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番外二(15)
魔法部,法律執行司司長辦公室。上午十點。
秋坐在角落的小書桌旁,手裡拿著一支黑色羽毛筆,在羊皮紙上寫著什麼,陽光從巨大的落地窗斜射進來,在她的側臉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她今天穿著淺灰色的及膝裙和挺括的白色襯衫,黑發束成一個低馬尾,腳上是一雙普通的黑色平底鞋。
標准、甚至有些乏味的實習生裝束。
「克勞奇先生。」秋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巴蒂抬起頭:「什麼事?」
秋看著他,眼睛很黑,很平靜,「可以幫我撿一下筆嗎?」
巴蒂順著她的目光看向那張小書桌。
地上確實躺著一支羽毛筆,就在她的腳邊。她完全可以自己彎腰撿起來,甚至只需要伸出腳尖輕輕一勾就能拿到。
但她沒有動,就坐在那裡,等著他。
巴蒂還是站了起來,走到她的小書桌前,准備彎腰。
手剛要碰到筆。
……
鞋面上方,露出一小截蒼白得近乎透明的纖細腳踝。
巴蒂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緩緩抬起頭。
秋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撐著下巴,黑色的眼睛居高臨下地注視著他。
「你……」巴蒂開口,聲音有點啞。
秋依然沒有說話,仍穩穩地壓在筆上。
巴蒂的手指落在羽毛筆的尖端,試探性地往外拉了一下。
秋往下壓了壓,筆紋絲不動。
巴蒂再次抬起頭看她。
秋垂下眼睫,嘴角勾起了一個殘忍又迷人的弧度。
她在等。
等他做什麼?
巴蒂的大腦在瘋狂運轉。
她踩著筆。她不讓他用手拿。那他要怎麼……
不。
不可能。
但秋還在等著,那雙黑色的眼睛裡沒有催促,只有一種篤定的耐心。
辦公室裡安靜極了,只能聽到窗外中庭傳來的模糊人聲,和牆上那面老式掛鐘緩慢的「嘀嗒」聲。
陽光投射進來,將巴蒂單膝跪地和秋坐在椅子上的影子,在長毛地毯上曖昧地交疊在一起。
巴蒂的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了一下。
……
秋垂下眼睫看著他。
從她那個角度看下去,巴蒂的藍色眼睛在陽光中愈發的顯得透明,下頜的肌肉因為咬合的動作而緊繃出性感的線條。
秋看著那支筆,然後抬起眼,目光掃過巴蒂微微發紅的眼角。
「真乖。」
巴蒂的呼吸猛地停頓了一下。
心跳在胸腔裡徹底失控,沸騰的血液在體內瘋狂奔湧,幾乎讓他感到眩暈的緊繃感。
秋收回手,將那支筆隨意地擱在桌面上,轉過身繼續整理檔案,彷佛剛才的一切都沒有發生。
巴蒂站起來,動作流暢,不超過一秒,臉上什麼都沒有,領口的扣子嚴絲合縫,但他的耳尖是紅的。
他回到自己的辦公桌,坐下,拿起文件。
辦公室恢復了安靜,但空氣中有什麼東西變了,像玻璃上出現了一道裂紋。
……
傍晚六點,秋回到了東翼。
溫琪在門口等她,幫她脫下深灰色的實習生外套,掛在衣帽架上。
「小姐,晚餐准備好了。」
「謝謝。」秋輕聲說,「他回來了嗎?」
「主人在書房,小姐。主人說……您吃完晚餐後可以去找他。」
秋點點頭。
她洗了手,坐在桌前吃了晚餐——烤雞、蔬菜沙拉、還有一小塊酸甜的檸檬塔。她吃得很慢,很認真。
溫琪在一旁候著,看到秋把盤子裡的食物都吃完了,那雙網球般的大眼睛裡閃過一絲放松。小姐最近吃得很好,不再用絕食來反抗了。
吃完最後一口檸檬塔,秋站了起來。
「我去找他。」
她穿過那條長長的主走廊,來到黑魔王的書房門前。
叩、叩。
「進來。」
書房裡是那種永恆的昏暗。壁爐燒著暗綠色的火焰,拉攏的窗簾只在邊緣泄入一線暮色。
黑魔王坐在那把高背椅上,手裡拿著一本厚重的古籍,看到秋進來,他放下了書。
「過來。」
秋走過去,在他椅子旁邊站定。
黑魔王看著她,那雙猩紅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火光中顯得格外明亮,卻又深不見底。
秋伸出手,試探地碰了一下他的袖口。
黑魔王沒有動。
下一秒,秋往前走了一步,將自己嚴絲合縫地嵌入了他的手臂和身體之間。
她的頭自然地靠在了他的上臂上,黑色的長發瀑布般鋪散在他的袖管上。
黑魔王的身體在一瞬間僵硬得像一塊鐵。但他沒有推開她。
秋閉上眼睛。
她能感受到他手臂的溫度,比正常人低好幾度,像一塊被月光照了一整夜的冷硬墓碑,她能聞到他身上的冰冷氣息。
過了很久,黑魔王才放松下來。
他緩緩抬起那只蒼白的手,放在秋的頭上,手指穿過她的黑發,緩慢地撫摸著。
「今天在魔法部怎麼樣?」他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很好。」秋說,聲音很輕。
「巴蒂有好好照顧你嗎?」
「嗯。」
黑魔王繼續撫摸著她的頭發,動作很輕柔,這種溫柔在黑魔王身上極其罕見。
「你看起來很開心。」
秋頓了一下。
確實。她今天很開心。
從巴蒂單膝跪下,叼起那支筆的那一刻起,一種平靜而隱秘的喜悅就一直在她胸口蕩漾。
「我……」秋微微仰起頭,剛要回答。
就在那一瞬間。
眼前的畫面毫無預兆地出現了重影。
黑魔王蒼白英俊的面孔在火光中扭曲、褪色。
一股夾雜著海風和鐵鏽味的雨腥味猛地衝進她的鼻腔,強行覆蓋了壁爐燃燒的乾燥氣息。
視線裡華麗的暗綠色天鵝絨窗簾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粗糙發霉的灰色石牆。
一雙男孩的手出現在她面前。
年輕,雖然同樣蒼白,但指腹上有著常年握筆留下的薄繭,帶著活人的血肉感。
那雙手正翻過一本發黃的舊書的書頁,指骨微微用力。
「湯姆……」
一個微弱的聲音在她的腦海最深處響起,彷佛隔著深海傳來。分不清那是她自己的聲音,還是別人在叫喊。
秋的呼吸猛地一滯,心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她用力眨了眨眼睛,視線重新聚焦在黑魔王的臉上。
第42章 番外二(16)
書房。壁爐。暗綠色火焰。他還在看著她。
「你在想什麼?」黑魔王問,紅色的眸子微微眯起。
秋感到一陣莫名的不安。
那些是什麼?
是她的記憶嗎?
那個翻書的男孩是誰?
「沒什麼。」
秋調整了一下姿勢,將臉更深地埋進黑魔王的頸窩,用一種依賴的語氣說,「只是有點累了。」
黑魔王沒有追問,他的手繼續撫摸她的頭發,「今晚好好休息。」
秋閉上眼睛。
她依然對黑魔王有著近乎本能的依戀,這種依戀是真實刻在她靈魂裡的。
她想要他抱她,想要他像現在這樣撫摸她的頭發,想要他……愛她。
但同時,另一種完全不同的東西正在破土而出。
在巴蒂面前,她感受到的是絕對的掌控。讓一個高高在上的人跪下、讓一個衣冠楚楚的高官叼起一支筆的掌控感。
那是黑魔王從未、也絕不可能給她的東西。
黑魔王給她的是被愛的渴望——她想要他靠近,但他總是克制地後退。
巴蒂給她的是掌控的權利——她讓他做什麼,他就做什麼。
這種「掌控」填補了她在黑魔王那裡受挫的巨大空洞,讓她不再像剛醒來時那樣惶恐不安。
她正在這兩個男人的錯位中,拼湊出一個完整的自我。
秋的手指無意識地抓緊了黑魔王胸前的黑色衣料。
「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她輕聲說。
「嗯?」
「你會一直陪著我嗎?」
這是一個她問過很多次的問題。
每一次問的時候語氣都略有不同——有時是撒嬌的,有時是試探的,有時是在絕食三天後用最後一點力氣說出來的。
今天的語氣不屬於以上任何一種,安靜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黑魔王沉默了幾秒,壁爐裡的火焰發出一聲輕微的劈啪。
「我會盡可能。」
秋沒有再說話。她只是繼續靠在他懷裡,聽著他的心跳,緩慢、穩定、冰冷。
壁爐裡的火焰在跳躍,將他們的影子投在牆上。
他們就這樣坐了很久,直到秋在他懷裡沉沉睡去。
……
那天夜裡,秋做了一個夢。
她夢到了一個房間。
灰色的石牆,狹小的窗戶。外面在下雨。
房間裡有兩張簡陋的鐵架床,一張掉漆的書桌,一把吱呀作響的椅子。
一個男孩坐在書桌前,背對著她。
他很瘦,黑色的頭發在腦後有些凌亂,背脊筆直,在那件過大的毛衣裡顯得像一只還沒長開的鳥。
他在看書。
秋想走過去看看他在看什麼,但她的腳像被釘在了地上。
她低頭——她的腳很小。穿著一雙不合腳的舊鞋,鞋頭的皮革磨得發白。這不是她現在的腳。這是一個小女孩的腳。
男孩翻了一頁書包然後,他緩緩轉過頭。
秋看到了他的臉,蒼白的,極其英俊的。他的眼睛是黑色的,嘴唇薄涼,抿成一條直線。
大約十三四歲的年紀,五官還帶著少年特有的鋒利,下頜線條尚未完全長開,但已經能看出日後的輪廓。
他看著她。
「你又來了。」
男孩開口,聲音處於變聲期的低沉邊緣,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冷酷。
秋想回答,但她張開嘴,喉嚨裡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男孩站了起來,轉身走向她,他的步伐很慢,很從容,帶著一種天生的壓迫感。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
他比她高出一個頭,她需要仰起臉才能看到他的眼睛,秋能聞到他身上舊書和雨水的味道。
「你以為你逃得掉嗎?」他說。
然後他伸出手——
秋猛地驚醒。
她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息著,冷汗浸透了後背的薄睡衣。
房間裡很暗,只有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純白色的牆壁,柔軟的床鋪,華麗的地毯,窗台上那枝新鮮的茉莉花在月光中呈現出一種幽藍的白。
她在自己的床上,在東翼的房間裡。這裡沒有雨腥味,沒有生鏽的鐵窗,也沒有那灰色的石牆。
秋按住胸口,感覺心髒在肋骨下瘋狂地撞擊,彷佛要擊穿血肉逃出來。
那個夢……
那個男孩是誰?為什麼他會說她「又來了」?
秋緊緊閉上眼睛,試圖在腦海中重新勾勒那個男孩的臉。
但就像是被某種強大的魔法強行抹除了一樣,但越是回憶,畫面就越模糊。最後,她的記憶裡只剩下了一雙眼睛。
一雙透著殘忍與偏執的黑色眼睛。
它和今天下午,她俯視巴蒂時,在窗戶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的眼睛,一模一樣。
第43章 番外二(17)(上一章末加了一節劇情。)
兔子是在一個星期二被吊死的。
比利·斯塔布斯那只灰色的兔子。裡德爾用一根麻繩把它倒吊在了房梁上,他只想看看恐懼在別人眼中的樣子。
他看到了,但他沒預料到走廊拐角處傳來的一聲含糊的嗚咽。
是秋。那個不會說話的小女孩恰好路過,看到了懸在半空的灰色毛團。她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臉色慘白如紙。
裡德爾毫不在意。
科爾夫人氣急敗壞地來質問時,他早已備好了無懈可擊的說辭。那個女人愚蠢、暴躁、缺乏耐心,任何一個足夠聰慧的孩子都能將她玩弄於股掌之間。
但夏找到了證據。
裡德爾至今都不知道夏是怎麼做到的,科爾夫人的態度瞬間從例行盤問變成了暴怒。
他被關了三天禁閉。
黑暗,潮濕,老鼠在牆角的陰影裡窸窸窣窣。
沒有食物,沒有水。
當他終於重見天日時,他看到夏站在走廊裡,懷裡抱著他的妹妹。
秋趴在夏的肩頭,那雙毫無雜質的黑色大眼睛,正呆呆地望著湯姆。
裡德爾面無表情地從他們身邊走過。
但他記住了,梁子就此結下。
-
海邊,夏天,陽光,鹽和海草的氣味,孤兒院每年夏天組織一次出游。
孩子們在沙灘上跑來跑去,科爾夫人和兩個幫工坐在毯子上抽煙。海浪拍打著岩石,白色的泡沫在退潮後留下一圈一圈的痕跡。
裡德爾把秋和另一個叫丹尼斯的男孩帶到了海邊的岩洞。
丹尼斯是個蠢貨,而秋不會說話,自然也不會拒絕。三人沿著海岸線走了很遠,走進了那個只有退潮時才會暴露出入口的深邃岩洞。
救援隊找到他們時,丹尼斯已經溺死。
秋還活著,但高燒不退,昏迷了整整四天。
夏在她的床邊守了四天四夜。裡德爾有一次路過那扇門,順著門縫,他看到夏握著秋的手,雙眼紅腫。
他在門外靜靜欣賞了三秒,心滿意足地離開了。
-
德國人來的那天下著雨。
一個穿著深色呢子大衣的男人走進了會客室。那人只是用一根小木棍在秋的額頭上輕輕一點,那場燒了四天的致命高燒就退了。
德國人要帶走夏。
夏拒絕了。
「只有你學會了魔法,」德國人俯視著他,「才能真正保護你的妹妹。」
裡德爾隱沒在走廊的陰影裡,聽到這句話,後槽牙死死咬緊。
秋醒來後的頭幾天,裡德爾罕見地感到了一絲緊張。岩洞裡的事如果被她說出來,有了德國人撐腰的夏會讓他付出代價。
但秋看著夏的眼神,全是茫然。
她忘記了夏。她認識的人,只剩下一個。
當裡德爾走進病房時,秋的目光越過夏,直直地定格在他身上,然後,她伸出了手。
那只蒼白的小手攥住了裡德爾的衣角,力度很輕但很執拗。
夏僵立在床邊,盯著那一幕。
裡德爾永遠記得夏當時的表情。
在他漫長且充滿殺戮的一生中,他見過無數種表情——恐懼、絕望、痛苦、瘋狂——但夏在那一刻的臉龐不屬於其中任何一種,那是一種安靜的破碎。
最後,德國人做出了決斷。
「讓她留在這裡。等你掌握了足夠強大的魔法,再回來接她。那時候她也許會恢復記憶。」
「但是——」
「這是最好的選擇。」德國人打斷他,「你現在帶她走,她會一直認為那個男孩是她的哥哥。給她時間,也給你自己時間。」
臨走前,夏把所有積蓄交給了科爾夫人,隔著窗戶,紅著眼眶向毫無知覺的妹妹發誓:「等我五年。五年後我一定回來接你。」
他給秋留下了一面雙面鏡,然後轉身走進了雨裡。
秋瞪著水潤的眼睛呆呆地看著那個背影,滿臉迷茫。隨後她轉過頭,將臉深深埋進了裡德爾的衣袖。
轎車遠去,裡德爾低頭看著抓著自己衣角的秋。
原本,他打算一腳踢開這個白痴,讓她自生自滅。
一開始,每次秋伸手過來,他都會粗暴地拍開。冷漠、厭煩,夾雜著純粹的惡意。被打落,她就再伸;再打落,再伸。
她不會哭鬧,也不會用語言表達委屈。她只是一次又一次地把手伸向他的衣角。
原本,他想趁夏不在,把她從樓梯上推下去摔死。
原本……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改變主意的?
是一個冬夜,她在狹小的房間裡無聲地蹭過來,將冰冷的腳丫塞進他的被窩,而他沒有把她踢下去的時候?
還是他第一次試著給她梳頭發,把三股發絲徹底搞混、扯疼了她的頭皮,她卻依然轉過頭對他露出傻笑的時候?
又或者是他第一次背著她走在孤兒院昏暗的走廊裡,感覺到她輕得像只貓,呼吸溫熱地撲打在他耳後的時候?
他打碎了夏留下的雙面鏡,燒毀了夏從大陸另一端寄來的每一封信。看著黑色的紙灰在壁爐裡飛旋,他想好了。
等五年後夏滿懷希望地歸來,他要讓夏親眼看著,他誓死保護的妹妹,已經徹底淪為了只認湯姆·裡德爾的一條狗。
要讓夏嘗嘗失去一切的痛苦。
-
霍格沃茨。
城堡的尖塔刺破蘇格蘭的天空,湖面在秋天的風中泛著鉛灰色的波紋。
裡德爾進入了斯萊特林。
在接下來的三年裡他如魚得水,沉迷於力量和血統的追逐,幾乎忘記了孤兒院裡還有個小拖油瓶。
只有在暑假,他才會重新撿起這個游戲。
直到那一天。
秋坐在他的腳邊,頭靠在他的膝蓋上,長發散落。
她不再是那個只會抓衣角的小女孩了,她學會了說話,會寫字,甚至會唱歌。但她依然像藤蔓一樣黏著他。
裡德爾正盤算著學校裡的勢力。
秋的手鑽進他的襯衫,在他腰上輕輕擰了一把。
裡德爾英挺的眉毛蹙起,抓住了她的手:「別鬧。」
「你都不理我。」她委屈地說。
「我在看書。」
「你一直在看書。」
「因為我要學習。」
「那我呢?」
裡德爾嘆了口氣,放下書,低頭看她:「你想要做什麼?」
秋想了想:「講個故事?」
「我不會講故事。」
「那……陪我玩?」
「我很忙。」
秋的眼睛裡蓄滿了淚水。
裡德爾看著她,有些煩躁,但最終還是妥協了:"好吧。你想玩什麼?」
秋破涕為笑。
就在這時,窗外傳來拍打翅膀的聲音。一只陌生的貓頭鷹落在了窗台上。
信封上寫著:秋·張。
他沒想到這個小傻子居然也是個巫師。他更沒想到,她也會去霍格沃茨。
拉文克勞。
分院帽在她頭上停留了異常之久,直到大禮堂裡響起竊竊私語。最後,它喊出了那個學院。
第44章 番外二(18)
那幾年,是湯姆·裡德爾在霍格沃茨最得意的巔峰。
所有的教授都被他的偽裝欺騙,除了鄧布利多,整個斯萊特林都臣服在他腳下。
但秋……在離他遠去。
夢中的畫面開始加速:
拉文克勞的空氣治愈了她的遲鈍,她變得越來越美麗,越來越聰穎,像一束無法被黑暗吞噬的月光。
她的頭發留長了,垂到了腰間。不再需要裡德爾給她梳辮子,她編得好多了。
她在走廊上和一群拉文克勞的女生走在一起,她們在笑,秋也在笑。
但最讓湯姆無法忍受的是,她在他的視線之外,有了自己的小秘密。
一段剛剛萌芽的戀情——
秋在圖書館裡看書。
對面坐著一個赫奇帕奇的男孩,棕色頭發,笑起來有酒窩。
秋的嘴角在那個男孩說了什麼之後,向上彎了一下。
裡德爾站在圖書館的書架後面,透過兩排書脊之間的縫隙看到這一幕。
他覺得自己被背叛了,他的私有物,被一只不知死活的老鼠沾染了。
他勃然大怒,密室的門悄然敞開。
赫奇帕奇的男孩死在了二樓盥洗室冰冷的地板上。眼睛大睜著,酒窩徹底消失了。
裡德爾低頭看著那具屍體,像看一堆毫無價值的垃圾。
海格成了完美的替罪羊。
但這一切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在一間廢棄的空教室裡,他用魔杖抵住了秋的太陽穴。
在女孩心碎的抽泣和恐懼的淚水中,他用遺忘咒,將那個男孩的存在、連同那段背叛他的微小悸動,從她的腦海裡一點、一點地碾碎。
當秋再次睜開眼睛時,淚痕未乾,但眼中已經重新蓄滿了對他的依賴。
「湯姆?」
「我在。」
她像小時候那樣抓住他的手:「不要離開我。」
「不會的。」裡德爾輕聲說,「永遠不會。」
他又一次獲得了對他毫無保留的妹妹。
同年夏天,裡德爾得知了自己的身世。
他不是純血,他的父親是麻瓜。他的母親用愛情魔藥控制了那個麻瓜,生下他,然後死去。
裡德爾去了小漢格頓,他殺死了老湯姆·裡德爾和他的父母。
乾淨利落。
滿手鮮血地回到孤兒院的那個小房間時,秋正坐在床邊等他。
白色的睡裙,散落的黑發,赤裸的腳趾在冰冷的地板上微微蜷縮。
看到他進來,秋立刻站起身,走過來,伸手捏住了他的衣角,然後將臉貼在了他的手臂上。
她沒有問他去了哪,也沒有問他做了什麼。
他剛剛處決了自己的父親,將「湯姆·裡德爾」這個名字判了死刑。
但他從未發現自己如此需要她。
一切發生得順理成章。
秋不再是裡德爾的妹妹。
她是伏地魔的愛欲,是他在無盡的黑暗、暴力與征服之後,唯一想回到的那間屋子裡的那一盞燈。
夢在這裡開始加速,像一本書被人從中間猛地翻到最後幾頁。
秋長大了。在他身邊。他開始了他的事業——食死徒、純血至上、魔法世界的新秩序。
秋不參與這些,她是他王座旁的影子,他開始研究如何讓她和他一起不朽。
原本,他可以和秋就這樣共度此生。
如果不是因為夏,那個男人,在他追殺之下竟然還陰魂不散的活著。
混亂。咒語。牆壁碎裂。
最後,夏倒在地上,胸口被咒語擊穿,大口吐血。伏地魔走過去,魔杖指著他的腦袋:「你輸了。」
「秋……」夏艱難地偏過頭,看向角落裡的影子,「你……真的不記得我了嗎?」
他朝她伸出沾滿鮮血的手:「對不起……哥哥來晚了……」
而秋——
夢境在這裡猛地卡殼。
伏地魔在夢中本能地退縮了。
他回避了秋記憶復蘇的那一刻,回避了自己如何用夏的生命去要挾她,回避了那十年,她在他的囚禁中,用盡一切方式反抗、詛咒,而他用鎖鏈、魔藥和黑魔法將她強行留在人間。
他回避了她最終的沉默——她不再反抗,不再說話,彷佛一具被抽干了靈魂的漂亮軀殼。
但夢魘不准他逃離最後一刻。
那是極其尋常的一天,倫敦的天空陰沉得像極了當年的孤兒院。
伏地魔走進那個房間的時候,秋正坐在窗邊。
她今天沒有砸東西,而是靜靜走到他身邊,像多年前一樣,輕輕伏在了他的膝頭。
伏地魔愣住了,他以為十年的時間終於磨平了她的恨,以為她終於認命,重新接納了他。
「秋?」
「我累了。」她抬起頭,「我不想再恨你了。太累了。」
伏地魔伸出手,想要將她擁入懷中——
秋露出了一個極其悲傷,又極其殘忍的微笑。
「再見,湯姆。」
然後,她的身體在他懷裡,轟然炸裂。
血霧,碎片。溫熱、黏稠的液體飛濺。
魔法的衝擊波將伏地魔掀飛,撞穿了兩面牆,斷了三根肋骨,內髒大出血。當他爬起來時,房間裡已經什麼都不剩了。
只有滿牆的血紅,和一塊焦黑的骨頭碎片。
那是伏地魔受過最嚴重的傷。
後來他才知道。
秋在那一天感知到了夏的死亡——格林德沃的追隨者們在一次反抗中全軍覆沒,夏也死了。
所以她選擇了追隨。
-
黑魔王在黑暗中猛地睜開眼睛。
書房,壁爐,他的手指正死死嵌在扶手的實木邊緣裡。
他松開手,大口喘息。
書房很安靜,窗簾拉得很緊,沒有任何光線從外部滲入。只有壁爐殘餘的微光在牆壁上投下搖搖欲墜的影子。
他用大腦封閉術將夢的殘餘影像從意識中驅逐——
灰色石牆,辮子,岩洞,信件的灰燼,昏黃的燈光,血,那雙眼睛……
驅逐。
全部驅逐。
修長蒼白的手指在微光中呈現出半透明的死氣。伏地魔看著自己的手。夢裡他給她梳頭時,這雙手明明還是帶著活人血色的。
壁爐裡最後一簇綠光熄滅了,書房陷入了完全的黑暗。
在黑暗中,黑魔王坐在他的高背椅上,一動不動。
他想到了東翼,那個白色的房間。想到了此刻正躺在床上睡覺的女孩,被抹去全部記憶,再次只剩下他一個人。
他的第六次嘗試。
前五次,只要情緒突破臨界點,秋就會再次以最決絕的方式碎在他面前,讓他一遍遍復習滿手鮮血的絕望。
如今的她,靈魂裡裹著他的靈魂碎片;或者反過來,他已經分不清了。
她死了,他也得死。
這本是他能想到的最牢固的鎖鏈,但他依然覺得不夠。
所以他把她關在白色的房間裡,所以他後退,所以他甚至寧願把她推給巴蒂·克勞奇去監管,只為了讓她的情緒有一個緩衝的安全區。
比起失去對她的控制,他現在更恐懼看到她再次碎掉。
「叩、叩。」
書房的門被極其輕微地敲響了兩下。
「進來。」黑魔王的聲音恢復了冰冷與平穩。
門開了。
秋穿著白色的長裙,赤著腳站在門口,揉著眼睛:「我做噩夢了。」
「過來。」
黑魔王輕聲說道。
那聲音像是在引誘,又猶如祈求。
第45章 番外二(19)
書房裡幾乎沒有光,壁爐的火焰縮到了最低。
秋走到高背椅前,直接爬了上去。膝蓋跨過扶手,像一只找到了暖源的貓那樣,縮在了黑魔王的膝頭上。
黑魔王沒有推開她,手掌覆上了她的後背,五指張開,覆蓋了她大半個肩胛。他的掌心微微用力,隔著睡裙薄薄的布料,似乎在急切地確認這具溫熱軀體的存在。
過了很久,黑魔王的聲音從胸腔裡傳上來,「你夢見了什麼。」
秋將下巴從他的頸窩裡抬起來,擱在他寬闊的肩膀上。
「我夢見了一個房間。粗糙的灰色石牆,生鏽的鐵窗戶。外面在下雨。」
黑魔王摟著她的手臂驟然收緊。
秋沒有表現出任何不適,她甚至將身體更深地蜷進了他的臂彎裡,若無其事地繼續說道:
「房間裡有一個男孩。他穿著很舊的衣服,背對著我在看書。後來他轉過頭——」
「夠了。」
「不,我想告訴你。」
秋像個固執的孩子,雙手攀上了他的肩膀,腰部發力,直接面對面跨坐在了他的腿上。這個極具侵略性的動作讓她的臉和黑魔王的臉幾乎處於同一高度。
「他的眼睛是黑色的。很黑很黑。他看著我,他對我說——」
「秋。」
黑魔王扣住了她的肩頭。壁爐裡的暗綠色火焰在同一瞬間躥高,火舌舔舐著磚石,將整個書房照得猶如幽綠色的地獄。
秋的目光輕微地閃爍了一下。
她看著眼前這位不可一世的黑魔王。他看起來如此憤怒,但秋卻在這一刻看穿了他——他驚魂未定。
這個令魔法界聞風喪膽的男人,在害怕。
「夢不代表記憶。」黑魔王說,「脆弱的大腦有時會制造不存在的畫面。」
他的臉靠了過來,兩個人的呼吸交錯可聞,他身上那種冰冷的氣息幾乎要將秋吞沒。
「可是那個男孩長得很像你,」秋猶豫了一下,「我總覺得我們以前見過。很久很久以前。」
黑魔王沉默了很久。
壁爐裡的火焰從三尺的高度緩緩回落,一寸一寸矮下去。書房重新沉入昏暗。
「那些都不重要了。」
他最終開口,聲音恢復了平滑與傲慢,「重要的是現在。你在這裡,和我在一起。其他的,都不允許再想。」
秋看著他。
她能看到他虹膜中那些深淺不一的紅,她張了張嘴,似乎還想繼續追問。
但黑魔王冷硬下來的面部輪廓告訴她——這個話題,到此為止。
秋低下頭。
長長的睫毛如同蝶翼般垂落,將眼底的一切蓋得嚴嚴實實。
「我知道了。」
「這樣才乖。」
聽到這句服軟的承諾,黑魔王舒了一口氣。他的手從她的肩膀滑到了後腦勺,手指嵌入黑發,將她的頭輕輕按向自己的頸側。
秋順從地伏了下去,嘴唇幾乎貼上了他的頸動脈。
他摟著她坐了一會兒。壁爐的火焰恢復了正常的高度。
「大西洋上有一座島。」黑魔王忽然說。
秋沒有動。
「不在任何海圖上。那裡沒有討厭的雨季,只種滿了你喜歡的茉莉。每年六月花期最盛,風吹過來,整座島都是甜的。」
他的手指在她的發間緩慢移動,「它是你的。」
秋從他的頸側緩緩抬起臉。
黑魔王沒有看她。他的目光越過她的肩膀,虛無地落在壁爐的方向。火光在他英俊的近乎妖異的側臉上切出了一道明暗分界線。
「什麼時候想出去透透氣了,」黑魔王說,「我帶你去住幾天。」
秋看了他很久。
「好。」
說完,她重新將臉貼回了他的頸側。
一座種滿茉莉的島,不在任何海圖上。
也不在任何一條通往自由的航線上。
……
半個月後,一個沉悶的午後。
黑魔王坐在書房裡,看著手邊一份關於鳳凰社的情報,但他的心思全然不在這上面。
在秋最初醒來的時候,他出於擔憂,選擇了克制與回避;而如今,當他終於試探著想要回應秋的親近時,卻隱約察覺到了某種微妙的失控。
那種變化極其微小。秋仍然會在他到來的時候對他笑,仍然會順從地靠在他身邊,仍然會用那種帶著些許鼻音的聲調說「你來了」。
他花了好幾天排查,然後找到了。
秋的眼睛。
以前她看他的時候,眼底總有一層薄薄的不安,她怕他離開,怕他不來,怕被留在一個空蕩蕩的白色房間裡。
現在那層不安消失了。
她的目光變得平穩了,不是麻木——他見過,在她沉默的那些年裡見過。
一個人突然變得安定,通常只說明一件事:她找到了一個他不知道的支點。
三天後的下午,巴蒂接到了一個傳召。
毫無徵兆,他正在審訊室,一只家養小精靈突然冒了出來。
「克勞奇大人——主人請您立刻去書房——現在——」
……
書房。
黑魔王坐在高背椅上,摩挲著紫杉木魔杖。
「她在魔法部怎麼樣?」
「張小姐很安靜,主人。」巴蒂垂下眼簾,將所有的情緒鎖在大腦封閉術的高牆之後,「她每天按時整理檔案,並未與任何人進行多餘的接觸。」
黑魔王沒有接話,他松開了手指,將魔杖,隨意地擱在了桌面上。
巴蒂的心髒猛地一跳。
黑魔王的魔杖從不離手。這意味著,此刻他的注意力已經被另一件事徹底占據了。
「她開心嗎?」
巴蒂眨了一下眼。
「她……似乎適應得不錯,主人。」巴蒂極其謹慎地斟酌著用詞,「精神狀態有明顯改善。」
「她信任你嗎?」
巴蒂的心髒在胸腔裡劇烈地撞擊了一下。
「請問主人指的是——」
「她在你面前放松嗎。」黑魔王換了個說法,身體微微前傾,那雙紅眼睛彷佛能刺穿人的靈魂,「和在東翼一樣嗎。」
巴蒂在極短的時間內進行了生死攸關的判斷。
這是試探?還是審訊?
更接近前者。如果黑魔王真的洞悉了發生的一切,此刻他的屍體應該已經涼透了。
「在監管關系允許的範圍內,她對我保持著基本的配合與信任。」巴蒂回答得滴水不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