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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貼] 《(綜漫)我遠比想像中更喜歡你》作者:照花影【完結】

第96章
  「孩子出世前,王子們逃往森林,眺望王宮。
  宮內升起像征女嬰出生的紅色旗幟,王子們發誓要讓見到每個的女孩子流出同樣顏色的鮮血。」
  「他們在森林裡生活,直到公主長大成人後前來尋找。兄長們和妹妹冰釋前嫌,度過了一段美好的日子。這種情況持續到公主摘下屋子裡的十二只百合,想要贈送給哥哥們為止。」
  「大抵美好的願景總是與現實生活相背離。王子們受到了詛咒,全數變成了烏鴉。
  女巫告訴公主,要讓哥哥們變回人類,王女得日復一日地采摘扎手的荊棘,編織成十二件羽衣。在這期間她不能開口說話,更不能做出多余的表情。」
  「公主應承了,每天勤勉地采折荊棘,快馬加鞭地編織羽衣。
  時隔多年,一位國王經過,向她表示愛慕,二人締結婚姻。」
  「婚後有人不斷地中傷公主,指出她的種種怪異之處,揚言她是個無惡不赦的魔女。國王聽信讒言,懷疑起朝夕相處的同塌人。
  公主被施以火刑,直到火焰爬上她的腳腕,公主也沒有停下編織羽衣的手,更沒有開口為自己辯駁一句。」
  「公主被燒死了嗎?」亞路嘉難過地皺起眉頭。
  「沒有。」舒律婭撫平孩子眉梢,「童話大多數是圓滿的結局。」
  「所謂的圓滿,是因人而異的吧。」奇犽少爺尖銳地指出其中滋長的病灶。
  「比方說,《辛德瑞拉》的兩位姐姐,她們付出了比灰姑娘還要艱苦的勞作,各自砍斷了腳指頭和腳後跟,卻沒能迎來幸福的結尾。」
  「要我說,她們為什麼不選擇干掉王子,這才是留住心上人的最好方法。死者永遠不會離開,也永遠不會背叛。至於財富、權利,妥帖地處理了,還不算手到擒來的事?」
  奇犽少爺在這裡閱讀過《辛德瑞拉》?書房裡擺放的都是未刪減修飾過的,原汁原味的黑暗版本?
  看來她對揍敵客家族無孔不入的殺手教育的認識,仍然有欠缺的部分。舒律婭進行深刻的自我反省。
  她講完文章最後的段落。
  「待最後的針線縫完,公主往天空拋出十二件羽衣,十二個哥哥們落地,化成人形,恢復原先的尊貴身份。他們使妹妹蒙受的冤情得雪,多嘴多舌的罪犯獲刑。」
  講訴完童年曾經看過的童話,舒律婭塵封的記憶有了松動的征兆。她捂著頭,面色發白。
  奇犽少爺跳到長條形桌子上,「又頭疼了?」
  亞路嘉切換成拿尼加的人格,眼白全叫黑色占據。
  在拿尼加執行完「治好舒律婭」的命令後,一根念釘被擠出女僕的後腦。奇犽少爺取下來,絮絮叨叨地埋怨著大哥又在亂來。
  她的記憶混沌不清,是大少爺動的手腳。是何時何地動的手,她究竟被控制了多久?數個疑惑在頭腦裡翻攪,舒律婭逐漸恢復記憶的腦袋亂騰騰的,快要被魚貫而出的畫面擠爆。
  被遮蔽的過往一點點重見光明,被悄無聲息地洗腦的怨念,對大少爺所作所為的憤懣,統統襲上心頭。可那些陰暗的情緒再波濤洶湧,最終也只能強自壓下。
  喉嚨翻攪的千滋百味,女僕氣忿極了也得自個含著。
  她勉強地擠出一抹笑容,對解救她的小主人道謝,「謝謝你,奇犽少爺。」
  「不想笑就別笑。」奇犽少爺漫不經心地碾碎兩指間捏著的念釘,喃喃自語,「你發自內心地哭起來時,比現在強顏歡笑的樣子好看多了。」
  ……奇犽少爺是隱性的施虐狂?舒律婭合上書本,感知到腿邊亞路嘉少爺,或者說,亞路嘉小姐的困意。
  她分出注意力朝下瞥去,在小孩子伸手要抱的姿勢裡,領會到對方的渴求。
  女僕彎腰,把人撈起來,放在與白發男孩相鄰的黑書桌的左邊,中間相隔了一人的空位。
  「舒律婭是怎麼想的,對這個故事。」切換回亞路嘉人格的孩子,治療完人,昏昏欲睡。人強打著精神,打了個哈欠。
  「不是說出自己的感受,而是反過來詢問講述者的思慮?」舒律婭將格林童話塞回書架第三層。「幼年時期聽著,沒什麼可想的。大了反而多有看法。」
  壓力十足的成年人,也需要浪漫的童話。考慮的角度卻與年幼的自己有了天差地別的差距。
  「比如,公主是真的相當喜歡自己的家人,家人是最重要的。死亡當前也不忘保護自己的哥哥,手上一刻不停地縫制著羽衣。至於國王……」
  察覺到亞路嘉少爺的困倦,黑發的女僕走到桌邊,輕拍著他的肩,放低了說話的聲音。
  「我很好奇對方的歡愛,是不是只關注到公主的外表佳麗,否則怎麼就會因了他人的三言兩語,對結發的妻子施以火刑。完全想不明白。」
  「不是有種說法,」旁聽的奇犽少爺冷不丁地加入了討論。
  不知是他同樣為了照顧自己的弟弟,貼心地放低了音量,還是女僕的心理作用,白發男孩輕飄飄的聲音聽在耳裡,陰森得像只攀爬在背的幽靈。
  「仙女得到屬於自己的羽衣,就會毫不猶豫地從凡間飛走,前往遙不可及的天宮?」
  「國王估計是考慮到了這點,認為與其讓魂不守舍的妻子實現心願,叫她獨自高飛遠走,或與其他除了他之外的人長相廝守,不如在黃金宮殿內,以罪後的名義死去。」
  「屍骸焚毀了,至少骨灰還停留在自己的國都。血液和骨肉融入腳下的土地,也算是共同見證此份情愛的天長地久。」
  發表著驚世駭俗的言論的男孩,是揍敵客家族最有資質的繼承人,奇犽少爺。
  他摸著後脖子,低聲地嘟囔,「其實我蠻能領略大哥的想法。該說不愧是揍敵客家的一份子?」
  一手帶大的孩子,暗藏著這般聳人聽聞的想法,導致舒律婭沒聽清他末尾說的話,「奇犽少爺後面說了什麼?」
  「沒聽清就算了。」
  白發男孩大大咧咧地躺下,雙手交叉,墊在頭顱底部,當做人肉枕頭。
  「我要睡午覺了,傍晚前不會醒的。不要讓人打擾我。」
  「誒,在這裡?」
  為何放著舒適的軟臥不躺,偏要來書房睡條硬邦邦的長桌。莫不是揍敵客家族成員的樂趣,在於每時每刻給自己找罪受?
  臨深履薄的女僕找來被褥,給兄妹二人蓋好,防止他們受風著涼。
  即使在她的認知裡,揍敵客家族的成員受風著涼的可能性,低於她在不買彩票的情況下,中了一張五百萬的彩票。
  尊老愛幼的舒律婭,還是禁不住地把兩位少爺當做尋常人家的孩子照看。
  哪怕他們隨手一拍,就能擊殺她上千次不重復。
  翻轉了三次的沙漏,再次進行流逝。當舒律婭抬手,要拿頭頂的書籍打發時間時,她身後籠上來一片黑黝黝的陰影,輕易地取下了她踮起腳尖也夠不著的書冊。
  來者將她困於裝得滿滿當當的書架,和身高一米八五的成年男子體型之間,叫她前進受阻,後退無路。
  舒律婭心下暗驚,回頭一看,果不其然是揍敵客家族的長子,她侍奉的第一任主人——伊爾迷。
  與她擁有同款長黑發的男人,並非舒律婭那樣的,眉心沿著左右兩側撥開,散落著細碎黑發的造型。
  而是把額前的頭發一絲不苟地疏到腦後,偶爾掉下來幾根發絲,通常是在交戰過後,或者剛剛睡醒的惺忪狀態。
  揍敵客家族的大少爺用沒有拿書的手,近距離撥弄了會女僕耳邊的長發。接著手滑到她的後腦勺,語調平緩無波,叫人辨別不出他是生氣還是高興。
  「是奇犽替你取出來的吧,真是……我可愛的弟弟,又做多余的事。」伊爾迷食指一下下地搭著女僕的顱骨處,教人懷疑他是不是又要給她後腦補扎根念釘,好洗去僕人的過往記憶,控制住她的個人意識。
  被抹殺了過往,連名稱也不屬於自己的僕役,敢怒而不敢言,只得抿著唇,默不作聲。
  她低下頭,發現一貫喜愛青青大草原裝扮的伊爾迷大少爺,破天荒地穿了件高開叉的露胸脯女式旗袍。
  若不是底下套著長褲兜底,估摸著得風吹褲兜涼,殺個人成雞飛蛋打的現場……當然,那是她這輩子都沒辦法親眼目睹的一大憾事。
  「每次我易容成女人,穿著女性的裝束,舒律婭總會目不轉睛地盯著我呢。明知道這樣的做法不可取,可私底下還是偷偷打量著我,難以挪開視線。」
  剛殺完人回來,解除了易容還沒更衣的伊爾迷,拉著她,不由分說地往兩位弟弟躺著的書桌方向走。
  他的語氣說不上好,還是不好,正如他常常掛著的毫無表情波動的外表,一貫地叫人難以揣摩他的用意,「今兒個我穿了你鐘愛的靛藍色旗袍,你看起來卻不那麼高興。」
  「不敢……」被他領著的女僕受寵若驚。
  說句掏心窩底的話,寵沒感覺到,驚倒是快嚇死她了。


第97章
  有種心理現像,叫做曝光效應。大意是人接觸某個人的次數越多,就會隨著歲月的推移,累增對方的好感度。
  在揍敵客家族裡,舒律婭接觸的最多的人毫無疑問是大少爺。
  大少爺伊爾迷指定了她,作為專門侍奉他的女僕之一,留在了宅邸。過程等同於指明某件貨品、家具,充當合則用,不合則棄的一次性用品。
  她後來也陸續服侍過其他少爺。直至被調來當了奇犽少爺的專屬女僕為止,期間也沒斷過與伊爾迷少爺的關聯。
  從一開始就不是由她聯結的因緣,要徹底扯斷亦是難如登天。
  盡管如此,她依舊無法對伊爾迷產生一丁半點的情意,甚至時常感到憎惡與疲倦。乃至於有時看到執行完任務,平安無事地回到大宅的伊爾迷少爺,舒律婭都會忍不住想,太可惜了。
  靠牆的燈泡「啪嗒」一聲熄滅,昏黃的光線攏入了黑發男人冷漠的眉眼。
  女僕低著下頜,忽然想起來,無法對伊爾迷產生一丁半點的情意這句話的謬誤。
  在知曉大少爺的真實性別與實際面目前,她確乎是十分喜歡這個與自己有著相同發色、瞳孔的小姐。只是沒想到以往分外親近的對像,現如今也能變得如此地面目可憎。
  其實也是錯的。
  大少爺從未變過,變換的只是她往前的感知。
  從前的親切,只是一個異鄉人在耳聾眼瞎下產生的錯覺。
  「舒律婭,我說過,你需要停止思考。由我支配你的人生與思想。」
  說話的伊爾迷少爺,眉頭也沒動分毫。
  他瀑布般的長發漫過高挺的鼻梁,貼近著素色的唇,在下巴處打了個轉,落在女僕的肩窩。人扣著女僕的腰,輕輕松松地舉高了舒律婭,放在睡著的兩個弟弟中間。
  「你看,你已恢復自我認知和思考能力,麻雀大的腦袋就會立馬裝下一大堆不屬於我的東西。」
  「我很不喜歡。」
  伊爾迷能夠覆蓋掉女僕整張臉的,活生生地悶死她的手掌,打舒律婭的眼瞼位置落下,抵達她肩胛骨的位置。在這裡往下壓,稍微加重力道,他就可以致三心二意、見異思遷的女僕全身癱瘓,讓她終生離不開枯枯戮山。
  舒律婭自然也清楚這點。
  她心驚膽戰地瞪著大少爺的懲罰。即使當事人雙方都知曉,她本人實際一點錯處也沒有。
  身不由己,連自己的性命也由不得自己,是銘刻在登托拉地區居民弱肉強食的生存法則。
  「舒律婭只用記住——你的眼睛裝著我,你的耳朵聽著我,你的嘴唇臨摹我,你的肌膚親吻著我。」
  女僕的名字是他親自取的,她的本身即被他擁有。
  她的日常裝束皆由他定制,個人私密內衣物也出自枯枯戮山。
  她進食的一日三餐全數由他指定,軀體的每一處疤痕是他親自賦予。她綻放的每塊刺青過他的手烙印,咬開傷痕累累的皮肉,裡面流淌著的血液經脈,也理應有他的一部分。
  「你是我的。」
  「我不是——」
  長期接受責打,全然形成肌肉記憶。女僕薄若蟬翼的睫毛輕微顫動了下,仿佛經受到了隨時揮舞下來的長鞭訓誡。
  揍敵客家族長子的身形,壓迫性十足。女僕的身軀與之相比,猶如蚍蜉撼樹,實在是不值一提。她被籠罩在名為伊爾迷的陰影底部,連勉力支撐也困難。
  大少爺的人單在她跟前站著,就會使她覺著難以呼吸。
  可比起實打實的,拷打著外在軀殼的恐怖,舒律婭更害怕自己內心無聲息屈服。哪怕她本人快要控制不住去跪地求饒,自己掏出隨身攜帶的鞭子,讓伊爾迷大少爺抽打自己一頓出出氣。
  但,不行,不可以。她不是舒律婭,不屬於揍敵客家族。她先前的生活是遭受了蒙蔽。
  她需要一個名字,一個原本歸屬於她,原原本本的名字。
  不是她的前前前主人大少爺隨意擇取,擅自命名的。宛如扼住一只流浪貓的咽喉,可有可無地替她取了個好使喚的名稱。而是本就屬於她的,銜接著她對世界的認知,伴著她從小到大,奠定世界觀、人生觀、價值觀的姓名。
  只是這樣輕如鴻毛的請求,偏生大少爺嚴防死守地不准許。
  舒律婭身邊的管家、同事、幾任主人,其存在就無不強調著她身為女僕的事實。然,人並非隨意使喚就能被全身心擺弄的物件,身而為人,自己的歸屬權不應當易主到他人的手中。
  她是屬於她自己,而非其他任何人的。
  舒律婭自知,現下逃脫不了女僕的職責。但日久天長,她總能熬到解除合同的時期。
  熬不到她就跑,大少爺占有欲發作,當她是財產處置也不打緊。
  他不放手,她就躲。揍敵客家族勢力再大,難不成還會為了她一個隨處可以招攬的小女僕,跨過巴托奇亞共和國逮人?
  身體不自由,心靈也難免會受到禁錮。舒律婭才不想被揍敵客家族視生命為無物的氛圍侵蝕。
  女僕手腳並用,抬起膝蓋,費勁地抵住了大少爺愈靠愈近的胸膛,好似羽翼未豐的蝴蝶,艱難地違抗著意圖遮蔽她天日的厚密雲層。
  「大少爺、伊路。」舒律婭喚出了伊爾迷的昵稱,「我不是任您擺布的玩偶。」
  「舒律婭,你總是、總是這麼地讓我失望。」
  訴說著遺憾的男人,無神的雙瞳無時無刻不在攫取周圍生物的生機。勝似宇宙中吸納萬物的黑洞,牢牢地鎖定了她。其神態與語氣皆不可捉摸,唯有寬衣解帶的動作無比地熟悉。
  「縱使等下討饒,喊我伊路,我也不會輕易地寬恕你。」
  連最基本的侍奉主人的禮儀也沒學好,是他這個主人的過錯。一個合格的主人,得好好的懲罰自己不聽話的從屬。
  伊爾迷手掌放在女僕的胸口,看上去想要挖出內裡的髒器,又像是在左右著她的心髒跳動。
  最終,他只是抽動僕人胸前綁著的深藍色領結,往右側一甩,恢復成長條的紗帶原狀,利用它,綁住了舒律婭充斥著抗拒的雙眸。
  沒等舒律婭明白伊爾迷少爺的用意,她的縫匠肌就被掐住,分開了,擠進去男人的一席之地。
  改良的女僕裝側卷荷葉邊,內擴蕾絲褶邊。貼著腰跨的手,亮出了鋒利的念釘,輕輕劃動,隱約帶有裂帛聲。念能力武器的尾端一挑,劃開了內襯的綢絲帶。
  女僕死命地催眠自己,奇犽少爺,亞路嘉少爺、小姐還在這兒,伊爾迷少爺再特立獨行,也不會當著自己弟弟妹妹的面胡來。兼任了法官職務的大少爺就貼著她的外耳,向她宣告了一堂言的判決。
  「舒律婭不是經常給奇犽和那個東西念童話故事?」伊爾迷隨手從旁邊的書架抽出一本畫冊,「就那麼有意思?那我也來試試吧。」
  可以和奇犽變得更親密一些。
  伊爾迷大少爺的行動力,就跟他賺錢的速度一樣迅速。每當他有了主意,就會當即付諸行動,並且鮮少有人能成功地阻止。
  揍敵客家族長輩放任自己的後輩自在生長,篤定他們會一心為家族效勞。
  殺手世家訓練處的實力擺在那,伊爾迷大少爺念頭萌生的瞬間,就跟張貼出的告示沒有什麼區別。他近乎無情地宣判了對女僕的公開處刑。
  炙熱的鼻息噴灑在舒律婭耳廓,女僕大腦一片空茫,霎時分辨不能。
  她盯著眼前的黑暗,怎麼也盯不出花來,人轉動手腕就要掙扎,被輕松地制住了。
  伊爾迷一手擒著女僕的兩只手腕,一只手翻動畫冊,具有特質的講解低啞悅耳。
  人視覺感官被剝奪,其他感知便尤為敏感。舒律婭能明顯地感知到緊貼著自己蔽膝的地方,蓄勢待發著伊爾迷少爺的凶器,還沒全然地伸展,就具有可怖的輪廓。
  單碰一碰就讓她顫個不停。
  女僕先前拿到的圖書掉落在一側,室內唯聞伊爾迷少爺心無旁騖的掀動書頁聲,由此徐緩地講訴深睡著的紅龍的寓言。
  尚在沉眠期的紅龍,呵氣成霧,有一搭沒一搭地挑釁著。在它睜開眼的節點。令隱秘的山谷為之震動。
  女僕要掙扎也脫力,在今天之前,她從沒想過聽個童話也能聽得面紅耳赤。
  揍敵客家族的成員,自小服用毒物,鍛煉殺人之術。長子是名為揍敵客的毒株中,外相上相當克制,實則最為凶猛的一類。
  他永遠站在捕食者的一端,既不會羞恥、憐憫,也不會與任何其他生物共情。
  他簡單地制住女僕的雙手,讓她去把握預備進駐幽谷的紅龍。素來扮演掠奪者角色的大少爺,一朝意動,就等同於單方面判決了舒律婭得受過。
  實施著侵擾的揍敵客家族長子,潛心朗讀著。他抽出身來,放縱完全蘇醒的紅龍,緩慢地舒展開龐大的身軀。
  枯枯戮山所處的高海拔死火山由此被喚醒,豐茂的林木組建成蔥綠的海洋。有風吹過時,能感應到脈動的韻律。煙囪管道挺拔向上,噴薄著污濁的雲煙,遇冷飄散成凝狀的水霧,使山谷蒸氣彌漫。


第98章
  大少爺一心二用,還都用得都不差。還有空閑分開思緒,打量自己不安分的女僕。
  深愛著他的舒律婭,迷戀他的長相、聲音、人,讀個書都能神思不屬,也就只有他這麼好說話的主人,才會一而再、再而三地寬容自己的從屬。
  「在你的主人面前,有什麼好害羞的。」
  她那哪裡是害羞,她是害怕。舒律婭的心跳都要停擺了,大少爺的存在就是最大的不可名狀。
  伊爾迷記得,舒律婭喜歡他做女性向的裝扮,先前也錯把他認作是女性,侍奉了好長一段時間。「應承你喜好的我,合當收取相關的酬勞。揍敵客家族可不做賠本的買賣。」
  他撫摸著女僕的後脖子,如同撫弄一只生殺予奪的寵物。她生存的意義,就是取悅並接納自己的主人。「我在滿足你的期待,合該心滿意足的你,為什麼流露出這副表情?」
  伊爾迷俯身,含住了女僕的耳舟。他濕熱的舌頭仿佛一條長著鱗片的蛇,沿著上上下下的耳輪邊緣纏繞緊縛。
  舒律婭的靈魂在震栗,想要推開人一走了之,又基於前車之鑒,不敢直白地拒絕。她實在是被折騰得怕了。
  恐懼是深入骨髓的劇毒,化作堅硬的鐵錘,一寸寸敲打著神經。叫但凡開了靈智的生物都生不出一丁點違逆的心思。
  舒律婭起初侍奉伊爾迷大少爺時,不曉得枯枯戮山的規矩。
  她在明確地感到不適時,坦率地表達出了自己的意願,遭致了嚴重的災難。
  揍敵客家族的管家,地位若與家具相當,隨時隨地可供替換,損壞了也不值得可惜。
  管家見習生是他們的次級。僕役就是比管家見習生的次次級。連乘坐的資格也論不上。殺了清理掉,當成花肥也多余,扔給看門犬三毛,還會被嫌棄塞牙。
  若指上大體受用的,折斷四肢,塞進狹小的箱子裡,踢到地下室受受教訓。
  地下室暗無天日,每隔三天才會有一道手指大小的縫隙開啟,塞進來面包片和水。
  和舒律婭類似的,被關在裡面的「箱人」,每當這時,就會趴在地面,夠長脖子,去舔那點水和食物。
  維生面前,尊嚴又算得了什麼。享有著未察覺,艱苦支撐著方感辛酸。
  女僕被放出來那天,地下室開了個小門。充沛的光亮讓她看清了離自己不遠的「箱人」。
  人還活著,上半身爬滿了蛆蟲。密密麻麻的蟲子吃掉了男僕的眼球,在他的嘴巴到耳朵打了個洞。
  她扶著牆干嘔,近來食不果腹的肚子,倒出來只有酸水。從那天起,舒律婭告訴自己,要想活下去,就得忘記自己是個人。
  智慧體遭遇到了嚴重的痛苦就會學會回避。受傷了、吃痛了,就得研習盡量避免的方法。
  偏塵封的記憶一朝解封,被當做器具使用的僕人有朝一日想要站起身,恢復自己的人格。
  「求您了,不要在這裡,奇犽少爺、亞路嘉他們還在。」
  女僕試著掙脫,哪怕一切的努力,在包括她在內的人看來,全是徒勞無益。理智與恐懼兩相拉扯,讓她仍然不住地乞求,以卑微的姿態哀鳴著,祈求著她冷酷無情的主人絲線般吝嗇的憫恩。
  「我錯了,懇請您停下來。回房間吧。回房間後,您要怎麼做都可以。」
  這是舒律婭目前能做到的最優選。
  可惜,她忘了,自己與大少爺之間,從來都不平等。近些年訓練出的戰鬥力,在揍敵客家族長子跟前,也無討價還價的資格。
  「不,就在這裡。舒律婭。這是對你三心二意的懲罰。」
  罪惡的大手撥開遮蔽林野的雲層,寓言書稿翻到了猖狂的巨龍一頭扎進幽秘山谷的書頁。
  「你又在思考怎麼逃離我,逃離枯枯戮山,逃離揍敵客家族,假使奇犽確切地了解到你的想法,而非現下這般一知半解,舒律婭,你以為自己的手腳還能健全?」
  「奇犽是揍敵客家族的孩子,你是揍敵客家族的女僕,卻都向往不切實際的東西,你須得曉得,我對你們已然過分地寬仁。」
  奇犽是全家人都寄予厚望的,揍敵客家族公認的未來繼任者。
  他的優秀體現在方方面面,先天的資質、動手的狠厲更是當之無愧的揍敵客。只有舒律婭才會糊裡糊塗地把自小就在殺人的職業殺手,當做普通人家的孩子看待。
  偏偏,奇犽和那個東西渴望的就是這點。
  可笑、荒唐,不知所謂。
  「舒律婭,拋下我,選擇奇犽,難道就能彌補你犯下的錯誤?」坐著的姿勢一下進得極深,舒律婭一時竟以為自己要被捅了個對穿。「放棄尊嚴,舍去自我。你生命的唯一價值,在於遵守我的指令。」
  輕松地壓制了女僕的男人,捂住舒律婭的嘴巴。「噓,小點聲。」
  她尚未失靈的聽覺感官,捕捉到了控制欲強烈的念能力者的低語,「單聽個故事也不能靜下心來,好好地聆聽,看來我對你的教育任重而道遠。」
  一手掌控節奏,拉她上天堂,又推她進煉獄的伊爾迷少爺,慢條斯理地放開了女僕的嘴巴。
  「舒律婭想讓奇犽他們清醒了,看到你這副不堪入目的情態?」
  作為稱職的主人,他應當滿足女僕微小的癖好。男人自說自話,分出三根手指,摩挲著女僕下巴。
  「沒關系,不論舒律婭變成什麼樣子,我都不介意。」
  伊爾迷誦讀寓言故事,雙手勾住舒律婭的雙腿,往自己的腰部帶。
  他兩手掌心托著她的髖骨和骶骨的銜接部分,朝上抬起,方便自己進一步任意施為。
  輕薄的書頁被窗口刮來的勁風,擾得來回掀動。
  紅龍暴戾恣睢,盡情地展露著堅實的軀干,進行愈發刁鑽的進攻。它大開大合地占有山坳脆弱的林道,令寂靜的山谷本能的抵擋。
  試圖封閉自己山腳的幽谷,對強攻毫無招架之力。只能任由侵占者掠奪,進入更深的地方點燃每一處烽火。
  凹陷狹長的谷底濕得一塌糊塗,漸漸地彙聚成淺淺的溪水流動。罄竹難書的入侵者懷抱著自己的領地,這並不意味著二者間有著情愛維系。
  僅僅是一昧地施壓,強迫忍受著自己威逼的弱者,倚靠在罪人的胸膛,好從扭折的順從裡體會到全盤掌控的滿足感。
  受累的女僕額間泌出了汗,小口小口地喘著氣。
  狹隘的林道轉為松軟、易通。被雨露濡濕的草地,彙聚了流淌的溪澗,潺潺的溪水在拍打聲中歡呼著,不似拒絕,反倒像是在為歡合而慶祝。
  得到回應的入侵者,顯得更加地亢奮。連孤軍奮戰的紅龍,也迫不及待地為世人展示它的興致勃勃。
  「不要……不要再念了。」
  可憐的僕人禁不住這般嚴厲的對待,從頭到尾抖得厲害。
  她的前幾任主人反過來嚴肅地責備她,怎麼能連鞋子都不脫就上桌,一點也不遵守書房的禮儀。全然忘卻了是他自己抱女僕坐到桌子上的。
  嚴格地訓誡著女僕的大少爺,指尖撫弄著自己的念釘。
  念能力武器具有細長的尖端,另一側圓溜溜的部位,□□著女僕的尾椎骨,令其散發著酥酥麻麻的癢。有若一行螞蟻爬行的觸感,順著女僕的脊背爬到了肩頸。
  伊爾迷單手托住女僕的膝關節內側,脫下她的圓頭皮鞋。脫到一半,半道掛著,欲掉不掉的,反去糾正、訓導她其他薄弱的缺漏。
  直矯正、教育得女僕兩股戰戰,卸了力道。方撈起舒律婭酸中含澀的雙腿,夾住自己健壯有力的腰身。
  在意識被大少爺善心的輔導,教化得七零八碎之前,舒律婭張口咬住了跟前的物什。
  心底發狠的女僕,想要咬破伊爾迷大少爺的喉嚨,看他流出的鮮血是不是和尋常人一樣的紅。縱使她明白念頭的實現幾率極其地低,肆意地報復,到頭來只會讓自己陷入更為難堪的境地。
  情理之中,預料之外的發展,是舒律婭咬住了伊爾迷扎在衣襟前的念釘。
  渾圓的球體像是零食店售賣的棒棒糖,正正好堵住了閑暇的口腔。
  舒律婭的抗爭,極大地調動了男人的積極性。
  她咬住他念能力武器的行為,也大大地取悅了與自己的念釘朝夕相處,幾乎要與自己的半身劃等號的念能力者。
  揍敵客家族長子的喉結上下滾動,隨手撈起女僕快要掉落的雙腿,扛到了自己的肩頭。
  本來張弛有度的呼吸漸是加重,帶著強欲者的急促與壓抑。
  「舒律婭,你的臉好紅。不舒服,太熱了?」發覺僕役有發熱的跡像,主人好心地替其排憂解難。
  他手上用力,直接撕開了纏著舒律婭小腿的黑絲襪。緊實的肱二頭肌緊貼著女僕的小腿,每輪教誡都帶著主人家的不容置疑。
  要治療初現征兆的病人,就得狠、准、猛地切中病灶所在。確保每次搗藥都能頂到最深處,細細地研磨,替承載的容器展現隸屬揍敵客家族世代相傳的命中率。


第99章
  舒律婭的鞋子掉在地上,貼膚的絲襪被人從頭到尾扯掉了,露出白皙的腳背。稍微一瞥,就能看見青色細小經脈附近漫開的紅色浪潮。
  波詭雲譎的雲浪翻被,似有海潮聲陣陣不絕於耳。女僕一時半會竟不知道自己是誰,在哪裡,在做些什麼。
  伴隨著性感的喘息,男人紅刀子進,白刀子出,誠實地交付了貨款。
  他把搗好的藥汁塗抹在女僕下肢到膝蓋之間,手掌揉捏著包裹著髂脊的肉,宛若金色的沙灘揪著一團彈軟的雪浪。
  伊爾迷可向來不露聲色的面容,沒什麼變動。唯有動聽的音色吐得喑啞了些。
  「連敷藥也不老實,舒律婭是打定主意要做個壞孩子?這不是都溢出來了?」於是,又強硬地擠了進去,治療女僕迫在眉睫的病情。
  舒律婭周身燙得厲害,登托拉地區的荒原培育不出情愛的種苗,卻能夠依次地點燃名為慾望的營火。
  饕餮貪得無厭,偽裝成一板一眼的教師,俊嚴地教訓著再也服用不進藥汁的學生。
  要吃吐了的食客,推開一個勁喂食的主廚。「夠了——」
  天可見的,她是昏了頭,才會以為大少爺會見好就收。
  誰曾想對方食髓知味,樂於在兩個年幼的弟弟面前展示他在自己身上鍛煉出的高超技藝。
  「不夠。舒律婭,遠遠不夠。」伊爾迷嘶啞著嗓子回應。
  她能給予他的,遠比他渴望得到的要多得多。
  可他真正能從他那裡獲取的,又實在是太少太少。
  偶爾借由他的手揉掐出的甘霖,亦總也緩解不了他的干渴。
  對於連治愈病理也不配合的女僕,伊爾迷自然也沒什麼好收斂的。他將以往隨侍自己的女僕,蠻力地換了個反向。使人背向著自己,壓在桌子前,再強自翻轉她的上半身,頭轉向自個。
  枯枯戮山的大少爺絲毫沒考慮過這樣的做法,會給女僕的身體造成什麼樣的傷害。
  他踐踏她的尊嚴,無視她的臉面。他毫無憐惜之情,只對揍敵客家族的成員予以尊重與愛戴。
  在女僕陡然激烈的,被堵住的叫聲裡,伊爾迷倒吸了一口涼氣。
  被從深處絞得更緊的美妙,令他扼住了女僕的後脖子。似有一股狠勁要掐死她,又像是要一手掌控她的命運。
  他的手從舒律婭的衣領伸進去,解開她的內衣扣子,緊接著滑下來,摸到了褲襪帶,感知到束縛著身下之人的緊繃之處。
  伊爾迷左手掐著女僕的臉,往自己的方向偏。即興地觀賞起了由自己親手浸透了,泡熟了的黑曜石,失神地烙刻上情慾的印記。
  硬實的手臂發力,鼓起猙獰的血管,與女僕線條流暢的足弓相映成趣。
  欣賞了會自年少起,就隨侍在自己身側的女僕,被自己折騰得神志不清的形像,伊爾迷合眼再睜開,依舊是那副山地不傾的死樣子。唯有方興未已的惡龍彰顯著他的興致昂揚。
  大少爺攥著女僕褲襪帶的手松開,彈性帶子反彈,發出「啪嘰」的彈響。他俯低身子,舌尖頂開舒律婭微張的唇,朝內進發,仿佛海洋上行駛的船只受到了塞壬歌謠的蠱惑。
  舌頭不由分說地擠進嘴裡含著念釘的女僕裡邊,侵占更多的空間。
  混合了主次的津液,控制不住地從塞得滿滿當當的口腔溢出來,直到大少爺大發慈悲地退出去,牙齒咬住念釘的尖端,扯離女僕的嘴巴。一偏頭,將念釘穿回自己的裝束。
  伊爾迷身上的氣味如他的本人一樣,嗜血、晦暗,無視他人的意願,時常震懾著,壓迫著周圍人。他強迫女僕渾身沾染滿他的氣息,並且隨時隨地地縈繞在她的身側。
  恍惚間,舒律婭有若凝成了一片雪花,要被男人熾熱的野望融化。
  男人的手掌在全身游走,殺人時殘留的血腥味覆蓋在她的四肢百骸,讓心理為之作嘔,可軀殼異常地興奮。
  女僕仿如置身於火海,又以為自己是一顆無倚無靠的水滴。跌落在淬煉得通紅的刀具頂端,被人蠻橫地從軀殼貫穿到心靈。
  荒涼的原野四處灼燒著烈火。世界引以為熔爐,深困她在其中,極目遠眺,無從解脫。
  舒律婭既期望著有甘露降臨,澆滅這升騰的慾火。又覺著自己就要被這灼熱的溫度化開了,連冰涼柔軟的嘴唇也叫人撬動,如同攫取盛放著蜜汁的鮮花一般,肆無忌憚地奪走了她僅剩的清涼,只余下干燥的慾壑難填。
  高遠的夜幕晃晃悠悠,閃爍的星子搖搖欲墜,看起來冰凍而顯得熱切。
  天地在倒轉,隕落了漫天的星河。在沉寂的黑暗裡,有且僅有一個名字,流星砸星球一般,破開了遮籠她視野的大霧。
  或歡愉、或難忍洇出的淚水,濡濕了遮擋視線的紗布。
  有只糙實的小手揭下了紅色的紗巾,似被吸附、似依賴地貼著她的臉頰,指尖撫到她沾滿淚珠的眼睫毛,接住了墜落的盈盈水光。
  摘下領帶的銀發男孩,手腕有隱隱的青筋顯露。
  他正視了女僕的身不由己,見證著她的淚眼朦朧,他目睹她被衝撞得有些渙散的瞳孔,銀白色的眼睛裡倒映著她意亂情迷的面容,卻由始至終冷靜地注視著她,不知為何隱忍著沒有發作。
  「舒律婭……」
  被動靜吵醒的亞路嘉睡眼惺忪,在看清眼前的局勢後,停止了呼喚。
  此情此景,無法不令人動容。
  啃噬著自尊的屈辱,教塵封的記憶快速回籠。跨時空的記憶如江河之水傾泄而下。
  伊爾迷無視兩位弟弟的清醒,單手扣著舒律婭的肩膀大力往桌面壓,繼而接著完成他的飽腹之旅。
  舒律婭肩頭撞上硬邦邦的桌面的撞擊,同某處時空的街頭碰撞遙遙呼應。
  想起了名字的女僕舒律婭、穿越的異世界人世初淳、在並盛中學就讀的女生,橫亙在她們、她之間的人為屏障層層破碎,勢要彌補那飛來橫禍的缺漏。
  在割喉的悲劇產生之後,在重新來過的場景發生之前,度過漫長一日的女生下意識伸手,接住了掉落的手機。
  愛之欲其生,惡之欲其死。
  殘余在腦海裡的印像兩、三秒內沒有消失,一直箝制著自己,保留體面,不讓人、讓自己感到難堪的女學生,當街抱著頭蹲下,發出不管不顧地嚎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伊爾迷,我要殺了你!」
  在站口被三個女流氓糾纏的園原杏裡,隔得遠遠的,聽到了朋友的叫喊。
  聲音通過空氣傳播,由於距離性聽在耳朵裡不那麼真切,可園原杏裡沒由來地篤定是自己的朋友,像是經歷過許多次的特殊體驗,能明確地感受到那股追悔莫及的迫切。
  「讓開,否則我就不客氣了。」園原杏裡亮出罪歌,長長的刀刃在昏黃的燈光下散發著寒光。
  「你嚇唬誰呢,離了張間美香就怯懦得要死的小鬼!」幾個黑皮膚的太妹嘴裡罵罵咧咧,下手推搡著她,沒一會就被毫不留情地割傷了手腕。
  在驚叫發出之前,挑釁的三個女生雙眼變得通紅,罪歌的意識植入她們腦內,使人格脫胎換骨,成為妖刀罪歌的孩子。
  「給我退下!」
  「是的,媽媽。」
  「這樣真的好嗎?杏裡。」妖刀宿主園原杏裡先前的依仗張間美香,施施然地倚靠著自動販賣機。
  「你要否認一直以來的生存方式不成?在實現自我需求前,先關注其他人的悲劇,再次打開封閉的心靈,就必定會再次遭受到傷害。星球離了人類也能自我運轉。沒有她,你也可以認識其他的人。」
  「你新的依憑對像化身成的橋梁,杏裡你想要從上頭走過,就得承擔掉落的風險。」
  「不是的。」園原杏裡停下欲邁開的步子,重復道:「不是這樣的。」
  自從父母死後,縱然有人庇護,她也仍然日夜恐懼。豎起巍峨的心牆,沒法抵抗寂寞的侵襲。
  她戴著矯正視力的眼鏡,也依舊時常感到前路迷茫。
  圖書館邂逅的少女改變了這一切,似微風細雨吹走了阻絕她與人世交往的群山,牽著她的手,領著她看盡凡間煙火。
  「世初她尊重我,從未無視我的意願,她扶持著我,而非惡意地挾持,帶我走過漆黑的隧道。美香,你是我的朋友。她也是。你關心我,我也愛護著她。」
  「沒有被騙吧,倘若你又受到傷害了,到時你要怎麼辦?」張間美香步步緊逼。
  「受傷也不會放棄,世初會為我治愈。」園原杏裡望著幾步之外,企圖攔住自己的好友,尋求著她的肯定,縱然得不到成全,也絕不會輕易改變自己的心意。
  「看來你決心已定。」張間美香嘆了口氣,「你走吧。」
  「謝謝你。」得到好友的肯定,園原杏裡由衷地表示感謝,「美香。」


第100章
  街道尾端的巷子處,聚集了三三兩兩的羊組織成員。
  「小心點啊,省吾!」白瀨抱怨:「好險!要不是這賤人躲得快,差點就上演街頭割喉的事件。」
  成員持械的羊組織在異地殺死一兩個人,不是什麼新鮮事,可要是被世初淳背後的利益團體追究,就麻煩大了。
  他們既想教訓世初淳,又仗著女生軟柿子好拿捏,不願意承擔後果,只想耀武揚威一番,好叫人長長教訓。
  貪圖地索求,不想承擔相應的後果,無論是她還是羊組織成員,真是狂妄得可以。世初淳握住手機,猶豫要不要撥打電話求救。
  牽扯進羊組織和中原中也,帶來的後果是否會反噬目前的所有。女生猶豫著,不能確定。
  正在發生的事情,隱隱約約有點似曾相識。世初淳捂住被踹的肚子,被扇的臉也留了傷。吃痛之余,察覺到來勢洶洶的羊組織成員一長串問話裡違和的地方。
  「你們的情報從哪裡來的?」為什麼連她的輔導對像都知道?
  未成年自衛組織要是有如此充沛的訊息,也不至於被港口黑手黨全程壓著打。
  是誰掌握了她如此詳細的信息量,還特地宣泄給這些半大不小的孩子,自個則心懷叵測地藏在幕後,教唆著指哪打哪的羊組織成員們來找她的茬。
  借刀殺人,其心可誅。
  「誰敢出手招惹羊,必將得到百倍奉還。遑論你招惹的,可是羊之王!」羊組織成員晶抓住世初淳的頭發,強迫她抬起臉,「非要劃爛這張漂亮的臉蛋,你才能說實話嗎?」
  大片的頭皮被扯得發麻,沒被刀子威脅的世初淳動手抵抗,毫不意外地遭到壓制。她的左手被按在混凝土地面踩住,持著鐵棍的男孩壓著鞋底,狠狠地碾了又碾。
  十指連心,世初淳疼得直打哆嗦。
  她咬住下唇,整齊的牙齒咬得唇瓣刻滿牙印,免得忍不住痛呼的自己,失聲尖叫泄了怯弱。
  「你們真的把他當做王,而不是獻祭的羔羊?」女生直視著他。
  「要試試嗎?中也選我們還是選你。」白瀨收回刀子,沒再做出死乞白賴的舉動,「死在我們手裡,你肯定心不甘情不願吧。那麼死在中也的異能之下,會讓你心悅誠服嗎?」
  「噌——」刀劍相撞的清響,趕到現場的園原杏裡冷不丁一刀劈了過來,被羊組織的晶擋住。
  「嘖,專門礙事的人。情報裡沒有說有這貨色啊!」成員省吾撇嘴。
  許是出於兔死狐悲,物傷其類。
  羊組織的粉發女孩攬著同伴的手,拉動他後撤幾步,好叫他松開對同性別、長她幾歲的女生的惡意踩踏,「世初淳,我警告你,膽敢再圖謀不軌,你的死期就不遠了!」
  「是未成年自衛組織收留中也,他理應為組織誓死效忠!」省吾摔碎喝光的酒瓶,撂下狠話,「他要是敢背叛我們,我們就會了結他的性命!」
  達到警告目的的羊組織成員,並不十分戀戰。
  他們風風火火地來,急急忙忙地離開,留下手受傷的世初淳,安慰自己受傷的還好是左手,不是慣用手。不會大規模影響她的日常生活,家裡那邊也能交代過去。
  「對不起,我沒能趕上。」園原杏裡蹲下身,扶起自己的朋友。觀察著她手部、臉頰的傷。
  「沒有的事。園原來得很及時了,你幫了我大忙,我得感謝你才對。」世初淳單手拉開包包拉鏈,從包裡拿出藥,遞給她,拜托女生搭把手包扎。「不必心懷愧疚。等我傷好了,我會好好答謝你的。」
  起衝突五分鐘,包扎十分鐘,世初淳作為受害者,寬慰了園原杏裡十五分鐘。
  半個小時過後,世初淳在時代廣場地下商場購置食品原料。
  有個人自來熟地搭訕,「金槍魚罐頭、海苔、魚子醬、火腿腸……你是打算做金槍魚壽司嗎?我也喜歡欸,是相對低熱量且能填滿肚子的食物。」
  面對陌生人突如其來的攀談,世初淳後退了一步,手握住購物車的把手。
  跟她寒暄的男人,長著張相貌特征明顯的臉,黑發紅瞳,卻沒有能令她印像深刻的點。
  與其說是盡力維持著平易近人的氣質,不如說是努力遮掩住內部拼命往外蔓延的不懷好意。
  就外表而言,世初淳首先聯想到的是打工場所對面的男裝酒吧。
  同為黑色短發,深紅眼珠的蘇芳小姐在裡頭就職,給人紳士風度的感覺。
  男裝酒吧裡營業的全是女性,裡面的應侍生女扮男裝,常做男性化打扮。她們以此為噱頭,販賣飲食,優質化的裝扮加上服務體貼周到,使得店鋪門庭若市,成為街道生意最紅火的門店。
  就氣質而言,比起學校棒球社外在為人開朗,骨子只愛棒球的山本武,眼前人的危險性根本不可同日而語。
  看起來就是個肚子裡咕嚕咕嚕冒著黑水,想著方法整治他人的愉悅犯。
  她以貌取人了,真是不好意思。對於初次見面的陌生人,做出如此差勁的判斷,世初淳在心中誠懇對致歉。
  承認自己錯誤的同時,她也選擇相信自己的直覺。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世初淳決定離這個人遠點。
  「啊咧,是哪裡露出了破綻?」
  「小世初是怎麼識破的,我以為自己偽裝得很好,至少是個藹然可親的人設呢。」
  男人從上衣口袋掏出折疊刀,隨意地甩著。速度快得讓人眼花繚亂,叫人擔心他仔細將手指頭切了。「這就是前頂尖殺手織田作之助收養的女兒的本事,港口黑手黨智囊太宰治的徒弟?」
  誰會把人物設定隨便掛在口頭,獵物沒上鉤就直接大自爆……
  真的無意探聽相關情報的世初淳,希望這位先生能把話吞回去,她當做沒聽到,大家相安無事,各自安好。
  話說今天遇到的男性怎麼那麼愛耍刀子,有本事把自個切了。
  一個兩個跑到她面前耀武揚威,逮著一只好欺負的羊就死勁薅,算是怎麼一回事。
  「我對你很有興趣啊,目前來說。」黑發紅瞳的男人並不需要觀眾,他會個自主尋找舞台劇的忠實演員。
  「啊,不要誤會了。自作多情是你的錯,畢竟自戀啊、傲慢啊,是人類的劣根性,我對之樂此不疲。准確來說,我是對全人類都感興趣,除了某個特定的家伙。」
  「話說回來,小世初的確是有自戀的底氣呢。」
  她所處的世界的瘋子挺多,這麼自來熟且話癆的還是第一次見。
  從哪裡知道的她的身份,這問題太愚蠢,且對既定的現實沒有任何實際性助益。世初淳單手放在褲兜,摁動手機裡的緊急聯系人,腦子瘋狂搜尋超市的緊急出口的位置。
  「安啦。對女性下手有違我的原則。我可是遵紀守法的好公民,不會與殺人如割草的黑手黨一般,隨隨便便做出殺人越貨的犯罪事件。」
  只是會為了自己的興趣愛好,推無數人下地獄,觀看苦苦掙扎的眾生們,為他這個主宰者上演一出出荒誕的戲劇。
  人類真是太棒了,特別是展露醜態百出的形態的時候。
  掛著親和笑容的男人,全然地自說自話,「不要這麼戒備我嘛,多讓人傷心。小世初,我對你寄予厚望,你可千萬要滿足我的期待。」
  「你究竟是——」
  「我們會再見面的。下次見面,要請我品嘗你的手藝哦。」
  永遠不要再碰面了,謝謝。世初淳背部抵著貨櫃,注視著男人遠走,直至對方完全從視線範圍內消失。
  手機裡傳來織田作之助焦急的呼喊,打破僵持的畫面。「世初,發生什麼事了,你受傷了?情況危急嗎,你在哪裡?我現在立馬趕過去!」
  「冷靜點。」世初淳掐著顫抖的手,平息了會不穩的氣息。
  她說:「沒什麼。只是想問問父親傾向於喝哪種水果汁,葡萄、荔枝、哈密瓜、蘋果?」
  「是這樣啊。」織田作之助回答:「我全部能接受,只要是世初買的。」
  「好的,我知道了。」世初淳大體想好了自己要制作的壽司種類。
  此地不宜久留,確認危險的人離開商場,世初淳隨意挑選幾樣新鮮的果蔬,前往收銀台買單。
  掛斷電話前,四處亮堂的商場外邊夜色降臨,萬家燈火熙熙攘攘,這其間,竟奇跡般地也有屬於她的一盞。
  全是織田作之助的功勞。
  沒有他,孤身來到這個世界,語言不通的她將無所依托。
  「打電話給織田還有一個原因。」
  隔著傳輸工具的手機,而非實際意義的面對面坦白。很多掩藏的心意、按耐的心思似乎更容易坦誠地訴之於口。少女眼眸映照著燈紅酒綠的街景,平靜的話語仿佛掉進香甜的蜂蜜罐子。
  「我想你了。」
  聞言,剛在Lupin酒吧坐下沒多久的織田作之助,唐突地站起身。座椅順著他的動作,朝後推移出幾公分。
  在酒吧聚會的三人組之一有動靜,其余兩人紛紛轉頭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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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成年男性握著手機朝酒吧外走,費力地張開口,發現自己竟比面臨密集的槍林彈雨時還要破綻百出。
  腳下陡然加快的步伐,與平時沉穩的走路方式形成鮮明對比。胸腔內砰砰跳的心髒,好似披著風霜的此生純粹是為了這一刻而跳動。
  織田作之助自詡沉穩,在有了女兒後,才發現自己尚且存了幾分少年意氣。良久,才能在幾乎揉碎了的嗓音裡回答:「我也想你。」
  何謂歸心似箭,Lupin酒吧忠實的客人之一總算明白了其中的含義。紅發青年拿過吧台的外套,和同伴告別完就急匆匆地回家。
  感到牙酸的阪口安吾郁悶地飲著酒,隨口抱怨自己也想要個女兒。
  然而那是不被允許的。
  身為臥底的他,明天可能就會身首異處。一旦暴露身份,處決者或許會是他現在最親近的密友。
  這想想真令人心酸。
  計策失敗。雙手綁著繃帶的太宰治若有所思。他搖晃著透明酒杯,沒全部融化的冰塊在裡頭來回碰撞,發出叮咚叮咚的聲響。
  每個人會依照自己固有的思維邏輯行動,世間規律日以繼夜重復地運轉。織田作如此,世初小姐亦是。
  他獨立自主的學生,為了詢問飲品的口味特地撥打電話,打擾可能會在執行危險任務的長親,不符合世初小姐以往的行為准則。
  織田作不假思索,是源於對女兒百分百的信任。綿長的情感時常會蒙蔽人類的雙眼,攪亂本人的思緒,使其做出不理智的判斷。
  而總能冷靜旁觀著的太宰治不會受其影響,他認定此事定有蹊蹺。
  那到底是為什麼讓世初小姐不惜撥打電話,也要聯系織田作。
  ——她遇到了危險。
  這是毋庸置疑的。設計者就是他。
  而他的學生掙脫了,也是板上釘釘的事實。
  世初小姐之所以沒有跟進手續,是因為遇到的危機解除。至於在偏離他原定計劃後遭遇到的危機,來龍去脈,估計只有當事人才知曉。
  透明的冰塊在刻著菱形紋理的玻璃杯子裡消融。
  到家淨手,戴一次性手套,世初淳披好圍裙防止油污。
  她拿出冰箱的豬肉檢查新鮮程度,切分肥肉、瘦肉。
  前者下鍋濾油,炸熟的肉干可以做小菜,給父親或者阪口先生拌醬油。
  後者放進湯碗,加入老抽、生粉腌制,用筷子攪拌。
  大蒜切成段,長蔥切成花。虎皮蝦去頭剝殼,洗干淨了,切成小段裝碗。放置平底鍋的灶台開火倒油,加入全部的熟米,摻進腌好的瘦肉、鮮美的蝦肉、提味的大蒜,整合制成炒飯後,撒點蔥花養色。
  她果然討厭蔥啊,世初淳瞅著鮮嫩細碎的蔥花想。
  還好她事先保留了一人份的米飯,才有閑心給其他人的晚餐舉行這種毫無用處,但實施起來莫名莊嚴的儀式感。
  抽煙機嘩啦作響,煤氣灶第二個空位的香芋白菜湯煮至沸騰。
  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世初淳按個人食量,把制作好的炒飯分成四人份。攪拌充分的雞蛋液,也自然依照他們各自的飲食習慣,用了不相等的雞蛋數。
  蛋液在平底鍋煎到初具形狀,一側鋪好八分飽的炒飯,另一側翻折蓋住,再反復煎炸到金黃色為止。美味的蛋包飯就此制作完成。
  端出五個圓形盤子裝好蛋包飯,少女握住塑料瓶,用沙拉醬在左半邊畫笑臉,用番茄醬在右半邊畫朵小花,算是辛苦勞作之後給自己的小小補償。
  雖然就勞作過程來說,更加繁冗,還會被芥川龍之介念叨就是。
  上千集死神小學生,兩百多集的繼承人爭奪戰,四個季度的港口黑手黨動漫,載體包括但不限於書本、漫畫、動漫、設定集,廣泛擴散開還有同人書籍、同人漫畫等等。
  時隔幾十年,興許紛紛追加了子女篇的續集也說不定。
  世初淳沒辦法記住所有的登場人物,就連看過的劇情也忘得七七八八。
  新出場的陌生人,是出自哪個題材的哪個載體,織田作之助他們對上那個人,結果會是輸還是贏,她統統沒辦法確定。
  唯一模糊的猜測是,黑發紅瞳是慣用的吸血鬼設定。
  年少時分,吸血鬼題材的影視劇大熱,世初淳本人確乎是著迷地猛追過一陣。
  可那麼多年過去,除開最早看過的幾部,留下較為清晰的印像,現在回想,也僅僅是記得幾個主人公和零零碎碎的劇情片段而已。
  要她從忘光了的腦袋瓜子裡,扒出關於黑發男的蛛絲馬跡。實在是太為難世初淳能忘且忘的大腦。
  是新接軌的其他故事的世界觀,還是港口黑手黨延伸出的劇情……世初淳記得,港口黑手黨發展到後面,好像是有吸血鬼亮相來著,異能者的世界都魔幻了。
  某毫無異能的普通人想了想,不由得捏緊了拳頭。
  在有異能者存在的世界,本身就是一種魔幻現實好嗎!
  用過晚飯,阪口先生借用書房工作。織田作之助在書房寫小說,完成指令行動的芥川龍之介在沙發睡覺。
  洗完碗盤晾曬,世初淳返回臥室洗頭洗澡,清理掉沾染到的油煙味。
  沉香味的香皂使人心安,女生換了身熊貓睡裙,披著濕漉漉的頭發,坐在椅子前發呆。
  房間門毫無預兆地轉動,世初淳在思索著自己應該是鎖了門了的空檔,身體下意識地僵硬,直直地瞧著大門打開。
  原來是太宰老師。世初淳松了口氣。
  隨即想到放松得太早了,怎麼可以因為來人是太宰治就感到放心?
  「是的,世初小姐對人太沒有警惕心了。」
  讀懂她的心聲,用鐵絲開鎖的太宰治煞有其事地點頭。
  「對像是太宰老師的話,無論如何警戒,全是徒勞地增添工作量,多加煩擾罷了。」
  抱有自知之明的世初淳,搬動椅子,遞給幫助自己提升學習成績的太宰老師,使其順利就座。自己則坐到了床上,頭發對著床沿,抱著海豚枕頭繼續發呆。
  她沒有任何立場譴責唐突地闖進房間的太宰治,太宰老師的心思也絕非她這種凡夫俗子可以揣測。
  身為學生,斥責不了老師。
  身為養女,干涉不了監護人的朋友。
  若非太宰老師的教導,她現時估計連平日正常的溝通都成難題。能爬到學校全年級的晉升排行榜,大部分原因也是歸於太宰老師的雷厲手腕。
  世初淳是個得過且過,容易放過自己,懈怠著過日子的閑人。
  太宰治不一樣,在他眼裡,除了他珍視的友人外,沒有利用價值者,連教導日久的芥川龍之介也會毫不猶豫地擊殺。
  托他的福,假使這能稱之為福氣的話,女生確乎是以最短的期限成長為可以在這個國家正常生活的普通人。
  至於潛藏在皮表之下,在風吹過的節點、雨說話的間隙,閃現的被深深植入每條神經的自毀傾向,是施加精神暴力者漠不關心的,也是承受的一方沒辦法消抹的。
  在別人看來,世初淳理所當然取得的成績,是她付出成倍的努力堆砌。
  同學們想當然地以為她會驕傲、得意,而她看著堆積如山的各門書本,讀書、就業、家務等日程表安排得密密匝匝,只能深呼吸放下推掉一切,購買車票逃到遠方的衝動。
  可是,不能。人的自制力能推動著人進步,偶爾會反過來懲罰自己。
  「世初小姐總是顧慮得太多,又什麼都不肯說。」
  太宰治看著學生濕噠噠的長發,目光落在她自購買就閑置的吹風筒上,「不吹干頭發會誘發面癱、偏頭痛等疾病症狀。我可不想自己的學生變成那副蠢樣。」
  「原本就夠蠢了的。」
  最後一句可以不用加的。謝謝。世初淳表示,「熱乎乎的,我不喜歡。」
  頭發緊貼皮膚的冰涼涼觸感,會使她保持一定程度的清醒。
  吹風筒熱乎乎的傳感,會使她如墜夢中,分不清自己所處的是現實還是某個幻夢。
  本來已經夠混淆了。也就無需再多添迷茫。
  「世初淳不喜歡的東西很多。」太宰治撿起吹風筒,研究了會構造。
  「我喜歡的東西也有很多啊。」世初淳掰著手指頭,企圖替自己正名:「父親啊、阪口先生啊、芥川啊、奶油意面、放假、睡覺、聽音樂、吃好吃的、美麗的風景……」
  「芥川君對你出手那麼多次,次次都是殺招。這種情況下你還喜歡他。世初小姐的喜歡也未免太廉價了吧。」
  對學生說話夾槍帶棒,跟刺蝟一般刺人的太宰治,興許能被稱贊句對待自己的弟子的態度糟糕得一視同仁。
  他並不刻意掩飾自己的鋒芒,「奶油意面和好吃的重復了。」
  黑發少年向自己的學生伸手,似召喚路邊的貓貓狗狗,「過來。」
  無緣無故地衝她撒什麼氣啊……感知到太宰老師心情不佳的世初淳,有預感自己即將變成試驗品。
  她嘆了口氣,翻身下床,朝偉大的、狡猾的、可恥的太宰老師走過去。


第102章
  「芥川他……只是太過尊敬太宰老師,以至於失去了自我。」世初淳替同門弟子說話,她不想太宰老師射殺他的血,濺到自己的雙手。「小孩子嘛,占有欲強是正常的事。」
  「也沒見到世初小姐對我這麼地狂熱。」太宰治哂笑,「世初小姐真寬容,羅馬聖堂的聖母塑像約莫就差你這一尊,改明芥川君順利刺殺掉你,我可以大發慈悲地寄送你去供奉。」
  太宰老師嘲諷起人來,半點兒余地也不留。世初淳揣著抱枕,「我過了尋求師長看重的年紀了。」
  「是嗎?」黑發少年攤手,「我看到的世初小姐,對織田作倒是難以掩飾的愛慕。」
  女生滑跪認錯,「……我錯了,太宰老師。」
  太宰治卻不肯放過她,「來,說說你錯在哪裡了。」
  經過一連串在世初淳看來無意義,而太宰老師樂此不疲的對話,太宰治總算轉移了注意力。
  他覺著幫人吹干頭發是個新奇玩意,大膽地上手,果斷烤糊了學生幾綹秀發。
  室內蔓延著蛋白質燒焦的味道,也就世初淳脾氣好,沒急著跟毀發不倦的人干架。
  遇到同年齡段愛惜頭發如性命的女生,管他老不老師,外相帥氣與否,遲早把他的頭發全給薅下來,給自己辛勤養護的一頭秀發殉葬。
  當然最根本的原因,是世初淳干不掉這個屋子的任何一個人。她對此心知肚明。
  業務極其生疏的太宰老師,似乎執著於轉行做美發店的Tony老師。
  當他第八次把學生的長發吸進吹風筒,他毅然決然地舉起剪子,手起刀落,地面布滿無辜學生的頭發殘骸。
  從未如此慶幸自己的發量多、夠消耗的世初淳,清楚地認識到太宰老師對自己的好,她恐怕無福消受。
  「老師,我的直發還沒有要變成電影院爆米花的打算。」
  她按住太宰治作亂的手,曉之以理、動之以情,承諾以後太宰老師洗完頭,她就會自覺替老師吹干頭發,苦口婆心地勸說了幾番,才打消恩師重整旗鼓的心思。
  「說說今天發生了什麼吧。」太宰治坦蕩入座。
  半夜三更盡折騰,燒掉她大把頭發,就為了套取自己隱瞞的信息。世初淳沒由來地心疼自己化為灰燼的秀發。
  她捧著老師的手,有史以來,第一次對這個人一百二十分地誠摯,就差頂著雙婆娑的淚眼,乞求恩師的仁恩,「太宰老師,您老以後還是有話直說吧。」
  她辛苦護理的頭發經不起三番五次地折騰。
  「那也得看世初小姐的意思。」太宰治哢擦一聲,拆卸掉了影響他發揮的吹風筒。
  世初淳嚴重懷疑,太宰老師是在殺吹風筒這只機,來儆她這只未進化完全的猴子。
  這人還怪起她沒有開門見山了。
  總是在認命,也只得認命的世初淳,取來掃帚,打掃凌亂的地板,中途向太宰治描述今天遇到的奇怪的人。
  「依照世初小姐的描述,的確是個十足麻煩的人。」自詡愛著世人,又以群眾的苦難取樂的情報販子。
  他這次拿對方當刀子,對方指不定什麼時候回以他利刃。
  你來我往,方為較量。
  「誰啊?」
  「世初小姐無需記憶的人,以後遇到他注意繞遠點,免得晦氣。」
  「極度嚴厲的評價啊,好的,太宰老師。我記住了。」
  打掃完房間,世初淳收起清掃工具,梳理好被太宰老師吹得亂七八糟的長發,回頭一看,太宰老師還沒離開,似是在等待著什麼,「還有什麼事嗎?」
  「下文呢?」
  「沒啦。」
  「世初小姐是在小看我嗎?」太宰治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戳她嘴角糊了藥粉遮掩的傷口。
  女生受疼,嘶地一聲欲後側避開,反被一手摁住肩膀,一手抓住她受傷的手掌,她被強硬地定在原地,死摁著傷口的力道疼得她眼淚在眼眶打轉。
  「知道疼就對了,手掌也傷到了吧。今晚的飯菜倒是半點沒缺斤短兩,世初小姐總是在該直言不諱的地方遮遮掩掩,該三緘其口的地方大放厥詞。」
  太宰治無視學生緊皺的眉頭,戳著她嘴角的傷口,直到結痂的傷疤裂開,泌出紅寶石一樣鮮亮的珍寶。
  他就著溢出的血液當做天然口脂,為她無意識咬著的,疼到失去血色的下嘴唇著色。
  第一次替人上妝的少年化得極慢,像是精心制作著某種值得細心呵護的工藝。眼裡的認真似極呵護,動作的殘暴又不加以仁慈,兩種截然相反的形態,好似將他割裂成兩個全然不同的個體。
  半晌過後,太宰治方收回手,賞鑒名家畫作一樣,對自己的傑作投以莊重肅穆的目光。
  世初淳扯紙巾盒裡的面巾,接自己不住滴濺的血液。
  被太宰治戳開的傷口出血量不小,直將少年的手掌變作盛裝脂膏的胭脂匣子。
  而造成這一切的太宰老師,慢條斯理地舔掉糊滿食指的血液,鮮艷的舌尖順著掌紋一路向下,極富耐心地,一點一滴地舔舐掉逗留在掌中央的血球。
  再沿著手腕,逐行地吃掉自橈骨頭延伸出的紅線,叫世初淳產生了自己正在被進食的錯覺。
  「在這港口黑手黨挨挨擠擠的屋子裡,你能瞞過誰啊。」充其量糊弄下一根筋的芥川龍之介,他早就對芥川君的偵查能力不抱期待了,也就是異能方面稍稍過得去罷了。
  織田作是因為女兒不開口,他就不會追問。安吾保持沉默,卻別忘了他是從事什麼職業。
  「你該不會真的蠢到以為自己能瞞過我們吧?」
  「我……」
  太宰治是個比他人更能看透對方內心的,洞察秋毫的人。
  世初淳捏了捏鼻梁,「太宰老師,我覺著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隱私,沒有事事告知他人的必要。」
  「你真的這樣認為?在這個信息泄露無孔不入的時代?」
  「老師,個人的意志是不以時代的變遷為轉移的……我口渴了,讓我們去榨點果汁喝吧。」
  燈影寥落,巡員繁忙。
  織田作之助最近有件苦惱的事,苦惱的地方在於,他新收養了一個孩子,要和自己的長女說明,卻被同為成年人的朋友阪口安吾制止。
  「世初小姐這麼大了,你突然和他說她有了一個弟弟,你要她怎麼想?」
  「想……她有了一個弟弟?」
  「……」阪口安吾瞅著正在逗小男孩的紅發青年,再瞄了眼頭塞進魚缸裡自殺的太宰君。
  這個世界只有一個人是正常的嗎?
  又收養了一個孩子,這件事瞞是瞞不住的。織田作之助也沒有想過隱瞞。他在書房裡寫著小說,看到女兒輕手輕腳地走進來看劇本,直言不諱。「我有一個孩子。」
  他的孩子世初淳,看著他。
  「我是說,我又有了一個孩子。」織田作之助解釋。
  任職了平和島幽助理的世初淳,手裡握著的男生子劇本,不知道為何感到本子有點燙手。
  她知道織田作之助很厲害,但也不至於厲害成這樣吧。世初淳提醒自己冷靜,在這個異能滿天飛的世界,男人懷孕也是、也是、情有可……可……
  還是讓她先確定一下吧!
  「父親,您最近是不是經常惡心,頭暈,想嘔吐?」
  「嗯。」太宰君老拉他去Lupin,說酒喝多了,創作欲就上來了。
  「那孩子的父親?」好的。現所有的男性都被她列入了嫌疑人名單。
  「不知道。」橫濱每天都有人在死亡,他殺、自殺層出不窮,沒有人會關心一個孤兒的社會背景關系。
  連孩子的親生父親也不曉得,這也太……
  罷了,不能苛責孕婦、額,孕夫。女生頭腦風暴了一陣,淺淺地嘆息。
  她放下劇本,靠近了自己的監護人。她一只手放在織田作之助的腹肌前,一只手握住織田作之助的手,「從今往後,我會照顧好你和孩子的。」
  「好。」織田作之助不疑有他。
  全程等著好友解釋清楚的阪口安吾,抓狂地抱住自己的頭。
  聽完世界觀崩塌、重塑的情報員介紹,世初淳整明白了不是織田作之助懷孕了,而是他又收養了一個孩子。
  本該發生的事,走在既定的軌道上,最終也只能坦然地接受。
  她與織田作之助,本就是兩條不該有交接點的長線。偶然地聯結在了一起,純屬一場憑空突變的意外。雙方或許會共鳴與關護,卻始終也不會去改變,也改變不了對方的軌跡。
  其他應當被收養的孤兒才是正理。
  織田作之助接回來的孩子,叫做幸介。平時由織田作之助、世初淳照管,偶爾托付阪口先生幫忙。
  至於為何不拜托太宰老師和芥川龍之介。是源於太宰老師會對著孩子說一些魔鬼的語言,對孩子的成長不好。
  芥川龍之介本身就是個小孩,讓他照顧另一個孩童,對芥川龍之介不好。
  幼童的難帶指數遠超三人的日常工作,一個星期下來,織田作之助、世初淳走路腳都是飄的,阪口安吾也找各種由頭推脫不上他們家受災受難。


第103章
  小孩子是天使與魔鬼的混合體。有時可心得恨不得把世間最好的堆砌在他們的腳下,有時又煩擾得巴不能將人重新塞回肚子,沒生出來的好。
  然,要求孩子自幼乖巧、懂事、知禮、得體,本就是成年人的狂悖與痴妄。大人活幾十歲都未必能准確實踐的老大難,挨個托付在尚在蒙昧的孩童身上,未免貽笑大方。
  幸介隨手拆掉手邊的變形金剛,把購買的玩具扔得到處都是。監護人織田作之助多次訓誡,無果,小男孩依舊我行我素。擔任姐姐的世初淳跟在後頭,總也收拾不完。
  織田作之助也納悶,明明先前長女那麼乖,何故這個會不一樣,是男孩子愛鬧騰的緣故嗎?
  「愛玩、瘋鬧,是孩子的天性。」有了交班的人,世初淳靠著養父的肩,找了個舒服的位置倚著。困意一上來,昏昏欲睡。
  「那世初你的天性呢?」織田作之助調整自己坐著的姿勢,讓女兒盡量倚靠得更舒服一些。
  他想要做為孩子遮風擋雨的庭蔭樹,支撐他們成長。可好像反過來,她成了他的指南針,引領著他前行的方向。
  「天性,須得有足夠的土壤才能滋長。」
  在不擔心自己會受到傷害的年紀,尚未豎起厚重的心牆時候。要感知被愛才能有恃無恐,家庭豐裕方能肆意妄為。
  女生的聲音越來越小,腦袋一歪,躺在紅發青年的懷裡睡了過去。
  「織田作。」小男孩騎著兒童自行車過來了,「姐姐睡著了?」
  叫他織田作,叫世初姐姐麼……真區別對待。織田作之助扯了條被子,替女兒蓋上。「是的。幸介要小聲點。不要打擾到姐姐睡覺。」
  玄關傳來腳步聲,幸介跳下車,蹬蹬蹬地跑過去,「小聲點!姐姐在睡覺!」
  那關他什麼事。全場最大聲的,就是這個特地前來提醒他的人吧。芥川龍之介理了下沾著血的風衣,不屑搭理第二個依附著他人而活的劣等生物。
  他走到客廳,目睹紅發青年略一俯身,左手落在少女腘窩處,右手搭著她的背,打橫抱起自己的女兒。
  織田作之助的動作很輕,輕得像捧起一只需要小心呵護方不至毀壞的玻璃樽。注視著孩子的神情卻相當地鄭重,仿佛無形中托舉著自己的整個世界。
  法蘭絨的杯子從女生的肩膀滑落,露出一字肩的撞色吊帶衫。芥川龍之介只瞥了一瞬,就別開眼,不再看了。
  他側開身,任由屋主人抱著自己的孩子回房間休息。
  被忽視的幸介沒有受到打擊。愛玩鬧的孩子自有自己的娛樂空間。
  他撿起地上的被子披在身上,鬥志昂揚地騎上他的自行車,蹬蹬蹬地踩向臥室。
  他是海上最出色的水手,遺落的被單就是他航海的船帆。
  朝著目的地,出發!
  嚴重睡眠不足的世初淳,懸著一口氣,隱隱約約行到了奈何橋,見到一位老人家在向自己招手。
  「來,姑娘,喝完湯水吧,一碗下去,快樂似神仙。」
  「不了不了。謝謝。」
  世初淳怎麼推脫,也招架不住十分熱情的老奶奶,讓被灌湯灌了個激靈,從夢中驚醒,第一時間找幸介在哪裡。
  她眼睛睜不開,胡亂地摸著,摸到一個人形,「幸介,你還好嗎?怎麼長這麼大了?」
  她祈禱的幸介跟田裡的幼苗一般,澆點水就能快快長大的願望成真了?
  「在下是芥川龍之介。」隱含著怒氣的聲音回應了她,「你再動手動腳下去,在下就要對你出手了。」
  聽到通牒的世初淳舉高雙手,以示投降。
  等她能睜開眼了,芥川龍之介已然離開。她四處梭巡,找到了跟著織田作之助待在書房學寫字的弟弟。
  見了人,小男孩興奮地掀起一張字帖,「姐姐,看!我寫的字!」
  世初淳打諒著上頭狗爬式的外星人字跡,摸摸他的頭,「幸介會寫字了,好厲害。」
  「那是——」
  「幸介真棒。」
  由於家裡人各有各的要事,無法做到二十四小時看顧小孩。世初淳和織田作之助商量,為幸介報個幼兒園。
  幼稚園教學、娛樂一應俱全,管吃、管住,還能托管到任意時間點,簡直是每個朝九晚五的家庭的不二之選。
  兩人白天換著送幸介上學,晚上誰先下班、放學,誰就去接,其余照看孩子的事宜也分攤做,算是各自都松了口氣。
  帶小孩著實是耗時耗力的事。
  幸介每天上躥下跳的,跟哪座深山老林裡跑出來的金絲猴似的。也不知哪來的源源不斷的精力可供揮霍。
  世初淳看管他,就沒辦法做其他的家務。她一邊背知識點,一邊百無聊賴地替沙發上睡著的芥川龍之介編了個辮子。
  等幸介終於玩累了,靠著大哥哥睡著。女生拍著弟弟的後背,眼皮直耷拉,不知不覺也打起了盹。
  客廳新購置的半開放沙發寬大,三個孩子睡在一處也綽綽有余。還夠睡著的幸介打芥川龍之介身邊,滾到了姐姐的懷裡。
  醒來的芥川龍之介一無所知,還落了枕。他無視掉睡著的兩姐弟,頂著兩根辮子去上了班。
  可想而知,頂著奇特裝束的他,在鏟掉敵對勢力過程中,受到了下屬和敵人的熱烈注目。等他注意到之後,怒目切齒地使用異能力幼蕨撕碎了卡車。
  世初淳,你死定了!
  在芥川龍之介預備著回家捅死屋主人家的女兒之前,太宰先生也看到了他頭上的傑作。
  他敬重的、孺慕的太宰先生,挑了下眉,竟然破天荒地笑了。因為他。
  在他眼裡自帶濾光片的太宰先生,踩過屍體組成的地板,向他而來,「這不是挺好的嗎?」
  被誇了的芥川龍之介,感到既高興,又生氣。高興的是從太宰先生那獲取了認可,氣憤的是中間有同門弟子世初淳的參與。
  男孩回到家,對著鏡子編辮子,卻怎麼編也編不好。
  要他殺人焚屍,容易。他能簡單粗暴地殺一窩。要他做這種細致的活,芥川龍之介干不來,又不想低聲下氣叫人,跟輸了沒什麼差異。
  陪著幸介玩的少女,擺正弟弟倒得橫七豎八的積木。
  她奇怪芥川龍之介覺醒了編辮子的愛好,也沒騰出手幫忙的意思,男孩更氣了。
  少女遵循的貌似是什麼尊老愛幼的,放在港口黑手黨可以被人笑到死,死了還得刻在墓碑上羞辱的德行。
  簡而言之,除開個人喜好外,誰年紀小,誰就能獲得她最多的關注。
  先前家裡最小的,是芥川龍之介,現在是幸介。此介非彼介。世初淳明顯更關愛年齡幼小,且不會對她喊打喊殺的那位。
  幸介一出現,她的注意力就全挪到了弟弟身上。一刻也不敢松懈。生怕孩子摔了、傷了。只分出余光給他。
  誰要她的施舍!如何也編不好辮子的芥川龍之介,頭發都要被抓禿了,黑白相間的短發叫他揪得一撮一撮地掉。
  窺見他自虐的世初淳,覺得這人真奇怪。
  眼看芥川龍之介黑白分明的頭發界限,很快就要被揪成純黑色,世初淳放下木頭制作的立方體,提議,「要不,我來吧。」
  「誰要你管!」芥川龍之介賭氣。
  有道是,人爭一口氣,佛受一炷香,世初淳也不是非要熱臉貼冷屁股的人。她握著拳頭,手肘朝下,是個鼓氣的手勢,「加油。」
  她不動,芥川龍之介反而怒了,可以變換成各種各樣的形態的羅生門,蓄勢待發。「出爾反爾的罪人,就由在下來——」
  「……您大人有大量,放過我吧。」女生拍拍沙發,示意芥川龍之介過來坐著。
  她替心血來潮要扎辮子的芥川龍之介扎頭發,偏她這個造型師到位了,模特本人倒是不情不願地鬧起了別扭,非得背對著她扎。整得這一番發型打造耗時耗力,還不討好。
  等世初淳扎好後,要芥川龍之介轉過來臉來。勞累了一天的男孩往後倒,倚著她的胸口。是多日來唯一一個安心的好覺。
  原是睡著了。黑手黨的工作也很辛苦呢。
  這麼小的孩子,就得日常與血與火相伴。
  世初淳猜測,芥川龍之介今天鬧這一出,想來還是為了太宰老師。若非如此,芥川是不可能向她低頭的。
  雖然他托她辦事時,也的確沒低過頭就是了。
  越得不到,越想要。越不被關注,越想要受到矚目。執著於自己得不到的,深陷於執著的迷障裡,永不知休止。何苦來哉。
  興許是……懷揣的期望太過甘美,蓋過了被屢次辜負的傷害。
  女生能理解,卻仍然不能明白。
  和中原中也約會時,休閑的公園是他們時常會經過、駐足的地點。
  園林場地寬闊,空氣新鮮。裡面經常有小孩、老人、以及陪伴他們的青壯年家屬散步、游玩。
  思考著下次可以帶幸介一起來的世初淳,看著在沙地裡玩堆沙子的幼童,免不了傷懷。那是一種沒辦法思考,作涓涓細流漸漸汩動的情緒。
  小孩子們過得好,慶幸可喜。過得悲慘,叫人心疼不已。
  她窺見他們的笑顏,想的不是現下豐足,歲月靜好。而是這些孩童對未來的困苦與磨難一無所知,他們之中,大部分將來勢必會被生活所累,為生計忙碌奔走。
  生下一個新生命的家長們能夠承擔嗎?另一個與自己截然不同的人的人生。
  孩子們未來的悲慟、難過,他們抱頭痛哭,千百次想要自我了斷,猶豫著止步不前,只能自虐般地折磨著自己,深以為長夜漫漫,不見天光。
  那樣暗無天日,無數次想要一死了之結束這一切的日子,父母們是否知曉,他們可曾想過這種可能性?
  是知道了也要生下,還是從未考慮過孩子的感受,緣何能在知情這世間困苦的情況,還帶來另一個人受苦受難。
  到底是沒答案。
  即便她問了生下自己的母親,也沒辦法得到令自己滿意的回答。
  他們只是造著傳統的,大多數人都執行了的事去做。新生兒的心情,從來就沒被考慮過。


第104章
  世初淳早晨起床做飯,配好餐,沐浴梳洗。她喊織田作之助和幸介起床,父親得給弟弟做個好榜樣。
  紅發青年憑借他強大的自制力,於零點五秒開機成功。
  年紀小的孩子啟動失敗,又哭又鬧,還想方設法賴床。最後還是被監護人從被窩裡挖了出來,刷牙洗臉,脫掉睡衣褲,換成幼稚園統一的著裝制服。
  織田作之助給次子喂完飯,三兩下解決掉自己的早餐。女兒替他套上了外套,打上了領結,帶著弟弟出門上學。
  幸介在學校學到了貼面禮,放學後,在他和世初淳身上如法炮制了一遍。
  「咦,姐姐都不羞羞的嗎?我親班裡的小朋友,他們都會捂住臉。」
  是這種親吻啊……世初淳從善如流,「我現在就把臉遮住。」
  織田作之助回憶了下,「世初好像只會對我害羞。」
  當著孩子的面瞎說什麼。世初淳連忙捂住了紅發青年的嘴。
  子女的純真與情切,殺傷力巨大,讓港口黑手黨底層員工上班時也神思不屬。
  他的同事問,在想些什麼。
  「想下班。」
  「給我認真點工作啊!」
  工作閑暇之余,世初淳會望著對面的男裝酒吧,注視著男扮女裝的美人養眼。此中最愛看的,是彬彬有禮的蘇芳小姐。
  玩真心話、大冒險時,裁判太宰治提問:「世初小姐有在意的人嗎?」
  談起她在意的人,世初淳想起蘇芳小姐男裝起來特別的迷人。
  她看到蘇芳小姐的時刻,心頭會冒出種酸酸澀澀的情緒。分明是感到了喜悅之情,可又有說不出的傷感在發酵。
  是名字親近,還是別的什麼東西在移情,稍加深想,貫穿胸口的痛楚就會蠻橫地截斷她的思緒。
  「世初小姐……」阪口先生欲言又止,欲止又言,猶豫再三後開口:「或許,你只是看中了男裝打扮的她,你想想人家是個女生,是不是就冷靜下來了呢?」
  如果那樣就好了。
  世初淳略一沉吟,「感覺更心動了。」
  「混蛋,你這算什麼——你竟然、你竟敢……」
  第一個跳起來表示「這門親事我反對。」的,竟是向來與少女唱反調的芥川龍之介。
  他推翻可口的蘋果汁,飛濺的甘甜汁水濺在盛滿了芥末醬醋的杯口,直到二者混合到分不出彼此。
  阪口安吾拍拍朋友的手臂,瘋狂地使眼色。你女兒快彎了,你不意思意思?
  監護人織田作之助很開明,「那到時我就會有兩個女兒。」
  還沒談戀愛呢,擱織田作先生的腦回路,整談婚論嫁去了,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女。情報員啞口無言。
  幸介嘗了口芥末味的醬油,苦成了木乃伊的臉。
  「我知道了,我是……」剛要恍然大悟的世初淳,臉頰貼上來的冰冷觸感,凍得她即刻噤聲。
  她尊敬的太宰老師手背,貼著自己的臉。
  太宰治隨即站起身,握著世初淳的手臂,把她一並從毛茸茸的地毯撈起,「我要洗頭了,麻煩我可愛的學生抱著毛巾在浴室外等著。等下替我吹干頭發。」
  兩分鐘過去,棄明投暗的世初淳抱著毛巾,在客房,現在應當算作是太宰老師專屬的房間內等候。
  浴室的門隔絕了淅淅瀝瀝的水聲,女生胡思亂想著,她的成績排名攀爬到全年級前十名時,班主任布置培優補差名額,安排排名在前的學生,去帶領排名靠後的同學,世初淳自然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她負責的對像是澤田綱吉。
  說實話,開學季看到彭格列未來的十代目的一剎,世初淳腦海裡響起歡迎來到黑手黨世界的聲音。
  為何她會和黑手黨那麼有緣,接二連三遇到世界各地涉黑的人士,世初淳相當有理由懷疑自己穿越前,是不是沒有看黃歷、燒高香,才有多次與徘徊在黑暗地帶的人們結下不解之緣。
  當日離開教師辦公室,世初淳前往學生會處理當日事務。
  經過持續不懈的努力,她上升到與雲雀恭彌同級的地位,無需聽從雲雀風紀委員長的號令。她可以自由掌握空閑的時間,日常巡邏、登記排查也有底層的學生會成員去處理。
  熱血的少年漫也有萬惡的階級晉升制度,攀過一座高山,又站在新的山峰腳底。
  終日跋涉著永無止境的征途,尋求漫無邊際的前方。
  可惡,她明明是來學習的,整得像在學校打白工似地,還沒有工資發。
  把她的人賣給雲雀委員長當苦役,興許獲得的酬勞豐厚過自己每天三點一線的勞作。
  浴室門哢擦一聲打開,上半身未著寸縷,下面單裹著條浴巾的太宰治走出來,越過捧著毛巾的世初淳,優哉游哉地跨坐在床邊,等著學生做免費的勞力替他擦干。
  要尊師重道,要尊師重道,世初淳默默地催眠自己,假裝自個是在服侍八十多歲,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老人,即便對方上午剛活力四射地把倒霉弟子芥川龍之介踹飛八米遠。
  舒服得打起哈欠的太宰治,抬起臉看她。「世初小姐,在你眼前,世界是什麼樣的?」
  「該是什麼樣的,就是什麼樣的。」世初淳專心致志地擦著太宰老師濕噠噠的卷發。
  「難道世初小姐眼裡的世界,和我是一樣的?」
  未必吧。縱使是同個世界裡的人,仰望著同樣的天空,也無法見到全然相同的景觀。太宰治伸出手,摁著便宜好用的學生的腦袋往下,壓著她的臉,湊到他面前。
  「是裝在八音盒裡的歌曲,還是影視城放映著的戲劇?是水晶球裡飄揚的雪景,還是故事書裡不滅的傳奇?」
  世初淳心髒沉了下去,不敢去猜測太宰老師究竟是何用意。
  他到底猜到了多少,由哪種途徑得知的,她心知自己在精明能干的太宰治眼裡,實在是愚笨、膚淺,一戳就破得不值得考慮,也有許多次撐不住想要坦白自己的遭遇。
  而緊繃著頭皮的神經寸寸告誡著世初淳,警惕著她,要提防這個看起來好說話,其實心思深沉的教師,絕對不能泄露一絲一毫關乎自己的隱秘。
  絕對、絕對不要相信他。
  他只會毫不留情地背叛,微笑的背後是數以萬計的陰沉。碾碎人們並不算堅硬的外殼後,粉碎潛藏在裡邊千瘡百孔的心靈。
  倘使忍不住向太宰治攤牌,承認自己的無能與愚昧,貪圖便利的捷徑,尋求智者的援助,她收獲到的,絕不會是圓滿和平的結局,而是另一種暗無天日的悲哀。
  故而少女目不斜視,用毛巾干的部分遮住太宰治的眼,好隔斷對方聰慧得仿佛洞察百事的眼眸,「太宰老師,你的浴巾要掉了。」
  「哈,轉移話題好歹使個好點的題目吧。」太宰治提議,「譬如,羊組織那個家伙,趁此機會和他徹底斷了。再接觸下去,世初小姐會受到創傷。」
  不論是軀殼還是心靈。
  准確來說,應該是已經被重傷過了,甚至抵達了死亡也不一定。
  太宰治大概能推斷出來。
  世初小姐是個普通人,這個事實不容撼動。
  她是沒有異能的凡夫俗子。偏身上牽涉著可重置世界,或者說平行時空、跳躍時間線等花裡胡哨的技能。依賴死亡發動。
  這招數委實是難纏。
  要解決也並非毫無方法。
  瞞過自己的友人,封存自己的學生,讓她成為一具在他有生之年,終生沒辦法抵達死亡的活屍。
  其他時空的他,應該也有想過。之所以沒有那麼做,或是已然完成過……而現下他沒有執行,是因為涉及了某種核心,還是反復測量發現並不可行?
  總之,能得出幾點結論。
  一、世初小姐有死亡即發動的跳躍時間、空間的能力。本人不知情,也不會保留相應的記憶。
  二、一個時空或存在多個世初小姐。類別有區分。將這個世界比作一條跑道,裡頭的包含著站在起點、第幾圈、終點的運動員。
  三、相遇即死。這個有待商榷。
  「我會慎重考慮的,太宰老師。」世初淳回答。
  女生替太宰老師擦好頭發,使用吹風筒吹干,太宰治已然斜歪歪地倒在床頭閉眼假寐。世初淳關掉房間的燈,到客廳調節空調溫度,再到書房寫作業。
  屋子主房,織田作之助給幸介洗澡,小鴨子在水面上飄。白色的泡泡從小男孩的鼻子前,糊到了紅發青年衣領。
  一次澡洗下來,滿打滿算成了兩人份的沐浴。
  織田作之助換完新衣裳後,哄孩子睡覺。更深夜半,房門悄悄開啟,探進一顆腦袋。是長女察看父親有沒有壓到弟弟,幸介的被子有沒有蓋好。
  等世初淳回到房間,擺放在學習桌面的,是當周整合的遲到早退學生名單。
  班主任要她扶持的人赫然在列,看樣子明天正式進行輔導課程後,其他方面也需要自己頗費些心血。
  臨睡前,世初淳想著自己與羊組織成員的衝突,想到太宰老師的囑咐,她不是能夠托大的人,尋常橫濱的毛毛雨拍打在她肩頭,足以碎掉她半邊肩膀。
  女生決定暫時擱置掉每天早起去給中原中也送牛奶的行程。
  她編輯好短信,按了發送鍵,躺在床上閉上雙眼,渾然不知短短一行的文字,在接收者看來無異是難纏至極的核彈攻擊。
  【我們暫時不要再見面了吧。】


第105章
  「噔噔。」
  萬裡之外,手機持有者冠以特殊標記的聯絡人,響起短信鈴聲提示。打了一整天街機的中原中也被炸醒,在黑暗裡摸索著手機位置。
  睡意正濃的羊之王,眯著眼,看清上面的發信人和字幕顯示。他瞬間坐起來,本來的瞌睡蟲全跑沒了。
  指尖飛快摁動著爛熟於心的號碼,中原中也當即想要回撥電話過去,又怕驚擾到世初淳的睡眠。
  得不到答案,赭發少年懸空的心沒辦法回落。心裡有一萬種疑問不解,躁得他大半夜地搓手頓腳,感覺漫漫長夜,毫無困意。
  中原中也是徹底睡不著了,甚至還想連夜跨城市,敲開世初淳的窗,問問她是怎麼一回事。
  偏偏大半夜上女方家門敲窗,不是太好,還有點駭人聽聞。
  羊組織首領在違法亂紀和遵紀守法間來回跳躍,找不到兩者內的平衡點,故顯得分外地急躁。
  可惡。總是這樣。不知不覺間,世初在他們兩人間的關系,占據了絕對的主動方。她掌心裡仿佛持有著一根能撥動他心弦的繩索,有條不紊地提拉著,將他玩弄於股掌之中。
  談戀愛的時候,這姑且能算作是一種情趣。
  可要是一方有了變心的跡像,那就不是太好玩了。
  中原中也的戀愛寶典裡沒有相關的字眼,一旦出現,只會落了個書毀人亡的下場。
  當然,滅亡的從來也不會是橫濱欲比天高的重力使。而他目前也不想要女方走向覆滅。
  中原中也自問。他自信,或者輕慢,堅定自己的力量能守護著一直伴隨在他身側的人們,他們的關系也很永遠這麼順遂地交織在一起。倘使哪天突然發生改變,也能做到坦率地承擔。
  冷戰的話……不行。
  赭發少年保持著焦灼的狀態,捱到了凌晨五點半。
  他費心編輯的短信經過一整夜的刪刪減減,編輯了數十遍,刪掉又重新輸入,終於在天光微熹時,發送成功。
  短信很快就得到了回復,少年故而安心下來。梳洗了一番,套個深灰色的衛衣出門。
  拿衣服的時候沒留意,著身了,中原中也才發現身上穿的正好是世初淳送他的衣服裡他最喜歡的一件。
  經過工業區之際,羊組織首領隨手幫背著碩大包裹的老婆婆減輕負重。
  老婆婆個頭不高,聲量挺大,佝僂著身子,背著個綠格大包裹,跟只龜速挪動的蝸牛似地,講起閑話來倒比炮仗還響亮,「小伙子,大早上的,別發愁了。」
  「拉長著臉,女朋友都要嚇得跟別人跑了。」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不會的!」中原中也反駁,「我們經過長輩的驗證,世初肯定不會跑掉的!」
  探聽年輕人的八卦,老婆婆長滿褶皺的臉,露出典型的菊花笑。她樂於拉著年輕力壯的小伙子閑話家常,何況對方是個非常易上鉤的性子。
  「安靜點,整副牙齒都掉沒幾顆了,老婆婆你哪裡來的那麼多話!」中原中也避開老人家的提問,運用異能力干涉老婆婆的包袱,往她家裡的方向走著。
  「老婆婆你再啰嗦我就走了!」
  「紅臉啦~這年頭,小伙子真經不起逗。」
  送完老婆婆的中原中也,一拳砸倒一根電線杆。
  都怪街道的老頭老太太們,左一句小姑娘開竅了,甩了不得趣的伴侶,右一句小伙子失戀了吧,需要爺爺奶奶們安慰嗎,類似的話,整得他心裡跟十五只桶吊水似地,一連走錯了好幾條道。
  這邊中原中也日行多善,那頭世初淳疑竇叢生。
  清晨五點多起床忙碌的世初淳,左眼皮子狂跳。
  有人說,左眼跳災,右眼跳財,有人說,左眼跳財,右眼跳災。她決意破除封建迷信,哪邊眼皮子跳,哪邊就是滔滔不斷的財。
  緊接著,她就收到中原中也發來的短信,內容是詢問她的家庭住址。
  啊,這……中原中也總不能突如其來地發錢給她吧。他又不是財神爺。
  羊組織成員也不至於打不過園原杏裡就告狀,唆使他們的頭頭,單槍匹馬上門來砸場子。
  世初淳思考了會,發了個沿途路線給中原中也。
  經街頭對戰一役,園原杏裡對她的人生安全很是擔憂。盡管世初淳一再寬慰,女生仍舊執意要在這些時日的早晨,與她一同乘坐動車。
  園原杏裡身上聚集了許多女生的影子,文靜、內向,想要鼓起勇氣與人交流,又擔心受到傷害而惴惴不安。
  人的生命是很頑強的,與自身的自我厭惡相違背。
  即使親生父親試圖掐死自己,即使常年遭受著暴力的母親,砍下了父親的頭顱,即使用自己的雙眼見證了這一切,在扭曲的家庭關系裡歪曲了認知的孩子,依舊堅強地生存著。
  只是,生存與活著,是兩碼事。此中橫亙的藩籬可能一輩子都翻越不了。
  妖刀罪歌的宿主園原杏裡看不到人生的價值,堅定地認為自己只能作為寄生蟲生活。她也小心翼翼地、如履薄冰地從他人身上汲取存活的養分。
  被責打、謾罵,被當做跟班輕忽、無視也沒有關系。這是她的生存方式。
  或許園原堂出事的當天,那個年幼的孩子也跟著父母親一同死去。留下來的,只有一具行屍走肉,以及依憑在屍骸上女孩殘留的淺意識。
  屏蔽掉周圍的一切,將發生的不幸當做隔著一層的話劇,從中抽離掉自己。由此,人就可以艱難地保護住再也經受不起損害的心靈,頑強地生活下去。
  不論以多麼難堪的姿態。
  「園原。不要刻意追逐或者定奪人生的價值。」她的朋友世初淳舀著勺子,喂她吃下服務生新端上桌的提拉米蘇。
  下午茶糕點入口,口腔裡充盈著略微苦澀的可可粉味道。園原杏裡含著勺子,雙手在桌子底下掐著,含糊地回應,「我不明白。」
  「倘使以人生價值作為衡量人生存的標准,那在判定自己的存在毫無意義的時刻,其人也會成為危如累卵的大廈,轟然倒塌。」長發及腰的朋友掏了張紙巾,替她擦嘴。
  興許是那日茶餐廳的裝設太過明艷,散射到園原杏裡心裡頭,叫她看不清近在咫尺的友人的臉。
  她似是被什麼擊沉,又叫人一把打撈起,暴露在干燥的木板上,縮成一只離水的魚,又飛作了逃脫囚籠的鳥。
  晷景易過,人情難托。世初淳並非頑固地走進了她的心裡,而是柔和地牽住了她,帶她走出自雙親逝世後豎起的堅不可摧的心防。
  自此,天地亦有大不同。
  熹光漸明,織田家的長女一如既往地做了幾人份的早餐,外加一份隨身便當。只是便當的人選更改為園原杏裡,好回饋短發女生不辭辛苦護送自己的好意。
  世間事物大抵如此,告別了某人某地,會邂逅其他的不同的風景。
  所謂看似牽扯不清的情誼,落在實際,其實並不比一扯即斷的蒲絲更了不起。
  吃完早點,督促完幸介吃完飯。世初淳領著弟弟出門上學。
  為了方便,她繳了幼稚園的校車接送費用,如今只要在某個固定地點等著送人上校車就可以了,她自己則在車站與園原杏裡順利地碰面。
  車門正上方的燈光閃爍量下,動車門即將關閉,准備發往下一站。
  乘客們等了三秒,本來靈敏的門夾手紋絲不動,車站內整排的燈光閃了閃,幾十米遠的道路前,陡然出現一個紅黑交錯的身影。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縮地成寸地抵達到動車的門前。
  這大白天的,上演的什麼恐怖片。在室內車站昏晦光線的加持下,有膽小的小學生直接被嚇哭了。
  在孩子的嚎啕大哭裡,反應及時的乘務人員,通過廣播安撫乘客。
  世初淳拉著隨行同伴的手,為自己助力。她打開手機手電筒的燈光,膽戰心驚地照亮黑漆漆的前方。
  待她看清愈發靠近的身影,熟悉的造型反而安定了自己砰砰跳的小心髒。「中也,你怎麼會在這裡?」
  她不是說了,他們暫時不要見面?
  動車的行駛故障,是中原中也污濁了的憂傷之中的異能作祟。
  手腕戴著藍色帶子,是昨天襲擊世初淳的人。園原杏裡條件反射地要抽出妖刀,被世初淳握住了手臂,剛凝聚成型的傳世妖刀,聽從主人的意志逐漸消散。
  「慢著,園原,請稍微等一下下。」世初淳安撫著如驚弓之鳥的同伴。「他是我的朋友,中原中也。他應該是有話要對我說。」
  「小情侶分手現場?」打橫濱過來,見慣了世面的乘客嚷嚷著,「不是吧,分個手整這麼大的陣仗!我還要上班呢,要吵出去吵好嗎?」
  有事沒事,別耽誤他掙錢。
  世初淳解釋:「不是的,不是分手。」
  「沒分手還黏黏糊糊的,小姑娘,我跟你說哦,這種男友最要不得了!」三十來歲的婦女以過來人的樣子,熱心腸地提建議,「乖孩子不要怕,要不要阿姨我替你報警?」
  「謝謝您。但是我們沒有在戀愛。」世初淳追加了辯解詞。
  「那就是之前分過了咯!」禿頭的中年漢子摸著油光發亮的腦門,「現在的小年輕喲,整日咋咋呼呼的像什麼樣!」
  算了,放過自己吧。世初淳閉上了嘴。她累了。
  全程一言不發的中原中也,向她伸出了手。
  世初淳等不到他的下文,疑惑地要邁出一步,跨越動車與站台的縫隙。
  園原杏裡拉住她的手,衝她搖頭,「世初,別過去。」
【連載文請勿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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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她不出去的話,這車一時半會開不了。
  世初淳低聲說:「沒事的,我就聽一聽他說什麼。明天我們再見面吧,園原。給,這是你的便當。」她把提著的便當放在女生手上,代替了自己的胳膊。
  女生拉著她,不肯松手。
  「謝謝你的關心。」世初淳摟住朋友的腰,抱了下矮自己一個個頭少女,「沒關系的。相信我。」
  園原杏裡這才不甘不願地松開手。順從她的緣由,不在於來者不善的,能夠控制一整列動車的異能力者,而是尊重自己的好友的意志。
  「多謝。」世初淳指尖搭在中原中也的手掌間,大跨步邁出動車與站台間的界限。一如跨越她與中原中也無形中橫貫的界限,穿越那條曾經劃在她脖子處的致命創口。
  車廂內女生的指腹與渾身交纏著紅黑雜線的少年一接觸,接收到信號的羊組織首領順勢探出另一只手,攬過她的腰,幾乎是半把人抱出了車廂。
  半動車的故障立刻被排除,車門關閉,站台燈光大亮。
  在刺眼的光線裡,有人叫嚷著:「怪物啊!」
  背對著動車的少女回頭,鄭重其辭,「不是怪物。」
  「是貨真價實的,當之無愧的人類。」
  動車組列車高速行進,紛紛擾擾悉數被隔斷。被留下來的短發女生抓緊了自己的書包。
  留得有些長了,遮住上半只眼的劉海擋住了園原杏裡的眉目。懸掛在兩側耳朵上的眼鏡,在白熾燈的照耀下反射著白光。
  她左手手臂內的妖刀隱隱刺痛著經脈,日復一日重復著喋喋不休的愛意,一天二十四小時在大腦裡晝夜不息。
  是詛咒或者戀語,她已然分辨不清。
  路線途徑一個百米隧道,短暫的光明被剝奪,黑暗驟然降臨。當過度明亮的光線重新灌滿車廂,內部的人們集體睜開了猩紅的眼睛。
  妖刀通過刺入皮表,制造傷口,滿足它無從發泄的愛意。它以砍傷、注入充當渠道,不知疲倦地表述著自己對人類的熱愛。讓自己意識附身在人類軀體,誕生出一批批名為罪歌之子的小孩。
  此時,罪歌之子們齊齊望向妖刀的宿主,他們的母親。
  不論男女老少,都整齊劃一地張著口,統一淪為了嗷嗷待哺的孩童。人們機械化地絮絮著同一個詞彙,宣泄著自己充沛的狂熱。
  「媽媽。」
  「媽媽。」
  「媽媽。」
  ……
  他們深情呼喚的對像,是一位年紀尚輕的女學生。光看外貌,是屬於長相老實的那類。若忽略她深紅的,宛如修羅在世的紅眸的話。
  被拗斷的眼鏡被它的主人棄置在地面,踩碎了,只剩下細小的殘渣。
  細長的刀尖表面沾著劃破人體組織時遺留下的組織液。整節車廂唯有幾個窗子濺了點紅,似進行著某種神聖的洗禮儀式。
  被罪歌刺傷的人,只有意志力強大的人,才能與之妖刀抗衡。其余者身體、意識,基本都會聽候、依從妖刀宿主的調遣,化身為罪歌之子。
  罪歌之子刺中的人,亦是妖刀宿主的孩子。以此作為樹狀圖擴散開,終有一日能深深地陷入地表,植根下枝繁葉茂的根系。
  她需要有更多、更多的罪歌之子。達到能和羊組織抗衡的規模。
  短發女生沉吟著,做出了決斷。
  「今天怎麼出門得這般早?」明明沒有給他送便當了。反客為主的世初淳,順勢牽著羊組織首領的手走向便利店。
  忽然被冷落的中原中也,千裡迢迢奔赴,聽到了自己的伴侶對陌生人發表著近乎單方面的分手宣言。
  這暫且可以算作是他們是經過家長准肯過的未婚夫妻,不是單一的戀愛關系,揭過不提。
  當他發現本該屬於自己的早餐,落在他人的手上,他就幾乎要按捺不住自己的異能力了,最後好說歹說,是被堅定地選擇了他的少女安穩住了。
  假如對方沒有牽住他的手,而是跟其他人一樣,用看怪物的眼神,驚恐地望著他……
  中原中也也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麼。
  說不清自己是何滋味的羊組織首領,握著戀人的手,向上滑動,攥住了她的手臂。
  他拉人到偏僻的角落,一腳踢進她的小腿間,懟人在牆角,形成三角形構架。讓少女除了他之外,別無出路。
  沒有得到早餐的,空落落的手,反落在世初淳的掌紋上。兩只手掌合並之時,如同失去了半邊羽翼的飛蛾,找到了遺落的另一半。故心甘情願停駐在此地,任由溫情的烈焰將其吞滅。
  以往中原中也嗤之以鼻的友人間的接觸方式,此時此刻竟然讓他感到無比的安心妥當。
  他立著兩根手指,做走路狀,食指和中指順著戀人腕部的血管向上攀爬,好似在登一座難以逾越的山體,又似要分分秒秒彙入河流。如此挪到了手肘內側,指腹放在她肘窩處,慢慢地摩挲著。
  「這不好吧。」兩個問題擇其一,忽略掉手臂的酥麻,世初淳挑選了更為重要的一點講訴,「我沒法站了。」
  羊組織首領表示理解。
  他托住世初淳的胯部,膝頭上抬,擠進她兩腿之間,膝蓋擔任承重的支架撐著女生。讓她的腳無法踩實地面,只能將他的大腿作為支點。
  嘴裡詢問提前了一個半小時出發的少女,要去做什麼。得到從今天開始,她需要去照看一個學生。老師布置的任務,她得認真完成的答復。
  還有,沒法站,不是要坐的意思。女生扶額。
  「放我下來。」
  「……不放。」
  沒過幾秒,中原中也還是順從戀人的意願,放了她下來。
  察覺有哪裡不對的世初淳,遲鈍地反應過來,這個姿勢莫不是傳說中的壁咚?
  反啦!世初淳趕緊糾正。
  她抓住羊組織首領的手臂,腳下生風,橫出一手,反讓中原中也靠著牆,自己懟人在牆角。
  調換完位置,女生摸著下巴,覺著這樣才對味。
  再瞅瞅雙手揣褲兜,戴著兜帽,拽得十分適合踢個館子助助興的赭發少年,著實沒法子將對方代入被調戲的良家婦男角色。
  她還是壁咚壁咚京子、三浦春、園原比較靠譜。外觀也與戲弄人的惡霸不搭邊的少女胡思亂想著。
  世初淳沒有問中原中也,為何要問她出發地址,問了之後沒有在家附近堵她,反而繞著彎子到人山人海的車站這裡找人的事。
  原因無非是羊組織的成員追著他、中原中也臨時要摧毀幾個敵方勢力、順便做點好人好事等等,等等實例。
  好像總是這樣。中原中也也好、織田作之助也好、阪口先生也好,太宰老師也好,芥川……哦,芥川不能算在其中。
  總之不管是誰,不管是什麼原因,不管明面上與她表現得有多麼地親近、熟稔,只要其他什麼人、事、物蹦出個一二文章,就能順溜地排在她這個人之前,形成擠占掉她位置的更優選。
  不論是在哪個世界生活的居民,都會在心裡有重量級的階梯。
  這個世界的人們,大部分堅韌不拔,從始至終貫徹自己的意志。他們私人的情感方面,也自然有先後順序。
  至於世初淳個人的所思所想,煩惱憂慮,統統都不重要。
  興許、可能、或許,有那麼一丟丟的重要,就跟沾到嘴角的面包屑類似,不會影響他們准備進食的正餐。
  非常地富有魅力,也難免會叫人傷感。
  無謂的期待多了,再多的眼淚也會被風干。積累的失望滿了,屢次落空就不存在遺憾。
  她能理解、得理解、乃至充分地包容與體諒。
  聆聽八音盒奏曲的聽眾,如何能奢求歌者的曲子,流淌進自己的心底,影視城觀看表演的看官,如何能要求賣力演出的演員們,對台下的自己這個過客青眼相看?
  反之亦然,終是隔著一層玻璃的水晶球裡,飄飄灑灑的白雪覆蓋不了她的黑發。童話寓言講訴的不滅傳奇,於她而言意味著虛無縹緲的奇幻。
  假若這方天地貨真價實,她本人便是一紙空文。假若至今為止的經歷是一場夢境,她當為此處准確無比的實際。
  本著山不就我,我來就山的想法,前來找尋世初淳的羊之王許諾:「我會慎重考慮我們之間的關系。」
  其他人說這句話,或許是表白的契機。可這話由中原中也說出來的話,大概率是想要收她為小弟。
  給羊組織招兵買馬,增加成員什麼的,把主意打到她身上來,不是太好吧,世初淳漫無邊際地想。
  港口黑手黨底層員工的家屬,加入□□敵對勢力,這聽起來就很禁斷。擱八點檔肥皂劇裡,必定是會被封建大家長阻止的。
  即使中原中也沒有家長,她的家長織田作之助既不封建,相反還十分地開明。開明得她都有些不知所措了,深怕她介紹一下同學,父親就把人家當新女兒看。
  源於織田作之助的能力異常地優秀,港口黑手黨的首領森鷗外若是知情了,必不會坐視不理,羊組織的成員們也肯定不會善罷甘休,所以……
  其實他們最好的關系,是沒關系。


第107章
  得出殘忍又切實的結論,世初淳撈過中原中也的手心,放上一瓶熱好的鮮牛奶,「對不住,連累中也跟著早起。」
  「擔任首領的我,自然懂得早起的鳥兒有蟲吃的道理。和世初沒有掛連。」
  和她算是相當熟絡的少年,靠近她,在她脖子靠近衣領的地方嗅了嗅,「你身上的味道……」
  「怎麼了?」世初淳偏頭,嗅嗅自己的衣領。
  莫非是做早餐時,沾到三文治的味道?可她明明洗頭洗澡了呀。
  「沒什麼。」他遇到個討厭的人,身上也有與她相似的味道。只是世初淳身上的香氣更加地濃烈。也可能是離得近的原因……
  緊貼著世初淳脖頸的中原中也,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靠得太近。他剛想立即後退一步,臉一別開,就想起了那個討厭的家伙的臉。
  那個身上有著和他戀人相似,或者說如出一轍的味道的黑發少年,死寂的眼神像是塵封的熔岩。他一看到就討厭得要命,遑論對方還毫無距離感,擅自帶人闖進他的領地調查。
  煩不勝煩。
  然,相同的氣息籠罩在戀人身側,他的呼吸就失去了規律。嗅覺好似也出了岔子,總想貼得近些、再近些……
  中原中也伸手,撥開少女遮住脖頸的秀發,攏到她的耳後。好窺見如烏木的黑發底下覆蓋著的白膚。
  他的手碰到她的耳輪,耳廓,耳垂,在底部略微摩挲了下。
  自收到信息後堵住的心口疏通,赭發少年輕吁了一口氣。
  他忍住臊意,仗著親密的身份,把頭埋進了女朋友的肩窩。嘴唇滑過她枕三角的位置,引得人輕輕顫動。
  女生要後退,被中原中也攬住腰,固定住了。她猶疑著,以為中原中也是巡視疲憊,故雙手落在他的後背,跟哄弟弟幸介似的,拍了拍。
  羊組織首領眼底的嚴厲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柔和的笑意。
  他的未婚妻可愛至極,見了面,就讓人忍不住想要有更多的觸碰。中原中也忍住了親吻她的衝動。
  「收回去。」
  「什麼?」
  「收回那句「我們暫時不要再見面了吧。」的話。」
  「那個啊……」
  世初淳以為對方是沒了朋友,怕寂寞。自中原中也誕生以來,除了羊組織之外,好似也沒有什麼其他交際圈。
  「讓你不安了嗎?」她拍拍他的後背,「很抱歉。我收回那句話。我應該考慮得周全點的。」
  他才沒有。他不會輕易不安!他只是……
  被戳破心思的中原中也,側頭,羞惱地在戀人脖子咬了一口。力道不重,只是牙齒陷入肌膚的觸感,讓女生情不自禁地悶哼了一聲。
  發覺自己叫出聲的少女,下意識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她蹙著眉,斜眼掃過來,低著頭的赭發少年視著,嘴裡咬著戀人肌理,目光直入她眼底倒映著的輝光。那一剎,不曉得是燈影動蕩,還是心神搖晃。
  青春年少,荷爾蒙躁動。一瞬間,該想的、不該想的全數過了遍腦。沒多時燒斷了大腦CPU。
  目送著少年慌不擇路地逃開,世初淳不由得有幾分好笑。
  她還沒做什麼呢,反倒是做了什麼的人逃之夭夭。認識年久,還這麼容易害羞。
  果然是個小孩子。
  話說,番名裡帶著野犬二字,也不能真的上嘴咬吧。女生捂著脖頸,忍住下次見面在少年的腦門彈個鋼镚的念想。
  她扯起衣領聞了聞,沒聞出身上有什麼特別的味道。
  平日裡用的洗發水,會隨著頭發的干燥程度而淡化。薰衣草洗衣液的香氣,也會由洗衣機攪拌後充分洗滌。
  真要講究的話,合當是她沐浴用的沉香肥皂的味道,會較長時間的停留。
  然而,那也是市場上能買到的,她買了組合裝,在家裡幾個浴室都擺放了。並且壓了相當足的庫存。織田作之助、太宰老師、芥川用的也是同一款。
  是用的時間較長了,味道濃了點吧。世初淳得出結論。
  搭上第二趟動車的女生,慶幸今天有提早出門。她和園原杏裡打過招呼,自己往並盛町的方向走去。
  根據提前收集了的輔導對像的資料,世初淳通過學生會信息渠道,了解輔導對像的人際關系和家庭住址,早前也有和澤田家的長輩告知過自己會上門拜訪的事情。
  在接澤田綱吉上學的路上,世初淳突然想到自己沒有提前和當事人打好招呼。
  智者千慮,必有一失,她都不是智者了,笨鳥先飛的後天補拙還留有缺漏。女媧捏人時就等著她找五彩石去補天的?
  工作忙碌過頭的緣故,疏懶了本該有的交流。世初淳安慰自己,沒關系,她有足夠的耐性和對方打好交道。
  她多的時間,和等澤田綱吉慢慢消磨。
  嗯……聽起來怎地那麼像她要上門找茬。
  這廂世初淳百密一疏,那頭澤田綱吉兵荒馬亂。
  被媽媽喊醒的澤田綱吉,知道有同班同學要來接他上學,驚訝得左腳絆右腳,從二樓摔到一樓,還好死不死地摔往登門拜訪的女生的胸前。
  他可不想在廢材綱的外號上,增加個幸運色狼的標簽啊!
  好在女生及時地用書包擋住了,他的腦袋磕到堅硬的書包外殼,再垂直磕到了地面。
  澤田綱吉手忙腳亂地要站起來,看見等待著自己的女生,擔心地向他伸出手攙扶。
  他的余光瞥見學生會標志性的紅袖章,沒直起的雙腿徑直軟了下去。
  他遲到的次數,已經多到了需要學生會風紀委員前來家訪的地步了?
  不曉得自己的到來,對輔導對像造成巨額壓力,世初淳初次登澤田家的門,就受到了超過自己承受範圍的大禮。
  女生之前也沒拜訪過其他人的家,只當做是本地人的禮儀。
  這迎客大禮包委實太過沉重,世初淳感覺自己的壽命要被跪掉了一半。
  她連忙把澤田綱吉扶起來,檢查他腿部、手臂的傷勢。
  確認對方身體沒有摔出什麼大問題,為了以防萬一,女生提議上醫院檢查。遭到拒絕後,利索地打開隨身攜帶的小型醫藥包給他敷藥。
  疼得齜牙咧嘴的男生仰著頭,這才正視了首個來家裡拜訪他的同學。
  看清女生臉的剎那,視覺不知為何變得模糊。有水痕沿著面部曲線下落,吧嗒吧嗒地連成了串。
  邂逅的八兆個平行宇宙,有且只有一個時空,能夠抵御白蘭的陰謀成功。
  那在通向大團圓的美滿結局到來之前,要由誰來為奇跡降臨前的毀滅買單……
  怎麼辦!她第一次見到看著她哭的男生。世初淳忙蹲下身,手忙腳亂地替自己的輔導對像擦眼淚。
  她掏出隨身攜帶的紙巾揩去男生的眼淚,拿出弟弟哭時哄騙他的法子,拍拍他的後背,盡力地安撫著,「是不是摔到了,哪裡疼?讓我看看。」
  等她處理完傷口,包扎完畢,澤田綱吉仍然是一副沒有回過神的模樣。
  短期內的輔導對像,前一秒頂著張沒睡醒的臉蛋,下一秒看見她,完全大受打擊的形像。世初淳摸摸自己的臉,認為自己沒有笹川京子那般吃得開的外貌,使得魚沉雁落,也不至於醜得可止小兒夜啼吧。
  她猜測是當著同學的面,從二樓摔下來糗大了,當事人很想當場鑽進地縫,這種事簡直再常見不過。
  很多時候,她也會由於大大小小的事情,想要脫離這個星球,移民到其他星球獨自生活。
  讓人轉移注意力的方法,就是告訴對方一件更為緊急的要務。
  於是,世初風紀委員長告訴澤田綱吉,他每周遲到的現像日漸嚴重,本就全班倒數的成績仍在下滑,尚有退步空間。
  老師布置了培優補差的任務,她是接下來兩個學期裡負責幫扶他的學生。
  「你好,澤田同學。我是本次負責輔導你的學習委員,兼任學生會風紀委員長。你的遲到記錄和翹課傾向已在學生會留有備案。」
  女生唇角微揚,展露出足以春風化雨的笑,「也就是說,至少從今天開始,我們就不能遲到了。澤田同學也不想被雲雀委員長咬殺的吧。」
  男生露出了更加灰敗的樣子。
  也是,鮮少有人會在聽到另一項更為嚴峻的事態,能夠重新振作起來的。
  從那之後,世初淳每周上學前,給園原杏裡送完便當和牛奶,就繞去澤田綱吉的家,跟他一起上學。
  中原中也好像在忙什麼事,短期內沒有再找她,世初淳也沒有多過問。
  澤田同學的母親澤田奈奈,是個賢惠有加的家庭婦女。除了一開始見面,問她是不是有個姐姐這件事有點奇怪,其他情況都稀松平常。
  澤田太太樂觀開朗,像朵永不凋零的太陽花。使人每次看到她,心情都會沒由來地變好。在澤田綱吉完成洗漱的間隙,澤田奈奈會拉著她的手,自來熟地閑話家常。
  有時是聊澤田綱吉小時候的事情,有時是互相交流廚藝和裁縫,澤田奈奈對她很滿意,世初淳也對澤田媽媽十分地敬重。
  世界上哪怕是窮凶極惡的歹徒,在澤田奈奈的眼裡都會是可以被教化的好孩子。


第108章
  「世初好優秀,你是我們家的人就好了。」澤田奈奈托著臉頰幸福地道。
  「媽媽!」拎著毛巾擦臉的澤田綱吉羞憤地衝出房間。
  外表跨著年齡段的兩名女性,相視一笑。
  世初淳師命在身,第一步搞定家長,第二步解決遲到的事畢,最後一步是專攻學習。
  第一個步驟她初步完成,第二個步驟由於她上學前會順帶捎上澤田綱吉,故而順便解決了。只剩下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項了。
  學習、運動、心性樣樣頹敗的澤田綱吉,被同班同學稱為廢材綱。世初淳聽在耳朵裡,絞在心裡,然她這樣的人,盡管動氣也是相對平和的表現,只有極度氣憤的情況下,才會表露出更為激烈的情緒。
  她記了所有起外號的人的名字,給他們以霸凌同學的名義,挨個在學生會整理名冊上處分扣分。累積一定次數後可以申請強制退學。
  在二次聽到的時分,捂住無端地遭受著這些的澤田綱吉的耳朵,等她喝令他們停止了,一切結束了再松開,讓他忘記剛才的聽到的語句。
  只需要聽她接下來說的話就可以了。
  「來,和我念。」世初淳松開捂住男生耳朵的手,一字一句地說著,「沒有天然的廢料,只有放錯地方的珠寶。」
  「可是我……本來就……」是個什麼都不行的廢材啊。澤田綱吉挫敗地蹲著。
  自小學以來一起升學的同學們,對自己日常地貶低,而僅僅教導自己幾個月的世初同學,卻對他抱有莫名的自信。
  當前外表和心靈一樣怯弱的澤田綱吉,注視著近距離對自己耳語的世初風紀委員長,棕色的眼珠睜著,裡面似有什麼東西在破碎與重塑。
  「不是這樣的。」少女斟酌著言辭,似乎在思考如何開口合適,「這麼說吧,澤田同學,你相信我嗎?」
  「我當然相信世初同學!」澤田綱吉毫不猶豫地回答。
  是世初淳每天准時來接他,他才不會踩著鈴聲到校,不用每次被雲雀委員長教訓……也不會繼續被記遲到,到學生會報告一趟。「世初同學幫助了我很多。」
  「那好,你聽好哦,往後不管有任何人欺凌你、侮辱你、輕賤你,都請澤田同學務必記住。你的未來就在腳下,你的內心無比地強大,你的善良是手裡強有力的寶劍。」
  「遲早有一天,你會坐在合適的位置,發揮自己的作用,為守護自身擁有的而戰。」
  「……這些通通不是最要緊的。」
  什麼?澤田綱吉被學習委員仰臥起坐性質的句式震驚到了。
  音樂室流出的鋼琴曲雋永,攜帶著無盡秋意,如泣如訴。
  似有和暖的風自東南方向吹來,熨帖地撫平了少年猛烈地蜷曲過,舒展開依舊不減褶皺的心口。
  「自身弱小不意味著可悲,柔弱的善人也是不應活該遭受欺凌的對像。世間懷揣著惡意者常存,而心懷善念者寥若星辰。澤田同學,你的心地善良,散發的光芒比太陽還明亮。」
  「我想說的是,縱然沒有發光發熱的那一天,現在聚沙成塔的你也是非常寶貴的,值得被喜愛的存在。」
  女生摸摸澤田綱吉的頭,給自出生以來備受打擊的孩子,一個溫暖的懷抱。
  她為他講訴機器貓的故事。
  從前有個考試零鴨蛋,不會運動,走路愛摔倒,每天都哭鼻子的男孩,叫做野比大雄。他有個喜歡的女孩叫做工藤靜香,有欺負他的同伴叫做小夫、胖虎。
  日子本來這麼一天天過去,直到桌子抽屜裡鑽出從幾個世紀以後過來的機器貓。
  奇幻冒險旅程就此開啟。
  在日常篇裡,野比大雄依然是個偷懶、考試考砸的學生,小夫、胖虎總欺負他,而心上人工藤靜香總是不明白他的心意,對方似乎也有更加值得喜愛的人。
  可當世界面臨危機的時候,他們四個人就會齊心協力,通過機器貓哆啦A夢的道具,打敗壞人,拯救世界。在他們成年之後,野比大雄也如願娶到工藤靜香為妻子。
  看起來壞的人,可能最後會變成很好的朋友。看似不可能締結的姻緣,往往也能開出美麗的花朵。
  有句台詞她到現在都記得清清楚楚——那個年輕人會為別人的幸福而高興,為別人的不幸而傷心,這對於一個人來說是最重要的東西。
  「澤田同學和野比大雄很像,也具備這樣的潛質。」
  女生從包裡拿出銅鑼燒,拆封了,投喂輔導對像。
  澤田綱吉松軟的甜點入口,每寸蜜意流入喉嚨,翻成了要令人鼻酸的澀意。
  「澤田同學會逐漸長成一個了不起的人,會有很多很多的伙伴,站在你的身邊支持你、愛護你。會有很多很多的人喜歡你,你現在只需要繼續前進就可以了。無需聽從那些風言風語。」
  澤田綱吉陷在女生柔軟的懷抱裡,似蜜糖卻總攙著灰敗的眼眸,凝出一束束明燦的火樹銀花。
  從未得到過肯定的少年,跨越了怯弱和自我貶低,竟然破天荒地對女生口中近乎天方夜譚的話語深信不疑。
  他的眼眶隱隱發熱,卻沒有選擇放縱自己。他的喉嚨發著癢意,如有纖細的羽毛成群結隊地冒出來,要往外部鑽。
  澤田綱吉突然想問,那些站在他身邊的人,是否包括學習委員自己。那些喜歡他的人,可有她的一席之地,他前進的道路,有沒有她的身影。
  最終還是沒有問出口。
  「劍道部、學生會、輔導我學習……世初每天學校裡的任務好多。」
  其實其他地方更多。世初淳推了推眼鏡,覺著新配的眼鏡顏色真是個聰明的決定。
  可以有效遮住她的黑眼圈,她淺淡的黑眼圈再日積月累下去,可是摘下來能當眼罩的程度。
  好想什麼都不做,賴床上睡一整天。可是要逃離這個險像環生的國度,就得付出千百倍的努力,導致她每天都好忙,有積堆成山的事務要處理。
  這不,臨時組隊的校園祭文化成員搬來桌子,強行湊成一桌,自顧自地討論起了活動內容方向。
  麻生班長點名,女性成員,她、笹川京子加入,男生成員澤田綱吉、山本武加入。
  「麻煩等一下,我申請場外救援。」
  不想多添負擔的世初淳舉手,拉來笹川京子的哥哥笹川了平,和外校學生三浦春。「我覺著你們這些人就足夠……」
  忙碌文化祭,各方面要求盡善盡美的麻生班長,頂著比她嚴重的黑眼圈,陰森森地咧著嘴,「所有企圖逃跑的人員,都會被我嘎巴嘎巴地嚼碎了吃掉。」
  「十分抱歉。班長大人。我不該妄想的。」世初淳趴在桌面上,試圖變作一條不能翻身的死鹹魚,「那笹川了平和三浦春可以回去……」
  「來都來了!」麻生班長一巴掌拍中她的背,把學習委員請來的救兵攬入麾下,「自當加一份力哈。」
  「極限燃燒起來啦!哈哈哈哈!」笹川了平興奮地朝空氣揮拳。
  「大家!小春會加油的!」三浦春眼睛亮晶晶地自我鼓氣。
  極限地要死掉了……世初淳隨手翻弄著身邊的手,被她牽住手的笹川京子疑惑地低下頭,在學習委員生無可戀的表情裡,發射一百二十度柔美的微笑。
  校花果真很美好。世初淳把臉埋進女生的掌心,嘗試著做一只躲避沙塵暴的鴕鳥。
  平日懶散的麻生班長,一旦勤勉起來,就分分鐘奪魂催命。
  看看澤田綱吉喜歡的女性笹川京子,以及未來夢想成為他妻子的三浦春,再瞅瞅其他兩個,將來會成為未來意大利黑手黨繼承人左膀右臂的少年,世初淳篤定自己一定是走錯了片場。
  她應該在車底,不應該在車裡。
  有人青春年少,揮灑熱血,有人忙成社畜,還沒工資結。
  一伙人討論了一個下午,敲定文化祭節目方案。大體定了戲劇表演,劇本由世初淳寫。其他五人主演,全班同學幕後支援。
  「世初會好好干的吧。」麻生班長拍拍世初淳的肩膀,大有一副哪裡不對就卸磨殺驢的架勢。她做出一個抹脖子的手勢,「你曉得的,我眼裡容不得瑕疵。」
  「請高抬貴手,饒我一命……」世初淳感覺自己的肩膀都要被拍碎了。她沉重地點點頭,「深度了解。」
  周六日與中原中也見面的日子,正好輪到世初淳帶孩子。
  她撥打電話詢問征詢中原中也的意見,對方稀裡糊塗地應了。
  孩子,什麼孩子?掛斷電話的羊組織首領一個橫踢,掃翻了鬧事的混混們。從訂婚到帶孩子,這進度拉滿的跨度,是不是跳過了什麼重要的經過?
  電光火石間,中原中也腦域閃現出一些零散的片段。
  驟雨拍打窗戶,伴有習習的涼風。室內的氣氛卻分外火熱。他托著心儀對像的腰胯,使人坐在自己的小腹前,如法炮制夢境裡的場景。
  無可言狀的燥意難當,他撩起戀人的羅裙,手托著她大腿的軟肉,並著的指節夾著側邊打著結的系帶,向一旁扯動……


第109章
  尤雲殢雨,惹得人面紅耳赤。是逼真的夢境還是確切的現實,他之前居然一點兒印像也沒有。
  遺恨著醉酒耽誤事的中原中也,不能確定浮現的印像的真偽。
  是真的的話,他不就成了床上千依百順,弄完就不認賬的渣滓?可世初她也沒提到過。所以,他才是那個被吃干抹淨了,下了床就被丟棄的對像?
  退一萬步講,縱然他天賦異稟,一發就中,懷孕也沒那麼快生吧。想想自己出生經歷的羊組織首領,意識到孩子的誕生也可以是一夕之間。
  那這也太快了!他的戀人好像辦每件事都狂拉進度條,一點反應時間也給他留。
  中原中也魂不守舍地抵達了約定地點,發現自己的女友坐在小電驢上,兩只腳踩著地面,前頭站著個小崽子。
  戴著小黃鴨頭盔的世初淳,向他招手。她手裡提著一個白天鵝頭盔,與他交接。
  搭乘小電驢的乘客是名小男孩,頭頂架著個太陽鏡,標簽還沒摘,約莫是女生新買的。
  男孩子頭頂著炫酷的機甲頭盔,張開手,一臉躍躍欲試。
  「我弟弟,幸介。目前就讀幼兒園。」世初淳斜著手掌介紹自己的親屬,又向孩子引薦她挑選的,可能在未來能擔任他強力助益的兄長,「中原中也,羊組織成員,幸介喊他哥哥就可以了。」
  噢——是世初的弟弟啊。赭發少年睨著毫不膽怯迎著自己目光的小男孩,稱贊這個孩子勇氣可嘉。
  「是哦,幸介超勇敢。第一次坐小電驢都不會害怕。」
  「哼,這點小東西我才不會怕!等我長大了,我還可以開!」
  「幸介好棒~」
  「哼哼——」
  羊組織首領隱約覺得這相處模式有點眼熟,又想不起來是在哪裡遇見過。就見他的女友拍拍自己的後座,招呼他上車。
  「今天我們去野餐吧。」前頭載著小孩的世初淳,自個騎著小電驢,「麻煩中也和我一起帶孩子啦。」
  中原中也雙手抱著白天鵝頭盔,沒有動。
  他的戀人,要說沒安全意識吧。還准備了三個頭盔。要說有安全意識吧,還打算要載他。
  「安全?」女生聽到他的問話,困惑不解。「有中也在還能出現的危險,就不是我能抵御的危險。」或者說,他本人即是她最大的危險。「沒中也的話,小電驢是可以載幸介的。法律允許的喲。」
  「我明白了。」少女想到了什麼,瞧著他的眼色,斟酌著言辭,「中也害怕的話,可以抱著我的腰。」
  哼。他怕?可笑。中原中也抱著頭盔,側坐上小電驢後座。車子開動的一刻才發覺自己似乎被拿捏了。
  他打量著懷裡保護頭部的殼子,「為什麼我是白天鵝?」
  「額……比較符合中也的性質?」
  「什麼?」
  「因為我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他的戀人胡說八道起來,真有一手。中原中也認命地埋下頭,掩去被挑逗了的羞臊。「世初才不是癩蛤蟆。而且……」你也吃到了。
  還可以吃得更多。
  羊組織首領想要抱住戀人的腰,剛伸出手,就瞅到了小男孩說不上鄙夷,但也談不得尊重的眼神。
  翻譯一下大概是「大哥哥竟然會怕小電驢,他好可憐」的同情。
  一個小孩子臉上表情怎麼那麼豐富,他還能挨個解讀,是個謎題。
  在泄了威風,和與戀侶你儂我儂間,中原中也還是選擇在往後的小舅子面前保持顏面。其他親密的事,他可以在小舅子不在場的時候做。
  做個全套。保准沒第三者打擾。回想起記憶裡的場景,赭發少年的頭埋得更低了。
  他不能再想了。要是起反應的話,就太糟糕了。
  休閑的野餐時光結束,世初淳領著兩人去鄰近的游樂場玩。
  驚險的項目由中原中也帶著幸介解決,她帶著弟弟玩的是較為溫和的娛樂設施。
  小孩子的精力旺盛,可再旺盛,也比不過羊組織首領精力充沛。
  瘋玩了幾十個項目的孩子枕著少女的腿,躺在「橫空飛渡」的吊艙上,睡得直流口水。
  女生掏出紙巾替弟弟擦了擦,一手攬著他,不讓孩子摔下去。
  高空游園過程漫長,世初淳靠著艙門,閉眼休息。沒多時,沉進了混亂的夢鄉。
  封閉的空間空氣阻塞,隱隱有些悶熱。中原中也側頭,窺得戀人的唇色。他喉結滾動了下,俯身要一嘗艷質。
  睡相不好的小男孩斜踢了一腳,夢囈聲絮絮。赭發少年沒防備,被一擊正中腦門。他瞪著毛發亂炸的小舅子,握住了拳頭。
  到底是沒還手。中原中也不是和小孩子過不去的人。弄傷了孩子,世初也會難過。
  在即將離開游樂園時,幸介窺見高空滑動的游客,叫嚷著要玩空中飛人。該娛樂設施臨到閉門的節點,只允許最後一個人玩。
  世初淳問中原中也是否也想玩這個,他搖搖頭,女生就讓弟弟用了名額。她和幸介拉手指,和小男孩約定好要在路的盡頭等他們。
  「放心,我是很守承諾的。」男孩子拍拍自己的胸脯保證。
  少女摸著弟弟的頭,再次囑咐活潑好動的小男孩,「要注意安全。到了目的地,記得等我和哥哥。」
  工作人員替幸介綁好繩索,校對完安全措施無誤,就推了人走。
  小孩子的身影隨著空中蔓延的長線,滑遠了,逐漸變作一個小點,直至完全消失不見。
  「好了。中也。」世初淳拍拍手,「我們下山去游園入口找幸介吧。」
  「也有更便捷的方法。」原本沉默著觀看的中原中也,忽然道。
  他牽起世初淳的手,發動自己的異能力污濁了的憂傷之中。
  他帶著她,踏著蒼郁的綠林,踩過浮頂的積雪,橫穿平靜的江水。鞋底蕩開圈圈漣漪,驚跑露面的游魚。
  蟠青叢翠,川如白練。滿天辰星靜默,船載三兩漁火。
  二人在中央的洲渚降落,見證太陽的最後一縷余暉被群山吞沒。遠隔著四千多萬公裡的長庚相照,映得沉入夜色的江面波光粼粼。
  赭發少年低頭注視著她,威厲的眉眼被彩色的落霞渲染,仿若有情。
  女生心頭一緊,脫口而出,「你不能。」
  「我不是……」
  「不是什麼?」
  不是你的良人。
  人生三大錯覺。他喜歡我、自己不同凡響、眼前的日常會一直持續。女生合眼,在江心的清涼裡安定亂了一瞬的心緒,「中也,不要相信我。」
  「我不是個好人。」
  「世初不是好人的話,天底下就惡徒遍地了。」中原中也莞爾,牽著戀人,重新啟航。兩人踩著江面倒映的月亮,銀輪的光輝似要變作一個大口袋,將途徑的戀侶也一並兜了進去。
  與中原中也告別後,世初淳載著弟弟回家。她哄睡了幸介,坐在客廳裡嗑瓜子減壓。
  心潮難平的女生,正捋著思緒。
  等半天,沒等到遞過來的瓜子的芥川龍之介,不甘被冷落,特地戳她一戳。在得到投遞的零食後,才滿意地啃著,嘴上還不饒人,「瞧你那沒出息的樣子。」
  吃你的吧。有聽眾在,世初淳嘗試著描述,又不知從何說起,「我心跳了。」
  多大事?屋主人的女兒果真不堪大用。芥川龍之介理正太宰先生的玩偶,「心不跳就死了。」
  是這樣嗎?
  是這樣啊。
  少女點頭,「你說的有道理。」
  不要被帶進溝裡了啊!在看電視的阪口安吾捏緊杯盞。
  江水凄寂,聲聲陳訴憂思。柳岸削月,句句含著愁苦。
  多年前,枯枯戮山詐死的女僕離開渡輪,坐到路邊停靠車輛的副駕駛座。
  她向駕駛座的銀發女性打招呼,「莎朗。好久不見。沒想到你真的會在百忙之中,答應我的請求。」
  可真叫人受寵若驚。
  大明星莎朗·溫亞德食指稍動,抖掉兩指間夾著的煙蒂。人駕駛著車輛,高速前進。
  道路兩旁的行道樹被逐次拋下,鱗次櫛比的建築搖擺,晃成深海裡暗色調的海草。
  「組織的所求,在你的身上會成為可能。而我的欲求,是看到你展現的神跡。」
  「逆轉時間的洪流,讓死去的人復生……嗎?這期待可太沉重了。」女僕捂著自己的鼻子,「若非我不能與人有肌膚接觸,我真想親你一口。」
  「你的表現可不是這麼說的。」
  莎朗扔掉燃著的煙頭,鼻腔和嘴巴緩緩地吐出幾縷白煙,「你願意的話,我倒是不介意。我的吻技可是比揍敵客家族的大少爺好一萬遍,床上功夫也是。」
  「要試試嗎?舒律婭。」
  「饒了我吧。你也不想車子被弄髒吧。」
  上車的乘客開啟車窗,眺望著充斥著陽光的前方。「不要叫我舒律婭。我是世初淳。舒律婭,只是枯枯戮山的惡魔精神控制下捏造出的一個騙局。」
  她被當做肆意擺布的傀儡太久,現時拿回了記憶,想要當當人。
  身體、心靈、精神,全都被弄得亂七八糟的異鄉客,深知自己的外表與內在,全然被破壞得不成樣子。僥幸離開巴托奇亞共和國,也僅是替自己悲哀的人生,多延長一些時限罷了。


第110章
  人倘若總是待在最底層,做一只供主子操弄的玩偶道具,或許能堅忍著度過悲慘的一生。但世初淳侍奉過的三少爺替她取出了扎入腦袋的念釘,讓她回想起自己真正的名字與過往。
  比復蘇的希望更先到來的,是脆如薄紙的世界觀轟然崩塌。
  驀然回首,發現自己其實一無所有。曾經擁有過的,也在枯枯戮山的這些歲月裡磋磨著,遭到人為的毀壞殆盡。豈是一般的絕望。
  當人被踩進淤泥裡,不被當做人看待。自己也會輕忽自己,不住地墜落到淵底。
  尊嚴、貞節、價值觀,在沉重的現實面前,分文不值。頭腦亂糟糟的,在粉碎中迎接痴昧的瘋狂。
  等世初淳回過神時,她已同大少爺的盟友西索、幻影旅團的團長接觸完。
  她靠兜售揍敵客家族的情報、出賣自己一切可出賣的東西,交換來未必能與那個惡魔同歸於盡的籌碼。
  世初淳明白,弱者再憤怒,投注全力的一擊,也不一定能讓強大的人受到皮肉之苦。
  她也想過利用自己身份的便利,炸死揍敵客家族眾望所歸,還沒激發念能力的奇犽少爺,以此達到報復的目的。
  可是,奇犽少爺滄海一粟的善,交換來了她山積波委的惡。殺手世家的少爺猶且揣著些微的良心,她一個在正常社會裡長成的人類居然凶狠至此,可悲至極。
  外部因素對人的改變深遠持久,而為之改變的她,亦成為與他們一樣的人。
  大少爺連她做人的根本也扭曲掉了,不論她毀壞什麼,也無法改變這個事實。她若真的付諸實踐,伊爾迷只會愈發堅定自己實行的方法正確,而不是手段酷烈。
  興許還會認為自己教導有方。唯一的差錯就是不當對揍敵客家族的繼承人動手。
  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世初淳站到了奔騰江水的大橋上。
  她就是在那時遇到的莎朗。
  「莎朗。非常感謝你。」
  戴著手套,大夏天也裹得嚴嚴實實,不敢與他人有絲毫肌膚接觸的女僕,趴在窗戶邊,手指頭無意義地畫著圈,「若不是你為我提供援助,我今日就走不到這裡。」
  「如果有來生,我給你當牛做馬。」
  女明星抿著紅唇,不置可否,只問:「你接下來去哪裡?」
  「先找個深山老林躲個三年五載吧。避避風頭。那種適合隱姓埋名,躲藏一輩子的村落最適合。」
  車輛行駛超過三十分鐘,駕駛人一腳剎車,車子穩穩當當地停住了,「你記得流星街嗎?」
  世初淳接觸幻影旅團時,也有人問了她這個問題。「聽說過。」
  聽說過、麼……送人抵達了目的地,銀發的大明星摘下墨鏡,「就不要有來生了,你過好今生今世就行。」
  時間在一卷卷膠片裡溜走,在舊金山名義上拍攝電影,實際上執行任務的莎朗,遭到敵人的伏擊。她腹背受敵之際,一伙人悄無聲息地出現,替她解決了禍患。隨即安安靜靜地消失,只留下一封邀請函。
  發信地址是彭格列黑手黨家族世代駐守的西西裡島。
  莎朗想了想近來在黑衣組織聽到的,彭格列九代目在私底下包養了一名情人的消息,按照信函的邀請赴了約。
  彭格列第九代首領Timoteo在宴會上,澄清了包養謠言。
  「介紹一下。」拄著拐杖,氣質穩實的老人,側開一步,向諸位來賓站在他身後的女性,「我的妻子,世初淳。」
  披著黑頭紗的成年女人走上前來,朝眾位賓客略一頷首。
  雙手戴著皮質的黑手套,整個軀體藏在修身的晚禮服下,沒有對外流露出一丁半點的訊息。
  老夫少妻的組合,倒錯高權低位。反對的聲浪掀起,其中一股來得最凶猛的,並非外部,而是彭格列內部的核心人員——九代目的養子、十代目候補、暗殺部隊的首領XABXUS。
  尤其是他知曉了向來空置席位的彭格列夫人,一上位,還是身懷六甲的情況。
  席卷上心頭的情緒,比之憤懣、不屑,占的比例較多的是可笑荒謬。實非九代目親生兒子的XABXUS,雙槍指向台上的養父與繼母。
  他本是與彭格列毫無關聯的平民,因九代目的仁慈,被收養於膝下。因此囂張跋扈,看輕周圍的人。人非但沒產生半點感恩之情,反隨著年歲增長拿大,養出暴烈的性情。
  在得知自己並非九代目的親生兒子之後,不想著報償養父,而是解決掉知情的人士,奪取彭格列。
  一直被自己視作探囊之物的彭格列,被半道殺出來的程咬金截取,他不甘心。自己期候許久的位置有幾率落入他人之手,被名正言順的競爭者占據,他就克制不了鏟除掉阻撓自己前進的障礙物的念想。
  那該死的還沒出生的嬰孩,應當母體一起被死氣之炎燒成灰燼才行。
  XABXUS恨不能立馬做掉這對新婚夫婦,最好埋一起了,眼不見為淨。
  什麼培養自己的人脈,什麼招攬人才進瓦利亞,干掉老頭子和那個女人才是首選!
  彭格列是他的,他不是彭格列的血脈又如何!Timoteo好心收養了他又如何!誰也沒有資格和他爭首領的地位!
  他,才最是有資質坐在那個位置上的人!
  偏偏他派出的人,怎麼弄都弄不死那個他一只手就能掐死的女人。瓦利亞高超的暗殺技巧舞到了當家夫人跟前,好像全盤失靈了一般。整得XABXUS一天到晚踹他沒用的下屬。
  一群廢物、雜魚、渣滓!連個懷孕的女人都弄不死!就憑他們還想跟著他一起扳倒現有的彭格列?
  他在清算部下時,發現少了一位,「瑪蒙那家伙死哪去了?」
  可能、大概、或許……正在投敵吧……頭發染成三種顏色的下屬撅高了屁股,等著老大踢。
  感覺踹下去會髒了他的腳。XABXUS面無表情地收腿走人。
  等半天等不到愛的鞭撻的路斯利亞,一回頭,身後空無一人。
  「討厭啦~又丟下人家。」路斯利亞雙手捂著臉跑開了。
  此時的瓦利亞幻術師瑪蒙,正躺在新制作的搖籃裡,雙手抱著金幣堆流口水。
  拿財寶誘惑暗殺者的女人,掂量著嬰兒的分量,直覺這個娃娃真好懂。
  能自主溝通,能夠自己打理。除了一不留神會被金錢拐跑外,沒什麼大地的毛病。
  她在世代培養殺手的枯枯戮山耳濡目染,又時常被幾位少爺帶出去做任務。在漆黑的壇子裡浸泡那麼多年,即使走出來,身上還是難免帶著些灰色的痕跡。
  暗殺的招數她什麼沒見過,瓦利亞針對她,這不專業對口麼……她擅長的領域也不多,偏偏撞上她最側重的幾項,要她放水也難。
  遑論她還答應了那名少年要好好地活下去。
  安心養胎的彭格列夫人,沉默地倒掉杯子裡擱尋常人身上,一碰即死的毒物。它在枯枯戮山充當少爺們的小零嘴都不夠格,伊爾迷的吻裡摻雜的毒素都重過內裡含著的成分。
  抗毒性點太高,也是個難題,就是目前來說有可能對嬰兒的成長不利。
  「不要告訴我,這個孩子是那個老頭的。」連開七日的筵席一散,金發女郎乘著夜色前來見她。
  貓著腰攀進窗的舊友,坐在她的床頭,鞋尖輕點,紅底細高跟踩著大理石瓷磚。
  「不。九代目是個好人。他接納了我,也沒有過問太多。」與之相對的,她提供的助益,各國政黨、派系的秘辛與權利分布,調整和訓練瓦利亞等方式,不曉得能不能回饋他的恩情。
  「那九代目的養子還三番五次地找人對你下手,他怎麼不自己來?」
  「自己的東西,落在他人手中,個中滋味不好受吧。即使我說明了情況,他也不聽。」總歸是除掉比較安心。
  講道理。她遇到的人裡,大部分都不講道理。
  他們不動嘴,只動手,手腕還一個賽一個狠。
  「那……」翹著二郎腿的莎朗,一下坐正了,「該不會你上我的車時,就有孕在身了吧。」她數了數日子,孕期不對。
  「可以抑制胎兒生長的念能力物品——逆嬰。在墮胎是為違法的國度,是個非常便利的道具。」
  世初淳摘下脖子戴著的項鏈,放到友人手裡,「村落的墮胎條件不好,手術後身子差也不方便移動。本來想著躲藏幾年後再到醫療發達的區域處理掉,沒成想,人算不如天算。」
  「你心軟了?」
  「是心軟了。不過不是對這個。是對另一個,失去了所有親人的可憐孩子。」
  「揍敵客家族的大少爺要是知道,你懷著他的孩子嫁給其他人……」
  「還不一定是他的。具體是誰的,我也不關心。不論是誰的,只要不是枯枯戮山的血脈,就足以。」
  說來諷刺,厭惡著枯枯戮山的女性,又不得不倚仗從那裡學來的知識。遺憾著自己降世的穿越者,轉頭為了另一個小可憐,選擇帶來一個新生命。
  像是被扭折了軀干,強行塞進罐子裡的人彘,年幼的自己看到現如今的模樣,也會疑惑地視作陌生人吧。
  時隔多年,往昔的莎朗更換了名字、身份、發色,搖身一變,成為女明星貝爾摩德。
  機緣巧合之下,她又遇到了那個曾經在流星街遇見的少女。
  她容顏不老,對方亦永遠年輕。
  真好,又不是那麼的好。
  看來還是沒過好啊。甘願為之心中的道殉身的,那一位的人生。
  盛著酒液的杯子猩紅,喬裝打扮的貝爾摩德,剛剛結束一場相親。按理說,除了任務需要,等閑她不會參加這類無意義的交流活動。
  遑論她的相親對像各種表現簡直是糟糕透頂,是隨便揀一樣拿出來,都能當做負面教材的類型。
  相親儀式,男方沒提前到,增加印像分就算了,還遲到了半個小時。理由竟然是被街坊鄰居們纏住了這類雞毛蒜皮的小事。
  不僅如此,讓女性久等的異性,開場還暴雷。說不是他本意要來的,而是受到朋友叮囑,前來參宴。
【連載文請勿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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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男人既不為她出色的外貌所動,也不受她多金的身份影響。對她捏造的人設全程興致缺缺,唯有進食時十分地認真。
  在會面過程中,他順著她的話,有一搭沒一搭地應和著,似乎什麼也過不了眼。人坐在這裡,心思卻在游離。
  溝通沒十五分鐘,相親對像瞥了眼天色就要走。說是快下雨了,他要去接孩子。
  拖家帶口,還是帶著兩個口的紅發青年,結完賬,下樓離開。
  遠方的烏雲集聚,宛若蒼天不懷好意地醞釀著一個巨大的陰謀。貝爾摩德撕下偽裝的人.皮.面.具,砂金色的長發流瀉,仿佛一只捕獲人類入網的玄秘妖精。
  女人托著腮,與自己在玻璃窗裡的倒影兩兩相望,擱在桌位邊的手,擺放著相親對像的資料。
  織田作之助。曾經年少出名的職業殺手,後來金盆洗手,轉投入港口黑手黨做基層的員工。
  以他的能力,地位爬升到干部級別本應是輕而易舉,他偏偏沒有那麼去做。
  寧可受著被同事們輕視、奴役的窩囊氣,也一點兒不知道進取。日常做著芝麻綠豆大的瑣碎事宜,領著微薄的薪資,養活兩個街頭撿來的孩子。
  一年的收入攢起來,都沒有她執行一次任務來得多。行為在正常中也透露著缺根筋的怪異。優缺點相當明顯,但……算得上是個好父親。
  世初遇上了善待她的人。那麼,她是甘心留在此地,還是依然想要逃離?
  她不能再多做些什麼了。貝爾摩德知曉。
  返老還童,死而復生,長命不衰,乃黑衣組織畢生的追求。她做得越多,世初淳就越危險。
  而且,恐怕那個人……早已經盯上了她們。
  纖細的雨絲穿插成線,連接遙遙相對的天與地。
  落地的雨珠彙聚成水窪,倒映著密布的陰雲。壓城的陰雲墜落,塌縮為清澈的水窪。
  乘車、轉站。要接女兒的織田作之助撐著傘,抵達並盛町門口。
  下雨天,來接子女的家長、長輩,比比皆是。各人舉著形形色色的雨傘,栽植出一片陸離斑駁的蘑菇叢林。
  本該是目迷五色的場景,他等候的孩子走出教學樓,卻直直地望向了他。仿若她的視界只為他而存在,理所當然地第一時間注意,也由始至終注視著他。
  女生和同伴告別,兩步並做一步,小步跑向他所在的方位。
  積水的地面濕滑,湍急的瀝水沿著井蓋湧入下水道。擁擠的人潮湧動,似一只無形的大手刻意要將天底下有情之人分開。
  萬頭攢動。不知是誰踩了誰的腳,誰碰著誰的胳膊。
  正對面的家長心急火燎地找孩子,狠狠地碰了下世初淳的肩。後邊的學生見路堵住了,急不可耐地推前頭人的背。兩相較勁,致使夾在期間的學生失去平衡。
  持著的傘柄傾斜,在砸倒前夕,勉強穩定住了。固定住身形的少女,彎著腰,懸著一口氣。她剛要直起身,一只手穿過攔路的行人,抓住她的手臂。
  「要走了。」低沉的男性聲線在她耳邊回蕩,隱約摻雜著雨絲的涼氣。她的腳彎一輕,被人打橫抱起,臉部貼上了帶著潮濕氣息的成年男性襯衣。
  掌心直正的折骨傘徐徐傾落,跨過了一百六十五度的幅度,他們二人離開了密集的人流。
  妥帖地待在監護人懷裡的女生仰頭,望著監護人冷峻的面容。
  剎那間,所有的嘈雜、造門悉數離他們而去。女生抬起手,拂去紅發青年發鬢沾著的水珠,晶瑩的雨露沿著指尖滑向她的掌心,「我們一起去接幸介回家吧。」
  五十分鐘後,放學的小男孩依依不舍地與幼稚園的小伙伴告別。盡管和藹可親的幼教奶奶一再安慰他,他們明天還是會再相見,幸介也一刻也不想同新結交到的朋友話別。
  世初淳為弟弟套兒童雨衣,下雨專用的雨靴。以供他跑進大雨裡玩水,踩水坑。
  織田作之助開始思索將別人家的孩子打包回家的可能性,他指著同樣等待家長來接的小女孩,「這個,能一齊帶走嗎?」
  老幼教見多識廣,摁住想要打電話報警的年輕幼教,笑容可掬,「這位家長,這是不可以的哦。」
  「是嗎?那太遺憾了。」紅發青年喃喃。
  回家路上,幸介左手牽著姐姐,右手牽著監護人。
  他路過販賣玩具車的店面,激動得兩眼放光。人趴在櫥窗前,分外地垂涎。
  「家裡還有很多的玩具。」織田作之助擺手,試圖講道理。
  「切。我才不想要呢!」幸介擦擦雙手抓著黃色雨衣,努力擺出一副不在意的表情。偏眼睛挪不開,兩條粗大的眉毛擰成了毛毛蟲。
  正准備掏錢包的世初淳,「可我想要買誒。幸介幫我參考一下吧。」
  「那個藍色的摩托車!超酷的!」小孩子興奮得一蹦三尺高。
  女生進店,買了個輛玩具車,出來後,將手裡提著的購物袋交給了弟弟。
  「真的、真的要給我嗎?」小男孩抱著袋子,忍住跳起來的衝動。
  世初淳彎腰,刮了下他的鼻子。她直起身,牽起織田作之助的手,「你看,我一手提書包,一手要牽父親的手,沒有空閑提袋子。幸介能幫姐姐這個忙嗎?」
  等他們到家後,她就會表示幸介是個勤勞的小孩子,可以得到藍海摩托車的獎勵。
  「樂意至極!」幸介雙手抱著自己的新玩具,示意世初淳蹲下身。在姐姐應他的要求,撫著裙擺蹲下時,在她臉頰親了一口。
  少女的眼睛微微睜大,便見弟弟興高采烈地跑開了。淺綠色的雨靴踩著水坑,濺出斑斑點點的泥點子。
  潮濕的街道起了白霧,空氣中攙有泥土與青草混合的氣息。
  披著明黃色雨衣的小男孩在前頭瘋跑,歡脫得像根成了精的炮仗。小小的孩子歡天喜地地蹦蹦跳跳,巴不能和全世界炫耀自己新到手的玩具。
  織田作之助撐著傘,牽著女兒的手。似乎任由外頭風雨飄搖,也能抵御在二人的屏障之外。
  哪怕只是那麼一瞬間,世初淳也希望這條路長得沒有盡頭,能夠悠久地走下去,維系此時的美好。
  可惜,終歸是不能。
  有的期望,在誕生之前就注定了不可能被實現。
  何況許下願望的人,還只是一個平庸無奇,總辜負他者心意的凡者。
  難以感激生下了自己的母親,也想要逃離撫養自己的養父。算不得一個稱職的子女,亦擔任不了誰人的雙親。唯一能做到的,就是空耗自己的壽數,不將任何的生命帶到這個世界。
  然,便是這樣簡單的願景,也可能隨時隨地發生改變。人總是反復無常,未能遵循先前的心意。
  假如母親生下的,是更為聰明伶俐的孩子,體貼懂事,能夠供養雙親,假如織田作之助領養的是中原中也那樣的孩子,能給他的人生帶來轉折點……
  他們會過得比較幸福吧。
  而她並沒有讓他們變得較之前更加地幸運。
  「世初。」身側的紅發青年喚她。
  女生偏過頭,應聲,「在的。」
  「你是不是……長高了?」織田作之助掌心下壓,比了個高度,「以前還不到我的膝蓋,都怕一腳把你踩碎了。」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能一腳踩碎的,是從矮人國裡來的吧。世初淳按著織田作之助的手,拍了拍。「父親,青天白日的,就別說夢話了。」
  三人回到家,幸介一看到芥川龍之介,就昂首挺胸地宣布自己也要當個黑手黨,掙大錢。
  「先好好讀書吧。」世初淳敲了下弟弟的腦袋,「你怎麼知道黑手黨就能掙大錢?」
  愛和她唱反調的芥川龍之介立即報了個數,是他的一個月的工資。
  「你有沒有誤報了數?」世初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在下才不會出差錯。」新晉港口黑手黨首領直屬游擊隊隊長懶得和她計較。
  她也想要當黑手黨!當即叛變的打工人,眼前一亮。
  織田作之助用手遮住孩子的眼,提出長者的勸諫,「世初,不要被帶偏了。想想你的品質。」
  其實,女生回勾住父親的尾指。那麼高的薪資,她的品質也是可以降一降的。
  得知自己完全不符合港口黑手黨的招員標准的少女,好生失望。好在,在她的督促下,澤田綱吉再沒有遲到現像。
  反過來,她每天起床的時間大幅度提前,到達學校的時間延遲到了即將踩鈴的點。每次看到雲雀恭彌一副想抽拐,又強忍住的樣子,兼任風紀委員長的世初淳就感到既頭疼,又搞笑。
  好在她忍耐力過關,能在雲雀委員長扭頭離開後才笑出聲。
  被吉娃娃追得牽著她的手跑了三條街的澤田綱吉,瞧著她一臉輕松,都快要被嚇死了。
  「對不起。」男生垂頭喪氣地道歉,「是我拖累了到校的進程。」
  「我們沒有遲到,有什麼好道歉的。」世初淳安慰他,「被狗追也不是澤田同學的錯。」


第112章
  「關鍵是……鮮少有人會被吉娃娃嚇到逃跑。」澤田綱吉支支吾吾地揭露自己的軟弱。
  「小狗嘛,有的人喜歡,有的人害怕,很正常的撒。」
  琢磨著文化祭劇本的世初淳,隨口上價值,「正因為每個人待人接物的心態、表現不同,世界才這般的絢爛多姿。這次跑贏了,沒有被追上,更沒有貿然地丟下我,有進步,值得獎勵。」
  「回頭我給你做小蛋糕吧。」
  「那我我我……」澤田綱吉說到最後,聲音細如蚊蚋,「我還拉了世初同學的手。」
  想到劇本關鍵詞的世初淳,心無旁騖地牽起輔導對像的手,往教室走,想要抓緊時間記下可能一轉而逝的靈感,「我現在牽回來了,澤田同學不欠我什麼了,可以安心了嗎?」
  「嗯……」被途徑的各位同學行注目禮的澤田綱吉,頭埋得更低了。
  可到底沒舍得掙脫。
  關於學習任務,世初淳干脆搞了個學習小組,拉入笹川了平、笹川京子、三浦春、山本武幾人。她企圖把澤田綱吉放在朋友和暗戀對像的包圍圈中,刺激他的學習能力。
  澤田綱吉集倒霉、瘦弱,反應遲鈍各種問題一體,和陪伴世初淳的童年長大,給她種下奇思妙想的《哆啦A夢》裡的主人公野比大雄相似。
  他們有個共同點,即使再軟弱,也有顆善良的心鞭策著自己,為了保護重要的人而變得無往不勝。
  世初淳擔任起照料澤田綱吉的任務,忽然有種在家照顧大兒子、二兒子,在外照顧小兒子的錯覺。
  澤田綱吉很奇怪:「世初好像從來不會為了自己的事生氣,反而會為了我的事,頻繁地皺起眉頭。可是他們說的也沒錯,我沒有才能,也沒有能力……」
  「你很好。」
  世初淳停下來,雙手拍拍他的臉頰,止住男生繼續自暴自棄的話語,「澤田同學貶低自己一萬遍,我就贊揚你一萬遍。如果你想聽誇獎的話,無論多少次我都會說給你聽的。」
  「世初為什麼這麼自信啊……」
  由於受著期待而倍感迷茫,想要努力地達成他人的期望,偏一旦起步,反與目的地漸行漸遠。
  與世初淳的接觸日久,逐漸壯起膽子的澤田綱吉,捧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臉頰,卻不忍再窺探學習委員的顏容。
  世初淳對待他,像是熏風溫柔地在耳邊說話,像是雨水細膩地碰觸他的肌膚。
  令他的表裡一致時不時地顫動著,四肢百骸產生微妙的悸動。
  「不是自信,是對你有信心。」
  某年某時某分,又是一次到達學生會門口的世初淳,依然與澤田綱吉同行。
  她摸摸男生的頭,再不想料理公務,也只得和他道別,「請更加相信自己一點,澤田同學這樣的人,是能夠盡情驕傲的。有人會在背後默默地注視你的。」
  比如三浦春。那孩子如芒在背的視線,實質化到令人覺著扎。
  自從澤田綱吉上次陰差陽錯地救了落水的三浦春,女孩子就對他情根深種,一副非卿不嫁的樣子。哪天聽到三浦春強行綁架澤田綱吉去辦婚禮的事,也不足為奇。
  但逼婚的話,終歸是不大好的。
  男女之事,還是講究個你情我願比較恰當。
  在辦公室處理事務四十五分鐘,時常跟在雲雀恭彌身後的草壁哲矢敲門,向她問好。
  每次看到草壁副委員長,世初淳率先注意到的都是對方的發型。
  並盛中學校正校風的風紀副委員長,頂著誇張的飛機頭,他旗下的學生會成員們亦是如此,竟沒一個人覺著不對勁。
  這世界真是奇幻。
  啊,集黑手黨、繼承人權利爭鬥、本來就是奇幻的。她後知後覺地意識到。
  還好雲雀委員長留的不是飛機頭。世初淳想像了一些雲雀恭彌的飛機頭造型,忍俊不禁。
  她熟稔地解開隨身攜帶的繃帶包,遞給跟在自己身旁的風紀副委員長——一個綁著雙馬尾的可愛女孩子,風間雪秋。
  對方心領神會,拿過成條的繃帶,把上級的雙手牢牢地綁起來,免得在面對學校另一個風紀委員時,做出像雙方第一、二次見面那般相當失禮的舉動。
  就是捆綁工序結束後,臉頰浮現的兩朵紅暈,令世初淳心裡免不了發毛。
  「放心吧這回委員長沒有來。」
  作為兩位風紀委員的對接人,草壁哲矢或多或少了解世初風紀委員的習性。除開一開始驚掉眾人下巴的越軌行為,這位上司確乎是本本分分做事,踏踏實實讀書。
  最重要的是心腸好,每次他們辦事不力,被雲雀風紀委員長暴打發泄怒氣,都可以來找文書派的世初委員長治療。
  女生會不厭其煩地為他們塗藥、包扎,最後還能從她手裡獲得慰問品——領到她親手制作的美味甜品。
  若把雲雀委員長比作變幻莫測的烏雲,那世初委員長便是沁人心脾的和風。所到之處刮起舒適和諧的空氣。
  真要說出什麼缺點的話,就是她沒辦法忍受有人衣著不整。到目光掃到有人領帶沒扎好,無論男女老少,認識與否,都會抑制不住自己,快步走上前給人重新系好。
  這導致並盛中學一度出現了學生們坦胸露乳的情況,直到雲雀委員長出手鎮壓才平息下去。
  先前,聽聞事件起因的雲雀恭彌,要找同級干員算賬。
  在他看到世初淳的時候,少女早已撲上來,解開他外套。把他左右手齊全地套進袖子裡,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一整套動作做下來,雙手放在他的鎖骨前,才由衷地松了口氣。
  跟在她身後連呼「使不得,使不得」的風間副委員長,被自己的口水嗆到,各種意義上的快要窒息。
  給人整理衣著這回事,世初淳也是不想的。
  只是習慣成自然,她一開始是替織田作之助穿外套、系領帶、扣扣子,後來加了個老師太宰治,後來又多了個芥川龍之介。
  芥川龍之介本人是絕對不想被世初淳系領帶的,遺恨的是,他沿襲了太宰老師的穿衣風格,從來不肯好好地穿外套,叫世初淳忍了好久,終是沒能忍住。
  再後來,芥川龍之介外套是著調了,偏內裡的衣衫總是和她的混到,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不過,購買家庭成員的衣服時,為了配套,買成系列款的她也有錯就是了。
  今天有沒有混到芥川的?世初淳扯開衣領看內部折面。
  很好,沒有港口黑手黨的標志,是她自己的。
  執行派人員總是各種損傷慘重。十分之三成員在與鬧事的學生、外部人員打架時出事,剩下七分是被他們的上頭雲雀風紀委員長干進了醫院。
  每逢這時,草壁哲矢就會來文書派借人手。
  雲雀恭彌威名在外,不怵他的人少,願意與他並肩巡邏整個並盛町的,少之又少。
  幾乎在草壁哲矢開口之時,文書派的女生們就集體推了世初風紀委員長出來頂著。
  「你們認真的嗎?」被推出來的世初淳受到了被集體排擠的酸澀感。
  「嗯嗯。」文書派的女生們齊點頭,像一排排仙鶴伸長了脖子捕魚。
  「你們忍心嗎?」
  「忍心的!」
  「世初風紀委員長,你知道的。我有三個女友。」栗山靜書解釋。
  可以了,這個還是她經手的。世初淳略過她。
  風間副委員長不甘人後,「你知道的。我上有老,下有小。」
  小的是指弟弟、妹妹的話,一般家庭是能滿足這條件的。世初淳視線掃向下一位成員。
  扎著馬尾辮的元氣少女,爽快地敬禮,「報告委員長,我家裡還有老婆和孩子!」
  「這個借口就過分了吧……」前面兩個回答的學生會成員都呆了。
  至於嗎?
  「隆重介紹一下。」單馬尾少女笑嘻嘻地抱著一堆手辦,如數家珍,「這是我的大老婆、二老婆、三老婆,這是我的大女兒、二女兒、三女兒……哦對,在家裡的是我的小老婆和小女兒!」
  這一位的老婆、女兒數量有多少,不好說。但她的富有一目了然。
  總之,世初風紀委員長身先士卒,啊不,是敢為人先。和雲雀委員長巡視過七、八回的功夫,她全然接受了自己的使命。雲雀恭彌也接納了同級的不著調之處。
  畢竟世初委員長除了「喜愛」被捆綁這點有點奇怪外,其他地方都出乎意料地正常。
  風間雪秋瞅著兩個相處模式和諧得怪異的委員長,覺得學生會前途一片灰暗。
  是乎,草壁哲矢之後從□□帶走人,風間副委員長看到他,下意識地雙手向前,掌心朝上,遞出綁完委員長後剩下的半截繃帶。雲雀恭彌理所當然地抓住繃帶將人拉走。
  有點像剝削階級的農場主來拉一頭勤勤懇懇拉磨的驢。
  超乎意料的發展,讓世初淳眼前一片黑暗。她被綁著手,由雲雀恭彌拉著走,不由得覺出自己是在游街示眾,或者進行某種嚴峻的公開處刑的意思。
  欸——事情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第113章
  「我可以自己走。」世初淳抗議。
  雲雀恭彌以太慢了,浪費時間,回絕了她。
  難道用繃帶牽著她會變得更快、更有效率嗎?雲雀委員長你清醒點。
  他們走過一天到晚極限運動,恨不得向天再借五百年的笹川了平、走過棒球棒搭在肩後,和社員們說說笑笑的山本武、走過一臉著急,想要幫忙又不敢上前的澤田綱吉。
  就這麼經過的話,澤田同學會因為自己的怯弱,沒有及時幫上忙也陷入自怨自艾之中。世初淳停下腳步,扯動捆住雙手的繃帶,「請等等,雲雀委員長請停一下。」
  雲雀委員長完全沒有理會她,繼續拉著繃帶往前走。
  兩人尚未展開的拉扯戰,以世初淳堅持不到一秒就被往前扯,迎頭撞到雲雀恭彌的後背告終。
  世初淳,你太遜了。撞到男生背部的額頭隱隱吃痛,世初風紀委員長往後退了幾步。
  她凝望著終於停下的雲雀委員長背部,直言,「請稍微等下。我很快就回來。」
  雲雀恭彌看著自己手裡的繃帶越扯越長,像連接風箏的線一樣牽著,一心飛往別人的所在處。
  他的風箏按照自己的意願,飛到了同學們一直唱衰的「廢柴綱」面前。
  比起在他眼前的不容拒絕,世初委員長站在那個許多人都看扁的廢物跟前時,眼神流露出的溫柔估摸著萬丈堅冰也會為之消融。
  許是手腕被綁住,沒辦法拍拍對方的肩膀以示安慰。世初淳低下頭,用方才被撞痛的額頭,抵住對方的額頭,與男生要哭不哭的眼睛四目相對,眼裡承載的是盈盈的暖意。
  「無需擔心我。你也沒有做錯什麼。」
  少女輕聲細語,「害怕啊、擔憂啊,是人之常情。澤田綱吉對我的遭遇有所擔心,我應該感謝你。沒有出手是你為了保護自己,我更慶幸你有這樣的認知。」
  「澤田同學是值得被更多珍視的存在,請好好地保護自己。」
  他耗費寶貴的時間停下來,可不是為了聽這些惹人生厭的甜言蜜語。雲雀恭彌扯動繃帶,不滿地告誡同級委員長自己的耐心快要耗盡。
  女生和澤田綱吉匆匆告別,走到他面前,瞅著他明顯陰郁的神情,遲疑地用手卷回松散的繃帶,被捆紅的手腕舉到他面前,讓他好重新打結。
  雲雀恭彌伸出手,著重捆了幾圈繃帶,順手打了個再也解不開的死結,縈繞在心頭壓抑的心情才稍稍有所緩解。
  「阿綱,世初她很看重你。」山本武走到澤田綱吉的面前說道。
  「什麼?」
  「她經過了全班的所有同學,卻只為你而停留。」
  巡邏歸來的世初淳,發現自己解不開繃帶,讓栗山靜書幫忙也解不開。
  栗山同學反而自己也被纏住了。
  北乃早見拿來剪刀,哢嚓一下,快狠准地剪掉纏住她們兩人的繃帶,像要剪斷正在聯結的紅線。
  她的食指和拇指,停留在剪刀刀柄的兩個洞內。
  「靜書,你說過這次真的只要我們就可以了的。昨晚剛對我們三個人發過的誓,不是今兒個轉頭就忘了吧?也是,」北乃早見的指頭摸向刀片一側,「你向來是說話不算話的。」
  北乃同學看起來黑掉了啊……世初淳驚恐地看向文書派成員,「栗山同學,你做了什麼?」
  「我沒做什麼啊,我只是……」死性不改的栗山靜書嘟囔著。
  她只是在立志於在全世界播撒愛的種子而已,這何錯之有?諾貝爾躺在棺材裡,都得爬出來給她頒個愛好□□,她哪裡有錯!
  北乃早見反手將剪刀刀尖徑直嵌入實心的木桌,叫三心二意的女友立即噤聲。
  兩位風紀委員長並肩巡邏的事,一開始刮了些小風小雨。路人看多了,也就不足為奇。
  當雲雀風紀委員長牽著被綁了雙手的世初風紀委員長的手出門,這場應該平緩的風雨,復又激烈了些許。
  不過,由於當事人是雲雀恭彌的原因,沒有人敢出聲反對。有幸見過雲雀委員長暴力毆打下屬的畫面的當事人,世初淳也不敢。
  正巧這時候,風間雪秋的老板生病了,她請假回家鄉,有段日子沒來上學。她的工作壓在世初淳肩頭,而巡視的事宜照舊。
  大家另辟蹊徑,打賭下注兩個風紀委員長對壘,誰勝誰負。
  在沒有風紀副委員長中間商賺差價的情況下,是世初委員長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整理好雲雀委員長的外套,還是雲雀委員長以鎮壓眾人的手段,先綁好世初委員長的雙手。
  實踐證明,十賭九輸。
  論反應能力、動手速度,往往是雲雀恭彌占上頭。世初淳前兩次能成功,純粹是她做得太自然,雲雀恭彌沒有反應過來,之前也沒有除了她之外的人敢這麼對他做。
  世初淳大失所望。
  每次壓自己贏,全盤皆輸的女生長嘆息,認定賭博是個壞東西。於是她帶隊清繳了學校的賭博窩點。
  「世初委員長有時候也挺可怕的呢。」草壁哲矢壓著賭徒學生們說。
  「是嗎?」躺在屋檐上的雲雀恭彌,摸著手臂的紅袖章,沒有發表看法。
  這晚回到家,屋子很黑,沒有開燈。
  忙完工作歸家的女兒按了下照明開關,沒有亮。估計是燈泡壞了。她打開手機手電筒,照到了坐在沙發前小憩的紅發青年。
  她移動過去,靠近監護人身邊,聞到隱隱約約的酒氣。沾了水蒸氣的味道,混淆得有些難以分辨。「您喝酒了?」
  織田作之助單手扯開領帶,「一點點。」
  「三杯?」
  「八杯。」
  女生當即捂住鼻子,站起身,打算退開幾步。
  織田作之助伸出大長腿,一絆,在孩子失去平衡朝前摔之時,手臂一撈,把人壓在了大腿上。
  撒酒瘋,扣大分。世初淳舉起右手臂,以示抗議。她剛要開口,卻想起自己先前也有喝醉了亂說話的經歷。
  人,要什麼時候才能完全地忘記自己的黑歷史,不一而再、再而三地重蹈覆轍。
  過往的糟糕歷程總是不分時間、地點跑出來,糊人一臉,擾得自己分分秒秒想要燒掉大腦,回爐重造。
  「世初,好無情。」
  喝醉了,但是沒有半分醉酒跡像的紅發青年,臉不紅,氣不喘。心髒的跳動也沒有分毫的急促。
  單直白地傾訴自己的感受,對自己的認知做出簡潔的評斷。
  「很遺憾,我就是這樣冷酷的人。」少女要爬起來,被紅發青年攬住了,摁在自己的肩頭。
  「小孩子不要撒謊。」他同女兒幼時,哄她睡覺一般,粗糙的手掌心一下下拍著她的後背,似夜晚一陣陣拍打著沙灘的海潮。「我看得出來。我也都知道。」
  世初淳抬起臉,目光投向自己房門的方位。裡面裝著她預備好了給中原中也的東西——將來他脫離羊組織,成為黑手黨時,邀請他成為她的家人的樣品。
  以及,她的出國計劃。
  為什麼知……少女止住了掙扎,「您一直都知道?」
  「嗯。」織田作之助直視著她,熏了酒意的眼眸似有波光湧動,「我知道。」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從一開始。」
  女生深呼吸,穩定紊亂了的心神,「那麼,您打算怎麼做?」
  「什麼都不做。」紅發青年把頭擱在女兒的肩窩。
  他出手的話,世初的計劃就會落敗。他不想看到疼愛的孩子苦心經營的計劃失敗。縱然擊敗她的對像是她自己。
  她若想要遠走高飛,那就讓她自由。
  一個恰如其分的家庭,合當是培育的溫床,而不是禁錮的枷鎖。
  喉嚨是被什麼冰塊堵塞住,呼吸間充斥著涼氣。少女欲辯無言,也沒有什麼好解釋的。
  織田作之助與她,都對既定的事實心知肚明。她也不想要欺騙對方。
  被打翻的手機手電筒,照過他們手掌,在牆壁投出不規則的光影。
  乳白色的光圈印著重疊在一起的兩只手掌,宛若連理的藤蔓或是共生的山脈。倘若要強行撕扯開,就會在雙方的皮表乃至要害處,剖開巨型的豁口,絕非一年半載能恢復完善。
  世初淳忽然想起來多年前的往事,也不是什麼值得回憶的要緊事。
  那時織田作之助還沒加進黑手黨,她也沒能到並盛中學就讀。
  兩人一大一小,過著窮哈哈、苦巴巴的日子,街道上的狗見了他們家都要扭頭走。
  那時家裡的電費也是時常交不起的,隔三差五就被房東拉了閘。如此年復一年,用三言兩語概括,就是夏天受熱,冬日挨凍。一年四季常斷電,唯有兩袖露清風。
  沒有電燈照明時,織田作之助就會在家裡點蠟燭。
  黑燈瞎火的夜裡,也沒什麼娛樂可供消遣玩。他就和她演示紙盒子裝水,放在點燃的蠟燭上燒,驗證二者可以維持在某種平衡的定理。
  毫無疑問都失敗了。
  夏季酷暑難消,風干燥得成了磨碎的砂礫。兜頭罩著附近的握手樓,活生生蓋住了一蒸籠。
  他們兩人就是裡頭香噴噴的包子,端出來能夠讓野狗、老鼠吃頓大餐的類型。


第114章
  父女倆躺在出租屋的地上納涼,入睡。織田作之助體溫高,不動彈也熱。世初淳翻了個身,想要離散發著熱量的人形加熱器遠點,就被監護人薅回來,塞進了懷裡。
  她翻個身,就被薅回來。翻個身,就被薅回來。不論她撐到夜半幾點偷偷溜走,都會被雷打不動地撈回去。
  晚上睡覺摸不到女兒的蹤跡,織田作之助不放心。
  熱得感覺快要中暑的小孩子,被困在監護人的臂彎裡,用手掌推了幾下,沒推動。
  大概就是這樣一個幼童嫌監護人熱得慌,監護人賴小孩睡覺不老實的狀況,拉扯了一段時間,世初淳平靜地接受了自己被大暖爐貼著的事實。
  不得不說,冬季到來是還是挺受用的。
  彼時織田作之助還在搗鼓他的平衡定理,支著一條腿,另一條腿橫在床頭。世初淳倚著他的大腿,瞅著牆壁上交織的光影,耳邊回蕩著養父催眠十足的講解。
  是火焰首先燒掉紙盒,還是白水率先濕透盒子,歲月就在此間不知不覺地流逝。
  原來已經過了好些年。
  女生閉上眼,抓起旁邊開封的酒瓶,對嘴噸噸地喝。
  逃避不能解決問題,但能簡單地麻痹自己。盡管維持的時間不長,後遺症也綿延。
  再之後,她的記憶就斷片了。
  用親身經歷證明世事莫測的世初淳,再次以親身經歷證明,酒水難喝,難喝至極。
  她睡到次日下午才睡醒,大腦皮層一抽一抽地疼,宿醉的感覺超級折磨人。
  織田作之助替女兒請了病假,熬了醒酒湯,端進她的房間。他拿勺子舀著,仿照她幼時情景,小口小口喂著女兒喝。
  頭痛欲裂的女生,按著自己的太陽穴,問自己醉酒後沒做什麼離譜的事吧。
  紅發青年沉默了一會,頷首。沒有。都在譜上。
  那這可疑的沉默又是怎麼一回事……世初淳直覺有的事還是不要問得那麼清楚為好。
  等中原中也過了忙乎的勁,他從羊組織成員和池袋的情報販子那得到了一些消息。
  他按住了找他討說法,要交代的成員們,提出由他自己去驗證和解決這件事。
  「嘟嘟——」
  並盛中學。女生放在抽屜裡的手機屏幕發亮,是多日沒碰面的中原中也問她學校的地址。
  她再回想每天早起,按例送牛奶給中原中也的日子,少年從一開始的推辭,到後來在熟悉的路口等她,熟練地接下,當著她的面喝完,再去忙自己的事,似乎已經是上輩子的事了。
  光陰是賭咒的魔鬼,回憶也並不能明確地彰顯其間的真實性。兩人約好去打游戲,中原中也等到她下課後在學校門口接她。
  中原中也本人的氣質所然,在並盛中學門口等世初淳之際,險些和照面的雲雀風紀委員長當場打起來。
  准確來說,是已經在打了。聽到風聲匆匆趕到現場的世初淳急忙糾正。
  好在她憑借平日刻苦的努力和優秀的表現,成為與雲雀恭彌平級的風紀委員長,討厭弱者群聚的雲雀委員長,偶爾也會賣她幾個薄面……
  個鬼啊!
  爭強好勝的兩個少年人打得難分難舍,世初淳費了老大勁,才整合出文武兩大系的學生會成員,快速疏散人群。
  她一邊盡忠職守地指揮著成員,一邊在心裡默默吐血。她該慶幸中原中也顧念著雲雀委員長是個普通……人?
  大概。
  所以沒有使用異能嗎?
  有道是,不看僧面看佛面。雲雀委員長好歹看在她是整個學校最盡職盡責,遵守校規,替他減輕了許多負擔的同僚的情分上,不要隨隨便便對她的同伴出手啊!
  「怎麼辦,世初委員長?」草壁副委員長盯著她,讓世初淳生出面前此番亂像全是自己的責任的壓迫感。
  是她的錯嗎?或許包含了一小部分。
  可最重要的結構組成,不是挑起紛爭的這兩個人嗎?
  「你們不要為了我打架啊!」
  辦完事返校的風間雪秋,大喊著,引得所有人的目光都移向她,連打得激情四射的兩人也被迫卡了一下,好歹是克制住了自己專心投入戰鬥,沒向她投去看傻子的眼神。
  喧賓奪主的風間副委員長扭捏著抓著衣角,羞怯怯地解釋:「我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想這麼說上一次。」她雙手捧著臉頰,一臉無藥可救的花痴相,「了卻一樁心願,我死而無憾了。」
  「當然,我還是最愛你的!世初委員長。」風間雪秋朝世初淳比手勢,發射了一個愛心。
  旁邊圍觀的女生們狠狠地抖了一抖。
  趁著眾人震愣的間隙,世初淳趁著膠著的戰局中撕開一個缺口,在相等距離的兩個少年間,她兩相權衡,衝向中原中也的方向。
  她張開手,挽過未來弟弟的手,「中也,現在帶我走,拜托了!」
  羊組織首領遲疑不過一瞬,便遵照少女的意願,使用異能抱著她離開並盛中學。
  轉場速度快如閃電,等中原中也把她放下來,世初淳仍覺著胃部有點隱約的抽搐感。
  她通過手機短信,交代風間副委員長收拾殘局的步驟,再和中原中也拉手指約定,以後不能對並盛中學的學生們出手。
  「你多大了,還相信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的謊言。而且剛才是那個人先動手的,他沒長眼色,我沒有使用異能,已是一種變相的謙讓。世初你還要包庇他?」
  少年單手摸著後頸,一副不耐煩的樣子。
  世初淳抓住他的手,自顧地完成了單方面的約定,「剛才在你們兩人間,我選擇拉住了你。一來我沒有阻止雲雀委員長的自信,二來我認為你會接受我的請求。中也。」
  貼著他的耳朵直接喊名字什麼的,太得寸進尺了。中原中也被迫勾住手,由世初淳領著,前往游戲廳打電玩。
  電玩之類的競技游戲,整體而言,世初淳提不起太大的興致。之所以來電玩城,是因為中原中也想玩,沒有合適的對像陪同。
  但是,不論起初想法如何,和友人玩樂的過程也是一種歡樂。
  和中原中也玩了一下午,羊組織首領盯著外邊擺放的娃娃機,挑中掛著綿羊娃娃的一個櫃機。
  他投了幾次幣沒能抓住,隔著玻璃窗,盯著自己鐘意的娃娃,面色猶如即將到來的暴風雨聚集。
  女生想起年幼時,巴巴地望著自己心儀的東西。每一次結尾,都毫無意外地走向了遺憾地目送。
  夾娃娃夾得超級不盡興的中原中也,耐著性子繼續投幣。幾十幣投進去,一無所獲,氣得他當場要暴打那只櫃機。
  新兌換了游戲幣的世初淳阻止了他的暴力行為,魯莽的突破並不可取。人還是遵守規則比較好。
  勸服人重整旗鼓大抵無用,世初淳心平氣和地投幣抓娃娃。幾十個硬幣投進去,石沉大海,連打水漂的格都不夠。
  冷靜。女生摸摸左臂上的紅袖章,告訴自己風紀委員不能知法犯法。
  她瞄准娃娃,按下按鈕,松松垮垮的機械臂猶如垂死的老人,抓起了一堆狼崽子中間的一只白羔羊。
  「哐當——」綿羊娃娃被機械臂夾住,落入娃娃機出口。
  少女大喜過望,發出小聲的歡呼。在羊娃娃掉出來後,將玩偶塞進了中原中也懷裡。
  她邀請中原中也到家裡,檢驗她購買的香薰和蛋糕,是否合他的意。
  在客廳的桌子上點燃了各式香薰蠟燭,讓中原中也聞味道,挑選他鐘意的種類。接著從冰箱裡掏出各種口味的小蛋糕,讓他嘗嘗哪種味道更切合他的感官。
  「除此之外,你沒有別的什麼要和我說的嗎?」赭發少年直視著她。
  「什麼?」世初淳不明所以。
  她按著中原中也提出的盛大儀式置辦,也明白那對錢包來說可謂是大出血。
  今天只是試樣,相關策劃她老早就准備齊全。
  等中原中也離開羊組織,成為黑手黨成員。她就會正式定下酒店、燈光表演,還有充足的人員。給中原中也的禮物已准備好,現在就在她的房間裡。
  是一瓶價值不菲的拉圖紅酒。可以的話,她希望他成年了再開啟品嘗。不過橫濱也沒什麼成年與否的禁忌。
  她還沒想通自己還有什麼沒做周全。
  一個人,不能全然地理解另一個人的心思。同一個事物落在不同人眼中,亦有幾率形成全然相反的觀念。
  心裡的想法說出口,也極有可能造成曲解,導致說得越多,錯得越多。
  遑論閉口不言,輕斷罪名。
  蹲坐在沙發的少年猝不及防地近身,抓住世初淳的手臂上舉。他單手掐住她兩只手腕,將她整個人掄得撞在桌子前。
  方長的桌面震動。幾根燃著的蠟燭掉落,滾到了沙發底下。擺放整齊的小蛋糕也兜頭砸倒,黏得一地的奶油。
  「世初淳!」首次喊了她全名的少年,壓在她的正上方。女生腰部下硌著的桌角堅硬且冰冷,攥著她的手掌蠻橫而溫熱,「我不問,你不說!你究竟要欺騙我到什麼時候?!」


第115章
  方方正正的電視機熒幕,播放著池袋的街頭采訪。
  記者采訪到兩名並肩而行,各自背著挎包的少女。
  「不好意思,打擾一下。這裡是街頭欄目的采訪,請問兩位小姐有時間能回答我幾個問題嗎?」
  兩名旅行客對視了一眼,「沒問題。」
  「請問你們二位的姓名是?」
  「我叫小遙,這位是小霞。」
  「請問你們先前對街頭欄目有過了解嗎?」
  「沒有。其實我們也是初來乍到,對這裡不熟悉。」
  「你們兩位是從哪個地方來的,來東京做些什麼呢?」
  「是在一個很遙遠的地方,來找人的。你有見過嗎?一個很慈祥的老奶奶。」
  其中一位接受采訪的對像翻找著背包,企圖取出隨身攜帶的相片。
  「糟了!」腰部別著挎包的少女提出一種可能性,「該不會和拜托運輸工寄送的信一起,夾雜在信件了吧!」
  「那完蛋了,我沒有備份!」同伴抓狂地揪住自己腦袋側邊扎的小啾啾,「君莎小姐明明說了,檢測出的降落地點是在這片大陸,時間的差距最多也跨不過一百年,沒了照片,要我們怎麼找嘛!」
  中二病麼……采訪的記者慢慢地收回了話筒,招呼著扛著攝像機的人員遁走。
  與此同時,織田家客廳正中央的地板塌陷出一個大洞。原本平整的地面遽然撕扯出深重的裂痕,一直波及電視機處,任由狂暴的力量將其分割成碎片。
  「耍我就那麼好玩嗎?!」少年聲聲質問,一頭赭色的短發沾染了他陰郁的心理,垂頭喪氣地耷拉著,襯得他宛如一只被群體撇棄的孤狼。
  被他制住的女生,縱使受困,身上依然充斥著安定的氣息。
  從前他很喜愛這點,現下只覺得刺眼,她氣定神閑到簡直要令他痛恨了。
  他曾經想過要與這個人廝守,現下卻只有毀滅的衝動。低放的拳頭緊了緊,終是沒有揮動。
  中原中也在橫濱是靠拳頭話事,可他從來不願在少女面前多加暴力。而這種讓步,迎來的是對方有恃無恐的欺瞞。
  在他眼裡,遠離橫濱,表面沒踏入任何涉黑領域的世初淳,實際上,暗地裡與港口黑手黨勾結日久,也不曉得私底下是不是偷偷看他的笑話。
  那個名為太宰治的家伙,肆無忌憚地在羊組織的領地橫行。所言所行,堪稱對羊組織基地了如指掌。對方身上有著和世初淳一模一樣的味道。他心有疑慮,卻企圖說服自己那兩個人沒有關系。
  沒關系?什麼沒關系!他們私底下怎麼暗中勾連也說不定!
  羊組織成員接二連三地被港口黑手黨逮住,組織的行動也被一五一十地勘破。
  當種種跡像和「世初淳與港口黑手黨有私」這件事結合起來,諸多事宜就能解釋得通。內裡的邏輯條理也轉為合理順暢。
  省吾他們也從池袋的情報商那拿到了證據,扔到了他的面前。成員們的質疑與逼問,追詢得他無言以對。
  偏他還心存僥幸,認為她是被蒙蔽。
  推崇情義的忠貞,是否就意味著必定遭到叛離。
  人與人的信任猶如修築堤壩的泥沙,漫無邊際的嗔怒彙聚成了滔天的洪水,奔馳著,突破成衝垮堤壩的洪水,不管不顧地要跨過岌岌可危的理智防線。
  大有血濺五步,大開殺戒的勁勢。
  從前有幾多珍視,當下就有多少的憮然。中原中也強顏為笑,加重了鉗制身下人的力道。
  為什麼偏偏選中了他?
  與過度的盛怒相反的,是風暴爆發前的強自鎮靜。赭發少年壓著心儀的對像,俯視心上人疼得發白的面色。
  可笑到了這個時候,他竟然還在產生心疼的情緒。
  與之相對的,先前有多少憐愛、疼惜,掀翻虛假的偽面之後,就會衍生出成倍的黏著的惡意。
  中原中也揪著世初淳的衣領,朝右撕開,港口黑手黨的標志赫然在列。
  沒有什麼比這更確切的實證了。「與羊組織不共戴天的港口黑手黨,你是他們的人,世初淳,你還有什麼話要說!」
  所謂救命之恩的借口,早就不管用了。
  當時他沒有出手,出名的名偵探高中生工藤新一也會讓被綁架的女孩獲救。
  換而言之,若非他貿然截停車輛,世初淳也不至於在醫院多躺了幾個月,差些成為半身不遂的癱瘓病患。
  是以,所謂家人,所謂關愛,全部都是假的。目的就是為了離間他和羊組織,並且從他那探聽到羊組織的消息。
  再往深處想,恐怕從始至終,都是港口黑手黨在自導自演。也是,黑手黨那群家伙還有什麼事是做不出來的!
  發誓要讓港口黑手黨上上下下一個不留的中原中也,掐住欺騙自己、蒙蔽他、玩弄他的少女脖子,尚且留了能喘息的間隙,「是現在死,或者交代實情後死,選一個。」
  女生猛磕到桌角的脊背、腰部如有鈍刀在側,被攥著的手腕疼得厲害,估計淤血了,回頭是要青紫的。
  假如她還有機會回頭的話。
  大概率是沒有了。
  早有預兆的事,只有等可怕的災厄真正降臨,人們才會正視面前發生的不幸。
  要從何說起,說,是芥川龍之介穿走了她的衣衫,她拿到的不是自己的襯衣。還是說,她的確不是港口黑手黨的人,可屋子的主人是,大搖大擺住的兩個客人也是。
  難道她要辯解稱,她本人不是港口黑手黨的成員,但她終日與中原中也一心鏟除的勢力往來密切?
  此時再拉衣領已成多余,張口解釋亦是百口莫辯。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終於降落,世初淳扼腕之余,不合時宜地松了口氣。
  她對自己的欺蒙感到壓力,直訴事實,又無異於成為了妄稱預示未來的先知。種種選擇推動著她來到這個時刻,現下也唯有直面現實。
  「中也真是溫柔,還提供選項讓我選。」
  假如能看在他們相識一場的情面上,判個緩刑,讓她交代下後事就好了。
  是不能的吧。
  畢竟,他們之間纖若絲線的交情,在剝開殘忍的真相過後,只會徒增中原中也的殺意。
  「我選現在死。」
  和那個家伙一模一樣的回答。
  那股在胸臆翻攪著的憋悶郁氣更上一層,中原中也咧開嘴,與猙獰的笑容同時浮現的,是眸底翻滾著的煞氣。
  少年人的情感,純粹而容易走極端。以至於愛極愛,恨極恨。沉溺時親親蜜蜜,巴望著一天二十四小時能黏在一起。反之,眼裡也絕對容不得半點污漬,稍微沾點塵埃都會迸裂出難以遮掩的瑕疵。
  「那我成全你。」
  箍住她脖頸的勁道愈發加重,制得世初淳都喘不過氣。
  她的左手被松開,單條腿屈下膝蓋,半蹲到地面,能做到的只有觸碰到她夾來的娃娃,任由那軟綿綿的觸感盡可能地治愈正落在她身體、心間的傷口。
  來自鐳缽街的異能者,不需操控重力,都能輕松地使用他的體術將人置之於死地。偏偏俯身、低頭,原本平平無奇的簡單動作,現如今做來顯得尤為艱巨。
  每個肢節的運動,沉重得像是自我搏鬥。
  「世初淳,你其他的黨羽呢!是躲起來做埋伏,還是放心你一個人能搞定?」
  自覺遭受背叛的中原中也,沉痛地審視著冷汗直流的愛侶,「知道我要抹掉橫濱的黑夜,故聽從首領的調遣,煞費心機地給我演了那麼久的戲,在你命懸一線的關鍵時刻怎麼不出來營救你?」
  利用他,針對羊組織。
  虧他還信了,才會讓省吾他們……
  縱然被收留自己的組織成員質詢私心,縱然看到了成堆的關聯證據,依舊堅持維護世初淳與港口黑手黨之間清清白白的中原中也,得到的是自己一心維護的女生身穿黑手黨標志衣服招搖過市的回應。
  襯得他像個自以為是的傻子一樣……
  「襲擊羊組織成員的計劃,也是你——」中原中也咬牙切齒地控訴著,「要不是你泄露的羊組織,私底下通風報信,港口黑手黨怎麼會對羊組織的部屬知根知底!晶他們也不會下了黑手黨的牢獄!」
  是他輕信了羊組織之外的成員,才會判斷失誤,失了偏頗。
  是他有負組織的恩情,也沒做好稱職的領頭人身份,導致自己的伙伴被生擒。
  他是個失格的首領。
  這就冤枉她了,世初淳要張口,扼住她脖頸的力道扣得更緊了。
  「再多說一句,我就殺了你!」
  壓在她身上的少年,惡狠狠地威脅著。渾然不覺自己的立場本就該鏟除掉一應對羊組織不利的人員,也遺忘了他正在執行的動作,已是在進行著謀殺的過程。
  「難怪那個人身上有著和你一樣的味道,你還穿著港口黑手黨的衣服!你就那麼效忠那個組織,寧可背叛我,也要為了那個該死的黑手黨,肝腦塗地!」
  他那麼憎惡的黑手黨,就一直在他的身邊。遠在天邊,近在眼前。他曾發誓要鏟除所有的黑手黨,一個不留,斷不可能、不可能……
  對這麼一個忘恩負義,薄情寡性,滿口謊言的人……
  下不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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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說什麼你想要我,你是想要殺我吧!誘騙我來你的大本營,有什麼陰謀詭計盡管使出來,讓我看看你的本事啊!」
  說什麼家人,糊弄人的玩意!她從來就沒有站過在他這邊,又談何背叛!
  少年人的情誼太過濃烈,激增時有虎狼之勢,親眼見證其崩塌的一瞬,采取的方式又太過惡劣。羊組織首領的小腹貼到什麼東西,他隨手打掉了,定睛一看方確定那是世初淳夾給他的娃娃。
  中原中也鉗住著世初淳的動作才稍稍減輕。
  潔白的綿羊娃娃,落到地面,避無可避地滾了圈彩色奶油。正如人與人之間的關系,一旦污濁,再微小的差錯也顯得格外地顯目。
  這時,那股擠壓著內髒器官,幾乎要壓垮世初淳肩膀的重力方才撤去。
  喉嚨似是卷入了絞肉機攪動,視線所及之處皆為黑白交界。世初淳艱難地喘著氣,瞥見少年前所未有的凝重表情,明白是自己失誤。
  一步錯,步步錯。企圖撬動既定的因果,就得抱有獻祭自己性命的領悟。
  組織好的語言在喉嚨繞了一遍,隨著嘴角溢出的咳嗽一齊湧出,少女的視線漸漸被黑暗覆蓋,哪怕她抬著臉,直視著傷害了自己的羊組織首領,映入眼簾的也只有一片黑暗。
  可能,從一開始就是黑暗沒有變過。
  只是她太貪心,異常地天真。
  以為加把勁,努努力,就能借由中原中也的手,改變掉未來不可逆轉的敗局;以為與今後港口黑手黨的主要戰力打好關系,就能握住保證織田作之助和孩子們存活率的保險絲;以為自己能夠在少年被信任的組織集體背刺捅刀前,拉他走出權衡利弊的旋渦。
  凡人之能,自不量力。
  還可以挽回嗎?還要挽留嗎?她該說什麼?
  說:「因為你。被關在黑暗裡,重見光明時第一眼見到的是你。只要在中也身邊,就會感到沒由來的安心。這份心情,是不被允許存在的嗎?中也?」
  想來是目前最好的脫險方法,可她已經不想再費心地編織謊言。
  企圖利用人情者,必當遭到相應的反噬。
  她本來就不是什麼智慧型人才,考試成績也純屬靠死記硬背得來。每天維持著日常生活,本就艱難無比,又怎麼去試圖精准地把控情感的動向。
  這大概就是報應。可惜結局分明還沒有見真章。
  或許,已經見了。他滿眼的失望,昭示了她命運的終焉。
  「你——」
  滿懷怨憤衝動下手的是他,控制不住地想要伸出手,替世初淳察看傷勢的也是他。
  中原中也如被咒語定在原地,作為組織首領肩負的責任與個人蠢蠢欲動的情感,在心中來回拉扯,最終雙腿似被地縛靈絆住,遲遲沒有動彈。
  他是羊組織的首領,她是每天風雨無阻對他噓寒問暖的敵人,站在與他敵對的港口黑手黨那邊,他們本就不會、不該滋生什麼情愫。
  他想質問世初淳,逼問她本人知曉他對她抱有這種情感嗎?在樂於看笑話嗎?上頭的人任命,不論是誰,她都會舍身接近,付出自己的時間、精力,乃至身體?
  倘若世初淳接近的是其他人,也想要和她在一起,對她做盡一切不好的事,她是會乖乖接受,還是抗拒?
  赭發少年雙手摁在桌面,頃刻間碎裂了厚玻璃制作的桌面。他竭盡了全力,才能克制住自己不使用異能力將可惡的詐騙犯碾成薄片。「你很好!」
  「好得很!」他踩著地面的腳又使地板下陷了幾分。「就當我們都從來沒遇見過!倘若你膽敢再出現在我面前——」
  「我必殺你!」
  羊組織首領用力地摔門而去,使出的力氣粗暴地把大門與牆壁擰在了一起。渾濁的重力將兩種不同材質的東西,融作了混合一體的銅牆鐵壁。
  身下的玻璃桌子驀地炸裂,失去承重物的少女掉落,後背扎滿了零零碎碎的玻璃碎片。
  身上沉著的重力離場多時,她仍倒在地面,半天沒緩過氣。
  等昏黑的視野恢復了片刻的清明,大量的黑煙灌入她的口腔、鼻子、耳朵,世初淳試圖捂住嘴,本試著撐著地板的手先一步脫力。
  出現二氧化碳中毒症狀的人,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地以沙發為中心點的火勢,逐漸在客廳四周燃起。
  她窺見自己耗費精力夾出來的,掉落在地的綿羊玩偶,沾到了彩色的奶油蛋糕,又被紅焰烤至焦黑。在遠處一點的小黃鴨頭盔和白天鵝頭盔,並齊擺放著,暗暗嘲笑她的痴妄。
  白天鵝縱使有段時間是醜小鴨的形態,它的基因也決定了自己有朝一日必將迎來蛻變。便是短暫地與小黃鴨同行,又怎可能一直為伍。
  妄想加入,即被驅逐,這也許就是惡報吧。
  室內的溫度持續飆升,世初淳不可避免地想起了自己的領養人,織田作之助。
  織田作之助正式收養她的那天,也沒什麼明面上的證書。單看見了她,拗斷了兩指間剛夾著的煙。他蹲下身,遷就她的身高,「你,要來我家嗎?當我的孩子。」
  那時他們已然共同生活了很長一段時間。她沒有說,「我可以做你的孩子嗎?」這樣來回拉扯的無意義試探,單單勾住了他的尾指,在他的大拇指上印了個章,是個雙方都契合的約定。
  在她心裡,他早就是她的家人了。
  織田作之助與她不同。他不功利,無論是領養孩子,還是潛心創作。前者是利他主義,後者是服務自己。既沒想過要在文壇闖出什麼功績,也不貪圖收養孤兒帶來的名利。
  而世初淳做不到。她世俗,逃脫不了世界觀、人生觀、價值觀附加在自己肩頭的枷鎖。
  她是出售果醬的商販,一心認為這麼做是有利的。可在中原中也看來,她無異於是誘他品嘗毒藥的對敵。
  她懷有不該有的期待,明確自己迎頭而上,只會落了個粉身碎骨的下場。故而寄望於他者的介入,去更改織田作之助與孩子們的悲運。
  然,人心哪由得她來擺布。
  嗆鼻的濃煙越升越高,覆蓋了天花板,然後迅速下降。一如她這段人生,走在一條漆黑的隧道裡,織田作之助是盡頭閃爍的鋒芒。
  離遠了會陷入黑暗,走近了又要被刺傷。
  人世間如此擁塞,偏生讓他們兩人相遇。何其有幸地遭逢一場,又何其不幸地必定遭遇磨難。
  她像一只膽小、怯懦的寄居蟹,明白龜縮在織田作之助為自己構築的安全屋裡,會迎來無可避免的死局。她想要走出去,帶著織田作之助與孩子們,一同走出去。結果反而令自己陷入了困境。
  可一看到提到孩子,不容雜物的眸光就會摻和了柔情的紅發青年,她就想要試試,再試試,看看天底下那麼多條路,有沒有一條能屬於她與他能夠攜手走下去的路。
  哪怕那並非坦途大道,而是羊腸小路。
  偏偏人世間,有許多事都沒辦法美滿。
  火苗劈裡啪啦,燒到了腳邊,就跟中原中也與她膨脹到極點,一碰就破的情誼一樣。太可惜了。
  她點燃了火,理應承擔被焚身噬骨的痛楚。這是理所應當的。
  大火燒掉易燃的毛發,表皮,連骨骼也發出被高溫炙烤的聲響。
  空氣中蔓延著皮肉烤熟的香氣,以及蛋白質經受焚燒散發的臭味。女生書寫好的,收在櫃子裡的每星期一寄的情書,也一封封地燒作了灰燼。讓紙張上娟秀的筆跡都散去,只留下斑斑的黑跡。
  肉眼可見的家具挨個倒塌聲,發出吵鬧的雜音,燒得七七八八後,顯得寂靜非常。
  四處蔓延著蒼涼的蕭條,死亡的氣息籠罩了整個屋子。
  橫掃過客廳與房間的火舌,咀嚼著易燃物膨脹炸裂的聲音,似某種遠古部落流傳下來的詠嘆調。
  天花板照出了紅黃的暖光,烏煙織出黑影。不多時,世初淳全身的感官被剝離,灼熱的感知不再如影隨形。她的軀體一下輕飄飄地,仿若靈魂脫離了軀殼。
  她回到了那個狹小的出租屋。
  彼時,時值仲夏,酷暑難當,織田作之助同她睡在地板上。
  紅發青年孜孜不倦地講解著他永遠實驗不順利的定理,燭光照在他的臉龐,仿佛世界也跟著明亮。
  火光聚攏為紅艷艷的花骨朵,開得花枝招展,慶祝著盛放的歡悅。
  被熔斷的房梁即將倒塌,少女看到了倚靠在旁邊,卷著袖子的織田作之助。
  他和往常一般,以手背探著她的額頭,「很熱嗎?」
  女生想要回答,被燒毀的聲帶發不出聲音,只有蠍子蟄穿咽喉的頓感。
  「閉上眼,就不熱了。」是和以往一樣,親切、溫和的聲音。
  皸裂的石塊紛紛掉落,她依言閉上了眼睛。
  伴隨著轟燃現像全面爆發,劇烈的高溫吞納了一切。被燒得失去了人形的少女躺在地板上,宛若腊月寒冬裡迎接紅發青年一個溫暖緊實的擁抱。


第117章 番外山水不相逢
  「姐姐,你看!」
  幸介歡欣地跑到少女跟前,展示他在院子裡挖出的蚯蚓。
  好幾條中間胖,兩端細長的無脊椎動物,抱團蜷縮在小男孩掌心。他手掌一攤開,就鉚足氣力朝他的手臂爬。
  世初淳應激地後退了兩大步,捂住自己的嘴巴,不使自己驚叫出聲。
  沒聽到誇贊的孩子,一門心思想要展示自己的成績。炫耀的方式有許多種,他選擇了最令姐姐驚恐的一種。
  他仰著臉洋洋得意的,希望能得到親人的另眼相待。
  女生瞅著那還沾著泥土,看一眼就要逝世的蚯蚓團,別開頭,戰戰兢兢地說著違心的話語,「幸介好厲害……」
  與他一齊挖蚯蚓的芥川龍之介,萬事不甘人後,他出奇地不忿了。
  站得板板正正的男孩,提著一大桶蚯蚓,倒出來,化身為鼻子長長的皮諾曹。渾然沒有發覺成百上千的蚯蚓一齊出動的場面,會給女生的心靈造成多麼大的傷害。
  屋主人女兒大腦內的弦登時繃斷,呆站在原地。
  「姐姐。這條最長的名叫常勝將軍哦!我取名的!」幸介喜不自勝。
  他撫摸著自己新到手的活體玩具,舉高了手,就要將自己捕獲的戰利品放到姐姐的衣服上。
  「這條大的送你吧!」
  在弟弟要碰到自己袖子的前夕,世初淳清醒了。
  在蚯蚓的頭部還是尾部離她還有幾釐米的距離,在崩潰邊緣的少女,以平生最快的速度逃離現場。
  她拿出了體育課能力測試時都沒展現出的衝勁。這玩意碰著了要命。
  屋子裡的兩名男孩只覺得有陣風刮過,應該如往常誇贊他們的女生就閃現到了大門口,人摁動門把手,就要往外邊衝。
  可計劃似乎永遠趕不上變化,世初淳剛出門,就遇到了一個攔路虎。高大的人形障礙物,下班回家的織田作之助。
  腳下急剎車,還是沒能剎住的女生,徑直撞上了監護人的胸膛。預見了,但沒阻止的織田作之助以為這是女兒新型的打招呼方式。
  他平靜地搭著女兒的後脖子,指腹摩挲過孩子鮮色的領結。
  「我回來了。」
  這一耽誤,後頭活力四射的幸介就雙手抓著大團的蚯蚓追上來。
  包著他大拇指的生物收在一處,可以組成新型的生命體部落。它們癲狂地扭動著,有的由於小孩捏得太過用力,爆了滿手的泥水漿。
  遺恨自己為什麼非得回頭看這一眼的世初淳,剩余血條全數被清空。
  她喪失了理智,什麼矜持、含蓄,全拋掉了,直接和幼時尋求監護人庇護一般,跳到織田作之助身上。手腕抵住紅發青年的肩,雙腿夾著他的腰,一個勁地往上爬。
  下方的幸介基於身高劣勢,夠不著在高處的姐姐。他鼓著臉,氣哼哼的,講起話來,振振有詞,「織田作,快放姐姐下來!」
  「不要放我下來!」
  好幾次差點被抓住裙擺的世初淳,聲音都是抖的。若非外部條件不允許,她都想要爬到織田作之助的肩上。「放我下來的話,我絕對不原諒你!」
  「這輩子也不原諒你!」
  她才不要碰到蚯蚓!那群該打馬賽克的環節動物……
  腦海裡殘留的圖像,導致她回想一下就要掉san值。
  世界上怎麼會這種恐怖的組合體,還是她的家人整出來的。小孩子的樂趣她理解不了。
  怎麼也碰不到姐姐的幸介,也理解不了少女的抗拒。
  他以為姐姐是在同自己玩貓捉老鼠的游戲,就把常勝將軍和蚯蚓小軍們,放在織田作之助的膝蓋上。
  他不忘為它們加油鼓氣,促使它們爭取爬到上方的姐姐那兒。
  往下一瞥的世初淳,簡直嚇得魂飛魄散,她抱著監護人的腦袋,快要搖出裡面的腦漿。
  「等等,我看不見了。」被遮擋住視線的織田作之助,退了幾步。抖了幾條細小的蚯蚓下地,沒攔住要借他的肩當登山梯,一舉逃離星球的女兒。
  「我的常勝將軍、威震天、蜘蛛俠!」幸介撿起奇形怪狀的蚯蚓,嘟著嘴走了。「哼,我不跟你們玩了!」
  他拋下兩個不著邊的家屬,轉頭跑去找願意同自己一起挖蚯蚓的芥川龍之介。他問芥川龍之介,姐姐為什麼要那樣做。
  正在往太宰先生房間搬運蚯蚓的黑手黨成員想了想,「是太高興了吧。」
  「原來是這樣呀!我也是這麼想的!」幸介興奮地幫哥哥搬運黏糊糊、濕噠噠的寵物們,還替它們挨個取名字。
  這條叫山下,那條叫奧特戰士……
  當夜,太宰治打開房門,迎候他的不算香檳與美人,而是爬滿被褥、地毯的蚯蚓大軍。
  可以想見芥川君一邊勤奮地挖土,一邊沾沾自喜著,在挖土抓蚯蚓比賽上,他也贏了,得讓太宰先生看清楚鄙人的才干才行。
  芥川君是個勤奮的孩子。倘若他的勤奮能等量兌換成智商和情商,使其增長百分之零點零一,也是好的。
  干脆燒了吧。太宰治打開了自己收繳來的佐羅打火機。
  凌晨一點三十二分,自動噴水滅火系統高鳴。
  織田家大門從內大開,滾滾濃煙灌頂而出。
  全家唯一一個的成年人,織田作之助左肩扛著女兒世初淳,右肩扛著兒子幸介,左手抓著港口黑手黨准干部太宰治,右手抓著游擊隊隊長芥川龍之介,幾乎是將全家的重量架在了身上。
  也的確是他的全家了。
  紅發青年三下五除二,將四個孩子優先帶離火災現場,再自個返回去處理滋生的火情。
  孩子的性命比外在的財產重要,織田作之助是這樣衡量的。縱使其中一位毫不客氣地燒掉了他的客房。過程斬釘截鐵,不帶半絲猶豫。
  要下地的世初淳,不小心踩到太宰老師小腹。哪怕她聚集了事急從權,半夜被紅發青年從床上薅起來,尚且光著腳等要素,她還是感到了百分百的歉意。
  「對不起,太宰老師。」
  還提溜著作案工具的黑發少年,躺在草地上點火,也不擔心一不留神再生火勢。他伸著懶腰,白色襯衫上拉,露出一小塊肚皮,示意,「讓我踩回來,我就原諒你。」
  「這……」她可以撤回上一條語音嗎?
  「道歉不誠心,我可以換一種贖罪方式。」黑手黨准干部皮笑肉不笑地說著,明明是仰視,在自己搖擺不定的學生面前卻無時無刻不像在俯瞰。
  家裡備有滅火器,織田作之助也是個處理雜事的能手。在滅火結束後,大人整修客房的間隙,世初淳到底還是讓太宰老師踩回來了,好使一報還一報,抹平這筆爛賬。
  被踩住小腹的女生,躺在房間裡的羊毛地毯上。被踩完了,才知道客房的火是太宰老師放的。
  這小子……就差沒來一遭欺師滅祖的學生,遺憾自己先前沒有踩得重一點。
  一腳踩著學生腹肚,一腳踩著地面的太宰治,蹲下身來,手指抬起學生的下巴。猜透了她的心思的黑手黨准干部,多日陰沉的眼眸總算流露出幾絲笑意。
  但集合他身上揮之不去的血腥氣,拼湊起來總歸是挺嚇人的。
  他嘴上不忘教訓自己的學生,「凡事追求公平性的世初小姐,這份痴傻偶爾也會倔強得叫我覺得憐愛了。」
  聯合他拐彎抹角的諷刺,組合成頂頂嚇人的套餐,世初淳以為自己回頭定是要做噩夢的。
  還好她早已習以為常地封閉自己的內心,好叫經受的負面訊息不流入心底。除非辛苦維持的表像有朝一日被劃破,叫內心的城牆控制不住土崩瓦解。
  人生由一個個微小的節點組成。度過時百無聊賴,逝去了,追之不得,誰也不能幸免。
  歲月史書縱情地上演世事易變,反復無常,為世人揭示至高無上的神明殘忍又無情的事實。
  而幸介年紀小,不懂得。
  生活是什麼時候開始崩解的,日子是從什麼時候發生改變的。或者,是從親生父母遭遇連環車禍的那天就開始了,而他無知無覺地經受了兩次。
  等閑是吃飯時擺放的碗少了一個又一個,緊接著少了兩個。到後面,時常見到的情報員叔叔帶走了他,領著他進了一家孤兒院。
  他以為的歸宿,從來不是他的歸宿。盡管騰出了容納的空間,支撐著底部的基石也會在某日突然深陷。
  日常因為溫馨平順,所以才有被摧毀的價值。生活若不溫情,覆滅則無意義。
  人在遇到美味的糕點、水果時,都愛將好的留到最後。藏著掖著,總也舍不得吃。
  等下了決心要吃的時候,才驀然發覺它爛掉了。依稀可見得從內裡爬出來白白胖胖的蛆。能攥在手心的,唯有那日同芥川龍之介挖土時留著的土壤。襯得過去的時光,像是夢一樣虛幻。
  織田作撿起落水的克巳,他的女兒在家裡被燒死,他是什麼樣的心情。幸介靠著送報紙增補孤兒院收入,被卷入街頭的混戰。繁華的街道人來人往,沒有一處可以組建成他的家鄉,因此也領會不了前領養人出發時的決意。
  有些物事,擁有著不明確,失去多年,久久地,方回味過頭。
  風和雲吻別,血混入泥濘中。在生命的最後時分,小男孩若有所得,又悵然若失。
  山和水遭逢,互相成就。游魚和鳥雀,不成相配。
  在出事前的夜晚,織田作之助與世初淳都喝了酒,區別在於一個醉了,一個沒有。
  醉意熏人,由中滋生出無盡的勇氣。在紅發青年跟前總是敗下陣來的少女,鼓起勇氣,尾指勾著他的尾指,「如果我說我喜歡你,會不會顯得太幼稚?」
  織田作之助舉起女兒喝得一滴不剩的酒瓶,「應該不會。」
  「真好。」女生恍惚地笑,很快捂住臉,要遮住瘋狂上湧的熱意。
  她說了一百零二句「我喜歡你」。他應了一百二句。字字句句,皆出真心。
  而真心二字,在生死大事面前,總是會被糟踐。
  涼涼的晚風,喚不回少女清醒的神智。已然醒酒的紅發青年,左手撫著女生的額頭,右手與她的十指相扣。人耐心十足地回應她的醉言醉語,「世初。我也……」
  喜歡你。


第118章
  池袋運輸工賽爾提按照老主顧折原臨也的要求,運送完大件的包裹。
  包裹裡裝著什麼內容物她不知情,出於個人的職業素養,她也沒打開檢驗。
  身為運輸工,只要欠款到手,完成貨物安全送到的本職就行。
  折原臨也出手大方,佣金豐厚,辦事的過程乃至結束不多做糾纏,算是個細水長流的優質客人。怪異的是,她對這位老主顧卻沒積攢多少的好感。
  原因是他太惡趣味了。
  口口聲聲深愛著人類的情報販子,做得最多的事就是挑撥離間。
  他攻於心計,低劣的品性能同戰國時代的半妖奈落相對比。可這性格竟然吸引了一波對其狂熱的信徒。
  折原臨也是個毫無疑問的人,偏自詡為觀測眾生的神。長著一顆為禍四方的心,唯恐天下不亂。
  他躲在背後煽風點火,暗中推動。池袋發生的混亂大多數是他唆使造成。最終結局未必如他所願,但過程他一定看得特別盡興,深以為沒有他挑不起來的爭端。
  池袋的情報販子致力於把眾人變作自己掌下的傀儡,在自己十根手指頭上套上擺弄世人的絲線,好叫人們撕下親屬、朋友、愛侶的表皮,用血液與淚水為他傾情出演。
  她不擅長應付這些。
  賽爾提從皮衣裡掏出一封書信。
  來自異地的背包客委托她送信,酬金結算好了。寄送地址未知,性別年齡不明,只有一個簡單的收信人落款——世初淳。
  她剛好認識這麼一個人。
  轉道前往舊合作者的家,異國的妖精回憶起多年前帶孩子的時光。
  撫養一個孩子,她醒著的時候,整片星空爍爍發光。她睡著了,皇天後土為之寂滅。這樣的感受興許只有為人父母或者長輩方才能領會得到。
  當然,事實可能全然相反。畢竟小孩實在是太難帶了,還好當時的小女孩屬於自力更生的類型,給她留下了相當好的印像。
  賽爾提敲門,沒有人應。畸形的門戶與呈奇怪的趨勢拗折的牆壁融在一處,沒有半分開合的余地。
  她心有疑慮,可還是本著不打擾人家的心思要先行離去。
  這時,屋內傳來了拍門聲。
  異國妖精回身,打量著造型奇異到可以封個後現代主義的門戶。
  有的人類機關算盡,刻意布置冗長的前序。有的妖精行俠仗義,只需須臾就能做出決定。
  她胳臂下放,掌心有黑霧凝聚。黑色的長鐮刀幻化出的第一秒,就由空中揮下,割開了常人使勁渾身解數也突破不了的大門。
  火災制造的煙霧彌漫,吸進大量二氧化碳的少女倒在門前。
  這是怎麼回事,要怎麼做來著?首先第一步……突遇險情,打亂了賽爾提的步驟。
  妖精有些手忙腳亂地攙扶住少女,掌心向屋子內一比,成堆的黑霧形成天然的滅火器,覆蓋住了視線範圍內的火勢。
  它們吞噬掉四起的火焰,隔絕了空氣。在短短數秒內,輕松地滅掉了足以燒毀整間屋子的大火。
  她很久之前帶過的孩子,後背、四肢扎滿玻璃碎片。賽爾提要抱也拿捏不了分寸,只得收人進黑霧制造出的球體保管。
  新羅早前去往外地出差,還沒有回來,她只能送人去當地的醫院療傷。
  織田作之助是回家後見到家裡的慘狀後,才收到了女兒在醫院搶救的消息。
  年少的織田作之助,殺人是常態。若不是遇到那名他早已記不起名字的人,他這輩子大概都會那麼一板一眼地做下去。
  世初淳是第二個改變了他人生的人,也是能輕易撼動第一個所訴言語的存在。沒了她,他就會凝成一座矗立的墓碑。
  是叫渾身血液逆流,原有的呼吸都要停滯。內心空空蕩蕩的,化作荒原上空盤旋的禿鷲。或淪為遭到鬣狗啃食的走獸,皮肉組織一塊塊被向外扯動。
  要用什麼方法才能抹去孩子受到的傷害,讓時空倒轉,已成的事實不成立。要怎麼去緩解這重大的打擊,領略生命的消亡是無解的,流逝的光陰也不會重來。
  出發前整理裝備的織田作之助,對兒子、廢屋告別。這次執槍不是為了自己,也不敢是為了女兒。
  他和世初不是同個世界的人,太宰和芥川總是很在意這點,而他從來不在意。世初淳也是。這份默契是獨屬於他們二人間的親密。
  織田作之助是個黑手黨,卻不能接受自己的孩子受到傷害。他是個寫作者,偏無力執筆編寫自己的命途。
  他知道自己在他人看來很奇怪,雖然他不這麼覺得。後來他也遇到了一個奇怪的人——他的女兒,世初淳。
  好像他做什麼奇怪的事,她都不會覺著奇怪。就算他大半夜搖醒她,執意要摘顆星星給她,她也只會揉揉眼睛,說太晚了,明天吧。然後縮進他的懷裡。
  那時家裡窮得叮當響,每到冬天,孩子都會被凍得雙腳紅腫。
  他身體暖,溫度高,日久天長,女兒養成了趴在他懷裡取暖的習慣。
  深冬季節,小女孩冷得一抖一抖的,眼睛眨巴眨巴地瞅著外邊的雪景。
  雪融時分,天寒地凍。織田作之助要出門采買,順帶捎上了自己的女兒。
  他慢悠悠地走一步,小孩要跑三步才能跟上。孩子追得吃力,缺少鍛煉的體質又差。沒走多遠就吭哧吭哧地揪住了他的褲子,就差張開雙臂抱人大腿了。
  以常理推測,這時的家長都會抱起自己的孩子,帶著走。世初淳也做好了攬住監護人脖子的准備。
  偏偏受孩子矚目的青少年,彼時還是個不開化的榆木腦袋,完全沒有低頭遷就孩子的意識。她只得退而求其次,勉力以後天的墊腳,補足先天的身高差距,自己化身為攀岩的登山客爬上去。
  接受到孩子投懷送抱的青少年沉默地注視著,在女兒爬到他腰胯時,比了個加油的手勢。
  穿成一顆球,還得點高敏捷度的幼童,巴不能立馬抬高額頭,磕向監護人的腦門。最後還是艱難爬到監護人的肩頭靠著了。
  偷懶成功的小孩子心滿意得地趴在青少年的肩膀上,做樹袋熊環樹狀,就差嘴裡叼片葉子。
  織田作之助抱著女兒進行采買事項,純潔的雪花一片片飄落,落在他肩頭。
  被凍得雙頰通紅的孩子,輕輕地吹了口氣。白雪飄飄然,迎風躍起,映入小女孩眼裡,盈滿了細碎的光,是比融化的黃金還閃耀。
  是不是行為怪異,就不能表明心跡?
  孩子始終不願相信,他對她有著愛,可她望著他的眼裡,分明有著這個東西。即便她沒有表達出來,他也明晰。
  孩子換牙時,曾為自己以後可能會掉光了牙感到憂慮。故撐著自己的小短手,趴在欄杆前,小大人似地長吁短嘆。「我若老到走不動,變成了老婆婆,要怎麼辦?」
  織田作之助覺著有趣,也很認真地替女兒思量人生的難題。「看來我得多加鍛煉了。」
  幼童仰頭看著他,不甚明白。
  「我足夠的身強體壯,到時可以繼續照顧你。你是我的女兒。我有這個義務。」相貌冷峻的監護人,一字一句地陳訴著,神情認真到沒有在開玩笑的意思。
  他總是分外地坦誠,沒有意識到過分。也不曉得自己說出口的承諾,帶著什麼樣一字千鈞的分量。單拉過她的手,在她的手掌心寫字——
  你是我的世界。
  世界在此時迎接崩壞。
  在長女年幼時,織田作之助和她交談,需得蹲下身,弓著腰。
  起初他覺著麻煩,就一把抱起她,架在胳臂上,擱懷裡揣著,像揣著一個能隨身攜帶的包袱。她還會自動攬住他的脖子,算是某類智能化的精靈。從此飛進他的心底,就此築了窩。
  他對女兒沒什麼復雜的要求,既不期望她出人頭地,為他、為她自己爭出什麼風光。只盼著她平平安安地活著,健康順遂地長大就成。
  可這也成了奢望。
  攜帶著武器裝備的織田作之助,踏出房門。搶救室的燈光即是冷酷無情的執刑判詞,在他決定走向復仇之路之時,賽爾提一通電話打進來,說轉到私人病房的世初淳醒了,她想要與他見一面。
  少女昏迷不醒時,著火的屋子揮之不去的高溫,為夢中人編織出了往日的幻境。
  某年盛夏,炎暑難消。織田作之助提著水與火膠著對抗的紙盒,問自己的女兒。「閉上眼睛,你能看見什麼?」
  小孩子在半睡半醒間,依著習慣滾進了他的懷裡。她的回答細不可聞,和夢囈也差不離。
  「看見你。」
  凌晨八點三十五分,織田作之助進入病房。
  他卸下雙槍,披上了風衣。隨身的腋下槍套被寬長的外袍所遮擋,只留下修束腰身的作用。他探望自己險些丟了一條命的女兒,勾住她沾著血污的長發,別到孩子耳後。
  「痛嗎?」
  脫離生命危險的少女,面色異常地蒼白。她原來的制服在手術者被裁剪,術後換上了嶄新的藍白條紋病服。單臥在那裡,似雋永的篇章折損,流韻漸失。
  人忍著見到他就泛起酸澀的,猶如被檸檬片抹過的眼眸,揚起嘴唇,朝他笑笑,「您抱抱我,我就不疼了。」


第119章
  世初淳說服了織田作之助不要再追究,監護人摸摸她的頭,讓她不要再受傷了。
  這種事情,也不是她說控制就能控制得了的。
  她沒有受虐的屬性,疼痛啊,傷害啊,一個也不想要。然而,人活於世,總是甘味淡淡,苦痛綿長。
  前者稍縱即逝,後者回想起來縱隔長遠也能嘗到切膚的敏感。
  即便記憶會粉飾悲哀,回望時,還是總覺得憂愁多過歡樂。
  在醫院修養的世初淳,重新坐上了輪椅。太宰治和阪口安吾來探望。
  阪口先生由衷表達了關切。太宰老師的話……
  就差沒裹成木乃伊的女生直言,想笑是可以笑出來的。
  黑發少年樂得雙肩都在抖,建議她去鬼屋做個模特,還能領領工資。顧客來了,打開棺材,保准重新給她合回去。
  世初淳表示自己會慎重考慮這個建議。
  住院期間,學校、工作、家庭的事都得擱置。學校讀書的事,京子會借她學習筆記,每日的課業進程也會發給她。學生會那邊有風間雪秋頂著,就是風間副委員長的哀嚎聲有點大。
  工作的話,清吧的那份她提交了辭呈,算是正式辭職了,希望平和島先生能遇到一個好的搭檔。
  羽島先生那邊的,她可以通過筆記本電腦安排與運作。
  家庭麼,幸介的接送任務全盤壓在了織田作之助身上,偶爾阪口先生空閑了,也會幫下手。
  阪口先生真是個大好人。
  這次住院,比第一次進醫院的情況好些。她手頭寬裕,可以請得起護工。
  織田作之助不用三天兩頭地照顧她,她也下單了個掃地機器人運送到家裡,父親安裝後可以有機器人進行每日的清掃。
  酬謝賽爾提小姐的宴會謝幕,運輸工推著病人的輪椅朝醫院方向走,總覺得自己遺忘了什麼。
  莫不是失去腦袋後,隨著年月的增長,她的記憶越發消退了?賽爾提隨即放下了疑問。
  應該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情吧。
  文書派成員抽了個時間來醫院問候世初淳,是她熟稔不過的四人情侶組合。
  風間副委員長倒是想來,只是公務繁忙,壓得她抽不開身。人在電話裡衝世初淳抱怨了好久。
  病患一邊聽著電話,一邊啃著栗山同學遞過來的削好的蘋果,口頭安慰著,點明再煲電話粥下去,就得忙到天黑了。
  電話那頭的風間雪秋副委員長哭得更大聲了,「嗚嗚嗚,世初委員長你好狠的心!」
  「世初風紀委員長,你在醫院可覺得寂寞,要不要我來幫你暖暖被窩?」栗山同學左手摸著世初委員長動不了的雙腿,右手抹掉可疑的口水。
  被剩余三人齊齊投以死亡凝視的世初淳,覺著方才吃下的蘋果有點噎。
  就聽到北乃同學插嘴:「寂寞的話,我來替世初委員長講講鬼故事吧。保證效果驚人。到時不僅床上有鬼,門後有鬼,天花板也會垂下頭發絲。」
  「不了吧……」世初淳婉拒。
  她是半夜三更自己獨自一人待在病房的。這還是間單人病房,她要是害怕都沒法憑自己的能力開燈。
  「一定要的。」
  栗山同學的三個女友,一人一個輪流給她講了圈鬼故事。世初淳捂住耳朵也沒有用,在堪稱魔音灌耳的威逼下,深刻地體會到了這顆蘋果的代價有點昂貴。
  在之後很長一段時間,每天半夜害怕得瑟瑟發抖的女生都在扼腕嘆息,當初就不該吃下那顆蘋果。
  可惜後悔是沒有用的,以至於半夜睡覺時,世初淳硬是單槍匹馬睡出了四面楚歌的狀態。
  她總覺著有什麼東西在盯著自己,哪哪的陰影要鑽出鬼影,洗手間的滴水聲也很清晰,樓上有彈彈珠的聲音……就連查房的護士都讓她覺著可疑。
  天知道真的是人還是什麼……
  啊——救命。少女恐懼地拿被子遮住腦袋,屏住了呼吸。
  等床上的病患熬不住睡著了,她床下鑽出來了一團不規則的肉塊。像是某種動物被外力大肆破壞後,又重新組合拼裝成奇形怪狀的模樣。
  它游走在床的兩側,留下一串串普通人看不見的咒力印記。繼而翻箱倒櫃,而深陷夢魘的女生渾然未覺。
  「找不到……找不到……到處都找不到……」
  又一日打熟悉的醫院醒來,世初淳盯著天花板冷靜了會,慎重地考慮起了她和中原中也的關系,並且反思自己唐突的作為損人不利己。
  自己直接、間接犯下的差錯,哪怕是一丁半點,也如污漬一般滴在白紙上,潑灑出難以忽視的髒污。期間湧生出的,對自己的厭惡感,揮之不去。
  抽刀斷水,反徒增瀑布的流速。為數不多進醫院的次數,有一半是因為中原中也。他們兩人大抵是命中犯克,或是單純歸納於八字不合。
  在惹出更大的禍端之前,她應該得放棄中原中也。目前來說,二人的敵對陣營,錯綜復雜的關系,也容不得她繼續親近。
  親緣、血緣、朋友、情誼……此中的牽絆似深還遠,要斬斷時,也難說清楚是藕斷絲連得多,還是一刀兩斷的容易。
  只是結緣翻覆為生怨,徒增遺憾。
  激增的負面情緒只能自我調理,得到了深刻教訓的少女,警惕自己須得放棄。世事不能盡如人意,強求不來也實屬尋常。
  至少,她也確實曾經在與中原中也交好的過程中享受過歡愉。縱然結尾顯得落寞,往昔的歡心也是真心實意。
  無謂的掙扎就到此為止了吧。
  在世初淳住院期間,發生了兩件事。
  第一件,她遞交辭呈之後,了解到事情始末的賽爾提,在與平和島靜雄交流過程中,提了一嘴。平和島靜雄以他猛獸般的直覺,鎖定了最大的嫌疑人——折原臨也。
  平和島靜雄的推理也不講究什麼邏輯,單憑一根直通腸子的筋,揍了折原臨也一頓。
  多是拱火挑事,少被找上門的折原臨也,反手就弄掉了死敵的酒保工作。
  平和島靜雄因為弟弟,想要努力做好自己的工作,但幾乎每一份工作都會被折原臨也弄沒。
  陷害、找茬,多如牛毛,折原臨也就跟一只怎麼也摁不死的跳蚤一般,惹人嫌棄。
  他不後悔揍了折原臨也,要後悔也只有沒揍得狠一點,能揍進墳墓自就最好了。後面他轉去做學長的手下做了催債的生意。
  第二件事是織田作之助新收養一個孩子,克巳。
  應當發生的事,依照命定地軌跡前行。或早或晚,總也逃脫不開。
  按下筆記本電腦鍵盤的發送鍵,世初淳把寫好了的校園祭舞台劇故事劇本發給小組負責人——麻生班長。
  她在表達充分的歉意後,為他們的排練演出加油。
  這是為小組成員撰寫的故事,部分角色靈感取材於身邊的人。
  女生想了想,和負責本次演出的麻生班長講明,「最好保留末尾的轉折,不要讓主演澤田綱吉知曉,才能達到較好的演出效果。」
  何況以澤田的性子,看完全部的劇本反而是一種折磨。
  麻生班長通宵讀完她的創作,贊成世初淳的說法,並表示她是個魔鬼、迷人的魔鬼、迷死人的魔鬼。
  女生勉為其難當做贊揚。
  【你唯一的不足之處就是不會寫劇本。世初會的話,我就可以輕松多了。】班長麻生香子發著短訊補充。
  【作者和編劇之間是有壁的,不能混為一談。饒了我吧,班長大人。】
  舞台劇主要出演角色,有村長、勇者、魔女、聖女、聖騎士。群眾演員村民、教廷人員、惡龍。
  效率極高的班長列出各位主人公分別對應的名單,安排舞台道具、服裝設備流程。並囑咐她好好休息,屆時好出演終幕角色——沉睡的王女。
  【魔幻世界的黑發黑眼的王女啊,這設定很少見吧。找個金發碧眼的女孩子不是更好?】世初淳勾著著長及腰部的頭發,打出的每個字都在拒絕。
  【寓意著不詳的,為王國的安危被迫陷入沉睡的王女,不是更符合你的劇本設定?】麻生班長當即回復她:【劇本我稍微改改,大體方向不會變。拒絕刻板印像,從你我做起。】
  【我是病患啊……沒法參加排練之類的。】世初淳還想推辭。
  她人都躺醫院了,還不忘剝削,班長大人也太嚇人了吧。
  等返校後又得趕課程、趕工之類的,學生會一堆工作等著。她也不想再橫生枝節。
  【別以為我不知道王女全程沒有一句台詞。我可是看過劇本的人。她劇情中前期全程睡著,只有最後打敗了惡龍才蘇醒。】麻生班長義正詞嚴地拒絕了她的拒絕:【星球不爆炸,學生不放假。】
  麻生香子這孩子,打小就有資本家的吸血意識啊。世初淳感嘆。
  住院這種事,一回生,二回熟。世初淳偶爾會到醫院附近的咖啡廳,點些甜點和飲品吃。
  店內的招牌菜三明治,聽起來平常,吃在嘴裡覺出特色。
  想著家裡人可能會喜歡這道食品的世初淳,在咖啡廳吃了五次後,忍不住反推三明治的制作過程。
  材料是火腿腸、吐司、生菜。調味的有蛋黃醬、芝士、鹽,可能加了味噌。油的話使用的應該是……揮寫的筆就此停止。
  「是橄欖油喲。」耳邊傳來溫熱的鼻息,在旁提醒的男性聲音響起。


第120章
  由於突生的動靜,受到驚嚇的顧客身體小幅度地顫抖。
  「抱歉,抱歉。看你記得認真,忍不住出口了,沒嚇壞你吧。」
  擁有淡金色頭發的服務生,外露的皮膚與發色並不完全契合。小麥色的外表使他尤為顯眼,紫灰色的眼瞳又為之塗抹了神秘色彩。
  他為坐在座位上反推料理制作過程的客人,詳細地講解菜肴的具體制作步驟。
  前座坐著寶寶椅的孩童口水巾上沾滿了蛋黃醬,帶孩子出來吃頓下午茶的家庭主婦關愛地為她的孩子擦拭嘴巴。
  隔了幾排的女生們集體排開一大堆書本資料,鋪滿了桌子,然後奮筆疾書著她們尚未完成的課業。
  復古的吧台采用的是黯淡的棕紅色,偏在上面裝飾的鮮綠欲滴的植株下顯得相得益彰。
  店內采用的燈光采用的是暖色調,營造出一股平和、甜蜜的氛圍,容易叫人放下戒備。
  「……單片吐司片上塗抹調味好的蛋黃醬,放置火腿、生菜、芝士片等佐料,再加蓋層吐司。喜歡吐司邊的可以保留,我一般會在最後去掉較為硬質的吐司邊。」
  「好的,非常謝謝。」
  學人才藝被當場抓包,對方不僅寬宏大度,還手把手傳授她怎麼制作,世初淳抓著寫好的筆記,有點難為情。
  與此同時,她表達了自己的感激。服務生是個好人。
  好人嗎……安室透盯著自己並盛中學的女生,試圖從中覺察出一丁點偽裝的跡像。
  可是沒有,他什麼也沒發現。一如他盯梢的這些日子以來所看見的。
  若非她小小年紀,演技高得可以衝擊好萊塢,拿奧斯卡獎。
  抑或此人城府極深,沒日沒夜地將假面融入生活,那結合他觀察到的調查對像世初淳的種種表現,她本人的確是個普普通通的循規蹈矩的學生。
  拋開她的家世背景看的話。
  是的,女生這人撐破天了,可以贊一句後天勤能補拙的高材生。而她的家庭背景單拎出來,不凡得能讓附近的居民繞道走。
  世初淳的家庭背景已經被安室透查得一干二淨。其原因是找工作的女生,記錄招聘地點時,在男人工作的咖啡廳拍了張關於他的照片。
  無論是游走在黑暗地帶的跨國犯罪組織的身份,還是潛入黑衣組織的國家公安機構的臥底,表面扮作服務生,卻一口氣打著三份工的安室透,絕不能對外泄露身份。
  他當即請假追蹤世初淳,在擁擠的步行街遺失目標。
  再相見,他核查了這人是並盛中學的學生。社交範圍小,毫無偵查能力。
  她是連簡陋的跟蹤手法、粗劣的偽裝外表都無法識破的普通人。安室透仔細校對,最終排除了對方心知肚明卻對著自己演戲的可能。
  當潛伏的臥底打算放棄對女生的調查,放學回家的世初淳迎頭碰上一位紅發青年。
  她一改沉靜如水的面容,面帶微笑迎了上去,人墊著腳尖,挽住對方的臂彎。
  沿街的櫻花開了,隨機碰到驚喜的少女,歡快地拉著青年的手回家。
  粉紅的花朵深深淺淺飄零,逐漸鋪滿道路。在安室透的人生中,在前行的道路上,他見證了星離雨散,枝頭高捧的五片花瓣,隨風飄灑開,各自凋落。
  恰似警校畢業的友人們,再沒能湊齊過。
  同校畢業的朋友們,逐一零落。
  荻原研二死於爆炸,伊達航遭遇車禍,諸伏景光開槍洞穿胸口,保護住與自己有來往的親友。剩下的松田陣平,受到不知名人士的襲擊,在仁和醫院一躺就是三年多。
  身為國家臥底的安室透,沒辦法光明正大地探望朋友。
  掃墓也好,紀念也罷,籠罩國家的陰影如此之大,涉及黑暗面的深坑無處脫身,他憎惡著將松田陣平害得昏迷不醒的罪犯,又無數次慶幸警校好友的存活。
  如若不然……如若不然。
  所有的友人隨著硝煙消逝,維持著他的只有持續為國國民奉獻的熱血,以及滿腔的孤勇。
  一如經年未變的櫻花漫天飛舞,太多的疑問回應他的只有沉默。
  人生長恨水長東,國家裡犯罪作亂的歹人怎麼也捉不完,目睹好友身死的自己亦是無所用。
  他看著自己尋找了好幾年的頂尖殺手,彎腰抱起自己剛剛撤銷懷疑的女生。攬起人腿彎的動作輕巧又慎重,叫他想起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的故友。
  是那個人沒錯,在松田陣平出事前出現,再消失時,朋友就陷入了長久的昏迷。
  他跟蹤著關系親密的兩人,抵達他們的居所。紅發青年送少女進門,出來後走進小巷子裡,似乎在等著什麼。
  紅發青年點了根煙,想起什麼似的,扔在地上踩滅。
  他疑心有詐,藏在陰影處沒動,就聽對方說:「再不出現,我就走了。」
  「你……三年前在這座城市襲擊了一名刑警,在對方重傷後逃離現場了吧。地點是破舊的老城區。」安室透整個人埋在陰影裡,刻意壓低的聲音與平日大相徑庭。
  他雙手高舉著槍械,警防對方突然發難。
  然而對方撓著臉頰,一副想不起來的樣子,「抱歉啊,我不知道你說的是哪一個。」
  安室透雙目猛然瞪大,布滿眼球的紅血絲猙獰中夾雜著厭惡。
  織田作之助說的是實話,也完全沒有隱瞞的必要。
  擔任殺手的生涯裡,只有接任務和殺人兩件事。
  地點在哪,對像是誰,難度如何,統統不重要,全是可以被忽略不計的問題。只需要找到人,殺死任務對像,最終領取酬金。
  無論天涯海角,無論男女老少,死在他雙槍下的人何其之多,回想起來竟記不清任何人的面容。
  他回望行走在槍林彈雨的日子,只有無邊的空洞,用死者的性命填滿。
  一切的轉變起始於街頭的相遇,他開始創作起屬於自己的書,領養了個來歷不明的女兒。
  說實話,最初的時候,織田作之助不用女兒乖巧,也無需她懂事。
  只要女兒能安靜地待在家裡,平安無事地成長,哪怕是作為部件存在,割舍親情血脈也無所謂。可是世初淳與他所想像的全然不同,也過多地給予超出他接受範圍的需求,成長軌跡更是違背他的心意。
  她好像一直在受傷,一直在遠眺,明明嫻靜有禮,卻像在時刻預備著逃離。
  逃離這個世界,投入絕對寂冷的死亡懷抱。
  種種事件,促成了他的改變。
  織田作之助供女兒上學,看到女兒新上身的學校制服,腦海有什麼一閃而過。
  那是過去的怨靈,扎根在屍橫遍野的荒林深處,延伸出無數的怨念,緊緊地纏繞束縛。
  它們纏住他的腳腕,蜿蜒到他的心髒,綁架了他的呼吸,接著當著他的面,襲向一無所知的孩子。
  冤有頭,債有主。肩頭背負的罪孽若需要性命償還,那就通通來找他,而不是揮刀劈向更弱者,對他的女兒出手。
  「哦呀。」小巷屋頂跳下來一人,在他主動發出聲音前,安室透甚至沒能察覺出對方的存在。「這次是黑方、錯了,紅方,披著黑色的紅,倒是有趣。」
  世初小姐個頭小小,本事挺大,接觸的人一個、二個,來頭可不小。
  「手持槍械的手法雖然有意識更改,可也掩飾不了警察學校出身的標准手法。年齡沒到退休年級,流暢的追擊行動也不似懷傷退役。身上穿著的服務生服裝合身,不似喬裝打扮逮捕罪犯。」
  雙手綁著繃帶的黑發少年,登場的每句話句句具有壓迫性,猶如鋒利的刀刃,精准地切中了安室透的要害。
  他茶褐色的眼眸摻雜了暗沉的赤,落在安室透的身上,仿佛銳利的刀片悄無聲息地解剖他的軀體。
  「袖子沉澱著打發好的奶油污漬,證明你的新工作進展了至少三月有余。排除掉要緊守嫌疑人與固定地點,不能隨意移動的公家人員,你是國家公安安排到犯罪組織的臥底吧。」
  被倏地勘破身份,安室透瞳孔緊縮。
  他忽然彎下身,飛快地在狹隘的巷子內穿梭,迅猛的異能攻擊緊隨其後,逼迫訓練有加的臥底躥了半晌,停在距離襲擊者較遠的地方,右手撐住地面。
  「芥川,我應該有和你說過,一擊若不能致命,連續地出招只會暴露你的失誤。占有先機也無法摘取勝利的果實,你所謂的潛力便是止步於此。」
  與安室透所遭遇的猛擊相反,黑發少年對這窮追猛打的攻擊,評價嚴厲到幾近刻薄的程度。
  只見他攤開雙手,臉上帶著甜蜜的微笑,眼神卻極冷。
  他的語調輕飄飄得快要飛起來,言詞冷酷到折壓人的脊梁,「你什麼時候才能不叫我失望,我去動物園領只猴子,它都比你具有靈智。再這麼浪費資源下去,我會遺憾自己當初養了只怎樣的廢物。」
  受到敬重的太宰先生責難,芥川龍之介睚眥欲裂。
  他探出緊握的雙拳,凶猛的羅生門躍躍欲試,張開尖銳的獠牙要咬下過街老鼠的脖子上的肉。
【連載文請勿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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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你們堵在這裡做什麼?」
  少女的聲音在他們身後發出。太宰治的手放在芥川龍之介肩膀,被動異能人間失格發動,使得飛快奔到國家公安跟前的攻擊戛然而止。
  「父親,你煙買好了嗎?」
  世初淳疑惑地瞄著堵在小巷口的三個人,向兩位居住在家中的太宰老師和男孩打過招呼。接著轉過身,對站在自己身旁的監護人說,「我發現家裡的醬油要見底了。」
  「是嗎?我現在去買。」織田作之助高大的身形擋住女兒的視線,勿需回頭,也明了被逼到巷子深處的跟蹤者已不見影蹤。
  「要調查一番嗎?太宰先生。」男孩咬著牙咨詢太宰先生的意見。
  「既然蠢笨到如此地步,何須聽從我的指示?」
  太宰治遙望遠方燃燒殆盡的落日,深黑的發色在降臨的夜幕下彰顯暗夜的本質。
  「比起一時的激憤找上門來的私人恩怨,那個男人肩負的沉重使命在他的心中占據更為重要的地位。他被揭穿了身份,短期內不會再露頭,而是會審視自己有沒有其他地方暴露。」
  「請問……」他們見過面嗎?
  咖啡店裡,想這麼詢問的醫院病患,手搭在自己的輪椅上。
  她對為自己看座的服務員頗有好感,可這看似搭訕的語句實在令人難以開口。只得吃飽喝足,打包外帶。她拿著謄寫了三明治制作過程的紙條,臨走前向友好的服務員道謝,返回醫院。
  從回憶裡抽離的安室透,遠眺著女生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住院期間,要保證身心健康,病人得到充分的休息,不能操心勞累。
  世初淳閑暇時就滑著輪椅,到醫院附近的園林兜一圈。呼吸呼吸新鮮空氣,看看奇花異草養養目。
  等返院時,就購買花店裡的康乃馨,放到所住樓層至末的一間病房。那裡終日躺著一位重病不愈的老婆婆。
  女生收攏黃橙橙的花束,安置在桌子前,盼望老人家每天睜開眼就能窺見鮮亮的顏色。
  若能因此撥開些沉郁的心境,讓明媚的天光透進來,就更好了。
  聽醫院裡的護士說,老人家清苦一世,撫養了四個子女。現今年邁無力,反被拋棄。若非法律保障橫在那,指不定哪天就被親生的孩子丟到門外凍死。
  類似的新聞報道也屢見不鮮,父母與子女之間,素來多的是虧欠。誰是誰非,或許雙方俱死,行到奈何橋頭也會爭得面紅耳赤。
  等世初淳能拄著拐杖下地走路,她辭退了護工,自己自力更生。
  起初她走得慢,踉踉蹌蹌的,維持在要摔不摔間。後來熟練了,身形穩當,依然是慢騰騰的,比不過身體健康的人。
  走得久了、遠了,大腿連到小腿骨還會一陣一陣地抽。
  這也不打緊,慢些來就是了,總是能走完的,這段路程。
  身體舒適時沒留意,周身不爽利了,方知悔恨。這時哭爹喊娘亦是無用。
  病痛是纏繞在身體的蠹蟲,張開噬人的口,啃咬著四周的肌理血肉,死命地往骨頭深處鑽營出一道道縫隙,叫人巴不得褪去這身累贅的皮囊。
  是日,逛完園林,世初淳照常購置了康乃馨花束,一頓一頓地走到了樓層末端。
  她剛放下花卉,就聽見床上的老人發問,「是你嗎?小希。」
  女生剛要解釋,就見床上的老婆婆渾濁的眼珠滾出了兩行淚。
  「太好了……你終於來看我了。這最後的路程——我不是一個人。」
  世初淳霎時什麼話也說不出了。
  「我怎麼看不見你,你在哪裡?」走到生命盡頭的老婆婆,視力喪失,連基本的身體控制也做不到。發出的嗓音像是在咯痰,每個字節都黏著扯不斷的分泌物。
  世初淳拖著不便的腿走過去,掌心落在她布滿老年斑的手背上,「嗯。我在這裡,你不是一個人。」
  「小希……」在女生的觸碰下,老人家的眼球微微睜大,「把你帶到這個世界上來,對不起。」
  第三天,樓層末尾的病房就清空了。
  清除一個人的痕跡何其簡單,焚毀屍身,丟棄物品,最後在記憶裡遺忘,就跟她從來沒有存在過相同。
  那來這一趟人世又是為何?
  生帶不來,死帶不去。太多東西皆無功用。
  天氣漸冷,世初淳想到認識的人會有她和一樣畏懼寒冷的,便托阪口先生帶來棒針、毛線,好專心打圍巾。
  阪口先生買來黑色、紅色的毛線,色澤較淡。
  女生編織著圍巾,思索著試手打樣後,得重新購置顏色亮麗些的新毛線,給周圍的人備著,當做聖誕節的禮物。
  女生打圍巾時,有團紅色毛線滾到了地面,溜進了床底下。
  藏在床板下,凝聚著大量詛咒的肉團就痴痴地盯著那抹鮮紅,如同一只找不到回家路的流浪狗。
  到了和園原杏裡約定見面的時間,世初淳在鏡子前梳完妝,去掉拐杖,扶著牆一瘸一拐地離開。
  在尋常人看不見的視野裡,病人原先佇立的地方站了只七拼八湊的咒靈。
  它沒有神智,智識度幾乎為零。只曉得模仿人的模樣,懵懵懂懂地貼著鏡子,企圖往裡鑽。
  然後,它看到了自己醜陋不堪的形像。
  滿身黏糊糊的不明混合物轟然塌落,散作了惡心的汁水彙入陰暗的角落。
  何其可悲、無望的生物。
  園原杏裡扶著世初淳進茶餐廳用餐,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朋友之間,便是尋常的坐坐,共處途中相望無言也是十分愉快的。
  留著短發的女生說,自己最近在學劍術,爭取有天能激發罪歌的其他形態。她也在嘗試著積極地融入學校的同學中,也正在玩女生間流行的熱門游戲,不過總是死檔。
  「什麼是死檔?」世初淳喝了一口飲料。
  「就是——」妖刀的宿主夾起小塊的黃油包,喂自己的好友吃,「不論讀取多少次存檔,或者從頭再來多少次,都過不了相應的關卡。」
  「說起來,人生不就像一場游戲嗎?」一場並非本人意志開啟,卻不得不進行下去的游戲。
  到手的屬性爛到爆,天賦加成也沒有。財富、技能兩手空空,面料的難關卻一山還比一山高。
  游玩時可能會感受到些許的歡欣,然復盤時依舊覺得折磨較多。
  園原杏裡拿吸管攪拌著檸檬茶裡的冰塊,「我在盡力學了,所以,世初也要加油喲。」
  在她學成歸來之前,不要死檔了。
  加什麼油,哪方面的,她身體方面嗎?世初淳迷迷糊糊地應了。
  待收拾行李離院,距離世初淳遭到異能攻擊已經過去了許久。
  她一邊慨嘆中原中也的強大,一邊惋惜自己的弱小。織田作之助外出執行任務,阪口先生來接她。
  路過遠近聞名的壽司店,正值並盛中學放學後,雲雀風紀委員巡邏結束的時間,世初淳翻動手機,查出副風紀委員風間雪秋很久之前私底下發給她的訊息:
  【委員長,你死定了。你抱住那個小白臉的時候,沒看到雲雀委員長的臉有多可怕。】
  小白臉……中原中也知道了肯定會氣得跳腳。
  她原本以為中也不會傷害她,畢竟相處那麼久了,縱然是條冰冷的蛇都該偎出了體溫。何況他們每周有固定地交流,叫她自以為情誼有所牽絆。
  然而事實證明,她看重了自己在中也心裡的地位,看輕了橫濱摸爬滾打長大的孩子,沒能對中也與羊組織之間,抱有正確的認知。
  在羊組織的首領眼裡,她興許連條狗都不如。
  起碼主人家踹了狗,好歹會慰問幾句。而中原中也弄傷她,揚言下次見面會讓她身死。
  如若她對織田作之助沒有感情,他們兩人之間不曾有親情萌芽,他愛的是自己寫小說書寫人生的理想,愛的是與黑手黨背道而馳的平靜生活,那她會好過得多。
  她可以說服自己,只是恰好滿足了成為織田作之助家庭成員的條件,僥幸作為此中的一份子,度過一段美好時光,然後高飛遠走。
  而不是絞盡腦汁地思考,盡可能地去保全這一家子。
  以一己之力螳臂當車,注定會被名為命運的車輪毫不猶豫地碾過。
  她該慶幸自己從葷素的幻夢裡早些清醒,認清自己的斤兩。該感謝中原中也至少沒有多補刀,賽爾提小姐及時出現,好送她去醫院就診,不至於令她橫死街頭。
  在港口黑手黨的世界裡,目前似乎只有織田作之助真心地善待她。
  太宰老師、阪口先生會源於各種考量,仔細審核如何對待她這個頂尖殺手的養女。
  芥川龍之介的話,巴不得她早點死了,好獨占太宰老師的學生名額。
  至於中原中也……在他心中,羊組織是最重要的。
  之所以對她出手,大概是因為組織內部出了什麼問題,最終將矛頭指向了她。
  世初淳感念在上學路上,有一心為她著想,不計回報的園原杏裡。在並盛中學,有一堆抱著善意的學生天真浪漫。
  心地善良的澤田綱吉、溫婉可人的澤田媽媽、大方可愛的笹川京子、活潑好動的三浦春……他們是能夠治愈人心的存在,以他們的秉性,不論如何也不會對她刀劍相向。
  信任的天平一朝崩落,較之腐爛的淤泥低賤。
  她得離開橫濱,離開港口黑手黨涉及的領域。跑到不再被隨意踐踏,胡亂傷害的地方。
  可並盛中學會是她的歸處嗎,還是引她入火坑的新一輪煉獄?


第122章
  能重新回家、上學、工作的世初淳,首先要趕上請假的學習課程。
  她肩負輔導澤田綱吉的任務,肩頭的擔子不輕。
  人一到學生會,左邊是被下周舉辦的校園祭准備工作壓垮的□□,右邊是跟著雲雀風紀委員長累得氣喘吁吁的武鬥派。
  在她休息期間承擔了她大半職責的風間副委員長,抱著世初淳的腰撒嬌。
  風間副委員長似真似假地哭訴,說她再不回來,就見不到忙碌至死的成員。有個文書派成員張大嘴巴,魂飛天外,似乎還沒從被抽中與雲雀恭彌巡邏的悲劇裡清醒。
  各種吵吵嚷嚷,爭論個不停,世初淳拖著碩大的副委員長版人形掛件,艱難地移動到自己專屬的辦公室。有成堆的文件堆壘在桌前。
  她關門,再開啟,那沉甸甸的分量絲毫未減。
  她記得放學後還得去和羽島先生對接,彌補自己請假的日子,一時有些恍惚。生命的重擔是如此地讓人難以維系。
  【抱歉,麻生班長。】世初淳打開手機碼字,【堆積了許多工作,沒辦法趕去排練舞台劇。】
  【沒關系。】麻生班長回復得很利落,【你欠我一個人情,關鍵時刻能上場就行。記得還我喲。】
  怎就演變成了欠人情,是班長大人強招她出演的吧。世初淳關掉手機,對強勢的麻生班長無任何的方法。
  自從上次一別未再相見的雲雀風紀委員長,撐著下巴,「你選擇了他,是質疑我的實力,認定我會落敗,早早打定了主意?」
  性情孤冷的男生出聲質詢,她的注意力卻不自覺放在他細長似初三蛾眉月的眉毛上。
  「我肯定你的實力,尊重你的鬥志。」
  可是現如今是普通人的你,再強悍,也只能壓尋常人一頭,應當避免與毀天滅地的異能者戰鬥。屬於意大利黑手黨的劇情還沒上演,沒有得到屬於雲守的那份力量,就切記要保護好自己。
  世初淳不能這麼說。
  只記得一點點劇情的女生,換了個妥善的說法:「身為學生會的風紀委員長,停止爭鬥是我的職責。」
  沒有得到想要的答案,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尋求什麼答案的雲雀風紀委員長,果決地下了逐客令。「出去。」
  傷情剛愈,又遭冷遇,世初淳點點桌面,「這裡是我的辦公室。」
  室內陷入了靜默。
  尷尬是不可能尷尬的,這輩子都不可能尷尬的。
  只有雲雀恭彌冷落別人的份,斷無他自己反省的道理。
  雲雀風紀委員長話都說出口了,總不能是他走。他坐在沙發上,跟膠水粘住了似地。
  世初淳只好放下打包好的三文魚壽司往外走,以為承載同袍之情的舟楫正在沉沒。
  或者本來就是一場虛無縹緲的夢境。
  家裡多了個小男孩,配套的衣服、鞋子、牙刷、兒童碗筷也得增加。
  雜物的累增是普通小事,兄弟間的吵嚷方折騰不休。
  小孩子的喜怒哀樂來得快、去得快,純粹又茫茫不知所以然。
  會因為受到驚嚇,哇哇地張開嘴,哭嚎個驚天動地,會因為胳肢窩被撓癢癢,咯咯地笑個不聽,變身跟在老母雞後頭啄米的小雞。
  兩個年齡相仿的小男孩湊在一處,嘴一咧,露出白白胖胖的小乳牙。
  他們高興了就玩在一起,稱兄道弟,好不快活。稍有不順,性子上來了,互相拳打腳踢。
  分寸是人類在社會環境裡經過不斷地受挫,接受學校、父母、他人的教化間逐漸習成的,在孩子們年幼的階段尚且不適用。
  兩個小男孩交好時能勾肩搭背,抱成一團,要分開他們也難。長者稍微一走開,兩人打起架來,這個哭,那個嚎,抱哪個,另一位的嘴就張得能吞下一頭獅子。
  平時購物、飲食、禮物、玩具、衣裳等等所得的物品,得精確無誤地分成兩人份,輕忽哪個都不成。
  世初淳生疏地鍛煉著她的端水技藝,一晚上帶兩個小孩的織田作之助先被齊心協力的孩子們打敗。
  小孩子夜裡睡覺不安分,大多數會半夜醒來哭,或者翻起身來玩。若不緊著點,趕緊爬起來衝奶粉哄他們睡覺,當晚就不用睡了。
  用備好水溫調控的飲水機裝水,按一百毫升三勺子奶粉的比例調好,蓋好瓶蓋,搖均勻。瓶身塞進孩子兩只手內,奶嘴懟進他們嘴裡,襯他們意志模糊時哄睡。
  還得分心注意下他們會不會憋尿,要上廁所,否則就等著第二天醒來洗床單吧。
  當然,小孩的尿液沾到自己的衣衫、身體,也是有幾率發生的。
  一個孩子晚上醒二到三次不等,兩個小孩疊加就是成倍的工作量。
  兒童睡覺也不老實,這個睡成歪的,那個睡成斜的,有的夜半夢囈,小聲絮絮,有的在睡夢中出拳蹬腿,打出重擊。
  紅發青年今天被幸介踹了一腳,明晚遭克巳撓了一把。他頂著淤青與抓痕去上班,同事喝了口酒,感言帶孩子真是不容易。
  睡眠嚴重不足的織田作之助,已經打起了盹。
  報曉的鳥兒聲聲啼,少女拿出醫藥箱裡的清涼膏。
  青綠色的膏藥糊在指腹,在織田作之助臉頰邊的淤青前抹了幾圈。
  女生想為他分憂,提出她自己也帶一個孩子睡覺的建議,被監護人否決了。
  「不用。」
  紅發青年右手摸摸坐在自己大腿上的克巳的頭,左手穩定住坐在他肩膀上的幸介的身子。世初淳幫忙抵住弟弟兩條晃來晃去的小腿,「我應付得來。世初帶的話,會受傷。」
  「我要姐姐抱!」把織田作之助當馬騎的小孩大叫。
  世初淳張開雙臂,把架在織田作之助肩上的幸介抱了過來。
  「我也要——」克巳不甘落後,「我也要姐姐抱!」
  女生聞言,一手抱一個,兩個孩子的重量差點沒讓她往地上坐。
  想來奇怪,幾十公斤的重物搬運吃力,幾十公斤的孩子抱起來卻輕松得多。大概是小孩會自動攬住人的肩膀,夾著人的腰的緣故。
  「我要爸爸抱!」幸介大喊。
  織田作之助伸出手要接次子,便見准備挪向他的孩子,剛騰出窩就迅速縮了回去,以防被弟弟占據了領地,「我要姐姐和爸爸抱!」
  這句話有歧義。織田作之助指出,「幸介是想要姐姐和爸爸一起抱著你嗎?」
  「對!」小男孩清亮的應答聲後,是克巳的附和。
  那看起來就跟夾層的漢堡包差不多。世初淳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忍俊不禁。
  「那爸爸想個辦法。」孩子有要求,織田作之助百無禁忌。他拉著女兒坐在自己的大腿上,再在女兒大腿上放上幸介,最後讓幸介抱著自己的弟弟克巳,「怎麼樣?」
  「像學校裡吃完飯摞起來的椅子!」克巳大叫著搶答。
  「是我要回答的!」
  「我回答的!」
  「我回答的——」
  「我回答的!」
  兩個小男孩一言不合,大打出手,被監護人提著後領子,一左一右分開了。
  孩子果然很難帶呢。被兩個弟弟的混戰揉亂了襯衫和裙子的女生想。
  不過也有可愛的一面。
  譬如,周末搭乘阪口先生的車帶兩個小孩去游樂園。
  幸介有兒童安全座椅,克巳的還在路上沒有配送。世初淳替幸介扣好安全帶,自己則抱著克巳。
  街口的紅綠燈變換,坐在椅子上的幸介問:「姐姐,你是不是不愛我?」
  「怎麼會?」世初淳連忙否認。「我是愛你的呀。」
  「那你怎麼只抱克巳,不抱我!」
  「因為幸介有兒童座椅呀。」
  小男孩扒拉著姐姐的胳膊,衝坐在副駕駛座的監護人喊,「那織田作也給克巳買一個!」
  克巳賴在女生的懷裡,朝不依不饒的哥哥做鬼臉。
  人們篤信耳聽為虛,眼見為實,還強調眼見不一定為實,耳聽不一定為虛,到頭來竟然對看不見、摸不著的情誼深信不疑。
  不論是他人對自己的,還是自己對他們的感情,分明維系著,卻無論如何也驗證不明。
  明知此生是虛幻的,人與人之間的關系皆是夢幻泡影,為何會心存僥幸,最終以絕望償還。若退回到自己所處的位置,認清自身的卑微輕賤,是否能夠得到長久的安寧。
  跟標兵一般規整陳列的行道樹,有大片的落葉飄落。女生行走在放學路上,回想起了以往的一件瑣事。
  沒搬家之前,她整理家裡的雜物,收拾到織田作之助的槍。
  一把她期待已久的槍。
  她一直想得到的殺人利器,謀殺的對像是殺死她自己。
  穿越前,世初淳日以繼夜地重復著機械化工作,巴望著能攢到購買安樂死藥劑的金額。奈何數額龐大,縱使她日夜進發也始終站在遠處,遙望著那麼遙不可及的目標。
  她走的每一步,都未必有所增進,而是在原地踏步。搜索自殺的方法,每樣都是麻煩至極,難有成功的幾率。
  眾生或多或少都追尋過死亡,或熱烈、或怠倦,也大多數不喜歡遭受痛楚的折磨。世初淳亦是其中有赴死的意志,但沒能忍受住苦難的一類。
  聽說槍支過腦,死亡來臨得很快,是花銷較低且高速快捷的方法。彌留過程短,死亡率高,相當地有效率。
  可惜第五次世界大戰過後,世界人口急劇減少,原有的國度、文明、制度全數覆滅,在廢墟上再建立的國家,也難說有相互關愛的種子萌芽。
  與大戰前相似,這裡高度發展的科技只服務於高官權貴。
  從高處用慣了,堆壘著,偶爾泄下來的一小點技術,被用來監視、控制底部的民眾,用以維護和穩固階級統治。
  人民精神空前的虛無,連原先的娛樂項目也全部遭到封鎖。
  底層民眾可以是耗材、燃料,唯獨不能被當做是人來看待。他們的本人低廉至極,連基本的保障也得不到,所做的工作又似乎無比的重要,連假期、生病的余裕也不曾擁有。


第123章
  思想犯、因言獲罪,羅列出種種罪名。
  娛樂消遣是被禁止的麻痹精神的毒藥,非課堂用具的書籍文章,搜到一本,該持有者就會鋃鐺入獄。
  國際聯盟明令禁止民眾持有危險性槍械,她沒能找到獲取的途徑。
  每一天重復著相似的枯燥日程,日復一日麻木地生存。
  被客戶罵得狗血淋頭也得態度恭敬,面露微笑。為之奮鬥的事業再拼搏,也得不到與勞務匹配的報酬,甚至連一句褒獎也吝嗇。
  為了節省時間、精力,一日三餐吃的都是泡面。電視機裡的專家劈頭蓋臉地斥責著這代的年輕人吃不了苦,也不懂得什麼是營養均衡。
  街頭巷尾貼的標語是「要勤奮,不要埋怨。要奮鬥,方能成人。」
  盡職盡責地做好社會螺絲釘的工作,像一只勤懇的工蜂奉獻自己的人生,榨干每一滴血汗,為養蜂人釀造出甘甜的蜜汁。
  倘若哪裡出現了差錯,就會被從頭到尾否決,讓付出的全無功績,遺漏的盡數奉還。
  今天是痛苦的一天。明天的痛苦也不會停止。
  後天也會難受得不得了,大大後天也不會得到解脫。
  碌碌無為地操勞著,做了很多,又仿若什麼也沒有做。難道辭職了就會好過得多,就能有下一個松快的生活?
  「你比很多人幸運了。」身邊的人說她,「有的人都吃不飽,睡不好,你還有哪裡不知足的?」
  世初淳張了張口,要說的話在傾訴前就被斃於咽喉。
  因為最底層的托底,所以沒有為自己辯解的資格。何時才能擺脫比較的旋渦,還是只能在苛刻的標准裡沉淪。
  每日睜開眼就得上班,下了班就是天黑。吃完飯,洗個澡,就到午夜。擱床上一躺,第二天睜開眼繼續上班。
  忽地在某天感知到了一股強烈的不適感,跑到洗手間。扶著洗手盆,嘔光了上午囫圇吞下的面食。
  狹隘的洗手台裡擁擠著蛋黃、蛋清攪混後的色澤。宛如剖開肚皮,從裡面掏出來跳動的內髒器官,用杵臼一下下搗爛。
  成堆的還沒消化完的面條堵塞住了水槽,還得自己忍著反胃的心理清理。
  鼻腔、咽喉、嘴巴彌漫的都是調料包的味道,辛辣的,嗆鼻的,摻著酸溜溜的黏液。
  腦子亂哄哄的,好似塞了大量具有攻擊性的黃蜂,又感覺自己的腦袋空空,缺少了些重要的東西。
  半夜三更無知無覺地掉眼淚,仿佛被人踩住肩膀,踹進了深潭,軀殼浸泡在寒冷的潭水裡一點點下沉。
  森冷的水澤淹沒了臉頰、嘴巴、鼻子,沉底了都發不出聲。
  像有人在背後發冷槍,胸腔在被挖鑿的空洞下,察覺脊背一涼。
  萬籟俱寂中,隱約捕捉到了槍聲在響。偏回過頭,身後空無一人。
  摸摸自己也沒有哪裡受傷,卻能明顯感覺到自己在腐爛。
  呼吸變得格外的沉重,壓抑,心髒整日壓著塊石頭般,進食也只是在維持著基本的生命特征,是從腳到頭一寸寸爛掉了,等回過神時,身上已落了千瘡百孔。
  不想入睡,不想起床,不想無意義地過著拉磨的驢一樣的生活。
  想要逃跑,從這個城市逃跑,跑到其他什麼的地方。
  想要離開,離開這段難受的時間,奔向舒暢的時間。
  從這裡,從那裡,從整個世界逃跑……可莫非下一次的人生就會更好?
  盡管前一刻對著十字路口奔湧的車流出神,接到公司電話還是得馬不停蹄地勞碌。
  等意識到的時候,無痛自殺的搜索詞條列滿了網頁邊框。但總歸很難做到不給別人添麻煩,毫無痛苦地死去。
  是以,在另一個世界接觸到槍支的一瞬,世初淳著迷似地抓住槍柄。她學習著影視劇的方式拿槍抵住腦袋,閉上了眼睛。
  要扣下把手的時刻,織田作之助的聲音阻止了她。
  她睜開渴望能永遠緊閉的雙眼,看見紅發青年相當焦躁的神色。
  閑置的槍支裡,裡面子彈是否上膛?織田作之助的能力是預知,那在他預知的世界裡,自己是活著還是死了,死前的樣子是得到解脫的安詳,還是血肉橫飛的醜陋,她很想知曉。
  可在面對臉部血色褪得一干二淨的織田作之助時,世初淳那些疑問就不忍心說出口。
  「世初,聽我說,放下槍,好嗎?」紅發青年向來沉穩的音線帶了點顫抖。
  他知道的,這種深惡痛絕的無力感。
  無論如何也無法更改對方的意志,無可奈何地接受對方想要避開人世的心思。
  朋友太宰治是這樣,撫養的女兒也是這樣。
  沒法更改山的脈絡,就逆轉水的流向,織田作之助決定做出改變。
  以此換來蝴蝶的翅膀輕輕地扇動,直到有朝一日掀起席卷西伯利亞的風暴,足以撼動他珍視的人,縱然只有一個,他珍重的女兒的人生軌跡。
  不是作為黑手黨的女兒,困在狹小的居室裡洗手做羹湯,而是成為平凡的學生,去上學讀書,和同齡人過著同樣的生活,那麼結果是否會有不同?
  如若有,那身為黑手黨的干部、無法逃離這人世間渾噩牢籠的太宰,是否能迎來全新的轉機?
  過往如煙霧散去,世初淳進了學校,太宰治、芥川龍之介住進家裡。
  在他出差期間,他的女兒受了重傷,人事不知。在漫長的等待後蘇醒,眼睛卻烙下了深刻的恐懼。織田作之助看到那樣的女兒,本見慣了生死的心髒傳來陣陣疼痛。
  女兒祈求他,不要對羊組織的任何人出手。她說他們會迎來既定的結局,過度的干涉反而會把自己牽扯進去。
  他答應了。
  落葉蕭蕭,放學路段,世初淳見到一同逛街的京子、三浦春。
  女生們攬著世初淳的胳膊,與她在路邊的果汁店小坐,提醒她養傷期間免勞累、多休息。
  她點點頭,拿紅線練手,織了條長長的紅帶,找到手感,把握穿針的路數,開始織圍巾,偶爾夾幾根黑線濾色。
  五十分鐘後,世初淳打開家門,織田作之助背對著她脫鞋。
  他聞聲回頭,「世初?」
  重傷痊愈的少女往前踏了幾步,由背後抱住收養自己的青年寬厚的後背,「我回來了。」
  在校園祭舞台劇出演前一天,世初淳終於抽出空閑去觀看排練。
  擔任主人公勇者的是澤田綱吉,笹川了平是撫養他的村長。三浦春出演魔女,山本武擔任聖騎士,笹川了平成為聖女。
  「我這樣的人是不行的。」
  事到臨頭,澤田綱吉還想退縮。
  他看到世初淳,緊張的情緒一掃而空,直接撲上來,抓住她的手。
  少年跟抓住救命稻草似地,窘迫的表情為難到仿佛下一秒就要被逼得哭出來,「世初,你告訴他們,我做不到的!」
  「做得到哦。你和大家一齊努力到最後一刻了不是嗎?」世初淳和眾人告別,牽著澤田綱吉的手送他回家。她告知澤田綱吉一直想要知道的哆啦A夢的大結局。
  相聚終有別離。哆啦A夢告別野比大雄,離開前留下了一個能解他困局的道具。
  野比大雄吃下了說出的語言和現實相反的藥劑,得到了從前沒得到的東西。他得到了許多想要的實物,卻越發品嘗到內心的空虛。
  親愛的伙伴再也沒辦法回來,認識到這點的主人公,闡述著似乎在切割著心靈的言語,「哆啦A夢再也不會回來了。」
  在打開家門時,野比大雄看到因道具生效歸來的機器貓。
  世初淳側臉,發現澤田綱吉毫無征兆地掉了淚。她手忙腳亂地遞出隨身攜帶的紙巾,死去的良心短暫地得到了復活。她有些愧疚。
  「他們真的重新在一起了嗎?世初說的是真的對吧,沒有騙我的吧!」澤田綱吉紅著眼眶追問,迫切地想要從自己信任的人口中,再度得到肯定的話語。
  「是真的哦。」
  看到澤田綱吉擦掉的眼淚大有重新湧動的趨勢,世初淳嘆了口氣,再次掏出紙巾,親自給自己惹哭了的人擦眼淚。「是完美的大團圓結局,我什麼時候欺騙過你呢?澤田同學。」
  「你知道的,我不會對你那麼做的。」
  「那你說的,和野比大雄相像的我,我認為世初和哆啦A夢也存在共同性。」
  澤田綱吉發出「哆啦A夢和大雄在一起,真的是太好了」的感慨,潤了水光的眼眸似乎閃爍著某種正在萌生的信念,「這樣的我們,也會迎來大團圓的和美結局。」
  不會像這次一樣,一下子就斷了聯系。
  「是這樣吧!」
  她和哆啦A夢相像嗎,哪方面?世初淳琢磨了會,果斷地搖頭,「我可沒哆啦A夢那麼全能哦。」
  「相像的。」
  即使自身天賦還沒受到外界刺激覺醒,仍舊保留著某方面的敏銳的澤田綱吉,有模有樣地舉例,「世初的背包裡也能拿出一大堆的東西。雨傘、繃帶、藥品、膠布、訂書機……更是我所珍重的友人。」
  「若世初也如此地看待我的話。」
  「你能這般看重我,我很高興。」把澤田綱吉送到家門口,規行矩步的女生,到底是給自己留了後路,「只是我沒有辦法保證,未來的事誰能預測。」
  能夠預測到的,只有所謂的神明。
  如果世間真的有神明,她倒想見一見,問一問。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為什麼要降生於世界上。
  她願意奉上現如今的所有,換來從未出生過的命局。
  「重點不是未來會如何,而是現在的你,世初心裡是怎麼想的?」
  澤田綱吉手指勾著她的手,展現出前所未有的執著。
  他執拗地討要一個答案,一如幼時固執地纏著澤田奈奈去幼兒園,能夠任性地、故我地撒嬌,因為知曉一定會被對方包容。


第124章
  世初淳被襲擊進醫院的消息,對於自小待在安全地帶的澤田綱吉來說,無疑是晴天霹靂。
  他沒辦法消化這天大的噩耗,也無法接受平日交好的朋友受到傷害,從此在他的生命裡缺席。澤田綱吉一時情急,連番追問,忘記了進退的尺度。
  「我怎麼想的,重要嗎?」
  世初淳用空余的手,安撫性地摸了摸澤田綱吉的頭,「我拒絕的話,澤田就要放開我,而不是追上來,尋找我的行蹤?」這一吹就散的友情,也未免太掉價了吧。
  想起不愉快的事情,她收回手,小懲大誡地彈了下輔導對像的腦門,「這樣還能算是澤田口中珍重的友人?」
  氣質柔弱的男生下意識捂住額頭,發現世初淳彈的力度輕若浮萍。
  正如她本人的所作所為,在澤田綱吉看來,始終舉重若輕。他不明白女生為何如此看低自己,絲毫不認為自己的能力絕頂。
  在澤田綱吉眼中,世初淳總是對外釋放著善意。
  她無意識地對周邊的人好,令待在她身旁的人依賴親近,進而全身心的受益。
  可與此同時,澤田綱吉隱約能察覺到,世初淳似乎無法感知到旁人的真心。
  她心裡好似有個低至谷底的預期,自己心甘情願地付出,不貪圖多余的回報,也認定了自身的給予,難以帶來正面的反饋,多的是會使本就不堪的處境更加地糟糕。
  那太悲傷了。
  天女散花的友善,綻開五彩繽紛的光束。打到陰暗潮濕的地帶,賦予待在底部的人光輝燦爛。
  而揮灑者無從知曉被沐浴者心中的感激與熱情,反遭受到了報應。
  仇恨較情誼深刻,報復也比恩義決絕。
  這時的澤田綱吉,還沒有遇到從異國他鄉而來,篡改他整個命運軌跡的裡包恩,也沒能展開一系列驚心動魄的鬥爭,和笹川了平、山本武、獄寺隼人等人結下生死之交。
  他還沒有見識過天地浩大,已被妥帖地安放在朋友們友好溝通的的暖窩。
  在這裡,外部的惡言惡語被隔絕掉了,有體貼的朋友為他不值,幫他出氣;
  在這裡,惡意的貶低被消抹了,在撲向他之前,各種辛辣酸苦的諷刺先被瓦解殆盡。有人理解他,肯定他,故而令尚未得到展翅高飛機會的雛鷹,甘心墜落進惹人沉溺的旋渦。
  澤田綱吉能感覺得到,世初淳從來不是朝氣蓬勃的向日葵,她更像是冬日裡的太陽,遠遠看著,似乎溫暖、親和,可落到實處,總歸是冷的。
  那裡沒有火源,連自我的供給也無能為力,是經受過了致命的嚴冬,稍微受寒就會回到久恆的冬日。
  然,當人被困在冰天雪地,在冰雹與冷雨的侵襲裡挨餓受凍過,一旦接觸到春風般和煦的熱流,品味著從四面八方覆蓋而來的感動,想必也不會輕易地放這輪虛幻的朝日走。
  想接著從對方身上汲取溫暖,想要與若即若離的少女產生更多地聯結,苦苦思索著未來的彭格列繼承人恍然大悟,迷茫的眼眸多了幾分堅定。
  他由衷地笑了起來,褐色的眼眸閃閃發光,恰如初生的朝陽揉碎了,灑進寬廣的江河。
  「世初說得對。」
  學校方面的事磕磕碰碰,算是有條不紊地進行。
  家裡芥川龍之介出使任務,手腕受傷。她給他擦藥,並且買了個白手套送給他。
  剛被太宰先生責備的男孩,氣不打一處。「在下才不稀罕你的施舍!」他一掌拍開她,一臉的嫌棄。
  世初淳默念了句,吾兒叛逆,傷透吾心,不去品味自己內心是否會有裂縫,只悄悄在贈送圍巾名單裡劃掉一位。
  孩子是社會環境的鏡子,獲得什麼,就會投射出相應的影像。
  踢貓效應,即負面情緒會層層傳遞的連鎖反應。比起向外傳播,女生向來選的都是積壓在心底。
  不會傷害他人,但日久天長,難免損耗自己。
  在社會摸爬滾打的成年人,上級壓迫下級,底層互相傾軋。
  大人把工作上的煩悶與壓力帶回家,投注在無力反抗的弱小兒童身上,間接導致每個人在每個階段活得都很不容易。
  她不想那樣。
  倘使有荊棘扎到了手,世初淳不會以同樣的方法,去扎傷別人。
  不以柔軟的嘴巴,吐出傷人的狠話,而使層層傳遞的傷害在她這止住,叫受傷時流出的血在長刺的枝椏上開出一朵花。
  年紀尙小的孩子是需要被守護的,世初淳對此堅信不疑。
  她希望他們日後回望,是擁有著和美的、每每想起就覺得幸福、安穩的圓滿童年,而不是驀然回首,發覺自己的人生從源頭就壞掉了,每段歲月都浮現著猙獰的疤。
  大多數人生下來,活下去,過程都避免不了受苦。何必以磨練的名義,在他們以後必將坎坷的道路上,人為地多添加磨難。
  「姐姐,陪我們玩捉迷藏——」幸介抓著世初淳的手來回擺動,大有將她搖成鐘擺的打算。
  「好。」女生面對牆,開始倒數,「我找,你們藏。現在開始咯。」
  「耶!」兩個小孩的嗓音合鳴,譜寫出一曲歡樂的歌。
  找不到躲藏處的克巳,抱住在寫作的織田作之助,急急忙忙地求助書房裡的大人。「我要藏哪裡啊!爸爸,我要藏哪裡!」
  「那我將你藏起來吧。」紅發青年脫下外套,裹住了纏著自己的兒子。
  「克巳耍賴!」同樣尋不到躲藏地點的幸介見狀,有樣學樣,揪住織田作之助的襯衣,人緊緊地貼在他的脊背上。
  「幸介也一起來吧。」織田作之助拿他足夠寬大的風衣,從前往後,蓋住了兩個孩子。
  倒數完十秒的世初淳走進書房,就見停止創作的監護人老神道道地坐著,身前肩後各自壘砌出兩塊大包,仿佛在齋房裡清修的苦行僧。
  這種程度要她當做沒看見,實在是太違心了。
  可就像課堂上在底部傳紙條的學生們,會以為自己掩藏得天衣無縫。站在講台上的老師哪怕看得一清二楚,也要像征性地當做視而不見。
  何況陪小孩子玩,最主要的內容就是讓他們玩得盡興,而非滿足自己的勝負欲。因此,她得特地拖延找到孩子們的時間。
  「幸介和克巳躲在哪裡呢——」世初淳拉開窗簾,制造出刷刷的響聲。
  被織田作之助抱著的克巳不由得噗嗤一聲,貼著父親的胸膛邊顫抖邊笑。
  「克巳,你笑太大聲了!會被發現的!」躲在織田作之助身後的幸介,壓低聲音責備他。
  「哪有!我才沒有被發現!」被糾了錯誤的克巳,提高音調反駁。
  「你有!」
  「我沒有!」
  「你有!」
  「我沒有!」
  「你有!」
  「我沒有!」
  再爭吵下去,怕是又要打起來了。
  「咳咳。」女生假意咳嗽,「我似乎聽到了幸介和克巳他們兩人在說話。」
  兩小孩迅速恢復了安靜。
  「父親,你有看到幸介和克巳嗎?」世初淳問。
  裹成一大團的織田作之助,像是烏龜背著它重重的外殼,攜家帶口。他側過身,隔著外套摸摸兩個孩子的腦袋,「我沒看見哦。」
  「好奇怪,他們去哪裡了。我到處都找不到欸。」
  「是啊。去哪裡了呢……世初再找找吧。」
  隨著兩位長輩的一唱一和,兩個小孩隱秘地笑了起來。他們越笑越大聲,抖得風衣都要兜不住他們二人。
  這時,世初淳一掀風衣,「找到你們啦!」
  「啊——」兩個小孩發出高分貝的噪音,興奮地躲進了父親的懷裡尋求庇護。
  「被找到啦!」
  「被找到啦——」
  「姐姐,再來一次!」
  「我還要玩!」
  兩個小孩七嘴八舌地說著,世初淳如此陪著他們換著游戲玩了兩個多小時,兩個小孩才沉沉地睡去。
  幸介的腿架著克巳的肚子,克巳撓了撓自己的臉皮。
  希望每個孩子身旁都有天使庇護。祂們會撫動舒緩的琴弦,在他們耳邊彈奏著舒寧的歌。
  希望誕生在世的新生兒都能夠得到祝福,溫暖的家庭氛圍是為搖籃,晃著他們,無憂無慮地長大。
  並盛町。澤田家的家庭主婦澤田奈奈,停下手裡忙活的家務,與她的丈夫澤田家光煲電話粥。
  電視機裡播放著她時常觀看的節目《佳音傳萬裡》。這次電視台邀請到了一個剛出道的女性藝人聖邊琉璃,作為朗讀信件的人。
  這個階段的澤田綱吉,還陷在認為自己的爸爸澤田家光老早就死了,他們家是個單親家庭的誤解中。
  他不曉得家裡的生活費就是由爸爸那邊提供的,他的老爸和老媽每個月在固定的時段都會溝通。
  兩夫妻濃情蜜意地煲電話粥,一聊就是好幾個小時。縱隔著數萬裡的距離,依然心心相印,不減恩愛。
  臨到掛電話的時分,捧著電話筒的家庭主婦隨意地談起了自己遇到的一件奇事。
  她提到,她在超市遇到了和兒子幼年時來訪的客人長相似的人,那個人竟然是兒子的同班同學,還和孩子交好。
  「很神奇是不是?」
  家裡來訪的客人?澤田家光以為是彭格列九代目Timoteo。
  雖然有點冒昧,但是中學生長成首領那樣,也太顯老了吧。他太久沒回家,現今國家學生的壓力大成這個樣子了嗎?
  「不是啦。」解釋清楚誤會,澤田奈奈揮揮手,才意識到丈夫看不到,「是他的妻子啦,很溫柔,卻始終與人保持著距離的那位。」


第125章
  「很榮幸來到《佳音傳萬裡》欄目。」扎著緞帶的女藝人冷淡地躬了上半身。「我是聖邊琉璃。」
  常規的打招呼流程過後,女藝人與主持人按照節日環節,介紹起了與今天朗讀的信件有關的背景故事。
  「經過鑒定,這封信是C·H郵政公司一名自動書記人偶,對某一人書寫的信件,也不曉得對方最後是收到了沒有。我們節目也是第一次處理到寄信人名字不詳,收信人也不詳的信件呢。」
  「聖邊小姐身為剛出道沒多久的藝人,來到我們節日也是第一次。因緣際會之下,是為緣分。如同我手裡的這封信,它跟著渡輪遠洋,以副本的形式來到我們的手中。」
  欄目主持人是位上了年紀的中年女性,長年積累的經歷使她應付什麼情況都綽綽有余。僅憑一人之力,也能很好地活躍氣氛。
  「說起來,今天乍一看到聖邊小姐真是嚇了我一跳。您長得好精致,簡直太符合我們今天的主題了。C·H郵政公司的自動書記人偶們,大概就長得你這樣吧。假如是在櫥窗裡看到了,會迫不及待地想要抱回家的類型。」
  「哪裡。您謬贊了。」少女平靜地回應著。
  「C·H郵政公司是很出名的公司。不論是原來作為軍人上戰場殺敵,戰爭結束後退休成立公司的社長克勞迪亞·霍金斯,還是為世界各地的人民往來溝通,牽橋搭線的自動書記人偶小姐們,他們都很出色。」
  「可惜電話誕生之後,信件就漸漸落沒了。人偶小姐們也各自辭職,從事其他行業。」
  「聖邊小姐對自動書記人偶的了解很到位,看來參加我們節日前做了不少的准備工作。你辛苦了。」
  「這是應該的。」
  「我們節日的受眾大多數以中老年為主,現代的年輕人更傾向使用互聯網、手機、短信的方式,進行遠距離溝通。但有時科技發展得越快,人與人的心似乎就愈發地遙遠。」
  「就像今天我們朗讀的信件的主人公,她打出的信件有滿滿三頁紙,跨過數百年的光陰,流傳至今。在我們這個時代只遺留下短短的幾段話。」主持人拋出話題。
  「聖邊小姐是怎麼想的,對我們節日的第一印像,會不會聽起來與中小學生的寫作課業類似?」
  「沒有這回事。」聖邊琉璃否認道,「以書信的形式傳遞真意,對我來說很浪漫。給未來的自己、他人寫一封信,這種情懷無論什麼時候都不會過時。」
  「那——就讓我們進入今天的主題吧。」主持人掌心右撇,正式進入開場白。「《給你的一封信》」
  【這是寫給你的一封信。
  我給其他人寫了成千上百封信,卻忘了給自己、給你,也寫上一封信,我也遺忘了自己當時到底有沒有收到。
  說來可笑,想死時,遍尋無門。欲活著,偏偏陷在絕境。(此處大段字跡被模糊,已不可辨認)
  我的存在,證明了你的失敗。我真心地祈盼、祝願你能夠得償所願,即使那樣會逆反因果律,縱是如此,我消失了也沒關系。即使我走進了狹路,依舊衷心地期盼你能踏上坦途。
  (書信破損,殘章)
  切記,假如有一天,你拿到了所向披靡的刀刃。你若狠不下心將它刺入幕後主使的胸膛,躲藏在暗處的冷箭必當會射穿你瑣碎的日常。為了你,為了你珍視的所在,請一定要(結尾被蟲蛀了)】
  女藝人朗讀聲通過無線電傳入千家萬戶,世初淳抵達家門口,抽出鑰匙開門。
  後脖頸有溫熱的鼻息打在上面,她耳邊響起熟悉的聲音。
  「你領子上有煙味。」貼著她耳朵說話的人,是多日不見的太宰治。
  「這個啊……估計是跟著羽島先生出勤時沾染到的。」世初淳解釋著,打開大門,側開身子,讓兩位居住者先進。
  「世初小姐的工作生涯當真是豐富多彩。」太宰治語氣未變,刻意高揚的聲調總叫人揣摩不出真心實意。只是聽在世初淳耳朵裡,怎麼聽怎麼奇怪。
  以她與太宰老師相處以來的經歷判斷,太宰老師當下的心情大概、可能、或許,不大美妙。
  他的陰陽怪氣與陰陽怪氣之間,在心情不大爽利的時刻,是有那麼一丟丟區別的。
  她是哪裡得罪了太宰老師,世初淳想不明白,也無需認真地琢磨。
  正如忠實地跟著太宰老師的男孩芥川龍之介,全程看著太宰治的眼色行事,不也終日沒得到他崇敬的太宰先生的好臉色,日夜在他的手下死去活來。
  在芥川龍之介眼裡,她這樣無異能、無手段的人,光與他們這些佼佼者站在同片天地下,就是在污濁空氣。
  她想得越多,也就錯得越多,不如將一切拋諸腦後,踏踏實實地過自己的生活。
  說起污濁,世初淳受損的內髒隱隱蜷縮,內傷似有復發的症狀。
  中原中也沒有使用重力操作,單以他不凡的體術,就險些送她上路。
  他的異能叫做污濁了的憂傷之中,他的異能憂不憂傷,她不清楚。被打進了醫院重症病房,奈何橋頭繞了幾圈再回來的世初淳,是挺憂傷的。
  在各種層面上。
  「只有弱小的斑鳩,才會依附著他人的憐憫存活。」芥川龍之介開口,夾槍帶棒一如往常。
  世初淳假裝沒聽懂裡面的含沙射影,也無心糾正他言語裡的漏洞。
  她在心裡由衷地建議芥川龍之介與雲雀風紀委員長有時間碰個面。
  他們二人興許會相見恨晚,組個團體,致力於清繳世間所有孱弱分子,名字就叫做「弱者去死去死團」。
  嗯……算了,雲雀恭彌和芥川龍之介還是不一樣的。
  雲雀風紀委員長打歸打,鬧歸鬧,和用異能殺出血路的芥川,還是有實質性差異。
  該說是會把人打進醫院,但不至於重傷致殘,進一步弄死嗎?
  何況雲雀風紀委員長十分地討厭群聚。這個群聚包括但不限於兩個人以上,他連花瓣掉落的聲音都會覺著吵鬧。
  唉,反對暴力。她果真比較喜歡和平易近人的女生們相處。
  「芥川,你有個妹妹是吧。」太宰治突地發言。
  「是的,太宰先生。」芥川龍之介誠實地回復。
  「千萬藏好她,不要被世初發現了哦。」
  恍若有讀心術的太宰治,堪比世初淳肚子裡的蛔蟲。
  他的食指豎在唇前,一臉的神秘莫測。比絳紅色更暗沉的瞳孔幽深至極,光收斂著寒芒,就能引起旁人的陣陣恐慌。
  芥川龍之介盡管疑惑太宰先生的指令,也嚴格地遵照著執行。身為太宰先生忠誠的學生,嘗試思量老師的意圖,無異於是愚蠢痴昧的行為。
  他直接點頭稱是:「好的。太宰先生。」
  「會移情別戀的哦。世初小姐。」
  堵住入口的黑手黨准干部,壓低聲音說道。
  「你在她面前的價值,僅是身在異國他鄉的人私心挽留的歸屬感。由於擁有同樣發色、瞳色,被一時的情感蒙蔽內心。因此混淆了認知,把你認作了虛假的同類。」
  「一旦有了更優選,對方還是個與自己性別相同的女孩,你這樣沒法被愛意溫暖的嗜血兵刃,作為和平愛好者的世初小姐,定是會麻溜地拋棄你,轉投新情人的懷抱吧。」
  「你們之間僅靠著單人勉力維持的關系,立馬會跟戳破的氣球一樣,光速地放完了氣,只剩下干癟的橡皮。別看世初小姐長著一副長情的臉,實際上三心二意、見異思遷,還特別喜歡長相好看的人。」
  「我兩只耳朵全聽到了,太宰老師。」
  眼見堵住唯一進門通道的太宰治傳播著洗腦包,還有一直念叨個沒完的趨勢,被光明正大地各種貶低的當事人,不得已中止了老師的長篇大論。
  她大起膽子,推著授業恩師的背部進了房子。
  「麻煩講我壞話的時候背著我點,這樣對大家都好。」
  在玄關脫掉鞋子,世初淳換了居家拖鞋,折返到門口,取出信箱裡的電費單。
  搬家前,來往得頻繁的太宰師徒,三天兩頭地往他們家跑,表現出強烈的有搭窩常駐的打算。
  搬家後,太宰治直接霸占了閑置的客房,沒有半點人與人交往的客氣。
  跟著他學習的芥川龍之介如法炮制,睡在客廳的長沙發上,且有個奇特的習慣——他必須確保家裡每盞燈都關閉才能安心地入眠。
  於是織田作之助、太宰老師和她都不得不配合他的作息。
  准確說來,是單獨她一人不得不配合芥川龍之介的作息。
  原因在於在不額外加班的情況下,織田作之助本就作息規律,早睡早起。這一點在收養幸介、克巳之後成了泡影。
  而太宰老師認為,芥川龍之介養出來的壞毛病,全是世初淳給慣的。
  屢求屢應會培育弱質的溫床,她的縱容與忍讓,只會換來男孩的肆無忌憚。
  這樣下去,予取予求的少女總有一日會養大貪得無厭的豺狼。沒法得到饜足的沙漠,會吞噬掉屢屢滿足他慾望的源泉,好填滿內心渴求著的、逐漸擴大的貪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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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太宰治不睡覺,芥川龍之介就跟著熬夜。
  擔任兩名學生的教師的太宰治,經常整夜開著燈熬,導致狂熱地崇拜著他的學生抱著莫名其妙的堅持,陪同他挑燈夜戰。
  時間一長,頭號夜貓子太宰老師照樣能蹦能跳,身體狀況原先就偏弱的芥川龍之介,自個先頂不住了。家裡的儲備藥使用率飛速上升,負責照顧病患的世初淳也跟著徹夜難眠。
  審視著每月月結電費單攀升的電費金額,世初淳頂不住了。
  她當場抓過太宰老師的手,摁在芥川龍之介的手臂上。用太宰老師的被動技能人間失格,封印芥川龍之介自主發動的羅生門,再牽著他們兩個,一齊帶到房間補覺。
  淦,走錯房間門了!
  出師未捷身先死,要把兩人帶到客房,卻習慣性地走回自己房間的世初淳,此刻再掉頭,雄赳赳、氣昂昂的氣勢就下降了一大半。
  以往愛嗆聲的芥川龍之介,之所以這麼安分,主要原因是與太宰老師近距離接觸,次要原因是她看到電費單高昂的費用下,瞬間膨脹的氣焰暫時唬住了他。
  稍有猶豫,保准男孩當下削她塊肉做叉燒。
  太宰老師好整以暇地看她怎樣收場,此時舉手投降未免顯得太過難堪。
  一不做、二不休,世初淳帶著兩人到自己睡的床鋪,心裡想著大不了第二天全部洗一遍。
  她大力推、推、她推——推不倒。
  秉持著看自己的學生能整出什麼花招的心思,港口黑手黨准干部異常地配合。
  他拿出相當浮誇的演技,單手反扣在額前,作弱柳扶風狀,「啊,我摔倒了。」接著像液體狀態的貓,滑溜地流進了她的大床。
  被太宰先生的行為震撼的芥川龍之介,不情不願地就範。與太宰治同躺一床的誘惑,大幅度蓋過了他對世初淳的不滿。
  終日如影隨形的兩師徒,占據了床兩邊位置。
  兩師徒每天重復著差不多的事,思維方式始終大相徑庭。看他們中間還可以再躺一人的架勢,像是貌合神離的樣子……那不是她一個苦命的學生該關心的事。
  整個被套隔天得全部洗一次,世初淳打定主意。她替他們蓋好被子,叮囑不安分的兩人安心補覺。
  「哦——」
  「我本來還很期待,把我們一齊帶進房間的世初小姐,接下來要對我們兩個嬌弱的美男子做什麼呢。看來是我想太多了。」太宰治頌以誇張的詠嘆調,宛如被狠狠地玩弄了就遭到無情拋棄的良家婦男。
  「世初小姐果然無論什麼時候都格外地正氣,心無雜念的說。」
  嬌弱嗎?他們一拳可以打十個她。
  至於美貌方面,美則美矣,殺傷力太大,硬不起來。
  至於雜念什麼的,生而為人,難免會有一些天馬行空的想法。只是面對這兩位晝夜相對的不省心師徒,見識過他們鐵血無情的真面目,世初淳真的沒有那種世俗的欲望。
  女生掛著勘破紅塵的表情,坐在太宰老師旁邊,打開手機,寫行程表。
  眼底下掛著濃重黑眼圈的芥川龍之介,一連經歷了好幾場酣暢淋漓的戰鬥。
  他想發怒,看到首次與自己同枕共眠的太宰先生,方才費勁地抵制住暴力開打的念想。
  理智告訴他要保持清醒,而軟綿綿的被窩和枕頭,和它們的主人一樣時刻安撫著他,引誘著芥川龍之介早點沉浸入夢鄉。
  連續熬了三個月,連作戰期間都快忍不住打盹的芥川龍之介,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熬夜元凶則眨巴著眼睛,在世初淳貼心蓋好的被單裡閑暇地望著她。
  「世初小姐,你是怎麼看待這個世界的。」
  怎麼就上升到這麼哲學的問題?
  世初淳是個思辨苦手,讓她回答人生哲理探討,還不如抽空去下單棒針和毛線,爭取多打幾件秋衣。
  「為什麼這麼問?太宰老師。」
  「每天重復著百無聊賴的日程,每件瑣事都枯燥無味至極。心裡總想著尋找些什麼,到頭來總是一無所獲。唯有夜晚的清醒能讓煩躁不安的心稍微安妥,形似實現自我價值的一種野性放縱。」
  「我明白了。」其實什麼也沒明白。
  在穿越之前,世初淳經常面臨這種情況,熬夜啊,追尋啊,到頭來什麼也沒有得到,付出的也統統沒有回報。
  空洞的地方依然持續著空洞,迷茫的大霧永遠在胸口彌漫。
  厭惡著毫無意義的人生,期盼著何日來臨的解脫。快樂總是短暫,然而苦痛長久。
  在被死亡限制了的腦海裡,只有尋求生命終點的路途才能獲得解救。
  ……那是一段非常陰暗難解的時光。
  每天都告訴自己要結束這一切,結束這剜心摧腸的難受,她要解救自己,解放靈魂,不要再讓其他人、事、物,用任何方式延緩這漫無邊際的折磨。
  從一開始的死命掙扎,到痛哭流涕地跪地祈求,世初淳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遭遇這所有,難道人生降臨於世,就是為了痛恨自己的出生?
  在哭過、笑過、快瘋了,又沉寂,最後麻木地行走著,沒有眼淚可流。
  穿越前,世初淳曾深切地認為,人是犯了天大的錯誤,才會降生到世間受苦受難。也時常詛咒自己,憎恨著自己為什麼要出世,篤定自身是因為犯下嚴重錯誤,才會接受這種無期的責罰。
  愛沒有拉攏世初淳,仇恨同樣無能為力。
  她給自己腳底套了根繩子,上邊綁了顆大石頭,往夜晚漲潮的海面走。
  和她隔著網絡交談了十年的網友出現,大喊她的名字。
  她回頭,沒有星星的夜晚,漆黑的海水漲落。
  網友舉著她快遞給自己的明信片,高聲喊著:「世初淳,我快生日了,我想許個願望。」
  喊到聲音沙啞的秋萬,抹著眼淚,往大海深處、她的方向走,「我想用我今年的生日願望,明年的生日願望,後年的生日願望,乃至將來所有生日願望,換來世初淳這個人和我一起度過。」
  秋萬走到她的身邊,牽住世初淳的手,孤冷的月光灑落在女人身上,仿佛鍍了層銀輝,虛無縹緲的十年網絡鏈接,竟在此時有了真切的載體。
  她念出了對方的名字,「秋萬,你是神明嗎?」
  「不,我是惡魔。自私自利,明知你過得痛苦難當,依舊想要強留你在這個塵世的惡魔。」女人一手抱著世初淳的腰,頭埋在她肩窩處悶聲地說。
  「你不同意也沒關系,無論多少次,我都會強行把你從死神懷裡奪走。」
  訴說著豪言壯志的秋萬,勾住友人的手,放軟了語氣,「所以現在……和我回家好嗎?」
  「不,我沒有家。」
  被某個字眼刺激的世初淳,強行掙脫網友秋萬的手,「我不要回去,我不要再回去!」她劃撥著水面往水深處走,「死亡才是我的歸宿,死掉才能得到解脫!」
  「我已經受夠了,我再也受不了了!」
  可能世初淳此人,生來就是為了辜負所有的期許與厚愛。
  沒能長成了不起的大人,也沒有一了百了的能力,沒想到一生走到盡頭,到最後,連朋友的期望都相違背。
  往日的畫面浮現,引得心口發悸,世初淳調整呼吸,不去多加思索。
  「如果看待這個世界,讓老師覺著辛苦的話,您可以嘗試閉上眼睛。」
  「如果閉上眼睛仍感到刺痛,我會為您蒙上雙眼。如果老師對這個世界尚且存在期許,我會為您綁住單只眼睛,以助您繼續觀察世界。」
  解開隨身攜帶的繃帶,世初淳給太宰老師的一只眼睛纏上繃帶。
  黑發少年沒有應答,不知是否采納了她的建議。
  他另一只眼睛依舊睜著,鳶色的眼眸沒有光彩,懨懨地,光與暗在此間沒有溝通的縫隙。「我看見的只是一片虛無。」
  「那您看著我。」
  女生雙手捧起老師的頭,繃帶繞到腦後,在側邊打蝴蝶結,免得在腦後突起阻礙睡眠。大功告成的世初淳捧著老師的臉,輕言細語,是拂面的春風捎來了蒙蒙細雨,「您只要注視著我就夠了。」
  「衷心祝願您做個好夢。」
  「世初很奇怪。」
  太宰治伸出手,探向粉刷過的天花板,又似乎探向遙遠深邃的星空。「明明感覺靠得近了,又逐漸拉遠了距離。似乎被深深地傷害過,所以你拒絕了除了初次接納你的織田作之外的所有人。」
  喂,一般人說了做個好夢後,好歹敷衍下假裝自己要睡了吧。
  對太宰老師的任性無可奈何,世初淳撇開干脆抱著對方一起同歸於盡的想法,揉著黑發少年的頭發。
  「太宰老師,您的頭發很柔軟,手感很好。眼睛顏色像醇香的咖啡,加了冰塊那種,腦子也遠比我聰明。聲音也很好聽,不論是沉下聲,還是特地選用歡快的語調。」
  她不會說理解啊、認可什麼的,畢竟人與人之間,是絕對無法感同身受的。
  孤獨是世界上最致命的毒藥,侵蝕著每個人的心靈,直到崩壞的終點。哪怕親密如血緣、情侶、朋友、師生也沒法干涉或者改變。
  「我向您承諾,到太宰老師睡醒為止,我都會牽著您的手。若世界由謊言構造的,人類是扎根於此的一棵棵從發芽就走向凋零的植株。那在見證糜爛過後,我會很樂意陪你共赴這場死亡的盛宴。」


第127章
  「約定好了哦。」太宰治掏出手銬,果斷地鎖住他們兩個人的手腕。
  比起口頭約定,太宰老師更相信行動約束啊。世初淳有點頭疼。
  ……糾正下,不是有點。是非常頭疼。
  她守著一對師生睡覺,守望著占了自己床的兩位客人,承認自己這個主人家的女兒有些失責。
  給人洗衣做飯不說,現在連床都沒得睡,被人反客為主到這種地步,寬慰自己是遵循尊老愛幼的傳統美德,也不能全盤抵消她老好人到吃虧的失誤。
  待在醫院的療養日子,相當於變相拉長世初淳處理三點一線任務的時間。
  世初淳通過手機,記錄好返校的事宜、家庭雜務分類、助理工作進程,與麻生班長校對舞台劇內容,同風間副委員長商議校園祭明細……
  盯著電子設備太久,女生的上下眼皮直打架。
  恍惚間,她看到了一個交叉路口。
  左邊豎著白色條紋的指示牌,右邊是黑白相間的班馬路。她發呆得久了,白色條紋的指示牌竟然開口說話,「好過分呢,世初小姐,趁著我睡著就偷偷摸摸地爬上床。」
  她被嚇醒了。
  面前放大的臉龐,是她又敬又怕的太宰老師。
  世初淳單手往前推,沒推動,轉過身,嘴唇擦過某個柔軟部位,睡得香甜的同門尤在夢中,且不知情地貼緊她,腦袋俯低了,像個無知的嬰幼兒靠近柔軟舒適的場所。
  世初淳這下是徹底清醒了,再不清醒,等芥川龍之介醒了,明年的今日就是她的忌日。
  她左手撐住床墊,勉強直起上半身,睡夢中的芥川龍之介感知到軟綿綿的靠枕離開,戀戀不舍地追上來,雙手抱著世初淳的腰,頭倚在她的肩窩前。
  少女當即舉起雙手,做投降狀。
  天作證,真的不是她動的手。
  倘若被發現的話,她會被芥川龍之介的羅生門切成碎片的。
  她解釋是芥川龍之介動的手,能得到從寬處置,判個緩刑嗎?還是會更加地惹怒芥川龍之介,令他惱羞成怒之余,干淨利落地將她抽筋扒皮?
  「啊咧,這就醒啦。實在是太可惜了。」
  靠在床邊翻著《完全自殺手冊》的黑發少年笑著,虛虛實實的話語編織出無形的網,有意無意地把周邊的人籠絡進其中,「世初的睡相很舒心,真想再多欣賞一會。」
  「太宰老師,你聽我解釋……」
  不,不是這個。
  世初淳理智分析,以她的睡眠狀態,壓力再大的情況下,也絕無睡著了夢游,越過太宰先生的阻礙,爬到熟悉的床中間躺著的可能。
  排除所有的不可能,以她不大聰敏的小腦袋瓜過濾,只剩下一種答案。
  「太宰老師,是你做的嗎,把我抱上來的事。」
  「是的哦。看世初坐著睡覺相當辛苦來著。」也非常熟練的姿勢。
  太宰治用書本遮住下半張臉,似真似假地抱怨著,「在戴著手銬的阻礙下,我好心抱著世初放到床上,還周到地替你蓋好了被單,免得著涼。」
  「結果得不到獎勵,反而剩下指責?」
  「不是這樣的,我很感謝太宰老師的體恤。」
  世初淳下意識地反駁,並第一時間表達謝意。致完謝後,她停頓了下,意識到自己被太宰治的思維邏輯繞了進去。
  她像老舊的磁帶卡了幾秒,放棄了和恩師辯論的無用功。
  總之,在芥川龍之介蘇醒之前先下床,好保住自己的手、胳膊、腿吧。
  「勞煩讓讓。」
  世初淳朝太宰治做了避讓的動作,接著謹小慎微地挪開右側熟睡的男孩雙手,身體漸漸遠離,右腿膝蓋跨過太宰治的身體,小心地收回左腳。
  和太宰治相連的手銬哐啷作響,女學生被激得冷汗直冒。
  頭皮傳來連片的拉扯感,她定睛一看,原來是一小撮長發被芥川龍之介壓在了手心底下。
  她單手摁在太宰治腦後的枕頭,右手扯著自己拖後腿的頭發。
  真的是各種意義上的頭皮發麻。
  「欸——」
  看好戲的太宰治拉長了語調。
  世初淳驚得顧不上頭發,張開雙手捂住太宰老師的嘴巴,從源頭處終止噪音。
  干什麼呢,沒看到正在緊要關頭?想要她死就直說。世初淳瘋狂地使眼色,示意愛搞事的老師閉好嘴巴。
  「沒什麼。只是眼前的風景大好,叫人忍不住地贊嘆。」
  太宰治氣定神閑地打量著自己的學生,一臉的從容,絲毫沒有豬隊友被抓包的困窘:「沒想到性子內斂的世初,對我如此地厚愛。不僅熱情地邀請我來房間,還迫不及待地坦誠相待。」
  你要不要聽聽自己在說些什麼?摸不著頭腦的世初淳,順著太宰老師的視線往下,這才發覺自己的襯衫紐扣不知道什麼時候被解開了,一直解到了第三顆的位置。
  以她翻身越過太宰治身體的姿勢,從太宰老師的視角,正好夠他由世初淳的肩胛骨,窺探到內衣蕾絲收尾的底部,重要部位一覽無余的程度。
  他又不是沒胸,太宰老師喜歡的話,她可以買幾件文胸給他穿的。
  「事先聲明,我可是很純良的。世初討厭煙味,我只是想替你換掉沾染到別人味道的衣服而已。其他的嘛,你醒過來了,之後的事可不由我控制……」
  太宰治試圖解釋。
  還爭不如不解釋。
  所以她還得對太宰老師致歉和道謝嗎?
  腦子亂糟糟的世初淳,抓住太宰治的衣領,要訓斥些什麼,她張了張口,遺憾地發覺自己沒有這個資格。
  嬉皮笑臉地和人打趣的太宰治,下一秒就能收起客套,瞬間把人擊斃。
  他沒有接受正規的關於廉恥榮辱的教育,也不存在情意綿綿的兒女私情,看似好說話、易接近,實際是她接觸到的港口黑手黨成員裡,最難真實觸碰到的一位。
  世初淳跟泄了氣的氣球似的,趴著的下半身垮下來,跨坐在太宰治腹部。
  她決定放過他人,放過自己。現代是開放型社會,比基尼、內衣廣告比比皆是,視作在沙灘、游泳池等場地穿了泳衣的情況,忽略掉吧。
  「我是討厭煙味沒錯,不過,無論是抱我上床,還是解扣子換衣服等……為我「著想」的做法,下次再做,或許可以先問過我的意願。」當然,沒有下次最好。
  世初淳發話,「當事人有知情的權利,否則很容易被當做是登徒子的報復。」
  「本來就是報復哦。」
  距離得近了,太宰治順勢捧過坐在身前的學生發尾,柔滑的發絲跟綢緞似地,離了溫暖的被窩就顯出幾分涼意,和它的主人一般,探得深了,就會品味到些許冷淡。
  他閑暇地把玩著學生一縷秀發,在指頭繞了幾個圈,似是纏纏繞繞解不開的緣,「世初總把人往好了想。」
  世初淳啞言。
  「你……」房間裡第三人的聲音響起。
  世初淳身體一僵,轉頭看見瞪大眼睛的芥川龍之介。
  她低頭,認清自己跨坐在太宰老師小腹的姿勢,當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獄門顎!」
  深感受到欺騙的芥川龍之介,氣急敗壞地發動攻擊。
  世初淳慌忙地躲避,到了慌不擇路的地步。
  她拽著太宰老師的領子,無意間連同太宰老師本人一起拖下了床,在失重墜落的時刻,自個腦袋朝下,反用手護住太宰治的後腦勺。
  早知如此,在上床前先把芥川龍之介的衣服扒光了。腦袋砸到地板前,世初淳禁不住地想。
  彭——床塌地陷。
  被太宰治壓在身下,摔得七葷八素的世初淳,後腦勺被一只手抱住了,沒有摔成腦震蕩。
  就是除了後腦勺之外的其他地方,情況相當地糟糕。
  她嘴角好似磕到了什麼,小面積地撕裂傷。
  上手一抹,是一團黏膩——出血了。
  怎麼會這樣……
  世初淳頭昏眼花地撐住自己,再扶起自稱柔弱的美男子太宰治。
  她爬起身,發現辛苦定制的計劃報表、編織好的圍巾、寫完的作業等等,全報廢了。
  認清房間內的慘狀,第二天還要正常上學的苦命中學生,認為自己還是干脆昏過去,逃避現狀的好。
  「明明和我們使用的是同一種氣味的香皂,世初身上的味道卻顯得格外好聞些。這是為什麼?」那條蛞蝓似乎也這麼認為,還分外地討厭他身上與世初淳同出一源的氣味。
  隨口泄露了正在執行任務的情報,太宰治提議,「要不世初今晚去我房間一起睡怎麼樣?反正這個房間一時半會也好不了了。」
  一想到那條能毫無顧忌地接近世初的青鯖,那只被狼群窺伺的羊,就變得額外面目可憎了啊。
  幸好那都是過去的事了。
  領悟不了太宰治言外之意的世初淳,後退三步。
  她堅信黑手黨准干部是在坐山觀虎鬥,按照太宰老師的行為習慣,他的心眼若道是比馬蜂窩都多,都是一種不像話的謙遜。
  譬如現在太宰老師假裝虛弱地倚靠在自己身上,大有不把她壓死不罷休的架勢,實際是在報先前被她坐得結結實實的仇,順帶吸引一波芥川龍之介的仇恨。


第128章
  胡亂一通分析,得出錯誤結論的世初淳,忙不迭地捂住太宰老師的嘴,她磕磕巴巴地解釋,在房間被拆掉七層後,總算平息了芥川龍之介憤怒地發起下一波攻擊的風波。
  晚上得去織田作之助房間和弟弟們擠一個房間了,世初淳張羅著重修房間的事務。
  她向織田作之助講訴了房間損毀的事,省略一大堆亂七八糟的內容,徑直告知織田作之助房內需要重新翻修的事實。
  織田作之助點點頭,坦然地接受了自己女兒的房間被大面積摧毀的狀況。
  世初淳沒有說,他也不會刻意去追問女兒不想陳訴的事況。只有一點比較在意,紅發青年詢問她嘴角的傷口。
  「磕到了。」女生別扭地遮了下嘴,敏感的傷處不適宜用創可貼。
  「哦哦。」織田作之助天然地轉頭問自己的好友,「太宰,你也磕到了?」
  「咳咳咳——」蹭晚飯的阪口安吾,差點被自己扒的米飯嗆死。
  「是親出口來的哦。」太宰治撫了輪破了邊角的嘴唇,學出道的偶像團體做了個Wink動作。
  阪口安吾撕心裂肺地咳嗽,令側目的世初淳趕緊給他遞杯子倒水。
  「開玩笑的啦~是被人撞到的呢~」
  黑發少年重拾朝氣的表現,一臉剛踏進校園的新生狀況,元氣滿滿,「實在是太不小心了呢,怎麼能這般地不小心呢,我是不是得找始作俑者討要精神損失費、肉.體清白費、處男貞潔費……」
  「畢竟,這可是人家的第——一——次呢~」准確來說,是被人主動的第一次。
  嘔……世初淳控制不住胃部的翻湧。這次輪到阪口先生替她撫背順氣了。
  精神損失費就算了,後面兩個是什麼啊!
  是誰撞的誰,誰上誰下,織田作之助不清楚,太宰老師你還不清楚嗎?
  話說回來,太宰居然還是處男嗎,真的假的,演她的嗎?
  「世初小姐該不會、懷孕了吧?啊——我是說,我,該不會會懷孕吧!」
  三個男人一台戲,四個男性加世初淳一個觀眾,就是正在直播的倫理影視劇。
  像是被開啟某個不得了的開關的太宰治,簡直稱得上是戲癮大發,「據說親親、抱抱會懷孕,牽小手也會懷孕的呢。」
  「人家好怕怕哦。」
  沒等織田作之助反應過來,一本正經地解釋男人是不會懷有子嗣的。胃部深度翻攪的世初淳,已經控制不住搗鼓的胃,扒拉著垃圾桶吐了出來。
  由於還沒有進食的緣故,她嘔出來的全是酸水。
  女生接過阪口先生遞給她的紙巾,擦拭嘴巴,破損的傷口受疼,使得眼前閃現的陌生畫面有了切實的體感。
  漠然地殺死她的太宰治、在審訊室對她嚴刑拷打的太宰治、踢開她,並不比踢開公園一只野貓更為含蓄的太宰治,睥睨著她,如同丈量等價稱量的死物的太宰治……
  許許多多世初淳已然忘卻的記憶,仍然作游魂狀跟隨著被折疊的人生。
  它是扎根在靈魂深處的毒瘡,刻印在深處潰爛、發膿。
  由千萬個失敗的輪回組成,被背叛、被欺瞞,被宰殺,被誣陷……一具具破敗不堪的屍體構成無聲的墓碑,一聲聲凄厲的哀嚎開啟重生的序章。
  沉痛的根本來源是欺生,愚蠢地交付信任,被蒙騙了、被榨干剩余價值拋棄了,也沒資格得到心疼。
  有是為附骨之疽的隱疾,冥頑不靈地難以痊愈。
  「老師,你不要這樣子……請正常點。」害怕的……是我。
  尋常的話語由不穩定的人說來,何等地艱澀。她克制著自己,收斂好翻江倒海的心理。
  世初淳感覺有凶惡的毒蛇在身體裡來回梭巡。
  它撕咬著她的口,吞食著她的肉,叫她被傷得體無完膚之際,謹慎被其從嘴裡鑽出來,噴射致命的毒液,化作自己的手臂,絞殺靠近自己的凶手。
  「話說回來,」由始至終處在狀況外的織田作之助,忽然想起什麼,「世初有男朋友了嗎?」
  這個年紀的孩子應該交往過幾次了,可沒見世初淳提起過。
  是他關心不夠,還是女兒太害羞了?
  不知道話題怎麼拐到這兒的女生回答:「沒有。」
  「那是女朋友?」織田作之助始終如一地開明大度。
  「也沒有。」蘇芳小姐有喜歡的人了。
  回想起蘇芳小姐看同校男生的眼神,不難看出她有了心儀的人。
  世初淳當即就想蓋在舒適的被窩裡抹眼淚,也不吝嗇把自個的臥室哭成藍色的海洋。
  可惜她的房間已經被芥川龍之介搗毀了。
  用個飯進食得如坐針氈的阪口安吾,長吁了一口氣。
  世初淳眼尖地瞄到了,難以置信地挑起眉頭,「阪口先生,你松了口氣的樣子是認真的嗎?」
  「啊,這……」阪口安吾肩膀微縮,假裝自己又被嗆到了。
  「織田作,放過他們吧。」恢復正常的太宰治摸摸手機,尋思著整點什麼事好,「你再問下去,對他們不好。」
  這句式好似有點眼熟。世初淳想。
  當夜,織田家關燈陷入寂靜,生活在別處聊天室熱鬧了起來。
  原因在於當天晚上,ID為人間失格的成員發表的一番言論。
  【人間失格:和自己學生無意間親到了,然而對方看起來並不怎麼在意的樣子,是親吻的方式不對嗎?】
  被折原臨也拉進聊天室的塞爾提,大為震驚,【塞頓:欸——欸?】
  在鄉下學習的,憧憬著都市不尋常事件的龍之峰帝人,時刻注意著聊天室的動態。他當即放下書本,發表了站在普通人一方的看法,【田中太郎:師生戀?這個不是太好吧……】
  池袋近來異常活躍的兩大獨色幫之一的黃巾賊首領——將軍紀田正臣,回到家,摘下緊勒著脖子,和他一手張羅的組織相當,事到如今已經成為一種負累的黃色樣巾幟。
  【巴裘拉:詳細說說,當時情況是怎麼樣的?】
  釣上兩條小魚苗,太宰治想吃都嫌骨頭硌牙,而這並不阻礙他隨意拋灑餌食,培育謊言的溫床。
  【人間失格:具體情況嘛,兵荒馬亂,就結論而言,簡單粗暴地提煉出來,是我們倆睡在了一起,在床上發生了親密接觸,並且雙方都出血了。】
  【巴裘拉:這是我們能聽的嗎?太激烈了吧!刺激!】表演型人格的紀田正臣字打得飛快。【巴裘拉:我簡直要開始崇拜你了!】
  聽事聽個響,對應不上現實人物的園原杏裡,比較關心女方反應。
  【罪歌:她事後有說什麼嗎?】
  【人間失格:說倒是沒說,就是吐了。】
  賽爾提、園原杏裡、龍之峰帝人、紀田正臣:估計被刺激大發了。
  頗有正義使者風範的賽爾提,旁敲側擊地詢問女方是否出自自願。如果不是,她不介意炸掉整個聊天室,送這個人間失格進監獄。
  【人間失格:當然是啦,塞頓把我當什麼人了。】
  【人間失格:我可是公認的、遵紀守法的好市民的說!】
  【人間失格:是學生自己主動邀請我進的房間,也是她自願坐在我的腹部,她握著我的手說了好長好長的話,還熱情地抱著我的後腦勺躺(倒)下的呢。】
  【人間失格:受著這樣濃烈的仰慕,人家也有點受寵若驚的說~】
  除開公認的、遵紀守法的好市民這樣,僅限於橫濱黑手黨內部能使用並實現的定語。相對於安分守己的固有規則,橫濱的黑夜更信奉自己自成一體的法度與紀律。
  七分真、三分假的話術,虛虛實實地摻和在一起,連真實發生過的對白、情況,也能憑借三言兩語全數曲解成另一種含義。
  欺瞞著他人,亦蒙蔽內心,能蒙騙過大部分人的同時,由於各種細節都全對上,只是傾訴故事的角度微妙轉變,導致最終的結論令事件的其他參與者百口莫辯。
  在織田作之助房間淺眠的世初淳,若是知道自己的好意到太宰老師的嘴裡,全然歪曲成了截然相反的意味。
  估計寧可讓太宰老師跟陀螺似地,日夜轉成千年不朽的木乃伊,也不願意看他在自己創建的聊天室裡顛倒是非。
  興許之後還會思考,自己是否慶幸除了太宰老師之外,每日抬頭不見低頭見的織田作之助、阪口先生、芥川龍之介三人,全部不關注聊天室。
  輕輕松松地造完謠,太宰治瞅著聊天室列表下方一言不發的名單,愉悅地哼了個調。
  他一手加冷制冰,人為地堆砌起巍峨的冰山,企圖埋伏下惡化親密關系的危機。
  他輕快地為自己開脫。
  世初小姐絕不是因為和他親密接觸後才吐的,肯定是因為自己和那個家伙走得近了,嗅到熟悉的氣息才會抵觸。
  太宰治的所作所為,不是在難得地認可了原來心生嫌隙的學生之後,面對有拐帶自己學生嫌疑的犯罪嫌疑人,睚眥必報地劈下一個蝸行牛步的打擊報復。
  即便對方拐帶未遂,反過來出手打傷織田作捧在手裡怕摔了,含在口裡怕化了的珍珠。


第129章
  珍珠。是的。
  許是為人父母,總會不自覺寬厚自己的子女。
  縱使是領養的,彼此之間並無血緣的牽連。但親緣與血緣相比較,莫非前者真的能比後者高出許多?
  太宰治第一次遇到織田作,是受傷後被時任郵遞員的織田作撿了回去。
  他們同居了一段時間,期間織田作對他,稱得上是有問必答,有求必應。是個有些地方木訥得要命,有些地方體貼入微到令人起雞皮疙瘩的奇怪家伙。
  受他悉心照顧的緣故,他回到黑手黨後推薦織田作加入。織田作成為他的同事,阪口安吾進入lupin酒吧,和他們一起喝酒。
  現在是過去的沉澱,未來由現下構建。
  他沒有問織田作,「你怎麼那麼會撿小孩?」只關心那個突然冒出來的孩子,會不會對織田作產生威脅。
  得出的結論是矛盾的,在肯定的同時,存在著否定的反面答案。
  始終不肯吐露真心的世初淳,咬緊牙關,披著看似堅強粗糙,實則一碾即碎的外殼。一直以來,忠實地貫徹著莎士比亞寫的「世界是我的牡蠣。」的語句。
  她偶爾神經大條,偶爾敏感細膩。致力於把自己變成小小的牡蠣,藏在外套膜的保護殼裡,維護著自己平和順遂的小日常。
  她的所思、所念、所感,終究是奢望一場。
  一旦被外界的風風雨雨侵擾,笨拙得連勉力自我保衛都做不到。既扛不出堅硬的盔甲抵御,也沒有強勁的武器去打倒。
  她也的確是隨處可見的、渺小至極的人類。在面臨被摧毀,被入侵的危機時,竟也會破天荒地會迅速成長,哺育出濂珠類價值連城的珍寶。
  世間多的是人,天才難尋。天然繁殖的珍珠難找,人工養殖的大把。
  太宰治時常以為世間是個巨大的飼養場。身處其中的他們被馴養、解構,最後切分成食材供萬物吞咽。
  世初淳似乎也認可這點,采取的措施與他截然相反。
  ——盡管被刺得遍體鱗傷,也在努力地嘗試著擁抱、實現著什麼。
  太宰治收世初淳為徒的心思,起因已不可考察,現下的探究多是抱著防患於未然的心思。
  他有時也會騰出空閑來鍛煉她,像是逗弄一只其自身存在價值忽高忽低的玩寵,或者說養殖業料理海洋生物的人,有心去專門哺育一顆珍珠。
  太宰治不在乎自己的粗暴行為,是否會傷害到弱小的牡蠣,一身精細的手藝,也不准備用在世初淳的身上。
  他忘了——或是沒忘,只是單純地忽略掉,沒有過心而已。
  世初淳總歸是人,不是沒有中樞神經系統的養殖貝類。
  她是它們一樣的脆弱,擺脫不了掠食者的侵襲。緊閉住外殼也抵擋不了身心的撕裂,直到掠食者飽餐一頓,才收拾著自己破碎的行囊重新起步。
  吞咽砂礫的苦痛劃破了咽喉,磨難損毀的心靈釀造出成果。世初淳確乎是有所長進,至少在他心裡勉強地越過及格線的水平。
  只是她看著他、他們,再無以前的全身心信任。
  太宰治並不認為自己做錯了什麼,反過來,還遺憾身為自己的學生的世初淳,拼盡全力達到的極限也只能是目前這個級別。
  多日的調查即將迎來尾聲。
  應森鷗外首領的要求,被迫和相看兩厭的蛞蝓一起排查前首領復活的傳言日子也要到頭。
  太宰治不趁機在蛞蝓的臉上多踩幾腳,怎麼安撫自己這些時日強忍著反胃的心靈。
  和他一同查詢荒霸吐事件的來龍去脈的中原中也,估計在聽到他口中的學生的消息後,咬牙切齒得要捏碎手機吧。
  信任這種東西,建造是何等地艱難,猶如高樓大廈平地起。摧毀又何其地輕易,並不比推倒海灘邊的一座沙堡艱難。
  取名甘樂的那個池袋情報販子,折原臨也做過的事,他再做一遍,羊組織的王還能這麼簡單地踩入圈套裡,再犯一次錯誤。
  這次,對方要以什麼立場呢?
  太宰治發散思維,黑洞樣深邃的眼眸眯起危險的弧度。
  出手重傷他可愛的、愚笨的學生,還恬不知恥地賴在其建立的聊天室裡。
  是藕斷絲連的情誼,在試圖斬斷之後,後知後覺地感到了深重,亦或者下手了,方感到心底的後悔與不甘?
  萬般情感交雜在心頭,做不出平衡身為友人的自己,與偉大的組織首領之間一個正確的選擇。
  這樣的百轉糾葛,任誰看了,不認為從異能力脫胎而出的少年,是一個實打實的人類呢。
  明明擁有著可以比肩神明的,令人肝膽俱裂的力量,卻和織田作一樣,自願被禁錮住雙手,被某個存在挾持。該說是大智若愚,還是愚不可及?
  人存於世,這種莫名其妙的堅持究竟有什麼意義?
  過去的太宰治,總是在執著於尋求意義,乃至尋求的過程冗長繁重到蓋過了意義的本身。所收的徒弟,也有意無意地把自己的原則強壓在他們身上,企望能得出一個結果。
  他尋尋覓覓,最終一無所獲,兜兜轉轉,被生存的謎底所捆綁。
  就像是拿著通關秘籍的人,站在一個個一眼看到底的游戲關卡面前,持續地踏上著悶重、乏味、單調且無聊的旅程。
  ……織田作,大概是這場旅程的唯一例外。
  而他所珍視的、看重的例外,有了另一個例外——世初淳。
  見到當時還不是他的學生的,怯弱又大膽的女孩,太宰治的第一個反應,是反感。
  非常、非常的反感。
  這沒來頭的針對,像是千百次確認過似地篤定。甚至想要不顧織田作的意願,從源頭處截斷她的生命線。
  盡管對方當時疑似個有口不能言,留耳聽不得的殘疾兒童。他卻有種奇異的念頭,下意識地認為這除了長相外一無是處的流浪兒,會極大程度地危害到織田作的安全。
  這個想法至今未變,甚至越演越烈。
  哪怕他千百反番地計算與推演,確信以世初淳的能力,勤加修煉個一百萬年,也追不上現在的織田作分毫,可那好似冥冥中自有預兆的事,已然成為了板上釘釘的現實。
  只要以世初淳的性命去要挾織田作,想必織田作是莫有不從的。
  反之,世初淳若真的要對織田作下手,織田作也未必是不肯答應的。
  是他動手的太晚了嗎?在羈絆植深之前?
  太宰治暗自懊悔,出口化作鋒利的冰錐,刺穿學生被自己踐踏到一敗塗地的尊嚴。
  他折辱她的存在,貶低她的價值,摧毀她的三觀,嘗試著徹頭徹尾地剖開她的軀殼,探討裡面深藏的秘辛,最後,再重塑出一個滿意的學生。
  和折原臨也一樣,太宰治避開組織的眼線,調查世初淳的來歷,最終得到的是一片空白。
  流浪的孩子沒有過去的經歷,在她憑空出現之前,沒有任何目擊過她的人員。
  她跟薛定諤的貓似地,在打開箱子前,處於外部完全無法觀察到的狀態。
  身世背景、行為舉止,既在橫濱的黑夜格格不入,又在平凡處處處透著蹊蹺。
  太宰治放任情報販子暗中搗鬼,促成兩小無猜的少男少女決裂。
  折原臨也的所作所為,正中黑手黨准干部的下懷。
  盡管試煉過程,極大的幾率會傷害到世初淳,叫她磕破頭,撞得頭破血流,甚至收割掉她的性命。
  就兵不血刃地除去一個禍患來說,太宰治很難表明自己不是在默許,乃至游刃有余地這樁一本萬利的買賣。
  退一萬步說,跨過阻礙,邁向未來,那也是作為他的學生成長過程中必須要經歷的挫折。
  太宰治不是沒有設想過玩脫了,世初淳本人真的死了怎麼辦。
  那興許正式他暗自期許的,不,那真是他暗自期許、一力推動的。
  這時的太宰治,尚且年少。
  他管中窺豹,一葉障目,認為已看清世事艱險,人性醜陋。到頭來以失去摯友為代價,看清教導自己的人生導師暗地布置的,落在自己與親近者之間的凶惡。
  曾無數次接過屬下的槍械,冷不防地射擊芥川龍之介的太宰治,欣慰地發現經由他一把拉出貧民窟的男孩,敲敲打打,總算有了幾分可塑的形狀。
  倘若在此期間,芥川龍之介有哪個節點失去了一丁點的鬥志,而非拼盡全力地活下來,現在身體的養分兌換了,足夠養活下水道的幾只老鼠。
  他的兩個學生同樣黑發黑眸,對他的想法卻大相徑庭。
  一個希望他的目光總是落在自己身上,一個暗戳戳許願他把自己忘了。
  一個在鐵血裡收獲更多的錘煉,引以為榮譽的勛章,一個在折辱中逐漸地遠離,哺育新的柔情寬待他人。
  芥川龍之介認為他有所偏頗,對世初淳偏私太多。
  誠然,看在織田作之助的份上,太宰治對友人的女兒戴上了友善的假面,但受森鷗外首領的影響,身為輔助學生成長路途的導師,他注定成為學生人生大門的一道坎。
  邁不過,就去死。
  在殘酷這方面,太宰治捫心自問,從未對兩個學生厚此薄彼。


第130章
  當然,太宰治從不真正地認可自己殘忍、冷酷。只認為被失敗淘汰的弱者,就該被剝削、掠奪。他若成功,就證明這個世界沒有供芥川龍之介和世初淳生存的空間。
  這個念想如實地傾倒在他的學生之一——芥川龍之介的身心,由對方全須全尾地接納與貫徹。
  另一個學生世初淳深受其害,夾在瘋狂的老師一號與瘋狂的弟子二號之間,切身地體會了一番水深火熱。
  她深切地領會到了他們的意志,不贊成,也有自知之明地不多加反駁。
  主要是生命只有一次,反對的事她頂多做一次。與其解嘴饞,逞一時之快,不然靜下心接受訓練,完事了抽出余裕地做自己喜歡的事。
  在親身體驗,親眼見證了他們的殘忍自私、陰險毒辣之後,下定了決心離開的少女,似乎重拾了某個時段的柔軟與堅韌。
  她關心他們的健康,照顧著他們的起居,伏在床前,牽住了他的手。
  ——我向您承諾,到太宰老師睡醒為止,我都會牽著您的手。
  ——如果說世界由謊言構造的,人類是扎根於此的一棵棵從發芽就走向凋零的植株。那在見證糜爛過後,我會很樂意陪你共赴這場死亡的盛宴。
  ——約定好了哦。
  織田家的客房大床,常住的客人戴好愚蠢的學生給自己買的愚蠢的月亮睡帽,規規整整地躺成了愚蠢的入土為安的屍體形狀。
  四周再撒點鮮花點綴,就可以直接打理成靈堂出殯了。
  太宰治一邊慨嘆著,世初寧可每夜勤勤懇懇地,為不甩自己好臉色看的芥川龍之介蓋被子,以防著涼,也不願隔三差五來一趟客房,向他這位重如泰山的恩師表演一番尊師重道。
  有著成堆秘密的世初小姐,到底要什麼時候才能敞開心扉,如實相告自己的真實來歷,還是寧死,也要封住口齒,把那些私密帶進棺槨,不叫任何人知情。
  被學生包扎的帶子落在胸膛處,發著難言的癢,太宰治模模糊糊地推翻了先前的設想,輕悠悠地如同彈開一顆灰塵。
  有個小小的念頭在心裡生根發芽,對他輕言細語,世初活下來這件事,好像也不錯。
  然,這樣的想法也只是寺廟裡到訪的香客。秉持著沒什麼虔誠的念頭,點燃手中的香火。徐徐白煙在指尖繚繞,縱有影蹤,也遲早落空。
  人有親疏遠近,情分三六九等。為了挽留住珍視的,注定要舍棄些別的。兩頭都想要,便往往兩端都取不得。到底是無可奈何。
  只是這一點,由無明確的善惡觀念的太宰治做來,是不難受的。
  這個由謊言編造的世界,究竟要何時才會迎接終焉?
  千思百慮,回想著今日少女給自己纏綁帶時的話,太宰治終於閉上眼睛。
  各地新聞資訊報導,國家照常水深火熱。
  有樁轟轟烈烈的犯罪案件,被命名為十字形謀殺案。原因是犯罪嫌疑人施暴過後,往往會在受害者的腹肚劃了幾道口子,再扔進垃圾桶,進行全方位的侮辱。
  施暴者至今也沒有被抓到。
  據介入調查的一名女高中生偵探世良真純推斷,犯罪嫌疑人的職業應該是出租車司機。其人擅長流竄多地作案,並且有針對性地瞄准女性乘客。
  最新的一名被害者被發現時,身上沒有一處好肉。她留著一口氣,被送到醫院。到死都睜著眼睛,大概在想回家的路。
  可憐在家苦苦等候的親人,不知殷切等候的人已然遭遇不測。
  值得一提的是,有位休假的女警官佐藤美和子也卷入了該案件之中。
  再多的情報警方不方便透露,不過照十字形謀殺案的罪犯殺人頻率提高,情況恐怕不容樂觀。
  縱使警方通過電視台、報紙、網路媒體等渠道,對犯罪者做出了警告,犯人也會基於佐藤警官的身份,有所忌憚。
  但佐藤警官的身份是把雙刃劍,一方面能有效地抑制住罪犯的殺欲,另一方面,她又是最好的挑釁警察,展示犯人表現欲的工具。
  等罪犯決定下手時,佐藤警官的死法會比先前的任何一位被害者還要慘烈。
  「世初,好弱。」
  傍晚,客廳。織田作之助抱著女兒,面對面坐在自己的大腿上。
  他常年執槍的手握著祛疤藥膏,長著老繭的指腹沾了黏滑的液體,塗抹在孩子被扇了一巴掌受創,又叫太宰治戳開結痂的嘴角。
  紅發青年一句話說得既無奈,又嘆息。世初淳不由得有些委屈,「也不是我故意的啊……」
  她也不想要受傷的,她又不是受虐狂,上趕著挨打找疼。
  世初淳不想告訴織田作之助,自己受到了羊組織成員的襲擊,進而惡化他與羊組織當前並沒怎麼建立過的關系。她也不是個熱衷於背後揭露恩師短處,控訴家庭教師對自己實施的暴行的學生。
  幾番猶豫,她還是選擇了閉口不言。
  世初淳有世初淳的顧慮,織田作之助自有織田作之助的考量。
  塗了祛疤膏的食指摁在世初淳的嘴角,青草藥膏沿著少女的嘴唇的輪廓慢慢地摩挲。
  近來天氣漸冷,毛衣、針織衫、外套層層疊上去,宛如多重玩偶套娃。女兒的軀體抱在懷裡,暖洋洋的,壓在大腿中間,跟沒骨頭似地。
  於織田作之助的戰鬥力來說,他收養的每個孩子的每寸肢體構造,無一不是易折的、不牢靠的。恐怕隨意磕著、碰著,都會泛起一片青紫色。
  很難想像他曾經用這雙手,手裡這柄槍,奪取過多少年齡相仿的孩童的性命。
  織田作之助捫心自問,自己曾是奈落底部一團徐徐燃燒的烈火。
  起初只曉得焚燒與毀滅,不成想,有朝一日會拾得一株含羞草,在對方的指引下,得以窺見春日萬物復蘇的天光。
  許是身為人父,對收養的孩子天生帶著某種厚重的濾鏡。在織田作之助看來,自己領養的女兒哪哪都好,就是太過於害羞。
  當然,哪個人敢說世初淳不好,先得問問他手裡的老搭檔。
  織田作之助以為,世初淳在他面前,實在是太害羞了。要她對自己說一句喜歡,恍若要拿她的性命去交換。
  少女原本流暢的口舌也會變得期期艾艾的,好幾次險些要咬掉舌頭。
  欸,世初似乎僅僅是對他這樣,織田作之助遲疑了會。
  他是被討厭了嗎,還是恰恰相反,世初淳喜歡他,喜歡得不得了?紅發青年靠著他的直覺,理所當然地認定為後者。
  織田作之助本人,和他脫衣有肉,穿衣顯瘦的身材高度一致,具有強大剽悍的實力,也異常地擅長隱匿。
  若非他存心退讓,低調地過日子,現在的□□組織干部當有他一席之地。
  而他甘願埋頭窩在自家栽種著綠植的書房,有空寫寫小說,沒事逗逗女兒、兒子,也不願意重新回刀光血影的戰場,發揮自己的真正實力。
  盡管現在橫濱的異能力者,沒有一個能從他手裡討到便宜。
  大抵世事遵從一寸長,一寸強,一寸短,一寸險的定律,織田作之助本人的實力過於強大,而他領養的孩子每一個都是實打實的普通人,手無縛雞之力。
  他領養的孩子們宛若田裡的禾苗,生得脆弱易折,處處惹人憐惜。
  每當驚怖的電閃雷鳴降下,他就會同尋常的父母一般,擔憂自家手無寸鐵的孩子們毫無自保的能力。
  有時織田作之助會忍不住想,與其放孩子們在外頭隨風招展,經受凄風苦雨,不如安妥地放置在內室,由他自己悉心地收藏。這樣的想法,大概可以歸屬於長親過度旺盛的保護欲。
  織田作之助先前沒有收養孩子的經歷,在收養世初淳之後,其實也沒能有效地獲得多少。
  剛開始在做郵遞員的那段時間,甚至窮愁潦倒到得靠異能力天衣無縫,在賭場贏錢,以維持父女兩個人日常生活的瑣費。
  織田作之助初為人父的身份,沒能體現出多少有價值的空間。反倒是世初淳自己,光速學會了什麼叫做靠人不如靠己。
  等她學會了本地語言,當即自力更生到包攬了全家人的日常花銷,靠自己辛勤地打工,一分一毫地掙來銀錢養活家庭。
  女兒性情雅淡,表現乖巧,體貼的宛如自帶暖寶寶的小棉襖,織田作之助卻感到了些許遺憾。
  因為世初淳凡事能自己解決的,從沒有考慮過依賴於他。
  凡遇到困頓難過之事,能自己咬著牙堅撐的,世初從不會主動地尋求他的幫助,只到生死關頭的危急時刻,才會撥打爛熟於心的號碼,向他珍重地告別。
  織田作之助放任世初淳外出,到校學習也好,工作通勤也罷,本意是為了讓她開闊視野,疏導心胸,而不是讓她三天兩頭的,不知道打哪背負一些明面上看得見的、看不見的傷痕回來。
  看得見的傷口尤且如此令人驚懼,看不見的心靈傷患,他該如何治愈?
  他又不是妙手回春的醫者,譬如武裝偵探社那個救人先致殘,留口氣,就能把瀕死的患者從閻王殿強硬地拖回來的與謝野晶子。
  他原先是個殺人不眨眼的殺手,現下是個還沒有正兒八經發表文章的小說家。棄武從文了,焉能在並非醉意熏陶的情境下,明了少女的心意?
  「世初是喜歡我的吧。」自帶肅殺氣質的紅發青年,鄭重其事地陳述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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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織田作之助說話直接,從不懂得什麼是委婉含蓄。
  誠然,對女兒的友好,讓他降低了自身昔日拼殺下來的威厲性,可少女心事被愛慕的一方當面揭穿,本就叫人窘迫難堪。何況是性情內斂的世初淳,當場就激得她一激靈。
  雖說少女很有教養地克制住顫抖,但也下意識張開手一推,要推開紅發青年,到眾人統統找不到的地方冷靜躲避。
  親口承認,世初淳目前做不到,矢口否認,又是另一樁完全不可能的事。
  在慌亂之中,女生忘記自己身後無立身之地。她一個後仰,後背眼看就要壓到四四方方的矮桌。
  在跌落之際,她的腰身被一只結實有力的手接住,穩穩當當地撈了回去。如同走堤壩的人,每次跌落,底下都有人相托。
  突如其來的驚嚇,命世初淳趕忙夾緊雙腿。
  偏雙膝夾住了攪亂自己心房的紅發青年的腰板,除了再一次丈量了織田作之助腰胯的壯實硬朗外,沒有起到其他實質性的作用。只能被迫打開自己的下肢,沒辦法完整地合並。
  世初淳忙中出錯,一起一落間,膝蓋抵著沙發靠背,腰部由織田作之助一只手實實地攬著,下半身壓住他兩條健壯的大腿,小心髒被嚇得怦怦直跳。
  「受傷怎麼辦?」有一下,沒一下地拍著女兒的後腦勺,織田作之助用說不上是訓斥或者責問的語氣說著。
  他隔著女兒散落的黑發,瞥見她潛藏在眼皮底驚慌的、壓抑的情緒,卻不能理解。
  「還不是你……」亂說——也不算亂說。世初淳把話咽了回去。
  女生有點忸怩,怨自己,也氣織田作之助。
  她確切地明白這點沒由來的怨懟,生得毫無道理,也更寧願保持緘默,繞過這個話題,不想讓織田作之助抓住機會,舊事重提。
  鬧個別扭都這麼地顧慮重重,一個勁地寬慰自己,以示安心的世初淳,怎麼可能輕易地表明自己的心意。
  對敵從無敗績的織田作之助,在與女兒四目相對中,於無聲地對峙裡,不可避免地敗下陣來。
  織田作之助不再追問,只說這是最後一次。
  他左手撩起她額邊的碎發,別到她微微發燙的耳輪後。
  紅發青年寬大的右手掌撫著女兒的後腦勺,一下一下地,像是順著一只怎麼也學不會打滾撒嬌,只會躍躍欲試從幾層樓跳下來,看能不能摔死自己的小貓咪。
  對視的時間久了,世初淳的內心掠過幾分懊惱。
  她眨了眨眼,隱隱約約地感覺到自己臉頰的熱度正在上升,心跳漸漸失去了顧慮。她放在織田作之助肩頭的手指,無意識地蜷曲了下。
  該表白的心跡,時下不坦明,興許往後再無時機。
  大道理也許多數人都懂,卻鮮少有人能實踐到底。人們總以為未來有無數的時光可供揮霍,乏味、平凡的日子會永久地持續。
  可是,你不能同時養兩只貓。它們會打架、內訌,打得傷痕累累,好不委屈。這句話,世初淳說不出口。
  她略微不自然地偏開頭,回避掉紅發青年如電般炯炯有神的目光。
  織田作之助不明所以,手動掰正了女兒的腦袋朝向。
  她轉一次,他掰一次。沒能完美地詮釋父愛如山,倒是時常上演父愛如山體滑坡的趨勢。
  沒太多復雜念頭的織田作之助,似乎永遠轉不彎過來。
  要他認識到疼惜的女兒會和自己鬧別扭的事情,還不如讓他吃一百份咖喱飯噎死自己來得輕松。
  同樣的,織田作之助也領會不了太宰口中說的,世初小姐的可愛之處,正在於她的不可愛之處的調侃。
  要他看,他的女兒天然是處處透著可愛,無一處不惹人喜愛的。
  Lupin酒吧的太宰治聽完好友令人牙酸的發言,只同能理解大概意思的阪口安吾碰了下酒杯。
  對掰回腦袋,正視著他,這一簡單的,單方面促進父女關系的「互動」樂此不疲的織田作之助,像是拿到了閑暇逗弄貓咪的逗貓棒。
  如此重復了多次在女生看來無意義,而織田作之助極度滿意的操作後,世初淳被擾得惱火。
  夠了,拿她當什麼了。
  逃無可逃,避無可避的世初淳,在有意回避視線的情況下,被收留自己的名義上的監護人,強行掰了十幾次腦袋,好轉回去,繼續和他對視。
  怕是再好脾性的泥人,一顆軟心腸都要被硬成金剛石。
  她索性自暴自棄地張開嘴,擺出一副要咬人的姿態裝模作樣。
  誰知織田作之助壓根沒有要躲的意思,單光明正大地扣著孩子的下頷,叫她一張口就咬了個正著。
  咬到監護人大拇指的世初淳,頃刻呆住了。
  窩在口腔內的舌頭無意識地劃動了下,繞過了紅發青年的拇指長屈肌,來到拇收肌的部位,等同於無形間他手指舔了一口。
  織田作之助關心的不在點上,「你是不是長智齒了?」
  生出來的四顆智齒早拔光了——
  不對,她變回了孩童時期,這個時候……思路被代跑的世初淳,沉思了會,表示:「按我當前的年齡,還沒到智齒發育的時候。」
  她吐出自己含著的紅發青年的手指頭,就近抽出木盒子裡的濕紙巾,認認真真地擦拭起了織田作之助的手掌。
  少女擦手的過程相當地仔細,簡直要連同附近的屈褶紋也通通熨了個干淨。
  世初淳連自己的分泌物都嫌棄。哪怕糊的是別人,也沒辦法接受其他的人沾到一丁半點藏污納垢的東西。
  在織田作之助的印像裡,太宰治說過,世初小姐有輕微的潔癖。
  許是他們不知道的,還沒撿到之前的世初淳身上,發生過一些不大美妙的事情,讓她積累了一些心理壓力。以她擅長、也只能統統忍耐著的性子,肯定沒有得到及時的釋放,才會造成現如今略有點強迫的小毛病。
  這種精神方面的疾病,會隨著環境和個人的心境逐漸發生變化,不是沒有加重或者減輕的可能。
  當世初淳抽出第四張濕紙巾,重復幫自己擦手的操作後,織田作之助不得已打斷了她。
  他固然享受女兒的問候,可不代表他能接著放縱她的病情。
  「你看你,完全沒有在看著我。」織田作之助結結實實地抱住了女兒。他付出實際行動,安撫著孩子近些時日雨後春筍一樣冒出的躁慮與不安。
  桂花香皂的氣息湧入鼻腔,女兒的清甜馨香也使織田作之助的身心放松了不少。
  回顧往昔,安謐平定的生活細水流長。
  他和世初淳好像沒有刻骨銘心,難舍難分的情感,反而靜水流深,淌入生活的方方面面,直到自然而然地化成維持日常必不可少的呼吸,隨著吐納,彙進了全身上下流動的血液。
  他十分珍惜現如今和孩子們在一起的生活。不會拐彎抹角的紅發青年,托住女兒的髖骨、骶骨相組合的位置,往上邊墊了墊。
  他抱著香香軟軟的女兒,坦率地剖明心跡,「我喜歡世初的哦。永遠只看向我一個人,看似祈求的依戀目光。」
  剩余的話,被女兒水煮蛋一樣,剝開了細白嫩滑的手堵住了,沒能及時地訴諸於口。
  「請別、別再說了。」
  大庭廣眾、不對……總之,這個人怎麼可以……
  他真的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嗎?
  女生連忙捂住織田作之助的嘴,講起話來磕磕巴巴地,臊得耳根都紅了。
  正面接下了一發直球,世初淳受到的衝擊力不可謂之不大,相當於世界田徑錦標賽上,雙手接住了得了獎杯,直衝衝地向自己跑過來的世界冠軍。
  她簡直要被紅發青年的坦蕩直率,砸得整顆腦袋瓜子氣血上湧。
  織田作之助的嘴被她捂在手掌心下邊,小尾指頭能直接地感受到紅發青年熾熱的鼻息。
  世初淳是繼續捂著也不是,瑟縮放下也不是。
  明明前幾天她才剃掉了織田作之助的胡渣,可現在自己的手掌心不知怎麼地,似是被什麼東西扎到了,那種麻麻的,癢癢的,螞蟻般啃噬的癢耐層出不窮,還刁蠻地一個勁地要往心裡鑽。
  仿佛有什麼東西在血管裡生長,又像是被外界的海膽扎了一手的刺。
  世初淳整個人羞到不行,潛意識想要離開客廳。
  可腰窩被人摟著,看織田作之助不費吹灰之力的樣子,應該是沒花多少力氣,偏生她卯足了勁,就是掙脫不開。
  少女慌不擇路,只能怨憤的、頭疼地,一股腦撞向織田作之助的胸膛。她也不敢真的用力,怕父親出使任務時,胸口受到過什麼損傷,加重了對方的傷勢。
  她的臉埋進造成這一窘狀的罪魁禍首的胸膛,好遮住自己溫度蹭蹭往上飆的臉頰。
  「世初,不要再受傷了。」織田作之助一手抱著頗為氣餒的女兒,一手勾著她柔順的長發。
  否則,他也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麼。
  近日,鈴木財團公布了預備舉辦盛大展覽的消息。屆時會邀請各界名流參加。依照負責人一貫的尿性,想也知道是為了捕捉怪盜基德特地設置的陷阱。
  屢戰屢敗,屢敗屢戰,算是某種程度的堅韌不拔了。鈴木財團二千金鈴木園子渾然進入了躍躍欲試的狀態。
  這招請君入甕有沒有吸引到怪盜本人還不好說,倒是吸引了一群被世界遺棄的人們的覬覦。
  幻影旅團的團長在日歷上畫了個紅圈,要求成員們在展覽開始的那一天,務必在大陸的另一端集合。


第132章
  天蒙蒙亮,東方翻起魚肚白。是擱淺的魚類瀕死一搏,空洞的眼珠化成與群山交接的輪暈。
  躺在紅發青年胸膛醒來的世初淳,重溫了被織田作之助抱著睡的體驗。
  好處是,她知曉了織田作之助細水流長的關愛。
  就是關愛過頭了,織田作之助誤認為她的身體停留在先前腰部嚴重受損的狀態,一根筋地認定她現在也肯定沒法子平躺著睡,得側著身子入眠。
  於是獲得了壞處——她被整整抱了一個晚上,睡得腰酸背痛不說,還落枕了。
  歪著脖子刷牙洗臉的世初淳,頂著渾身的不舒服,皺著眉,吐掉嘴裡的泡沫。
  她今兒個扮演什麼沉睡中的王女,扮個恐怖片裡歪頭的黑發小姐還綽綽有余。
  更糟糕的一點是,她的眼鏡昨兒個被芥川龍之介損毀了,今天行程緊,估計來不及去配。
  按掉定點鬧鐘,世初淳發現手機聊天室的消息多達上千條。
  學校一系列安排等著的少女,自然而然地忽略掉了裡頭的消息。她回到床鋪,挖起兩個賴床的弟弟。
  孩子被弄醒了就哭,扒拉著織田作之助的胳膊,要往他懷裡鑽,嘴裡喊著「爸爸、爸爸。」
  早上想要睡懶覺,不想起床的心情是情有可原的。成年人尤且如此,更別提心智還未發育完全的小孩子。
  世界上怎麼就沒有一條不用上學、上班,奮發圖強,而是生來就能頤享天年,無憂無慮到老的路呢?
  大概率是有的。只是他們沒有生在那條路上。
  世初淳挨個搖醒了兩個年幼的弟弟,哄著他們刷牙、洗臉,再分別抱起他們放在寶寶椅子上,喂他們吃飯。
  一伙人用過早餐,織田作之助站在玄關處,俯下身,方便女兒系領帶。
  世初淳指頭勾動,熟稔地打著結,同上個星期一樣,詢問監護人這周是否繼續保持繁忙的狀態,得到了確切的回復。
  不要期待,就不會受到傷害。這是世初淳從小到大習得的真理。
  她輕微地勾起嘴角,忽略掉胸口飄起的失落。與往常一般別無二致地送織田作之助出門。
  「請路上小心。」
  在掠奪生命、排查真偽的事情上相當老道的紅發青年,在對待女孩兒隱秘不露的心思時,經驗尚且不夠豐富。
  他連日常的人際往來都有些遲鈍,與外人的交往過程中也是木訥多過靈敏。
  手碰到門板的當口,有什麼東西迅速地一轉而逝,以織田作之助近乎百發百中的機動力,竟也沒辦法准確地捕捉到。
  大抵得歸咎於在宿命的車輪傾軋之前,鮮少有人能提前地發現並且有效地抵御。
  織田作之助忽然想到什麼,回頭問自己的女兒。「世初,你好像沒有對我提過什麼要求。」
  要求嗎?世初淳凝視著自己的監護人,默不作聲。
  她想要和織田作之助在一起生活,平平淡淡,不摻雜別的什麼。
  她想要家裡只有他們一家人,太宰老師和芥川龍之介不再居住,阪口先生也不會再上門。
  她想要織田作之助辭掉每天刀口舔血的工作,遠離橫濱,和她一起踏踏實實、平平穩穩地生活……
  這些要求,她都說不出口。
  是要叫太宰、啊,他不會,那芥川……他也不會,總之,可能會讓阪口先生傷心的需求,也太不符合一個稱心如意的女兒,在備受關照的條件下說出口的事。
  人所想的,沉默代表著沒又結果。
  心裡劃掉詢問織田作之助是否能抽出空閑,來參加學校校園祭,觀看他們班級的表演的選項。世初淳挑選了最為安妥,直擊關注點的一個。
  「我希望您活著,平平安安地回來,不要受傷。」
  「喂喂,這太沉重了吧。」站在洗碗槽邊洗碗的阪口安吾隨口吐槽。
  「那換一個吧。」
  聯想到劇本裡自己要扮演的角色,世初淳回憶著幼年看過的童話故事,三個孩子的父親出門,最小的女兒朝父親索要一枝玫瑰,舒展開眉梢。
  「父親,我想要一朵玫瑰。」
  「那是女兒向父親索要的東西嗎?」這合適嗎?與織田作之助一般,同樣少根筋,毫無浪漫細胞的阪口安吾呆住了。
  世初淳當然不會嗆聲阪口安吾,說:「阪口先生不說話,沒人把您當啞巴。」只是表示有阪口先生這樣的捧哏,是父親、太宰老師他們的福氣。
  他們噎死了阪口先生,阪口先生就來找她吐槽。父親、太宰老師再噎死阪口先生,阪口先生再來找她嘮叨。
  成永動機了屬於是。
  似乎對浪漫過敏的,還有織田作之助。
  接觸到玫瑰、薔薇之類,美麗、脆弱,只可保持幾日新鮮的詞彙,好像對織田作之助以殺人維生、執行指令的人生產生了一點衝擊。
  本進行尋常詢問的紅發青年,呆滯了幾秒,皺起的眉峰壓了幾絲凝重。
  他潛意識地回避這個需求,在面對從來沒對自己提出過什麼的,乖巧懂事的女兒,口中說不出拒絕的句子。
  「好的,我會帶回來的。」按著女兒系好深藍色的領帶,黑手黨基層成員承諾,他會買一大捧玫瑰回來。
  轉身幫太宰老師綁領帶的世初淳笑了,彎彎的眉眼像是一汪清澈的水渠。她拉住織田作之助的領帶,在父親的縱容下毫不費力地把人往回勾,眼神裡攜了點鮮少表露的俏皮打趣。
  「父親不問問我,要什麼顏色的玫瑰?」
  玫瑰,不都是紅色的?單身直男變三個孩子父親的織田作之助呆愣住。
  世初淳:「……」
  罷了。
  花有花語,人有人心,這個疑難就丟給織田作之助去處理吧。世初淳推收養自己的男人出門,「請多保重。」接著補了句,「我會在家裡等你回來的。」
  今兒個校園祭弄完了,會比平時早放學。
  酒友三人組裡較為年輕的太宰治,心思活絡得多。
  他踢著鞋子,審視著正對面給自己系領帶的學生,緩緩講訴童話裡女主人公請求父親帶回玫瑰,最終導致她遇見了野獸的姻緣故事。父親是順利地帶回了玫瑰,可也令他從此失去了孩子。
  「世初小姐,你是在期望與野獸相逢嗎?」
  「沒有那個意思。」這聯想太跳躍了。
  靈巧地給太宰治領子前打了個結的世初淳,一口否定掉荒謬地推測,「太宰老師的思維發散得我追不上。」
  「那麼,提前祝你表演順利。」得知學生並無舊情復燃的想法,家庭教師歡快地眨了下眼。
  替芥川龍之介系領帶的世初淳,手一頓,「太宰老師怎麼知道?」
  「我什麼都知道。」
  「真的?」
  「假的。」再智多近妖的人,也總歸是人,而不是全知全能的神。
  太宰治亮出他視如珍寶的《完全自殺手冊》,講解的卻是另一番實情,「即便是刻畫著角色性格的作者,也無法全盤掌握筆下人物的命運。」
  他布局謀劃再多,對人心的評估再准確,也沒法保證自己布置的計劃完美無缺。
  人心易變,不能全然把控。
  沒能及時更新的、手頭沒有准確掌握到的情報,也經常會變作撕開人為設置的黑幕的突破點。
  謀劃的計策再萬全,期間只要疏漏一顆細小的螺釘,也足以叫人造的車馬摔個粉身碎骨。
  「啊,世初小姐有演出嗎?」
  四個黑手黨裡第一清閑的阪口安吾,撓撓頭,「世初小姐不和織田作說嗎?他會很樂意推掉上面發布的行程,去看你的演出的。」
  不,應當說是推不掉也會自個翹掉,冒著被追責的風險去看的。
  「我……」
  世初淳瞥了眼泄露自己日程的太宰老師,說不上怪責還是無言。她續上了未完的話,解釋織田作之助工作繁忙,她不想為了閑余的事兒麻煩到他。
  「世初小姐的事,怎麼能叫麻煩?」
  感慨著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阪口安吾,摸著下巴。新長的胡渣和他早晨接到的指令一樣地扎手,「織田作沒有看到世初小姐的首秀,才會落下遺憾。」
  「既然如此,」世初淳借坡下驢。「阪口先生有空的話,就代替父親來看看吧。」
  她掏出閑置的兩份入場券其中的一份,擱置在阪口安吾身後的餐桌,「您如果沒時間到場的話,就扔了它吧。」反正也沒有人領。
  阪口安吾無奈地瞅著學生的函件,「世初小姐妄自菲薄了。」
  「我盡量。」作為全家唯一一個能友情出席的「親屬。」潛伏在港口黑手黨的異能特務科成員,自覺責任重大。
  也的確是多重層面上的責任重大。
  他擦干淨手,心情復雜地打開黑底白字的校園祭入場券,耳朵響起的是異能特務科要求他與意大利黑手黨彭格列門外顧問來訪者拉爾·米爾奇會面的聲音。
  「拋棄擔任教師職務的我,跑去邀請只會蹭吃蹭喝的安吾?」太宰治不服氣。
  「什麼叫只會蹭吃蹭喝,碗是我負責洗的!」阪口安吾條件反射地要彈開潑在自己頭頂的污名。


第133章
  「太宰老師會來嗎?」世初淳偏頭看向黑發少年。
  不會的。她的心裡有了回復。女生細密的眼睫毛傾覆,在眼窩處投下一塊陰影。
  「不會。」果不其然,太宰治否認得很干脆,又貌似意有所指。「明知沒結果,何必去執著。」
  他打量著自己時而機靈,時而蠢笨,大多數時候在裝傻充愣的學生,食指攏住她垂落在手肘邊的發尾,在指尖揉搓。
  「嗯,意料之中。」世初淳避開太宰老師的碰觸,對著鏡子扎高馬尾。
  那太宰君踩他一遍做什麼?阪口安吾一臉迷惑。小孩子的獨占欲作祟?太宰君有那個東西嗎?
  異能特務科頂層臨時下達的通知,令他無端地焦灼。總覺著有什麼超乎預料的事件正在醞釀。
  「我今天有事,很重要的事。揭曉謎底的時刻,探險者怎麼能不到場見證。」太宰治提議,「要不世初帶上錄像機吧,我保證公屏投放,和織田作一起仔細觀賞。」
  「這個還是不要了吧。」世初淳婉拒。
  一頓插科打諢,女生告別眾人出門。
  被不計前嫌地系好了領帶,卻沒有收到校園祭邀請的芥川龍之介,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他不認為自己此時的心境,叫做獨自生著悶氣,也不認為砸掉世初淳房間的自己,有任何的錯誤可被人指謫,可是世初淳沒有主動地來邀請他參加校園祭,肯定是大錯特錯!
  她怎麼可以一點都沒想起來有他這麼一個大活人,正等著她死皮賴臉發出邀約?
  她應該得像平時一樣,恬不知恥地熱臉貼冷屁股,就像他每天白天對她動手,她晚上照舊為他蓋好被子。當然,這次他也會理所應當地拒絕,津津有味地享受女生吃癟的情態。
  每天晚上,燈光全熄滅的客廳裡,芥川龍之介進入假寐。
  刻印在肉.體、記憶裡的戰鬥基因,每分鐘在叫囂著殺戮與剝奪。而世初淳靠近了,細心地檢查他有沒有哪裡缺漏,她的呼吸、脈搏、氣味,都在彰顯著她的存在感。
  越過他的臂彎,貼近了,近距離地散發著安心。
  那些在腦海裡喧騰的揮之不去的幻影,也轉瞬歸於寂靜。
  不行,不可以,她不能疏忽他。芥川龍之介深深地擰了眉頭。
  他決定,等他忙活完今天的任務,等世初淳放學從學校回來,他必定要狠狠地給她一個教訓,叫她從今往後絕對不會再忽視掉他的存在。
  長長的軌道十年如一日地繞著城市運作,電車吱呀吱呀的發動聲迅速地淹過上班族、學生黨交頭接耳時發出的噪音。
  作為不識人心的織田作之助的女兒,世初淳自當也將監護人的遲鈍不開化學了個十足。
  她沒注意到芥川龍之介的不快,照常在車站與園原杏裡碰面。
  園原杏裡拉著她的手致歉,「世初,沒能去看你的演出,我很抱歉。」
  「無需抱歉,園原同學也有自己的課的。」世初淳不覺得有什麼。
  每個人都很有自己要做的事,恰似宇宙中的每顆星球都有自己運轉的軌跡。
  她對周圍人的情誼,不足以越過心理壓力,坦率到去麻煩他們放下自身的工作學習,來遷就自己的任性;他們對她的情誼,也不足夠他們自身改動既定的行程,來追隨她的步伐。
  這些都是合乎常理的。
  唯一違背守恆規律,出現在這個世界的她,才是不合常理。
  「世初,我好緊張。」學校大禮堂,正在上妝的澤田綱吉局促到不行。
  世初淳拍拍輔導對像的肩,替他加油鼓氣,「把台下的人當做青菜蘿蔔吧。來,和我念,青菜、蘿蔔。」
  「不要再取笑我了啊……」澤田綱吉擺出張快哭了的臉,頭頂軟蓬蓬的發型跟失意的小狗耳朵般,垂頭喪氣地耷拉著。
  「沒有啊。是真心建議的。」世初淳豎起一根手指。
  「我站在台上看向人群時,會手腳發軟,產生慌亂感。場面要維持住,就得克制好自己。是以催眠自身,告訴自己的腦子下面的不是人,是蔬菜類。」
  「假使真的難為情,承受不了的話……」世初淳湊到澤田綱吉耳邊,小聲地提出建議:「那我們一起逃走吧,就我們兩個人。」
  「啊!」
  澤田綱吉失聲尖叫,見到被吸引注意力的同學們投來異樣的目光,方羞赧地捂住了嘴,支支吾吾地表示,「這個不好吧……大家付出了那麼多的心血。」
  「就我們兩個人逃跑的話……」
  「澤田真好。」世初淳真心實意地嘆服,「本能地想要逃避,卻會克制住逃跑的念想,勇敢地承擔壓在肩頭不屬於自己的分量。」
  不像她,總會忍不住想要毀了擁有的一切,轉身離開這個世界。
  「世初果然是在拿我取樂的吧!逃跑什麼的,都是在和我開玩笑的吧!」澤田綱吉煩惱地雙手抓著頭發,一副造型師看了要為自己的心血和他打一架的糟心架勢。
  「誰知道呢。」
  理智與衝動,轉換也不過一念之間。一手書寫了舞台劇劇情的少女,笑了笑,輕聲許諾,「我答應你。下一次,下一次,我一定會帶你逃走的。」
  他沒要求過這個啊!雖然內心的確是非常、非常想逃跑的沒錯。
  和世初一起,逃到其他人找不到的地方,躲一段時間……好像想想也不差。
  不,不對。澤田綱吉晃晃腦袋,懊惱自己的動搖。
  麻生班長、京子、笹川大哥、山本武,全班同學努力了那麼久,就連外校的三浦春也被拉過來幫忙了,他怎麼能在這個時候當逃兵,辜負了大家的努力!
  在後台人員的注目禮下,澤田綱吉頂著張視死如歸的臉上台,就台風而言一塌糊塗。
  第一排坐著的年邁教師扶了扶老花鏡,她任教四十余年,抖得像篩糠的勇者還是第一次見。
  這場舞台劇麻生班長是下了血本的,班級每個人員都佩戴了耳麥,無論正式演員還是後台道具組。耳麥通過調整頻道,可以單向聯系也可以群體發言。
  場景設置精良,裝束美觀巧致。連聖騎士佩戴的武器出鞘,也能聽到錚錚作響。
  世初淳今天第三十二遍翻看劇本,咨詢作為保留項目的惡龍角色表演者。
  據說對方從頭到尾沒有來彩排過一次,具體名字也被麻生班長捂得死死的。「現在能說了吧,演員的名字?」
  「一個絕對能本色出演的人。」麻生班長照舊賣著關子。
  門口有人進來,世初淳抬眼看去,沒有眼鏡加持的情況下,只看到一團糊。
  「世初,你還記得自己欠我一個人情吧。」麻生班長活力四射的聲線響起,「我不是什麼挾恩圖報的人,但可愛的小世初絕對是投桃報李的吧。」
  「來,拿著這杯滾燙的白開水。」
  戴著厚手套的班長,往她手裡塞了冒著白氣的紙杯。
  世初淳被燙得厲害,條件反射地抽回手掌,一不小心將杯子甩到了來人的身上。
  「啊咧咧。」
  麻生香子誇張地讀出早背好的台詞,「抱歉抱歉,雲雀委員長。你的校服從裡到外濕掉了,等下要怎麼巡視校園?來,我們後台最不缺的就是裝備,換件禮服先吧。」
  近距離、大範圍潑灑的液體,使得接到風聲來到此處的雲雀恭彌躲避不及。
  要動怒的他,偏被潑了自己制服的人攥緊衣角。一群女生圍了上來,整得他怒火中燒,不能發作,只能被動地由她們七手八腳地推進房間裡換裝。
  一起被推進房間的世初淳再三道歉,在雲雀恭彌黑著的臉裡,面對著牆角反省。
  過了十幾分鐘,外面的門敲了幾下。說雲雀委員長的要等等,適合他尺寸的服裝暫時沒找到。
  班長大人,你為什麼要這樣?世初淳抵住要關閉的門板,衝麻生班長做口語,雖然並不指望對方領會貫通。
  她要出去,得到麻生班長全方位的壓制與威脅。
  「你現在出去,是想雲雀恭彌拆了整個舞台嗎?沒到你們的戲份,耐心等著吧。拿好這個手銬,拷住雲雀委員長,舞台劇的成敗就靠你了!」
  「加油!」
  「世初,我看好你哦!」
  她並不看好自己啊,麻生班長哪來的自信?
  班長瘋了,是世初淳猜出麻生班長的意圖後的第一念想。
  被趕鴨子上架的世初淳,無論應不應下麻生班長的無理要求,都沒法子力挽狂瀾。
  人很難改變其他人的意志,遑論她要以一己之力,改變麻生班長和其他同謀者的主意。
  當甩手掌櫃一時爽,放任局勢走到今日這個地步,難免走到火葬場。
  世初淳只能在雲雀委員長厭惡她,舞台劇成功,和雲雀委員長厭惡她,舞台劇失敗兩種結果裡選擇。
  被當做羔羊獻祭給惡龍的世初淳,思量了一下舞台劇對應的角色。
  現實中的她和雲雀委員長,還真成了舞台劇裡相互桎梏的關系。
  她曾經讀過一句話,叫做隊友祭天,法力無邊。
  初讀覺著趣味,再看也暗自發笑。只是萬萬沒想到,自己會有天會成為祭天的隊友,法力無邊的是身邊隨時暴走的雲雀委員長。


第134章
  哪怕知道麻生班長為了完美地展示舞台劇,嘔心瀝血,可把主意打到在裡包恩心中,排行在混混金字塔頂端,比惡棍還要惡棍的雲雀委員長的頭上,怕是離瘋魔不遠。
  算了,船到橋頭自然直。萬般思量皆無出口,世初淳收起手銬,繼續對著牆壁面壁。
  等待的滋味尤為難熬,每當雲雀恭彌失去耐心,站起來要強行砸開大門,世初淳就站起來擋在門口,充當第二道人肉防線。
  她心想門若是砸壞了,可是要賠償的。後續配置的更替文章,又得堆到學生會的桌子。
  為了減輕雲雀委員長的煩躁,阻止他肆意破壞,世初淳果斷揮開之前被雲雀委員長掃地出門的尷尬,承諾雲雀委員長對外擴展校外巡邏範圍。
  隨著牆頭掛著的秒針滴滴答答,世初淳應承的巡邏範圍是越來越大,答應陪同雲雀委員長巡邏的時間也是越來越長,到最後,開出各種喪失權益的條件,幾乎下半輩子要被完全奴役了。
  深切地感受到自己下半輩子估計要全搭進去的世初淳,一個暈眩,偏了頭,脖頸的酸疼扭得她當即跪了。
  深情地投入巡邏的時間長度,和面積寬度擴展的美好與熱切之中的雲雀恭彌,不計前嫌地伸出手扶她,看上去已然忘卻前頭與她發生的不愉快。
  外貌秀美,武力爆棚的雲雀風紀委員長,聽到女生顫動著嘴唇,企望能減少一點時長的話語,甚至能愉悅地施舍一點冰雪消融的笑容。
  「不行的呢。」
  這時,他們總算聽到衣服找到了的天籟之音。
  接下來十幾分鐘,兩、三個女生同時圍著世初淳操作。叫她受寵若驚的時分,感念自己要消受這種福分,可能會有點消化不良。
  穿戴的步驟卡在了釘固頭紗那塊。
  一切事況按照著麻生班長的計劃穩步前行。
  許是高傲的飛鳥,無法忍受自己相當滿意的巢穴被他人觸碰、占據,甚至沾染其他生物的氣息。目睹了自己看重的風紀委員長與其他人親密的雲雀恭彌,沒有在房門打開後第一時間離開房間。
  這是麻生香子利用雲雀恭彌的在乎,為他親手打造的人造囚籠。陷阱她已然設好,踏不踏進去全看雲雀風紀委員長的心,會被哪裡的風引導。
  這是一場沒有技巧,全靠情感的豪賭。
  果真,在工作人員慢了幾秒,沒法准確為世初淳戴上頭紗的時刻,忍耐到極限了的雲雀恭彌,像是無法再忍受一般,大跨步走到世初淳身後,直接取代掉工作人員的位置。
  「我來。」
  許是嫌棄化妝人員手腳慢慢吞吞的,延誤了他要使喚的勞務對像的進程。雲雀恭彌看不過眼,對世初淳身後的女生說完簡單的兩個字,就伸出手,大有下達了指令,其他人只需要按著行動的意思。
  化妝人員有點為難,卻基於學生會一直以來的恐怖統治,不敢違逆雲雀風紀委員長的命令。
  黑手黨內部出品,傷藥必屬精品。
  昨天嘴唇受的傷,通過織田作之助為她上的藥,現在已然痊愈,正在被塗抹著唇膏的世初淳,剛想著如何感謝提供藥膏的阪口先生,就察覺到身後換了個人。
  還是自己即將下手的人,身體不由得變得僵硬。
  「怎麼了?」
  替她披上頭紗的雲雀恭彌,聲線壓低到足以冰凍三尺的地步,「別動。」他說著,手頭的力道不由得加深,世初淳真切地感受到頭皮緊繃的生理與心理上的雙重體驗。
  好在這時麻生香子推門走了進來。
  「麻生香子,你最好給我個合理的解釋。」雲雀恭彌固定好頭紗,抱著雙手質詢。
  統領全局的麻生香子微微一笑,她什麼場面沒見過。「究竟是惡龍囚禁了王女,還是王女禁錮了飛龍呢?看來無論是戲劇還是現實,表裡兩面都難以分辨。」
  她向世初淳遞了個眼神。
  接收到指令的世初淳,哢嚓一聲,關閉麻生班長私底下遞給她的手銬。
  鐵制的金屬物鎖緊了她和雲雀恭彌的手腕,意味著她了解並接受了麻生班長的計劃,也意味著她和雲雀恭彌好不容易修復了一點的關系,走向全盤的崩裂。
  自我厭惡化是久不清理的池塘裡恣意生長的青苔,總有一天會變作使生活在內部的活物統統窒息而死的毒草。
  在雲雀恭彌震愣的眼神裡,世初淳想要勉強擠出一個笑,但是太過為難而無論如何也做不到。
  她垂下眼睛,說了聲對不起。心想,她是個恩將仇報的人啊。
  補妝,上台,行動力極強的麻生班長和不願被束縛的自在的雲,單論當前的情況,還是多謀善斷的班長大人更勝一籌。
  能壓制雲雀恭彌的原因,大抵有她這個背地裡捅刀的人的一份功勞——大概是源於她是個女生。暫時按捺著雲雀恭彌,令他無從下手,沒有動真格。
  所謂信任,為什麼會消失殆盡?世初淳腦海裡閃過一句慨嘆。
  舞台完美地准備好,演員已然就位,劇本裡世人傳頌的無辜純良的沉睡公主,挾持著膽大妄為的惡龍,准備進棺封蓋。
  遮擋觀眾視野的舞台幕布厚重,她盯著眼前波浪狀翻滾的紅布,想起自己在醫院編織的,被太宰治帶走的練手紅帶。
  麻生班長的聲音在耳麥響起,「有你等待的人嗎?」
  「或許等不到了。」世初淳搖搖頭,覆蓋在額前的帕拉伊巴碧璽飾品,隨著她的動作輕微地搖晃。
  她沒由來地生出阪口先生沒辦法來赴約了的想法。
  聯通全體主要演出人員的耳麥,下達了麻生班長的指令,女性風紀委員長被鎖住的手攬住雲雀恭彌的腰,干脆利落地撲倒。
  她尚且自由的那只手,扣住男生的後腦勺,護送著兩人雙雙跌進黑金的棺槨。
  沉重的棺材板隔絕內外,仍能聽到後台明顯的倒吸氣聲。
  舞台的紅幕緩緩上升,再也無法忍耐的雲雀恭彌抽出浮萍拐,世初淳摁著他抽拐的手,緊密有序的思維有瞬間的凌亂——
  雲雀委員長都換上了禮服,武器到底擱哪掏出來的,他口袋也有個四次元空間嗎?
  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空間裡,唯有手腕的配飾——一串紅玉髓鏈子顯目。
  世初淳抬起手,流光溢彩的珠串在黑暗的空間裡,照耀著兩人的臉頰。
  雲雀恭彌默不作聲地攻擊著棺木,興許是對她大失所望,偏過頭不再看她,唯有略顯粗重了些的呼吸,在兩人幾乎貼在一起的身軀裡局促地噴薄。
  出去後,雲雀風紀委員長要如何地料理她,世初淳都得全盤接受。
  坑他一把這件烏糟事,不能完全算是她的鍋。但更改不了她中途知情了,沒能及時喊停,而為了所謂的大局,反手利用自身的優勢以及雲雀恭彌對她的信任,焊死了他脫局的大門。
  世初淳跟沙漠裡遭遇沙塵暴的鴕鳥似地,受狹窄的環境所困,不得已埋在雲雀恭彌的胸前。
  她已經不敢想,也不願意去想自己的信譽,在雲雀恭彌的內心降到何種程度,也不願意思索自己的風評,會不會在將來安了個兩面三刀,背後插人一刀的名號。
  她就不該當什麼風紀委員長、學習委員,改天找個時間把兩個通通辭掉算了。
  新來的學習委員會代替她,迎接麻生班長的奇思妙想,新任的風紀委員長也會頂替她,去直面雲雀風紀委員長的狂風驟雨。
  多做多錯,越說越錯。她就不應該任什麼勞什子的職,打一些吃力不討好的工。
  遠隔大洋的旅團成員瑪奇,為分散在世界各地的在編成員帶去全體集合的時間與地點。
  揍敵客家族長子伊爾迷、幼子柯特執行完任務,雙雙轉移陣地。接到通知的兩兄弟,登上家族自帶的直升飛機。
  草原的風滾草馬力十足,化身為日行千裡的車轱轆。揍敵客家族兩名子嗣離地百丈,手中下個執行名單混著直升機的噪音,被揉成了細屑。
  地面要轉去下一個聯絡地點的瑪奇,頂著狂風走遠。
  登上交通工具的成年男性,神情寡淡,似乎什麼也引不起他的興趣。
  他以手壓住亂飛的長發,右手中指上以世界七大美色之二的材料制作而成的戒指,在長期暴曬的烈日下閃著亮光,猶如荒莽沙漠裡一瓜鮮嫩的綠洲。
  做女性化打扮的幼子柯特,規行矩步地站在大哥斜後方,印制著簡潔花紋的浴衣裝點他的行裝。
  與伊爾迷相同,揍敵客家族的么子是操作系的念能力者。他剪出的紙人能夠實時轉達外形對應者的情況。
  真有意思啊。
  心血來潮剪了逝世多年的女僕模樣的操作系念能力者,玩弄著自己新裁剪出的紙人。他臉上掛著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使得原本清麗的容貌,透著點奇異的嫵媚感。
  這本該一了百了的死者,怎麼就原地復活了,他是要告知大哥,還是先行隱瞞?
  三哥呢,他知道這件事,還是暫時不知情?
  這一次,他會不會是……第一個。


第135章
  通過收音機廣播,聽聞了鈴木財團展示奇珍異寶的新聞,魔術師西索甩了下肌肉發達的膀臂,拋下被自己一掌洞穿的屍首。
  主人家都大開方便之門,邀請盜賊的參與,就不外乎會被惡貫滿盈的賊人惦記,自個找上門來索取。
  旅團必定不會放過這次機會。動手的時間、地點,顯而易見。
  事情變得有趣起來了。
  與異能力者玩過了火的念能力者,對定好了期的大亂鬥期待不已。他終於後知後覺地回憶起了自己早前定下的決定——打聽到那三只神出鬼沒的小孩的行蹤。
  不過,捏著撲克牌的魔術師痴痴地笑了出聲,兩道本來細長的金招子彎成了肥胖的蠶蛹。
  這省了他再去勾來伊爾迷的功夫。
  市面上展現的可脫手的金銀珠寶越多,私底下流通的人體器官販賣趨勢愈勝。既然如此,就把黑幫諾斯拉家族的實際掌權人一同拉進來吧。
  那家伙也會很樂意赴宴的吧,這場聚集了他的獵殺目標,以及他心心念念收集齊全的火紅眼的——
  重逢與復仇的地獄。
  並盛中學的校園祭舉辦得如火如荼。舞台劇目旁白的聲音悠揚,黑棺遭到來自內部的襲擊。
  棺槨內部空間對二人來說,相對狹小。
  世初淳受到衝擊,稍微前傾了下。鮮嫩的口脂粘在雲雀恭彌的脖頸處,左邊唇印印在他的蝴蝶骨,右邊印在白色衣領,隨著男生驟停的呼吸,折疊的衣領偏移,留下個劈成兩半的殘缺唇印。
  麻生香子家庭背景的財力有目共睹,社會層面是與鈴木財閥相提並論的麻生財閥。
  班長大人親自操辦的舞台劇,光是細小道具就做到了每件專門找師傅定做的程度,遑論角色們上身的精細表演服飾。
  當前兢兢業業打工的小人物世初淳,養父是領著微博薪資的黑手黨底層人員。
  估摸著將他們兩個串燒了,都抵不上這一件衣服的制作成本。
  忽覺眼前昏天黑地的世初淳,不比決心滿滿,顧念舞台呈現效果的麻生班長。
  班長在這的話,救場如救火,勢必咬破手指,糊掉這片空虛的旖旎,增添血腥的浪漫。
  而世初淳只能想出,麻溜地揪住雲雀委員長的領子,試圖搓掉。
  可想而知,經過她的擦拭,原本白淨的領子變得更加地難堪,抹開了女性特有鮮色的唇脂。
  原本躁動不安的雲雀恭彌不知怎麼地,出奇得安靜。
  放空了腦袋的世初淳沒有意識到這點,轉而開始妄想大慈大悲的麻生班長,能將獨具一格的口紅印當做本次劇情需要的可能性。
  惡龍領子沾染了干涸的血跡,很合理的不是?
  外部傳來了打擊聲,牽連他們所在的道具——王女沉睡的棺木發生震動,牽引到世初淳項背的落枕發作。
  她不由自主地悶哼了聲,整個舞台旁白、音樂頃刻安靜了一瞬。
  世初淳方才意識到自己的聲音通過耳麥傳輸,傳播到每個工作人員的耳朵。
  儼然是一片大型社會性死亡的現場。
  今天是她的災難日嗎?世初淳內心的小人DuangDuang撞牆。
  她今天是不是不宜出門?回家要改去看黃歷和星座研究研究嗎?
  「觀眾們可等著呢,快開啟機關。」最先恢復的麻生香子冷靜控場,立馬下達了下面的指令。
  嘗試著打開棺木機關的勇者們,重新展開新一輪衝擊。
  被困在狹隘的空間裡的世初淳,緊貼著雲雀恭彌的軀體。
  落枕的酸疼感隨著顛簸,一陣陣地發作。
  為了避免口腔違背本人意願,發出惱人的聲響,她嘗試著抽回手,沒掙動,故而張開嘴,小心地避開雲雀委員長的衣裳,咬住面前的金屬紐扣。
  不可越雷池一步的底線,再三遭遇逾越,少女落在脖頸的溫軟觸感似乎尤未散卻,貼近胸膛的第二顆扣子又被咬住。雲雀恭彌眼神晦暗,要使出手刃,落在世初淳的脖子後部。
  「吱嘎——」困住他們的棺蓋自動打開。
  貴重的黑金色棺木邊緣探出只手,嚇得前來喚醒王女的勇士們少時熄了動靜。
  當看清棺材裡出現的,不是嫻靜大方的睡美人,而是火山爆發前,操著浮萍拐,要咬殺他們的殺氣騰騰的雲雀風紀委員長,澤田綱吉等主要演員,包括台下觀眾們的腦海,不由得浮現了惡龍的名詞。
  實至名歸啊,雲雀委員長。
  麻生班長嚓哢嚓哢地咬著薯片,好整以暇地觀看特別出演的雲雀恭彌,三下五除二把除了好友笹川了平妹妹笹川京子之外的全體成員,打得落花流水。
  「我死而無憾了。」麻生班長感嘆。
  眾人:……嫌命長不要拉著他們啊。
  估量著觀眾席的人們,確切地體會到惡龍帶來的壓迫感,麻生班長在雲雀委員長搞砸整個舞台劇前,單線向笹川京子下達命令,「京子,需要你的時候到了。」
  是以,扮演聖女的笹川京子獻祭自己的性命,將惡龍拖下舞台。
  扮演勇者的澤田綱吉與聖騎士山本武對視了眼,由衷地松了口氣。
  「那現在我們去喚醒路西菲兒王女吧。」
  縱使經歷了許多悲傷的事,堅持不懈的勇者們仍舊打敗了惡龍。
  他們解除掉前人設下的封印,期望能拯救到從遠古時期沉睡至今的王女。
  澤田綱吉接收到的劇本劇情,到這裡戛然而止。
  現今要喚醒被惡龍囚禁多年的王女,迎來他所看到的、期盼的大團圓結局。
  回想著自己迄今為止付出的努力,以及演出過程的好不容易,澤田綱吉便迫不及待地想要這場演出早點落幕,讓這一切快些結束。
  他好看到世初淳一如既往注視著他的,溫和平靜的眼睛,聽到她從不吝嗇贊揚的,鼓勵的話語。
  這份急切的心情,想要分享的滋味,是不是可以稱之為……
  「還是由我去吧。」
  看過完整劇本的山本武拍拍友人的頭,接過承前啟後的戲份。
  背叛王國,清洗教廷的聖騎士,主動擔當責任。
  他依賴著持有的劍,期望著迎來最終的正義。聖騎士微笑著伸出手,友好地遞到歷經千辛萬苦喚醒的王女面前,緊接著鎖鏈貫胸,一頭栽了下去。
  麻生班長跟進的道具真棒。肯定很燒錢。
  使用道具哢擦掉主角團的主要戰力,即將出場的反派世初淳胡思亂想著。
  後台燈光師操作光線,使原本較為明亮的舞台背景,徹徹底底地陷入壓抑的灰黑色。
  繼而渲染主人公的驚愕、震動,烘托出狂風暴雨來臨前的壓抑與恐懼,本來打在棺槨前明亮白光,也恰如其分地轉為紫黑色,襯托著故事情節的反轉。
  坐落在舞台右邊的棺材內,特別出演的世初淳雙手捧起暗紋織就的裙擺,站了起身。
  她漠視倒在一旁,敬職敬業扮演屍體的聖騎士,並不十分明朗的視線麻木地掃過觀眾席,毫不例外地模糊成片,在外人的觀感卻如等待加冕的女王冷酷地俯視著自己的臣民。
  世初淳看向正對面舞台最左邊的澤田綱吉,具體的面部表情在冷色調的光線下什麼的也看不見。
  舞台右側的光線全拉黑,只余留左邊失去最後伙伴的勇者,迷茫地站在原地。
  敬業的燈光師在斜後方打了個光,特地往澤田綱吉身上照,斜斜歪歪的黑色陰影,映出失去親友、被歷史、信仰背叛的勇者手足無措的形像。
  「澤田。」
  沉睡的王女沒有台詞,只需要在蘇醒後,在舞台後邊拉黑期間,站起來坐在屬於自己的王座上就可以了。故而世初淳沒分配到面向觀眾話筒,只有內部人員互相聯系對話的耳麥。
  「哆啦A夢的結局,有個謠傳。」
  她憑借手飾流動的光芒,摸黑找到用漆黑的荊棘布置而成的王座,戴好自己的王冠。
  待全場統一拉黑,世初淳亮晶晶的手飾發光,耳麥裡麻生班長咬薯片的動靜當即消失,大概是在懺悔自己是怎麼算漏了她這個漏網之魚的鏈子。
  好在流光的手鏈對故事全局走向沒太大影響,反而是世初淳本人在閃爍的紅光裡增添幾分詭異的美麗。
  否則,世初淳大概率下台後會被麻生班長活撕了。
  全場皆黑,一人獨亮的世初淳安慰自己,沒關系,現在壓力來到了澤田綱吉這邊。
  抑揚頓挫旁白聲平訴,回顧勇者一生的經歷。
  偏僻的村莊回蕩著嬰兒的啼哭聲,村長莫其爾收養了個躺在草叢的孩子,取名倫克。
  村長細心地照料著倫克成長,卻和許許多多的家長一般,無視孩子的驚人天賦,與刻印勇者證明的紋路,只仿佛強調要他去走所有人去走平凡的路。
  連沿途的魔物們也對他們不屑一顧,認為愚蠢的村長養廢了理應踏上屠龍大業的勇者。
  在倫克十五歲那年,村長死去了。
  死前告誡他千萬不要成為勇者,要做個普通人,和美地度過一生。
  村長的屍體變成了醜陋的魔物姿態,引來路過的魔女驚嘆。「魔物與勇者相生相克,他費力地養活你,等同於時刻燃燒著自己,真是偉大的親情。」
【連載文請勿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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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在倫克含淚埋葬了村長後,魔女小姐揮動手杖,把他變作了一只貓,「我需要一只貓。」
  魔女小姐有許許多多的缺點,少年倫克變成貓也有方方面面的不便。
  即便如此,她還是帶領著少年去往雲海之巔、叢林洞窟,偶爾也將少年變回人,教導他如何拿劍。
  魔女小姐替少年開闊了眼界,領著他踏足大千世界,然後死在神聖教廷的圍剿下,終結了千百年進行的魔女狩獵。
  「我是整個大陸最後一個魔女,而你並非我心心念念的黑貓。」
  瀕死的魔女迎戰教廷,把倫克變成貓咪,奢望保全對方,遠離這場曠日持久的戰局。
  可是相遇的開端她沒有料到,結尾的收束魔女小姐自然萬萬也預料不到。
  昔日的同族在教廷發起的魔女狩獵裡死盡,僅存於世的魔女,找不到好友黑貓做伴。
  她實在是太寂寞了,想要有個陪伴。路過偏遠村莊,認為被魔物養大的勇者有趣,便自顧自地綁架了還沒有成長的孩子,把他強行變作一只黑貓,栓在身邊養著。
  沒成想,臨死了,目睹到少年為了營救自己強自衝開靈魂的封印,拾取了與生俱來的勇者力量。
  「作為圖特大陸終末的魔女,我將贈予你一個神秘的禮物。」
  身體的生機緩慢消逝,戴著魔法帽的魔女小姐吐出一口血沫,「你會獲得反悔的機會,讓失敗的人生重新來過,可是作為代價,你會喪失相應的等價物……」
  無法預測的因種下,假以時日,必定生長成日後千百遍回甘的果實。
  「不要報仇,不要去王都。」魔女摸著勇者的臉,瀕死之際醒覺自己已在局中。
  她想要提醒,已來不及,血液堵塞了她的喉嚨,黑色的眼瞳趨於渙散。
  失去親人,再逝友伴的勇者,難過地埋葬了魔女的屍體。
  勇者倫克舉著武器,對她的墳墓鞠躬,「對不起。違背村長意願的我,恐怕要再次辜負魔女小姐的遺願了。」
  他將不惜一切代價,要為帶領自己走過大千山河的魔女小姐報仇。
  勇者倫克加入起義軍,日夜鍛煉著自己的能力,向紅字王國進發。
  當全國各地的起義軍隊,在王都城門處集結,終日對著神像祈禱的聖女終於停止哭泣。
  她拿出剪子,剪掉自己引以為傲的長發,用裡面蘊含的神力為民眾們賜福。
  「閣下,您……」聽從召見而來的聖騎士大為不解。
  「聖騎士。」
  聖女蜜糖色的眼珠子閃爍著堅毅,干練的短發抹去了過去的搖擺不定。
  「你是守護我,還是守衛王國?你是順從我,還是依附主教?如果我是你的主人,你遵循我的意志,那我命令你摧毀這個腐朽的王都,為底下的百姓們帶來血與火的救贖!」
  於是,王都的戰火整整燒了七個日夜。
  貪婪暴虐的國王,在咽下最後一口氣前,詛咒顛覆王權的勇者,背叛信仰的聖女,反抗主上的聖騎士……他以王族的血脈實施咒術,要推倒他王座的人,再也不能站起。
  他要勇者一行人,想要的不能成,期待的全落空,努力實行的事與願違,他們勢必要成為王國的千古罪人,永遠地刻在歷史的恥辱柱上,為他的國家殉葬!
  掀翻壓迫者的民眾們歡喜地奔走,慶賀暴政與威壓的落幕。
  「橫斷山谷,熔岩圍繞的古堡,惡龍盤踞的城池,據說有個王女沉睡著。」追隨聖女,背叛職責的聖騎士,擦拭著染血的寶劍,他認為救出王女,興許能救出自己與王國一同被焚為灰燼的理想與人生。
  勇者和聖女跟上他的腳步,三人成行,打到了惡龍處。
  大陸的固有法則,是擁有才能的人自願獻祭越多,獲取的力量越多。
  聖女獻出自己的性命,葬送盤踞此地的巨龍。聖騎士走向棺槨,向應當拯救自己人生的王女伸手,在看清救贖者的容顏的時刻,被輕巧地斷送了性命。
  耳麥裡傳來麻生班長十秒倒計時,世初淳淺吸了口氣,告訴澤田綱吉,哆啦A夢有個謠傳的結局。
  女生慢慢悠悠地傾訴著,通過耳麥清晰地傳輸到每個表演者身邊,宛如親密的耳語。
  她的語氣稱得上是溫和,講訴的內容卻叫人無端端地汗毛豎立。
  野比大雄在醫院裡,確診了自己是精神病。所有有關未來世紀的機器貓的美好記憶,全是屬於一個瘋子的胡言亂語。
  「如果你是光的話,那我是暗嗎?」世初淳輕聲呢喃著,似在自言自語。
  舞台昏暗的燈光登時大亮,狂風驟雨奏響暴亂的樂章。
  沉睡王女的侍從們現身,分左右排開,失去所有伙伴、信仰、前途與理想的勇者大受打擊,只能僵在原處,目睹著他們試著拯救的王女,踐踏自己朋友屍體蘇醒的王女。
  她掌握住了自己殺父弒兄篡奪而來的權柄。
  澤田綱吉的話筒被關閉了,旁白代替了他敘說心理。
  「不、不——」
  「這是錯誤的,是謬誤,不是我追求的結局!」
  勇者的心理防線一破再破。
  他背離撫養自己長大的村長爺爺的願望,違抗陪著自己瀏覽過千山萬水的魔女小姐的心意,努力奮鬥至今,辜負了聖女、聖騎士的英勇與犧牲,最後換來的竟是這般親者痛、仇者快的情節。
  他幾乎快崩潰了。
  澤田綱吉抽出裝飾用的長劍,固執地往王女的方位前進。
  「攔住他。」麻生班長蹙起眉頭,一聲令下,扮演侍從的蒙面人們紛紛上來阻擾他。
  台下觀眾倒吸了口氣,觀看事態發展莫不是有轉機。
  按理來說,正義必將打倒邪惡,勇者也能夠斬殺敵軍。
  超乎工作人員想像的是,以往被人打得抱頭鼠竄,連鄰居家的狗都能張嘴咬幾口的廢柴綱,一改之前好欺負的軟弱形像,被打得鼻青臉腫,仍然頑固地前進。
  這還是那個走路都會摔跤,愛躲別人身後抹眼淚的廢柴綱嗎?依照麻生班長指示行動的群眾演員們,大為驚異。
  這把火加得有點大。
  缺失眼鏡看不清前方的混戰,世初淳通過耳麥傳達的指令,大體能將情況猜個七七八八。
  她有點後悔了。關於蒙蔽澤田綱吉舞台劇真正劇情結尾的事。
  和起初預想的一致,被蒙在鼓中的澤田綱吉本色出演,贏得了非常好的演出效果,甚至關於勇者的反應演繹得比她想像的還要出色,但是……
  這發展明顯給當事人澤田綱吉造成了沉重的打擊,以至於對方寧可跨越抵擋住他的人潮,也無論如何都想到她跟前爭個分明。
  幸虧交響樂團聽從麻生班長發布的指令,奏響電閃雷鳴的背景音,蓋過除旁白外的其余嘈雜聲。
  工作人員也有先見之明,早早地關停了澤田綱吉的傳聲筒。
  眼見八、九個人全壓不住澤田綱吉,世初淳抬手,向後台操作的麻生班長做了個手勢,示意准備降下紅幕。
  麻生班長讓扮演侍從的群眾演員全部退開,台上台下所有人注視著奄奄一息的勇者匍匐著,爬行到王女腳下。仿佛虔誠的信徒攀著天階朝聖,又似哀莫大於心死的悔恨。
  這都不是真的,都是騙人的。身上沒有哪裡不在發著疼的澤田綱吉想道。
  群眾演員費勁拖澤田綱吉下台,是使出了九牛二虎之力。他不肯下台的意願,也表現得如此地明晰。
  明明下台就可以盡情地詢問,澤田綱吉也相信世初淳會給他一個合乎情理的解釋。
  可是,一直以來隱藏在內心深處的不安是那麼強烈,幾乎在世初淳話音剛落的瞬間,就綁架了他的所有思緒,逼迫得澤田綱吉不立刻面對面確認世初淳的情況,他就絕對不會安心。
  他只要看一眼世初淳的眼睛,看到她如常的文雅面容,他那顆驚懼萬分的心髒就能重回平靜……
  爬到荊棘王座邊的澤田綱吉,大口大口地喘息。宛如無數被密魯菲奧雷家族毀滅的時空裡,在緊密的炮火下艱難反擊的彭格列首領,翻過屍山血海,來到已死亡多時的黑發女性身側。
  ——她已經死了。
  她還好好地活著。
  ——她被白蘭殺死了。
  不,是死於你的無能與軟弱。
  胸腔翻湧的悔恨是如此地刻骨銘心,腦海裡並不存在的記憶仿佛離群的孤雁盤旋的悲鳴。
  澤田綱吉吃力地支起手臂,抓住世初淳纖細的手腕。
  他期盼地抬首,回應自己的只有少女滿臉的冷漠。
  其實是近視沒帶眼鏡。
  「拖下去。」麻生班長嚴厲呵斥。
  蒙面侍從們撲上來,七手八腳地要將澤田綱吉拽下去。
  澤田綱吉的心死了,手沒死。仍牢牢地、固執地攥緊世初淳的手腕,力道大得扯得她吃痛的程度。
  大幅的幕布緩緩下降,世初淳佩戴的珠鏈被扯掉,玲瓏剔透的立方體劈裡啪啦地掉落。幕布遮住了王女的臉、唇,遮住了勇者的眼、心,旁白聲緩緩陳訴。
  「這是故事的結局嗎?不,這是一切的開始。」


第137章
  世人都道惡龍奪走了王女,血洗了王國。實際是王女篡奪了王位,坐上了寶座。
  她要更改古今千百年不變的秩序,用愚昧的至親鮮血書寫全新的篇章。
  三位大賢者聯合封印了為世不容,具有著超前思維的王女,偏無法毀滅她魔力與神聖力量並存的軀體,只得委托熔岩巨龍負責看守。
  侍奉王女的從者們隱蔽,遵從被封印前的主人的指令,千百年找尋能打敗巨龍的勇者。
  他們篡改史書,散布謠言,說熔岩圍繞的城堡,盤踞了條飛天惡龍,有位柔弱的王女正在沉眠。
  囚禁王女的惡龍威猛而強大,孤苦伶仃的路西菲兒王女弱小又可憐。
  喜愛自由的魔女們,預言到王女的封印會被勇者打破。
  她們預言的能力遭來強盛王國的覬覦,若不能收為己用,就盡數摧毀。
  得不到,就毀掉。沒多時,魔女一族滅於魔女狩獵,只留下一些零散的族人竄逃。
  某日,無名的村莊,魔物化身的村長抱起草叢裡的嬰兒。他按主人沉睡前余留的訓誡那般,燃燒自己的生命,撫養年幼的勇者長大。
  多年的養育之恩培育出不當有的情誼,叫石塊為原料的心髒逐漸生長出了血肉。在即將離開塵世的時候,刻板的魔物竟然違抗了主人的命令,希望自己養大的孩子能走上平凡的道路。
  同族遭到人類誅殺的魔女,沒找到屬於自己的貓。
  進行教廷大清洗的聖女,同樣沒能迎接自身獻出性命也要守護的真理。
  就連遵守聖女的旨意,扶助困苦的百姓,將人生的全部意義,寄托在拯救傳說中沉睡的王女,以為成功興許就能解放自己的聖騎士,也喪生在自己追尋的希望裡。
  「重頭來過。」致命的鐮刀落下,勇者腦海裡只有這麼一個念頭。「再給他一次機會,這次他絕對……一定……會做出正確的選擇,讓所有人能獲得幸福的結局。」
  圖特大陸最後一個魔女的賜福,在關鍵時刻生效。
  撕開的時空裂縫吹散催命的襲擊,吸走命懸一線的勇者。
  讓他一步錯、步步錯的人生得以重來,可是相應的,勇者的肉.體、記憶會回歸嬰幼兒時期。他會重新變回一無所知的嬰幼兒,降落在村莊的草叢裡,等待某魔物拾起。
  偏僻的村莊回蕩著嬰兒的啼哭聲,村長莫其爾收養了個躺在草叢的孩子,取名倫克。
  幕布完全地落下,很難說清楚是尚未發生的開始,亦或者重蹈覆轍千萬次的終局,重頭開始的人生,是覆車繼軌,還是另辟蹊徑,沒有人能說得清。
  旁白低聲絮絮,並盛町並盛中學校園祭的舞台劇順利落幕,大家伙收拾著龐雜的道具。
  澤田綱吉癱坐在地上,一副被打擊懵了的形像。
  世初淳沿著舞台,俯身一顆顆拾起掉落的飾品零件。
  她心懷愧疚,走到澤田綱吉面前,蹲下身,摸摸他幾乎炸開的毛發。她誠心誠意地致歉,「澤田,對不起,是我過分了,有什麼我可以補償你的嗎?」
  「世初……」
  澤田綱吉呆愣的眼珠子轉動,目光由她被抓紅的手腕向上挪移,掠過戴著蕾絲項環的脖子,抵達塗抹了紅色描邊的眼尾處。本有些呆滯的眸光復而凝聚光芒,一把撲向世初淳。
  被猝不及防地衝撞,女生慣性向後傾倒,後腦勺磕到舞台鋪好的紅毯。
  她的雙手遭人擒住,沒法子左右分開,捂腦袋確定後腦的傷勢。
  世初淳被摔得七暈八素,眼冒金星。
  預示著火氣的小苗苗正要從腦門騰起,便感到禁錮自己手掌的力道松開,轉移到了腰的兩端。她的肩窩傳來悶重的壓力,是有人伏在那,漣漣的淚水濡濕了布料。
  啊這……她好像嚇哭了小孩子。世初淳的火沒完全冒出來就全熄了。
  她不自覺變成欺負輔導對像的罪人了嗎?
  「是世初沒錯吧,是世初吧!不是居心叵測的路西菲兒王女,不是野比大雄臆想的哆啦A夢,你就在我的眼前,我所見到的並非什麼幻覺……」
  似真似假的幻覺全數忘卻,只余下尚且彌留的膽戰心驚。氣質軟弱的澤田綱吉,頭一次在公共場所大膽至極,只為證明陪伴自己的伙伴的真實性。
  自個挖的坑,就得自個填。
  首次使用點不光彩的手段,就遭到受害者的劇烈反噬。世初淳感慨自己果真不是什麼善用計策的人才,偷雞不成蝕把米,跌到腦袋瓜子不說,還得費心地安慰對方。
  「是的哦。我在這,請安心吧。」她拍拍輔導對像炸開的毛發,覺著有些無從下手。
  她抱著澤田綱吉安慰了好半天,才終於安定了男生七上八下的忐忑心裡。一只手出現在世初淳左側,原是麻生班長前來接應她。
  單手摁在接應她的麻生班長掌心,世初淳向澤田綱吉致歉後,表示失陪。攙扶著她回化妝室的麻生班長挑眉,「世初你的人氣挺高的嘛。」
  「是嗎……」她怎麼認為是被人氣的次數挺多。世初淳不敢苟同。
  「麻生班長,你……」千言萬語,縮減為一句嘆息。
  局面是麻生巷子造成的,選擇是她自己做出的,怨懟不了任何人,世初淳吸了口氣,說:「下不為例。」
  「好啦,好啦。」麻生香子笑嘻嘻地勾著世初淳的肩膀,「我承認,這次是我做得過火,來日會補償世初的,世初一定、一定要給我這個機會,原諒我的哦。」
  見世初淳默不作聲,怕是真的叫她算計得狠了。
  配合她的策劃是一回事,等眾人的心血塵埃落定了,又是另外一回事,被暗算的酸心、難堪反撲,翻舊賬又是另外一回事。
  況且,這賬才過去沒多久,不算舊賬,也值得翻上一翻。
  「你還是去和雲雀委員長道歉吧。連同我的份一起。」
  那不就要了她的命嗎?麻生香子挽著世初淳的手,晃啊晃,「對不起啦,原諒我嘛,世初世界上最最最最最好了……」沒得到回應,她索性垮下張臉,裝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情態。
  「世初,我跟你說哦。明處的槍彈容易抵擋,暗地裡的箭矢難以防備。世初可不能獨獨這麼對我。」
  麻生集團如過龍之江的情報網,肯定硬實過她一介平民兩耳不聞窗外事的閉塞消息。
  在麻生香子看似說了什麼,又像什麼都沒有說,可能只是在轉移視線的對話裡,世初淳想不明白她的用意,想要張口問個明白。
  「感謝小世初,三番兩次地給我帶來有趣的體驗。」
  耳麥響起男性爽朗的笑聲,光聽聲音而忽略掉言辭的話,估計會讓人以為那是天然系少年的友好交談。
  這個聲音不屬於班級裡的任何一個人,甚至不屬於學校裡她接觸過的學生。
  有點耳熟……世初淳警覺起來,看向麻生香子,「班長,你的耳麥有分發給校外的人嗎?耳麥傳音範圍是多少?」
  「怎麼可能呢。」這是麻生班長回答她的第一個問題。
  「發生什麼了嗎?世初。」
  反應不差的麻生香子,腦子迅速地分析著可能發生的情況,她腦子裡想著,口頭回答著世初淳的疑問,「一般情況下傳輸距離為十到二十米,遇到開闊環境無干擾的理想範圍是百米以內。」
  差距也太大了吧。
  他們班級的舞台劇是最後一場,這個時候觀眾大多已經離場。
  要搶奪設備,近距離監測他們……經過落下的幕布旁邊,被攙扶著的世初淳,猛然掀開折疊的紅布。
  作為是最後一場演出,理應散盡的觀眾席前,還端坐著一個人。
  世初淳分辨不明,便問班長對方的體貌特征。
  「黑發紅眼,沒吸血鬼的貴族氣質,反倒邪氣滿滿。深色打底衣外搭毛絨衛衣,食指戴著鏤空戒指。」麻生香子按照世初淳的需求,描述了一遍對方的穿著。
  「有種身手靈活,還尚用頭腦戰的感覺,是我不擅長應付的人。畢竟我全身上下唯一的優點只是錢了。」
  莫名被炫了富的世初淳,揉著太陽穴,「聽班長大人的描述,我有懷疑的人選了。」
  「是世初認識的人嗎?」麻生香子不贊成地捏著學習委員的臉抗議,「一看就知道你玩不過他的,會被這樣那樣,然後那樣這樣,接著懷孕生子、遠走他方……」
  「停——」世初淳打斷麻生班長太過發散的聯想。
  劇本不給麻生香子寫,實在太可惜了。以麻生香子的想像力,估計觀眾剛坐下就會被升騰跌宕的劇情發展嚇裂了眼鏡。
  「麻生財團的大小姐想像力真豐富。」
  耳麥傳來男性的笑聲,消散愉悅的氛圍,只有蟒蛇盯上獵物的肅冷,「第二次正式碰面,作為禮貌,小世初該知曉我的姓名的。需要我重新自我介紹嗎?」
  「說些我是折原臨也,當前正在經營一家情報屋的場面話,未免太生疏了吧。又不是麻生大小姐紆尊降貴出行的慈善晚會,對吧?」


第138章
  討厭蔥花蒜的人,好不易有頓正經的吃食。發現點的食物裡蓋滿了大量蔥花、蒜苗,還腌入味了。抱著不能浪費錢的心理,要吃,一塊一塊往外挑掉它們,艱難地進食。
  找不到重要的東西,翻箱倒櫃地尋找,腳指頭不慎踹到了桌腿。腳指甲大幅度外翻,第二天腳指頭紫腫得套不進鞋子,還是得背著公文包上班。
  久坐導致脖頸、腰部酸酸漲漲。坐不好,站不直。站起身也覺著哪哪都不適應,雙腿撐不住重量,光踩著地面就像是在罰站。
  晚上躺在床上,脊背連片的難受。輾轉反側到大天亮,在裝修的噪音裡起床。
  右下腹時不時抽疼,心髒跟壓著塊石頭似的,不知不覺間,連本該自如的呼吸也變得困難。
  夏天雙臂發涼,身體發出失溫的警告。冬日蜷縮在被窩裡,雙腳到第二天還是冰冷的。腦子裡總有一百只蜜蜂嗡鳴,聒噪而吵鬧。有種強烈的劃爛自己的臉的衝動,在破壞與自毀間滑向虛無的深淵。
  告訴自己生活就是這樣,不能死的話,就得強行忍受住。忍受不住也得啞忍,除此之外沒有別的方法。
  勸慰自己,人生的甘與苦交互進行.只是甜美的滋味總容易遺忘。溢滿心肝脾肺腎的酸澀會滲入五髒六腑,逐漸培養出令人肝腸摧裂的毒素。
  被批判冷血無情的時候,被指著鼻子罵「你以為哭泣就有用嗎?」的時候,被全盤否定掉了人生的意義的時候,叫過往辛勤付出付之一炬,淪為反制本人的烈毒。
  直到有一天無法再接著忍耐為止。
  在食之無味,所作所為只能滿足最基本的需求的日子,在每夜苦苦思索,用腦袋撞牆也撞不出希望的縫隙的日子,乃至於自殺的選項輕飄飄躍進腦海,卻沉重得凝作了一生都在如影隨形的影子。
  不能一了百了的話,就只能這麼一直活下去。
  就像在等著迎接終將落在臉頰的耳光,你知曉前頭一定會被扇一巴掌。偶爾是左右開弓,偶爾是拳打腳踢。不被打時就生出了感激,在被打之前誠惶誠恐,早早做好了承受的准備。
  然後熟稔地埋頭道歉,下跪認輸。
  「你已經很幸福了。」
  「你在不滿些什麼?」
  「知足吧你。」
  所以,全數的難受、抑郁、悲哀,成了自身沒能順利化解與體諒的差錯。
  陽春會被隆冬埋葬,朝露也叫赤日蒸騰。太勤奮是做作,想休息嫌懶惰。不合群是天大的罪名,要加入就須時刻警惕地賠笑臉、怕冷場。
  這句話說錯了,那個表情沒做到位。虛假的笑聲,刻意的迎合,似是終日戴著一個逐漸與皮膚黏在一處的假面,要撕扯先一步覺出了疼。
  整日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唯恐行差踏錯,萬劫不復。
  為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改變的?幼年的她,假若看到了現今的自己,會不會也會覺得陌生,會不會嘲笑她的軟弱?
  在頻繁找不到解法的盡頭,蹦出了死亡的字眼。它沉睡在那兒,靜謐且寬容。
  於是聚攏在頭頂的烏雲悉數消散,豁然開朗之際,領悟出了原來還有這種解法,從而獲得了可悲的解放。
  久違的松弛溢出心胸,以悲情的方式摘取終結的桂冠。
  仔細想來,死亡不是無可奈何做出的,而是有且僅有的唯一一個答案。
  自幼年到成人,在不定的周期裡閃現死亡的念頭。不停地尋找無痛自殺的方法,打學院直至工作。
  懦弱也好,絕望也罷,什麼罪名她都承擔,欲譴責也請隨意。
  她只是……不想持續這一環扣一環的折磨。
  朋友阻止了她。
  再後來,穿越了。
  每個人懷揣著各自不同的秘密,每個人也有甘願為之奮不顧身的決意。是純粹的,她望之莫及的世界。
  擁抱著也並不意味著彼此擁有,共眠了也時常在夜半驚醒惶恐。
  織田作之助,她的監護人,就跟肥皂混水打出的夢幻泡沫相同,集繽紛與美好為一體,若試圖伸出手觸碰,就注定在接觸到的一刻破裂。
  或許意圖毀滅自我者,本就做不到拯救他人。或許注寫著命運終局的對像,能維持的期限如預期般短暫。尋常外物干涉不得。
  這一切的一切,約莫是無可奈何。
  世初淳勉力地做到了自己目前所能做到的事情,不確定自己是否有遺漏。可到頭來,好像又弄巧成拙。
  是不是什麼都不做才更好,還是說又會被套上了懈怠的枷鎖?是不是不與人產生聯系,就不會有相應的悲切教唆?
  追尋著永遠得不到謎底的謎題,徘徊在難以釐清因緣的宿命。然後就有狂悖痴妄的審判者來臨。
  折原先生他,一出現就准沒有好事。
  女生不知道折原臨也是怎麼奪取的耳麥,怎麼切掉其他人的頻道,精准地瞄准她一個人的耳麥進行溝通。她也並不想知道,謝謝。
  但毫無疑問地,一個相當麻煩的家伙盯上了她。
  中原中也造成的內傷病愈沒多久,為了填補學校先前落下的進度,世初淳本就身心疲憊。
  睡覺姿勢錯誤導致落枕,再經由麻生班長、澤田綱吉一通大幅度折騰,現在勉力沒有倒下的世初淳,已是渾身接近散架的狀態。
  她感覺整個人要累癱了,只想趕緊找個床鋪躺平,外邊的風風雨雨誰也別打擾。
  然而,折原臨也出現了。很明顯大世界的惡意並不想讓她過得平順點。
  不論是折原臨也奪走耳麥,還是他使出某種伎倆,穿插進他們的通訊,身為並盛中學學生會的一員,世初淳相信這個人絕無傷害了學校學生,還能平安無事地坐在這看完整部舞台劇的可能。
  她左手縮在身後,摁動學生會裝備的通訊工具。
  「請問折原先生找我有何貴干?」
  「嘛,小世初這副嚴肅的模樣太掃興了,人類果然還是為了緊緊握住手中僅有的事物抓狂時比較有意思。」
  什麼鬼畜的形容?世初淳蹙了眉頭。
  她認真地思考起了是要通知武鬥派風紀委員逮捕他,還是直接打電話報警。
  「我被捉走的話,你交好的小情人——羊組織的首領可就要曝屍荒野了哦。」折原臨也轉動著箍住手指的戒圈,每句話的尾字落在上揚的音調,「這樣也沒關系嗎?」
  羊組織首領、中也、襲擊、決裂……
  明明被傷害的日子不算久遠,再回想,似乎是許久之前發生的事情。
  大概是軀殼和心靈同時遭受重擊,為了避免當事人承受不住與之而來的負荷,管控人體的大腦特地抹掉了受傷的過程。
  串聯起紛亂的線索,七零八碎的拼圖湊出一個籠統的答案。
  世初淳按著耳麥,一雙細致描繪過的眸子銜著沉沉的墨黑色。「是折原先生唆使的中原中也對我動手的,羊組織內部也受到你的蠱惑。」
  「舉一反三。小世初沒我想的那麼蠢嘛。」折原臨也拊掌,鼓起稀稀落落的掌聲。「人類的情感看似堅韌不拔,實則不堪一擊。越努力經營,摧毀起來越發顯得不堪。」
  「現在你要怎麼做呢,放任小羔羊中原中也死亡,亦或者拋卻他傷害你、舍棄你的事實,嘗試著拯救受難的異能者,以你一個弱不禁風的普通人的身份?」
  折原臨也樂不可支地賴在觀眾席,拊掌相慶。「沒關系,沒關系,小世初選哪個,我都支持你。」
  矛盾的、糾結的、膽怯的、自私的……
  人類因為復雜而值得揣測,懷有怯懦而暗潮洶湧。
  正因為人類的自私與利他兩種特質互相地撕扯,在親手徹底地打碎那無謂的堅持之後,折原臨也胸腔裡時刻積蓄著的,對世界的深沉愛意才得以宣泄。
  「哦,對了。你該不會對你的老師有所期待,以為港口黑手黨那個家伙為你的小情人保駕護航,就大錯特錯了哦~~」池袋的情報員做出比戲劇演員誇張的動作,幾近手舞足蹈。
  他煞費苦心地忙活,可不是為了走上那條顯而易見的路途。
  「我能不能觀看這出好戲,得托你的福啊。小世初。」折原臨也循循善誘,說出的話苛刻至極,「這也算是你這無聊的人生裡為數不多的有價值的事。」
  哪怕為此獻出自己的生命,換得他看得高興,也是不錯的。
  折原先生的惡趣味一如既往,糟糕得要命。世初淳通過隨身設備,通知草壁同學大禮堂發的生狀況。
  她直言:「無論我選擇哪樣,推動且觀測著事況的折原先生,坐在觀眾席都會看得很開心吧。自詡愛著人類的你,質疑貪嗔痴,詮釋著傲慢。」
  「恕我直言,這樣的你,永遠得不到自己想要的。」
  「那也輪不到小世初來說。」情報員原地旋轉了一圈,手裡打著不成調的拍子,「相比起我,可憐的小世初才是——無論如何也得不到自己真正想要的。」
  應該說,連落實、正面那份情意都困難重重。


第139章
  怕受傷所以三緘其口,擁抱著也患得患失。擔心被舍棄而多忍讓,害怕遭受責難,故說服自己不要在乎。
  當夢想悉數被打落,希求的也全都凋零。能支撐著的,只有人類求生的可悲的本能。
  「小世初不是扮演最大的反派,王女嗎,怎麼還說起了第二反派國王的台詞?扮演國王的那孩子叫什麼來著,哦,對,笹川了平,他詮釋聖女的妹妹笹川京子倒是實至名歸,且頗有名氣的說。」
  隨口吐露舞台表演人員的情報,意在於佐證自己話語的真實性。達到目的的折原臨也嬉笑著,「舞台劇裡的勇者和伙伴們,最初不也以為自己所行所施皆為正義?」
  「正與邪,善與惡,誰有資格進行准確地劃分,賦予它們確切無疑的定論。」
  池袋的情報員下達最後的通牒。
  「下一班開往橫濱的列車,五點十五分開動。我很期待小世初的表現哦。」情報販子離開座位,揮揮手告別,「哦對,說好的再相見要請我吃金槍魚壽司,小世初忘記了。我可是記著的喲。」
  如果,你能活到那一刻的話。
  單方面的約定也算是約定嗎,她壓根沒約定過這回事好嗎?
  「等等。」世初淳叫住了他,問出了最關心的問題,「我去的話,中也就能活下來嗎?」
  「不問問自己會不會跌入權利爭奪的旋渦,一不留神死掉嗎?」食指與大拇指卡住下巴,折原臨也點點頭,「小世初是個善良的好孩子啊。」
  遺憾的是,善良在以實力話事的橫濱一無是處。只會暴露出自身無能為力,憑靠著他人的同情存活的短處。
  折原臨也嘲諷地勾起嘴唇,「我說可以,小世初就會相信?」
  「我會。」世初淳回答得毫不猶豫。難道她說不信,就有別的出路可供挑選?
  本來游刃有余地處理所有情況的折原臨也,一如既往松懈的背部僵直了一瞬。
  一般知道自己被利用了的受害者,多數會在兩難的選項下,選擇破罐子破摔,對著他破口大罵,或者痛哭流涕地跪下來,猛磕頭,求著他的饒恕。
  鮮少會有人明確了自己利用後,還對他岌岌可危的人表示肯定。
  「是這樣啊……」折原臨也喃喃自語。他花費心機,推動橫濱亂像,到現下橫濱三方組織激烈交戰的局勢。
  早早拋出准備好的魚餌的情報員,站在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樓台,等待獵物上鉤。斷無在這裡結束的可能。
  「能活下來的哦。」才怪,他為什麼要跟棋盤上的一顆小棋子說實話。
  追溯過往,有今時今日的局面,這罪責合當怪在小世初頭頂。折原臨也推卸責任,推得心安理得。
  假若小世初博物館失竊當天不出門,就不會被綁匪綁票。她沒有被綁票,也就不會被羊組織的首領救下。
  少年少女之間沒有相遇,就不會產生額外的交集。沒有產生額外的交集,就不會埋下港口黑手黨親屬與憎惡前者的羊組織首領交往密切的導火索。
  同樣的,小世初沒有那麼地勤工儉學的話,就不會到小靜工作的酒吧打工。
  沒有小靜工作的酒吧打工,就不會結識到他異常厭惡的死對頭平和島靜雄,更加不會被他順藤摸瓜地找到,翻出她精彩紛呈的身世背景,落到他的掌中,由他布局算計。
  細細排查下來,得出可笑的結論——小世初迄今為止為自己、他人的人生做出的全部努力,恰恰推動著她走到今日的一敗塗地。
  若非招來他的陰謀詭計,提前些時日,埋好港口黑手黨、羊組織、GSS公司三方衝突的布局,那麼早晚會爆發紛爭的三個組織,也不至於在今兒個不死不休的收場。
  可以預測的是,沒有他的參與,有港口黑手黨加入的前提條件下,被自己組織狩獵的羊之王,大概率會因為無窮的潛力,被港口黑手黨收入麾下,充作港口黑手黨首領的左膀右臂。
  只是,這會兒由於先前他的活躍,攪亂了一灘渾水,兩個組織的爭端尖銳到非得鬥個你死我活的地步。
  □□首領森鷗外,城府極深。按折原臨也的想法,他對現今的羊組織之王的能力很是看中,可能還有打壓太宰治,培育自己忠誠的下屬,增加□□實力的種種打算。
  而在經歷一系列變故系列之後,他現在還會不會招攬羊組織之王,還得打個問號。
  在正式被招攬進□□之前,受到來自一心守護的組織內部成員,來自生理與心理的雙重折磨的羊之王中原中也,能不能撐到救援來臨的那一刻,也不一定。
  其間的曲曲繞繞,折原臨也怎麼可能說與世初淳聽呢。
  看著無能的人掙扎,為自相矛盾的心理,與不能匹配的能力左右搏擊。因無法消抹的良善,困頓於是否營救曾經切實地要殺死自己的舊友,深怕自己的躊躇,耽誤了對方的生機……
  人類出自自身的立場,反復糾察、細細考量,相互試探,又步步驚心。
  大範圍撒下漁網,網住該網的,不該網的游魚,折原臨也審視著陷入迷局的人們,危急關頭做出的各種反應,品味他們的喜怒哀樂,明白他們這麼做的緣由,實在是人間一大樂趣。
  其實歸根結底,他只是仗著花樣百出的手段,任意地消遣人與人之間的情義。不論被他盯上的人做了什麼,或者什麼都沒做,也不妨礙他執行自己的計劃。
  被拉入場的,不論是小世初,還是她的朋友、這一屆妖刀宿主園原杏裡,都只是池袋情報員特地放置在爭議中心,推動戲劇發展的玩意。
  觀眾坐在舞台底下觀看虛假的劇目有什麼快意,要親自操刀,將人類的爾虞我詐搬到實際中來,才顯得酣暢淋漓。
  暗中挑撥、故意拱火,接著作壁上觀,看原來親近的友人走向絕裂。
  為了讓故事發展更滋滋有味,作惡多端的情報販子抽空打了個補丁。
  「哦對,友善提醒,禁止求援哦,否則,發生什麼我也不確定。」
  折原臨也朝後揮揮手,對興許是自己最後一次見面,印像分還蠻不錯的女生告別,「小世初自己想要做的事,因為自己的弱小達不到,就轉去尋求其他人的幫助,聽起來太卑鄙了吧。」
  「不要讓我失望喲。」
  背後放冷槍的折原先生,有什麼資格評價別人卑鄙。世初淳被折原臨也倒打一耙的厚臉皮程度驚到了。
  她無從判斷自己的手機是不是被下了某種病毒,或者身邊安裝了監聽器,會讓她一撥打電話求助,或向誰尋求幫助就會泄露消息。
  世初淳只得答應下來,「好。我會去結束掉我與中也的聯系,希望折原先生能說到做到,讓他活。也請您往後不要再挑起事端。」
  縱然不說出名字,耳麥通訊的雙方都知曉她口中的他,指代的是誰。
  寫劇本的人,被他人書寫的劇本所困。
  督促著不被告知有演出戲份的風紀委員長上台的舞台劇演員,終究被友人逢難的通知所誤,要在一經成立沒法扭轉的現實大舞台裡濃墨登場。
  「還有,」莫可奈何地遵循折原臨也精心策劃的劇本的女生,難改被趕鴨子上架的義憤,被友情與過去挾持。她真實抵觸惡著以傷害中原中也為條件,來威脅她的情報販子,「我最討厭折原先生這樣的人了。」
  討厭他的為人,卻信任他的品格嗎?折原臨也哂笑,這也不賴。
  假若有機會的話,他還挺想和小世初坐下來吃頓火鍋的。很遺憾,小世初應該是不會給他這個機會了。
  鑒於她永遠沒辦法再坐下來吃頓飯的原因。
  為即將落實的計劃振奮,要跨出大禮堂門的折原臨也,雙手張開,輕飄飄地繞了個圈。「討厭啦,說得我好像是個壞人一樣。」
  他越過室內外隔絕明顯的光影界限,在模糊是非恩怨的交接點,驀然回首,向自己一手操縱的傀儡,送了個幾近憐愛的飛吻,「我啊,可是深深愛著人類的哦。不應該受到追捧與依賴嗎?」
  他可是從不奢求回報的說。
  可惜,拋媚眼給瞎子看。
  近視的女生是看不見這一幕的,縱使沒有近視,看清了,也不會過心。
  腳步聲由近而遠,睜眼瞎的世初淳放棄目力的追逐。她問麻生香子,「班長,折原先生走掉了嗎?我放在你那的手機,麻煩還我一下。」
  「走出大禮堂了。」
  沒有聽到男方對話的麻生班長,交出自己代為保管的手機。
  她聽到學習委員冷靜地對電話那頭,簡潔明了地說明入侵學校的可疑人員的外貌形像與威脅性,告知相關伏擊地點,落實包圍圈。
  最終建議雲雀恭彌出面鎮壓。
  接到指令的草壁哲矢,對暴走的雲雀委員長陳訴情況,對方揍人的手未停。
  他打開揚聲器,播放女生清越的嗓音。
  「折原先生不知采取了什麼行動,奪取了舞台劇工作人員的工具。他思維敏捷,敢正兒八經地上門挑釁,估計對自己的身手與戰鬥力頗有信心,請你們動手時千萬要小心。」


第140章
  與世初淳生了嫌隙的雲雀委員長,本不打算按照同級的說法行動。
  可聽到女生對校園入侵者的肯定,雲雀恭彌本就煩躁的心情愈添火氣。
  「呵。不過是條雜魚。」雲雀恭彌收拐,攜著一身低氣壓,走向中心花園,大有見到人往死裡打的意思。
  他要會一會那人,是不是真的有世初風紀委員長說的那麼了不起,再用實力擊潰那個被同級認可的擅闖者的身軀。
  確認學生會開始行動,世初淳欲脫掉礙事的頭紗,扯了幾下沒弄下來,改為卸掉珠寶首飾。整齊地擺好,交給麻生班長回收。
  她思索著大禮堂到化妝室的距離和花費時間的長短,緊迫的事態並不允許她多作延遲。
  排除更衣卸妝的耗時功夫,世初淳准備穿著這一身去橫濱。「麻生班長,這身衣服麻煩借我外出一下。」現在出校門搭車才有可能趕上。
  「沒問題。」麻生香子毫無心理壓力地比了個OK的手勢。「若是你喜歡,就給你了。不過是首都一棟樓的價格。」
  對麻生財團的千金來說,無關痛癢。
  女生剛邁開的腿一趔趄。
  壓力好大。她人能破,這禮服可不能破。她奮鬥一輩子都不知道能不能買下首都一棟樓。
  既已決定路線,便得爭分奪秒。世初淳提起裙子開跑,風中留下她的音訊,「謝謝你。麻生班長,我現下有點急事,回見。」
  她出門左轉,跑過每棟教學樓爛熟於心的角角落落,調整著急促的呼吸,朝著校園正門進發。
  人跑到校門口,沿街攔了輛出租車搭乘。
  討厭運動,喜好躺平的女生,自大禮堂到校門口一通跑,憋得干燥的喉嚨到胸腔整片火辣辣地疼,猶如只著了火的拉箱。
  她嘴巴干渴得厲害,每呼吸一口就加劇胸口的難受勁。
  更難受的是,車內有股揮之不去的香水味,是幾款女性香水味混雜在一起,濃重到刺鼻程度的味道。她打開玻璃窗透氣,溢出的車子氣味都能嗆死兩三個斑馬線路過的行人。
  從並盛中學到折原先生所說的目的地,路程長到相當於趕一趟異地旅游的長途汽車。經過某個地點的時候,都市傳說裡鬧得沸沸揚揚的無頭騎士,騎著拉風的摩托車貼著計程車車身高速飆過。
  開著窗通風的世初淳,猝不及防地和路人皆知的都市傳說——無頭騎士打了個照面。
  神秘、高調的黑色騎士,騎著輛拉風的同款色列摩托,隱隱能聽到駿馬的嘶鳴聲。
  頭戴黃藍混色摩托頭盔,似乎預示著池袋打得不可開交的兩個組織——「黃巾賊」和「藍色平方」。世初淳隔著無頭騎士的面罩,看到了徐徐上升的似有若無的黑氣。
  都市傳說無頭騎士裹著一身純黑的緊身皮衣,凹凸有致的身材由修身的材質勒出,干練老道的行動又彰顯著這名女性颯爽的英姿。
  賽爾提小姐。世初淳剛要打招呼,另一茬事突兀地跳入了腦域。
  她擔任從事演員的羽島先生的助理。
  羽島先生是位十分稱職的演員,每個見過他表演的人,都會篤定這個人假以時日必當火遍全國。
  在某次會議開始前,世初淳先抵達了會議室熟悉流程。
  早到的高層們隨心所欲地交談,從他們的對話中,世初淳得知有個經濟公司的女孩,被卷入了一場高層爭鋒相對的游戲。
  作為小嘍啰的世初淳,當時自覺地躲了起來,免得被人秋後算賬。等會議結束,她掛念那個被迫害的女孩,動用先前積累下的人脈查詢,也沒得到結果。
  她可以拜托織田作之助、阪口先生、太宰老師,他們任何一個人都能輕輕松松地解決掉她半天跨越不過的疑難。可她不願意這麼做。
  織田作之助、阪口先生、太宰老師解決困難的能力,是基於他們先天的聰明才智,後天的積累沉澱得來的,絕非她羨慕或者貪圖方便就可以任意尋求援助。
  可繞開捷徑走遠路,似乎對那個被迫害的女孩不大公平。她的猶豫與自持,分分秒秒都可能化作凌遲女孩的工具。
  幾番徘徊之下,世初淳拜托羽島先生暗地裡調查,若遲遲收不到有效的進展,她就會拜托織田作之助排查。
  一而再、再而三的,為自己不能確定的人、事,麻煩到經紀公司的人,世初淳羞慚難當。可女孩的事沒有著落,她每晚入睡都不能安心。
  察覺到世初淳憂慮的來由,羽島幽平張開雙手,給世初淳戴上了貓耳朵發箍。
  他捏捏她頭頂耷拉著的貓耳朵,說這件事他會跟進處理,讓她不用擔心。
  「多謝羽島先生。」世初淳感激地望著好似疲勞過度,靠在她肩膀假寐的演員。
  她發揮一個臨時助理的功能,坐穩坐直了,拿出電動小風扇調小頻率給他散散熱。
  「咯噔——」出租車司機一個急剎車,踩回了世初淳發散的思緒。
  女生探頭一看,原是活躍在該地區的黃巾賊獨色幫堵住了路。
  這也太倒霉了。
  感嘆著自己的霉運,世初淳躬身,揉揉自己磨出血的兩只腳踝。
  她愁眉苦臉地想,自己等會見勢不妙,撒腿就跑的話,跑壞了鞋子要賠償麻生班長多少錢才合理。
  以麻生財團的基底,說實話,世初淳心裡沒底。越是艱難,世初淳越會胡思亂想,平復七上八下的心緒。
  她看幫派攔路的情況,出租車是開不下去了,之後的路她得自個想想方法。
  女生按動車把手,發現車門上鎖了。她投過去一個略帶困惑的眼神。
  先是與都市傳說之一的無頭騎士並駕齊驅,再遭遇池袋兩大獨色幫攔路,出租車司機咬了咬後槽牙,沒有實行原定的計劃。
  他打開車鎖,遺恨地放了待宰的肥羊下車。
  離開香水味嗆鼻的環境,世初淳模模糊糊地感知到,這個出租車司機似乎有點問題。她以為是自己疑心病發作,故遵循疑罪從無的原則忽略掉了。
  眼前緊急的事態,也不允許她一個要穿越貌似要打起來的兩個幫派的人多加思慮。
  女生費勁地撥開黃巾賊人群,朝自己的目的地進發。街對面她的監護人,工作中途的紅發青年似有所感回了頭。
  約好時間、地點爭鬥的池袋兩個獨色幫到場。藍色平方是波濤洶湧的海潮,黃巾賊鞏固出堅硬的沙土。
  兩派人員擠占了主要通路,挨挨擠擠地組成天然隔絕視線的人牆。
  織田作之助哪裡清楚,自己悉心栽培的小白菜正從自個的坑裡跳出來,青天白日的,就追著曾經傷害過自己的羊組織的王去了。
  他便是曉得了,面對世初淳,最終也只會在女兒的請求下不可避免地妥協——當然,得帶上他。
  漂浮的流雲吹向山崖,世初淳找到了自己千裡跋涉要找尋的少年。攙著老鼠藥的匕首刺入皮膚的穿刺感尖銳,空氣中彌散著子彈出膛的硝煙味。
  霎時雲止風歇,少女委頓在地。她前方腹部暈染開大片的濕痕,背後是透入背部的彈孔,便是被遭到組織背叛的羊組織首領攬到懷中,也改不了自身的虛弱。
  深色的印跡掩在黑紅的衣裳下增重色澤,命中專門針對強力異能者的攻擊,資質平平的普通人自然撐不了多長時間。
  快速失血導致喉嚨干渴,逐漸失溫的身軀預兆著極限的逼近。赭發少年的臉色實在太過難看,好似中槍又被刺的人是他自己。
  大概是被自己信任的組織集體背刺,卻叫背叛自己的敵方陣營者拯救,實屬太過難堪。亦或者……明知救下自己的人為何受傷,也親身體驗了受創的緣由,他還是沒法反擊自己視為重中之重的羊組織。
  被群體吞食,又慘遭拋棄的羊組織首領半坐著,懷抱奄奄一息的女生,一掌拍向立足的地面。
  剎那間沙塵四飛,石塊滾滾。平整的土地塌裂出崎嶇的陡坡,兩人跟著崩裂的地面下落,避過了緊隨而來的緊鑼密鼓的槍擊。
  老鼠藥的效力發作得很快,世初淳張開口,想要說些什麼。
  要說對不起,還是好久不見?
  要說原諒我,還是尋常的寒暄?
  她伸出手,擦掉飛濺到中原中也面頰的血液,卻怎麼也抹不干淨。反而讓它們化開了,襯得雙手捂住她腹肚的少年面容愈發陰郁。
  瀕死之際,世初淳腦海裡閃過一些零碎的片段。
  不是屬於現在的她,而是「曾經」的她所擁有過的記憶——
  分明不是她的記憶,卻展現得清晰不已。
  她看到年幼的自己隔著欄杆,向年齡相仿的赭發男孩伸出一只手。
  戴著兜帽的男孩本刻意不順她心,倔著脾性。沒過一會,還是沒忍住探出攥成拳頭的手。
  他隔著冷硬的、隔絕了他們兩人的圍欄,松開拳頭,三只手指頭在她的掌心碰了碰。
  收到回應的女孩子見狀,一改陰雲遮面的愁容,向依賴的男孩咧出一個大大的笑容。
  「世初……」
  即便組織成員要對自己下殺手,即便他們重傷了世初淳,中原中也也沒辦法對成員們做些什麼。重力制作出的人造懸崖下,赭發少年抱著少女,只能無力地呢喃著她的名字。
  他徒勞地捂住女生傷口的兩只手掌,擋不住死命外湧的血液。
  有冰涼、輕盈的東西落到了他的臉頰。中原中也抬起臉,見到了紛紛而下的新雪。
  純潔污垢,像征著吉兆的白雪,在山坡、草地、墓碑、人影上星星點點地灑落,最終被廝殺出一片晚霞的余暉吞沒。
  尤是再激烈的情感,也會在一望無際的雪色裡降解為如水的溫情吧。
  等待著學生做出抉擇的授業導師,以女生的死,驗證了她的選擇。港口黑手黨准干部蹲在大石頭前,黑魆魆的風衣搭在他的身後。
  殘陽濃烈,在他背後消融,晝夜流逝的光影又凝聚在他的眼眸。
  漂浮的暮靄映照著地上的萬家燈火,燈火輝煌托舉出天空的暮景。
  折原臨也要從少年少女們的權衡裡考察些什麼,太宰治要從羊組織首領與學生的決定裡分辨出什麼,中原中也又在意圖謀殺自己的伙伴與營救自己的戀侶之間裁決了什麼……
  人心不可揣測,結局早已注定。
  在家裡打游戲的園原杏裡盯著熒屏裡的回合結束的字樣,垂頭喪氣地放下游戲機,「糟糕,又死檔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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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番外玫瑰的葬禮
  織田作之助收養了一個孩子。
  一個格格不入,有點自閉、不愛說話的孩子。
  他起初以為她是啞巴、聾子,後來發覺她不聾也不啞,只是個絕望的文盲。
  他開始認真地教導她發音、文字,讓她識文辨字。後來他死了,所以沒有後來了。
  織田作之助收養了一個孩子。
  一個有著良好的修養,自持穩重,卻四處流浪的孩子。
  女孩的心智強大過她的軀殼,對方能聽,不能理解含義,能說,說的是異國語言。
  他領養了她,教她如何在港口黑手黨前任首領下打得昏天黑地的橫濱生存,他提供她住宿、三餐,保證她的安全。
  後來因為他所在組織的繼任首領森鷗外的陽謀,港口黑手黨與異能特務科長官禮尚往來的交易。那個孩子死了,和他後面收養的幾個孩子一起,炸成了抱團的火光。
  棄武從文的手,再也拿不起筆。決意復仇的心意,推動他朝少年的自己而去。他親自剿滅了Mimic組織,替孩子們復了仇,也理所當然地搭進了自己的性命。
  興許當無辜的孩子們被動卷入成年人各懷鬼胎的陰謀詭計,在他眼前以最殘酷的方式訣別,他就失去了繼續活下去的動力。
  織田作之助收養——欸?
  沒收養到?!
  羊組織的首領收養了一個孩子,以幼年之軀,收養了一個比他高、比他年長的孩子。
  她的眼睛清清亮亮,澄澈地倒映著對陌生環境的不適應。這與忽然降臨在擂缽街,失去過往印像的中原中也何其相似。
  出於那點同病相憐的心理,中原中也力排眾議收養了她,無可辯駁的事實也證明他做的是對的。當羊組織幾乎全體成員發生反叛,少女仍然義無反顧地張開雙臂,站在他的面前。
  失敗的羊之王摟著少女屍體,沉默不語。
  他決定收養她的起始,不是為了換來這種終局。然而,即便如此……他還是沒辦法對羊組織任何一個成員動手。
  他加入了港口黑手黨,用來庇護與其他組織聯盟的、即將被剿滅的羊組織。
  羊組織的首領收養了一個孩子,一個面容姣好,洗干淨臉,拎出去,會有大幾率被盯上,使橫濱居高不下的犯罪率再行檢驗的孩子。
  許是雛鳥情節作祟,那個孩子經常跟在中原中也後頭。中原中也走得快了,她跟不上,跑起來,跌倒了,本意要甩開她的男孩壓著眉頭,雙手插兜,折回去要扶起人。
  她已經跟沒事人一樣站了起來,拍拍手,對著身上的污垢頗有點苦惱的樣子。見到他折返了,眼瞳微微發亮,是春日的光輝照耀。
  他皺起眉頭,以後都讓她牽著自己的手走。
  基於某種沒由來的驚懼,中原中也十分不放心女孩繼續待在自己熱愛不已的羊組織。
  他想方設法地找機會送走了世初淳,看到她被一個成年男性領養。
  對方看起來很靠譜的樣子,實力較之他……好吧,不展露最後的底牌前,他承認自己未必打得過這個男人。
  主要是對方看似勘破未來的招數太犯規了。
  女孩換了新家、新環境,新人,每天趴在窗台前,凡事皆提不起興致的樣子。
  他不忍心、不放心,每天騰出空閑繞長長的路,跑到男人的家附近瞧一瞧。
  直到他被世初淳發現,郁郁寡歡的女孩這才露出歡顏,她笑盈盈,展現出被帶走後的首次笑容,隔著焊死的鐵欄伸著手,要與他觸碰。
  太蠢了。中原中也對自己說。
  無論是為了盤旋在頭頂的不安送走世初淳,還是抵擋不了思念日夜來守望對方,乃至於現在為了讓女孩歡心而遞出的手掌……
  他鞭策自己要變得更強、變得更好,比現在好千百倍,到那時他就可以接世初淳回羊組織生活。
  可惜天不從人願,許下的願景大抵是專門用來辜負的。
  後面的事,中原中也不願意回想,連提都認為是一種贅訴。
  全體的羊組織成員倒戈相向,向他們昔日依賴又不屑的王開火,羊組織解散。他加入了自己憎惡的敵對陣營。
  在他奉承港口黑手黨首領之命出差鎮壓的時候,自己期望接回的少女在面包車裡與她的弟弟妹妹一同被炸成一束花火。
  彼時他不曉得自己的人生踏出的每一步,都逃不過他人布下的局。
  羊組織首領不再從外邊帶回來孩子。
  他見到流浪的、居無定所的女孩,只跟在後頭默默地守護著。他想走上前,帶她回羊組織,又暗自篤定自己或者旁的什麼必定會傷害到她。
  羊組織首領踢掉路邊的易拉罐,未喝完的汽水吐著氣泡流出,仿佛胃酸倒流。
  忽如其來的想法毫無道理可言,他卻絲毫不敢越過那一步去輕易試探。這是對自己,也是對他人的不尊重。抬頭就見紅發青年領著女孩回了家。
  多年後,女孩長成亭亭玉立的少女。
  紅發青年問她想要什麼,少女想了想,說:「父親,我想要一朵玫瑰。」
  是日,織田作之助左手抱著裝著零食的紙袋,右手拿著一捧鮮紅的花束,路過波光粼粼的江面。
  他打開門,紙袋落地,青年跳窗,連滾帶爬地奔赴庭院停著的面包車,趕上的卻是刺紅自己雙目的火光。
  「砰——」
  巨大的爆炸聲震散了窗口的玫瑰,鮮艷的花瓣與噴薄的火焰共成一色。
  那是聖靈們為世人生死離別而歌頌,或是昔日的殺手內心對這世間的愛意全數消退了的禮贊?
  「父親,我想要一朵玫瑰。」
  少女低著頭,看自己的腳尖。她在收養自己的監護人提議下,初次說出自己的請求。哪怕是來自養父的表述,她親自說出口也有點不好意思。
  織田作之助自然滿足可愛的女兒小小的請求。
  他在老板娘的推薦下,購買了像征奇跡的藍色薔薇。
  可想而知,單靠隨風搖擺的薔薇科植株無法喚來奇跡的降臨。
  平日溫馨的房屋落得千瘡百孔,他要贈送藍玫瑰的對像,倒在二樓的走廊。
  是為了保護年幼的弟弟妹妹,反抗無果後被殘忍地亂槍掃射。
  大量的血液呈現濺射性,噴濺在兩側的牆壁上。紅得鮮艷、耀眼、刺目。
  藍玫瑰包裝成的花捧掉落,沾染到少女遺留的血跡,當真是夕陽一樣的紅。
  「父親,我想要一朵玫瑰。」
  「父親,我想要一朵……」
  「父親,我想要……」
  「父親,我……」
  「父親……」
  相同的人抱著不同顏色的花束,走過一次次輪回,來到他面前,重復著相似而稍微有點差異的情節。
  粉色的玫瑰像征曖昧,白色像征純淨,黃色像征等待,紫色像征夢幻,橙色像征羞怯……
  不同的輪回裡,織田作之助買了不同顏色的玫瑰給世初淳,有時候每樣顏色都挑點,包扎成一捆顏色異常豐富的禮物。
  它們毫無例外地,沒有一次成功地送出去過。
  「父親,我想要一朵玫瑰。」
  今天早晨出門時,織田作之助聽到女兒這麼說。
  他的脊背瞬間僵硬,兩個肩膀像是壓了沉甸甸的岩石。手心有冷汗泌出,心髒傳來慌亂的跳動聲。只是受之前的職業的影響,他的身體再感到不適,也斷然沒有叫旁人看出來的道理。
  所幸,那股沒由來的難受消散速度極快。
  紅發青年盡管下意識地抵觸玫瑰,也答應了女兒為數不多的請求。
  他迅速地忙完任務,在值班的路途特地找了個花店,購買贈送女兒的禮物。殊不知自己的女兒正在自己身後幾十步的距離,兩人中間隔著黃巾賊與藍色平方的人潮,這一隔就是生死遙遙。
  織田作之助掏出錢夾,向花店的老板娘購買玫瑰花。
  老板娘攢出一臉笑,問是要送給老婆還是戀人的。
  「送給女兒。」織田作之助如實地回答。
  老板娘看他的眼神登時不對了。
  織田作之助並不能准確地明悟到這點。
  賣花多年,曾經見過一人買空花店,同時下單贈予十幾個情人花束的老板娘,有著極其豐富的應對經驗。
  她笑呵呵地搓著手,「那,先生要什麼顏色的玫瑰呢?」
  「有什麼區別嗎?」織田作之助一下把老板娘問住了。
  在他眼裡,百合、玫瑰、蝴蝶蘭都是花,黃色、綠色、黑色都是顏色。
  沒有特地要去分辨區別的必要,只是由於贈送對像是世初淳,是可愛的女兒首次向自己討要的禮物,所以,他忽略掉心中泛起的沒由來的隔閡,耐心地詢問了老板娘。
  老板娘喉嚨裡的話卡了幾秒,熱情地介紹,「主要是看個人的喜好。次之是玫瑰花的數字、顏色,都代表了不同的花語。」
  比如,十九支玫瑰像征著「愛你長長久久」,三十六支玫瑰像征著「浪漫和幸福都是因為你」。
  織田作之助聽著虛頭巴腦的解釋,覺得莫名地熟悉,好似不存在的記憶裡聽過無數遍,聽到他耳朵要長繭子了,往耳廓灌水,倒出來的全是玫瑰花的意義。
  「比如,紅色代表熱愛,藍色代表——」老板娘侃侃而談。
  她的顧客搶了她的對白,「藍色代表奇跡,粉色代表曖昧,白色代表純淨,黃色代表等待,紫色代表夢幻,橙色代表羞怯……」
  「呀!行家啊!」老板娘驚奇地叫出聲,「先生您是行內人?」
  「不。」織田作之助揉揉鼻梁,他分明先前沒有了解過任何相關的知識,只是不知道為什麼……脫口而出了老板娘接下來要說的話。
  像是聽過太多次,哪怕不過心,大腦也不自覺記了下來。
  他能明顯地感知到這種接近於未蔔先知的預感,會帶來某種令自己痛徹心扉的後果。只是現在的他並不能明了那意味著什麼。
  花店老板娘見有識貨的顧客,可了勁地擺弄她的三寸不爛之舌。
  感覺耳邊有一群蒼蠅在嗡嗡嗡地叫的織田作之助,困苦不已。他懊悔自己就不該多那一句嘴,害得老板娘拉著他又詳細介紹了幾個小時。
  他約上太宰治、阪口安吾,到Lupin酒吧喝一盅,或叫他多做幾個虎口拔牙的任務,都好過在這兒聽老板娘閑話家常玫瑰花的含義。
  可惜,他的不耐表現在明面上,跟沒有似地,還是被迫從頭到尾地聽完了老板娘嘮嘮叨叨個沒完的介紹。
  而他要贈送花束的對像,在他接過花捧的時分,停止了呼吸。


第二卷 流光溢彩的白

第142章
  「我要她。」
  揍敵客家族的長子指著正在罰跪的女僕,平靜地陳訴了自己的需求。
  女僕感覺後腦勺好像被什麼扎了一下,伸手摸又什麼也沒摸著。就見指定要自己的人捏著她的下巴,漠然地抬起。駐扎著兩個深淵的眼瞳凝視著她,黑漆漆的,看不見光明。
  仿若預示著她從今往後的宿命。
  「從此以後,你就是我的女僕,舒律婭。你會忘記過去的事,只需要記住我是你的主人這一點即可。」
  她原先是叫這個名字的?過去、為什麼她沒有過去的記憶?
  舒律婭覺著有哪裡不對的,卻說不出來。揍敵客家族大少爺使用的念能力次第生效,讓中招者無法抵抗使用者的指令。
  女僕仰視著伊爾迷大少爺宛若蘊含了無盡魔力的瞳眸,下意識地低頭稱是。
  舒律婭沒有過去,沒有記憶,唯一需要記得的,只有效忠眼前的主人。盡管主人看她的眼神毫無疑問是在打量一件方便使用的道具。
  年少的大少爺伊爾迷身材纖細,聲調平平。單看他的外表,很容易讓舒律婭聯想到養在深閨的病弱小姐,因此心生親近。
  特別是在她的印像中,二人初次見面,伊爾迷少爺穿著母親送上的一襲白裙。
  那時還沒對母親的著裝喜好生出反抗意識的伊爾迷少爺,長發飄飄,自成一景。落在腦子一片混沌的女僕眼裡,又有雛鳥情節的加成的緣故,硬是被套上了弱柳扶風的容質。
  後來認識到大少爺真面目的舒律婭,只想回去自戳雙眼。識人不清的眼睛留著也沒什麼用處,只會顯得她蠢鈍無知。
  是故初次見面,被抹去了過往的舒律婭看到伊爾迷,是把大少爺當做了女孩看待的。
  還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吹口氣就能飄走的那種。
  這導致她犯了兩個極大的錯誤,在很長一段時間,先是誤會了主子的性別,再錯認了對方的屬性。
  本來性別這種東西,經過他人的言辭就能得知一二,可舒律婭忘卻了過往。
  其實沒忘卻也是一樣的結果,她根本聽不懂這群人在說些什麼。
  幸而她是服侍大少爺,大部分時間只待在也伊爾迷的院子,也只有伊爾迷會使喚她。
  主子的命令通過念能力直接傳達到大腦,通徹的程度蓋過了發音古怪的異國言語。舒律婭就這麼在伊爾迷少爺的院落伺候,和別的院子的僕人基本沒有發生交際。
  方便是方便,但很落寞。
  像是一個正方形要嵌入圓形的環境,得親自操刀把自己削減了再削減,盡量彎曲柔韌性不佳的軀干,好使處處不通順的自己適應畸形的環境。
  除了伊爾迷少爺,沒有人會主動同她說話,也沒有人會與她進行眼神的交彙。
  舒律婭如同一只並不能被枯枯戮山系統識別的幽靈,終日在院子裡飄蕩,偶爾撞見管家們拖著報廢了的僕人屍體扔給看門犬喂食。
  唯一的好處是,基於大腦被清空了的原因,也不曉得什麼是孤單與害怕。
  只是被頻繁地無視,日日受著冷遇,嘗試著交流,張開嘴只能發出徒勞無益的「啊、咿」的字眼。努力打著手勢,在對方冷傲的眼光中,也覺得自己像只惹人發笑的小醜。
  什麼是小醜。不知道。
  好似有水滴一滴一滴滲進了心裡,是摸也摸不著。不清楚為什麼會有這種感受,這種感受表明了什麼樣的情緒亦分辨不出。
  連自己都弄不明白的事,舒律婭按著自己的腦袋死命地想,接著仿佛有鐵錘砸穿了大腦。
  她暈厥了過去,第二天醒來,衣服和床單都沾了紅色的水。
  她忘記了自己的疑問,也不會繼續去思索,完成了當天的工作後,發現自己的飯菜已經被收走了。
  人在集體中總巴望著獨處的時光,在獨處時,偏忍不住想要混入群體。
  揍敵客家族的僕從們辦事,大多是寂寂無聲的,服從他們侍奉著的主人的命令,是他們衡量事物的唯一標准。
  她跟著同院的女僕們吃飯、打掃、進修,暗地裡偷偷學習。日子久了,總算學會了一些籠統的詞語,也漸漸和僕人們熟悉了起來。她的房間在伊爾迷大少爺的臥室附近,好方便主人半夜響鈴傳喚。
  鸚鵡學舌學著奇怪的、拗口的語言,舒律婭認識到大家口中的大少爺,是某種尊敬的稱謂。
  由於對伊爾迷大少爺的性別認知差異,她誤以為他們喊的是小姐。
  大家一叫,她也跟著叫,延續著沒化開的誤解。
  至於查驗性別第二點,驗明正身。
  首先,舒律婭從未懷疑過伊爾迷的性別,她堅定不移地認為伊爾迷少爺是名冷面寡淡的少女。
  能出的差錯,頂多是對方乍一看是弱不禁風的大家閨秀,細瞧了,是結著怨氣的索命鬼怪。
  其次,她沒見過伊爾迷脫褲子,只見過他脫掉上衣,露出鍛煉有序的一對胸肌。
  飽滿壯實的胸脯彈出來,比她自己的還要大。
  腦海裡刷屏著小姐深藏不露的舒律婭,下意識地秉著非禮勿視的念頭,偏開了頭。
  她沒仔細研究他的胸,與女孩子的胸的差別在哪裡。她也不是個會盯著同性的□□細細觀摩的變態。
  這慢吞吞、擰巴著,或者說過分客氣了的性子,以至於舒律婭注定與事情的真相失之毫釐。
  在這種狀況下,舒律婭怎麼可能正確地認識到自己一心服侍的大小姐,脫下褲子,掏出來的家伙實際要比梧桐管家的還要大。
  而況,伊爾迷的聲線偏女性化,總不經意地做出些呆萌的表情、妖嬈的舉措。
  為了滿足親愛的媽媽,揍敵客家族夫人基裘的癖好,他還頻繁地換成女裝,這每一個步驟都進一步加深了舒律婭的誤解。
  作為能用念釘操控人思維的念能力者,伊爾迷觀察入微,能輕易地得知自己新指定的女僕,對自己存在一定的曲解。
  然而,他察覺沒察覺到女僕的誤會是一回事,是否願意開尊口解釋,又是另一回事。
  揍敵客家族成員的本性是無利不起早,女僕的不著調之處能充當美味的調味劑,使自己平淡的日常增添點樂趣,他何樂而不為。
  不曉得自己伺候的主子居心叵測的舒律婭,挺滿意自己分配到的服務對像。
  在她的認知裡,大小姐勤出門,基本沒什麼大的安排。不挑剔,干實事,實屬待在伊爾迷院子的僕從們一大幸事。
  所以說這眼睛留著有什麼用,早挖早省心。
  舒律婭不知不幸的,叫大少爺看不順眼的,或者著了他道的,要麼是死了,要麼是廢了。
  留下一小撮半死不活的,就成了被擺布的「針人」,一輩子稀裡糊塗地做了主子的傀儡,終生無知無覺地依照伊爾迷的指令行事,直至死亡來臨。
  最多也只得了大少爺一句「就是由於太過努力了,才會死的。」的評價。輕飄飄的,是他眼裡僕人生命的重量。
  舒律婭體驗到的,是她挑掉午餐裡混合的香菇,辦完事的伊爾迷少爺路過,瞅了一眼,提了句,「下去吧。」
  她以為主子是嫌棄自己礙眼,剛要端走盤子,騰個地吃飯,就有雙手別過來,撤掉了自己的食物。
  她還沒開始吃……舒律婭眼睜睜瞅著屬於自己的午飯被女僕長拿走。
  「既然不想吃,往後七天就都不用吃了。」大少爺說。
  舒律婭若稍微表現出不喜歡數字一的現像,伊爾迷就會把從一到百的數據全部抹掉。
  如果迷惑此中的飛躍,還會被反問「你不是不喜歡嗎?」,似乎造成目前的局面是她自己的問題,性子綿軟的人就只能去反思自身的過錯。
  想著是開玩笑的吧,捱到晚上就有得吃了的舒律婭,晚上也沒有被留飯。
  她找女僕長,狠吃了趟閉門羹,第二天也沒有東西果腹。她靠著純喝水熬了幾天,餓得前胸貼後背。
  直到擦地板時暈倒了,被送去打點滴,吃了藥回來,還是沒有食物。但是每天的活還是得接著干。
  舒律婭用自己學來的語言、動作,誠懇到不能再誠懇地向大少爺認錯。
  做完高強度訓練的伊爾迷發了半天的呆,任由她跪著。幾個小時後,才跟剛想起來有她這個似的,拍拍手。
  隨侍的管家就端上來了放了六天的,被撤下去的那碟飯菜。
  「你想通了真是太好了。早這麼做不就好了,為什麼當初要那麼倔強。」
  「我……」
  「錯了哦。」她的主人伸出一根手指,左右搖擺著,「沒有你。你不重要。」
  「個人在團體裡不值一提,謬估本位就會遺失自己的坐席。還是說,因為自己的任性吃苦受罪,帶來的弊端並不能使你改過自新,非得要狠狠跌一大跟頭,舒律婭才能精准地認知到自己的定位?」
  「我錯了,大少爺。」
  「能夠反思自己的錯誤,知錯就改就值得贊許。」伊爾迷大拊掌,好似馴化的寵物終於懂得伸爪子討好自己。
  他抓著女僕的後腦勺,摁向放了幾天幾夜餿了的飯菜,「向我證明你的誠意,一個不剩地吃掉。一粒米飯也不要留。」


第143章
  變質的酸臭近在咫尺,女僕不由得屏住呼吸。
  耽擱了幾天的餐食,早就撤掉了進餐工具,女僕長依照主人的指示也沒有提供。
  在大少爺的示意下,舒律婭用手抓起來吃,硬塊的飯團剛放進嘴巴每個器官都在表示強烈的抗議,連胃部也忍不住抽搐。
  伊爾迷左掌捂住她的嘴,寬大的手掌連同僕人的鼻子一齊捂住。隔絕了空氣、氧氣,在絕對的窒息裡,於她被清空的世界裡污染價值判斷。
  「道歉就要有道歉的樣子,吐出來的話,舒律婭就要把嘔吐物一起咽進去才行。難不成,舒律婭喜歡趴著舔自己嘔出來的殘羹,你有這樣的需求我也可以成全你。」
  沒有直接施加肢體暴力的念能力者,專屬於操作系的本質——精神操縱、權威壓迫、強控制欲,展露出了冰山一角。
  他是從根源腐壞的污水,猝不及防地糊人一臉,使被狩獵者要掙扎時已身陷泥潭。
  他是不可融化的冰山,縱使是斥巨資打造,有著永不沉沒美譽的船只,遇上了也只能撞得粉身碎骨,變作歷史上首次出航就有去無回的傳說。
  遑論飄蕩在異世界的一葉扁舟。
  舒律婭艱難地克服著全身心的不適,每次吞咽都幾乎要嘔出肝髒。
  不知不覺中,眼眶已被淚水打濕,掙扎著,也意識不到這種情緒名為難過的女僕,又難以抑制地被它深深地裹挾在其中。
  「真是的,撒嬌也沒有用的哦。接受著我的教導,舒律婭其實也是很高興的吧。」揍敵客家族長子自說自話地抹掉女僕臉頰滑落的淚珠,以一種不容置疑的姿態俯瞰自己的奴僕。
  「你沒有依循自己喜好的資格,只需要遵守我的命令即可。誰叫你盡做一些多余的事,害得人白白操心。明明只要做好本職工作,規規矩矩地做事就可以了。」
  「知道了吧?從今往後生存的方針。」
  「我知道了,伊爾迷少爺。」
  舒律婭當前的知識儲備量貧瘠,渾然是片被裝甲車碾過的苗圃。
  她沒辦法明確地辨別出自己所遭受到的壓迫為何,也剖析不出人會身不由己地在權威跟前屈膝,若是不服從,下一秒就會被拗斷膝蓋,扭折雙腿。
  大多數人沒辦法抗拒環境、人事帶來的影響,更別提連識文辨字都還在學習中途的女僕。
  在實力為尊的世界,弱小就被視作原罪。解釋權往往只在具有話語權的上位者手中。
  白天組團光臨枯枯戮山的觀光客們,直至夕霞揮灑才會乘坐公共汽車離開。山巒與森林之間的關系分外地親密,連接成黑蒼蒼的一片,緊密得沒有一絲空隙,以此結合成了深沉的夜。
  自此晝夜輪轉,四季更迭。
  許是遵循印隨效應的原則,剛誕生的哺乳動物會不由自主地跟隨他們第一眼所見的生物。
  換算在未成年的孩童身上,未曾見識過天空海闊的孩子們,也會選擇性依賴、親近身邊的人,哪怕以往在對方身上遭受到折磨和侮辱。
  尚在成長的孩童會用哭泣表達自己的難受,但是很難得到相應的尊重。反之,一旦做出傷害行為的人向他們展開懷抱,孩子就會在分外的傷心和委屈中,以平時更快、更密切的方式進行回應對方。
  直到下次暴力的來臨,如此周而復始,也未嘗不是受挫後自主激發的心理防御機制。
  被抹掉了過往,有若新生兒一般,被扔到陌生地界的女僕亦是如此。
  晚星孤寥,遠離群山。朗月清寒,綴在藏藍色的高穹。能熟練地處理清潔任務的女僕起夜,被大半夜不睡覺,坐在客廳發呆的大少爺嚇了一跳。
  大約是她受驚嚇的表現挺滑稽,逗樂了神游天外的伊爾迷。少年沉沉的,猶如一潭深水的黑瞳,被異世的風吹得泛起圈圈漣漪。
  往後的日子,伊爾迷睡不著、發呆、或者要專心思考的時候,就會走進女僕的房間。
  他安靜地坐到心血來潮點名了的僕人床頭,等待她睜開眼被自己嚇得渾身顫抖的一幕。
  半夜三更,一個長發及腰的女鬼坐在自己床頭是什麼感受。舒律婭覺著自己有資格回答這個問題。
  她感受得太透徹了,平穩的心率都被嚇跌了,就差跌至谷底,一下跌停了。
  她揉著惺忪的睡眼,問:「大少爺有什麼吩咐嗎?」
  伊爾迷就會搖搖頭,睜著雙黑白分明的貓眼,賡續讓她徹夜難眠。
  無事不登三寶殿,她實在不能理解大小姐嚇唬她的緣由。被嚇了好些天的女僕,心中叫苦不迭。
  大小姐再這樣下去,每夜在她床頭晃悠幾圈,她就得噩夢連連。
  這種事兩、三次還好,次數多了,難免阻礙睡眠。要是夜夜如此,她就更吃不消。
  舒律婭不是沒問過大小姐原因,可對方只是一言不發地盯著她,盯得她汗毛豎起,大有鑽研她的容顏,看到天荒地老也不會做出回答的滲人架勢。
  某夜睜開眼的女僕,照舊看到了床頭近距離盯著她的「怨靈」。
  舒律婭被嚇得五指蜷曲,抓緊了被單,而驚嚇她的對像冷淡地瞟過她微微發顫的睫羽,幽靜的目光落在她攥得發白的指骨上。
  還沒等舒律婭徹底地緩過勁,她勾勒著曲線的胸部還起伏著,伊爾迷就脫了鞋,翻身上床,奪過她掌心厚實的被單。取而代之的是他自己骨骼分明的手掌覆蓋在其上。
  一大一小兩只手掌貼著,十指相扣。
  伊爾迷另一只手擱在女僕的咽喉處,是個猛獸捕食時最愛啃咬的部位。能確保自己一擊即中之後,精准無誤地讓被瞄准的獵物毫無反抗的余地。
  那也是大多數獵物脆弱、不堪一擊的致命處,牙齒烙得深了,就能品嘗到原始狩獵成功的豐盛體驗。
  受到二重驚嚇的舒律婭,沒正確地反應出她心目中弱柳之質的大小姐,除了年齡比她小外,身形方面比她高、比她壯,還比她結實的現實。
  她平緩了會自己的呼吸,良久,只能得出一個答案。「怎麼了?做噩夢了嗎?」
  經過舒律婭的勤學苦練,她能夠與人進行簡短的交流。
  這些時日,頭一次見大小姐與自己僵持的睡眠事態有所進展,舒律婭決定快刀斬亂麻,盡早問出大小姐這麼做的理由。
  三十分鐘過去,大小姐唇齒緊閉,雙手仍是磁力鎖一樣緊貼著她的手掌和喉嚨。
  第二天還得四點起床的女僕,困得直打盹。
  她一撐再撐,實在是撐不住了。
  與作息自由的少爺不同,僕人有嚴格上工的日程表。近來沒睡過一次好覺的舒律婭,頂著雙黑眼圈,反手抓住嚇她嚇上癮了的主子的手腕,「您累不累,要不要睡覺?」
  困得不行的女僕,做出了她大腦清醒時決計做不出的事情。
  她往床內挪了挪,給人騰出一塊位置,「您一個人睡不著嗎?要不要和我一起?太晚了,我好困。」
  她說完,疲憊地閉上眼。鋪天蓋地的睡意洪水般宣泄,沒幾秒的功夫女僕就沉入了夢鄉。
  遣詞大膽的邀請,卻無關乎風花雪月。伊爾迷打量著心無掛礙,睡顏沉靜的女僕,歪了歪頭。
  他似是第一次認識到這個人,又似在復盤審視女僕的職能。
  實際也沒有審度的必要,人使用道具時也不會考量道具的感受。
  移時,他掀開被子,鑽入暖床。
  伊爾迷手動校正了女僕的睡姿,手掌放在她的腰後,朝自己的方位推了推。大掌順著她的脊梁向上摸索,在人不安分地瑟縮著,往後躲避時,大力抓向自己的方向。
  女僕受力,一頭栽進他懷裡。
  揍敵客長子摸著女僕的後脖子,撥開烏雲香鬢,長著繭子的手指在露出的那一截白皙部位耐心得研磨著,直至他低頭就能咬住、咬破、咬得皮開肉綻的肌膚,留下專屬於自己的紅色。
  伊爾迷按著刺入他念釘的女僕後腦勺,放縱對方埋進他胸膛的逾越之舉。
  他兩手把弄著女僕的十根手指,放在嘴裡咬了咬,一節節吃進去,再吐出來,含得水淋淋、濕噠噠的,似是找到了某樣新奇的玩具,直到她十指充血才肯罷休。
  陷入甜夢的人掙了掙,要撤退,又被他擁得更緊了。
  第二天,覺得自己哪哪都疼的舒律婭,對鏡梳妝,發現自己十指、臉頰、脖子、肩膀、鎖骨、胸口等部位落了細細密密的紅痕。
  有點像是誰人的手指愛不忍釋,一下下揉捏著,不知輕重,隨性掐出來的。又有點像是牙齒細細噬咬後,品味足了留下的痕跡。
  鬼壓床照進現實,她要買點符咒或者十字架嗎?
  符咒、十字架是什麼?舒律婭的疑惑沒持續幾秒,就被腦後的念釘壓了下去。
  她擦掉嘴巴流出來的血,想想溫文爾雅的大小姐,在各種加成的濃重濾鏡下,排除了大小姐的嫌疑。
  女僕忙活完當日的活計,回到臥室,發覺自己的床鋪換成了大床。
  上面鋪的被子三件套,質量遠勝過她先前使用的,大致齊平她服侍的主子的用度水平。
  舒律婭感到奇怪,找到共事的僕人一問,對方說是大少爺的要求。她困惑不解,直至某夜被尿意憋醒,發現自己被人摟在懷中。


第144章
  大小姐?!
  大小姐為什麼在她床上?
  哦,似乎是她半夢半醒間主動邀請的。
  ……可那是之前的事啦!
  女僕心裡正天人交戰著,五感發達的伊爾迷敏銳地發覺身邊人有動靜。他也跟著醒了,「怎麼了?」
  「您為什麼在這?」不應該在自己的臥室嗎?舒律婭心道,大小姐您又不是沒有自己的床,何苦和她一個女僕抵足而眠。
  「我是說,你怎麼醒了。」伊爾迷無視她的問話,執著於自己的疑問。
  「我想去洗手間。」舒律婭如實回答。
  不提還好,一提,原本因迷惑壓下的尿意要憋不住,舒律婭張手,抵住同床共枕者的胸膛,要推開他,遠離抱著自己的人,好自行去解決。
  凡事全盤掌控的伊爾迷,被人反抗還是頭一遭。從來只有他支配旁人,而無僕從抵觸他的過往。
  與她有著相同發色、瞳色的男性,眉頭一低,左手制住了女僕兩只不安分的手。他右手托著舒律婭的臀部抬起,左胳膊抱著人,下床走到設置的獨立衛生間,抬腳踹開門。
  迫於行動力與執行力一如既往強悍的大少爺壓力,紅外線感應馬桶自動開蓋。
  在舒律婭跟上主子的節拍之前,伊爾迷下了一個附帶念能力的指令。
  扎根在女僕後腦勺的念釘,忠誠地執行著念能力者的命令。在被操縱者聽清自己服侍的主人所述字眼前,她的身體已經誠實地實施了操作。
  專心致志的大少爺,不論做什麼事都心無旁騖得令人震驚他的專注度。
  哪怕把人把弄出極端羞恥的姿勢,他本人還是能端莊正直像是在廳堂辦事,眼底是什麼動靜也沒有,語調亦是淡然沉著,也因此顯得正在進行的事宜愈發荒謬。
  猶在夢中的女僕,抬起臉,看到側前方的拱形落地鏡。滴滴答答的水聲,似層出不窮的催命符和討債鬼,舒律婭便是一艘忘記了出發原因的航母,都要叫大少爺這番出其不意的騷操作擊沉。
  她越是想要後退躲避,就越是會貼進大少爺的胸懷,叫他更加緊實地扣在懷裡,一如他們一直以來的相處模式。
  想到什麼就做什麼的伊爾迷,渾然不顧及他人的感受。
  他抽出洗手台的紙巾,替女僕擦拭完為她穿回褲子,又替二人淨了手。再抱著稱不上愛不釋手,但總歸手感舒適的女僕,回到臥室就寢。
  伊爾迷摟著「人形抱枕」,很快睡著。
  大受刺激的舒律婭一夜未眠,又不敢喚醒主子,質問對方這麼做的理由。
  撇開時不時發生的,令人尷尬不適,叫她每日飲水量都下降了的小插曲,舒律婭以為,伊爾迷抱著她睡覺,和夜半先前嚇唬她的行為是差不離的——
  全是突發奇想,閑得無聊整出來的產物。
  結果大小姐這一閑,就閑了好幾個月。
  肩窩都被枕麻了的舒律婭只想知道,陪睡算不算加班,有沒有加班費。她每夜被抱得腰酸背痛,算不算工傷,有沒有相應的補償。
  窘態的事態維系到某日,侍候大少爺沐浴的女僕歇息,舒律婭臨時頂替。
  出完任務回來的伊爾迷解除易容,三根手指撕開過膝的高腰傘裙。兩條布滿腱子肉的腿壯實有勁,踏過大理石鋪成的地面,步履持重地走向浴池。
  浴池邊,舒律婭就著跪坐姿勢調試水溫。她聽到聲音抬頭,正好對到了與自己視線平齊的龐然大物。
  一只雕。
  一只沉睡的大雕。
  一只沉睡的、與身體主人秀美的相貌完全不契合的雄壯大雕。
  為什麼她的大小姐底下會有這個東西啊?!舒律婭震驚得無以復加。
  她愣愣地盯著那只猛禽,半天沒見它有撲哧撲哧飛走的跡像。她是矜持也沒有了,對大小姐的淑女濾鏡也被驚得支離破碎。
  還她面如冰霜的美少女,還她秀外慧中的大小姐!
  美少女底下怎麼會長了個大雕,大小姐怎麼就變成了一個異性的啊!
  她是因為與大小姐同個性別,又沒有枯枯戮山僕從們對主子敬重非常的概念,才會和大小姐在同一張床睡那麼久的。
  結果大小姐竟然是男的?那他們念的那個詞……
  該不會是大少爺吧?
  女僕花了大力氣,才抑制住內心暴走的衝動。
  她認為自己的眼睛都髒了,好想挖出來洗洗干淨。
  認清現實的舒律婭,低下頭,安詳地做完了侍奉沐浴的流程,並給自己受創的眼睛和心靈點了三根香。
  當夜,伊爾迷優游自如地脫鞋上床,不見受到絲毫的影響。
  見證軟妹子變成糙漢子過程的舒律婭,自覺接受不能。
  她抱著被子充當護盾抵擋,遠離要來摟自己的大少爺,委婉地表述著抗拒,「或許,您應該回到自己的被窩。」
  「也對。」伊爾迷認可了女僕的說法,表彰了她遲到了三百年終歸捋通了、捋順了,能切中要害的思維邏輯。
  他長臂一撈,連人帶被,打包起了反抗無果的女僕,走回自己的臥室。
  躺回了自己床的伊爾迷大少爺,長期的擁抱養成習慣,睡得安然。
  被人摟著的舒律婭沒有拒絕的選項。人掙扎無果,折騰了一會,只累到了自己,撼動不了沉如泰山的大少爺。
  女僕無言以對,沒多久也跟著睡了過去。一時竟像是那夜初次邀約時的鏡像翻轉。
  而後,縱使舒律婭確信自己睡著前是躺在自己的臥室,醒來了也絕對是在大少爺的房間。她此時能夠順暢地和人溝通了,也向大少爺陳述了這樣於理不合。
  「為什麼於理不合?」
  「男女授受不親。」
  「那是什麼?」
  「是……」是什麼?
  這是什麼詞,為什麼會在她的腦海裡?明明她自己也不能理解。
  大少爺反問,為何之前可以,服侍他沐浴之後就不行了,他和先前有什麼區別。
  有啊!多養了只雕啊!還是她一只手都握不過來的那種!回想起不大美妙的記憶,舒律婭真恨當時太過震驚以至於看得一清二楚的自己。
  年長於大少爺的女僕,臉色乍青又紅,猶如打翻了調料盤。
  明知故問的伊爾迷見狀,輕慢地捋起耳邊垂到大腿的長發。
  若無視他兩臂發達的肌肉和八風不動的下盤,人的確是挺有只可遠觀、不可褻玩的美人形像。也很符合舒律婭失憶前的審美。
  第一印像害死人。
  縱然舒律婭明確了自己侍奉的大小姐,其實是一位大少爺的現實,在很多方面,她還是會無意識地將對方視作了處世冷淡的少女,不自覺地遷就、親近著。
  這服從乖順的模樣,正中控制欲強烈的伊爾迷下懷。
  分類是操作系的念能力者,擅長的與最愛的便是操控。不論是人、還是物。軀體還是精神。
  對揍敵客家族的成員而言,只有他們要不要,沒有能不能的說法。
  舒律婭自認為講清楚、講明白了,當事人則玩著她的手指頭,無可無不可地應著。
  到了睡覺的時間點,仍是打開她的房門,抱著她,回到自己的寢室安睡。
  「我有哪裡沒說清楚嗎?」被放到床面,背部陷入軟塌的舒律婭不解。
  「清楚了。」伊爾迷利索地解開女僕的衣扣,對她說:「雙手上舉。」
  切換為傀儡形態的女僕,頃刻執行了命令。手臂剛舉起來,蓋到胯部的上衣就被拉到了頭頂,然後整件脫下來,換成他喜愛的睡裙款式。
  女僕鹹魚打挺的反抗,被伊爾迷強勁的手腕盡數鎮壓。
  「適當的害羞能增添主僕情趣,放了量則過猶不及。」
  隨手換了舒律婭睡衣的伊爾迷,刮了下勞務了一天,夜晚還得陪床的女僕鼻子。他另一只手放在她的腰側,虛虛地搭著,「再撒嬌就不可愛了,睡覺吧。」
  誰撒嬌啊。
  伊爾迷少爺聽的和她說的,不是同一番話嗎?
  面對面交談,還能出現第三方傳遞信息有誤的情況?
  次日,舒律婭趁著正午,青天白日,大家腦子都清醒的情況下,和大少爺談了二人共枕的問題。
  這是不對的,他們應該分開睡。
  伊爾迷聽了,沒聽進去。
  或者說聽進去了,單按他理解的方式,過濾掉雜碎的詞彙,只篩選、重組出自己要聽的句式。
  大少爺放下閱讀的書冊,走過來,手放在女僕的肩膀。
  他還在長身體的年紀,可身高已經壓過了舒律婭兩個頭,還有再接再厲拔高的趨勢。
  若大少爺是大小姐,女僕就會因為兩人相同的性別,認為大小姐做什麼都是可以的。而大小姐變成了大少爺,她就會感到不可言說的壓力,不由得後退了一步。
  撫摸著她臉頰的手停住了,伊爾迷單手捏住她兩頰的肉,說話蜻蜓點水,以講訴今天的天氣不錯的口氣。而深黑的眸光告誡著她,他的態度是認真的。
  「下次再躲,我就打斷你的腿。」
  大少爺他,不僅是說到做到的性子,還是沒有說,就會自發去做的人物。伊爾迷少爺的威厲當前,舒律婭一動都不敢動,任由伊爾迷屈身抱起她,走向他的臥室。


第145章
  從那以後,揍敵客家族長子多了個午睡的例事。
  也跟著被迫午睡的人形抱枕想,她就不該試圖找說一不二的大少爺講道理。
  就當午睡休息好了。
  在一系列生理、心理屏蔽保護機制的作用下,舒律婭在枯枯戮山勞務,算是吃穿不愁。她交到了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朋友。
  蘇西教會她何為真正的友善、好意,也讓她切實地明白了人和人交友,往往是要付出代價的。
  可這一點不論是對舒律婭還是對蘇西來說,都未免太過慘重。
  掛好繩索,晾曬完衣服的女僕,預備擺放好收納筐就去找蘇西。她和朋友約好了一起吃晚餐。
  轉過拐角,首先注意到的,是大少爺高大的身軀。
  身高突破一米八的伊爾迷,還在長個子的階段。光站著,就會給人形成一種莫大的壓力,更別提等閑矮他幾個個頭的僕人仰視他時,通常會被他身上自帶的威壓所攝。
  舒律婭心裡一咯噔。
  「來得正好,舒律婭。」伊爾迷揮動手掌,招她上前。
  與她穿著同樣制服的蘇西,站在大少爺的斜後方,被擋得只剩下道灰撲撲的影子。舒律婭以為她是在替伊爾迷少爺整理衣裳。
  「大少爺好。」
  舒律婭老老實實地打過招呼,低著頭,龜速挪步到朋友身旁。當她准備去牽蘇西的手,意外見到朋友兩只手腕向後翻折,扭曲成雞爪的形狀。
  「蘇……西?」舒律婭的視線向上抬。
  與她交好的朋友下頷側歪,呈五十七度角傾斜。人嘴巴是打開著的,口水不住地往外流。
  蘇西雙眼上翻,像是湖裡缺氧而死的魚浮到水面上,露出白肚皮。她的額頭插入了兩顆渾圓的珠子,是大少爺的念能力武器念釘的頭部。
  抱著的收納筐脫手,舒律婭跌落在地。
  「怎麼了,舒律婭,哪裡不舒服嗎?」
  造成當前局面的罪魁禍首,手架在她的肩頭。他的指頭沿著她肩線滑動,似下一步就要開膛破肚的鋒利刀片,「哦對,你是不是忘了和我介紹你的朋友,現下看見了,怎麼不再仔細看看?」
  長著人臉、人身的惡魔居高臨下,以僕役們仰視著的,絕對沒辦法被推翻的態勢,由始至終站在高處俯瞰。他的手拂過女僕耳廓,每個觸碰都叫她起一身雞皮疙瘩。
  「對不起,大少爺,對不起,是我錯了……」
  總之,先得認錯。要救下蘇西的話,就得先認錯。
  不論那該死的錯到底是什麼,伊爾迷少爺的出發點有多麼的莫名其妙。大少爺迄今為止教授她的唯一真理,就是遇到他時,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行認下罪責,再去承擔相應的後果。
  果然,聞言,大少爺滿意地在她的肩膀點了兩下,一副孺子可教也的姿式,「來,說說你做錯了什麼。」
  「我不該交朋友,不對,我沒有朋友。」
  調整為跪姿的舒律婭,磕磕巴巴地整理著語言。她的神智恍惚,指甲掐著手掌心才勉力保持住清醒,也不敢表露出一點怨憤與悲哀。
  縱然字句沉如千鈞重負,大腦的轟鳴聲幾乎要讓雙耳都發聾。她也只能深深地埋下頭去,為無端端遭受到無妄之災的蘇西找到一道生機。
  可惜,在枯枯戮山,除揍敵客家族成員以外的人,其他人的性命消失時都未必個個是有的放矢。
  「懇請、懇請您的寬恕。」舒律婭雙手抓住伊爾迷的褲腳,手指想要收緊,又因蔓開的麻意動彈不得。「請您、拜托您把蘇西變回原來的樣子。」
  傾聽到僕人請求的大少爺,手按著舒律婭的顱頂。
  他的大拇指、無名指、中指指腹因常年使用念釘,磨出了一層厚厚的繭,體感是粗糙無疑的。
  他掌心下滑,托住了舒律婭的後脖頸,手掌簡單地扣住了她的脖子。三根手指抵住她脆弱的咽喉,是句看似漫不經心的疑問,「舒律婭不是喜歡她,要和她做朋友嗎?怎麼這麼快就改變了心意?」
  「沒有,沒有。我沒有朋友!」
  有水液濺到了擦得發亮的地面,嘴唇嘗到了多重意義上的苦澀。舒律婭狼狽地埋下身子,覆蓋掉自己難過的痕跡,免得讓大少爺的責難再上一層。
  「我喜歡、喜歡您、只喜歡您。」
  她抬起胳膊,笨拙地用雙臂抱住大少爺的腿部。是模仿其他院子裡被當做寵物馴養、刺殺、解剖的人類,拿臉去蹭張開手就能遮擋住她的天,也確實終日令她的世界烏雲蔽日的伊爾迷少爺的褲筒。
  「我只有您,只能看到您,看不見其他什麼人。」所以,拜托您,請把蘇西變回原樣吧。
  「真是拿你沒辦法,也不想想這一切到底都是誰造成的。」
  以嘆惋的口氣訴說著的揍敵客家族長子,擅用高高在上的垂憐者姿態。他實施著惡劣的罪行,還綁架受害者的心靈。他將自己置身事外,偏把人架在火堆上炙烤。
  「我只是做個小小的實驗而已,可惜她——這孩子叫什麼來著?蘇珊、安娜還是什麼的家伙,太不中用,連一針的效力也撐不過。」
  伊爾迷拍拍她的臉,說不上輕浮或者鄭重,和閑暇碰碰觀賞類植株沒有什麼不同。「好好看看她吧。被念釘刺入的一瞬,她這輩子就是個廢人。」
  「現在能了解了吧,你壓根沒有交朋友的權利。若知道你是三心二意的人,這個孩子得多傷心啊。」
  廢人廢人廢人廢人廢人廢人廢人廢人……
  誰?
  蘇西,還是她?
  舒律婭控制不住地痙攣,亦不能釐清肌肉攣縮的理由。
  沒法理解的事件太多太多,枯枯戮山也好,大少爺也好,所有人判斷是非的標准也好,難得有個交流的對像,也要面臨被剝蝕的境況。
  皮表泛著涼意,似有孤魂野鬼在跟旁一口口吹氣。心悸一陣一陣,每發作一次就引發腦袋的眩暈。
  胸口重得喘不過氣,越想要呼吸,就越吸不進空氣。舒律婭倒在地上,四肢飛速地麻痹。軀殼進行著無規律地抽搐,轉動不了的眼珠倒映出一只手按在了她的額心。
  「看來是充分地理解了。那就忘掉吧。你向往的,沒有必要的——朋友。」
  第二天醒來的舒律婭,忘記了自己交往過的朋友,也察覺不出哪裡不對。
  更換、損耗僕從的情況在枯枯戮山屢見不鮮。生命在殺手世家內部無足輕重,大宅子裡的管家、僕人照常活動。
  只是,偶爾,偶爾的偶爾,舒律婭瞄著熟睡的大少爺,她的頭發被他壓在身下,她的腦袋枕著他的手臂。她心裡會冒出一個念頭——好可怕。
  大少爺的懷抱很可怕。大少爺的臉很可怕。大少爺的人很可怕。
  他的種種構建出了恐怖的要義,他的每個舉動都讓人想要遠離。但植根在她大腦的念釘又催促著她去親近、依賴對方,至今為止吸納進的認知觀念,也全數在推著她往他的方向走——
  要奉獻自己,去侍奉主子。
  大腦的聲音與內心的想法大相徑庭,舒律婭只得求助萬能的網絡。
  在她印像中,自己是首次接觸互聯網,可不知為何她上手得很快,好像她本來就該掌握這項技能。
  真是件奇怪的事。
  大宅連接的網絡直通一個網址,打開了,首頁是一片純黑色。
  在無需創造賬號就能盡情發言的時代,這個網址卻反其道而行之,強制性要求訪客必須注冊賬號,才能提出問題。它不允許訪問的游客匿名發言。
  舒律婭手指微動,輸入了世紀末的洪水將我吞沒幾個字。系統顯示該賬號已注冊。
  怎麼會,這個名字……不對,她為什麼會取這個名字?舒律婭瞄著那行字,心頭時不時浮現的違和感加重。
  她是舒律婭,沒有過去,沒有記憶,一醒來就在枯枯戮山的大宅子裡,身任侍奉伊爾迷大少爺的僕從,她自己卻從未想過探討原因。
  是沒想過,還是不能想,後腦勺傳來針扎一樣的痛感,舒律婭抱著頭,好半天才緩過勁。
  等舒律婭恢復過來,她就忘了剛才思考過什麼了。耳朵有濕漉漉的感知,她拿紙巾擦擦,發現白紙上沾了紅色的血。
  即便念能力者不在女僕旁邊,遺留在她腦部的念釘還是盡職盡責地執行著使用者的指令。
  備受苦惱,又總是會被動忘卻了苦惱的女僕,從春河裡管家那裡得到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
  好消息是枯枯戮山的主人們基於非懲罰性質,對雇佣的僕從造成的損壞傷,算是工傷,有補償金。
  壞消息是陪睡不算加班,睡再多次,舒律婭也分不到半毛錢,而況大少爺這種大多數時候純蓋被子,不聊天的行為。
  「大少爺心裡只有揍敵客家族,是絕對放不進其他非家族的成員的。」春河裡管家安慰她,「伊爾迷少爺對待你,和對待窗台、毛毯、電線沒有什麼兩樣。」
  「他是把你當做好用就用,趁手就使的人形抱枕。」
  管家小姐的口才太爛了吧。
  完全沒有被安慰到的舒律婭,說:「也就是說,大少爺對我,和對待貓貓狗狗,花花草草類似。」
  「也不能這麼說。」春河裡管家扶了扶鏡框,誠懇地提出反對意見,「三毛可比你厲害多了。」
【連載文請勿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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