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在倫克含淚埋葬了村長後,魔女小姐揮動手杖,把他變作了一只貓,「我需要一只貓。」
魔女小姐有許許多多的缺點,少年倫克變成貓也有方方面面的不便。
即便如此,她還是帶領著少年去往雲海之巔、叢林洞窟,偶爾也將少年變回人,教導他如何拿劍。
魔女小姐替少年開闊了眼界,領著他踏足大千世界,然後死在神聖教廷的圍剿下,終結了千百年進行的魔女狩獵。
「我是整個大陸最後一個魔女,而你並非我心心念念的黑貓。」
瀕死的魔女迎戰教廷,把倫克變成貓咪,奢望保全對方,遠離這場曠日持久的戰局。
可是相遇的開端她沒有料到,結尾的收束魔女小姐自然萬萬也預料不到。
昔日的同族在教廷發起的魔女狩獵裡死盡,僅存於世的魔女,找不到好友黑貓做伴。
她實在是太寂寞了,想要有個陪伴。路過偏遠村莊,認為被魔物養大的勇者有趣,便自顧自地綁架了還沒有成長的孩子,把他強行變作一只黑貓,栓在身邊養著。
沒成想,臨死了,目睹到少年為了營救自己強自衝開靈魂的封印,拾取了與生俱來的勇者力量。
「作為圖特大陸終末的魔女,我將贈予你一個神秘的禮物。」
身體的生機緩慢消逝,戴著魔法帽的魔女小姐吐出一口血沫,「你會獲得反悔的機會,讓失敗的人生重新來過,可是作為代價,你會喪失相應的等價物……」
無法預測的因種下,假以時日,必定生長成日後千百遍回甘的果實。
「不要報仇,不要去王都。」魔女摸著勇者的臉,瀕死之際醒覺自己已在局中。
她想要提醒,已來不及,血液堵塞了她的喉嚨,黑色的眼瞳趨於渙散。
失去親人,再逝友伴的勇者,難過地埋葬了魔女的屍體。
勇者倫克舉著武器,對她的墳墓鞠躬,「對不起。違背村長意願的我,恐怕要再次辜負魔女小姐的遺願了。」
他將不惜一切代價,要為帶領自己走過大千山河的魔女小姐報仇。
勇者倫克加入起義軍,日夜鍛煉著自己的能力,向紅字王國進發。
當全國各地的起義軍隊,在王都城門處集結,終日對著神像祈禱的聖女終於停止哭泣。
她拿出剪子,剪掉自己引以為傲的長發,用裡面蘊含的神力為民眾們賜福。
「閣下,您……」聽從召見而來的聖騎士大為不解。
「聖騎士。」
聖女蜜糖色的眼珠子閃爍著堅毅,干練的短發抹去了過去的搖擺不定。
「你是守護我,還是守衛王國?你是順從我,還是依附主教?如果我是你的主人,你遵循我的意志,那我命令你摧毀這個腐朽的王都,為底下的百姓們帶來血與火的救贖!」
於是,王都的戰火整整燒了七個日夜。
貪婪暴虐的國王,在咽下最後一口氣前,詛咒顛覆王權的勇者,背叛信仰的聖女,反抗主上的聖騎士……他以王族的血脈實施咒術,要推倒他王座的人,再也不能站起。
他要勇者一行人,想要的不能成,期待的全落空,努力實行的事與願違,他們勢必要成為王國的千古罪人,永遠地刻在歷史的恥辱柱上,為他的國家殉葬!
掀翻壓迫者的民眾們歡喜地奔走,慶賀暴政與威壓的落幕。
「橫斷山谷,熔岩圍繞的古堡,惡龍盤踞的城池,據說有個王女沉睡著。」追隨聖女,背叛職責的聖騎士,擦拭著染血的寶劍,他認為救出王女,興許能救出自己與王國一同被焚為灰燼的理想與人生。
勇者和聖女跟上他的腳步,三人成行,打到了惡龍處。
大陸的固有法則,是擁有才能的人自願獻祭越多,獲取的力量越多。
聖女獻出自己的性命,葬送盤踞此地的巨龍。聖騎士走向棺槨,向應當拯救自己人生的王女伸手,在看清救贖者的容顏的時刻,被輕巧地斷送了性命。
耳麥裡傳來麻生班長十秒倒計時,世初淳淺吸了口氣,告訴澤田綱吉,哆啦A夢有個謠傳的結局。
女生慢慢悠悠地傾訴著,通過耳麥清晰地傳輸到每個表演者身邊,宛如親密的耳語。
她的語氣稱得上是溫和,講訴的內容卻叫人無端端地汗毛豎立。
野比大雄在醫院裡,確診了自己是精神病。所有有關未來世紀的機器貓的美好記憶,全是屬於一個瘋子的胡言亂語。
「如果你是光的話,那我是暗嗎?」世初淳輕聲呢喃著,似在自言自語。
舞台昏暗的燈光登時大亮,狂風驟雨奏響暴亂的樂章。
沉睡王女的侍從們現身,分左右排開,失去所有伙伴、信仰、前途與理想的勇者大受打擊,只能僵在原處,目睹著他們試著拯救的王女,踐踏自己朋友屍體蘇醒的王女。
她掌握住了自己殺父弒兄篡奪而來的權柄。
澤田綱吉的話筒被關閉了,旁白代替了他敘說心理。
「不、不——」
「這是錯誤的,是謬誤,不是我追求的結局!」
勇者的心理防線一破再破。
他背離撫養自己長大的村長爺爺的願望,違抗陪著自己瀏覽過千山萬水的魔女小姐的心意,努力奮鬥至今,辜負了聖女、聖騎士的英勇與犧牲,最後換來的竟是這般親者痛、仇者快的情節。
他幾乎快崩潰了。
澤田綱吉抽出裝飾用的長劍,固執地往王女的方位前進。
「攔住他。」麻生班長蹙起眉頭,一聲令下,扮演侍從的蒙面人們紛紛上來阻擾他。
台下觀眾倒吸了口氣,觀看事態發展莫不是有轉機。
按理來說,正義必將打倒邪惡,勇者也能夠斬殺敵軍。
超乎工作人員想像的是,以往被人打得抱頭鼠竄,連鄰居家的狗都能張嘴咬幾口的廢柴綱,一改之前好欺負的軟弱形像,被打得鼻青臉腫,仍然頑固地前進。
這還是那個走路都會摔跤,愛躲別人身後抹眼淚的廢柴綱嗎?依照麻生班長指示行動的群眾演員們,大為驚異。
這把火加得有點大。
缺失眼鏡看不清前方的混戰,世初淳通過耳麥傳達的指令,大體能將情況猜個七七八八。
她有點後悔了。關於蒙蔽澤田綱吉舞台劇真正劇情結尾的事。
和起初預想的一致,被蒙在鼓中的澤田綱吉本色出演,贏得了非常好的演出效果,甚至關於勇者的反應演繹得比她想像的還要出色,但是……
這發展明顯給當事人澤田綱吉造成了沉重的打擊,以至於對方寧可跨越抵擋住他的人潮,也無論如何都想到她跟前爭個分明。
幸虧交響樂團聽從麻生班長發布的指令,奏響電閃雷鳴的背景音,蓋過除旁白外的其余嘈雜聲。
工作人員也有先見之明,早早地關停了澤田綱吉的傳聲筒。
眼見八、九個人全壓不住澤田綱吉,世初淳抬手,向後台操作的麻生班長做了個手勢,示意准備降下紅幕。
麻生班長讓扮演侍從的群眾演員全部退開,台上台下所有人注視著奄奄一息的勇者匍匐著,爬行到王女腳下。仿佛虔誠的信徒攀著天階朝聖,又似哀莫大於心死的悔恨。
這都不是真的,都是騙人的。身上沒有哪裡不在發著疼的澤田綱吉想道。
群眾演員費勁拖澤田綱吉下台,是使出了九牛二虎之力。他不肯下台的意願,也表現得如此地明晰。
明明下台就可以盡情地詢問,澤田綱吉也相信世初淳會給他一個合乎情理的解釋。
可是,一直以來隱藏在內心深處的不安是那麼強烈,幾乎在世初淳話音剛落的瞬間,就綁架了他的所有思緒,逼迫得澤田綱吉不立刻面對面確認世初淳的情況,他就絕對不會安心。
他只要看一眼世初淳的眼睛,看到她如常的文雅面容,他那顆驚懼萬分的心髒就能重回平靜……
爬到荊棘王座邊的澤田綱吉,大口大口地喘息。宛如無數被密魯菲奧雷家族毀滅的時空裡,在緊密的炮火下艱難反擊的彭格列首領,翻過屍山血海,來到已死亡多時的黑發女性身側。
——她已經死了。
她還好好地活著。
——她被白蘭殺死了。
不,是死於你的無能與軟弱。
胸腔翻湧的悔恨是如此地刻骨銘心,腦海裡並不存在的記憶仿佛離群的孤雁盤旋的悲鳴。
澤田綱吉吃力地支起手臂,抓住世初淳纖細的手腕。
他期盼地抬首,回應自己的只有少女滿臉的冷漠。
其實是近視沒帶眼鏡。
「拖下去。」麻生班長嚴厲呵斥。
蒙面侍從們撲上來,七手八腳地要將澤田綱吉拽下去。
澤田綱吉的心死了,手沒死。仍牢牢地、固執地攥緊世初淳的手腕,力道大得扯得她吃痛的程度。
大幅的幕布緩緩下降,世初淳佩戴的珠鏈被扯掉,玲瓏剔透的立方體劈裡啪啦地掉落。幕布遮住了王女的臉、唇,遮住了勇者的眼、心,旁白聲緩緩陳訴。
「這是故事的結局嗎?不,這是一切的開始。」
第137章
世人都道惡龍奪走了王女,血洗了王國。實際是王女篡奪了王位,坐上了寶座。
她要更改古今千百年不變的秩序,用愚昧的至親鮮血書寫全新的篇章。
三位大賢者聯合封印了為世不容,具有著超前思維的王女,偏無法毀滅她魔力與神聖力量並存的軀體,只得委托熔岩巨龍負責看守。
侍奉王女的從者們隱蔽,遵從被封印前的主人的指令,千百年找尋能打敗巨龍的勇者。
他們篡改史書,散布謠言,說熔岩圍繞的城堡,盤踞了條飛天惡龍,有位柔弱的王女正在沉眠。
囚禁王女的惡龍威猛而強大,孤苦伶仃的路西菲兒王女弱小又可憐。
喜愛自由的魔女們,預言到王女的封印會被勇者打破。
她們預言的能力遭來強盛王國的覬覦,若不能收為己用,就盡數摧毀。
得不到,就毀掉。沒多時,魔女一族滅於魔女狩獵,只留下一些零散的族人竄逃。
某日,無名的村莊,魔物化身的村長抱起草叢裡的嬰兒。他按主人沉睡前余留的訓誡那般,燃燒自己的生命,撫養年幼的勇者長大。
多年的養育之恩培育出不當有的情誼,叫石塊為原料的心髒逐漸生長出了血肉。在即將離開塵世的時候,刻板的魔物竟然違抗了主人的命令,希望自己養大的孩子能走上平凡的道路。
同族遭到人類誅殺的魔女,沒找到屬於自己的貓。
進行教廷大清洗的聖女,同樣沒能迎接自身獻出性命也要守護的真理。
就連遵守聖女的旨意,扶助困苦的百姓,將人生的全部意義,寄托在拯救傳說中沉睡的王女,以為成功興許就能解放自己的聖騎士,也喪生在自己追尋的希望裡。
「重頭來過。」致命的鐮刀落下,勇者腦海裡只有這麼一個念頭。「再給他一次機會,這次他絕對……一定……會做出正確的選擇,讓所有人能獲得幸福的結局。」
圖特大陸最後一個魔女的賜福,在關鍵時刻生效。
撕開的時空裂縫吹散催命的襲擊,吸走命懸一線的勇者。
讓他一步錯、步步錯的人生得以重來,可是相應的,勇者的肉.體、記憶會回歸嬰幼兒時期。他會重新變回一無所知的嬰幼兒,降落在村莊的草叢裡,等待某魔物拾起。
偏僻的村莊回蕩著嬰兒的啼哭聲,村長莫其爾收養了個躺在草叢的孩子,取名倫克。
幕布完全地落下,很難說清楚是尚未發生的開始,亦或者重蹈覆轍千萬次的終局,重頭開始的人生,是覆車繼軌,還是另辟蹊徑,沒有人能說得清。
旁白低聲絮絮,並盛町並盛中學校園祭的舞台劇順利落幕,大家伙收拾著龐雜的道具。
澤田綱吉癱坐在地上,一副被打擊懵了的形像。
世初淳沿著舞台,俯身一顆顆拾起掉落的飾品零件。
她心懷愧疚,走到澤田綱吉面前,蹲下身,摸摸他幾乎炸開的毛發。她誠心誠意地致歉,「澤田,對不起,是我過分了,有什麼我可以補償你的嗎?」
「世初……」
澤田綱吉呆愣的眼珠子轉動,目光由她被抓紅的手腕向上挪移,掠過戴著蕾絲項環的脖子,抵達塗抹了紅色描邊的眼尾處。本有些呆滯的眸光復而凝聚光芒,一把撲向世初淳。
被猝不及防地衝撞,女生慣性向後傾倒,後腦勺磕到舞台鋪好的紅毯。
她的雙手遭人擒住,沒法子左右分開,捂腦袋確定後腦的傷勢。
世初淳被摔得七暈八素,眼冒金星。
預示著火氣的小苗苗正要從腦門騰起,便感到禁錮自己手掌的力道松開,轉移到了腰的兩端。她的肩窩傳來悶重的壓力,是有人伏在那,漣漣的淚水濡濕了布料。
啊這……她好像嚇哭了小孩子。世初淳的火沒完全冒出來就全熄了。
她不自覺變成欺負輔導對像的罪人了嗎?
「是世初沒錯吧,是世初吧!不是居心叵測的路西菲兒王女,不是野比大雄臆想的哆啦A夢,你就在我的眼前,我所見到的並非什麼幻覺……」
似真似假的幻覺全數忘卻,只余下尚且彌留的膽戰心驚。氣質軟弱的澤田綱吉,頭一次在公共場所大膽至極,只為證明陪伴自己的伙伴的真實性。
自個挖的坑,就得自個填。
首次使用點不光彩的手段,就遭到受害者的劇烈反噬。世初淳感慨自己果真不是什麼善用計策的人才,偷雞不成蝕把米,跌到腦袋瓜子不說,還得費心地安慰對方。
「是的哦。我在這,請安心吧。」她拍拍輔導對像炸開的毛發,覺著有些無從下手。
她抱著澤田綱吉安慰了好半天,才終於安定了男生七上八下的忐忑心裡。一只手出現在世初淳左側,原是麻生班長前來接應她。
單手摁在接應她的麻生班長掌心,世初淳向澤田綱吉致歉後,表示失陪。攙扶著她回化妝室的麻生班長挑眉,「世初你的人氣挺高的嘛。」
「是嗎……」她怎麼認為是被人氣的次數挺多。世初淳不敢苟同。
「麻生班長,你……」千言萬語,縮減為一句嘆息。
局面是麻生巷子造成的,選擇是她自己做出的,怨懟不了任何人,世初淳吸了口氣,說:「下不為例。」
「好啦,好啦。」麻生香子笑嘻嘻地勾著世初淳的肩膀,「我承認,這次是我做得過火,來日會補償世初的,世初一定、一定要給我這個機會,原諒我的哦。」
見世初淳默不作聲,怕是真的叫她算計得狠了。
配合她的策劃是一回事,等眾人的心血塵埃落定了,又是另外一回事,被暗算的酸心、難堪反撲,翻舊賬又是另外一回事。
況且,這賬才過去沒多久,不算舊賬,也值得翻上一翻。
「你還是去和雲雀委員長道歉吧。連同我的份一起。」
那不就要了她的命嗎?麻生香子挽著世初淳的手,晃啊晃,「對不起啦,原諒我嘛,世初世界上最最最最最好了……」沒得到回應,她索性垮下張臉,裝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情態。
「世初,我跟你說哦。明處的槍彈容易抵擋,暗地裡的箭矢難以防備。世初可不能獨獨這麼對我。」
麻生集團如過龍之江的情報網,肯定硬實過她一介平民兩耳不聞窗外事的閉塞消息。
在麻生香子看似說了什麼,又像什麼都沒有說,可能只是在轉移視線的對話裡,世初淳想不明白她的用意,想要張口問個明白。
「感謝小世初,三番兩次地給我帶來有趣的體驗。」
耳麥響起男性爽朗的笑聲,光聽聲音而忽略掉言辭的話,估計會讓人以為那是天然系少年的友好交談。
這個聲音不屬於班級裡的任何一個人,甚至不屬於學校裡她接觸過的學生。
有點耳熟……世初淳警覺起來,看向麻生香子,「班長,你的耳麥有分發給校外的人嗎?耳麥傳音範圍是多少?」
「怎麼可能呢。」這是麻生班長回答她的第一個問題。
「發生什麼了嗎?世初。」
反應不差的麻生香子,腦子迅速地分析著可能發生的情況,她腦子裡想著,口頭回答著世初淳的疑問,「一般情況下傳輸距離為十到二十米,遇到開闊環境無干擾的理想範圍是百米以內。」
差距也太大了吧。
他們班級的舞台劇是最後一場,這個時候觀眾大多已經離場。
要搶奪設備,近距離監測他們……經過落下的幕布旁邊,被攙扶著的世初淳,猛然掀開折疊的紅布。
作為是最後一場演出,理應散盡的觀眾席前,還端坐著一個人。
世初淳分辨不明,便問班長對方的體貌特征。
「黑發紅眼,沒吸血鬼的貴族氣質,反倒邪氣滿滿。深色打底衣外搭毛絨衛衣,食指戴著鏤空戒指。」麻生香子按照世初淳的需求,描述了一遍對方的穿著。
「有種身手靈活,還尚用頭腦戰的感覺,是我不擅長應付的人。畢竟我全身上下唯一的優點只是錢了。」
莫名被炫了富的世初淳,揉著太陽穴,「聽班長大人的描述,我有懷疑的人選了。」
「是世初認識的人嗎?」麻生香子不贊成地捏著學習委員的臉抗議,「一看就知道你玩不過他的,會被這樣那樣,然後那樣這樣,接著懷孕生子、遠走他方……」
「停——」世初淳打斷麻生班長太過發散的聯想。
劇本不給麻生香子寫,實在太可惜了。以麻生香子的想像力,估計觀眾剛坐下就會被升騰跌宕的劇情發展嚇裂了眼鏡。
「麻生財團的大小姐想像力真豐富。」
耳麥傳來男性的笑聲,消散愉悅的氛圍,只有蟒蛇盯上獵物的肅冷,「第二次正式碰面,作為禮貌,小世初該知曉我的姓名的。需要我重新自我介紹嗎?」
「說些我是折原臨也,當前正在經營一家情報屋的場面話,未免太生疏了吧。又不是麻生大小姐紆尊降貴出行的慈善晚會,對吧?」
第138章
討厭蔥花蒜的人,好不易有頓正經的吃食。發現點的食物裡蓋滿了大量蔥花、蒜苗,還腌入味了。抱著不能浪費錢的心理,要吃,一塊一塊往外挑掉它們,艱難地進食。
找不到重要的東西,翻箱倒櫃地尋找,腳指頭不慎踹到了桌腿。腳指甲大幅度外翻,第二天腳指頭紫腫得套不進鞋子,還是得背著公文包上班。
久坐導致脖頸、腰部酸酸漲漲。坐不好,站不直。站起身也覺著哪哪都不適應,雙腿撐不住重量,光踩著地面就像是在罰站。
晚上躺在床上,脊背連片的難受。輾轉反側到大天亮,在裝修的噪音裡起床。
右下腹時不時抽疼,心髒跟壓著塊石頭似的,不知不覺間,連本該自如的呼吸也變得困難。
夏天雙臂發涼,身體發出失溫的警告。冬日蜷縮在被窩裡,雙腳到第二天還是冰冷的。腦子裡總有一百只蜜蜂嗡鳴,聒噪而吵鬧。有種強烈的劃爛自己的臉的衝動,在破壞與自毀間滑向虛無的深淵。
告訴自己生活就是這樣,不能死的話,就得強行忍受住。忍受不住也得啞忍,除此之外沒有別的方法。
勸慰自己,人生的甘與苦交互進行.只是甜美的滋味總容易遺忘。溢滿心肝脾肺腎的酸澀會滲入五髒六腑,逐漸培養出令人肝腸摧裂的毒素。
被批判冷血無情的時候,被指著鼻子罵「你以為哭泣就有用嗎?」的時候,被全盤否定掉了人生的意義的時候,叫過往辛勤付出付之一炬,淪為反制本人的烈毒。
直到有一天無法再接著忍耐為止。
在食之無味,所作所為只能滿足最基本的需求的日子,在每夜苦苦思索,用腦袋撞牆也撞不出希望的縫隙的日子,乃至於自殺的選項輕飄飄躍進腦海,卻沉重得凝作了一生都在如影隨形的影子。
不能一了百了的話,就只能這麼一直活下去。
就像在等著迎接終將落在臉頰的耳光,你知曉前頭一定會被扇一巴掌。偶爾是左右開弓,偶爾是拳打腳踢。不被打時就生出了感激,在被打之前誠惶誠恐,早早做好了承受的准備。
然後熟稔地埋頭道歉,下跪認輸。
「你已經很幸福了。」
「你在不滿些什麼?」
「知足吧你。」
所以,全數的難受、抑郁、悲哀,成了自身沒能順利化解與體諒的差錯。
陽春會被隆冬埋葬,朝露也叫赤日蒸騰。太勤奮是做作,想休息嫌懶惰。不合群是天大的罪名,要加入就須時刻警惕地賠笑臉、怕冷場。
這句話說錯了,那個表情沒做到位。虛假的笑聲,刻意的迎合,似是終日戴著一個逐漸與皮膚黏在一處的假面,要撕扯先一步覺出了疼。
整日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唯恐行差踏錯,萬劫不復。
為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改變的?幼年的她,假若看到了現今的自己,會不會也會覺得陌生,會不會嘲笑她的軟弱?
在頻繁找不到解法的盡頭,蹦出了死亡的字眼。它沉睡在那兒,靜謐且寬容。
於是聚攏在頭頂的烏雲悉數消散,豁然開朗之際,領悟出了原來還有這種解法,從而獲得了可悲的解放。
久違的松弛溢出心胸,以悲情的方式摘取終結的桂冠。
仔細想來,死亡不是無可奈何做出的,而是有且僅有的唯一一個答案。
自幼年到成人,在不定的周期裡閃現死亡的念頭。不停地尋找無痛自殺的方法,打學院直至工作。
懦弱也好,絕望也罷,什麼罪名她都承擔,欲譴責也請隨意。
她只是……不想持續這一環扣一環的折磨。
朋友阻止了她。
再後來,穿越了。
每個人懷揣著各自不同的秘密,每個人也有甘願為之奮不顧身的決意。是純粹的,她望之莫及的世界。
擁抱著也並不意味著彼此擁有,共眠了也時常在夜半驚醒惶恐。
織田作之助,她的監護人,就跟肥皂混水打出的夢幻泡沫相同,集繽紛與美好為一體,若試圖伸出手觸碰,就注定在接觸到的一刻破裂。
或許意圖毀滅自我者,本就做不到拯救他人。或許注寫著命運終局的對像,能維持的期限如預期般短暫。尋常外物干涉不得。
這一切的一切,約莫是無可奈何。
世初淳勉力地做到了自己目前所能做到的事情,不確定自己是否有遺漏。可到頭來,好像又弄巧成拙。
是不是什麼都不做才更好,還是說又會被套上了懈怠的枷鎖?是不是不與人產生聯系,就不會有相應的悲切教唆?
追尋著永遠得不到謎底的謎題,徘徊在難以釐清因緣的宿命。然後就有狂悖痴妄的審判者來臨。
折原先生他,一出現就准沒有好事。
女生不知道折原臨也是怎麼奪取的耳麥,怎麼切掉其他人的頻道,精准地瞄准她一個人的耳麥進行溝通。她也並不想知道,謝謝。
但毫無疑問地,一個相當麻煩的家伙盯上了她。
中原中也造成的內傷病愈沒多久,為了填補學校先前落下的進度,世初淳本就身心疲憊。
睡覺姿勢錯誤導致落枕,再經由麻生班長、澤田綱吉一通大幅度折騰,現在勉力沒有倒下的世初淳,已是渾身接近散架的狀態。
她感覺整個人要累癱了,只想趕緊找個床鋪躺平,外邊的風風雨雨誰也別打擾。
然而,折原臨也出現了。很明顯大世界的惡意並不想讓她過得平順點。
不論是折原臨也奪走耳麥,還是他使出某種伎倆,穿插進他們的通訊,身為並盛中學學生會的一員,世初淳相信這個人絕無傷害了學校學生,還能平安無事地坐在這看完整部舞台劇的可能。
她左手縮在身後,摁動學生會裝備的通訊工具。
「請問折原先生找我有何貴干?」
「嘛,小世初這副嚴肅的模樣太掃興了,人類果然還是為了緊緊握住手中僅有的事物抓狂時比較有意思。」
什麼鬼畜的形容?世初淳蹙了眉頭。
她認真地思考起了是要通知武鬥派風紀委員逮捕他,還是直接打電話報警。
「我被捉走的話,你交好的小情人——羊組織的首領可就要曝屍荒野了哦。」折原臨也轉動著箍住手指的戒圈,每句話的尾字落在上揚的音調,「這樣也沒關系嗎?」
羊組織首領、中也、襲擊、決裂……
明明被傷害的日子不算久遠,再回想,似乎是許久之前發生的事情。
大概是軀殼和心靈同時遭受重擊,為了避免當事人承受不住與之而來的負荷,管控人體的大腦特地抹掉了受傷的過程。
串聯起紛亂的線索,七零八碎的拼圖湊出一個籠統的答案。
世初淳按著耳麥,一雙細致描繪過的眸子銜著沉沉的墨黑色。「是折原先生唆使的中原中也對我動手的,羊組織內部也受到你的蠱惑。」
「舉一反三。小世初沒我想的那麼蠢嘛。」折原臨也拊掌,鼓起稀稀落落的掌聲。「人類的情感看似堅韌不拔,實則不堪一擊。越努力經營,摧毀起來越發顯得不堪。」
「現在你要怎麼做呢,放任小羔羊中原中也死亡,亦或者拋卻他傷害你、舍棄你的事實,嘗試著拯救受難的異能者,以你一個弱不禁風的普通人的身份?」
折原臨也樂不可支地賴在觀眾席,拊掌相慶。「沒關系,沒關系,小世初選哪個,我都支持你。」
矛盾的、糾結的、膽怯的、自私的……
人類因為復雜而值得揣測,懷有怯懦而暗潮洶湧。
正因為人類的自私與利他兩種特質互相地撕扯,在親手徹底地打碎那無謂的堅持之後,折原臨也胸腔裡時刻積蓄著的,對世界的深沉愛意才得以宣泄。
「哦,對了。你該不會對你的老師有所期待,以為港口黑手黨那個家伙為你的小情人保駕護航,就大錯特錯了哦~~」池袋的情報員做出比戲劇演員誇張的動作,幾近手舞足蹈。
他煞費苦心地忙活,可不是為了走上那條顯而易見的路途。
「我能不能觀看這出好戲,得托你的福啊。小世初。」折原臨也循循善誘,說出的話苛刻至極,「這也算是你這無聊的人生裡為數不多的有價值的事。」
哪怕為此獻出自己的生命,換得他看得高興,也是不錯的。
折原先生的惡趣味一如既往,糟糕得要命。世初淳通過隨身設備,通知草壁同學大禮堂發的生狀況。
她直言:「無論我選擇哪樣,推動且觀測著事況的折原先生,坐在觀眾席都會看得很開心吧。自詡愛著人類的你,質疑貪嗔痴,詮釋著傲慢。」
「恕我直言,這樣的你,永遠得不到自己想要的。」
「那也輪不到小世初來說。」情報員原地旋轉了一圈,手裡打著不成調的拍子,「相比起我,可憐的小世初才是——無論如何也得不到自己真正想要的。」
應該說,連落實、正面那份情意都困難重重。
第139章
怕受傷所以三緘其口,擁抱著也患得患失。擔心被舍棄而多忍讓,害怕遭受責難,故說服自己不要在乎。
當夢想悉數被打落,希求的也全都凋零。能支撐著的,只有人類求生的可悲的本能。
「小世初不是扮演最大的反派,王女嗎,怎麼還說起了第二反派國王的台詞?扮演國王的那孩子叫什麼來著,哦,對,笹川了平,他詮釋聖女的妹妹笹川京子倒是實至名歸,且頗有名氣的說。」
隨口吐露舞台表演人員的情報,意在於佐證自己話語的真實性。達到目的的折原臨也嬉笑著,「舞台劇裡的勇者和伙伴們,最初不也以為自己所行所施皆為正義?」
「正與邪,善與惡,誰有資格進行准確地劃分,賦予它們確切無疑的定論。」
池袋的情報員下達最後的通牒。
「下一班開往橫濱的列車,五點十五分開動。我很期待小世初的表現哦。」情報販子離開座位,揮揮手告別,「哦對,說好的再相見要請我吃金槍魚壽司,小世初忘記了。我可是記著的喲。」
如果,你能活到那一刻的話。
單方面的約定也算是約定嗎,她壓根沒約定過這回事好嗎?
「等等。」世初淳叫住了他,問出了最關心的問題,「我去的話,中也就能活下來嗎?」
「不問問自己會不會跌入權利爭奪的旋渦,一不留神死掉嗎?」食指與大拇指卡住下巴,折原臨也點點頭,「小世初是個善良的好孩子啊。」
遺憾的是,善良在以實力話事的橫濱一無是處。只會暴露出自身無能為力,憑靠著他人的同情存活的短處。
折原臨也嘲諷地勾起嘴唇,「我說可以,小世初就會相信?」
「我會。」世初淳回答得毫不猶豫。難道她說不信,就有別的出路可供挑選?
本來游刃有余地處理所有情況的折原臨也,一如既往松懈的背部僵直了一瞬。
一般知道自己被利用了的受害者,多數會在兩難的選項下,選擇破罐子破摔,對著他破口大罵,或者痛哭流涕地跪下來,猛磕頭,求著他的饒恕。
鮮少會有人明確了自己利用後,還對他岌岌可危的人表示肯定。
「是這樣啊……」折原臨也喃喃自語。他花費心機,推動橫濱亂像,到現下橫濱三方組織激烈交戰的局勢。
早早拋出准備好的魚餌的情報員,站在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樓台,等待獵物上鉤。斷無在這裡結束的可能。
「能活下來的哦。」才怪,他為什麼要跟棋盤上的一顆小棋子說實話。
追溯過往,有今時今日的局面,這罪責合當怪在小世初頭頂。折原臨也推卸責任,推得心安理得。
假若小世初博物館失竊當天不出門,就不會被綁匪綁票。她沒有被綁票,也就不會被羊組織的首領救下。
少年少女之間沒有相遇,就不會產生額外的交集。沒有產生額外的交集,就不會埋下港口黑手黨親屬與憎惡前者的羊組織首領交往密切的導火索。
同樣的,小世初沒有那麼地勤工儉學的話,就不會到小靜工作的酒吧打工。
沒有小靜工作的酒吧打工,就不會結識到他異常厭惡的死對頭平和島靜雄,更加不會被他順藤摸瓜地找到,翻出她精彩紛呈的身世背景,落到他的掌中,由他布局算計。
細細排查下來,得出可笑的結論——小世初迄今為止為自己、他人的人生做出的全部努力,恰恰推動著她走到今日的一敗塗地。
若非招來他的陰謀詭計,提前些時日,埋好港口黑手黨、羊組織、GSS公司三方衝突的布局,那麼早晚會爆發紛爭的三個組織,也不至於在今兒個不死不休的收場。
可以預測的是,沒有他的參與,有港口黑手黨加入的前提條件下,被自己組織狩獵的羊之王,大概率會因為無窮的潛力,被港口黑手黨收入麾下,充作港口黑手黨首領的左膀右臂。
只是,這會兒由於先前他的活躍,攪亂了一灘渾水,兩個組織的爭端尖銳到非得鬥個你死我活的地步。
□□首領森鷗外,城府極深。按折原臨也的想法,他對現今的羊組織之王的能力很是看中,可能還有打壓太宰治,培育自己忠誠的下屬,增加□□實力的種種打算。
而在經歷一系列變故系列之後,他現在還會不會招攬羊組織之王,還得打個問號。
在正式被招攬進□□之前,受到來自一心守護的組織內部成員,來自生理與心理的雙重折磨的羊之王中原中也,能不能撐到救援來臨的那一刻,也不一定。
其間的曲曲繞繞,折原臨也怎麼可能說與世初淳聽呢。
看著無能的人掙扎,為自相矛盾的心理,與不能匹配的能力左右搏擊。因無法消抹的良善,困頓於是否營救曾經切實地要殺死自己的舊友,深怕自己的躊躇,耽誤了對方的生機……
人類出自自身的立場,反復糾察、細細考量,相互試探,又步步驚心。
大範圍撒下漁網,網住該網的,不該網的游魚,折原臨也審視著陷入迷局的人們,危急關頭做出的各種反應,品味他們的喜怒哀樂,明白他們這麼做的緣由,實在是人間一大樂趣。
其實歸根結底,他只是仗著花樣百出的手段,任意地消遣人與人之間的情義。不論被他盯上的人做了什麼,或者什麼都沒做,也不妨礙他執行自己的計劃。
被拉入場的,不論是小世初,還是她的朋友、這一屆妖刀宿主園原杏裡,都只是池袋情報員特地放置在爭議中心,推動戲劇發展的玩意。
觀眾坐在舞台底下觀看虛假的劇目有什麼快意,要親自操刀,將人類的爾虞我詐搬到實際中來,才顯得酣暢淋漓。
暗中挑撥、故意拱火,接著作壁上觀,看原來親近的友人走向絕裂。
為了讓故事發展更滋滋有味,作惡多端的情報販子抽空打了個補丁。
「哦對,友善提醒,禁止求援哦,否則,發生什麼我也不確定。」
折原臨也朝後揮揮手,對興許是自己最後一次見面,印像分還蠻不錯的女生告別,「小世初自己想要做的事,因為自己的弱小達不到,就轉去尋求其他人的幫助,聽起來太卑鄙了吧。」
「不要讓我失望喲。」
背後放冷槍的折原先生,有什麼資格評價別人卑鄙。世初淳被折原臨也倒打一耙的厚臉皮程度驚到了。
她無從判斷自己的手機是不是被下了某種病毒,或者身邊安裝了監聽器,會讓她一撥打電話求助,或向誰尋求幫助就會泄露消息。
世初淳只得答應下來,「好。我會去結束掉我與中也的聯系,希望折原先生能說到做到,讓他活。也請您往後不要再挑起事端。」
縱然不說出名字,耳麥通訊的雙方都知曉她口中的他,指代的是誰。
寫劇本的人,被他人書寫的劇本所困。
督促著不被告知有演出戲份的風紀委員長上台的舞台劇演員,終究被友人逢難的通知所誤,要在一經成立沒法扭轉的現實大舞台裡濃墨登場。
「還有,」莫可奈何地遵循折原臨也精心策劃的劇本的女生,難改被趕鴨子上架的義憤,被友情與過去挾持。她真實抵觸惡著以傷害中原中也為條件,來威脅她的情報販子,「我最討厭折原先生這樣的人了。」
討厭他的為人,卻信任他的品格嗎?折原臨也哂笑,這也不賴。
假若有機會的話,他還挺想和小世初坐下來吃頓火鍋的。很遺憾,小世初應該是不會給他這個機會了。
鑒於她永遠沒辦法再坐下來吃頓飯的原因。
為即將落實的計劃振奮,要跨出大禮堂門的折原臨也,雙手張開,輕飄飄地繞了個圈。「討厭啦,說得我好像是個壞人一樣。」
他越過室內外隔絕明顯的光影界限,在模糊是非恩怨的交接點,驀然回首,向自己一手操縱的傀儡,送了個幾近憐愛的飛吻,「我啊,可是深深愛著人類的哦。不應該受到追捧與依賴嗎?」
他可是從不奢求回報的說。
可惜,拋媚眼給瞎子看。
近視的女生是看不見這一幕的,縱使沒有近視,看清了,也不會過心。
腳步聲由近而遠,睜眼瞎的世初淳放棄目力的追逐。她問麻生香子,「班長,折原先生走掉了嗎?我放在你那的手機,麻煩還我一下。」
「走出大禮堂了。」
沒有聽到男方對話的麻生班長,交出自己代為保管的手機。
她聽到學習委員冷靜地對電話那頭,簡潔明了地說明入侵學校的可疑人員的外貌形像與威脅性,告知相關伏擊地點,落實包圍圈。
最終建議雲雀恭彌出面鎮壓。
接到指令的草壁哲矢,對暴走的雲雀委員長陳訴情況,對方揍人的手未停。
他打開揚聲器,播放女生清越的嗓音。
「折原先生不知采取了什麼行動,奪取了舞台劇工作人員的工具。他思維敏捷,敢正兒八經地上門挑釁,估計對自己的身手與戰鬥力頗有信心,請你們動手時千萬要小心。」
第140章
與世初淳生了嫌隙的雲雀委員長,本不打算按照同級的說法行動。
可聽到女生對校園入侵者的肯定,雲雀恭彌本就煩躁的心情愈添火氣。
「呵。不過是條雜魚。」雲雀恭彌收拐,攜著一身低氣壓,走向中心花園,大有見到人往死裡打的意思。
他要會一會那人,是不是真的有世初風紀委員長說的那麼了不起,再用實力擊潰那個被同級認可的擅闖者的身軀。
確認學生會開始行動,世初淳欲脫掉礙事的頭紗,扯了幾下沒弄下來,改為卸掉珠寶首飾。整齊地擺好,交給麻生班長回收。
她思索著大禮堂到化妝室的距離和花費時間的長短,緊迫的事態並不允許她多作延遲。
排除更衣卸妝的耗時功夫,世初淳准備穿著這一身去橫濱。「麻生班長,這身衣服麻煩借我外出一下。」現在出校門搭車才有可能趕上。
「沒問題。」麻生香子毫無心理壓力地比了個OK的手勢。「若是你喜歡,就給你了。不過是首都一棟樓的價格。」
對麻生財團的千金來說,無關痛癢。
女生剛邁開的腿一趔趄。
壓力好大。她人能破,這禮服可不能破。她奮鬥一輩子都不知道能不能買下首都一棟樓。
既已決定路線,便得爭分奪秒。世初淳提起裙子開跑,風中留下她的音訊,「謝謝你。麻生班長,我現下有點急事,回見。」
她出門左轉,跑過每棟教學樓爛熟於心的角角落落,調整著急促的呼吸,朝著校園正門進發。
人跑到校門口,沿街攔了輛出租車搭乘。
討厭運動,喜好躺平的女生,自大禮堂到校門口一通跑,憋得干燥的喉嚨到胸腔整片火辣辣地疼,猶如只著了火的拉箱。
她嘴巴干渴得厲害,每呼吸一口就加劇胸口的難受勁。
更難受的是,車內有股揮之不去的香水味,是幾款女性香水味混雜在一起,濃重到刺鼻程度的味道。她打開玻璃窗透氣,溢出的車子氣味都能嗆死兩三個斑馬線路過的行人。
從並盛中學到折原先生所說的目的地,路程長到相當於趕一趟異地旅游的長途汽車。經過某個地點的時候,都市傳說裡鬧得沸沸揚揚的無頭騎士,騎著拉風的摩托車貼著計程車車身高速飆過。
開著窗通風的世初淳,猝不及防地和路人皆知的都市傳說——無頭騎士打了個照面。
神秘、高調的黑色騎士,騎著輛拉風的同款色列摩托,隱隱能聽到駿馬的嘶鳴聲。
頭戴黃藍混色摩托頭盔,似乎預示著池袋打得不可開交的兩個組織——「黃巾賊」和「藍色平方」。世初淳隔著無頭騎士的面罩,看到了徐徐上升的似有若無的黑氣。
都市傳說無頭騎士裹著一身純黑的緊身皮衣,凹凸有致的身材由修身的材質勒出,干練老道的行動又彰顯著這名女性颯爽的英姿。
賽爾提小姐。世初淳剛要打招呼,另一茬事突兀地跳入了腦域。
她擔任從事演員的羽島先生的助理。
羽島先生是位十分稱職的演員,每個見過他表演的人,都會篤定這個人假以時日必當火遍全國。
在某次會議開始前,世初淳先抵達了會議室熟悉流程。
早到的高層們隨心所欲地交談,從他們的對話中,世初淳得知有個經濟公司的女孩,被卷入了一場高層爭鋒相對的游戲。
作為小嘍啰的世初淳,當時自覺地躲了起來,免得被人秋後算賬。等會議結束,她掛念那個被迫害的女孩,動用先前積累下的人脈查詢,也沒得到結果。
她可以拜托織田作之助、阪口先生、太宰老師,他們任何一個人都能輕輕松松地解決掉她半天跨越不過的疑難。可她不願意這麼做。
織田作之助、阪口先生、太宰老師解決困難的能力,是基於他們先天的聰明才智,後天的積累沉澱得來的,絕非她羨慕或者貪圖方便就可以任意尋求援助。
可繞開捷徑走遠路,似乎對那個被迫害的女孩不大公平。她的猶豫與自持,分分秒秒都可能化作凌遲女孩的工具。
幾番徘徊之下,世初淳拜托羽島先生暗地裡調查,若遲遲收不到有效的進展,她就會拜托織田作之助排查。
一而再、再而三的,為自己不能確定的人、事,麻煩到經紀公司的人,世初淳羞慚難當。可女孩的事沒有著落,她每晚入睡都不能安心。
察覺到世初淳憂慮的來由,羽島幽平張開雙手,給世初淳戴上了貓耳朵發箍。
他捏捏她頭頂耷拉著的貓耳朵,說這件事他會跟進處理,讓她不用擔心。
「多謝羽島先生。」世初淳感激地望著好似疲勞過度,靠在她肩膀假寐的演員。
她發揮一個臨時助理的功能,坐穩坐直了,拿出電動小風扇調小頻率給他散散熱。
「咯噔——」出租車司機一個急剎車,踩回了世初淳發散的思緒。
女生探頭一看,原是活躍在該地區的黃巾賊獨色幫堵住了路。
這也太倒霉了。
感嘆著自己的霉運,世初淳躬身,揉揉自己磨出血的兩只腳踝。
她愁眉苦臉地想,自己等會見勢不妙,撒腿就跑的話,跑壞了鞋子要賠償麻生班長多少錢才合理。
以麻生財團的基底,說實話,世初淳心裡沒底。越是艱難,世初淳越會胡思亂想,平復七上八下的心緒。
她看幫派攔路的情況,出租車是開不下去了,之後的路她得自個想想方法。
女生按動車把手,發現車門上鎖了。她投過去一個略帶困惑的眼神。
先是與都市傳說之一的無頭騎士並駕齊驅,再遭遇池袋兩大獨色幫攔路,出租車司機咬了咬後槽牙,沒有實行原定的計劃。
他打開車鎖,遺恨地放了待宰的肥羊下車。
離開香水味嗆鼻的環境,世初淳模模糊糊地感知到,這個出租車司機似乎有點問題。她以為是自己疑心病發作,故遵循疑罪從無的原則忽略掉了。
眼前緊急的事態,也不允許她一個要穿越貌似要打起來的兩個幫派的人多加思慮。
女生費勁地撥開黃巾賊人群,朝自己的目的地進發。街對面她的監護人,工作中途的紅發青年似有所感回了頭。
約好時間、地點爭鬥的池袋兩個獨色幫到場。藍色平方是波濤洶湧的海潮,黃巾賊鞏固出堅硬的沙土。
兩派人員擠占了主要通路,挨挨擠擠地組成天然隔絕視線的人牆。
織田作之助哪裡清楚,自己悉心栽培的小白菜正從自個的坑裡跳出來,青天白日的,就追著曾經傷害過自己的羊組織的王去了。
他便是曉得了,面對世初淳,最終也只會在女兒的請求下不可避免地妥協——當然,得帶上他。
漂浮的流雲吹向山崖,世初淳找到了自己千裡跋涉要找尋的少年。攙著老鼠藥的匕首刺入皮膚的穿刺感尖銳,空氣中彌散著子彈出膛的硝煙味。
霎時雲止風歇,少女委頓在地。她前方腹部暈染開大片的濕痕,背後是透入背部的彈孔,便是被遭到組織背叛的羊組織首領攬到懷中,也改不了自身的虛弱。
深色的印跡掩在黑紅的衣裳下增重色澤,命中專門針對強力異能者的攻擊,資質平平的普通人自然撐不了多長時間。
快速失血導致喉嚨干渴,逐漸失溫的身軀預兆著極限的逼近。赭發少年的臉色實在太過難看,好似中槍又被刺的人是他自己。
大概是被自己信任的組織集體背刺,卻叫背叛自己的敵方陣營者拯救,實屬太過難堪。亦或者……明知救下自己的人為何受傷,也親身體驗了受創的緣由,他還是沒法反擊自己視為重中之重的羊組織。
被群體吞食,又慘遭拋棄的羊組織首領半坐著,懷抱奄奄一息的女生,一掌拍向立足的地面。
剎那間沙塵四飛,石塊滾滾。平整的土地塌裂出崎嶇的陡坡,兩人跟著崩裂的地面下落,避過了緊隨而來的緊鑼密鼓的槍擊。
老鼠藥的效力發作得很快,世初淳張開口,想要說些什麼。
要說對不起,還是好久不見?
要說原諒我,還是尋常的寒暄?
她伸出手,擦掉飛濺到中原中也面頰的血液,卻怎麼也抹不干淨。反而讓它們化開了,襯得雙手捂住她腹肚的少年面容愈發陰郁。
瀕死之際,世初淳腦海裡閃過一些零碎的片段。
不是屬於現在的她,而是「曾經」的她所擁有過的記憶——
分明不是她的記憶,卻展現得清晰不已。
她看到年幼的自己隔著欄杆,向年齡相仿的赭發男孩伸出一只手。
戴著兜帽的男孩本刻意不順她心,倔著脾性。沒過一會,還是沒忍住探出攥成拳頭的手。
他隔著冷硬的、隔絕了他們兩人的圍欄,松開拳頭,三只手指頭在她的掌心碰了碰。
收到回應的女孩子見狀,一改陰雲遮面的愁容,向依賴的男孩咧出一個大大的笑容。
「世初……」
即便組織成員要對自己下殺手,即便他們重傷了世初淳,中原中也也沒辦法對成員們做些什麼。重力制作出的人造懸崖下,赭發少年抱著少女,只能無力地呢喃著她的名字。
他徒勞地捂住女生傷口的兩只手掌,擋不住死命外湧的血液。
有冰涼、輕盈的東西落到了他的臉頰。中原中也抬起臉,見到了紛紛而下的新雪。
純潔污垢,像征著吉兆的白雪,在山坡、草地、墓碑、人影上星星點點地灑落,最終被廝殺出一片晚霞的余暉吞沒。
尤是再激烈的情感,也會在一望無際的雪色裡降解為如水的溫情吧。
等待著學生做出抉擇的授業導師,以女生的死,驗證了她的選擇。港口黑手黨准干部蹲在大石頭前,黑魆魆的風衣搭在他的身後。
殘陽濃烈,在他背後消融,晝夜流逝的光影又凝聚在他的眼眸。
漂浮的暮靄映照著地上的萬家燈火,燈火輝煌托舉出天空的暮景。
折原臨也要從少年少女們的權衡裡考察些什麼,太宰治要從羊組織首領與學生的決定裡分辨出什麼,中原中也又在意圖謀殺自己的伙伴與營救自己的戀侶之間裁決了什麼……
人心不可揣測,結局早已注定。
在家裡打游戲的園原杏裡盯著熒屏裡的回合結束的字樣,垂頭喪氣地放下游戲機,「糟糕,又死檔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