孩子頭頂。
  性質惡劣,招人詬病,竟沒有一人追究他們的責任。反跟著排擠來到世界上僅有五年的稚童。成年人合起伙來欺負一個一無所知的小孩,算什麼本事?
  人氣到極致真的是會發笑的。世初淳咬著下唇,勉力讓自己不發出嘲諷的嗤笑。
  「等你的妻子清醒了,你要怎麼跟她說?哦,由於我親愛的妻子昏迷不醒。所以我將全部的罪責,拋到了你懷胎十月,辛苦生出的孩子那裡,然後等著她表揚你嗎?」
  「特蕾西亞深愛著你,你的妻子想必也是如此。深受著兩個人愛意的你,所作所為,竟是這般令人心痛。亨克爾。」世初淳肅正了臉色。
  「在你發自內心懺悔,反省對兒子的苛責與罪過之前,不要再來見他了。我不會再給你任意傷害無辜稚子的機會。」
  「亨克爾,你沒有資格當一位父親,更沒有資格當深愛著孩子的母親的丈夫。你辜負了你母親對你的愛,也沒有正確地履行身為父親的擔當。」
  特蕾西亞,你的兒子竟然這般叫人失望,而你心甘情願為了他上戰場……
  一想到特蕾西亞懷著亨克爾期間受過的苦,生下他,在撫育的過程中遭的罪,世初淳就想在亨克爾屁股上踹幾腳,踹他都嫌弄髒鞋底。
  一群只會欺負小孩子的人,偏引得特蕾西亞心甘情願地為其赴死,這算不算另一種執迷不悟?氣不打一處來的世初淳,要訓斥他,卻有無限疲憊加身。
  人沒法隨意動搖、扭轉他人的意志,惡性的父子關系不是她隨隨便便說幾話,就能讓糟心的父親恍然大悟,重修好父子之間的隔閡。
  當今之計,只能切割這段惡臭的樞紐,隔離父輩,保護好孩子。


第405章
  養育一個孩子的過程是艱苦的,孩子再早熟懂事都免不了繁重的事務。
  有人毓子孕孫的緣由,是自己的年齡持續地增長,曾經身強體壯的身軀日暮西沉,次序步入老邁。孩子則不同,他們會逐步長大,從蹣跚學步到青春年少,與父母走向完全相反的道路。
  最後作為有始有終的序幕,送他們最後一程。
  只能說個人有個人的選擇。
  養兒防老也好,傳宗接代的需求也罷。
  或者其他的懷上了就生下來、夫妻愛的結晶、單純地發生了關系、基因想要延續的欲求綁架了本體的大腦等等來由,無論是出於何種目的生兒育女,都變相地推導出孩子誕生的唯一結果。
  學校裡,為人師長的語文教師空有教資,冤屈德行。他大放厥詞,聲稱不生育的女性不配為女性,她們都腦子有病,要送去精神病院治療,收獲滿堂寂靜。
  點開網絡平台軟件,刷多了就能瞧見一群不知名的生物起哄,吵著鬧著要把不結婚的人入刑,將所有不生育的女性全關起來,分配給單身漢,直到她們懷孕為止。
  面對前者的年齡段,世初淳尚且年輕氣盛,空有一身意氣。
  她的腦袋嗡嗡的,尚未熄滅氣焰的心髒狂跳。在鴉雀無聲的教室裡做著徒勞的困獸,對老師的狂妄、同學們默認的行徑焦心喪氣,下了課,追上離開教室的老師掰扯道理。
  事實證明她的辯論無用,同學們的緘默才是上上之選。
  人不會輕易地改變自己的心意,光靠爭辯壓根扭轉不了他人建築了一整個體系的價值觀。
  大肚便便的老師依然堅稱他的言說是為正理,於她,只是平白多走了一段路,在下一堂課遲到而已。
  年少的憤怒消散於歲月,時間來到成年,引來家長催婚。
  他們堅定地認為不結婚的人就是不完整的,老了會凄凄慘慘,無人照顧。便是進養老院,也只會被欺負。
  透過兩位長輩拳拳愛護之意,世初淳心中漫開無聲的悲哀。
  不堪忍受個人的寂寞,就決定結婚生子。
  用生養孩兒的行為,轉讓孤單的風險,是大環境下主導個體培育出的觀念,不管是從哪個角度出發,對尚未出世的孩子都是不公平的。
  假若咨詢所有現存的人,以及全部未出世的生命,願不願意來到這個世界,願意和不願意的比例是幾比幾呢?
  要是告訴兩鬢斑白的老人,她寧可從來沒有來到這個世界上,是要惹父母傷心的吧。
  目睹他們緩緩垂老的容顏,她到底是沒把這句話說出口。
  萊茵哈魯特堅信,萬物自有其意義。受其驅使,為其限制,因而成就出名為必然的宿命。
  而世初淳不這樣認為。她早早地認清自己的誕生、成長,乃至行徑軌跡,都結不出符合社會價值理念的果實,亦遺憾地、頹唐地吞下徒勞無功的累贅。
  早期來到這個時空的世初淳,並非現今從容應對的狀態。
  她是慘遭剝削的異鄉人,被村民囚禁販賣。
  買下她的貴族派遣專人照料她,與養護愛惜的貓兒狗兒沒有什麼不同。閑暇了就逗弄,上火了就責罵。其沒有威脅性的反抗,在上位者眼中被修飾成一種變相的可愛。
  被當做商品出賣,自然不被作為人類看待。
  她被權貴當做腳邊趴著的珍稀寵物,套好了鎖鏈,圈養在黃金籠中。天長日久地寄居在供人觀賞的地界,毫無隱私權地展示自己的美麗。
  前來議事的客人們會贊嘆她,與點評花瓶、壁畫的論調一致,提出借來把玩的意思。
  他們會討論起王都的狀態,話題中心是一位天賦異稟的奇才——劍聖特蕾西亞。
  年幼不敢提起劍,害死父兄的女孩,長大了也對她那驚才艷艷的才能發深藏不露。
  她對王都周遭越演越烈的戰爭,孰若無睹。置水生火熱的民生於不顧,只專注於王城郊外盛開的鮮花。
  假使打定主意一輩子不起兵戈,藏起鋒芒,事不關己,高高掛起也就算了。竟然為了一個只會衝鋒陷陣的窮小子,大發神威,重拾劍聖的職能,簡直是要人笑掉大牙!
  受她牽累而死的父親、兄長,怕是得從地底下扒了棺材板跳出來不可!
  若說前面的事還能委婉地辯上一句,浪子回頭金不換,那後頭發生的事則是玷污阿斯特雷亞家族的門楣,將劍聖的名號摘下來,丟在地下踩踏。
  劍聖特蕾西亞歷經多年,平定戰火連天的亞人戰爭。在王族授勛,理應大發光彩的議會上,白白叫一名不知來歷的小子搶了風頭,耍盡威風——
  噢!就是那能夠讓害怕傷人的劍聖拾起刀刃的家伙!
  兩人在眾目睽睽之下,深情熱吻。特蕾西亞自願獻出歷代傳承劍聖的名頭,給一個半道殺出來的劍鬼作陪襯!
  後面劍鬼的名號響徹大江南北,特蕾西亞到生兒育女,養兒弄孫的年紀,人至中年,還要為了不爭氣的兒子,重新披甲上陣,討伐為禍四百余年的魔獸。
  特蕾西亞舍棄家族的榮耀,放棄承接的加護。棄置了手頭的劍,從威風凜凜的劍聖,降為男人的妻子。就是死了,也要成為丈夫和兒子虐待孫子的借口,十幾年如一日發揮作用。
  可嘆可惜,也極其可笑。
  貴族們品著酒,評頭論足了一番。
  和特蕾西亞具有一定年齡差的世初淳痴呆地縮在角落,二人由生到死都沒有相遇。
  特蕾西亞早早結束了為他人做奉獻的一生,世初淳則被人吃干抹淨,貴族瀕危之際都要點名她做陪葬品。
  當家做主的家主病重,內部鬥爭混亂,權位幾次變更。
  坐上位置的人有的決定繼續養著她,有的打算折磨她,有的打算趁著人還有口氣,賣了,順水推舟做個人情。
  然後銀發的半精靈破門而入,終結了她悲慘的命運。許久未見到陽光的異鄉人,消逝在焦急關懷的少女懷裡。
  貪婪的噬尾之蛇追逐、吞噬著自己的尾端,糾纏曲折,逐步演變成今日的形態。
  萊茵哈魯特是個好苗子,承擔了不該承擔的傷痛,仍然健康茁壯地成長,一點都沒有長歪的趨勢。但世初淳到底是體會到了看著孩子長成的辛酸與悵惘。
  看著小孩從小小一團長開,越過腰線,與肩齊平,接著沒過自己的身高,人為什麼會感到欣慰呢?
  小孩子的話,要當真,又不能當真。給他的承諾要履行,他說出的話,又不一定記得。
  今天的歡喜事,明天就忘了。明天的親和,後日或許再也記不得。
  人心易變,成年人都未嘗能百分之百保管好恆心,要如何去要求閱歷尚淺的幼兒?
  萊茵哈魯特的頭發越長越長,續起來,扎成高馬尾,別在腦後,有那麼一剎那和特蕾西亞上戰場的英姿重疊。可終究是不同。
  祖孫倆再相似,流淌著相同血脈淵源,終究不是同一個人。
  情之所至,歷盡千帆的世初淳也沒法斷絕。
  她握住少年的手,像追問逝去的好友一般,尋求一個沒有回答,而對方已用實際行動作出解答的問題。
  「真的那麼重要嗎?」
  「成為他人的妻子,堅定與某個人相愛的事實,就那麼重要嗎?」
  「比擊敗作惡多端的敵人,戰場和自己浴血奮戰的將士,自己珍貴的性命,能從沙場上安全地往返,找間屋子和我一起住,兩人慢慢變成老太太的承諾……都還要重要?」
  萊茵哈魯特的手撫摸上世初淳的臉,她才發覺自己哭了。
  少年揩拭女性面頰的淚,終於明白揪心的感受不是錯覺。
  透過他的身影,她眼裡看的人是誰,不言而喻。不必自取其辱,也能透過她的眼神了解一二。
  在萊茵哈魯特看來,照看他的女性的溫暖,是冬季溫煦的陽光,源於拂過的寒風冷冽,故而愈發貪戀那一縷若有若無,似遠還近的暖和。叫人不知不覺地放低姿態,一步退,步步退,接著陷入深淵。
  這就是祖母心心念念的友人嗎?仿似大聖堂內慈悲神聖的聖母像,神態和煦,縱使時光飛漲,荒蕪人煙,爬滿了綠藻,她依然如故。萊茵哈魯特垂眸,開朗的心性也無法讓他在此時輸出寬慰的語句。
  是了,任何事物都是有附加值的。
  他體內流傳著阿斯特雷亞家族的血液,他是她的友人,前任劍聖,他的祖母特蕾西亞的子孫,才會被寵愛,才會受人另眼相待,哪怕是世初淳也不例外。
  她對祖母的懷戀能夠讓他肆無忌憚,多年相伴,鮮少得到的關懷,也令他沒法對她的眼淚無動於衷。
  他不怕自己掉腦袋,就怕世初淳掉眼淚。咳咳。不是他自信,只是要贏過龍劍加持的他,也許要有造物主單挑的能力才行。
  和他一起值班的近衛騎士隊隊員反駁不能,只能陰陽怪氣,「瞧瞧這生來優渥,得天獨厚的小子,要相貌有相貌,要家室有家室,連能力也是實打實的名列前茅。上天真不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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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6章
  要是萊茵哈魯特脾氣壞一點,是個陰晦殘暴的性格,或是囂張跋扈的大少爺,還能滿足一下同事們設想的人無完人的陰暗心理。
  可在那樣從上到下溢滿了不懷好意的家庭氛圍下,萊茵哈魯特依然長成了爽朗、陽光的性子。
  實屬難得,也就更令人氣憤了。
  「夫人……」萊茵哈魯特嘆惋著,「別再哭了。您一哭,就像是我的錯,連天上的星星都要為之墜落。」
  是啊,再睹物思人,也越不過生死循環的定理。對著孩子哀悼,像什麼樣,只能牽累到對方,使人跟著心情不好,以為是自己做錯了什麼。
  世初淳抬起手腕抹掉淚水,單表情管理沒法一下收拾好,卡在震愣之中,嘴巴跟著他復述了一遍,「夫人?」
  「是的。」加入近衛騎士隊的萊茵哈魯特,單膝下跪,對她執行了吻手禮。
  直呼其名不尊重,稱呼為長輩不合適。當做平輩論,又差輩分。夫人的稱謂剛剛好,恪守本分,嚴謹有度。不過分越界,也充分地展現了他的敬意。
  是他權衡利弊後琢磨出來的稱呼。
  萊茵哈魯特向來是很敬重世初淳的。他左思右想,折中取了這個稱呼。次日絞了短發,活脫脫一位英俊的青少年。
  國慶節假日期,世初淳周游列國,尋找好友丈夫威爾海姆的行蹤。
  威爾海姆可以用愛妻的死,麻痹沉痛的感官,輕率地將過錯甩在年僅五歲的孫子頭頂,給他造成沉重的心靈,造就上梁不正下梁歪的局面。
  他的兒子亨克爾由此順理成章地延續父輩的謬誤,整日酗酒鬧事,胡亂地將一切罪責歸咎於過分出色而愈發凸顯他的無能的孩子身上。
  兩個成年人仗著體格、閱歷,肆意地欺辱需依仗著他們生存的小孩。
  亨克爾更是頤指氣使,一日三餐,頓頓不落下語言羞辱、人格踐踏,讓尚未知曉世面的孩子背負著超過他年齡與認知的罪責,好對他言聽計從。
  誠然,亨克爾是經歷了很多痛苦的事。
  妻子一覺不醒,長期臥床。
  優秀父母天賦異稟,而他聞雞起舞,照樣籍籍無名。
  他的懦弱推動了母親的死亡,沒能接受這樣的自己,就把罪過推到對世界的認知一知半解的娃娃那兒……
  然,生老病死是人世間常有的命題。付出得不到報償,實乃稀松平常。
  每個人都會做錯事,大多數情況下只能彌補,或連彌補的機會都沒有。
  並不是每個人都會因自身遭遇了不幸,而去怪罪他人。遑論是一個牙都還沒長齊的小娃娃,他妻子含辛茹苦誕生的孩子,自己的親生骨肉。
  不是他親自孕育的,就不可愛嗎?
  妻子的沉睡成為未解之謎,發泄不了的痛恨就隨便施暴於兒童,豈不可惡?
  艷羨他人的天賦,不甘於自身的平庸,索性糟蹋深懷恩寵的孩兒,不可恥嗎?
  畏懼在挑戰怪物的過程中喪失性命,提議由劍聖的母親代替自己出征,反而累得對方喪命,沒法排解,干脆怨懟想要討自己歡心,期望著劍聖加護,為自己分憂解難的幼童,難道就不可憎?
  亨克爾必須為自己的推托負責,他的父親威爾海姆同樣難辭其咎。
  哪怕追到天涯海角,世初淳都要抓住威爾海姆,她朋友的愛人,告知對方一個明確的事實——
  特蕾西亞是為了他而死的。
  自打她沉迷於花田的那個節點起,她就成了沉寂在童話裡的公主。是年幼就被詛咒的睡美人,要經歷一系列顛沛流離,才能戴上優美王冠,嫁給心儀的愛人。
  她的人生,仿若只是為了威爾海姆的愛而存在。
  受著劍的恩寵也罷,仗劍平定亞人戰爭也罷。凡事出發點都毫無疑問地要讓傳奇的故事走向曲折,最後指向唯一的終點——
  接過畏縮不前的兒子的任務,頂替他的職位,披甲上陣。確認了自己對威爾海姆的愛,轉移劍聖的加護給孫子,接著壯烈犧牲,給丈夫、兒子、孫子,留下一生的傷痕。
  是譜寫的既定的命運嗎?以至於連讓她們二人敘舊的機會都吝嗇於賜予。
  在幼小的年紀背負劍聖的責任,沒能及時地做出抉擇,進而釀就了父兄的死亡,封閉自己的內心,就因為遇到了那個命中注定的男人,就能被治愈療傷,從這名為惠贈,實則欺凌的人生中,了無遺憾了?
  夯實的過往是砸進木板的釘子,勉強挖出也會留下一個個圓滑的洞。
  世初淳沒有找到神出鬼沒的威爾海姆,反而聽見了其他相似的以大欺小的傳聞。
  「就你欺負小孩是吧?」世初淳一腳踹向阿蓋爾家族地底的大門。沒踹動,反而被上面附著的魔法反彈。
  她在全身裝備的魔法器作用下,往後退了幾步,被隨行的萊茵哈魯特接住。
  這還要臉呢?世初淳尋思著,敢做不敢認,做了此等糗事怕人知道。
  她摩拳擦掌,花重金打造的小洋傘形狀的魔法器轟開大門。兩人在裡面找到一個嚴重營養不良的小孩。
  阿蓋爾家族的事務處理完,他們途徑小鎮,解決掉一個小孩的加護召喚來的蝗災。
  加護本來是稀罕的東西,屬於普通人,想要都千金難買的天賦。
  但在落後的村鎮,人們只會排擠陌生的事物。於是那名擁有交互的小孩理所當然地受到了排斥。
  這個時空欺負小孩有癮啊?世初淳派遣投資的商會入住小鎮,幫助孩子奧托·蘇文洗淨他人的誤解,澄清加護的罪名。並遞給他一張名片,告訴他有什麼困難可以找全國遍布的商會。
  兩人旅行到艾利奧爾大森林,嚴寒籠罩的精靈群落有堅冰覆蓋,又雙叒有人欺負小孩。
  萊茵哈魯特看到調停者因血統、外貌的緣故,要傷害沒有放下罪孽,反而積極救人的半精靈艾米莉亞。
  世初淳看到更多一些,時空交彙的碎片在她眼前躍動。
  虛飾魔女和大罪司教、魔女教教徒來襲,衝洗掉精靈之森的和樂融融。活潑的孩子艾米莉亞由於一次孩童心性的調皮,無傷大雅,卻陷入深深的愧疚之中。
  與幼童艾米莉亞親近的哥哥遭受襲擊,他欺哄著,讓女孩獨自逃走。
  艾米莉亞目睹養父要保護她們,被潘多拉權能所惑,殺死至愛的養母……
  她還看到未來的,不屬於現在的「她」見過的畫面——
  被雙重封印了記憶長大的艾米莉亞,再次面臨孤立無援的場景。
  被屢次逼到崩潰邊緣的半精靈,最後終於發了瘋,祈求著他人的關照,哪怕歪曲自身的靈魂也無所畏懼。
  唯獨在像征著光明的路線裡,搭建個人世界的靈魂搖搖欲墜。
  在對基礎生理知識一竅不通,連愛情是為何物都不明白的狀態下,閉上眼睛,接下了求愛者的吻。
  即便有「要是不願意就躲開」的話語打底,可是那有可能嗎?
  回憶起自己在這備受冷落的人世間,實際是被待見過的,只是待見自己的人沒有一個好下場。要麼被愛人誤殺而死,要麼誤殺了愛人發狂,要麼被魔獸襲擊,被自己冰封百年。
  溫馨的過往抹上不詳的血色,冰寒凍土凝結了流動的愛意。
  回想起原本自己原本也是有美滿家庭,剛溫存沒多久,就再次見證家破人亡的場面。叫她如何能面對,如何不逃避?
  迫切地需求人的肯定,補給涓涓細流,怎麼會錯過跟前的救命稻草,哪怕要跟著對方一同沉落?
  該退一步想想,幸運方面,親吻艾米莉亞的人,是真心愛慕著半精靈的,可為什麼看到這一幕的她,卻覺得沒由來的恐怖?
  好比一個人前行無門,後退無路,只有一道人為開辟的路途可走,困陷迷途的人要麼止步不前,要麼只得走那條路。
  這的確是她的選擇。在她根本無從選擇的基礎上。
  「要讓她知曉真相才行。」那遺忘的過去裡,有最愛艾米莉亞的至親姑姑,有愛戴著她的養父、視她為妹妹,為她的逃脫爭取時間的哥哥……
  觸碰到那些記憶的世初淳,情緒復雜到無可附加。
  這個世界是聚集了一群人渣嗎,專挑小孩子欺軟怕硬?
  這個世界有過成千上百個的王,反而沒有一條像樣的王法,能夠保護幼童的安危,維持國家秩序的機構被推翻重構都不足為奇。
  在這裡遇到的小孩,除了長成酒鬼的亨克爾外,沒有一個能湊得出美好的童年。
  不是被家人辱罵踐踏、長期囚禁,就是被惡劣的環境影響,留下深刻的心理陰影。
  帕克和艾米莉亞契約,掩蓋了她幼年家破人亡的經歷。
  世初淳問過艾米莉亞的意見後,回答了她艾利奧爾大森林出事的前因後果。
  口頭的表達不能完整地傳達人與人之間的情意,可當人回到事件的發生地,那些稀碎的片段就猶如刀刃鋒利。
  「夫人。」萊茵哈魯特對跪地痛哭的半精靈於心不忍,「您知會了艾米莉亞小姐起因,於既成事實的現狀並無增益,只徒勞地惹她傷心,又是何必。」


第407章
  不一樣的。世初淳脫下鬥篷,披在看起來艾米莉亞肩頭,替她系好遮風的帶子。
  喪失記憶的艾米莉亞,體會不到親人的關愛與冷暖,忘卻了族人們的親切關照。
  她是人類眼中像征著災禍的異族,窮凶極惡。就算她做好事,行善行,也頻遭冷遇,被歧視,被污蔑,遭人憎惡,受人嫌棄,是一只孤苦伶仃的幽魂,終日游蕩在不化的凍土。
  涉世未深的半精靈和她的形容一致,晶瑩易碎。
  等她回收有關部落的記憶,就能深刻理解到她也是有家人呵護著,曾被綿綿不絕的親情包裹,置身於名為愛的幸福之中。
  她被許多人珍愛的存在,縱使死亡也沒法將他們分開。
  她會更加愛護他人,珍惜自己。
  確認自身來到這個世界的意義,進而肯定在世的價值。而不是在被單獨撇下的孤獨中,苦苦煎熬。不明所以地吞咽著屢收抨擊的難過,消化每每受到排斥的狀況。
  世初淳和萊茵哈魯特攜手,幫助艾米莉亞特勘艾利奧爾大森林。他們四人消滅掉禍亂的黑蛇陰影,尋找解封森林的方法。
  休憩的長假駒光過隙,萊茵哈魯特需得要返回王都就職。
  說實話,萊茵哈魯特在小學生年紀收到王室邀約,邀請他加入近衛騎士隊,世初淳就想著要怎麼去告王室奴役童工。
  還王族呢,連小孩子的童年歡樂這類基礎權益都保障不了,使他悠哉悠哉地度過,還好意思送上門來,要人給他們工作。羞不羞?
  被灌輸了要為國家助臂,效忠王室觀念的萊茵哈魯特提醒她,切莫在外邊試圖發表此等言論,該言行可能會被扣上顛覆王權,動搖王朝的罪名。
  那這個王權也太容易被動搖,王朝也太不穩定了吧?
  「王權是什麼不可顛覆的東西嗎?」世初淳托起還沒褪下嬰兒肥的萊茵哈魯特。
  頂著一張肉包子臉的小娃娃,正兒八經地陳訴著忠於王族等的陳腔濫調,既叫人心酸,又忍不住要被逗笑。她托著人,在手上墊了墊,「萊茵,你長大了不少。」
  離地幾尺高的孩子死命墊長腳,也沒能如願碰到地面。
  他固執地嘗試了好幾遍,終是莫可奈何地放棄,在女性自然地抱著他貼近時,攬住她的肩。
  他無如地感喟,像他的祖母一般,為關切之人的言行無狀擔憂不已。
  「我會加油長大的。從您不看好,也不看好你的塵世裡,保護下您!」
  這大約就跟小孩子說的,「媽媽,媽媽,我以後要賺一大筆錢給你養老,隨便花。」的保證,旗鼓相當。世初淳莞爾,笑著應了下來。
  以往為了某個人奮鬥的起因,形成現如今絆住他步伐的成果。要和世初淳分離的萊茵哈魯特沉思著,俊秀的眉宇掛著了十分罕見的焦躁。
  是不是他的所作所為,打從開端就決定好了事與願違的收場?
  人臨走了,都有一百個心放不下,千叮嚀、萬囑咐,說只要喊出他的名字,不管隔多遠,他一秒就能到達。
  隨叫隨到的召喚獸嗎?世初淳示意他把心放回肚子裡。
  這是魔法對衝的時代,她在和特蕾西亞相處之際,就有意識地投資不能使用魔法的普通人也能使用的魔法器。
  現在,認識的人都三代同堂了,她和朋友的孫子同行,早些年斥巨資建設的魔法器研究早就取得突破性進展,成了平民改頭換面必不可缺的裝備之一。
  現兒個,她全身上下全是魔法器制作的東西。包括但不限於發繩、衣物、首飾,極大地保障了她的安全性。
  額……這句話需得打個折扣。
  世初淳抓住一到日落就罷工,契約者出了事就要毀滅世界的終焉之獸帕克,「你倒是給我爭點氣啊!發揮到點下班,絕不拖沓的精神是嗎?」
  這執行上是沒錯,也寫在勞動法上。可隨處可見不遵守勞動法的公司,依舊混得風生水起。受虐的只有被使絆子,和企業掰手腕,屢敗屢戰的員工而已。
  最少不要在人生死攸關的關頭下線啊!還敢擺出一副艾米莉亞死了,就要毀滅世界的怒容?
  中二病嗎?治治腦子!
  世初淳用魔法器封印了帕克,直到他反省了自己的錯誤再放出來。
  在接下來的旅程裡,和艾米莉亞尋找能讓帕克在晚上也現身的法子。
  移栽的樹苗扎穩了根基,落腳的地點一月幾變。世初淳和艾米莉亞、帕克,見到了執著於找尋白鯨的威爾海姆。
  千言萬語,最終歸於一句,「威爾海姆,你變老了。」
  她鄙夷欺負小孩的人,可對上年過花甲的老爺爺,她怎能抹下面子去當一個惡人,那和這對父子有什麼分別?
  雖然對方出神入化的劍術,估計能切她七、八十刀,還能保她短時間內不死。前提是她乖乖卸下一身魔法器,不做反抗。
  忽然,她發現自己想錯了。
  黯然傷神的老人家依從妻子年少立下的誓約,對著她宣誓了臣服。
  那是烙印在骨子裡的熱愛,盡管特蕾西亞死去,他就脫離了阿斯特雷亞家族。可在根深蒂固的愛慕經年累月,沒有半分衰減,只加重他的思念。
  他依舊打心底愛著他的妻子,把自己視作妻子的丈夫,阿斯特雷亞家族的人。
  故而,他絕不可能對誓約的對像有半分的僭越。
  死在眼前的故人從幽冥往返,饒是見多識廣的威爾海姆也難免恍惚。
  故人的容顏一如從前,而他已年過半百,兩鬢斑白。
  他不再是當年那個年輕氣盛的小伙子,一腔義氣也早就在歲月的洪流中衝刷到底。留下來的只有對妻子的告白之詞回蕩於胸腔,好比發苦的舌苔長久地研磨他的味覺。
  「你年青如舊。」威厲的老人攏著手,激越的心緒無處安放。
  要是死者能夠復活,那能不能,能不能……
  世初淳的出現令一顆寂滅的心,生出一絲不當有的妄念。
  若那抹想望被摧毀,其威力相當於考古學家發掘出的壁畫被魔法少女瞥見,遠古異域城邦流傳下來的佳作毀滅了新生的念想,加速了濃重的絕望。
  煙雲細雨在江水彌漫,水面船只影影綽綽,恰似幾只偎依的大雁。靠近渡口支了個供過路人歇腳的雨亭,艾米莉亞乖巧地坐在屋檐下躲雨。
  進退有度的她,沒有傾聽朋友和舊人的交談。
  解鎖了暗夜能動性的帕克,游刃有余地逗她發笑。星星點點的微精靈漂浮在他們周圍,烘托出靜謐和樂的氛圍。
  艾米莉亞目前正以大精靈契約對像,來自艾利奧爾大森林的半精靈形像,在世界各地頻繁現身。
  總是躲躲藏藏,一輩子都了結不了陳舊的沉痾。只有快刀斬亂麻,潛移默化地給她與嫉妒魔女極其相似的容貌祛魅脫敏,才能爭取以正面形像光明正大地在各地活動。
  世初淳背後的商會提供她極大的助益,使她所到處,人民不看僧面看佛面。
  便是遇見一些不長眼的,大精靈強盛的武力值也不是蓋的。
  逐漸的,艾米莉亞不再披著鬥篷行走於市集之中,她有勇氣抬頭挺胸,回應他人的責難,發散自己的善意。
  要是能夠三個人一直旅行下去就好了。艾米莉亞心底生出一個小小的,說出來要被人笑的盼望。
  光聽著就相當不切實際,如她身旁漂著的螢火一般微弱。
  可是啊……
  可是……
  那微小的,幾乎要被人嘲笑的心願,在她心中扎根萌芽,時不時發作,像孕育著新生命般傳來真實的陣痛。
  她是半精靈,年齡比尋常人要長。
  帕克是精靈,理論上若無外力干涉,能夠活得比她久的多。
  三人裡,壽數最短的,當屬世初。按照萊茵哈魯特的說法,他祖輩成名之期,世初就存在了。而她依然年輕,應當是有奇妙的招數能保准她起死回生。
  自從能夠在黑夜裡見到帕克,艾米莉亞就對解封艾利奧爾大森林的企劃深信不疑。
  她不自禁地祈求更多一些,盼望珍愛的人們能時常陪在身邊。
  只是這般簡單、依戀的願景。
  偏偏打童年起,她期盼的、愛惜的,都會不可控制地倒向厄運。仿似她個體的意義,就是給自己和周圍人不停地創造不幸……
  但沒關系。艾米莉亞大力拍拍自己的臉,打得兩邊臉頰都漲紅了,引得帕克心疼極了。
  「沒關系的。讓你擔心了。抱歉。」艾米莉亞對帕克說,也對自己說。
  她會加把勁,盡力、不對,是全力,絕對全力使自己強大起來。
  不是在孤立無援中,不斷地自我懷疑,衍變成純粹依賴他人的祈求者。
  因極度的缺愛,自虐性質的極度渴求著杯水車薪的溫存,直到身邊的人慢慢變為堅硬的屍體。
  獨屬一人一獸的溫馨空間被打破,有外來者冒雨而來。
  半精靈的紫紺色眼瞳猶如紫藤花般瑰麗,濃妝艷抹的小醜粉墨登場,邊境伯羅茲瓦爾·L·梅札斯攜帶他的陰謀詭計,異色雙瞳悄然地切割她的文靜。
  他要實現他的宏大計劃,完成他長達四百年未能實踐的夢想。他會不惜一切代價,指引眾人行至《福音書》昭示的未來。
  至於那名沒能在《福音書》中有名有姓的人物,合當是被省略的不記名路人。不好意思,自當是要被踢出局去。


第408章
  羅茲瓦爾以解封艾利奧爾大森林的誘餌,引誘艾米莉亞爭奪虛位以待的王座。
  「我和世初、帕克一同,假以時日,也能找到法子解除森林的冰凍。」艾米莉亞想也不想拒絕了陌生人的邀約。
  「天真,天真,太天真。」
  從濃重的自我厭棄和自卑、謙遜,轉為毫無緣由的自信,那名礙事的女性出了很大的力。
  與劍鬼有不少淵源的羅茲瓦爾,曾見過世初淳一面,在前任劍聖和劍鬼的婚宴上。
  這些情誼在當年或許彌足珍貴,可放在四百年的時歲裡,就顯得格外無足輕重。尤其是在他換了一副身軀的情況下。
  過往一並侍奉於恩師先前的精靈,他都能夠視若無睹,同在一個屋檐之下,數百年如一日不與對方敘舊。
  遑論一個戰友的妻子的食客。
  羅茲瓦爾手舞足蹈地訴說著他的大論,用他沉澱經年的豐富履歷,極具煽動性地挑撥著少女的神經。
  「……你成為了至高無上的王,才能有利於族人們走出森林,與人們生活!」
  「難不成,你想要與世闊別百年的精靈們,也品嘗一翻你當初遭遇的歧視和爭議?」
  「自己受過的苦,也要讓親愛的族人再吃一次,真是相當了不起的思想覺悟啊!」
  羅茲瓦爾大肆嘲諷著,無視大精靈帕克的怒目直視,對艾米莉亞的動搖心滿意足。
  「那個女人,你很在乎吧?」他指了指和昔日的同伴,現今的陌路人劍鬼溝通的世初淳。
  「這樣下去真的沒問題嗎?要幫助不被支持就止步不前的你,她離開了相識相愛的人,和你一同踏上歸期未定的旅途。你和大精靈的壽命,不管哪一方都比河流還長,而她自己,包括她認識的人,壽命遠遠短於你們。」
  「出於一己之私,強行綁架對方和你同行,使她辜負屬於自己的人生,為了你委曲求全,半精靈都是這般自私自利的生物?難怪被世人憎惡,叫人不討喜。」
  激將法雖老套,勝在實用性極高。見自己關愛的孩子被莫名冒出來的小醜詆毀,帕克衝上前,與他一決高下。在不顯露真身的契約限制下,竟與對方打的有來有回。
  這人深藏不露!帕克暗自吃驚。
  「夠了。我會好好考慮的。」艾米莉亞抱住漂浮的帕克,安撫視作至親的精靈。
  「你做出了睿智之選。」羅茲瓦爾脫下帽子,右手朝前一比,彎下腰來,「那我就在露格尼卡王國邊境等著您的到來。」
  三個月後,世初淳回到阿斯特雷亞家族。
  她手頭織毛衣的動作未停,遮風擋雨的屋檐下空空蕩蕩,竟生出幾分了空巢老人的留守感。
  艾米莉亞不辭而別的理由,她想破頭也沒能想出來。轉變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呢?莫非人與人之間分道揚鑣是隨時隨地可進行,是即便要推諉也不可逆轉的必經之路?
  是她和她不認識的人交流太久了嗎?小孩子的確是很討厭大人跟外人交流時間過長,進而忽略了自己,在原地等待的時間也確乎是百無聊賴。
  世初淳反思,要改正……可也沒到留下一封信就離家出走的地步吧?
  要修正謬誤,好歹給個契機啊。
  青春期嗎?
  女人的眉頭一下跳,一下壓,抿著的嘴角往下撇,有時鼓起,是在自言自語些什麼。
  她活了太久,已經和青春年華的孩子有了不可逾越的隔閡,亦或者他人的心意不可揣摩,多思無用,難越藩籬?
  她想著想著,多多少少有些泄氣。
  獨處的時光漫長又飛快,當萊茵哈魯特長到一米八四,已不是當初她能輕巧抱起的個頭,世初淳編毛衣,編完了一件,坐在藤椅上,搖搖晃晃地進入小睡。
  再睜開眼,自己竟然是在臥室,毛衣的動工量停留在昨日的進程。
  是睡糊塗了,做的夢太真,混淆了現實的界限?世初淳困惑地重新編織毛衣,等編完了,再編第二件,編著編著又回到了臥室。
  東方管這叫鬼打牆,西方管這叫什麼?迷魂陣?
  世初淳檢查了屋子布置,沒有多一個、少一個零件,只是進度停留在她出臥室之前。
  是被人設計了?可誰會閑暇到費盡心機踏入劍聖鎮守的阿斯特雷亞家族,偏偏不傷人性命,只玩一場無傷大雅的惡作劇?
  基於她一直待在房間,沒有配置時鐘等准確的報時工具,世初淳不能准確估摸出時間的流逝。
  依靠往常編毛衣的速度推算,應該是跨了幾個小時的距離。
  一個猜測浮上心頭,在被驗證前夕,誰也不知道是福還是禍——時間回溯。
  這意味著也許、可能、大概,有第二位有類似時光回溯技能的穿越者抵達了這個世界,他們兩人的磁場相合又互斥,形成特異點,導致對方回溯了時間,而她保留了記憶。
  世初淳放下反復編織而化為無用功的毛線,穿好裝備,打算出門碰碰運氣。
  有句俗語說的是,老鄉碰見老鄉,兩眼淚汪汪。後面又緊跟了一句,老鄉見老鄉,背後開一槍。
  前者是鄉思,後者是人情。兩種說法各有偏向性,也各有案例佐證他們的正確。
  在原本的地方面對面相碰,都未必會視線交彙的人,到了陌生的地域,面對截然不同的地理環境、人文景觀,就會產生惜惜相依,眷戀不舍之情?
  在同一片土壤下養育的秧苗,都匱乏基礎的共情,結不出互相憐惜的果實,信奉各掃門前雪的理念,到了異世界,就會被恐懼、惶恐、驚奇、興奮等情緒撥動,熱烈地和同是穿越者的人激發友誼?
  哪怕他們興許來自不同的世界,在不同的時代,接受著不一樣的社會教育?
  真叫人懷疑。
  准確來說,是深信不疑——對人不能相互理解,易地而處這一想法。
  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思想,恢宏到堪比探索宇宙的奧秘,偶爾又會貧瘠到像是行走在無邊的荒原。依次碰撞、融合、排斥、湮滅,最終隨著肉身的隕落歸於塵土。
  仿佛一開始就不存在過。
  王都的太陽毒辣,投射出一只徘徊不去的渡鴉,竟又下起了捉摸不定的太陽雨,稀稀拉拉地搖曳著風鈴。世初淳撐著遮陽傘,邁出大門。
  人要怎樣證實自己的存在?
  或者本身的構造就是缸中之腦,被剝離了身體的控制權,架空在實驗人員數據精密的儀器之下……
  踏出的短靴踏入積水捧出的漣漪,連帶著整個世界都為之震蕩。
  雕龍畫棟的建築群淡化為等比例構造的建模,堅硬而冷酷。在理智的細雨下逐次衝刷,一剎那間盡數褪了色。
  女性舉著傘柄,繪制著繡球花的傘面微微往上抬。
  站在全黑白相間的世界裡,是誤入水墨畫的旅人,若不再本分地做那構建故事的背景,偏要不識時務,道破了畫卷的隱秘,迎接她的就會是被惱羞成怒的畫師放逐的命運。
  於畫中人而言,拋下如滅頂之災的墨漬,完全污染掉都是僥幸。
  「不行……你不能……」
  猶如實質的污穢從四面八方而來,由裡到外包裹住她。嫉妒魔女隱匿在黑暗裡,和艾米莉亞如出一轍的容顏,遮在黑色蕾絲的頭紗之後。
  暗幕裡幻化出無數只手,蓋住世初淳的雙眼、堵住她的嘴唇,遮住她的耳朵,掐住她的脖子……數不盡的手抓住她貼身的布料,圈著她的腰、抱住她的大腿,圍住小腿,像是被一只長手長腿的蜈蚣捕捉。
  區別只在於用來捕捉的口器柔軟和堅硬程度。
  「不要聽潘多拉的話……」
  不要打開潘多拉魔盒。
  「留在這個世界吧。」
  留在愛著你的人這裡。
  「別再設想破局了。」
  因為整個世界都是一場騙局。
  近在咫尺的呼喚,好似有一千個人圍在世初淳近處耳語。被數十只手壓制住的世初淳,整個人似被按了暫停鍵,動不了,看不得,只能在永無止境的魔音灌耳下,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被污染、淹沒。
  「小姐!麻煩讓一下!」
  趕著回家的商人大聲嚷嚷著,中斷了直往耳膜鑽的竊竊私語。
  經歷了嚴重噪音污染的世初淳,沒有及時反饋。趕時間的商人拎著包裹,沒好氣地推著車子繞道而行。
  流年不利,瓶瓶罐罐沒賣出多少,奇奇怪怪的人倒是見得挺多。商人抱怨著,抓緊了趕路。
  剛才那個東西是什麼?死裡逃生的世初淳查看環境,後知後覺發覺自己走出了幾條街。
  感覺好像是做了一場噩夢,有種渾身上下被黑泥吞沒了的惡心感。等回過神來,又遺忘了夢裡的風景。
  是不記得,還是不能記得?這類敏銳的直覺很快被另一種念頭壓制。習習涼風催人入睡,女人的眼皮直打架,發酸的眼珠子湧上困倦。
  是夜裡失眠沒睡好,著涼了?好難受,想回家洗個澡。
  頓感不適的世初淳,起了回家的心思。那個沒找到蹤跡的穿越者,只要她活著,兩人就有再見面的一天。
  她要是死了,別說穿越者了,她連自己到時候在哪都不曉得。
  而那個人……
  倘若她是沒有名號的路人甲,那其他頂著穿越著名頭的人,一般都會是發光發熱,必有一番建樹的人才。或許成名過程非常曲折,但最終都能收獲出彩的成果。
  她踩著透明的雨水折返,雨聲稀稀落落敲打著耳膜。
  造物主為什麼要創造出她呢?
  平凡的,籍籍無名,沒有才華,也毫無天賦。有過一段勤奮的時期,僅是落下了一生伴隨的病根,取不到相應的獎章和回報。
  獨獨是降生了而已。
  要論造物主的話,依照血緣關系來看,就是生身父母了。
  要是出生的那個人不是她,而是其他孩子,更聰明、大方、機智、勇敢……能夠被炫耀,充當父母門面的個體,也就能更能回報他們的生養之恩。
  也就更能讓他們幸福了吧。


第409章
  「別擋路!」金發紅眼的小孩飛檐走壁,身姿輕快如乳燕,一路橫衝直撞,似乎是在躲避什麼人。
  世初淳剛往後退了一步,就被一縷刺眼的紅光閃到了眼。
  冒失的小孩翻過推車,闖到她身前,她伸出雨傘,向下傾斜四十五度,絆住對方的腳步,在人身體失去平衡,不受控制地朝著正前方摔倒之時,穩穩當當地接住了她。
  「你!」
  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剛搶劫完的人的菲魯特,可算是晴天白晝見了鬼,在熟悉到閉著眼就能逃開的街道上著了道兒。
  她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看慣了的天地都倒了個個,就躺進了一位女性懷中。
  她的腰被人攬住,尾指和無名指虛虛搭著她腰間別著的棕色皮革。一把極其秀氣的洋傘撐在斜上方,邊緣編織著三層白色蕾絲花邊,稀薄的雨幕沿著微小的孔隙飄灑進來。
  被耽擱了跑路進程,菲魯特要斥責,被先發制人的女性打扮震懾。
  雨傘的陰影大面積罩住自然光亮,從她的角度能瞥見淡色的唇、挺拔的山根,剩下的就被黑色的毛絨紗帽擋住,叫她一時竟生出了掀開新帽檐,一探究竟的想法。
  不對,重要的不是這個!
  「你沒長眼睛啊!趁早挖了得了!」險些鬼迷心竅的菲魯特,趕緊懸崖勒馬,她大聲叫罵著,兩只手臂大幅度比舞,卻沒能從容地從人懷裡溜出去。
  乃至於責罵人的言語裡,還摻和了點做壞事被抓包的積羞成怒,「摔著了我,你賠得起嗎?」
  「抱歉。」雖然是出於事急從權的考慮,但是也確實是給人帶去了困擾,世初淳向女孩低聲致歉。
  她攙扶著小女孩站好,在人洋洋得意,翹起下巴自以為蒙混過關當下出聲,「這個徽章不是你的吧?」她扣著孩子肩膀,示意她手頭握著的徽章明顯易了主。
  「你說什麼呢?東西在我手上,怎麼就不是我的了?」被戳破偷竊行為的菲魯特,艴然大怒,「別以為穿得人模狗樣了就能隨便污蔑人!貴族了不起啊!我知道了,你就是衝我來的!」
  一些雜七雜八的思緒飄來蕩去,末尾全數歸於沉靜,世初淳的手指在孩子肩頭扣了兩下,每一下都帶動對方身體的顫動。她認可了菲魯特的說法,其中也許有誤會也說不定。
  「確乎是有其他的可能,那我們就等著找個地方歇歇腳,等著物主到來吧。」世初淳環顧四周,尋覓周邊可落腳的餐廳,順便問孩子想吃正餐還是點心。
  「什麼物主?我就是物主!」菲魯特哪有閑暇陪她吃東西。
  放在平日,她不介意胡吃海吃,趁此時機大餐一頓。而今受人委托,行竊方止,還被半精靈追得緊,哪有這個閑工夫陪一看就是貴族出身的女士交際。
  故而大吵大鬧,跺著腳,抗議著要溜之大吉。「我才沒你那麼閑,我還有事要做!」
  「不可以喲。」世初淳以溫和卻不容反抗的力道制住了她,閃爍著流光的耳環預示著她的魔法器正在發揮效用。
  「你手上這枚徽章有著我朋友留下的魔法印記——追蹤魔法,精靈使們似乎是這麼說的。」艾米莉亞是個好女孩,不是她的東西,她不會隨意處置。
  她得先把這可疑的人扣下來再說。
  不然來個下午茶吧,面包、茶點應有盡有。咖啡、牛奶任君挑選。世初淳帶著菲魯特進入餐館點餐,遞給她菜單。
  「什麼追蹤魔法?」菲魯特沒察覺失竊者的小動作,也掙脫不開魔法器的束縛,一口氣點了整個店的商品。
  「點了就要吃,吃不完的,剩下的要打包回家吃掉噢。」世初淳換來服務生買單。
  等待飲品上桌間隙,世初淳揭開領子右邊,向金發女孩展示追蹤魔法的例子。
  她袒露出的鎖骨部位被打上了紛華靡麗的標記,那是精靈使看待重要的人不想失去,又不能經常待在她身邊而下的法術——使下咒人無論身處何方都能隨時感應她的狀況。
  萊茵哈魯特感知到她肩頭刻印的咒術時,周身的氣壓一瞬間低沉許多。
  深受微精靈喜愛的他,蒙受深沉的眷顧,招數大開大合,沒法精准調控,去除布置在她身上的法術,於是提議在她身上再加上一個追蹤魔法。
  解決不了原先的追蹤魔法,再疊加一個也並不能改變現狀好嗎?某種意義上,只會造成雙重的麻煩。比如雙倍被監控,插翅難飛的錯覺之類的。世初淳指出萊茵哈魯特的邏輯漏洞。
  「是的,已經安好了。夫人。」萊茵哈魯特先斬後奏,一點都不心虛。
  「這不是壓根沒解決問題嗎?」後腰處微微發著熱,世初淳拉下拉鏈,透過鏡子看到後腰延展出大片花紋。
  萊茵哈魯特微微屈著上半身,目不斜視,手指精確地找到栽種印記的部位,結著老繭的指腹在花蕊邊細細摩挲,「它會指引我隨時找到您。」
  那就是問題所在好嗎?
  冰雪形狀的紋路從蝴蝶骨發射到肩頸,襯著女人清麗的容色多了幾分冷霜。
  艾米莉亞有點壞心眼呀,自己不辭而別,光給她打下了不可磨滅的標志。
  隨隨便便走人,還特地留書一封,要她不要去找。而她卻處於對方隨時隨地可以查看方位的處境下。
  像受著大人寵愛的小孩,有自個的想法,特立獨行。想跟人耍,就歡歡喜喜地找人玩,要自己的空間了,門一關,誰都不見。
  果真是青春期嗎?
  她是控制欲太強的成人,反給艾米莉亞帶去了壓力?
  「你……你怎麼隨隨便便給人看!」沒見過這場面的菲魯特,趕忙別過頭。
  「大家都是女的,看看也沒什麼吧……」世初淳整理好著裝,不明白小孩突如其來的害臊是何緣故。
  該說有戒備心呢,還是沒有戒備心呢?菲魯特下意識想,她要不是行小偷小摸的盜賊,而是心懷不軌的惡徒,不自個上手也會把人賣給其他能出高價的人……
  真是的!怎麼會出師不利,好好的行動砸到這個人的手中!
  私人包廂內,飛檐走壁的盜賊被半道攔截的女性劫持。
  惹不起,躲不掉。菲魯特囫圇吞棗,一邊搗鼓著逃跑的路線,一邊假意聽從劫匪的指令,大吃一餐。
  不得不說,這些茶歇還挺好吃的。
  之後的事大大出乎菲魯特的意料,她分明只是收下艾爾莎·葛蘭西爾的委托,偷竊半精靈手上的徽章,卻引來了商會會長、半精靈、一個手持魔法器的男性,甚至當代劍聖萊茵哈魯特!
  劍聖出招,實乃誇張。當即將羅姆爺的酒館夷為平地,為這場一挑多,還不落下風的戰鬥來了個酣暢淋漓的收尾。
  她不由得懷疑,這屋子一群人加起來都打不過艾爾莎,是她這人不管衣著打扮或行為方式都太過變態的緣故。
  當在場大部分人松懈心神之際,本該死無全屍的艾爾莎一個瞬移,直襲目標半精靈。
  那個攔住她的女人出手,放出早有准備的拘束手段,生擒了這名來自北國的刺客。在菲魯特看來,世初淳的眼神比北國風光還嚴寒入骨。
  果然,像這種死不見屍的橋段,放電視劇裡都是要詐屍的。世初淳又往刺客身上套了好幾個拘束魔法,隨身的魔法器快速損耗消失,叮鈴叮鈴地要帶走她所剩無幾的布料。
  「等等。」艾米莉亞按住了世初淳防範於未然的手。
  萊茵哈魯特先她一步,脫下外套,套在世初淳肩上,並且為她扣好扣子。
  被士兵帶下去的艾爾莎尤不死心,冷笑著補充,「早晚有一天,我要切開在場的人的腸子。」
  聽得世初淳眉頭直跳。
  此人不除,後患無窮。
  按照電視劇裡的套路,這種正面角色沒能完全殺死,初次行動失敗還敢撂狠話的反派,不徹底干掉以絕後患,遲早會卷土重來,造成心腹大患,為主人公多災多難的道路勤勉地添磚加瓦。
  要麼遵從程序正義,聽從王國法律對北國刺客的判決,或是根據結果正義,實行私人審判,前者怎麼想都不放心,後者會起風波,恐演變成阿斯特雷亞家族對王族的蔑視。
  人情世故真難辦。
  她問艾米莉亞和萊茵哈魯特,有沒有什麼方法能夠限制一個人的能力,使該名刺客永遠使不出她謀害人的招數,比病患更弱小,不具備絲毫威脅。
  可惜,不管是半精靈的精靈使,還是劍聖聞名的騎士都沒有好辦法。
  魔法有利有弊,就算切掉四肢也能在治療師的幫助下,重新再長出來。
  不出意外的話,就要出意外了。
  果不其然,押解艾爾莎的士兵半路被魔獸咬死,失了囚犯的蹤跡,毫無疑問是被罪犯的同伴接走了。
  為了彌補祖父犯下的差錯,萊茵哈魯特帶走了王族血脈的菲魯特,侍奉她為下一任君主。決議參加下一任王的競選的艾米莉亞帶走世初淳和萊月昴,前往邊境伯的住所。


第410章
  王都陷於火海,在另外一方處境,獨立於這條世界線之外的命運。
  萊月昴用他的死亡回歸,歷經接近百次的試錯,達到了心無波瀾地殺死攔路的三名混混的水平。
  可他始終打敗不了手法老練的艾爾莎。
  付出了前來參戰的士兵們的性命,他決定放棄這條時間線,再次回歸。
  不負劍聖之名的萊茵哈魯特,以救世英雄的方式,閃亮登場。紅發劍聖輕而易舉地做到了他百般嘗試都無法做到的事。
  本應死在酒館的艾米莉亞因此獲救,萊月昴隱匿在黑暗後頭。至此走向幕後,默默無聞地協助艾米莉亞,為她清除障礙,鏟除全部阻礙她前行行道的人,不論對方好與壞、黑與白。
  不管多少次回歸,都未能正面打贏萊茵哈魯特的萊月昴,火燒王都。
  讓無窮的罪孽在繁華的都城散播,要勤懇度日的百姓紛紛陷於水深火熱,以此詆毀萊茵哈魯特的榮譽,將他護衛的、愛慕的艾米莉亞捧上王的寶座座。
  立志成為騎士中的騎士的萊茵哈魯特,滿眼憎恨,心懷悲憫的艾米莉亞迷茫地求索,未能解其惑。
  萊月昴抱著同伴的屍體,怒吼著萊茵哈魯特什麼都沒有守護住,於是她看著長大的孩子,英俊的面容迭現了不可彌合的裂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擴散開來,迅速地損毀他的立命之根。
  一道干練的風魔法貼著萊月昴的面頰襲過,蹭開一片鮮妍的血花。
  被特異點帶著誤入這個世界的世初淳,從後伸手,捂住萊茵哈魯特的耳朵,冰冷的面孔是火海裡唯一不曾消融的景色,「不要太欺負我的孩子喔。」
  「你……」
  在分辨來的人究竟是誰之前,從屬於血脈傳承的誓約先一步引領萊茵哈魯特,要他打心裡臣服。不管在哪條時間線上,出生於阿斯特雷亞家族的人都沒法違抗前任劍聖立下的約定。
  那是特蕾西亞以血緣托生,用行動澆灌的友情鏈接,以此保證她活著、死了,她的朋友都能得到很好的照顧。
  被圍攻的王城,受苦受難的民眾,發生的事太多、太雜,萊茵哈魯特都有些不暇顧及。
  眼前女子的裝束明顯是他本人的穿著,可他的衣物還好端端地穿在身上……萊茵哈魯特毫不猶豫地單膝跪下,近乎依照本能地改口,「您……」怎麼會……
  毫無緣由的情緒打得他措不及防,萊茵哈魯特自己都分不清為何要對一個從未見過的陌生人如此的敬重。
  「到底是?」
  「站定了,萊茵。」
  世初淳攙著萊茵哈魯特的手臂,扶著他站起,掌心托著他的手肘,令他有個支撐的點。
  「王族的血脈沒有斷絕,受災的民眾也在等著救援。你還有機會堅守、捍衛他們的安危。」她的手擦去燎過萊茵哈魯特臉頰的余灰,不用想也知道他是多麼想要中斷這場惡夢,又屢次被托著深陷其中。
  「逝去的生命是沒法回來的,由此更要守護現有的居民。國家還會再次安定,只要有生生不息的民眾尚存。」
  「這些災難不是你導致的,請別再自責。」
  她提起傘柄,指向衝過來的艾爾莎,「首要的任務懲罰犯人,逮捕罪犯。」
  在這條時間線和艾爾莎混成了一丘之貉的萊月昴,襯同伴拖延時間的間隙,乘著魔獸,奔向夢的方向。
  萊茵哈魯特和艾爾莎交手,世初淳追趕匆匆離場的萊月昴。
  事實證明,兩條腿是決計追不上四條腿的。世初淳攜帶的魔法器雖有補充,可終歸是數量有限。類似於用完即止的消耗品。
  要用在阻擋罪魁禍首那,或者是拯救黎明百姓上面,必須盡早做出決斷。
  根據萊月昴對艾米莉亞的執念,他的目的地可想而知。以艾米莉亞的心性,決計不會放過傷害人民、禍亂都城之輩,世初淳閉上眼,掌中浮現出五顏六色的魔法粒子。
  好在萊茵給了自己一件外套,使得她能夠放手一搏,用盡隨身的魔法器,不至於落了個真空逛街的下場。
  世初淳吟唱著來自遠古的咒文,層層迭迭的濃積雲彌散。專屬劍聖的騎士裝內,每一件首飾、衣物都化作點點粒子消散。
  與此同時,晴空一聲驚雷動蕩。
  濃重的烏雲凝聚在上方,電閃雷鳴。以世初淳為核心形成風暴,剮出清晰可見的風眼。在她僅剩的一件魔法器消泯時分,降下急促的狂風驟雨。
  犯下種種罪孽,將艾米莉亞塑造為不可撼動的英雄的萊月昴,終於成功抵達他心愛的女孩跟前。
  潛藏多年的愛意,有了表述的時機。他高調地宣誓了他的愛,臨仿佛不懼火焰,決意撲火的飛蛾,「魔女教大罪祭祀,傲慢擔當的,萊月昴。是燒盡世界,動搖國家,殺死英雄,最後——被你殺死的男人!」
  可這樣做是不對的。
  無視愛人的淚水,對她的惶恐、痛苦,無動於衷。
  用民生的災難,獻祭一國之都,宣泄著陰郁的情愛。
  世初淳穿過民眾的哀嚎,走過高溫的火場,在似乎下起來永不止休的風暴中,走到艾米莉亞身前,為她撐起一把傘。
  她拭去艾米莉亞眼角的淚花,把手柄放到人手中。
  半精靈一見著世初淳,就忍不住掉淚,自己也不明白縈繞心頭的哀傷和委屈是什麼。
  就因為她生來就是魔女的女兒,是天生的災禍。
  看見她的人就要怨恨她,接近她的人都會無辜受難?
  因為她的私心驅動,王都才會覆滅,連大罪司教都為她所策動,罪行累累就為了成全她的王座?
  「不是的。」
  世初淳擁抱著一無所知又深受其害的艾米莉亞,反復說明這不是她的過錯。
  坦白自己的喜愛的萊月昴達成夙願,一死了之。負罪感則會伴隨艾米莉亞余生,令她坐不穩王的位置,也無甚相匹配的能力。
  「被人所愛不是匪夷所思的天降橫禍,結交多一些伙伴,借助他們的幫助,消滅歧視,重塑價值,放手追逐你的夢想。」
  她蹲下來,在滿地泥水中,跪坐在瀕死的菜月昴前面。
  愛不可以是窒息沉重的東西啊。沉陷於自我滿足,人生就等同於煉獄。
  就算跨過前方的關口,更前方也有更加危險的困苦,蟄伏著,隱匿著獠牙要把你打倒。
  萊月昴抬眼,仰視著並不屬於他輪回裡的人。在生死關頭領會了命運的殘酷。
  他們是相遇過的。
  只是那個他,不是現在的他。那個人也不是眼前人。
  同樣的個體,在不同的時間、地點上交錯,錯誤的因栽培出謬誤的果。
  那個會在他第二次輪回認出他,並指引他路徑的女性已然消失,會感激地將對方當成異世同鄉,尋求幫助的他也不復存在。像兩條短暫相交的射線,終究會駛向相異的遠方。
  有點……羨慕那個不用弄髒自己的手,就能獲得友誼的自己。可現在的他,已經是他能做到的極限了。
  隨著萊月昴的死亡,世初淳回到了原先的時間線。
  她在邊境伯的宅邸蘇醒,以客人的身份入住大宅。萊月昴入鄉隨俗,為翻蓋手機取了超長的魔法器名字。
  手機,尤其是翻蓋手機,很久沒見到了。裡面不曉得有沒有加載貪吃蛇和俄羅斯方塊。世初淳想要借來玩一玩,又遲疑電量下去了,沒辦法保證能充回去,只能遺憾地放棄玩游戲的念想。
  好了,現在該想想自己要怎麼辦了。
  這條時間線上的萊月昴看上去沒多大問題,沒苦大仇深到要焚燒整座城市,托舉艾米莉亞稱王。
  可她本人的存續就成了天大的難題。
  與萊月昴溝通過後,得知她也是個穿越者的萊月昴,不加思索地供出了自己擁有死亡回歸的話語。世初淳亦坦白了自己擁有的糾錯機制。
  以心換心,用誠意換誠意,在這個運行著爾虞我詐,背地裡捅刀子的世界可謂是異常。而兩個來自異鄉的人不覺得。
  萊月昴豪爽,世初淳真摯。
  最重要的是兩人都不大會說謊,大多事情直來直往。
  是不是要謹慎一些呢?世初淳反思著。
  可每次只要交談對像說了自己的情況,她沒有陳訴干淨的話,就顯得對人不公平。
  事後想想才發覺對方說的話無從驗證,該多留一點心眼。
  然後每次遇到新的人就又忐忑地供出了自己的狀況。
  持續下去的話,保住青年進傳銷,老了被賣保健品啊!
  「唉,那我不就獨一無二了?每個穿越者都會有回溯時光的技能嗎?像是游戲的初始設置?」萊月昴大失所望。
  「不是的,你熱血、善良,有一副熱衷於幫助他人的心腸。」世初淳遞給他一張黑卡,告訴他有什麼困難都可以找銀赫商會幫忙。
  當然,做壞事就不可以了。
  除此之外,於人民有益的事,銀赫商會傾家蕩產都會予以協助。
  要怎麼辦呢?世初淳回到房間。
  她的糾錯機制決定了她要前往下個世界,必須死到足夠的次數。被判定為不能在這個世界繼續存活的狀態才可以。
  而萊月昴的死亡回歸則會在他本人不滿足的情況下,無上限將他帶回能夠改轉變事態的節點。
  兩人的能力交織衝突,她是相對弱勢的一方。除非在萊月昴回歸前先自殺夠一定數量,脫離這個輪回。否則興許在萊月昴老死之前,她都沒辦法脫離。
  她不是個會輕易自我了結的個性。要真的那麼容易解脫,也不會囚困至今。
  糟糕,卡bug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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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1章
  亨克爾質問世初淳,為什麼憤氣填胸,為什麼要對他感到失望?
  她注視著他的時候,腦海裡浮現的那個人是誰,以至於過去的印像覆蓋了現今佇立在她身前的面容。
  有那麼憤恨嗎?就那麼的難以理解?
  難道不是遷怒嗎?由於對過往無濟於事,就將心頭的怒火發泄在一個有資格教訓孩子的父親身上。
  亨克爾瞪視著世初淳,意識不清楚自己要尋求的是什麼樣的答案。
  是要人大義凜然,駁斥他的自私自利,從中獲得被憎惡的快感,亦或者揭穿與母親同輩之人的私心,跑去嘲諷兒子來之不易的溫馨?
  人至中年的他與年輕的女性兩兩相望,反倒是他率先移開了目光。
  啊,又想起了不大妙的回憶。世初淳撤下遮住雙眼的手臂。
  人的記憶並沒有想像中的牢固,自以為刻骨銘心的事物總有一日會模糊。是藍色海灘邊金黃的沙灘,堆積的沙土被一波接著一波的潮水帶走,什麼都剩不了。
  她快要想不起織田作之助的樣子了,孩子們鮮活的長相也逐一忘記。
  有關現代的記憶,是被鹹水長期浸泡的紗布。縱使拿出來曬干,也回不到原先的材質。
  稍微拉扯,全是破破爛爛的痕跡。
  住在宅邸第五日,萊月昴死亡回歸發動。
  發覺情況的世初淳跟他復盤他死亡前發生過的事,她留意到最後一日萊月昴被狗咬了的事。「說不好是狂犬病。」
  這裡也確實是沒有能接種狂犬疫苗的條件。
  「啊?」穿越沒幾個月的萊月昴,順利地被她帶進坑去。隨即又覺得不對,「都異世界了,就不要這麼科學了吧!」
  這種死法在原先的世界就能實現了,何必專門召喚他到異世界來上演。
  為了保險起見,二人詢問了艾米莉亞關於狗咬人會不會致死的狀況。
  「你們說的是詛咒吧?」帕克糾正了兩個來自現代科學的人的觀念。
  「你看,我就說不是狂犬病吧!」萊月昴對著世初淳比了個持槍手勢。
  世初淳舉雙手表示投降,詛咒二字的確更符合異世界的調調。
  月黑風高夜,殺人放火時。自詡受女僕熱烈歡迎的萊月昴,確乎是深深地受著藍發女僕的歡迎。
  「你陳訴的歡迎和我想像中的歡迎好似乎不大一樣哦。」
  充當夜貓子覓食的世初淳,一手舉著蛋糕胚,一手持傘攔下了直擊萊月昴面門的流星錘。「有話可以坐下來好好談,非要大開殺戒不成嗎?」
  狂化的女僕根本不和人正常交流。
  世初淳拘捕了女僕,打算訊問完她原因,追責邊境伯的待客之道。
  到第二步就卡住了,萊月昴不想給蕾姆造成不便,影響到她的工作。
  本著遵循當事人的意願,發生過的事態不再追究。
  第二日,蕾姆死亡。蕾姆姐姐拉姆追責面色有異的萊月昴,宅邸裡分割出兩個陣營。
  「看來不止是女僕,連府邸主人的修養也有待修正啊。」世初淳揚起魔法器運行的雨傘,擋住主僕倆猛烈的攻擊。
  圖書館的大精靈碧翠絲使用傳送魔法,送走了萊月昴。世初淳扶著頗受衝擊的艾米莉亞,回到房間,為大家都不樂意交流的現狀苦惱。
  找到萊月昴,和他對一下細節好了。擬定了策略的世初淳,只聽哢噠一聲,從床頭栽了下去。
  她抵達了自己沒有存在的,萊月昴經歷過蕾姆追殺、拉姆攻擊的時間線。
  刷新在房間的世初淳,見到游魂般的府邸主人羅茲瓦爾。
  她和昨兒個對打的男人打了聲招呼,被人完全無視了。
  府邸新招聘的,代替雙生姐妹的獸人女僕,一見到她就發動了攻擊。
  被視作了入侵宅邸的刺客何止冤枉,接二連三地與不同人對打更令人心累。
  右耳佩戴的魔法器耳環碎裂,世初淳扶著獸人女僕就座,詢問她前因後果。
  這個世界有個最大的弊病。
  每個人都心懷鬼胎,還不解釋緣由。
  有太多的人打著謎語,自說自話,懷揣著憎惡之心,一見面就下殺手。讓人死得不明不白不說,還倍兒冤屈。
  世初淳在陪同艾米莉亞入睡時,卸下了大多的魔法器,連主力小洋傘都沒入手。
  面對不知名狀況,她減少就不能增加的魔法器會成為所向披靡的利刃,也會成為一旦消耗光就轉為弊病的災難。
  努力釐清為何一覺睡醒大變天的世初淳,被阻絕在艾米莉亞的房間之外。
  大精靈帕克冰封了房間,用來庇護這條時間線上在王選裡落敗的艾米莉亞。
  被喊打喊殺,還遭遇冷待的世初淳,回過神來,領悟到自己又誤入了其他時間線。
  本次通關條件是什麼呢,難不成是要她拭目以待?
  別開玩笑了,把她送回去啊。又不是強迫症玩游戲,必須收集游戲每條結局的CG。
  世初淳正郁悶的時候,一道風聲貼著她的耳朵擦過,從背後而來的襲擊被她自發啟動的防御魔法攔下。
  出現在面前的是一個狼形獸人,和一個長發男子。


第412章
  糾錯機制,經由死亡啟動,回溯後不會保留本體記憶
  死亡回歸,經由死亡啟動,回溯後保留本體記憶。
  具有回溯時空能力的兩人,在同一個時空下,交叉範圍內產生相應的特異點,導致世初淳保留與萊月昴相關的記憶。
  這個大前提是建立在她還沒有死亡的基礎之上。
  接收到來自另一條時間線內容的萊月昴,站在世初淳視線死角觀測。
  多好啊,那個世界的他有同為異鄉的穿越者,傾聽他的絮叨,理解他的困難。
  而那名穿越者也如他期望那般,來到專屬於他的時間線上。
  萊月昴想過最差勁的方法,是讓哈利貝爾、塞爾西斯緝拿世初淳,若有反抗,格殺勿論,再由他分析情況。
  他會再次死亡回歸,達到能拿下世初淳的時間線。
  幸虧哈利貝爾、塞爾西斯配合足夠流暢,世初淳也不是隨隨便便能讓人一下殺死手的角色。
  而他的左右手恰恰相反,以命相博已契合為他們人生的注腳。
  僅僅只是用了三個輪回,萊月昴就掌握了能損耗掉世初淳的魔法器,並且完美拿下她的法子。
  面色慘白的男性,蹲坐在女人的屍首跟前,像她當初悲哀地蹲坐在走向死亡的那個「他」前方。「沒關系的,沒關系的。」他捧著女性的臉,擦去她嘴角溢出的血,「一切都會從頭來過,我跟你都一樣。」
  在同為穿越者,能撥動時間線的萊月昴觀測下,世初淳的失敗是注定的。
  消耗了所有魔法器的她,在萊月昴的指示下,被塞爾西斯裡裡外外都檢查了一遍,確認了沒有私藏任何魔法器。
  她被囚禁在聚集了大量佣兵和劍客的城堡——萬魔殿。
  世初淳幾天前剛說的,只要菜月昴不走錯路,她和商會都會協助他。flag回收得也太快了。
  撤去魔法器的世初淳,是個徹頭徹尾的凡人。被封閉了消息來源,又無脫身之法,被狼人獸人哈利貝爾的忍術固定,在獨居的寢室裡受著塞爾西斯的照顧。
  塞爾西斯性格十分懶散,對劍以外的東西都不感興趣。
  時時撫摸著他的兩把愛劍,估計死了墳頭都要插一柄劍替代墓碑。
  她斷斷續續從塞爾西斯口中得知萊月昴可怕的功績、殘忍的手腕,在塞爾西斯放松警惕之際,拔劍出鞘,抵住他的咽喉。
  可惜,她太正常了,撞見的人卻一個賽一個瘋。塞爾西斯果斷用貼著劍刃方向而來,以極近距離奪下劍柄。「你會使劍?」還用得不差。
  他的眼神帶著莫名的狂熱。
  塞爾西斯愛劍,最興奮有能與他對練的人。
  他把持有的一把劍扔給世初淳,閑來沒事就與她對練。
  世初淳由衷地感到後悔,沒能一舉打敗塞爾西斯的後果就是每天清醒必須和他切磋。直到被他打趴下,養好傷,再被他打趴下,再養好傷……
  可怕的是,在這段期間萊月昴依然在輪回。故而世初淳偶爾會重復被打、被打、還是被打的經歷。
  每天眼睛一睜就在決鬥,身體自動戰鬥出條件反射。
  她對塞爾西斯的招數越來越熟悉,塞爾西斯看她的眼神就越來越狂熱。砍她的動作就越發的狠厲,簡直刀刀入骨。
  很難想像上一秒砍掉她一只手的人,下一秒給她治好,然後幾乎稱得上含情脈脈地給她喂飯吃。這和養好了就拿來殺有什麼分別。
  塞爾西斯絲毫沒有掩飾自己身在曹營心在漢的意思。
  他做臥底只是順便,最主要的是肅清王的惡名,必定會引來劍聖萊茵哈魯特,他能乘此機會向萊傲天發起挑戰。
  萊月昴始終沒有來正面與世初淳碰面,怕驚動特異點,讓她提前回到了原本的世界。
  所以哪怕是再期待、再想念,也只能強忍著,除非再也忍受不住了,才下令讓塞爾西斯殺死世初淳,好讓他去觸碰她的屍體。
  一旦想到有個人跟自己一樣,獨在異鄉為異客。不被理解,也理解不能,日日備受著煎熬,他就會從畸形的價值觀裡由衷地感到喜悅。
  即使他想膽怯地捉住世初淳的手,和她陳訴自己的哀怨。描述他難以承受的經歷,讓人體會自己的不幸,傾聽她的安慰。他也只能在人死後與她接觸。
  「對不起,對不起。」
  萊月昴抱著女人的屍體,發自內心的懺悔,可下一次仍舊會為了自己的私心,熱烈地擁抱她的鮮血。
  從體內湧出的鮮血好溫暖,塞爾西斯每次聽從他的指令下手,從脆弱的脖頸轉移到致命的胸腔,從人蘇醒著到她睡眠之中,跟著移動的,又是什麼?
  萊月昴隱約能有共情,而那早就是應該被隔絕在他之外的事物。
  萊月昴捂著世初淳往外湧動著血液的傷口,看架勢是要做心髒復蘇,實際上只是安靜地用目光臨摹她的容顏。
  放任不管的話,世初淳會是他行進路途中遭遇的最大對手。好在她本人拋開魔法器外,是脆弱不堪的個體。在沒有同伴相幫的狀況下,控制起來非常簡易。
  就這麼掙扎、醜陋地活到最後。
  在贖清他們兩人的罪過之前。
  世初淳進入長期的,無休止的監禁之中。只要萊月昴繼續輪回,她就永遠無法解脫。
  終於有一日,打開房門的不再是塞爾西斯,而是一個灰色藍瞳的人。
  他推門進來,看到世初淳的瞬間,發自內心的慶幸。
  縈繞在夢裡的人物真實地呈現在現實之中。
  「我一直、一直……都想要見到你。」
  奧托·蘇文在他不幸的童年裡,斷斷續續地做著一個夢。
  夢裡的他有著另外一個截然不同的幼年,小鎮由他引發的蝗災,被外來者輕松地解決。
  他沒有成為小鎮遇難的罪魁禍首,也不被人民憎恨嫌棄。
  他在合適的時間點,得到了關於加護的正確科普。入駐小鎮的商會適時了傳播了加護的用處,驅逐了不當有的歧視。
  他家庭美滿,親人愛戴。長大了,游走四方經商,攢下出彩的閱歷,結交了不少伙伴。
  夢一醒,全都毀了。
  冷酷的現實和溫馨的夢境形成鮮明對比,幾乎要把奧托整個人撕成兩半。
  童年,他無比期盼那個人出現,中斷他永無止境的夢魘。
  少年,他質疑著那個人的居心,是不是要發瘋才能滿意。
  成年,他發誓要找到她,殺了她。
  奧托·蘇文是瓶子裡的魔鬼,等待了太久的歲月,只有苦苦煎熬的憤怒存續。他的手扼住世初淳喉嚨,死死扣緊,「你存在的話為什麼不來找我?要來找我的話為什麼不早日出現?」
  本次萬魔殿之行,他帶來了夢境中的另一位角色,萊茵哈魯特。他正和看守世初淳的青年萊月昴交戰。
  萊茵哈魯特存在,所以他堅信她也存在。就是這個信念堅支撐著他直到現在。
  兩大強者的戰鬥使得萬魔殿搖搖欲墜,一塊天花板砸下來。奧托下意識地撲在世初淳身上,替她擋去致命的威脅。
  真奇怪,他分明應該恨極了她,卻在危險發生的第一時間以身相替,幫她阻隔風波。
  幾乎砸扁的腦袋在碩大的石塊下,轉為渾黑的視野。
  咽氣之時,他醒悟過來,哦……他只是想見她一面。
  目力方向都在搖晃,幾乎站不穩的世初淳,扶著牆,吃力地在塵土飛揚中尋找出路。
  和萊茵哈魯特對打完,戰鬥得酣暢淋漓的塞爾西斯借機逃跑。他忽然想到世初淳,折返回來。
  他三下五除二找到人,抱起她,頂到肩上。還不忘炫耀他將被封印了加護的萊茵哈魯特重傷的戰績。
  「你打傷了萊茵?」世初淳一膝蓋踹上他小腹,被他的手掌攔截。
  「喂喂。那很辛苦的好嗎?我重創了世界第一的強者唉!你不表揚我嗎?」塞爾西斯絮叨著,突感身後有什麼逼近。
  他整個人被踢飛出去,肩上扛著的女性,也在他被踢飛之前就被人奪走了。
  「你,您……究竟……」被忽然召喚並且響應了的劍聖,吃驚地托著身上兼具了前任劍聖他祖母的盟約,以及他的追蹤魔法的女性。「是什麼人啊?」
  未等世初淳回答,屬於半精靈的冰刃已至。
  艾米莉亞雖然好奇為何陌生的女性身上有屬於她的追蹤魔法,但是那並不重要了。帕克說了,她要專注的只有萊月昴一個而已。
  從王選裡落敗的公主和喪失了騎士資格的劍聖大對決,死於他們二人之間的交鋒,也成了順其自然的事。
  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回到正確時間線的世初淳,發了半天呆,最終得出結論。
  要介入兒子和女兒的戰爭,得先有相匹配的實力為基礎才行。
  和萊月昴產生的特異點太狂暴,其他時間線的人也在漸漸解鎖平行時空的記憶。
  不能再在這裡待下去了,世初淳收拾好行囊和眾人告別。
  她要去往不受萊月昴死亡回歸影響的地段,才能如願地前往下個世界。
  到達的偏僻鄉下,隔壁住著卡蓋諾男爵家。
  第三個穿越者希德·卡蓋諾住在這裡,對方和萊月昴有著如出一轍的浮誇舉動。
  這個年齡段的現代男生穿越了,是不是都是這個形像?關於現代的記憶太過模糊,世初淳混淆不清。
  希德渴望著與強者戰鬥,當萊茵哈魯特根據追蹤魔法的印記抵達此地,一場世紀大仗一觸即發。


第413章
  山川又沒,騰霧霞光,裊裊炊煙在分散的村落中上升。兩大高手的對戰突兀地撕開一道裂口,撕裂範圍開闊深遠。其中自然包括世初淳,她下午茶喝得好好的就掉進去了。
  她從空中掉下,被一金發男人抱住,放到地面。男人朝她一笑,溫和地告別,翠綠色的耳環晃花了她的眼。
  世初淳還沉浸在被美貌震懾的階段,怒火中燒的荒野女巫已行至她跟前。
  被下咒變成老婆婆的世初淳,無奈道:「麻煩無妄之災不要那麼多好嗎?」然後佝僂著身子,提著雨傘當拐杖,踏進時空縫隙。
  真新鎮,年滿十歲的小智以神奇寶貝訓練大師為目標。
  他的鄰居世初奶奶拄著把魔力消散的雨傘當拄拐,收拾好包裹要跟著他走。
  「奶奶你都這麼大了,還要和我一起上路啊,走得動嗎?」小孩子快人快語,有話直說。沒什麼壞心思,就是不會看氣氛。
  「有夢想,什麼時候出發都不遲。」
  老奶奶沙啞著嗓子,試探著活絡了一下周身筋骨。
  她背上背著個大大的行李包,裡面裝著一些吃穿用度的行裝。腰間跨著一個斜挎包,是她在這裡最為親密的伙伴,至今為止收服的神奇寶貝們。
  「正因為小的時候沒有路徑,長大了才能來踐行。放心,不會給你拖後腿的。」
  她只是單純想要跟小智一起旅行而已。
  小智帶著皮卡丘、世初奶奶踏出真新鎮,見識了岑天的古樹,翻越出雄奇的群山。他們結實了小霞、小剛、小遙等伙伴,橫渡飛泉瀑布,俯瞰火山熔漿。
  他每次大賽落選,都會回到真新鎮,重新修整好再出發。世初淳跟著他參加華麗大賽、聯盟賽、錦標賽,兩人成了形影不離的隊友,亦是互相學習的對手。
  二人各有勝負,唯一不變的並肩踏上旅程這件事。
  總是一並出發,一並回家的兩人,感情好的像是祖孫倆。
  他們的狀況幾乎是反著來的。小智的外貌越來越小,世初奶奶的身體每況愈下。
  每一次旅行結束,世初奶奶都會叮囑小智踏上下一場旅程時,一定一定記得叫上她,千萬千萬別忘了。
  於是從第二次旅行開始,每次要出發的時段,小智都會興衝衝地跑到世初奶奶的床頭喊她。
  門口的換了新裝松樹長了個頭,屋檐刺骨的冰凌結起再消融。
  逐漸耳背的老人家,身子骨不大重用了。隨著年齡上升,她的手抖得厲害,腿腳也不便利了,走幾步就要喘口氣。偶爾要借助神奇寶貝趕路。
  因相處的時光學會體察人情的小智,開始學習怎樣照顧老人家。
  他和媽媽專研了制作菜肴的方法,包攬了燒菜做飯的業務。出門在外,路上也盡可能騰出手照料世初奶奶。
  小智不再貪功冒進,上刀山、下火海,衝在最前頭。而會攙著世初奶奶的手,讓她小心點腳下的路。
  「奶奶,要走了哦!」
  「奶奶,要走了哦!」
  「奶奶,要走了哦!」
  床頭的呼喚十年如一日,沒有變動。區別只在於響應的人行動越發遲緩,但還是會在聽到之後顫顫巍巍地掀開被子。
  日光躲到雲層後頭,忽有預感的世初奶奶,對前來探望她的孩子說:「奶奶要走了。」
  見多識廣的小智「啊」的一聲,依稀明白了什麼。
  可只要不承認的話,既定的離別就不會發生吧。
  小智幫已經坐不起身的老人打理行囊,「我們說好要攜手走遍世界。我還沒成為寶可夢訓練大師,你也沒看到我領獎的樣子。奶奶,你說的話不能不算數,你答應過我的。」
  纖細的樹枝承載不住積雪重量,抖了抖身子。碧清的晴空和風舒暢,他聽見了老人的聲音,「好,那你出發時一定要來叫我。」和你一起旅行,是我畢生的夢想啊。
  午後的陽光喚不醒逝去的生命,鏟平的泥土掩蓋了入土的棺木。


第414章
  老人的神奇寶貝們趁著夜色跑出來,哭著要和她躺在一起。
  它們在老人的墳墓旁給自己挖了個坑,一邊抹眼淚,一邊給自己填土。
  腦筋轉得快的狩獵鳳蝶,想到它們可以向許願星許願。
  所有神奇寶貝都圍著許願星,許下了能夠再次見到老人的願望。
  許願星實現了它們的願望,再生到新世界的少女獲得了她的同伴。
  每個神奇寶貝身上嵌入了觀測身體狀態的芯片。檢測到時空波動的紅木杉博士,打開安裝在神奇寶貝身上的芯片,看到了逝去的友人恢復年輕樣貌,小智、小霞、小遙等人潸然淚下。
  孩子們集體踏上異世界之旅,爭取帶回他們的伙伴。
  流星街是承載世界垃圾的場所,在裡面苟且偷生的居民被視作世界的垃圾。
  女人在這兒發現了一些孩子,沒有辦法對他們的悲運置之不理。
  她代替並不存在於此的法律,捍衛他們受教育的權利,開辟出一個教學點,傳道受業。
  她教授孩子們文學知識,照顧他們的起居,同時尋找回到神奇寶貝世界的契機。
  她和孩子們介紹神奇寶貝們的特性,描述那個夢幻到不可思議的世界是如何的美滿安逸,並琢磨著找到機會把他們一並帶過去。
  神奇寶貝的招數胡亂使用起來會很危險,女人耳提面命。她向孩子們小伙伴的招數,讓狩獵鳳蝶在控制範圍內示範死亡光線。
  在流星墜落的那一天,女人找到前往神奇寶貝世界的通道。她讓小家伙們先走一步,她去把孩子們帶過來。
  在流星墜落的那一天,理想主義者沒能庇護住她的學生,令其慘遭殺害。
  她保不住無辜的孩童,也守護不住自己的性命。帶不走被視作殘渣的稚童,也回不了質樸舒適的真新鎮。
  在流星墜落的那一天,收到同伴頭顱的孩子們發誓要以惡制惡,讓外頭的人布滿恐懼,再不敢輕視流星街。
  孩子們失去了摯愛的人和通往新世界的渠道,只有無從發泄的怒火在心中燃燒,直要焚毀整個世界。
  渴望的,不可成。
  妄求的,離太遠。
  大概是人生常態。
  韶光荏苒,逆卷家送進來一位祭品新娘。
  找工作找進吸血鬼家,這也是沒誰了。跟送餐上門有什麼分別。被別墅主人逆卷透吾咬著脖子,和他的孩子展示的世初淳被自己無語到了。
  逆卷家豪華歸豪華,內部結構實在紊亂。
  一言蔽之,神經兮兮的男主人和三位美麗的夫人,結合生下一堆病態的孩子,導致孩子弒母的現像頻發。
  造成悲劇的元凶分明是他爸好嗎?世初淳放走了被關在高塔上的三夫人——被男主人強迫的克裡斯塔。強制愛是沒有好下場的。
  妻子死的死,跑的跑,逆卷透吾扼住祭品新娘的喉嚨,表明誰放跑的人就由誰來負責。
  她有兩條路可以走,成為他的妻子或者死。
  世初淳選擇用兩條腿跑,連夜收拾包裹跑路,炒掉名副其實的吸血鬼無良上司。
  她拿到無神家名帖入職,發現這又是一家子吸血鬼。
  和上一個家族情況不同,家族裡的人都沒有血緣關系,但還是天南海北地成為了一家人。
  有點懷念的感覺。
  「不,說的不是被吸血。」
  被當作血包吸的世初淳,向無神兄弟提議,花錢請人獻血。無神家看著也不是窮到非得逮著她一個員工薅羊毛的水平。
  被無情地拒絕。
  這算不算工傷?被四個人輪流吸,一起吸,吸到快貧血了的世初淳,沉痛地思量工會管不管得到吸血鬼的,寫檢舉信有無用處。
  她產血速度快趕不上流血速度,何況她每個月還有固定流血的日期。
  說曹操,曹操就到。無神兄弟鼻翼翕動,聞到了伙食的味道。世初淳抓住快被掀上去的裙子,「不是這個意思。」
  打開新世界大門的無神家兄弟,正准備每個月固定那幾天進食,給僕人喘口氣。
  卻見鎖好鑰匙的僕人起了個大清早,寫好辭職信,毫無心理負擔地一走了之。
  工作干多了,回過頭發覺還是讀書舒服。世初淳考入黑主學園,成為日間部學生。
  怎料學校裡也有大半的吸血鬼,簡直是捅了吸血鬼的窩了。
  除此之外,加上玖蘭兄妹、錐生兄弟,她遇到每個孩子沒有一個不是家庭破碎。
  不是父母有問題,就是外部勢力讓他們的父母出了問題。沒一個能湊齊完整的家庭。
  要麼沒爹沒娘,要麼還不如沒爹沒娘,要麼被害得沒有爹,沒有娘。豈止一個慘字了得。
  良心微痛的世初淳,心腸軟得一塌糊塗。
  在逆卷和無神家爭奪撫養權。
  誒,不是。
  佣人權?血包權?
  也不是。
  總之,在其余兩個家族來爭奪她的時候,她就表現得沒有那麼抗拒了。
  三個家族明爭暗鬥,表面上算得上是和平相處。
  等孩子們都大了——等等,這個起板不是一般的耳熟。
  通常這個階段她就要倒霉了,一倒霉就要原地重開。
  熟能生巧的世初淳,提前立好遺囑。並且誠摯地建議三大貴族和人類實現合作互贏。真的不缺那點獻血的錢,由她死後的遺產出也可以。
  錢財生帶不來,死帶不去。偏偏在活著的日子裡,是重中之重。
  多可氣。
  世初淳掰著手指數,六加四加四,共計十四個人,她都要被薅禿了。
  她那是羊嗎?她就是驢。輪軸轉。
  這家吸完,那家吸。沒個消停。還要私底下較勁,比誰吸得更多、更深,引出她更多的失態。
  說時遲,那時快。玖蘭家的小公主玖蘭優姬眉歡眼笑地挽世初淳的手,與她耳語廝磨。
  一邊問親親昵昵地問可以嗎,一邊在她脖子上啾了一下。
  女孩子之間,哪有什麼越不越界一說。
  對上少女亮晶晶的眼睛,世初淳哪有拒絕的理由。
  於是擋住太陽穴的頭發被順理成章地撥到了耳後,一對犬牙映了上來。
  與被調動到一處的血液形成的冷感相伴的,是其他部位上升的熱度無法消解。
  咬破的傷口覆上細細密密的啃咬,瓦亮的天花板無規律地搖蕩,隱約似乎有人爬上床來與她十指相扣。
  近日頻出的連環爆炸案驚動搜查一課,世初淳在網絡上看到松田陣平的照片。
  久遠的記憶乘風而來,她用公共電話撥打電話約人見面。
  橫濱的少年殺手接下來自無神家的委托——要求取回契約新娘的眼睛,為她的有眼無珠買單。
  先到達現場的松田警官被人打暈,射出的子彈擦過後抵達的少女面頰。
  優秀的殺手不會給目標人物說話的機會,織田作之助也不是百無聊賴到能容許自己傾聽死者遺言的慈善家。
  少女在有口難言的驚愕中,轉身逃跑。明明是最想要見到的人,重逢的一刻竟然不是相擁。
  真奇怪,他明明不是有什麼長處的人。織田作之助自問外貌長相也沒有什麼記憶點,值得令人印像深刻。為何這一次的目標人物居然會認識他,還一副與他熟識,對他開槍射擊的事實難以置信的形像。
  是演技的話,也太高超了。不愧是無神家花費重金懸賞的性命。將三家源遠流長的吸血鬼玩弄於手掌之間的女性。
  嘛。那也不關他的事。快點做完,了結掉這次的任務。
  織田作之助興致缺缺地裝彈上膛,從容不迫地跟在少女身後,阻斷她逃跑路線。
  他兩槍擊碎人膝蓋骨,徹底清除她只會添亂的行動力,忽地記起任務內容還得取一雙眼睛才成。
  紅發少年對老板們熱衷於收集人體器官的興趣並不感冒,但這也屬於他的任務範疇,使命難違。
  「會比較痛,要加油忍耐。」
  說出這番話的少年,面無表情。
  僅僅是平靜地表述一段陳述句,而被回憶捕獲的人卻是真的不動彈了。
  她像被定格住般,一瞬不瞬地凝視著他,猶如被水中幻影蠱惑的納西索斯,等待她的只有被水妖拖進河裡溺死的命運。
  少女安安靜靜地躺在他的懷裡,任由兩只手指剜出她的眼睛。只有在痛到極致時,五指才在他的手臂上扣出幾塊帶著血的指甲印。有兩行血漬沿著眼角滑落,分不清那是血或者混合了別的什麼東西。
  恰如天氣預報所言,今日的天氣正好,連框著廢棄樓房的落日都是該死的完美。
  織田作之助是個出色的殺手。客觀、冷靜,不信仰神靈。
  不論下手對像老幼婦孺,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本次出手仍舊出色地結束掉工作,從動手到了斷花費不到一分鐘,就完成了從追擊到射殺的全過程。
  意味著奪取的殺戮發生得極快,兩人對視上的一瞬間又慢得超乎常理。
  奇怪的是在那之後滿溢出的感受,是貧瘠的土地上飄來了一枚微小的種子。會以勢不可擋的態勢在他心底扎根發芽,並且推翻他從前認定的萬年不變的生活,卷入被自己忽略的庸俗日常之中。
  織田作之助俯覽著少女的臉,有奇異的情感在胸口醞釀發酵。
  它並不十分哀切,也算不上什麼窒息。甚至於欣喜到了甜蜜,最終躥成一股莫名的沉痛擊穿心口。
  半躺在懷中的人身子柔軟得匪夷所思,流失的鮮血親密地蹭到他手邊,纏綿黏稠。仿佛有意貼近他,溫暖他的體溫,以此慰藉許年不見的相思。
  這個人想來是很喜歡他的,織田作之助沒由來地有了這麼一種感知。
  它浮現得毫無緣由的,乃至於荒唐到了極端自戀的水准。他卻無端地確信了。
  橘紅的晚霞勤謹地為死者上妝,紅發少年忍了忍,依然控制不住自己上手。
  常年持著槍械的手指結著深厚的老繭,以近乎考究的態度,細致地描繪她的容顏。光撫過她的鬢發就有種被刀片割傷的錯覺。
  痛的似乎又不止是手。
  他殺死了那麼多的人。以後一定會遭到報應的吧。織田作之助想。
  也許已經遭了。
  在往復著的宿命中困頓,於亂了套的因果裡省覺。然後俯首,吻去她嘴角溢出的血。


第415章
  離分的時日太長,相處的時段又過於短暫,還充塞著深入骨髓的苦頭,令人領會好夢頻驚的感受。
  快要遺忘的顏容,再次澄清竟是以異常慘烈的方式,刷新何謂鐫心銘骨。
  要繼續堅持實在是太過痛心切骨,不接著往前走莫非還有其他能夠逃出生天的法子?
  人要怎樣才能從深惡痛絕的困厄裡解脫,亦或者永遠不能。
  每一次燃起縹緲的希望,破滅就在轉瞬之間。好比仰望高遠的夜幕中懸掛的素淡月輪,遠眺著晶瑩剔透,不多時就要摔作月牙,扎人一手。與此同時降臨下淪肌浹髓的悲慟。
  明天真的會好嗎?
  她所期望的事物難道真的有能力得到?
  抑或俗塵種種皆為水月鏡像,奔波的旅人痴痴地追逐著永生抵達不了的海市蜃樓,勞累奔波廢了一雙腿腳。
  輕盈的簾幕被風吹動,點著燭火的宮殿傳出樂工奏響的曲調。女孩跪倒在地,顫抖的雙手失措到無處安放,只得悲切地蜷曲著,不知道要捂住自己的雙眼或是臉。
  他只是暫時還不認識她而已,他們只是還沒有相遇……
  等他遇到了、遇到了那個她,他會對她很好的很好的……好到當時的明月照不到今日的彩雲……
  堅持地張開來,失而復得的眼目痛。
  嵌入砂石的,始終一無所得的掌心痛。
  被射穿的膝蓋骨,連同小腿以下的肢體一片片放射性的神經痛。身上沒有一個患處不在發疼,似要擁抱家長的小孩反被惡狠狠地推倒,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壓抑的創痛。
  華美的宮燈系在飛檐之下,舒展著可望不可即的暖光。女孩蜷縮著身子倒在大殿外,反來復去說服自己會過去的,都會過去的。
  他們還會再次相遇。全部都可以重頭再來。
  總不會除了第一次開外,有緣人要悲慘到每一次都針鋒相對。
  寥落的連翹栽種鏟除十五年,高華國爆發叛亂。
  公主尤娜在護衛協助下逃出都城,騎上馬了,一雙美目眼淚止不住地流。
  昔日閉著眼都能走全的皇都,烽火四起,長發飄飄的少女回頭,對著宮殿方向放聲吶喊,「放我回去,世初還在裡面,白!世初還在裡面,為了掩護我……快回去救救她,白!」
  雕欄玉砌的宮室內側,發動政變的男子有著溫柔的氣質,冰冷的瞳孔。
  他的頭發是夕陽的顏色,呈中長發,披到左肩,用堅固的金箍扣住。右臉頰上潑了朵光艷的血花,斐然秀美貌。
  其男子名為蘇芳。
  健壯的身材掩在柔美的體態之中,穿著單衣浸泡在溫泉裡,在水汽氤氳的氛圍下,勾勒出的線條分外動人。
  捅人也是真的直率。
  「連你也背叛我。」動刀子的人是他,湖綠色的眸子卻承載了無盡的悲哀,滿到好似下一秒要從他的眼眶內湧出來,「我以為,至少你是站在我這邊的……」
  已無力開口的世初淳,仰視著鐵血柔情的殺人凶手。
  莫怪乎她在現代看到女扮男裝的蘇芳小姐都會心痛。原來是被這小子連續捅到看到同名同姓的人都會受不了的程度。
  看來,你每一次都會不假思索地殺掉我。
  熙和的春光重回大地,浮泛的絮雲縫合又裁。勢不兩立的人與妖間,誕生了一場名副其實的傾城之戀。
  人類公主十六夜與西國大妖怪犬大將相愛,結合而生的孩子與父親的死亡並在了同一日。
  大妖怪保護愛人和新生的嬰孩壯烈犧牲,悲痛交加的公主亦在幾年後莫可奈何地抱病而去。留下人與妖怪之子——半妖犬夜叉,以及侍奉公主的僕人,公主死了便侍奉他兒子的僕人。
  人類容不下半妖。從犬大將手中獲得妖刀的世初淳,在刀身刻下晝金兩個字。
  她抱著不溶於世的小可憐踏足西國,孩子父親所在的城池。
  妖怪集聚的都市居住著犬大將的另一位配偶,和他們的孩子殺生丸。
  小家伙臉頰未褪去嬰兒肥,脖子一圈裹著層厚實的絨,像只雪白的薩摩耶。
  大夏天裹著一身貂,也不嫌熱,她都替他熱得慌,真的不會中暑嗎?妖怪們好像普遍沒有這個疑難,人類要是也能進化成這樣就好了。
  這大約就是心靜自然涼的最高境界了吧。炎天暑月裁了短袖、短裙的世初淳想。
  修行沒到位的殺生丸別過臉,罵她敗德辱行,「人類不愧是低俗下作的生物,才會蓄意勾引父親大人,生出這麼一個不倫不類的賤種。」
  有本身把你尊敬的父親大人也給罵進去,光指責女方算怎麼一回事。
  上門挑釁,不能不應。世初淳給犬夜叉塞了兩塊切好的西瓜,讓他拿到客廳啃,聽到什麼動靜都不要出來,晚上做他喜歡的吃食。
  以大欺小,卑劣,但是管用。她總不能把母子兩一齊送下去和十六夜、犬大將掰扯掰扯。世初淳拔出晝金,「你可以回去找你媽媽,讓她來找我,來場大人之間的對決。」
  她想了想,又補了一句,「你要是哭的話,我會給你擦眼淚。」
  「你身上怎麼會佩有父親大人的刀?你怎麼配佩戴父親大人的刀?無恥的人類,快給我還回來!」殺生丸變為原型,一只全妖衝刺著向她襲奔,被刀鞘的結界反彈。
  父親的妖刀胳膊肘往外拐,去庇護一個下作的人類!年少傲氣的妖怪世界觀天崩地裂。
  世初淳在垂首喪氣的狗狗頭頂擼了一把,發質極佳。在他恢復回人形後,給他備好洗漱的浴室、整潔的衣服,在他銀白色長發上編麻花辮。
  她拿著晝金,在城池內住了下來,尋求妖與半妖和諧相處的概率。
  哦,短期內要再加上她這個人類。
  有道是不看僧面看佛面,拿著犬大將贈予的妖刀,不說打遍天下無敵手,好歹是暢通無阻。
  最熱衷於找茬的殺生丸,眼裡容不得一點沙子。他盯上的獵物,誰跟他搶,他跟誰急。世初淳倒是落了個清靜,只用對付一個未成年的小家伙就行了。
  欺負未成年,良心有點痛。
  小孩子沉不住氣,以奪回父親的妖刀為己任。每次都氣勢洶洶地來找她挑戰,屢戰屢敗,屢敗屢戰,十分不服氣,倒是每一次都能切切實實地氣到自己。
  被人類孤立、排擠的犬夜叉,心思敏感。他被面若冰霜的兄長嚇破膽,一見著人就跳到世初淳懷裡,扒拉著她的肩膀不放。
  殺生丸嫌棄他沒出息,犬夜叉畏懼他臭脾氣。
  確認妖與半妖之間橫亙著不可磨滅的隔閡,基於孩子的心理健康考慮,世初淳領著犬夜叉返回人類居住地,出發前沒有和殺生丸告別,只留下一封書信。
  想來殺生丸也不會想與她見面。
  是夜,京都大火,詛咒之王兩面宿儺作亂,婦孺的哭號不絕於耳。眾志士召集陰陽師、咒術師之力,集體討伐。
  挺著大肚子的巫女前來,請求世初淳出力。她哄著犬夜叉去找穩婆,自己拿上妖刀,奔赴兩面宿攤所在地。
  目力所至,俱被焚於焦土。女性踩過委地的窗欞,暗道失策。
  她還沒給犬夜叉講完灰姑娘的故事,童話故事怎麼可以只念了悲慘的開頭,而續不上圓滿的結尾。
  會有另一個人給他講完吧,她只能這般期待著。
  「你——叫什麼名字?」彌天大火中,犯下罪惡的詛咒師猖狂地質問。
  世初淳抽出刀刃,雪亮的刀身映照著衝天的光焰,「辛杜瑞拉。」
  大抵世事總是變著模樣輪番上演。
  多年後,又是一座城池,一位公主、一位大妖怪,演繹一場萬變不離其宗的傾城之戀。
  專業僕人世初淳在傾倒的城池裡,目視天真浪漫的公主愛上風流倜儻的大妖怪。
  她是不是被歧視了,為什麼她就不能是那個大妖怪。
  好吧,個人的種族屬性確乎是不能更改。
  常年被拘在家裡的公主珱姬,迷戀著花眠柳宿的魑魅魍魎之主奴良滑瓢。
  乖乖女愛街溜子的樣板,從古至今,像是一場大型詐騙。
  奴良滑瓢不走大門,專愛跳窗進來,找珱姬出門約會。次次被嚇一跳的世初淳,都要強忍住,告誡自己不要一腳把妖踹出去,他是珱姬的摯愛。
  「你的表情好好笑哦。」行為特別像闖空門的奴良滑瓢,一見她就樂,「按理說,是沒人能察覺我的。你們主僕真有意思,一人一把驅魔刀,專門克制妖怪。」
  「見笑了。」世初淳揉揉自己的臉,調整為最佳待客狀態。
  沉浸在甜蜜中的珱姬問:「世初,你有什麼想要的嗎?」
  「只要不拋下一個孩子讓我帶就行。」世初淳嘟囔著,補充了一句,「您讓奴良滑瓢生下一個孩子,讓我帶都行。」
  嗯……她是不是立了一個flag?
  收回,收回,這句話不算數。
  煙浪塵起,僕人保護公主而死。公主生下孩子,不久後離世。
  死而復生的僕人縮小了年齡回歸,敲響奴良家大門。她祭拜完故人的墳墓,見過流傳著故人血脈的孩子,提出告辭。
  遺傳了珱姬治愈能力的孩子奴良鯉伴,抓住她衣角,僅一個樸華無實的舉動,就讓她留了下來。
  奴良組開創了新的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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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6章
  「所以說,每一任公主死後,你都撫養了她們的孩子,一個又一個。」咒術高等專門學校的學生猛地竄到老板娘眼前,雙手作出持槍的手勢比著她,「其實你是資深女同吧?」
  「悟。」狐狸眼的黑發少年微笑,「我們要尊重每一個生理現像,不要搞歧視哦。」
  「不要歧視這句話本身就是一種歧視了。」家入硝子叼著煙,沒點燃,老板娘不喜歡聞到煙味。
  「好朋友的事,哪能算是女同呢?」老板娘試圖解釋,「我們是在一起吃飯、洗澡、睡覺,親吻,可那都是女生之間會發生的事啊。」看效果是越描越黑的。
  兩個男生舉著手,竊竊私語。
  「是女同啊。」
  「就是女同啊。」
  「我聽得到哦。」要講小聲話,小聲一點是基礎吧,不要用鬼鬼祟祟的音量講啦。
  世初淳講回主題,「也就是說,基於任務需要,你們要借走我的妖刀,是吧?拿去吧,武器只有在人需要用到它時,才能發揮最大的成效。」
  可正如她的退魔刀,能清除實體的妖魔,對於人心的魔鬼無濟於事。當人與人的惡意正面碰撞,隱匿的陰暗面有幾多還未可知。
  「那哪好意思呢……」五條悟一面說著不好意思,一邊「嗖地」一下順走了刀。
  「多謝,事情解決完,我們會把刀完好無損地帶回來的。」夏油傑笑吟吟地在她的店裡充值,「這次恩情我會記在心上,來日回報您。」
  「悟,你要多學學。」家入硝子打了個響指。「這,就是說話的藝術。」
  「可是我靠美貌就能完成絕殺了呢!」五條悟耍帥,比了個wink。
  在三人眼裡看來等同於搞怪的舉動,落在沉迷男色的學生們眼裡,認可程度杠杠的。她們痴狂地湧入店裡消費。
  與風趣談話的時光相反,咒術師們的任務慘烈地失敗。
  退魔刀沒有如期還給世初淳,三名學生出於各種各樣的原因,不知所蹤,再也沒有來過她的門店。
  冷落的路燈熄了又明,世初淳打聽到了織田作之助的下落。
  淺綠色的火車票攥在手裡,她再也不用承受鴻雁錦書難托的愁苦了。傍晚的寒霧森冷,她接到家入硝子的來電。
  本是店裡常客的女生,已許久沒來店裡消磨時光。
  相處的好朋友也好,結實過的人們也罷。在同個地點用等量的精力相處是一件隨時會戛然而止的事。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分別只在朝夕之間。縱然血脈相連,也很難相伴著走到生命的終焉。
  家入硝子的嗓音急切,帶了難以掩飾的疲倦。
  她大約經歷了一些不好的事,依她的性子不會輕易向人訴說,只能憋在心裡自我消化。
  「我找到傑的行蹤了,可以我目前的距離趕過去,他估計會再次消失不見。老板娘,能拜托你去見一下他嗎?我擔心他這樣下去會做出不可挽回的事。」
  時針指向七點三十,她只要坐在這裡等待。列車一到站,她就能乘上那輛姍姍來遲,遲到了千年有余的車架,與她心心念念的人相見。世初淳捏著手裡的車票,進退維谷。
  「老板娘?」
  離列車出發留有充足的時間,夠她跑一個來回。
  只是帶個話而已。
  沒法拒絕女生請求的世初淳,答應了下來。
  人生浮游,善惡一線。原本消滅詛咒,維護正義的咒術師,徹底拋棄人性,對著他無辜的雙親下殺手。
  撞上命案現場的世初淳,見光顧過店鋪的學生弒殺雙親,立馬持著刀刃奔上去,救濟險些慘遭毒手的夫妻。
  沒有妖刀護身的她,幸虧有退魔刀加持,有能耐掩護著重傷的家長逃走。
  可恰如她所言,退魔刀能退的是天生的魔,而人心的妖魔是無論如何也退散不掉的。
  咒靈操術使持有的咒靈數目,超過上百只。
  當人看不見詛咒,也沒摸到咒術界門路,只能借助外物與詛咒抗衡的前提下,詛咒師的勝利在戰役打響前就成了囊中之物。
  被大量血液塗染的退魔刀,每試圖握緊一次就加倍打滑。
  終是被詛咒師踹得脫手,車輪戰的咒靈一股腦衝上前,心花怒開地踩踏。
  被扯掉了下肢的老板娘,藏在口袋裡的車票叫鮮紅的顏色暈染。
  她的視線都模糊了,仍然記得自己還有尚未完成的事。
  人拖著僅剩的上半身,兩只手臂掙扎著,朝門口爬行,「不行,我不能死在這裡……我還有想要見的人,他就在這,在這個時空……好不容易才能相見的……」
  「我走了好久、好遠的路……」
  「才終於到達……」
  「碰——」長著四只手的咒靈一跺腳,女人的腦袋被大力踩扁,裡面儲存的腦髓腦漿爆了一地。
  詛咒師踩過老板娘的屍首,抹去臉頰染到的血漬,人滿臉嫌惡,「肮髒的猴子。」
  人類的負面情緒會產生詛咒,龐大的詛咒會滋生怨靈。
  埋入塵土的植物復蘇,漫天冷卻的星火重燃。一位女高中生住進醫院,一只咒靈循著熟悉的氣味而來,趴在她的床底,深夜爬出來,翻箱倒櫃地尋找。
  找不到,怎麼找都找不到,那個珍貴的東西。
  是什麼,想不起來。她是什麼,也不知道。
  敗落的咒靈周身布滿崎嶇的輪廓,搜遍了房間,經過抱病的學生,糜爛的腦殼湊到她枕頭前。
  這個人,和她長得一樣。
  她是她,那她是誰?
  咒靈在鏡子裡看到了答案。
  一只百拙千醜的異類。
  滴滴答答,不敢直視現狀的咒靈融化在了原地。
  忙碌的咒靈飄蕩來,飄蕩去。是被浪花衝到沙灘上的蚌殼,叫毒辣的太陽烤焦曬干,依然不忘初心,到處搜尋她遺失在人海中的寶貴珍珠。
  有個白色頭發的咒術師一直追著她跑,甩都甩不掉,討厭。要找到一直找不到,超煩躁。
  江水打到堤壩邊栽植的行道樹,她終於找到了日想夜想的紅色。
  殘缺的咒靈爬到紅發青年腳邊,干癟如枯柴的手臂抓住他的褲腿。
  她血肉模糊的雙手使著勁,扒拉著他的大腿,好似不通水性的溺水人,唯一能做的僅有牢牢地抱住身前的浮木,哪怕那比一根稻草的體量還輕。
  她想要紅發青年向從前一樣抱抱她,可是他理都不理。
  無言的沉默割傷糜爛的血肉。
  是她太重了,長胖了?還是她走得太遠,惹得他不高興?
  「對不起,都是我的錯,請原諒我。」只有上半身的咒靈,焦急地圍著紅發青年打轉。
  紅發青年不留情面地朝前方走,她用兩只手爬著地面,在他身後追。
  他走得好快呀,為什麼不能等一等她?
  是她讓他等太久了?可是她也沒有辦法。
  總有那麼多的意外,要將他們兩人分開,好似天地都不認可,不肯施舍這一點點成人之美。
  咒靈苦苦哀求,見紅發青年實在是不情願打理她,灰心喪氣地抱住他小腿。
  她被拖行著走出去好長一段距離,所過之處,留下一道道紫紅色的咒力。
  他是不是從來都不想遇見她,恰似他會為了她而死,卻做不到為了她而活。
  患得患失的咒靈安撫好了自己,收起沮喪。像第一次見面那樣,發揮死皮賴臉的精神,爬到織田作之助的背上。
  被踩到畸形的手坑坑窪窪的,蜿蜒著紫青色的經絡。她的臉凹凸不平,有很多白花花、黃橙橙的液體滴落。
  「請你不要見怪了。我很干淨的,我會清潔好的。」咒靈忙不迭解釋著。她拼命地擦拭自己的手和臉,要證明自己是個愛整潔的乖小孩,才不會重蹈被拋棄的覆轍。
  脆弱的表皮一層層掉下來,露出裡頭血淋淋的紅肉。她這才松了口氣,心滿意足地攬住紅發青年的脖子。
  高架橋的汽車飛馳而過,從車窗裡流出一首傳頌經年的歌謠。宛如很久很久以前,金盆洗手的青年背著新領養的孩子,度過橫著江面的長橋。
  本著咒靈干涉人類,立即誅殺的原則。緊跟著咒靈的咒術師顯現了身形。
  白色的繃帶包裹著得天獨厚的蒼天之瞳,手上捏著的咒術蓄勢待發,只需一秒,就能貫穿他要破壞的所有物體。
  不能,不能傷害織田……她好不容易找到的,珍惜的家人……
  滑不溜秋的咒靈滑下紅發青年背部,吃力地張開胳膊,擋在咒術師的射程前。
  「轟——」
  一無所知的異能者回首,只有一片潔白的雪落在肩頭。


第417章
  「你要跟著我到什麼時候呢?伏見先生。」青之氏族的女性成員停下腳步,「在我印像中,你並不是對他人私事抱有興趣的人。還是維持著您的冷漠,只專注於你的愛好比較好。」
  被點出跟蹤的伏見猿比古,從陰影處走出,改為光明正大地跟蹤,反正被跟蹤者不會真的拿他如何。「我好奇游走在各位王身側的你,集齊全部氏族能力,究竟是要做些什麼。是私情嗎?」
  「無關緊要吧。」世初淳回避了答案。她接著趕路,目的地是王的力量來源——德累斯頓石板。
  傳言,它有實現人願望的能力,就是不清楚相對應的要收取的代價為何。「不會傷害到別人,僅是為我的旅途畫下終點而已。」
  「那我就更該跟著你了,不會主動傷害別人的世初小姐,看樣子是打算損傷自己。這麼熱鬧的事我怎能不參與,我要用我這雙眼睛親自見證。」
  世初淳說不過他,只能任由人跟著。
  她第一次降落在橫濱,穿著並沒有印像的套裝,在她加入青之氏族後,發覺那正是青之氏族的制服。
  問題是,理應繼承記憶的她,並沒有繼承下記憶。搞明白裡面關鍵點,想必她就能夠再度折返,以一個全新的姿態。
  或者說,另一個「她」。
  以莫比烏斯之環舉例,東方與西方各為其主,化作兩個半圈。
  她現在所處的世界就是銜接兩個半圈之間的那個點,解開謎底的切要就在德累斯頓石板之上上。
  她抽出佩劍,注入每個氏族的能力,再將劍尖刺進石板正中央,德累斯頓石板倏地發亮。
  陣陣金光粗暴地撕裂她的靈魂,將她分割成兩半。
  一半只余留了現實世界的記憶,傳送回橫濱,一半留下來,品嘗著一個從頭到尾都在失敗的人的心酸。
  原來如此,竟是如此。
  被留下的世初淳要揚起嘴唇笑,可實在太難做到。要真切地哭出聲,回應不了的眼眶又空空蕩蕩。
  虛飾魔女潘多拉適時地閃現到她身前,「我真感動,世初淳。非常高興你終於走到了這裡,迎接夢的出口。」
  「撒,來選擇吧。」魔女手一招,身後出現一扇門,「是要踏破虛假的謊言,尋找陌生的真相,盡管它冰冷又殘暴,亦或者繼續留在這,任由溫情脈脈的空虛將你填滿。」
  ——「世初,不管你能不能聽見,你要記住。」
  她的家庭教師太宰治,曾給予她恰如其分的忠告,「留在這裡吧,不要再走了。不論你前進,還是後退,掩耳盜鈴還是突破虛偽,都會令你痛徹心扉。」
  「不要探聽世界的真相,追尋迷惑事物的本質,否則,你的人生會變成永無止境的噩夢。」
  「滴滴嗒嗒——」響作一片的儀器聲,忽然爆發出尖銳的鳴叫。
  這預示著實驗品從試驗中蘇醒,聽到動靜的護士熟練拿起麻醉劑,奔過來要給患者打上。
  人一走進病房,就被門後的襲擊砸倒。
  拔下一連串連接器的世初淳,把護士拖到床上。
  她換上對方的制服,佩戴好工牌。通訊設備響起保安的問詢,她壓低嗓音,嘟噥地回復了一句。對方也沒多在意,罵了幾句,就掛斷聯系。
  不到五十平方米的房間,密密麻麻塞滿了許多患者。准確來說,是被動患病的人質。
  她們和世初淳清醒前的狀態一致,腦部連通許多電線,四肢被粗實的束縛帶捆著,手腕、腳部勒出青紫色的淤青。日久月深,會對身體造成不可逆的損害。
  那些人並不在意,甚至說這種行為更方便他們的管理。
  她的病歷表上寫著多次著床失敗,習慣性流產,懷疑是實驗體鏈接的另一項目導致腦電波時刻處於過分活躍的狀態所致,要等待下一次栽種。
  人販子、當街綁架、拐賣婦女、黑診所、地下產業、灰色產業鏈……每一條都驚世駭俗,但它們綜合在一起卻能依然能夠存在,乃至於開在僅隔著警視廳幾條街的街道上,被龐大的保護傘庇護。
  第五次世界大戰過後,百廢待興。幸存者們眾志成城,建立起新生的都城。世界各地的人民逐漸聚集在一起,形成統一的國度,命名諸夏。
  經濟緩慢恢復,炮火轟炸過的土地孕育出新的生命。
  科技高速發展帶來的,不是有利人民的實質性提升,而是加重威懾、鎮壓的手段。金字塔頂端的人壟斷了百分之九十八的財富,剩余的按照階層逐階往下滲漏。
  階級固化層層加碼,斷絕下層人晉升的階梯。繼而施展疲民之術,讓群眾為生計辛苦奔勞,沒有精力思考人生受苦的緣故。
  各地陰暗面比比皆是,只要不看、不聽、不理會,每一天都是不一樣的精彩,直到自己也深受其害。世初淳拿手術刀抵在黑診所負責人的脖子上,要求他釋放所有搶來的女性。
  「我勸你還是早點收手的好。」負責人有恃無恐。
  上一個逃跑出去的女人,不久後就被她求助的對像,押著送了回來。
  他們能在這塊地盤上有恃無恐,自然是上上下下都打點好了關系。她們渴盼執行公義的人,恰恰是獲益的人群。
  世初淳刀尖反轉,一把扎在他的手背。
  負責人鬼哭狼嚎地按照她下達的指令施行。
  被刨開、縫合的身軀隱隱作痛,仿佛下一秒就要支撐不住。好在沉睡的時間裡,她承受過數不勝數的災厄,讓她尚且保有意志能繼續堅持。
  剝離了兩大類醫學機械的女人們,從一開始的驚懼,到驚慌失措地逃離,接二連三地跑出地下室。
  她們的年齡大小不一,或在職、或賦閑、或還是未成年的學生。
  她們是被正常地生活,又被拉進暗世界的受害者,在這裡的統一名字是胎器,日常用來借腹生子,生育與黑診所達成交易的金主的子孫後代。
  有人稱呼她們為苗床,行走的生殖器官。
  本人的想法不重要,本就是或主動、或被動,或被強行擄來,或受到來自外力的巨大壓迫。原本不想來,也能有一百種方法能讓她們心甘情願地踏進這裡,為機構利用。
  「你弟弟買房就差二十萬了,借你的肚子給人生個兒子,輕輕松松就能拿到,多大的事啊!媽跪下來求你了還不成嗎?什麼叫不要?!你是要活活逼死我啊?你這個不孝女!」
  「閨女啊,爸爸欠了幾百萬債務,有人給推薦這個工作,來錢快,利潤大。你就幫爸爸一把,你不去做,難道是要看著你老子死?」
  「別讀書了,讀什麼書!有這玩意掙錢嗎?!來月經就能做了,少走幾十年彎路!讀書不知道要讀到啥時候,有沒有出息是兩說。左右看都是這個好!」
  「老婆,家裡都揭不開鍋了,你就去代一下,後半輩子就不用愁了!啥?要我找工作?找什麼工作!隔壁家的老汪、小李,都是讓他們老婆、孩子還有老媽去做的,自己躺在家裡逍遙。村裡都這樣,憑什麼只有你例外!臭娘們,你不去,我就打到你去為止,看你還敢給老子唱反調!」
  「媽媽,我好難受啊!叔叔說我這個病要花好多好多錢,去這裡就能掙到。媽媽,求求你救救我,我好辛苦!媽媽你不是最愛我了嗎?」
  ……
  跟來路較為清晰的人相比,世初淳則是其中遭受無妄之災的類型。
  畢竟市場口子一大,需求量高。
  身份、家世、膚色、相貌、學歷、性格等等,都會成為金主的篩選條件之一。
  足夠多的利潤,能促使黑市經營者鋌而走險,不管三七二十一,直到獲得符合金主條件的人員。
  只要是具有生育能力的女性,都會成為點菜清單上的一員。
  這是黑診所的女性們身體疼痛的原因之一。
  至於她們集體陷入沉睡,意識聯通、創造出的世界,則關乎實驗的另一個項目——全腦仿真。
  像是世初淳這類艱苦求生的人,此生已過得艱難,就不會再奢求來世。而大權在握者,享足了富貴,越老越貪生怕死,積極地尋求長生不老的方式。
  他們高薪聘用一群科學家,建立起名為長生的組織。
  調取人腦研究人類的意識永存,其計劃命名為永恆國度。
  人腦運行太過復雜,必須投入大量的小白鼠做實驗。
  黑白兩道全都打通的組織,從各地調取實驗體,其中包括與他們一拍即合的黑診所。
  女人們的大腦做科幻技術,身子生育與她們無血緣關系的孩子。哪個步驟出了問題,不小心死了,直接拖走配陰婚,又能收回一大筆錢。
  一個女人,多種吃法。一舉多得,怎麼使都劃算。
  然,海量的經驗使得他們瞧不起的容器,獲得了飛速成長。最終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世初淳清空實驗體後,一把火燒了黑診所,包括裡面為虎作悵的技術人員。
  他們或許有滿腹說不出的苦衷,有迫不得已為虎作倀的理由,可竭盡全力生活,卻創巨痛深的女性們又何其無辜。
  帝國並不鼓勵見義勇為,和對霸凌、欺辱的反抗。通常指責被孤立、霸凌的人不合群,要從自己身上找問題。今日你敢反抗,明日你要做什麼,他們都不敢想。
  比起黑產鏈被一鍋端,順藤摸瓜抓住背後的買賣雙方,還是抓住這些飽受摧殘,精神混沌的女人更容易一些。於是世初淳首當其衝被緝拿歸案,被拿下了獄。


第418章
  近日來新聞報道的惡性縱火事件,群情激憤。
  知道的,是大批女性受害,其中一人不堪受困,奮起反抗,不知道的,還以為某個女瘋子發了狂,跑出來報復社會。
  也許那正是目的所在。
  從大火裡幸存下來的黑診所技術人員們哭訴,「太恐怖了,她就是個無情無義的魔鬼、罪人!」
  接受采訪的醫務人員也跑出來埋怨,說自從他們斥巨資購入的設施被大肆毀壞,重操就業困難。他們的行為也被曝光,職業生涯就完蛋了。
  其實營業執照都沒有吊銷。既沒有抓捕下牢,也沒發布公布他們的照片、姓名,描述他們的罪行。
  只輕飄飄地罰了幾萬元,跟他們龐大的利潤比起來,幾乎等同於毛毛雨。簡直是一場變相的鼓勵。
  各大平台下關於該案件的討論詞條,下方都會跟上該行業的聯系方式。算是一種心照不宣的宣傳。
  民眾激動歸民眾激動,辦事的人不慌不忙地辦他們的事。可以說得上是互不相干。
  然後,就沒下文了。
  民情、輿論,冷一冷就過去了。
  各家過得苦不堪言,哪有那麼多精力關注一個又一個的慘案。這時候,就該秋後算賬了。
  住進單間牢房的世初淳,見了一波又一波的人。他們並不明說,只是輪番上場勸說。要她改口供。
  話裡話外都是她給大家添了巨大的麻煩,把本來捂得好好的事爆出來。
  世初淳的身世、家庭背景,在被抓捕的第一時間被扒光,就差把祖宗十八代的祖墳掘一遍,剖析出她的心理狀況。
  要是她出事的當天也能受到如此大的關注,辦案人員也有這效率就好了。
  分析世初淳的側寫上寫著,作為留守兒童長大,符合不受關愛的人群。渴望父母的關愛,尋求長輩的認可。下意識封閉自我需求,不自覺地討好別人。
  久而久之,形成不會拒絕、容易心軟的性子。
  她年少跟著父母到城市生活,居住在破舊的出租屋內,受父母工作變動,經常性搬家。
  長期居無定所,每在一個地方居住過一段時間,就會在經濟窘迫的狀況下,再度搬走。
  栽植的花卉還未盛放就要離散,相好的朋友轉眼各奔東西。
  多次累積下來,對任意地點都生不出特定的歸屬感,只有閣樓上最後一個靴子落地的安心,和果然如此的嘆息。
  唯一深度捆綁的血緣關系,使她額外重視家庭。
  生長在宣傳尊老愛幼,人人為我,我為人人的社會背景之下,出社會後方才發覺現實生活跟書本上描述的完全不同。
  分裂的認知在重復的勞作下疲累,高強度的工作損害身體健康的同時,摧毀她的心靈。
  曾多次嘗試自殺未果,而後在一次出門買東西時,因符合金主需求,被黑診所的成員捂著口鼻帶走。
  誰知就是這麼一個誰來都能捏幾下的軟包子,固執起來,還真的是死強。
  見實在勸不動人,他們開始走懷柔政策。「想想你的家人,想想你的父母。」
  被強光照射,好幾天不能閉眼,還得接受車輪戰審訊的女人眯了下眼,一滴眼淚悄無聲息地滑落,而她對此是無知覺的,面部表情並無其他的松動。
  「我的確對不起我的父母。」世初淳手指微動,「方方面面都太過於平庸。在學校拿不到好成績,出社會掙不了幾個錢,好在他們不止我這一個孩子,晚年也有人照顧。」
  眼見囚犯刀槍不入,訊問者的手就要拍到桌面上。
  世初淳描述起了黑診所的狀況。那裡面的女人根據年齡、相貌、身份、學識等,被劃分為三六九等,作為無知無覺的商品,等待著顧客的挑選。
  往往肚子裡的孩子剛剖出來沒多久,就要植入新的胚胎,進入新一輪的妊娠分娩。
  雇主們出了錢,自然百般挑剔。生出的孩子有哪裡不滿意,就棄置處理。縱使生下來再健康,也只有兩條路走。
  被挖走器官,作為標本。或直接扔進垃圾桶,哭一個晚上就死了。
  地下室分為三個區域,一塊裝著昏迷的孕婦、一塊收著垃圾和死嬰。
  「我的履歷平淡無奇,投簡歷都過不了海選的關卡。沒有值得拿出來令父母光耀的地方。可即便是我,也想要成為一個正直的人。不虧心,爭口氣,對事實坦然相告,不蒙蔽自己或者他人的耳目。」
  被輪流訊問的女人盯著身前同一個性別的審查官,「一個簡簡單單的普通人,也有屬於自己的堅持,很奇怪嗎?」
  審查官不說話了。屬於女人的共情令她沒有辦法對同性的苦難視若無睹。
  她關掉直射著世初淳的燈泡,讓人在自己問訊期間休憩。
  「抱歉,我職責所在。和我的職業無關。」帝國不是從一開始就是帝國的,她也一樣。審查官走出刑訊室前,對世初淳說:「能在深重的壓力下頂到現在,我發自內心地覺得你很了不起。」
  「謝謝。」
  聽獄警們說,現今經濟低迷,全民生育率普遍低下。
  國會認為是女子受教育程度過高導致,正在擬定女子六年級以上不受教育的發條,禁止女性在公共場所發聲,必須有男性成員才能出門等法律法規。
  「早就該這樣了。」男人們嬉笑著。
  「瞧瞧一個個心高氣傲的樣子,鼻子都快朝天了。也不看看自己長得歪瓜裂棗的樣兒。就該剝奪她們的教育權,把女人們都關在家裡。不生夠十個八個不准放出門!」
  「生不下兒子,通通罰款。罰巨款!違抗的統統抓起來,給哥幾個享受享受哈哈哈哈哈!」
  推動進步須要前前後後幾代人一輩子的努力,開歷史倒車卻易如翻掌。
  世初淳一直沒能見到自己的律師,直到開庭前幾分鐘,被兩名司法警察押著,和協助她的律師擦肩而過。
  律師只來得及對她匆匆耳語,「他們要把你這個案子做成典型。」
  從對方凝重的眼神中,她讀懂了女性的未盡之言,這次的案件勢必影響新法條的推出。
  作為律師,對方本應當站在世初淳的角度,替她爭取合法權益,減輕罪責。
  但那和廣大女性群眾的利益相違背。
  犯罪嫌疑人要從法院爭取寬大處理,最重要的是認錯態度良好,起碼在口頭上表明自己深刻地認識到了錯誤。
  可身為女性的她們都明了,世初淳一低頭,就意味著她的抗爭有謬。
  不僅會給那些人躍躍欲試的,把地下產業鏈搬到明面上,光明正大地吃女人的行徑開辟道路,還會磨滅其他在各種困境中不勝其苦,最終砥鋒挺鍔的女性們的意志。
  「對你犯下的罪行、造成的社會惡劣影響,」居高臨下的法官,扶了扶老花鏡,「你充分認識到自己的錯誤了嗎?」
  現場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一動不動地盯著她,都在等她的回答。
  進入法院前夕,世初淳在現實世界沐浴到了久違的日光。
  黑診所藏匿在地下室,為了保護各種器械,也因做的事不入流,常年無自然光照,只有人造的電子燈烤著她們的身體。
  太陽是個神奇的造物,遙遠而炙熱,長久地發光發熱,從幾億萬年前至今,依然如此。想來星球上的生靈們統統毀滅、再生,也不會有所改變。
  普天之下的女性同胞都應該自由地走到烈日照耀的場所,而不受任何條件的約束。
  「我沒有錯。」
  沉重的鐐銬束住雙手,世初淳抬起臉,蒼白的面容爬上不可撼動的堅毅。久未開口的嗓子干啞,像是粗糙的石子磨著砂紙,卻擲地有聲,回蕩在空曠的法庭之上。
  「我不認罪。」
  一石激起千層浪,陪審團、觀眾席竊竊私語,譴責犯罪者的態度惡劣。
  法官敲下法槌,示意全場肅靜。
  「罪犯世初淳……」法官的宣判聲遙遙,明晃的法庭寬大敞亮。「依照諸夏帝國刑罰,危害公共安全罪、放火罪、故意殺人罪……數罪並罰,判處終身監禁。」
  判決書下來沒幾個月,永生機構的贊助人之一,其中在社會最負有地位,含金量也是最高的那一位,即將走向生命的盡頭。
  他對手頭的權威,戀戀不舍。對生命的渴望遠比疲於奔命的底層人民深沉,也更有能力獲得。
  他撐不住,就給底下人上壓力,要是不能及時建立出永恆國度的數據模型,讓他在嶄新的天地享受,他就要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帶著包括機構人員在內的所有人一起走。
  此次案件國民關注度極高,不能堂而皇之地讓機構把人帶走,但死人可以。
  人心髒停跳六分鐘後引起腦死亡,做好保護措施,就能遇上死者的大腦出監獄。
  正巧永生機構要的,恰恰是整合著嚴密邏輯數據的實驗體體內,裝載著永恆國度算法的大腦。
  世初淳被按進污水槽,咕嚕咕嚕的水直冒泡。
  被她從黑診所裡救出的女人,一邊動手,一邊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我不這麼做的話,我的家人就會受到影響……我出事可以,但我不能連累我的親人……你能理解我的吧?」
  水光之間,世初淳看見許許多多人的臉。
  有現實世界的人,也有虛擬世界的角色們。不管哪個世界,她都活得很艱難。掙扎著求生,困頓地尋死。
  這一生活得疾痛慘怛,但仔細想想,也不是沒有想起了能會心一笑的甜蜜時光。
  現實裡的她,生命有且只有一次。失去了便不能再重來。生命也因失去而彌足珍貴。
  這就是盡頭了吧。
  在悠長的路程,也總有走到終點的一天。
  仿佛為接引她而來,許許多多熟悉、親切的面容出現在眼前,現實世界的她,肉身即將死去。虛擬世界的人們紛紛向她伸出手,表情或哀傷或急切。
  而她停在原地,只是看著他們。
  不久後,在大規模的反對浪潮下,墮胎違法依然寫入了國家憲法。
  次年,限制女性受教育權的法律法規出台。要求女性出門必須由家中男性成員帶領,公共場合不得裸露肌膚,違者以連坐罪處理。
  國家的未來一年能看到頭。
  大量有識之士加入起義軍,預備推翻舊有的秩序,在麻木的土地上,重燃舊日的戰火。
  帝國加大清繳力度,更加堅信開民智的弊病。那會使得民眾有能力轉動腦筋,反思自己受到的壓迫根源。
  以夜明在內的有條件的女性,連夜奔逃。有的溜入深山老林無人區,有的躲進在戰爭時期有嚴重輻射存留的區域。
  紛紛擾擾幾十年,大風起,又換人間。


第419章
  渾濁的污水漸次清澈,世初淳整個人投進了水中。
  她順著意識的深淵下沉、下沉,再下沉,穿梭浩渺雲海,掉進蒼茫天穹。
  童話故事怎麼可以只念了悲慘的開頭,而續不上圓滿的結局、麼……
  揭穿了夢幻的泡沫,確切地沉入現況的嚴酷。拒絕掉親朋的邀約,選擇懷抱著真實而死去,簡直要令人感動了。
  虛飾魔女憑空而立,審視著被重新帶回這裡的女性,陷入深深的思考之中。
  永恆國度因何緣故能被稱之為永恆?
  因為尋求永生者,貪濫無厭的需求,抑或是作品被創造出來,留存在每個人的印像中。
  萬事萬物,都會迎來衰亡的一天。與之相關的記憶是悉心保存的圖畫,隨著歲月流逝持續褪色,由此淡薄了情感,麻木掉感知,總有煙消雲散的時候。
  明知如此,還對此等必將流逝的事物孜孜以求,何其愚昧蠢鈍。
  但並不可恥。
  直到最後都在守衛自身的正義,頑強地抵抗他人的壓力,堅定了心靈的聲音,聽從靈魂的指引,以至於奉獻出珍貴的性命也在所不惜……她都要由衷地佩服了。
  那麼,給缺愛的孩子全世界的關愛,讓失落的流浪人擁有能夠歸去的故土。把不可能變成可能,將天馬行空的幻像落實到現世裡來,恰好在她權能範疇之內。
  其他的,無數只曾經經過世初淳,排斥她、無視她、疏遠了,靠近著,兩相權衡過後,放棄了她的,而後又向她伸出的手……經歷過一番生死較量,是否能明白?
  世初淳的年齡急劇變小,衣服轉變為薰衣草色的裙裝。
  她從高空墜落,還沒有降落傘。在罕有體驗的極限運動下,困惑這是拯救還是再次受難。
  是世初誒!
  度假飛艇中,揍敵客家族的四子亞路嘉興奮地和拿尼加交頭接耳,揍敵客家族三子奇犽和昔日的伙伴酷拉皮卡敘舊。
  雲層底下,隸屬於揍敵客家族的直升飛機載著兩位大少爺、五少爺,跟蹤著三少爺。
  飛行員從駕駛室裡看到剛才好像有什麼東西掉下去了。大少爺問起情況,五少爺照舊保持沉默。
  本著多說多錯,少說少錯,不說不錯的原則,飛行員露出職業性微笑,盡管大少爺坐在艙內看不見。
  「沒有!」
  降落到一定高度時,世初淳兩側顯現出改良式的立體自動裝置。妖刀、退魔刀緊隨其後,細心地別在了兩側。
  看樣子是沒打算讓她真的摔成爛泥。
  那不就白召喚了。
  世初淳調轉了個身,俯瞰城市全景。
  猛灌入眼的風,吹得她並不算強大的心髒接受不來。對呼吸的壓迫體現在方方面面。
  橫濱儲存著一本書。完成前置條件,寫上相應的文字,就能當一回神筆馬良,徑直改變現狀。
  武裝偵探社成員太宰治,右手掌心握著寫下一行文字的書。
  他的學生們一個兩個都那麼特立獨行,要麼自作主張,要麼和他唱反調,連一貫溫順的世初小姐也不例外。
  從天而降的女生,從一個小點逐漸變大。仰望到這一幕的太宰治,由衷地笑出聲來。
  戀愛游戲裡的天降系、青梅竹馬等熱門要素,在這個人身上都能滿足,那麼,她有什麼理由不到他的身邊來。畢竟他可是名字寫在了織田作後面,卻在系統改版後,被鬼使神差地移動到監護人名字前頭的人啊。
  這大概就是有恃無恐的偏愛。
  說起來,他正好符合世初小姐的審美,是個柔弱的美男子。等閑裝裝病,示個軟,不愁拿不下人。
  該頭疼世初小姐太好搞定嗎?
  太宰治雙臂張開,朝著天台的位置倒下。
  等著學生美救英雄,或自行解脫,然後發現超長距離向下墜落的學生太過害怕,把眼睛閉上了。
  他愣了一秒,眨眨眼,俊美的姿容有一瞬間的呆滯,隨即捧腹大笑,被大風嗆到。
  聽到咳嗽聲的世初淳,睜開被風打得就差迎風流淚的眼。
  只聽說路上撞人,沒想到身處半空也不能避免。這交通堵塞也忒嚴重了。
  或者說,她這老師當真是不同凡響。
  眼看就要撞車,世初淳操縱立體機動裝置,探出鉤子,強行轉動朝向。
  她碰到人,一手搭在太宰治後背,一手托著他腘窩,借著大廈牆壁緩衝,平平安安地把人抱到了地面。
  一落地,她就跪了。??
  好重。
  世初淳統共就兩條腿……
  嗯,正常人都這樣。
  一條單膝跪地?,一條向上翹,中間岔開來,臥著一大美人。她邊跪邊想這個情形貌似似曾相識,「太宰老師,冒昧問一句,您身高體重多少?」
  好像有一丟丟難為人。
  「不方便回答的話也沒有關系。」
  「討厭,知道冒昧你還問。怪熱情的。」
  太宰治捏著許久不見的學生臉頰,多多少少帶了點私人恩怨。
  窮歲累月地積蓄著,時至今日,恩不成恩,怨不能怨,不曉得該不該說抱歉,「一上來就問身高體重,是要和我相看嗎?」織田作同意嗎?
  剛才還在自殺的青年,揮著手,親親熱熱地朝許久未見的學生咬耳朵。他的下唇有意無意地摩挲著女生耳廓,軟得人渾身一激靈,本就癱了半邊的身子,這下全酥了。
  「我只告訴你,不告訴別人。我一米八一、六十七公斤哦。」
  一米八一,約等於她的身高多一個手掌的距離。體重六十七乘以二,是一百三十四斤……世初淳在心裡自動換算。
  這是欺壓童工了屬於是。
  「給我起來。」
  「說話客氣點。」太宰治一手攬著學生的肩,往他肩膀湊,低頭咬住她耳垂。
  世初淳立馬老實,「太宰老師,麻煩您起來一下。謝謝。」
  「不客氣。」
  師生兩拌著嘴,永恆國度已施行了它的意志。不會被任何人掌控,哪怕是它的創造者。
  回收了內核的領域,進行多世界融合。
  大地裂開一條豁口,巨型時鐘自皸裂的大地升出,暴露了時間的真面目。
  世界各地同時畸形異變,從未見過的奇形地貌突起。
  師生二人腳下的土地猛然升高,削出一道懸崖峭壁。
  世初淳一劍刺進地面,攏住太宰老師的手,固定住他們兩人的身形,「這是?」
  「呼喚不存在於這裡的人,將死者從幽冥召回的產物。」太宰治反握住她的手,相合的手掌後撤,翻過手掌,在她手背落下一個親吻。前臂余留出的白色繃帶隨風飄揚。
  「美麗的小姐,要和我殉情嗎?」
  自由翱翔的飛鳥衝向藍天,渾黃的土地堅實而厚重。
  「太宰老師。」世初淳食指微動,「我討厭痛苦,祈求安樂,不喜歡看到人死亡,但求身旁的人安康。請和我一起活下去吧。」如若到時真的難以忍受,再來探討從人世間解脫。
  「我從以前就發現了,我們很合得來。」太宰治和她十指相扣,「我們可以一直探尋舒服到死的事。」
  她幾乎和每個人都合得來吧。世初淳回味出被自己忽略掉的一點,「死者?」
  難不成是?
  「沒錯。」太宰治給出肯定的回復。他推著少女後背,促使她踉蹌地往前蹭了幾步。「去吧」。
  順勢掉下懸崖的世初淳懵住了,這是讓她去死的意思?
  彭格列黑手黨在行動,齊心協力地拯救民眾。
  包羅萬像的大空,使燃燒的土地冰封。忠實的守護者們緊跟在他身後,沿襲六道輪回能力的庫洛姆尋找著她的領養人。
  港口黑手黨亦同。中原中也用異能力穩住大片要倒塌的樓房,他余光瞥到頭頂好像有什麼東西飛過去了,又不能分神。
  兩幫人馬互不干涉,默默勞作。土地融合完畢的青之氏族也開始參與其中,並聯合其他的王與當地政府交涉。
  不明所以的松田陣平,經過短暫的混亂,就投入救援行動。
  園原杏裡根據妖刀感應,協助警方救下被埋在廢墟之下的民眾。
  世初淳路過,扔下她的妖刀,讓朋友盡情使用。刀鞘上附有結界。
  聞到熟人氣息的犬妖兄弟向目的地奔來,參與救援的奴良組嚇暈一干人眾。
  從沉睡裡蘇醒的不死,感應著星球上的每一處脈動。
  阿斯特雷亞一家正在內訌,前任劍聖特蕾西亞被制作成傀儡,毆打丈夫、兒子,即將被孫子殺死。
  「全都住手!」世初淳緊急剎車,全部人停了動作,包括被控制的傀儡。她沒法忤逆生前定下的盟約。
  「特蕾西亞,解除控制,恢復意識。很高興能見到你,但我現在有急事,回見。」
  世初淳急匆匆地往印像模糊的家的方向衝,風中只留下她的回音,「大家要好好相處,有空閑的麻煩幫忙救一下人!」
  耗盡裝備能源的世初淳,跑回居所。室內陳設和家裡人出事前一模一樣,能看出是有人細心修復過,按時請鐘點工打掃。
  她卸下立體機動裝置,走上二樓。房間裡擺放著她編好的圍巾,當時選色時,挑的是織田作之助的發色。
  世初淳揉了揉上邊軟乎乎的質感,取出來,戴在脖子上,繞了一圈。
  入門處玄關擺著花瓶,瓶內插著一束玫瑰。是有人時時更換,否則脫離土壤的植物不能存活到今日。
  織田作之助出事那天,拿回了要贈送給女兒的花。
  玫瑰沒能如願地遞到他要贈予的人手中,鮮艷的花卉凋零在無人問候的午後。
  織田作之助要送她的禮物,一次都沒有送成功。
  哪怕是成功一次呢。
  太多太多的陰差陽錯,悲歡離合競爭不休。
  走過磕磕絆絆的道路,不靠譜的父親和他平凡的女兒攜手,兩人成為一家人,不管有再多風雨也一起走。
  空置的房屋從中間裂開,被時鐘的齒輪碾出尖利的分割線。
  從世初淳的角度,能看到分針指向九,時針指向四。像征著恆久的死亡,短暫的長久。
  不該存在於此世的人,與從黃泉裡被召回的人,在他們熟識無比的地界重逢。
  「織……」
  「砰——」
  回應少女的,是出膛的子彈碎裂了時鐘。
  拔槍射擊的舉動做得異常熟稔,是專業殺手刻入骨髓的經驗驅使。
  織田作之助射出的子彈打入鐘表內部,無比熟悉的畫面,讓她聯想到太宰老師當首領的那個世界,紅發青年也是這般果斷,用最親切的容顏做著頂傷人的事。
  她大可反擊,用退魔刀白夜。但她怎麼可能反擊,那可是織田啊……
  盡管他什麼都不記得,背後滾滾的硝煙猶如壓抑的怒火。
  嬌艷欲滴的玫瑰花花捧,嬌美無力。寓意開戰的刀刃,手一放就能握進掌中。
  持有凶器就斷絕了和平解說,放下刀具則無異於自尋滅亡。
  是要拿起維系人與人之間情感的花卉,讓它在危難中詮釋愛的真諦,還是破罐子破摔,拔刀與織田作之助爭鬥,爭取個你死我活,魚死網破……
  付出真心得不到回饋,是理所當然的事。更多的是無人問津,徒添傷心。
  有情人終成眷屬者少,多的是不可得,無可奈何。
  情出自願,事過無悔。世初淳解開退魔刀,捧起遲到了上千年的贈禮。
  紛飛的碎片散落了溫情的回憶,是串給織田作之助的紅色手鏈,是用這雙手給織田作之助系過的領帶……
  大風吹開零落的花朵,紅粉色的花瓣紛紛揚揚,捎上她的心意,飄向織田作之助的方向。
  清空子彈的手槍,復又換上左右手上備用的彈匣。
  「哢嚓——哢嚓——」清脆的聲音響起,然後越來越大,有如山崩。少女穿過人為打出的裂口,直視著曾經拉她出泥澤,也投她入深坑的男人。
  他面上看不出一絲波動,如他過往從事的職業一般,絕沒有一絲的情意停留。
  世初淳走到他面前站定,無聲地用目光描摹著他的輪廓。
  織田作之助頂著張能止小二夜啼的冷臉收起雙槍,前臂托著少女內收大肌,單手把人抱起。
  身為家長,哪會認不出自家的孩子。
  某時間線上的偵探感覺自己有被冒犯到。
  她無需踮腳,他自會守候。
  等到時機成熟,輕雲流靄都來成全他們的緣分。
  在他面前,她可以不必是岑天的大樹、珍稀的花卉、可口的果蔬。
  做隨處可見的小草也可以,頑固堅硬的石頭也不錯。讓每個誕生在世界上的孩子都能受關愛,每一個平庸尋常的存在都會被包容。
  夕照流轉光輝,世初淳頷首,與織田作之助額頭抵著額頭。
  就連天地都在祝福他們。
  從今以後,只有幸福美滿的時光。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看到這裡的你
【連載文請勿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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