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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貼] 《(HP)純愛文女配,但萬人迷》作者:梅了【完結+番外】

第11章 番外一(11)
  第二天,秋一整天都心不在焉。
  上課的時候走神,吃飯的時候發呆,就連魁地奇訓練都差點從掃帚上摔下來。
  「秋,你沒事吧?」羅傑擔憂地問。
  「沒事,」秋勉強笑了笑,「就是有點累。」
  訓練結束後,她沒有像往常一樣去找塞德裡克,而是一個人朝黑湖的方向走去。
  她需要靜一靜。
  湖邊很安靜,夕陽把湖面染成一片橘紅。秋在一棵大樹下坐下,抱著膝蓋,盯著遠處的水面發呆。
  昨天發生的事像走馬燈一樣在她腦海裡轉。
  哈利的吻。
  青澀,試探,帶著黃油啤酒的甜味。
  還有他說「對不起,我忍不住」時的眼神——那種炙熱認真的光芒,和他平時緊張羞澀的樣子完全不同。
  秋皺起眉頭。
  她應該討厭那個吻的。
  她有男朋友,被別的男生親了,應該生氣、應該推,但她沒有。
  她甚至……沒有那麼討厭。
  這讓她覺得自己很糟糕。
  「張。」
  一個冰冷的聲音忽然從身後響起。
  秋轉過頭。
  德拉科·馬爾福正站在幾步之外,雙手插在口袋裡,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夕陽在他身後勾勒出一道金邊,讓他的金發看起來像是在燃燒。
  「馬爾福?」秋皺起眉頭,「你怎麼在這兒?」
  「碰巧路過。」
  馬爾福朝她走了過來。
  他今天沒有穿長袍,只穿著一件黑色的襯衫和深灰色的西褲,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小截鎖骨。
  但他的表情很陰沉,陰沉得讓秋下意識地站起身來。
  「我聽說了一件有趣的事。」
  馬爾福在她面前站定,聲音很輕。
  「你和波特——我的死對頭,那個疤頭——在魁地奇球場接吻了?」
  消息傳得這麼快?
  「關你什麼事?」秋硬著頭皮說。
  「關我什麼事?」
  馬爾福冷笑一聲,又逼近了一步。
  秋下意識地後退,後背撞上了身後那棵大樹的樹干。
  「你是我的前女友,張。」
  「是『前』女友,」秋強調,「我們分手了。我和誰接吻都不關你的事。」
  「不關我的事?」
  馬爾福的眼睛眯了起來,一只手撐在她耳邊的樹干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你先和迪戈裡在一起氣我,現在又和波特接吻——你知不知道全校都在笑話我?」
  「什麼?」
  「笑話我德拉科·馬爾福的前女友,」他一字一頓,咬牙切齒,「先被赫奇帕奇的傻大個搶走,又被格蘭芬多的疤頭親了。兩個我最看不起的學院,張,你是故意的吧?」
  秋被他的話氣笑了。
  「如果不是你在我們分手以後張牙舞爪、上躥下跳,別人根本不知道咱倆談過!」
  她瞪著他的眼睛,毫不退縮。
  「現在你跑來跟我說這些,是想表明你在意的只是你的面子?」
  馬爾福被她噎住了。
  「我在意的是——」
  他忽然停住了,表情從憤怒變成了一種更復雜的東西。
  湖面上吹來一陣風,把秋的頭發吹亂了幾縷。
  馬爾福的目光落在那幾縷發絲上,又移到她的臉上,最後停在她的嘴唇上。
  「算了,」他別開臉,聲音忽然低了下去,「跟你說這些有什麼用。」
  他轉身要走。
  「馬爾福。」
  秋叫住了他。
  金發少年停下腳步,但沒有回頭。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湖邊的草地上。
  「當初我們在一起的時候,」秋輕聲問,「你喜歡我嗎?」
  沉默。
  很長的沉默。
  湖面上泛起細碎的波光,遠處有幾只貓頭鷹從禁林方向飛過。
  「廢話。」
  馬爾福的聲音有些沙啞,「不喜歡我跟你在一起干什麼。」
  「那你為什麼從來不說?」
  馬爾福的肩膀微微顫了一下。
  然後他猛地轉過身,幾步走到秋面前,雙手撐在她兩側的樹干上,把她困在中間。
  他的臉離她很近。
  近到秋能看清他灰藍色眼睛裡翻湧的情緒。
  憤怒。
  委屈。
  還有一些別的什麼。
  「不說?」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我說過的,秋。我說過你是我的,說過我喜歡你,說過——」
  「我只記得你說的是『我允許你做我的女朋友』,」秋打斷他,「還有『最棒的找球手是我,不然就是波特』。」
  馬爾福的臉漲紅了。
  「那是——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
  「我……」
  馬爾福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他從小到大錦衣玉食,要什麼有什麼,從來不需要低頭求人。
  讓他說「我喜歡你」都已經是極限了。
  讓他說更多?
  他做不到。
  但他不說,不代表他不想。
  看著秋的臉近在咫尺,看著她因為憤怒而浮起紅暈的臉頰,看著她微微張開的嘴唇——
  馬爾福的腦子裡忽然一片空白。
  「既然你想知道,」他啞著嗓子說,「我就讓你知道。」
  然後他低下頭,狠狠吻了上去。
  秋的大腦宕機了。
  這是兩天之內,第二個吻她的人。
  馬爾福的吻和哈利完全不同。
  哈利的吻是青澀試探的小心翼翼。
  而馬爾福的吻是霸道掠奪的,帶著壓抑已久的憤怒和不甘。
  他用力地啃咬著她的嘴唇,像是要把所有說不出口的話都用這種方式表達出來。
  秋被吻得喘不過氣,雙手撐在他的胸口想要推開。
  但馬爾福的力氣比她想像的要大得多。
  夕陽漸漸沉入湖面,把他們的身影染成一片暗金色。
  不知道過了多久,馬爾福終於放開了她。
  兩人都有些氣喘。
  馬爾福退後一步,看著秋被吻得發紅的嘴唇,眼神暗了暗。
  「這才是吻,」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不是波特那種小孩子過家家。」
  秋氣得渾身發抖,她抬起手就要扇他。
  馬爾福沒有躲。
  但秋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她看見馬爾福的眼睛。
  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裡沒有得意,沒有嘲諷,只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認真。
  還有一點點……脆弱。
  「別想讓我道歉,」馬爾福先開口,聲音恢復了平時的冷淡,「這是你欠我的。」
  他轉身,大步朝城堡的方向走去。
  走了幾步,他又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秋·張,你給我記住——我只說過和你不共戴天。」
  他頓了頓。
  「但我從沒說過我不喜歡你。」
  然後他消失在暮色裡,留下秋一個人靠在樹干上,心亂如麻。


第12章 (加更)番外一(12)
  秋不知道自己在湖邊坐了多久。
  等她回過神來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月亮升了起來,倒映在湖面上,碎成一片銀光。
  遠處的城堡亮起了星星點點的燈火,像是懸浮在夜色中的巨大燈籠。
  秋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慢慢往塔樓走去。
  一路上,她的腦子裡亂成一團。
  塞德裡克的溫柔。
  哈利的青澀。
  馬爾福的霸道。
  三張臉交替出現,讓她頭疼欲裂。
  她回答了門環的問題,推開宿舍的門。
  瑪麗埃塔正盤腿坐在床上看《回聲空谷》,聽見動靜抬起頭。
  「回來啦?今天怎麼這麼——」
  她看見秋的臉色,羊皮紙立刻被扔到一邊。
  「怎麼了?」她湊過來,「出事了?等等——」
  她盯著秋的嘴唇,眼睛越睜越大。
  「秋,你的嘴唇怎麼腫了?」
  秋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還有點痛。
  「……馬爾福。」她有氣無力地說。
  「什麼?!」
  瑪麗埃塔的尖叫差點把整個塔樓都震醒。
  「你是說——德拉科·馬爾福——你的前男友——親你了?!」
  「對。」
  「什麼時候?!」
  「剛才。在黑湖邊。」
  「……」
  瑪麗埃塔張大了嘴巴,半天說不出話來。
  「等等,」她努力消化著這個信息,「昨天波特親了你,今天馬爾福又親了你?」
  「對。」
  「兩天,兩個人?」
  「對。」
  瑪麗埃塔捂住了臉。
  秋把自己摔進床上,臉朝下趴著,聲音悶悶的,「我也不知道怎麼會變成這樣……」
  瑪麗埃塔在她旁邊坐下,拍了拍她的後背,「那迪戈裡呢?他知道嗎?」
  「應該還不知道。」
  「你打算告訴他嗎?」
  秋沉默了。
  她應該告訴塞德裡克的。
  這是正確的做法。
  但她又不知道該怎麼說。
  「塞德,我今天又被別的男生親了。是我的前男友。」
  這話說出來,怎麼聽都像是她的問題。
  「瑪麗,」秋的聲音悶悶的,「我是不是很糟糕?」
  「糟糕?」
  「我有男朋友,卻讓別的男生親我。還是兩個。」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而且最糟糕的是……我好像都沒有那麼討厭。」
  瑪麗埃塔愣了一下。
  「都?」她的聲音有些不確定,「你是說……波特和馬爾福的吻,你都沒有討厭?」
  秋把臉埋進枕頭裡,沒有說話。
  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哈利的吻讓她心跳加速。
  馬爾福的吻讓她喘不過氣。
  這兩種感覺都很陌生,也都很……刺激。
  和塞德裡克在一起的時候,她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
  「秋,」瑪麗埃塔的聲音認真起來,「我問你一個問題。」
  「什麼?」
  「你喜歡波特嗎?」
  秋愣住了。
  喜歡嗎?
  她不確定。
  「我不知道……」她輕聲說,「他很可愛,很真誠,喜歡我喜歡得那麼明顯……和塞德裡克完全不一樣。」
  「那馬爾福呢?」
  「馬爾福……」秋想了想,「他嘴硬心軟,情商低下,驕傲自大。但他會吃醋,會生氣,會因為我和別人在一起而憤怒……」
  她頓了頓。
  「他會讓我知道他在乎我。」
  瑪麗埃塔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所以,」她說,「波特讓你心動,馬爾福讓你有安全感,而塞德裡克……」
  「塞德裡克讓我困惑,」秋接過話頭,「他對我那麼好,可我就是……感覺少了點什麼。昨天波特問我,和塞德裡克在一起開不開心,我居然答不上來。」
  瑪麗埃塔沉默了一會兒。
  「那你到底愛不愛他?」她問,「塞德裡克·迪戈裡。」
  秋的心忽然揪緊了。
  愛嗎?
  她喜歡他。
  喜歡他的溫柔,喜歡他的體貼,喜歡他幫她梳頭發的樣子,喜歡他說「你開心就好」時的笑容。
  但愛呢?
  這個詞太沉重了,太深刻了。
  秋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理解「愛」這個字的分量。
  也許是亞裔血統的緣故,她總覺得「愛」不應該輕易說出口。
  說得太輕巧,反而顯得不夠珍貴。
  「我不知道……」她輕聲說,「我真的不知道。」
  瑪麗埃塔看著她,目光裡帶著一絲心疼,她伸出手,輕輕捏了捏秋的臉蛋。
  「好啦,別想那麼多了。」
  然後她話鋒一轉,露出一個狡黠的笑容,「對了,我上次看《回聲空谷》,說霍格沃茨的男女比例是二比一。」
  「什麼意思?」秋茫然地眨眨眼。
  「意思就是,」瑪麗埃塔一本正經地說,「按照比例,一個女生可以有兩個男朋友。」
  秋愣了一下。
  「我就委屈委屈,把我那份讓給你,」瑪麗埃塔拍拍她的肩膀,語氣真摯,「這樣你就可以有三個男朋友了。塞德裡克,波特,馬爾福——剛剛好。」
  秋愣了兩秒,然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你在說什麼鬼話!」
  「我說的是真的!」瑪麗埃塔也笑了。
  兩個女孩笑成一團,宿舍裡的沉重氣氛終於消散了一些。
  但笑過之後,秋的心裡還是有些亂。
  她確實需要想清楚。
  需要和塞德裡克好好談一談。
  但在那之前,她得先理清自己的心。


第13章 番外一(13)
  第二天早上,秋頂著兩個黑眼圈去上變形課。一晚上沒睡好,腦子裡全是亂七八糟的東西。
  「秋,你臉色好差。」瑪麗埃塔小聲說,「要不要去醫療翼?」
  「不用,」秋揉了揉太陽穴,「就是沒睡好。」
  麥格教授正在講台上演示如何把刺蝟變成針墊,秋的思緒卻飄到了九霄雲外。
  她得和塞德裡克談談。
  但在那之前,她還得處理另一個問題。
  哈利·波特。
  下課後,秋收拾好書包,正准備離開教室。
  「秋。」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秋的腳步頓了一下。
  她轉過頭,看見哈利·波特站在走廊的拐角處,手裡抱著一摞書,表情有些緊張。
  「哈利?」
  「我……」哈利的耳朵又紅了,「能跟你單獨聊幾句嗎?」
  秋猶豫了一下,但還是點了點頭。
  兩人走到城堡外面的一處僻靜角落。這裡是通往草藥學溫室的小路,周圍種滿了灌木,很少有人經過。
  哈利站在她面前,低著頭,像個做錯事等著挨罵的小孩。
  「秋,」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對不起。」
  秋沒有說話。
  「那天……我不應該那樣做。」哈利抬起頭,綠眼睛裡滿是愧疚,「我知道你有男朋友,我不應該……」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個字幾乎聽不見,「我真的很抱歉。」
  秋看著他,心裡忽然有些復雜。
  「你為什麼要那樣做?」秋問,「我們說好的是親臉頰。」
  哈利沉默了一會兒。
  「我不知道,」他輕聲說,「當時……你離我那麼近,我聞到你頭發的香味,然後我就……」
  他抬起頭,看著秋的眼睛。
  「我就忍不住了。」
  那雙綠眼睛很清澈,很真誠,帶著一種讓人心軟的光芒。
  「秋,我知道這樣說很不應該,」哈利的聲音很輕,「但我真的很喜歡你。從第一次在魁地奇球場看到你的時候,我就……」
  他頓了頓,嘴角浮起一個苦澀的笑。
  「我知道你有迪戈裡,他那麼優秀,那麼溫柔,我根本比不上他。」
  「哈利……」
  哈利打斷她,「我只是……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有一個人一直在默默地喜歡你。哪怕你永遠都不會選擇我,我也想讓你知道。」
  他低下頭,聲音更輕了。
  「這樣我就沒有遺憾了。」
  秋的心忽然揪了一下。
  她看著哈利低垂的眼睫,看著他微微泛紅的耳朵尖,看著他緊張地攥著書本的手指。
  「哈利,」秋嘆了口氣,「你不用道歉。」
  哈利猛地抬起頭。
  「那天的事,我也有責任,」秋說,「是我拉你演戲的,我不應該……」
  「不,」哈利搖頭,「是我越界了。秋,你不用為我開脫。」
  他的語氣很認真,很堅定。
  「至少,我親到你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神裡閃過一絲秋沒見過的東西。
  「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時候,你在球場上追金色飛賊。陽光打在你身上,你的頭發在風裡飛舞,我當時就想……」
  他頓了頓。
  「我想,這個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好看的女孩子。」
  秋的臉微微發熱。
  「從那以後,我就開始注意你,」哈利繼續說,「你喜歡坐在圖書館靠窗的位置,你寫字的時候會咬羽毛筆的尾巴,你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彎成月牙……」
  他的聲音很輕,很溫柔。
  秋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沒想到哈利居然觀察過她這麼多。
  「從很久以前就開始了。」
  他停在秋面前,離她只有半步的距離。
  「但我知道,」他的聲音低了下去,「你不會選擇我。」
  他伸出手,輕輕碰了碰秋的發梢。
  那個動作很輕,輕得像羽毛拂過。
  「所以,」他收回手,往後退了一步,「我只能在遠處看著你。」
  他對秋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落寞。
  「再見,秋。」
  然後他轉身,大步離開了。
  秋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灌木叢後面。
  「所以他就這樣走了?」
  午餐時間,瑪麗埃塔聽完秋的講述,一臉不可思議。
  「對。」秋戳著盤子裡的派,心不在焉。
  「等等,讓我理一理,」瑪麗埃塔掰著手指,「他先道歉,然後說不後悔,然後說喜歡你很久了,然後說他知道你不會選他,然後就走了?」
  「差不多。」
  「然後你就站在原地,感動得一塌糊塗?」
  秋的臉有點紅,「我沒有感動!」
  「你臉都紅了,」瑪麗埃塔毫不留情地指出,「秋·張,你對波特動心了。」
  「我沒有!」
  「你有。」
  「我……」秋張了張嘴,說不出反駁的話。
  好吧,也許有一點點。
  就一點點。
  「但我總覺得哪裡不太對,」秋皺眉。
  「什麼?」
  「也許是我想多了。」秋搖搖頭,「哈利看起來那麼單純……」
  「單純?」瑪麗埃塔忽然笑了,「秋,你忘了一件事。」
  「什麼?」
  「波特剛出生就打敗了神秘人,」瑪麗埃塔壓低聲音,「今年又過五關斬六將成了三強爭霸賽的勇士——你覺得這樣的人,真的會是一個單純的小白兔?」
  秋愣住了。
  她從來沒有從這個角度想過。
  在她的印像裡,哈利·波特就是一個容易臉紅、說話結巴、面對女生就緊張得手足無措的男孩。
  「你是說……」秋的聲音有些遲疑,「哈利在演戲?」
  「我不知道,」瑪麗埃塔搖頭,「我只是覺得,你不應該只看表面。」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
  「而且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波特會答應幫你演戲?」
  「因為他喜歡我?」
  「喜歡你就願意幫你去讓另一個男生吃醋?」瑪麗埃塔挑眉,「如果是我,我喜歡一個人,才不會幫他去討好別人。」
  -
  下午的魔藥課,秋一直在走神。
  斯內普教授在講台上講迷糊藥的制作方法,秋的腦子裡卻全是哈利的臉。
  「張小姐。」冰冷的聲音讓秋渾身一激靈。
  她抬起頭,對上斯內普那雙黑得像隧道一樣的眼睛。
  「能告訴我,迷糊藥的第三步是什麼嗎?」
  秋的腦子一片空白。
  「呃……」
  「看來張小姐今天的心思完全不在課堂上。」斯內普的嘴角微微上揚,語氣陰陽怪氣。
  秋的臉瞬間漲得通紅。
  全班都在偷笑。
  「拉文克勞扣五分,」斯內普冷冷地說,「下課後留下來。」
  秋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第14章 番外一(14)
  下課後,教室裡的學生都走光了,只剩下秋一個人站在講台前。
  斯內普坐在椅子上,冷冷地看著她,「張小姐,看來你的心思最近都放在了情情愛愛上。」
  「教授,那是——」
  「我不關心細節,」斯內普揮了揮手。
  「雖然你曾經做過一些……讓我非常不愉快的事。」他站起身,繞到秋面前。「但是,我還是想提醒你一件事。」
  秋尷尬地低下頭。
  抱腿事件的陰影還在。
  「波特不是什麼好東西。他和他父親一樣……」斯內普沒有說下去,但那眼神裡的厭惡已經足夠說明一切。
  秋愣了一下。
  「教授,您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斯內普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你讓我想起一個人,」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一個……很久以前的朋友。」
  他的眼神飄向窗外,似乎在看什麼很遙遠的東西。
  「她也是那麼聰明,那麼漂亮,那麼……容易被表像欺騙。」
  秋不知道該說什麼。
  「走吧,」斯內普收回目光,恢復了平時冰冷的表情,「別在我面前晃來晃去了。」
  秋想說點什麼。
  但斯內普已經低下頭,開始批改作業,像是剛才那番話從未說過。
  周六下午,秋和塞德裡克約在有求必應屋。
  房間被布置成一個溫馨的小客廳,壁爐裡燃燒著溫暖的火焰,柔軟的沙發上鋪著毛茸茸的毯子。
  秋靠在塞德裡克的懷裡,聽著壁爐裡木柴劈啪作響的聲音,覺得這個氛圍簡直完美。
  今天不成功就分手。
  她在心裡暗暗發誓。
  「秋,」塞德裡克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你冷嗎?」
  「不冷。」
  秋往他懷裡又縮了縮,然後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塞德裡克低下頭,和她對視。
  火光在他的灰色眼眸裡跳動,映出暖融融的光芒。他的睫毛很長,在臉頰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氣氛正好。
  秋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閉上了眼睛。
  這是一個再明顯不過的暗示了,任何一個正常的男生都應該知道該怎麼做。
  一秒。
  兩秒。
  三秒。
  終於,她感覺到塞德裡克的氣息靠近了。
  輕輕的。
  柔柔的。
  像蜻蜓點水一樣,碰了一下,就離開了。
  秋的眼睛猛地睜開。
  塞德裡克已經直起身子,臉上還帶著那副溫柔的笑容,仿佛剛才那個輕飄飄的吻已經是他能給予的全部。
  「秋,時間不早了,」他的嗓音有些沙啞,「我們該——」
  秋一把推開他,從沙發上站起來。
  塞德裡克愣住了。
  秋瞪著他,胸口劇烈起伏,對著塞德裡克就是一頓拳打腳踢。
  塞德裡克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眼神晦暗難懂。
  「馬爾福都會吃醋!」秋的眼眶紅了,聲音帶著哭腔,「我的前男友都會因為我和別人親近而生氣!」
  她又捶了塞德裡克一拳。
  「而你呢?我的正牌男友!你看到波特親我都不生氣!你渾身上下散發著聖父的光輝!你到底是不是男人啊!」
  塞德裡克依然沒有說話。
  他只是站在那裡,任由秋發泄。
  那張英俊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這種毫無波瀾的反應讓秋更加崩潰。
  秋打累了。
  她喘著粗氣,甩開塞德裡克想要扶她的手,扭頭就往門口走。
  「秋——」
  塞德裡克跟了上來。
  秋加快腳步,衝出有求必應屋,沿著走廊一路走。
  塞德裡克一直跟在她身後,不遠不近。
  秋在一扇窗戶前停下腳步。
  窗外是黑湖,夕陽把湖面染成一片金紅。
  「別跟著我了。」她沒有回頭。
  塞德裡克的腳步聲也停了。
  沉默。
  秋深吸一口氣,「分手吧。」
  身後的空氣忽然變得凝滯。
  「……為什麼?」
  塞德裡克的聲音從背後傳來,陰沉沉的,帶著一種讓秋後背發涼的壓迫感。
  她從來沒有聽過他用這種語氣說話。
  「因為我不想繼續了,」秋硬著頭皮說,「你哪哪都好,但就是……你給不了我想要的。」
  「你想要的是什麼?」
  「心跳加速的感覺,」秋說,「和你在一起,我什麼都感覺不到。」
  沉默。
  很長的沉默。
  秋的心跳得很快,但她沒有回頭。
  「還有呢?」塞德裡克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有些可怕,「你還沒說完。」
  秋咬了咬牙。
  「我喜歡上波特了。」
  這是謊話。
  她沒有喜歡上波特。
  但她想刺激塞德裡克。
  想看他終於表現出一點正常男朋友該有的反應——憤怒也好,嫉妒也好,哪怕是質問也好。
  什麼都比這種死水一樣的平靜要強。
  身後沒有聲音。
  秋忍不住轉過頭。
  塞德裡克站在幾步之外,夕陽從窗外照進來,把他的臉分割成明暗兩半。明亮的那一半還是那張英俊溫和的臉,陰暗的那一半卻像是換了一個人。
  「波特,」他緩緩開口,「你喜歡波特。」
  「對,」秋梗著脖子,「他有激情。」
  塞德裡克看著她,一言不發。
  那目光像是要把她看穿,又像是在壓抑著什麼。
  秋被他看得有些發毛,但還是強撐著沒有移開視線。
  然後,塞德裡克笑了。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勾出一個弧度。
  「你喜歡他就喜歡吧。」他說,聲音很輕。
  秋愣了一下。
  「什麼?」
  「我說,你喜歡他就喜歡吧,」塞德裡克重復了一遍,「但為什麼要跟我分手?」
  秋的大腦宕機了。
  「什……什麼?」
  她完全聽不懂塞德裡克在說什麼。
  塞德裡克往前走了一步。
  「秋,你喜歡激情,我可以理解。」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眼底的紅色卻越來越深。
  「我也可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秋的後背開始發涼。
  「但你為了波特跟我分手,」塞德裡克的語氣忽然變了,帶上了一絲陰沉,「這個,我不同意。」
  秋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這個塞德裡克太陌生了。
  完全不是她認識的那個溫柔體貼的男朋友。
  他眼睛裡的那種光芒,執拗、陰沉、帶著一種病態的占有欲——讓秋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第15章 番外一(15)
  「塞德裡克,你在說什麼……」
  「我知道你沒那麼喜歡我。」塞德裡克打斷她,聲音很輕,像是在陳述一個早就接受了的事實。
  「你答應和我在一起,只不過是因為剛和馬爾福分手,心情不好,我剛好出現在你面前。」
  秋愣住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所以,你想讓馬爾福吃醋,我不管;你想和波特演戲,我也不管。」
  「但我沒想到,你會為了波特……跟我分手。」塞德裡克的眼神暗了下去,「這一定是波特的錯。他肯定對你說了什麼。」
  秋的心跳得越來越快,「塞德裡克,你聽我說——」
  「我會去找他的。」塞德裡克打斷她,「讓他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
  那種語氣裡的威脅意味,讓秋感到陌生又恐懼。
  「你瘋了!」秋忍不住喊道,「你現在去找他有什麼用?是你自己!是你自己都不喜歡我、不在意我,為什麼不同意分手?!」
  塞德裡克的動作猛地頓住了。
  「不喜歡你?」
  他重復著這幾個字,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不在意你?」
  他的聲音忽然沙啞了,眼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一圈。
  那種剛才還咄咄逼人的壓迫感,瞬間轉化成了讓人心碎的破碎感。
  他往前走,一步一步,直到站在秋面前,把她逼到了牆角。
  「秋,你怎麼能說我不喜歡你?」
  塞德裡克抬起手,輕輕碰了碰秋的臉頰。秋驚訝地發現,他的手指在顫抖。
  「我追了你三年,秋。」
  一滴眼淚,毫無預兆地從那雙灰色的眼眸裡滑落。
  秋徹底僵住了。
  「每天早上睜開眼睛,第一個念頭就是今天能不能見到你。每次在走廊裡碰到你,心跳都快得像要炸開。每次看到你對別人笑,我都嫉妒得發瘋。」
  淚水劃過那張英俊的臉,塞德裡克卻渾然不覺,他只是用那雙盛滿了深情的眼睛盯著她。
  「我等了三年,才等到你點頭。」
  「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什麼都可以忍。你利用我也好,不夠愛我也好,我都可以忍。」
  他雙手捧住秋的臉,強迫她看著自己眼底的脆弱。
  「但你要和我分手……」
  「這個我忍不了。」
  秋的眼眶也紅了。
  塞德裡克的聲音越來越低,「我太喜歡你了……就是因為太喜歡你了……所以我才什麼都不敢做。」
  「我怕我一旦表現出占有欲,你就會覺得我在控制你……」
  「我怕我一旦吃醋,你就會覺得我小心眼……」
  「我怕我一旦像我想像中那樣熱烈地親你,把你揉碎了,你就會覺得我冒犯了你……」
  他的額頭抵上秋的額頭,滾燙的淚水蹭到了她的臉上。
  「我怕你離開我……所以我把所有的脾氣都藏起來,把所有的欲望都壓下去,只想讓你覺得我溫柔、可靠……」
  「但我做錯了……我越是這樣,你越覺得我不在乎你……對不起……對不起,秋……」
  秋看著他流淚的樣子,所有的委屈、所有的試探、所有的不滿,在這一刻全都煙消雲散了。
  他不是聖人。
  他不是沒有欲望。
  他只是太害怕失去她,所以把所有的感情都藏了起來。
  藏得那麼深,深到她以為他根本不在乎。
  「塞德……」秋伸出手,輕輕擦去他臉上的淚水,「你這個笨蛋。」
  塞德裡克愣了一下,淚眼朦朧地看著她。
  「我沒有喜歡波特,」秋說,聲音也有些哽咽,「我騙你的。」
  塞德裡克的眼睛瞬間睜大了。
  「我和波特演戲,就是想讓你吃醋,」秋的眼眶也紅紅的,「我剛才說分手,也是想刺激你,想看你到底有沒有一點正常的反應……」她捶了一下他的胸口,「結果你這個笨蛋,到現在才肯說實話……」
  塞德裡克愣愣地看著她,仿佛在消化這反轉。
  「你……你沒有喜歡波特?」
  「沒有!」
  「你……你不想分手?」
  「我……」秋的臉紅了,別過頭去,「看你表現。」
  空氣安靜了三秒鐘。
  下一秒,天旋地轉。
  塞德裡克一把扣住她的腰,將她按進懷裡。
  「你嚇死我了……」
  他的聲音悶在她的頸窩裡,帶著還沒散去的哭腔。
  「不許再這樣嚇我。」
  「塞德,你抱太緊了——」
  「不松。」
  「我喘不上氣——」
  「那就別喘。」
  秋剛想抗議,塞德裡克猛地抬起頭。
  「你說你想看正常的反應?」
  話音未落,他俯下身,吻住了她。
  狂風暴雨……
  兩人都氣喘吁吁。
  秋的臉紅得像熟透的蘋果,嘴唇被親得有些發腫。
  「塞德裡克·迪戈裡,」她喘著氣瞪他,聲音軟綿綿的,「你怎麼不早點這樣……」
  「因為我怕。」塞德裡克的嗓音沙啞得不像話。
  他再次低下頭,在她的唇角用力咬了一口,「我怕你覺得我太急躁,怕你覺得我只是想……」
  「想什麼?」
  塞德裡克的耳朵尖紅了,沒說話。
  秋的臉更紅了,「你想什麼呢!」
  「我沒想什麼,」塞德裡克飛快地說,然後又低下頭,在她唇上啄了一下,「我只是太喜歡你了……」
  秋被他親得暈乎乎的,也沒力氣再罵他了。
  「那你以後……要經常這樣。」
  「好。」塞德裡克的眼神暗了暗,「只要你受得了。」
  「不許再只親額頭。」
  「好。」
  「不許再裝不吃醋。」
  「好。」他低笑一聲,「以後誰敢多看你一眼,我就挖了他的眼珠子。這樣行嗎?」
  秋嚇了一跳,「太、太過了!」
  「開玩笑的。」塞德裡克溫柔地笑了笑,又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走吧,送你回去。」
  一路上,他牽著她的手,十指緊扣。
  到了塔樓門口,塞德裡克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吻,然後是眉心,然後是鼻尖,最後是嘴唇。
  「晚安,秋。」
  「晚安。」
  秋紅著臉進了塔樓,回頭看了他一眼,發現他還站在原地,目送著她,身姿挺拔,溫柔如玉。
  大門關上。
  秋的身影消失在門後。
  走廊裡只剩下塞德裡克一個人。
  在那一瞬間,塞德裡克臉上的溫柔、脆弱、委屈,像潮水一樣退得干干淨淨。
  他靠在石牆上,手指輕輕抹去眼角殘留的一點淚痕。
  好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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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番外一(16)
  塞德裡克垂下眼簾。
  幸好,他的秋是個心軟的姑娘。
  她見不得他哭,見不得他卑微。只要他示弱,只要他表現得足夠愛她、足夠害怕失去她,她就會原諒他的一切。
  甚至是原諒他那點陰暗的控制欲。
  不過,有些人就沒那麼好運了。
  波特。
  他沒想到那個格蘭芬多的小子居然敢得寸進尺。幫秋演戲也就算了,居然還敢趁機親她?還敢在她耳邊說那些甜言蜜語?
  如果不是他今天及時反應過來,用眼淚留住了秋……
  塞德裡克的手緩緩握成拳頭。
  他不是真的那麼脆弱。
  哭?當然是真的。那些眼淚,那些關於愛的話,都是真心的。
  但他也很清楚,在那個時刻,眼淚比憤怒更有用。
  憤怒會把秋推向波特,而愧疚會把秋永遠綁在他身邊。
  這是赫奇帕奇的智慧。
  塞德裡克整了整有些凌亂的衣領,恢復了平時那副完美級長的模樣,轉身朝地窖走去。
  明天,他得去偶遇一下哈利·波特了。
  作為學長,他有必要教教那位救世主,什麼叫非禮勿視,什麼叫別人的女朋友別碰。
  夜色裡,他的背影看起來和平時一樣溫和無害。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那副溫柔的外表下,藏著怎樣的心思。
  秋·張是他的。
  誰都別想搶走。
  -
  瑪麗埃塔正盤著腿在床上看《回聲空谷》,聽見開門聲,漫不經心地抬起頭。
  下一秒,她從床上彈了起來。
  「梅林的胡子啊!秋!你的嘴唇怎麼了?!這是被什麼毒蟲蟄了嗎?」
  秋下意識地捂住嘴。
  「塞德裡克……」她含糊不清地嘟囔。
  「迪戈裡?」瑪麗埃塔瞪大眼睛,「那個在一起十二個月只會親額頭的迪戈裡?!」
  秋挪開手,露出一張紅得快要滴血的臉,眼神游移。
  「他……開竅了。」
  瑪麗埃塔沉默了三秒鐘。
  然後她一把抓住秋的手,把她按在床上坐下,眼睛裡閃爍著八卦的光芒。
  「說!從頭說!一個字都不許漏!」
  秋把臉埋在手掌裡,聲音從指縫間悶悶地傳出來。
  她斷斷續續地講了事情的經過——她怎麼發火,怎麼拳打腳踢,怎麼提分手,那個永遠溫吞的塞德裡克是怎麼崩潰大哭,又是怎麼剖白內心……
  「然後呢?」
  「然後就……親了。」
  「親了多久?」
  「……不知道。」
  「你臉紅什麼?」瑪麗埃塔眯起眼睛,「秋·張,你是不是有什麼細節瞞著我?」
  「沒有!」秋連忙否認,「就是親了!真的就是親了!」
  「真的只是親了?」瑪麗埃塔狐疑地打量著她,「那你腿為什麼一直在抖?」
  「因為……因為站太久了!」
  「站著親的?」瑪麗埃塔挑眉。
  「我……」秋的耳根都紅透了,「他把我抵在牆上……」
  「然後呢?!」
  「然後就……一直親……」
  「一直親?」
  「嗯……」秋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乎變成了蚊子哼哼,「親了……親了很久……」
  瑪麗埃塔的表情變得很復雜。
  「多久?」
  「不知道……可能有……兩個小時?」
  「……」
  瑪麗埃塔發出一聲誇張的嘆息。
  「秋,我收回之前所有的話。迪戈裡根本不是什麼聖人,他是憋了一整年的悶騷火山。這一噴發,是要人命啊。」
  秋用枕頭蒙住臉,發出一聲哀嚎,但她的嘴角,卻忍不住上揚。
  原來,這才是塞德裡克真正的樣子嗎?
  「行了,別回味了,」瑪麗埃塔把枕頭從她臉上扒拉下來,「既然正牌男友搞定了,那些桃花你打算怎麼辦?特別是波特。」
  提到波特,秋嘴角的笑意淡了一些,她想起哈利那雙真誠卻帶著歉意的綠眼睛。
  「明天找他說清楚吧,」秋坐直了身子,「告訴他我和塞德裡克和好了,讓他……別再有什麼想法了。」
  「你確定?」瑪麗埃塔挑眉,「我還是覺得波特這小子沒那麼簡單。」
  「不管他有沒有問題,」秋嘆了口氣,「我都應該把話說清楚。拖下去對誰都不好,我也不能再利用他了。」
  瑪麗埃塔點點頭。
  「那馬爾福呢?」
  秋的頭開始疼了。
  「馬爾福……隨他去吧。他那麼傲嬌,肯定不會再來——」
  話音未落,窗外忽然傳來一陣撲棱聲。
  兩人轉過頭,只見窗外的夜色中,一只巨大的雕鸮正站在窗台上,用喙不耐煩地敲著玻璃。
  秋走過去打開窗戶,那只雕鸮把信扔在她懷裡,連口水都沒喝,撲棱著翅膀轉身就飛進了夜色裡。
  「怎麼了?」瑪麗埃塔好奇地湊過來,「誰的信?」
  秋默默把信遞給她。
  瑪麗埃塔看了一眼,倒吸一口涼氣。
  精致厚實的羊皮紙信封,上面用墨綠色的墨水寫著漂亮的花體字,還蓋著馬爾福家族的火漆印章:
  致 秋·張
  ——德拉科·馬爾福。
  秋盯著那個信封,心情復雜。
  「你不打開看看?」瑪麗埃塔湊過來,「這排場,不知道的還以為是魔法部的傳票。」
  秋猶豫了一下,還是拆開了信封。
  裡面是一張羊皮紙,上面是馬爾福那熟悉的字跡——漂亮的花體字,跟他這個人一樣傲氣。
  秋·張:
  明天下午三點,魁地奇球場。
  我有話要說。
  不來的話,後果自負。
  ——D.M.
  秋:「……」
  瑪麗埃塔忍不住笑出聲:「後果自負?這是情書還是決鬥挑戰書?」
  「誰知道,」秋把信揉成一團,「馬爾福這個人,你永遠猜不透他在想什麼。前一秒還在強吻你,後一秒可能就要給你下惡咒。」
  「那你去嗎?」
  秋看著手裡揉皺的紙團,又摸了摸自己還在隱隱作痛的嘴唇。
  波特那邊要斬斷,馬爾福這邊也要做個了結。
  既然已經決定和塞德裡克好好走下去,這些糾纏不清的關系,必須全部清理干淨。
  「去,」秋深吸一口氣,「正好一次性把話說清楚,讓他徹底死心。」
  瑪麗埃塔看著她,欲言又止。
  「怎麼了?」
  「沒什麼,」瑪麗埃塔聳聳肩,「我只是覺得,明天的霍格沃茨,可能會很熱鬧。」
  畢竟,一邊是剛剛覺醒了占有欲的塞德裡克,一邊是虎視眈眈的救世主波特,還有個不甘示弱的傲嬌前任馬爾福。
  這哪裡是把話說清楚?
  這分明是修羅場即將爆發的前奏。


第17章 番外一(17)
  第二天下午,秋按照信裡的約定,准時出現在魁地奇球場。
  球場空蕩蕩的,最高的看台上,那個身影格外顯眼。
  馬爾福外面披著一件黑色大衣,領口翻著銀灰色的皮草。他靠在欄杆上,淡金色的頭發被風吹得有些亂,在陰沉的天色下顯出一種頹廢的貴族氣。
  秋走上看台,在他面前站定,緊了緊身上的鬥篷。
  「我來了,」她說,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你有什麼話要說?」
  馬爾福慢吞吞地轉過頭,灰藍色的眼睛在光線下顯得格外淺淡。他並沒有第一時間說話,而是上下打量了秋一眼,視線最終停留在她的嘴唇上,嘴角微微一撇。
  「嘴唇怎麼腫了?」
  秋的臉瞬間紅了。
  「關你什麼事!」
  馬爾福的表情變了一瞬,但很快,他又恢復了那副漫不經心的樣子。
  「是迪戈裡?」
  「……」秋別過頭,沒有回答。
  馬爾福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冷笑。
  「我就知道,」他咬著牙說,語氣酸得像吞了一整顆檸檬,「那個赫奇帕奇的偽君子,終於裝不下去了?我還以為他打算當一輩子聖人呢。」
  「塞德裡克不是偽君子!」秋忍不住反駁。
  「哼。」
  馬爾福別開臉,似乎多看一眼都會讓他心煩。他伸手從大衣內袋裡掏出一個黃褐色的信封,隨手甩給秋。
  秋疑惑地接過信封,抽出了裡面的幾張照片。
  第一張,是她在圖書館看書,陽光灑在桌面上,她正咬著羽毛筆發呆。
  第二張,是她在黑湖邊散步,風吹起她的裙角。
  第三張,是她和塞德裡克在走廊說話,她正仰頭大笑。
  「這是什麼?」秋皺眉,有些不解,「我的寫真集?」
  「你仔細看看背景。」馬爾福不耐煩地提醒。
  秋眯起眼睛,重新審視那些照片。
  在第一張照片不起眼的角落,兩排書架的縫隙裡,一只綠色的眼睛正透過書本的空隙,專注地盯著她。
  第二張照片遠處的灌木叢後,哈利的目光緊緊追隨著她的背影,像是在渴望什麼,又像是在克制什麼。
  第三張照片的邊緣,哈利站在陰影裡,看著大笑的秋和塞德裡克,面無表情。那雙眼睛裡沒有平時的羞澀,只有一種讓人心驚的落寞和執著。
  「波特不是什麼好人,」馬爾福冷冷地說,「你最好離那個疤頭遠點。他看你的眼神,讓我惡心。」
  秋抬起頭,眼神變得有些古怪。
  「等等,」她晃了晃手裡的照片,「這些照片角度這麼刁鑽……你是怎麼來的?」
  這顯然不是馬爾福自己拍的。
  他這種少爺,絕不可能趴在草叢裡或者躲在書架後面干這種偷拍的事。
  馬爾福的表情僵硬了一瞬。
  「這不重要,」他抬起下巴,看向遠處的球門柱,試圖蒙混過關,「我自己的情報網。」
  秋眯起眼睛,指著那裡一個小小的『O.Q』標志,「這是奧拉·奎克爾的簽名。」
  奧拉·奎克爾是秋的小學妹,她自發組織了一個「秋·張後援會「,成員一度發展到四十多人,橫跨四個學院。
  後援會的日常活動包括但不限於:收集秋的魁地奇比賽照片、在大禮堂給秋占座、以及在秋生日時唱歌唱到弗立維教授不得不施放消音咒。
  秋看著馬爾福,語氣變得意味深長。
  「德拉科,你聯系我的後援隊隊長干什麼?」
  馬爾福蒼白的臉頰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浮起一抹可疑的紅暈。
  「我……我那是為了收集情報!」他拔高了音量,像是在掩飾什麼,「知己知彼,才能——」
  「你該不會是花錢買我的照片吧?」秋打斷他,狐疑道,「奧拉跟我說過,有個冤大頭長期高價收購我的獨家照片,一張五加隆。原來那個冤大頭是你?」
  馬爾福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整個人都炸毛了。
  「誰是冤大頭?!馬爾福家哪怕是用金加隆鋪地板都鋪得起!區區五加隆——」
  話說到一半,他猛地閉上了嘴。
  秋笑了出來,「德拉科,德拉科。」
  她看著眼前這個明明在關心她卻還要裝作不可一世的男孩,得意道,「你是不是還沒放下我?」
  「你在胡說什麼!」
  「不是嗎?」
  「我只是不想讓波特那個疤頭得意而已!」馬爾福的語氣恢復了平時的傲慢,「跟你沒關系。」
  「你耳朵紅了。」
  「沒有!」
  「有,紅透了。」
  「我說沒有就沒有!是風吹的!這該死的風!」
  馬爾福轉過身,背對著秋,雙手緊緊抓著欄杆。
  秋看著他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漸漸收斂,化作一聲輕嘆。
  她重新低頭看著手裡的照片。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德拉科。」
  聽到她的語氣變了,馬爾福緊繃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一些。他沒有回頭,只是背對著她。
  「他在跟蹤你,秋。而且已經很久了。」
  「也許他只是……」秋想了想,「暗戀我?」
  「暗戀?」馬爾福冷笑,「你真的相信他是那種純情的小白兔?說話結巴?看到你會臉紅?」
  馬爾福嗤笑一聲,語氣裡帶著他對老對手的了解。
  「我和他同校四年,鬥了四年。他什麼德行我還不清楚?他在格蘭芬多休息室裡發號施令的時候可威風了,他在魁地奇球場上撞飛別人的時候可沒臉紅過。」
  他終於轉過身,灰藍色的眼睛直視著秋,神情少見的嚴肅。
  「救世主從小被捧大,波特家的金庫堆得比古靈閣還高,詹姆·波特在魔法部一手遮天,莉莉·波特是聖芒戈最年輕的治療師——他這輩子什麼時候被人拒絕過?」
  馬爾福頓了頓,眼神變得銳利。
  「你是霍格沃茨最難抓的金飛賊,你有男朋友,你不搭理他,這比一千個金色飛賊還讓他上癮。」
  秋看著他,點點頭,「我知道了。」
  「你真的聽進去了?」
  馬爾福狐疑地看著她,顯然不太相信。
  「別到時候被波特賣了還在幫他數錢,那樣顯得我也很沒眼光——畢竟你曾經也是馬爾福的女朋友。」
  秋翻了個白眼:「好好好,馬爾福少爺眼光最好了。」
  馬爾福整理了一下衣領,恢復了那副高傲的模樣。
  「行了,話說完了。我要走了,這裡風大得要死,只有傻子才會在這種地方約會。」
  說完,他轉身就走。
  「德拉科。」
  秋忽然叫住了他。
  那個高瘦的黑色背影停住了腳步,但沒有回頭。
  風吹過空曠的球場,帶來遠處的松濤聲。
  「謝謝你。」秋說,「還有……下次可以直接找我拍照,我給你友情價。」
  -
  從魁地奇球場下來,秋在黑湖邊找到了哈利。
  他正一個人坐在湖邊的石頭上,手裡拿著一根樹枝,百無聊賴地戳著結冰的湖面,看起來孤單又落寞。
  「哈利。」
  哈利猛地抬起頭。看到是她,那雙綠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秋!」他跳了起來,拍了拍長袍上的雪,「你找我?」
  「對,」秋板著臉,不想被他的熱情感染,「我有話想跟你說——」
  這句話才說了一半,哈利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但緊接著,他像是想到了什麼,嘴角彎了起來,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
  「等等!」哈利打斷了她,語速飛快:「秋,你想玩麻瓜魁地奇嗎?」
  秋愣住了,原本准備好的開場白卡在了喉嚨裡。
  「……什麼?」
  「冰壺!」哈利的眼睛亮晶晶的,指著身後的湖面,「我剛才發現湖面結冰了,厚度正好!這可是麻瓜冬季最有趣的運動!」
  「等等,我——」
  秋本來想拒絕。
  她今天是來拒絕他的,不是來陪他玩的。
  但哈利接下來的話成功勾起了拉文克勞的好奇心。
  「你一定沒玩過吧?」哈利往前走了一步,「我爸說他上學的時候就在黑湖上玩過,但他用的是斯內普的坩堝——當然那是他年輕時候干的傻事——我們用正經的冰壺。真的很有意思。」
  「走吧走吧!趁太陽還沒完全落下去!」
  秋猶豫了兩秒。
  「……好吧。就一次。」
  哈利露出一個計謀得逞的燦爛笑容。
  事實證明,哈利·波特不僅是個很好的推銷員,也是個很好的教練。
  夕陽下的黑湖冰面平整如鏡,哈利變出了幾個扁平的石壺和兩把看起來像掃帚的刷子。
  「規則很簡單,」哈利蹲在冰面上,一邊比劃一邊解釋,「你把冰壺推出去,讓它滑到對面的圓心裡。越靠近中心分越高。前面的人用刷子刷冰面可以減少摩擦、調整方向——有點像追金色飛賊,只不過飛賊變成了石頭,掃帚變成了刷子。」
  「這哪裡像魁地奇了?」秋狐疑地看著他手裡的刷子。
  「精神上像。」哈利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秋蹲下來,學著哈利的樣子握住冰壺的把手。
  「用腰的力量推,不要光用手臂——」
  「我知道,你別教——」
  秋一松手。
  冰壺在冰面上歪歪扭扭地滑了出去,完美地避開了所有它應該去的方向,最後在距離圓心三尺遠的地方,溫柔地撞上了哈利的腳踝。
  「沒關系,」哈利憋著笑,肩膀一抖一抖的,「第一次都這樣。」
  「你在笑什麼?」秋瞪他。
  「沒有沒有,我沒笑。」
  「你嘴角都快咧到耳朵了。」
  「我天生嘴大。」
  秋恨恨地又拿起一個冰壺。
  這一次她調整了姿勢,蹲得更低,腰部發力,手指在最後一刻松開——
  冰壺貼著冰面滑了出去,速度很快,方向也正。
  「對對對!就是這樣——」哈利舉著刷子在前面瘋狂刷冰,姿勢有些滑稽,「再偏一點——往左——」
  冰壺在圓心邊緣停下了。
  「看到沒有!」秋興奮地跳了起來,「我就說我是天才!」
  「是是是,拉文克勞的天才。」哈利笑著說,「下一輪還是你來推,我刷冰。」
  「為什麼?」
  「因為刷冰更累,我怕你——」
  「你是不是看不起我?」秋一把搶過刷子,「我非但要刷,我還要刷出花來。」
  接下來的半個小時裡,黑湖上回蕩著兩人的笑聲。他們一個人蹲在冰上推,另一個舉著刷子在前面跑得氣喘吁吁。
  秋很快摸透了冰壺的門道。
  到第四輪的時候,秋已經能把冰壺精准地推進圓心了。
  「你確定你以前沒玩過?」哈利站在一旁,手插在口袋裡看著她。
  「天賦。」秋抬起下巴,有點得意。
  冷風把她的臉蛋吹得紅撲撲的,鼻尖也凍得有點發紅,呼出的白氣在空中散開又消失。她的頭發從圍巾裡跑出來幾縷,貼在臉頰上,但她顧不上整理,因為她正在全神貫注地研究怎麼讓冰壺旋轉著進入圓心。
  「這叫什麼來著?你剛才說的——」
  「旋壺。」
  「對,旋壺。你再演示一遍。」
  哈利走過來,蹲在她旁邊。
  「手腕在松開的瞬間往外翻,"他伸出手,握住秋的右手手腕,輕輕調整角度,「對,就是這樣——」
  他的手掌溫熱,隔著手套也能感覺到骨節分明的觸感。
  秋的手指微微一僵。
  她看了哈利一眼。
  哈利的側臉離她很近,專注地盯著冰壺,睫毛在夕陽下投下短短的影子。
  ……
  快樂是會有慣性的。
  它能讓人暫時忘記那些煩惱、糾結和必須要做的決定。
  等到兩人終於玩累了,天邊最後一抹橘紅正在褪去,墨藍色的夜空從東邊推過來,第一顆星星已經掛了上去。
  秋整個人熱烘烘的,坐在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氣。哈利在她旁邊盤腿坐下,貼心地變出了一條毛毯鋪在冰上。
  「坐這上面,別直接坐冰上,會涼。」
  秋挪過去,裹緊鬥篷坐好,看著倒映著城堡燈火的冰面,感嘆道:「真漂亮。」
  哈利側過頭。
  他看的不是風景,而是秋。
  她的幾縷碎發貼在臉頰上,眼睛亮晶晶的,比天上的星星還要好看。
  「嗯。是很漂亮。」
  秋轉過頭,正好對上哈利的視線。
  那雙綠眼睛裡,是毫不掩飾的濃烈喜歡,秋有些不自在的把頭發捋到耳後。


第18章 (二合一)番外一(18)
  「對了,秋,」哈利裝作無意地開口「你剛才……想跟我說什麼?」
  秋愣了一下。
  對哦。
  她差點忘了。
  她看著哈利。
  他的鼻尖凍得紅紅的,頭發比平時更亂,裹著格蘭芬多的圍巾,縮著肩膀,側臉在暮色裡顯得格外柔和。
  剛才一起推冰壺的時候,玩得那麼開心,他又這麼有趣……
  那些打好的草稿——我和塞德裡克和好了,以後我們保持距離——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哈利一直盯著她,看到她猶豫的表情,他的心髒狂跳起來。她在猶豫,說明她心軟了。只要她心軟,他就還有機會。
  他的嘴角剛要控制不住地上揚——
  「哢嚓——」
  一聲清脆的碎裂聲毫無預兆地響起。
  哈利還沒反應過來,腳下的冰面瞬間崩塌。
  「哇啊!」
  原本堅固的冰層像餅干一樣碎裂,冰冷的湖水瞬間湧了上來。哈利整個人掉了進去,只剩下腦袋和兩只手扒著冰窟窿的邊緣。
  「哈利!」
  秋嚇得驚叫出聲,下意識地伸手去拉他。
  哈利凍得臉色瞬間煞白,「冷冷冷冷冷——」
  "嘖。"
  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秋猛地抬頭,看到湖邊停著德姆斯特朗的那艘大船。而在船頭的甲板上,站著一個高大的身影,穿著厚重的毛皮鬥篷,手裡把玩著魔杖,一臉冷漠地看著水裡的落湯雞。
  夏·張。
  「哥?!」秋瞪大眼睛,「你在這裡干什麼?!」
  夏懶洋洋地收起魔杖,靠在船舷上,表情淡漠,甚至帶著一絲幸災樂禍。
  「路過。」
  「路過?」秋的聲音拔高了八度,「你路過就把人家的冰面打碎了?!」
  「我想看看這冰結不結實,」夏的語氣平淡,「試試而已。」
  「試你個頭啊!」
  秋氣得跳腳,臉上還沾著飛濺的冰水,她伸手抹了一把臉,怒視著船上的夏。
  「你差點把人淹死!」
  夏面無表情地聳了聳肩。
  「這裡是霍格沃茨,淹不死。而且,」他淡淡地瞥了一眼在水裡撲騰的哈利,眼神裡滿是嫌棄和洞悉,「這種深度,站直了也就到胸口。」
  哈利在水裡試探性地伸直腿。
  果然,腳踩到了淤泥。
  但這並不代表不冷啊!二月的黑湖水簡直像刀子一樣割人!而且淤泥那種黏糊糊的觸感簡直糟透了。
  「那也不能隨便炸冰啊!」秋氣得想衝上船去揍她哥,「你差點害死他!」
  「我是在幫你,」夏冷哼一聲,「免得你被某些不懷好意的小崽子騙了。」
  「哥!」秋終於忍無可忍,衝著夏吼道,「你能不能先幫我把他拉上來再說這些有的沒的!」
  「為什麼?」夏的表情寫滿了真誠的疑惑,「泡一會兒冰水有助於清醒頭腦。德姆斯特朗新生入學就要在冰湖裡游三圈,鍛煉意志。」
  「他不是德姆斯特朗的!」
  「那是他的損失。」
  秋深吸一口氣。
  她太清楚他這幅德行——嘴上說的每一句話都讓人想揍他,但他從來不會真的把事情做絕。冰面是他弄碎的沒錯,但他選的位置確實不深,而且以夏的咒語水平,他隨時可以把哈利撈上來。
  他只是不想撈。
  秋決定不再和她哥浪費口舌。她掏出魔杖,對准哈利。
  「羽加迪姆勒維奧薩!」
  哈利整個人被從冰水裡拎了出來,濕透的衣服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他在空中狼狽地晃了兩下,然後被秋放在了結實的冰面上。
  他的黑發貼在額頭上,眼鏡歪在一邊,上面全是水霧,那雙綠眼睛濕漉漉地看著秋,充滿了委屈和無助。
  像極了一只被雨淋濕、又被人踢了一腳的小狗。
  有點慘……看起來怪可憐的。
  秋的心一下子軟得一塌糊塗。
  「秋,」夏的聲音從船上傳來,「離那個臭小子遠點。」
  秋一邊給哈利施保暖咒,一邊頭也不回地吼了回去:
  「夏·張,你給我閉嘴!再多說一句我就寫信告訴媽媽你在學校抽煙!」
  夏:「……」
  船上的男人閉嘴了。
  溫熱的魔力包裹住哈利,他的身體還在發抖,但顏色慢慢恢復了一些。
  「謝、謝謝……」哈利打了個噴嚏。
  「是我應該替我哥哥道歉,」秋把自己的拉文克勞圍巾解下來,胡亂地纏在哈利脖子上,「我帶你去醫療翼——」
  夏的聲音又從船上飄過來,不鹹不淡的,「秋。」
  秋頭也不回:「你閉嘴。」
  「你把圍巾給他了,你自己怎麼辦?」
  「我不冷。」
  「你還要先繞路去醫療翼送他。」
  「那我跑快點。」
  夏沉默了兩秒。
  然後一件厚實的毛皮鬥篷從空中飛過來,不偏不倚地落在秋的肩上,鬥篷上帶著好聞的雪松味和暖意。
  秋回過頭,看見夏只剩一件深色的高領毛衣站在寒風中。但他依舊站得筆直,表情連一絲波動都沒有,好像寒冷根本與他無關。
  夏的語氣又恢復了那種欠揍的冷淡:「我只是不想回去跟媽解釋你是怎麼凍死在霍格沃茨的。很麻煩。」
  說完,他轉身走進船艙,冰面上只剩下秋和哈利兩個人。
  秋裹緊了夏留下的毛皮鬥篷,哈利纏著她的拉文克勞圍巾——這畫面怎麼看怎麼別扭。
  「你哥……」哈利裹著圍巾,聲音有點悶,還帶著鼻音,「好像不太喜歡我。」
  「他不喜歡所有靠近我的男生。」秋沒好氣地說。
  「那迪戈裡他——」
  「塞德裡克被他潑過三次冰水了。」
  「……三次?」哈利瞪大了眼睛。
  「每次來黑湖邊都潑一次,很有儀式感。」
  哈利打了個噴嚏,小聲嘟囔:「那我今天算是……入門?」
  秋被他逗笑了,但很快又板起臉。
  「走吧,」她站起身,「我送你去醫療翼。」
  「不用,我——」
  「別逞強了,你嘴唇還是紫的。」
  哈利摸了摸自己的嘴唇,猶豫了一下,站起來。
  兩人沿著湖邊的小路朝城堡走去。秋走在前面,哈利跟在後面,中間隔著兩步的距離。
  「秋。」
  「嗯?」
  「你到底想跟我說什麼?」
  秋的腳步頓了一下。
  「……下次再說吧。」
  她加快了步伐,沒有回頭。
  身後的哈利安靜了一秒,然後也跟了上來。
  他走在秋身後,裹著她的圍巾,呼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散開。
  暮色裡,沒有人看到他低垂的臉上,那雙綠眼睛裡一閃而過的的笑意。
  「秋,你圍巾好香。」
  「閉嘴,走快點。」
  「是茉莉花的味道嗎?還是——」
  「再說話我就讓你回冰窟窿裡待著。」
  「……好的。」
  秋沒有帶哈利去醫療翼。
  走到半路她就改了主意——龐弗雷夫人看到一個渾身濕透、嘴唇發紫的學生走進醫療翼,一定會追問原因,然後通知院長,那她哥炸冰的事就瞞不住了。
  秋果斷拐了個彎。
  「這不是去醫療翼的路。」哈利提醒道。
  「換個地方。」
  「什麼地方?」
  秋沒有回答,在四樓一扇鑲嵌著珍珠的門前停下腳步。
  「菠蘿蛋撻。」秋低聲說出口令。
  門無聲地打開了。
  哈利探頭往裡看了一眼,愣住了。
  「這是……」
  「級長盥洗室,」秋推了他一把,「進去。」
  四周的牆壁上鑲嵌著貝殼和珍珠,燭光搖曳,在水面上投下星星點點的光斑。牆角的人魚畫像正慵懶地梳理長發,見有人進來,朝他們拋了個媚眼。
  「你先坐著,我去放熱水。」
  秋走到池邊,擰開幾個水龍頭。熱水嘩嘩地湧出來,帶著騰騰的蒸汽。水面上很快漂起了彩色的泡沫,整個房間都變得霧氣氤氳。
  秋找了幾條干毛巾,走回哈利身邊。
  「先把濕衣服脫了,用毛巾裹著,等水溫合適了再下去泡一泡。」
  哈利坐在長椅上,渾身還在發抖,手指僵硬地搭在扣子上。他抬起頭,看著秋,眼神有些無助。
  「秋,我手指凍僵了,解不開扣子。」
  秋愣了一下。
  「你……」
  「能幫我嗎?」哈利眨了眨眼睛,睫毛上還掛著水珠,「就……就解開幾顆扣子就好……」
  秋的臉微微發熱。
  她看著哈利可憐巴巴的樣子,實在說不出拒絕的話。畢竟是她哥把他推下水的,她有責任。
  「……好吧。」
  秋深吸一口氣,蹲在哈利面前,伸手去解他的襯衫扣子。
  水汽彌漫,燭光搖曳。
  秋的手指碰到哈利胸前的扣子,指尖不可避免地觸碰到了他濕冷的皮膚。那種冰涼的觸感和哈利此時劇烈的心跳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咚、咚、咚。
  心跳聲在安靜的浴室裡清晰可聞。
  秋盡量讓自己的動作快一點,不要想太多。
  第一顆扣子。
  第二顆——
  「秋。」
  哈利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秋抬起頭,正好對上他的目光。
  哈利的綠眼睛在燭光下顯得格外深邃,像是兩汪幽深的湖水,裡面倒映著小小的她。
  「謝謝你。」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沙啞,聽起來有些撩人。
  秋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不用謝……」
  她低下頭,繼續解扣子,試圖掩飾自己的慌亂。
  第三顆扣子。
  「秋。」哈利又叫了她一聲。
  「干什麼?」秋抬起頭,有些不耐煩地想掩飾尷尬。
  哈利的臉近在咫尺。
  他的頭發濕漉漉的,像被淋濕的小狗毛發一樣亂翹著。校服緊緊貼著身體,肩線和手臂的輪廓在濕透的白襯衫下若隱若現——比秋以為的要結實,那是魁地奇訓練打磨出來的肌肉線條。
  她離他太近了。
  近到能看清他睫毛上還掛著的一粒細小的水珠。近到能聞到他身上的寒氣和盥洗室的暖香。近到能感覺到他的呼吸——輕的、暖的——拂在她的手腕上。
  秋不得不承認,哈利·波特這個樣子,確實有一種很特別的吸引力。
  不是塞德裡克那種讓人一眼就驚艷的完美,也不是馬爾福那種鋒利到有攻擊性的貴族美。
  而是一種更容易讓人卸下防備,帶著點破碎感的好看。
  像冬天壁爐前一杯溫好的黃油啤酒,明知道喝多了會上頭,但還是忍不住想再湊近一點。
  秋的手頓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拿起毛巾蓋在他頭上,胡亂地擦拭了幾下。
  「快把衣服換了,」她的聲音比預期的快了一點,帶著一絲慌亂,「別感冒。」
  她把毛巾塞進他懷裡,轉身打算去擰一個溫水的龍頭——
  一只手忽然握住了她的手。
  哈利仰著頭看她,濕透的手指輕輕扣著她的。
  他沒有說話。
  盥洗室裡很安靜,只有水龍頭的流水聲。人魚畫像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睜著一只眼偷看他們,嘴角還掛著曖昧的笑。
  秋的手被他握著,動不了,也沒用力掙。
  她低頭看著哈利,心跳一下一下地撞著胸腔。
  她應該抽手的。
  她現在是有男朋友的人。而且是剛剛和好的男朋友。
  「秋,」哈利開口了,聲音很輕,被水汽打濕了似的,帶著毛茸茸的沙啞。
  「謝謝你。」
  「不用謝,快點擦干,別感冒了。」
  秋想要退開保持距離,哈利沒有放手。
  他依然坐在池邊,仰著頭看她,眼神慢慢變了味道。
  「其實我知道你想說什麼。」
  哈利輕聲說,大拇指輕輕摩挲著秋的手腕內側。
  「你想讓我離你遠點,對不對?」
  秋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但我做不到。」
  哈利忽然起身,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盥洗室裡的熱氣似乎更重了,熏得人頭暈。秋下意識地後退,腰抵在了洗手台上。
  「哈利……」
  「真的很抱歉。」
  哈利說著抱歉的話,身體卻傾身向前。
  他微微偏頭,嘴唇落在了她的嘴角。
  像雪花落下一般,輕柔、短暫。
  融化了。
  秋:「!!!」
  那一瞬間,她的大腦一片空白,臉上瞬間炸開了一片紅暈,一直燒到了耳根。
  她連退了三大步,後背撞上了一排水龍頭,其中兩個被她碰開了,噴出大量薰衣草味的紫色泡泡水。
  「哈利!你——」
  「對不起。」哈利立刻舉起雙手,表情看起來無辜極了,聲音也很誠懇。
  「我又忍不住了。」
  「你上次也是這麼說的!」秋氣急敗壞。
  「因為是真的。」哈利的綠眼睛在泡泡的彩光裡顯得格外無害,「你離得那麼近,我就控制不住。」
  他的耳朵尖紅了,聲音小了下去,帶著點委屈,「對不起,秋。」
  秋氣得跺腳,她張開嘴,想說點什麼——什麼都好,罵他也行,跟他把話說清楚也行——
  但她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
  「你——」
  秋攥緊了夏給她的鬥篷領口,幾乎是逃出了盥洗室。
  身後傳來哈利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愉悅和笑意:
  「秋,圍巾——」
  「不要了!」


第19章 番外一(19)
  秋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走廊的盡頭。
  哈利慢吞吞地站起身來。
  他的嘴唇已經恢復了血色,先前那副凍得可憐兮兮的樣子正在和水汽一起散去。他脫下濕透的校服外袍,擰了擰水,搭在池邊的架子上,然後從櫃子裡找到了備用的長袍,套在身上。
  他對著牆上的鏡子攏了攏頭發。
  鏡子裡的男孩神情從容,嘴角掛著一點弧度,綠色的眼睛裡映著燭火,平靜而篤定。
  和幾分鐘前那個「對不起我又忍不住了」的害羞少年判若兩人。
  哈利整了整長袍的領口,這件袍子對他來說有點大,然後,他的動作停住了。
  透過鏡子的反光,他看到了門口的人。
  塞德裡克·迪戈裡正靠在門框上,雙手抱在胸前。
  他穿著赫奇帕奇的金黑條紋毛衣,頭發整整齊齊,皮鞋锃亮,站在那裡像一幅畫。
  不知道他已經站了多久。
  水汽在哈利和塞德裡克之間浮動,薰衣草泡泡從兩人中間緩緩升起又碎裂。
  哈利的綠眼睛眯了起來,原本那種面對秋時的柔軟消失殆盡。
  塞德裡克也在看他,臉上帶著慣常的溫和笑容,但眼睛裡沒有笑意。
  「波特。」
  塞德裡克開口了,聲音很輕。
  輕得像落在冰面上的雪,不動聲色,卻壓得人喘不過氣。
  「我們聊聊?」
  -
  秋幾乎是逃出級長盥洗室的。
  她的腦子裡亂成一團,心跳得像擂鼓,臉燙得能煎雞蛋。
  哈利·波特那個混蛋!
  又親她!
  第一次說忍不住,第二次還是忍不住!
  他到底有多少個忍不住?!
  秋一邊在心裡罵哈利,一邊加快腳步往拉文克勞塔樓的方向走。
  快點回塔樓。
  回到宿舍,關上帷幔,把被子蒙過頭頂,什麼都不想——
  她低著頭,轉過走廊昏暗的拐角。
  「砰——」
  秋一頭撞進了一個人的懷裡。
  那人並沒有像被撞開,反而像是早就等在那裡一樣,結實的手臂順勢一撈,穩穩地扣住了她的腰。
  一股混合著火藥和劈啪爆炸糖的焦香味瞬間包圍了她。
  秋驚魂未定地抬起頭,借著走廊昏暗的火把光芒,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
  紅頭發,小雀斑,嘴角掛著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校袍的領帶松松垮垮地掛在脖子上,像是從來沒有認真系過。
  弗雷德·韋斯萊。
  霍格沃茨有史以來被關禁閉次數最多的學生——如果不算他的雙胞胎弟弟的話。
  「急什麼?」弗雷德低頭看她,手臂沒有松開的意思,「後面有攝魂怪追你?」
  「沒有,你讓開——」
  秋想從他的手臂下面鑽出去,但弗雷德不僅沒讓開,反而收緊了一些,幾乎要把她提起來。
  「弗雷德,松手。」
  但弗雷德沒有松手。相反,他扣在她腰上的手收得更緊了。
  「怎麼?撞了人就想跑?」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沙啞,「還是說……做了什麼虧心事?」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巡視,從慌亂的眼睛,滑到泛紅的臉頰,最後釘在了她的嘴唇上。
  他看了兩秒。
  然後他的眼神暗了。
  「臉紅成這樣,」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嘴唇還腫著。」
  秋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下意識地抿了抿嘴,想說點什麼,但弗雷德沒有給她開口的機會。
  「秋·張。」
  他叫她的全名。
  弗雷德很少叫她的全名。之前他管她叫「小不點」、「拉文克勞的」、或者干脆就是一聲帶著嘲弄的「喂」。
  他伸出一只手,粗糙的指腹重重地擦過她的唇角。
  「關你什麼事!」秋皺起眉,再次試圖掙脫。
  弗雷德的手臂紋絲不動。
  「當然關我的事,」他低下頭,把臉湊近了一些,呼吸噴灑在她的臉上,「我們不是好朋友嗎?」
  「弗雷德。」
  一個溫和的聲音從走廊的另一頭傳來,打斷了這劍拔弩張的氣氛。
  秋和弗雷德同時轉過頭。
  喬治·韋斯萊正從走廊陰影裡走出來。
  和弗雷德一模一樣的臉,一模一樣的紅頭發,一模一樣的雀斑。但他的表情比弗雷德柔和得多——嘴角掛著一個溫和的笑,眉眼舒展,整個人看起來像一團裹著砂糖的太妃糖,甜得讓人放松警惕。
  「放開她,」喬治走到他們面前,聲音如沐春風,「你嚇到她了,兄弟。」
  弗雷德盯著喬治看了一秒。
  那一秒裡,兩張一模一樣的臉上閃過某種只有他們自己才能讀懂的東西。然後弗雷德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冷哼,不情不願地松開了手。
  禁錮消失,秋如釋重負地往後退了一步。
  下意識地,退向了喬治那一邊。
  這是她養成的條件反射。弗雷德讓她緊張的時候,她就會下意識地靠近喬治。因為喬治總是安全溫暖,不會讓她不舒服。
  喬治很自然地抬起手,攬住了她的肩膀,把她帶離了弗雷德的控制範圍。
  「沒事吧,小鳥?」喬治低頭看她,聲音溫柔得像是在哄小孩,「別理他,他今天吃錯了費力拔煙火,火氣有點大。」
  -
  與此同時,級長盥洗室。
  「聊什麼?」哈利先開了口。
  他的聲音很平靜,露出他真實的一面。
  塞德裡克注意到了這個變化,他的笑容加深了一點。
  「看來泡完冰水之後恢復得挺快,」塞德裡克說,語氣漫不經心,「我記得三分鐘前你還凍得說不出完整的句子。」
  哈利沒有接話。
  他低下頭,不緊不慢地系好了長袍的帶子,然後抬起眼看著塞德裡克。
  綠色對上灰色。
  「你什麼時候來的?」
  「從你掉進水裡開始,或者是……從你故意引導秋去滑冰開始?」
  哈利的瞳孔縮了一下,「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塞德裡克慢條斯理地走到旁邊的長椅上坐下,姿態從容,像是這裡的主人。
  事實上,他確實是。
  級長盥洗室,級長的地盤。
  他輕輕拍了兩下手,「真是精彩。」
  「選了一個秋沒玩過的麻瓜游戲,既有趣又新鮮。這是第一步。」
  哈利沒有說話,但他的眼神微微沉了一下。


第20章 番外一(20)
  「然後是苦肉計——夏·張無意間幫了你一個大忙,但你利用得很完美。秋是心軟的人,這是第二步。」
  塞德裡克的聲音不急不緩。
  「最後是盥洗室。溫暖的環境,水汽,泡泡,濕透的頭發,可憐兮兮的眼神,然後你握她的手、親她的嘴角。不是嘴唇,因為嘴唇太過了,她會翻臉。不是臉頰,因為臉頰太輕了,和上次摸頭發沒什麼區別。」
  「進可攻,退可守。她會慌,會跑,但不會討厭你,這是第三步。」
  塞德裡克點評道,語氣裡滿是嘲弄,「波特,看來你在這方面,比你在魔藥課上有天賦多了。」
  哈利沒有說話。
  塞德裡克站起身,在哈利面前兩步遠的地方站定。
  他比哈利高出半個頭,此刻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比自己小三歲的對手。
  「我是來提醒你,波特。」塞德裡克的聲音很輕,「秋心軟,好騙,但我不是。」
  他伸出手,動作看似溫柔地幫哈利整理了一下那件並不合身的長袍領子,實際上手指卻有意無意地壓住了哈利的頸動脈。
  「這件長袍穿在你身上,是不是有點太大了?」塞德裡克輕聲說,眼神裡帶著一絲嫌棄。
  哈利不舒服地扭了扭脖子。
  「合不合身,不是你說了算。」哈利抬起下巴,毫不示弱地回視,「畢竟,太合適的東西,有時候很無聊。」
  塞德裡克的手指頓了一下,從鼻腔裡發出的一聲輕蔑的氣音。
  「無聊?」
  他咀嚼著這個詞,「你以為秋剛才沒推開你,是因為她覺得你有趣?」
  哈利咬了咬牙:「難道不是嗎?她對我笑了,她還幫我擦頭發——」
  「那是因為她善良。」
  塞德裡克打斷他,「因為你剛才看起來像一只差點淹死的落水狗。而秋,恰好是對弱小生物最沒有抵抗力的善良姑娘。她會給流浪貓喂食,也會給斷了腿的貓頭鷹包扎。」
  「別把她的施舍,當成是愛。波特,那太可悲了。」
  「你——」
  哈利被這兩個字刺痛了。
  但他很快反應過來,嘴角勾起一個惡劣的弧度。
  「施舍?」哈利冷笑一聲,「如果那是施舍,那我還要更多。至少,剛才她的嘴唇是熱的,她的心跳是快的。而你呢,迪戈裡?她面對你的時候,心跳有剛才那麼快嗎?」
  這是一個精准的還擊。
  塞德裡克的瞳孔猛地收縮,哈利繼續補刀:
  「你覺得,秋,真的喜歡你嗎?還是因為你剛好在適當的時機,比我早出現在她面前,僅此而已?」
  塞德裡克的面具終於裂開了一條縫,露出了底下翻湧的黑暗,原本壓在哈利領口的手指瞬間收緊,勒得哈利呼吸一滯。
  「你很有種。」
  「你說得或許對。或許我真的只是時機剛好的人。或許秋真的對我沒那麼喜歡。」
  「但那又怎樣?」
  他湊近哈利,聲音低沉。
  「她在我身邊。不在你身邊。」
  「你得到了什麼?一條圍巾?一個嘴角上的吻?幾聲謝謝你?」
  他輕輕搖了搖頭,帶著近乎憐憫的意味。
  「波特,你想從秋那裡得到的東西,我全都有。而你永遠只能在她的同情心裡撿點殘渣剩飯。」
  哈利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下頜的肌肉繃緊了。
  但他沒有說話。
  他知道如果現在開口,聲音不會像他想要的那樣平穩。
  塞德裡克看著他的反應,似乎很滿意。
  他微笑著看著哈利。那個笑容挑不出任何毛病,溫暖、親切、陽光,像三月裡的第一縷春風。
  但他的話不是。
  「如果你繼續糾纏秋,我不會跟你吵架,也不會跟你打架——那太難看了,秋會不高興。」
  「我會讓秋這輩子每次想起你,都只會後悔。」
  他的聲音很輕,很溫柔。
  「那是她犯過的最大的錯誤。」
  哈利握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那就試試看。看看最後誰才是錯誤。」
  「我很期待。」
  塞德裡克最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轉身走向門口。
  「哦,對了。」
  他在門口停下腳步,背對著哈利,語氣恢復了溫和。
  「記得把長袍洗干淨再還回來。畢竟,這是我的備用袍子。」
  他笑了笑,雖然哈利看不到,但能聽出那笑意裡的惡意。
  「雖然上面沾了別的味道我可能也不太想要了。說不清什麼味道。像是……流浪狗?」
  說完,塞德裡克走出了盥洗室。
  皮鞋踩在走廊石板上的聲音,一下一下,從容不迫,漸行漸遠。
  「砰。」
  大門關上。
  盥洗室裡只剩下哈利一個人。
  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冰水泡過的寒意早就被盥洗室的溫暖驅散了,他現在渾身都是熱的,從胸腔裡往外,灼人的熱。
  哈利低下頭,看著身上那件有些寬大的長袍。
  這是迪戈裡的衣服。
  哈利狠狠地把手裡的毛巾摔進了水池裡,激起一片水花。
  然後他把長袍脫了下來,動作粗魯。他從旁邊拿起自己那件還半濕的校服重新穿上。濕冷的布料貼在皮膚上,讓他打了個寒顫。
  他的拳頭攥得指節發白。下頜咬得太緊,太陽穴的青筋都隱約可見。
  因為他知道塞德裡克說的不全是錯的。
  秋對他的好,究竟有多少是因為喜歡他,又有多少只是因為她太善良、太心軟、對任何一個受傷的人都會伸出手?
  如果今天掉進冰窟窿的不是他,而是隨便一個陌生的男生,秋會不會也一樣把圍巾解下來纏在對方脖子上?
  答案也許是——會。
  這才是最讓他憤怒的地方。
  他彎腰,把毛巾重新撿起來。
  擰干水,疊好,放在池邊。
  然後他用魔杖對准被秋碰開的兩個水龍頭——「修復如初」——泡泡停止了,水龍頭安靜了。
  他走到鏡子前,整理好自己濕漉漉的頭發和皺巴巴的校服。
  鏡子裡的男孩看起來有點狼狽,但眼神已經恢復了平靜。
  哈利·波特從來不是一個會被打敗的人——從一歲開始就不是。
  塞德裡克·迪戈裡想要他退出?
  他偏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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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番外一(21)
  喬治的那個熟悉的稱呼,還有他身上淡淡的火藥味,讓秋恍惚了一瞬。
  記憶的大門,毫無預兆地被撞開了。
  秋剛入學的那個九月,是她人生中最不開心的一段時間。
  原因很簡單。
  哥哥夏去了崇尚黑魔法的德姆斯特朗,而她被留在了循規蹈矩的霍格沃茨。
  「德姆斯特朗太遠了,而且那裡不收女生,」媽媽溫柔但不容商量地說,「霍格沃茨很好,你會喜歡的。」
  秋不喜歡。
  她想和哥哥在一起。
  夏雖然嘴毒,但他是她在這個世界上最親的人。從小到大,不管秋惹了什麼麻煩,夏總是那個替她善後的人——雖然善後的方式通常是一邊罵她,一邊冷著臉幫她把問題解決。
  秋覺得全世界都背叛了她。
  分院帽把她分進了拉文克勞,她坐在長桌旁,周圍的同學都在興奮地嘰嘰喳喳,她一個人低著頭戳盤子裡的蘋果派。
  瑪麗埃塔是她交到的第一個朋友。
  同宿舍的女孩,話多,愛八卦,笑起來聲音很響。瑪麗埃塔像一只熱情的小獵犬,一頭扎進秋的生活裡,拽著她去上課、去吃飯、去看魁地奇比賽。
  但即使有了瑪麗埃塔,秋還是不開心。
  她每天都給夏寫信,信的內容從「我討厭這裡」漸漸變成「你什麼時候來看我」,再變成「哥,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夏的回信永遠只有一句話:「多大了?」
  秋氣得把信撕成碎片喂了貓頭鷹。
  就是在那段灰撲撲的日子裡,弗雷德·韋斯萊出現了。
  秋記得很清楚。
  那是十月的一個下午,她獨自坐在中庭的石凳上,膝蓋上攤著一本根本沒在看的《魔法史》,盯著遠處的天空發呆。
  德姆斯特朗在北方,她想。如果騎著掃帚一直往北飛,能不能飛到哥哥那裡?
  「嘿!」
  一個聲音忽然從頭頂炸開。
  秋嚇了一跳,抬起頭,看見一個紅頭發的高個子男生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她面前,雙手叉腰,咧著嘴衝她笑。
  「你是新來的小家伙吧?」他的語氣自來熟得讓人發暈,「叫什麼名字?」
  「秋·張……」
  「秋!好名字!」他一屁股坐在她旁邊,「我叫弗雷德·韋斯萊,格蘭芬多!」
  秋還沒來得及回應,他就已經開始說個不停了。
  「你知不知道中庭那棵樹底下有一窩侏儒?上次我和喬治往它們窩裡扔了一顆糞彈——喔你不認識喬治,他是我弟弟,長得跟我一模一樣——總之那群侏儒氣瘋了,追著我們跑了三層樓——」
  秋被他搞得有點懵。
  這個人怎麼能在十秒鐘內說這麼多話?
  而且他為什麼要跟一個不認識的新生女生搭話?
  但弗雷德顯然不在乎她的困惑。
  他就像一顆不知疲倦的煙火,呼地一下闖進了秋安靜的世界裡,然後理所當然地賴著不走了。
  從那天起,弗雷德幾乎每天都來找她。
  他帶她逛遍了整個霍格沃茨。
  「看到那幅畫了嗎?撓撓梨子。」
  「弗雷德,這只是一幅——」
  「撓。」
  秋半信半疑地伸出手,用指尖輕輕撓了撓畫裡那只梨子。
  梨子咯咯笑了起來,畫框無聲地旋開,露出一個巨大的廚房。
  「歡迎來到霍格沃茨的秘密食堂!」弗雷德大手一揮,「這裡的巧克力蛋糕是大禮堂的三倍大,而且不限量!」
  秋的眼睛瞬間亮了。
  還有一次,他帶她找到了通往霍格莫德的秘密通道。
  「這條路通到蜂蜜公爵糖果店的地窖,」弗雷德小聲說,「你可是第三個知道的人。」
  「第三個?」
  「嗯,第一個是我,第二個是喬治,第三個是你。」他衝她眨了眨眼,「別告訴別人。」
  秋忍不住笑了。
  那是她來霍格沃茨之後,第一次真心實意地笑。
  弗雷德看見她笑的樣子,愣了一下,然後自己也笑了,笑得比她更大聲,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
  從那以後,他帶她笑的次數越來越多。
  他教她怎麼躲開費爾奇——看到他的貓就往反方向跑,十次有九次管用;教她怎麼分辨皮皮鬼的腳步聲——腳步聲越安靜就越危險,因為那說明他在憋大招;教她哪個樓梯會在周三下午突然消失——別問為什麼是周三,霍格沃茨的樓梯有自己的社交日程。
  秋不再整天悶悶不樂了。
  她給夏的信從「我討厭這裡」變成了「我交了一個有趣的朋友」,再變成「哥,你猜我今天發現了什麼秘密通道」。
  夏的回信依然簡短:「少惹事。」
  對弗雷德來說,秋是他發現的人。
  是他第一個注意到那個坐在中庭石凳上、低著頭發呆的漂亮小家伙。
  是他主動去搭話,主動帶她探索,主動把她從那個灰撲撲的世界裡拽出來。
  她的第一次笑,是他逗出來的。她認識的第一條秘密通道,是他帶她去的。她在霍格沃茨的第一段快樂時光,是他給的。
  在弗雷德心裡,秋·張是屬於他的朋友。
  不是拉文克勞的,不是雙胞胎的,不是任何人的。
  是他弗雷德·韋斯萊的。
  這種想法在男孩心裡扎了根,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那叫什麼。
  直到那天下午。
  十一月。走廊。
  秋遠遠看到一個紅頭發的背影,高高的個子,那種熟悉的站姿,那種微微駝背的放松感,除了弗雷德還能是誰?
  她小跑過去,從背後一把抱住了他的腰,臉貼在他的後背上。
  「弗雷德!今天怎麼沒來找我玩?我等了你一下午!」
  那個人僵硬了一下,慢慢轉過身來。
  一模一樣的臉。一模一樣的紅頭發。一模一樣的雀斑。
  但笑容不太一樣。
  弗雷德笑起來的時候,嘴角總是先歪向左邊,帶著一點痞氣。
  而這個人的笑,是對稱的,溫柔的,像一汪平靜的水。
  秋還沒意識到哪裡不對,那個男孩已經拉著她去了庭院,給她看他新研究的咒語,帶她去湖邊喂大烏賊,還從口袋裡變出一把比比多味豆和她分著吃。
  他很溫柔,很耐心,很有趣。
  和弗雷德一樣有趣,但方式不同,弗雷德的有趣像煙花,劈裡啪啦地炸開;而這個人的有趣像溪水,安安靜靜地流到你腳邊,等你低頭的時候已經被浸濕了鞋。
  他們玩了一整個下午。
  秋笑了很多次。
  直到天色漸暗,城堡的窗戶一扇扇亮起來,他們坐在湖邊的草地上,夕陽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該回去了,」秋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弗雷德,明天——」
  「秋,」他笑了,「我是喬治。弗雷德是我哥。」
  秋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什……」
  「我是喬治·韋斯萊,」他重復了一遍,「弗雷德的雙胞胎弟弟。」


第22章 番外一(22)
  秋的臉瞬間燒了起來,從臉頰一直紅到耳根。
  「對、對不起!」她結結巴巴地說,「我認錯人了!我以為你是——」
  「沒關系,」喬治擺了擺手,「我們經常被認錯,我都習慣了。」
  「而且,」他補了一句,「今天很開心。」
  秋尷尬地道了別,轉身跑回了塔樓。
  她跑得很快,鬥篷在身後飄起來,完全沒有注意到身後的走廊拐角處,另一個紅頭發的身影正靠在牆上。
  弗雷德站在陰影裡,看著這一切。
  他看到了全部。
  從秋跑過去抱住喬治的那一刻開始,到她笑著和喬治一起離開,到她在湖邊和喬治並肩坐著,肩膀靠在一起——
  他全都看到了。
  她和喬治在一起笑的樣子,和跟他在一起的時候一模一樣。
  一模一樣。
  弗雷德靠在牆上,把後腦勺抵在冰冷的石壁上。他的表情從驚訝,到困惑,到失落,最後沉澱成了陰沉。
  秋認不出他。
  她分不清他和喬治。
  在她眼裡,弗雷德·韋斯萊不是獨一無二的。
  他只是「雙胞胎之一」。
  那些秘密通道、那些巧克力蛋糕、那些他精心設計的冒險——換成喬治來做,秋也一樣會笑、一樣會開心、一樣會從背後抱上去叫「弗雷德」。
  不,叫「喬治」。
  有什麼區別呢?反正她分不清。
  弗雷德那時還不理解心裡那個鈍鈍脹脹,像吞了一顆整粒的太妃糖,噎在喉嚨裡的感覺是什麼。
  但他知道它讓他難受。
  非常非常難受。
  比被游走球打中鼻梁還難受。
  -
  從那以後,弗雷德變了。
  他不再帶秋去探險了,不再在走廊裡老遠就衝她揮手,不再往她書包裡偷偷塞比比多味豆。
  他開始欺負她。
  秋去圖書館,弗雷德堵在門口,胳膊撐在門框兩側,把路堵得嚴嚴實實。
  「讓開,弗雷德。」
  「叫我名字之前先看清楚,」他歪著頭看她,「別又認錯了。」
  秋氣得臉通紅,「我沒有認錯!你就是弗雷德!」
  「哦?你怎麼確定?」他湊近了一些,「說說看,我和喬治有什麼區別?」
  秋張了張嘴,說不出來。
  弗雷德的笑容更大了,但眼底沒有笑意。
  「看吧。」他直起身,讓開了路,「分不清就別亂叫。」
  他走了。
  秋站在圖書館門口,攥著書包帶子,眼眶有點發酸。
  她不明白為什麼弗雷德忽然變成了這樣。
  明明前幾天還一起去廚房偷蛋糕,怎麼一轉眼就變成了這副樣子?
  路過她身邊時會大力地拽她的馬尾辮,在她面前突然放惡作劇煙花嚇她一跳。在她經過的走廊裡設陷阱,讓她的書包突然裂開,羊皮紙和課本灑了一地。
  當秋氣急敗壞地瞪他時,弗雷德總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眼裡帶著刺:「怎麼?又要去抱誰?看清楚了,我是弗雷德,別又認錯了。」
  而每一次,喬治都會恰好出現。
  「弗雷德又欺負你了?」
  喬治幫她撿起散落的課本,一本一本地理好,「別理他,他就是那個脾氣。」
  他蹲在她面前,幫她整理被弄亂的頭發,「來,小鳥,別難過。」
  秋吸了吸鼻子,覺得喬治真好。
  弗雷德像一陣突如其來的暴風,把她吹得東倒西歪。
  而喬治總是暴風過後的晴天,溫暖安全,讓人想靠近。
  直到某一天。
  秋走在回塔樓的路上,經過一條很少有人走的偏僻走廊。
  她聽到了韋斯萊雙胞胎的聲音。
  「你今天做得太過了。」
  這是喬治的聲音,他的語氣很平,平得有些冷,「她哭了,弗雷德。你把她書包炸開的時候,她差點哭了。」
  「她沒哭。」弗雷德悶悶地回嘴。
  「她只是忍住了。」
  沉默了一會兒。
  「下次收著點,」喬治的聲音傳來,「別搞到她真的開始躲你,那就沒意思了。」
  秋靠在牆角,心跳得很快。
  她不確定自己是不是聽錯了,但喬治的語氣和他平時對她說話的溫柔判若兩人。
  沒意思?是什麼意思?
  秋沒有繼續聽下去。她悄悄退回了走廊,轉身快步離開。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想著那句話。
  「別搞到她真的開始躲你,那就沒意思了。」
  如果弗雷德欺負她是有意思的,那喬治安慰她……也是有意思的一部分嗎?
  秋想不明白。
  她只是下意識的疏遠了兩個人。
  -
  「秋?」
  喬治的聲音把她從回憶裡拉了回來。
  秋眨了眨眼,發現自己還靠在喬治的肩側,他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走廊裡的火把在跳動,把喬治的側臉映得忽明忽暗。
  「走吧,」喬治低頭看她,「我送你回塔樓,這裡風大。」
  「不用了,」她扯出一個笑,「塔樓離這不遠,我自己走就行。」
  喬治的手懸在半空中,停了一拍,然後他把手收回來,插進口袋裡,笑容沒有一絲變化。
  「好吧,小鳥,」他說,「那你路上小心。」
  秋點點頭,快步朝拉文克勞塔樓的方向走去。
  她沒有回頭。
  但如果她回了頭,她會看到喬治站在走廊中央,目送著她的背影,臉上還掛著那個溫柔的笑。
  然後喬治側過臉,越過肩膀,朝身後看了一眼。
  弗雷德還站在走廊的拐角處,靠著牆壁,雙手抱在胸前,臉上的表情陰沉得像暴風雨前的天空,他的目光死死盯著喬治搭過秋肩膀的那只手。
  喬治迎上他的目光,笑了,帶著不加掩飾的挑釁。
  像是在說:你看,她還是會先靠近我。
  弗雷德的拳頭在袖子裡捏得咯咯作響。
  他盯著喬治的臉——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咬緊了後槽牙。
  「你就裝吧,喬治。」
  喬治沒有接話,只是把手重新插進口袋,轉過身,朝格蘭芬多塔樓的方向慢悠悠地走去。
  他的口哨聲在空曠的走廊裡回蕩,輕快得不像話。
  弗雷德站在原地,火把的光在他臉上跳動,把他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不定的碎片。
  「看你這層皮還能披多久。」
  他對著空蕩蕩的走廊低聲說。
  然後弗雷德把雙手插進口袋,轉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一個往左,一個往右。
  一模一樣的紅頭發,一模一樣的腳步聲,消失在走廊黑暗的兩端。


第23章 番外一(23)
  周六的魁地奇比賽,整個霍格沃茨都沸騰了。
  格蘭芬多對赫奇帕奇。
  嚴格來說,這場比賽的關注度不應該這麼高。赫奇帕奇在四個學院裡的魁地奇戰績一向平平,格蘭芬多又有哈利·波特這個從未輸過比賽的找球手——好吧,輸過一次,輸給了秋·張,但那是另一個故事——這場比賽的結果幾乎沒什麼懸念。
  但今年不一樣。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格蘭芬多的找球手和赫奇帕奇的找球手之間,有一個名叫秋·張的變數。
  「聽說波特和迪戈裡最近鬧得很僵——」
  「廢話,波特親了迪戈裡的女朋友,誰不僵?」
  「不是吧?我聽說的版本是迪戈裡太溫柔了,秋·張嫌他不夠熱情——」
  「你們消息都過時了,我聽拉文克勞的人說,馬爾福也摻和進來了,甚至還買了秋·張的照片——」
  大禮堂裡的八卦像雪球一樣越滾越大,到比賽當天早上,版本已經發展到「七個人喜歡秋·張,其中包括弗立維教授」。
  弗立維教授在聽到這個版本後,差點從他那堆書上摔下來。
  -
  球場上,兩支隊伍已經各就各位。
  秋坐在拉文克勞看台的第三排,瑪麗埃塔在她旁邊,手裡舉著一面不知道從哪搞來的赫奇帕奇小旗。
  「你支持赫奇帕奇?」秋看了她一眼,有些無語。
  「我支持好戲,」瑪麗埃塔理直氣壯,「而且我想近距離觀察你男朋友和你的曖昧對像互毆。這比這學期的占蔔課作業精彩多了。」
  「他不是我的曖昧對像!波特只是——」
  「只是親過你兩次、還會帶你玩冰壺的『普通朋友』?」
  秋選擇閉嘴。
  「嗶——!」
  霍琦夫人的哨聲在球場上空回蕩,十四個人同時騰空而起。
  塞德裡克穿著赫奇帕奇金黑相間的隊服,黑發被風吹得飛揚。他在空中懸停了一瞬,寬闊的肩膀在隊服下撐出完美的輪廓,沉穩、優雅,氣定神閑。
  哈利從球場的另一端升空,猩紅色的隊服在風中獵獵作響。他壓低身體,像一只緊貼水面掠食的隼。
  「比賽開始!格蘭芬多拿到鬼飛球——」李·喬丹的解說聲響徹球場。「漂亮的傳球——哦,被赫奇帕奇的追球手截斷了——」
  比賽的前二十分鐘是追球手和守門員的戰場,兩個找球手都在高空盤旋,尋找金色飛賊的蹤影。
  但這並不意味著和平。
  「哈利·波特騎著火弩箭俯衝了!他看見了飛賊!」李·喬丹的聲音突然拔高,「哦!迪戈裡緊隨其後」
  高空中,哈利盯著前方那個金色的光點,身體幾乎伏在掃帚柄上。
  身旁,一抹黃黑色的身影緊緊咬著他不放。
  風聲呼嘯,哈利眯起眼睛,肩膀狠狠地向右一靠,撞向塞德裡克。
  這一撞帶著明顯的私人恩怨,力道大得驚人。
  塞德裡克被撞得偏離了航線,但他很快穩住了身形。那張英俊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只是冷冷地看了哈利一眼,然後再次加速追了上來。
  「嗖——砰!」
  一顆游走球毫無預兆地呼嘯著擦過哈利的耳邊,直奔塞德裡克而去。
  塞德裡克不得不猛地拉升掃帚躲避,動作驚險萬分。
  還沒等他喘口氣,另一顆游走球從刁鑽的角度飛來,直擊他的掃帚尾。
  「弗雷德·韋斯萊和喬治·韋斯萊今天的攻擊性很強!」李·喬丹解說道,「他們似乎……呃,特別關照迪戈裡隊長?」
  觀眾席上,秋·張裹著藍色的圍巾,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擊球手的職責是保護隊友、干擾對手。
  正常情況下,游走球的目標應該是對方的追球手和守門員,偶爾也會瞄准找球手,但不會太頻繁——因為找球手在高空,游走球打上去既費力又容易被躲開。
  但今天,弗雷德和喬治的游走球,有超過一半都飛向了同一個目標。
  塞德裡克·迪戈裡。
  「格蘭芬多太野蠻了,」旁邊的瑪麗埃塔小聲嘀咕,「迪戈裡真可憐。」
  秋抿緊了嘴唇,看著塞德裡克在空中的身影。雖然被圍追堵截,但他依然飛得從容。甚至為了躲避一顆差點砸中哈利後腦勺的游走球,他還主動讓開了一個身位。
  兩相對比,高下立判。
  又一個游走球——這次是弗雷德掄出去的——直直朝塞德裡克的背部飛去,塞德裡克在最後一秒做了一個極限的急轉彎,堪堪躲開,但失去了平衡,在空中劇烈晃動了好幾下才穩住。
  「格蘭芬多七十分對赫奇帕奇四十分!等等,又一個游走球!漂亮的擊球,弗雷德·韋斯萊!」
  看台上的格蘭芬多學生瘋狂歡呼。
  就在這時,金色飛賊從赫奇帕奇球門柱的頂端鑽出來,在陽光下閃了一下。
  塞德裡克先看到了。
  他猛地俯衝下去,速度快得讓看台上發出一陣驚呼。風把他的頭發吹得貼在額頭上,隊服的布料被撐得鼓起來,整個人像一支射出的箭。
  但哈利的火弩箭更快。
  兩個人同時朝飛賊撲去。塞德裡克從上方,哈利從側方。
  兩把掃帚在空中交彙的一瞬間,整個球場都安靜了。
  「砰——!」
  兩個人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肩膀對肩膀,硬碰硬的衝撞。
  塞德裡克的身體因為慣性往一側歪了過去,他咬緊牙關,一只手死死抓住掃帚柄,另一只手朝飛賊伸出去——
  但哈利在撞擊的一瞬間,借著反彈的力道,做了一個極其危險的動作。
  他上半身完全懸空,只靠雙腿夾住掃帚尾端,把自己像炮彈一樣甩了出去。
  他的手指合攏了。
  「哈利·波特抓到了金色飛賊!格蘭芬多獲勝!」
  李·喬丹的聲音被格蘭芬多看台排山倒海的歡呼聲淹沒了。
  哈利單手舉著還在掙扎的飛賊,整個人倒掛在掃帚上,被風吹得頭發亂飛。
  他扭過頭,看了塞德裡克一眼。
  那眼神裡全是挑釁:
  看到了嗎?
  我贏了。


第24章 番外一(24)
  賽後。
  球場邊的更衣室入口,兩支隊伍從不同的方向落地。格蘭芬多的球員們圍著哈利慶祝,伍德把他扛在肩上轉了兩圈,羅恩在一旁激動得語無倫次。
  哈利很快從慶祝的人群中脫身出來,手裡攥著掃帚,徑直朝赫奇帕奇的更衣室方向走去。
  塞德裡克剛落地,正在和隊友說著什麼。他的左肩在剛才的衝撞中擦破了一層皮,隊服的肩部有一小片血漬,但他看起來並不在意。
  他抬起頭,看見哈利朝他走過來。
  兩個人在更衣室門口相遇。
  周圍的球員們像是嗅到了什麼危險的氣息,自覺地散開了一些,但沒有走遠——誰都知道這兩個人之間的暗湧,沒人想錯過這一幕。
  「好球。」
  塞德裡克先開口了,語氣溫和得體,伸出手。
  哈利握了上去。
  從旁人的角度看,這只是一次再正常不過的對手間的致意。
  「你的擊球手今天表現很好,」塞德裡克微笑著說,「我差點以為他們是在擊打找球手,不是在擊球。」
  哈利的嘴角微微一動。
  「他們一向打得很激進。」哈利的回答也很得體,「赫奇帕奇的追球手今天也很厲害,你們的配合越來越默契了。」
  兩個人握著手,嘴上說著客套話,笑容比賽後的陽光還燦爛。但眼神裡全是刀光劍影。
  塞德裡克的灰色眼眸裡,友好只浮在表面那一層。往下看,是一種審視的冷。
  哈利的綠眼睛更直接,那裡面有贏家的從容,還有不加掩飾的鋒芒。
  終於,兩人同時松開了手。
  「波特,」塞德裡克往前走了半步,壓低聲音,「比賽贏了,恭喜。但僅限於比賽。」
  哈利沒有退。
  「你已經輸了比賽,迪戈裡,」他的聲音也壓得很低,嘴角帶著笑,「你還有什麼沒輸?大家都看到了。你追不上飛賊,就像你留不住秋。」
  塞德裡克的眼神暗了一瞬。
  就在這時,他的余光捕捉到了一個正在靠近的身影。
  他臉上的那一絲漫不經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嚴肅正直、甚至帶著點被冒犯的憤怒。
  他並沒有壓低聲音,反而以清晰的讓周圍人聽到的音量說道:
  「波特,如果你覺得贏了一場魁地奇比賽,就能決定秋·張屬於誰,那你太看輕她了。」
  哈利愣了一下:「什麼?」
  「秋不是戰利品,波特。」
  塞德裡克義正言辭,眉頭緊鎖。
  「即使你贏了比賽,我也不會把秋讓給你。她是一個獨立的人,不是在這個球場上靠抓飛賊就能贏走的獎杯。」
  哈利立刻意識到了什麼,他立刻道,「我沒有——」
  但已經來不及了。
  「哈利·波特!」
  一聲飽含怒氣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秋·張正穿過散場的人群朝這邊走來,她的長發被風吹得有些凌亂,臉頰因為剛才在看台上吹了一個多小時的冷風而帶著紅暈。
  她的表情不太好看。
  哈利張了張嘴。
  秋沒有給他說話的機會。
  「比賽就是比賽,贏了就贏了,沒必要用這種方式。」
  秋失望地看了哈利一眼。
  「秋,我——」
  「還有,」秋打斷他,聲音微微提高了一點,「我不知道你們剛才在聊什麼讓不讓的,但塞德裡克說得對。我不是誰的戰利品。」
  她看向哈利的眼神多了一層涼意,「我以為你明白這一點。」
  哈利的嘴巴閉上了。
  他能解釋嗎?能。
  他可以說游走球的戰術是隊長安排的,和他無關。可以說剛才那句話被斷章取義了,他並沒有把秋當成物品。
  但他看了一眼秋身後的塞德裡克。
  塞德裡克沒有說話,他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左肩上的血漬在陽光下格外顯眼——一個在比賽中受了傷卻毫無怨言的完美男友,和一個疑似指使隊友圍攻對手、還在賽後挑釁的卑鄙找球手。
  對比太鮮明了。
  此刻任何辯解都只會讓他顯得更難看。
  哈利垂下眼睛。
  「對不起,秋,」他說,聲音很輕,「你說得對,我做得不好。」
  他抬起頭,看著秋,綠眼睛裡浮現出愧疚。
  「游走球的事我會和弗雷德他們說,以後不會了。」
  他往後退了一步,給秋和塞德裡克之間讓出空間。
  「你肩膀受傷了,讓秋帶你看看吧。」他對塞德裡克說,語氣誠懇,「抱歉,迪戈裡。」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認錯迅速,態度誠懇,還不忘關心對手的傷勢。
  秋的表情微微松動了一些,塞德裡克立刻「大度」地替哈利辯解,「秋,別怪波特,他也是求勝心切。畢竟是比賽。」
  秋被塞德裡克隊服上的那片血漬吸引,「你肩膀受傷了。走,去龐弗雷夫人那裡。」
  她拉著塞德裡克的手臂,頭也不回地朝城堡的方向走去。
  塞德裡克被她拉著走了兩步,回過頭,越過肩膀看了哈利一眼。
  那眼神裡沒有了剛才的「義正言辭」,只有一抹極淡的嘲弄。
  然後他轉過頭,溫柔地對秋說了句什麼。秋的表情稍微緩和了一點,兩人的身影漸漸融進了散場的人群裡。
  哈利站在原地,目送他們離開。
  他的手裡還攥著金色飛賊。
  「嘿,英雄。」
  一個聲音從左邊傳來,帶著笑意。
  「精彩的表演。」
  另一個聲音從右邊傳來,語氣一模一樣。
  弗雷德和喬治·韋斯萊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了他兩側,一人一邊。
  他們還穿著隊服,球棒扛在肩上,滿頭的紅發被汗水打濕了,貼在額頭上。
  「走開。」哈利沒好氣地說。
  「別這麼冷淡,」弗雷德在他左邊,把球棒從肩上取下來,隨手轉了兩圈,一臉陰沉地看著塞德裡克離開的方向,「我們可是幫了你大忙。」
  「對啊,」喬治在他右邊,「沒有我們的游走球,迪戈裡可不會那麼容易讓你追上飛賊。」
  哈利的腳步停了一下。他側過頭,看著雙子。
  兩張一模一樣的臉上掛著一模一樣的笑容——讓人分不清是善意還是惡意的笑。
  「你們來干什麼?」
  雙子交換了一個眼神。
  然後弗雷德開口了,嘴角帶著一個危險的弧度:
  「我們只是覺得……你比迪戈裡有意思多了。」
  「迪戈裡那個偽君子,」喬治接話,語氣帶著嘲弄,「看著就想吐。」


第25章 番外一(25)
  哈利看著他們,眼神微微閃爍。
  「你們想說什麼?」
  「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弗雷德聳聳肩,「迪戈裡讓我們不爽,現在,看起來他也讓你不爽。」
  哈利沉默了一會兒。
  他看著雙子,眼神從警惕漸漸變成了玩味。韋斯萊家的雙胞胎,霍格沃茨最臭名昭著的惡作劇制造者。
  據他所知,他們也是秋的「老朋友」。
  「你們為什麼要幫我?」哈利開口問。
  「誰說我們幫你了?」弗雷德無辜地眨眨眼,「我們只是在幫格蘭芬多贏比賽。」
  「游走球打誰不是打?」喬治補充道,「迪戈裡飛得最高,當然打他最合理。」
  兩人相視而笑。
  哈利也笑了。
  「我有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你們針對迪戈裡,真的是單純是因為不爽他,」哈利看著雙子,目光銳利,「還是因為……秋?」
  弗雷德把球棒往地上一杵,單手撐著,歪頭看著哈利,「我們不爽迪戈裡。」
  「為什麼?」
  「因為他礙事。」喬治接過話,語氣輕描淡寫。
  哈利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笑了。
  「你們也喜歡秋。」
  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
  弗雷德的表情微微一僵。
  喬治倒是坦然,他聳了聳肩,「這有什麼好隱藏的?全霍格沃茨喜歡秋·張的人能繞黑湖三圈。」
  「但你們不一樣,」哈利看著他們,「你們想借我的手打壓迪戈裡。」
  「哈利,」弗雷德冷哼一聲,「說得好像你不想贏似的。」
  「我當然想贏,」哈利說,「但我不喜歡被人當槍使。」
  空氣安靜了幾秒。
  風從球場上吹過來,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味。遠處的更衣室裡傳來球員們說笑的聲音。
  「那你喜歡什麼?」喬治問。
  「我一個人搞不定迪戈裡,」哈利的聲音很低,很平,「你們應該也發現了。他看起來好脾氣,但他比在場所有人都難對付。今天秋來找他,你們看到了——他一句話就把我變成了反派,自己穩穩當當站在道德高地上。」
  他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但三打一就不一樣了。」
  「你的意思是同意合作?」
  「的確,敵人的敵人,」哈利伸出手,「就是朋友。」
  弗雷德和喬治再次交換了一個眼神。
  「好,」弗雷德第一個伸出手,和哈利握在一起,「不過先說好,我不聽你指揮。」
  「我也不聽你的,」喬治也伸出手,三只手疊在一起,「各憑本事。」
  「成交。」哈利說。
  三只手在空中握了一下,然後同時松開。
  「那就先這樣,」哈利拿起掃帚擱在肩上,「我去換衣服了。」
  他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來,回頭看著韋斯萊兄弟。
  「對了。下次幫我之前,先打個招呼。你們的游走球,差點讓秋對我生氣。幫忙幫到這份上,不如不幫。」
  說完,他轉身走了。
  弗雷德和喬治並肩站在球場邊,看著哈利的背影越來越小。
  他們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消失了。
  「你覺得他信了嗎?」喬治先開口,語氣平平冷冷的。
  「不重要,」弗雷德聳聳肩,把球棒從地上拔起來,扛回肩上,「反正我們目的一樣——先把迪戈裡搞掉。」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球場上的人已經走得差不多了,空曠的看台在夕陽下拉出長長的陰影。
  「不過,」喬治忽然開口,語氣微妙,「等迪戈裡滾蛋了,下一個就是哈利了。」
  弗雷德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側過頭,看著喬治。
  喬治也在看他。
  兩張一模一樣的臉在夕陽的側光下顯出了細微的差異。
  弗雷德的表情更銳利,眉骨和下頜的線條在陰影裡十分明顯;喬治的表情更柔和,但他眼底的光比弗雷德更深更沉。
  「你想得倒挺遠。」弗雷德說。
  「我只是在陳述事實,」喬治的嘴角勾起一個弧度,「秋身邊的男人,太擠了。總得一個一個解決。」
  弗雷德把球棒從肩上取下來,在手裡轉了一圈。
  「你這話說得……好像等到最後,你比我更有資格站在她身邊一樣。」
  「我沒有這麼說,弗雷德。」喬治無辜地聳聳肩,「畢竟,你才是第一個認識秋的人。」
  「喬治。」
  弗雷德的聲音沉了下來,帶著警告。
  「你的語氣就是這個意思。」
  兩人對視了一眼。
  球場上最後一縷陽光從看台的縫隙間照過來,把兩張一模一樣的臉分成了一半明亮、一半陰影。火藥味在兩人之間隱隱浮現,比剛才在球場上還要濃烈。
  哪怕是雙胞胎,在愛情面前,也是獨占欲的奴隸。
  弗雷德先移開了目光,嗤笑一聲,打破了僵局。
  「算了,」他把擊球棒扛在肩上,「現在內訌太蠢了。先解決迪戈裡。」
  「嗯,」喬治也收回了視線,點了點頭,「先解決迪戈裡。」
  他們並肩朝更衣室走去。
  從背後看,根本分不清誰是誰。
  但他們心裡都清楚,等塞德裡克和哈利都出局之後,到那個時候,就沒有「一致對外」了,沒有「紅臉白臉」,沒有「兄弟」。
  只有一個問題。
  秋·張選誰?
  ……
  球場徹底空了。
  夕陽沉進了禁林後面,天空被染成一片濃得化不開的橘紅色。
  空蕩蕩的看台上,不知道是誰落下了一面小旗被風卷起來,孤零零地翻了幾個跟鬥,最後掛在了球門柱的鐵環上。
  晚風從黑湖的方向吹來,帶著冰冷的水汽。
  這場圍繞秋·張的戰爭,才剛剛正式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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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番外一(26)
  秋拉著塞德裡克一路走到醫療翼,龐弗雷夫人看了一眼他肩膀上的擦傷,二話不說就把他按在了病床上。
  「魁地奇,」龐弗雷夫人一邊往傷口上塗生肌藥膏,一邊搖頭嘆氣,「每年都有學生被橫著抬進來。我真不明白,你們為什麼對騎著掃帚互相撞來撞去這麼著迷?難道斷幾根骨頭能讓你們長高嗎?」
  「因為很刺激——」塞德裡克剛想為這項運動辯護兩句。
  「啪!」
  龐弗雷夫人一巴掌拍在了他沒受傷的右邊肩膀上,力道一點沒留情。
  「給我安靜躺著!如果你不想今晚留在這裡過夜的話!」
  塞德裡克立刻乖乖閉嘴了,眼神無辜地看向天花板。
  秋坐在病床旁邊的椅子上,看著這一幕,既想笑又心疼。
  生肌藥膏散發著一股刺鼻的草藥味,塞德裡克的隊服被剪開了左肩的部分,露出一大片淤青和擦傷。皮膚被游走球蹭掉了一層,紅紅的,看起來就很疼。
  秋皺著眉看了一會兒,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傷口旁邊沒有受傷的皮膚。
  「笨蛋。」她小聲罵道。
  塞德裡克轉過頭,看著她,灰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燭光下顯得格外溫柔。他沒有說話,只是用右手輕輕勾住了秋的小指。
  龐弗雷夫人翻了個白眼,動作更快了。
  ……
  半小時後,塞德裡克的傷口處理好了,龐弗雷夫人勒令他今晚不准做劇烈運動,然後把他們轟出了醫療翼。
  走廊裡靜悄悄的。
  「還疼嗎?」秋還是不放心,目光總是忍不住往他左肩上瞟,「那顆游走球擦過去的時候聲音好響,像骨頭斷了一樣……」
  塞德裡克低頭看著一臉擔憂的秋。
  夕陽的餘暉灑在他臉上,把那張英俊的臉鍍上了一層暖金。
  他忽然笑了。
  那是一個只有在秋面前才會露出的笑容,帶著一點點得逞的壞心眼,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狡黠。
  「其實,」他湊近了一些,輕聲說,「也沒那麼疼。」
  「怎麼可能不疼?」秋瞪大了眼睛,「龐弗雷夫人都說傷得很深!」
  「是真的。」
  塞德裡克用右手反過來握住秋的手,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的掌心,帶起一陣酥麻的癢意。
  「不過,」他低下頭,嘴唇幾乎貼到了秋的耳廓,聲音壓得低沉,「如果你願意像那天晚上在塔樓下那樣……稍微安慰我一下的話……」
  溫熱的呼吸噴灑在秋敏感的耳後。
  「我覺得我會好得更快。那是最好的止痛藥。」
  秋愣了一秒。
  那天晚上……塔樓下……
  「塞德裡克·迪戈裡!」她氣急敗壞地想要甩開他的手,「你這個——」
  但她沒甩掉。
  塞德裡克的手指順勢滑入她的指縫,變成了更加親密的十指緊扣。
  「騙子?」塞德裡克接過了她的話頭,笑意盈盈,眼神卻灼熱,「還是壞蛋?」
  秋被噎住了。
  看著眼前這個笑得像只偷腥成功的赫奇帕奇獾一樣的男朋友,她忽然意識到,那個溫吞的老好人塞德裡克,大概真的已經一去不復返了。
  「我要回去了!」秋羞惱地轉身。
  「好,」塞德裡克從善如流,緊緊牽著她的手,「我送你。送到門口。」
  秋的臉微微發燙,但她沒有抽手。
  兩人沿著走廊慢慢走著,秋刻意放慢了步速遷就他。
  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走廊裡的火把一盞接一盞地亮起,把石壁上的陰影染成跳動的橘黃色。遠處傳來唱詩班的歌聲。
  塞德裡克確實吧秋送到了門口。
  但是在分開前,他在拉文克勞塔樓下的陰影裡,按著秋親了足足五分鐘,親到秋腿軟得差點站不住,才意猶未盡地放開她。
  「晚安,我的秋。」
  塞德裡克的拇指擦過秋水光瀲灧的唇瓣,眼神深邃得像要把她吸進去。
  「記住,離波特遠點。不然,下次我的傷需要更多的止疼藥。」
  -
  秋暈乎乎地爬上旋轉樓梯,站在了拉文克勞公共休息室的大門前。
  鷹嘴張開,吐出今天的謎語。
  「什麼東西看不見、摸不著,卻能讓最理智的人做出最瘋狂的事?」
  秋想了想。
  「愛情。」
  「……可以接受。」門環的語氣似乎有些勉強。
  然後門無聲地打開了。
  秋走進公共休息室的時候,瑪麗埃塔已經霸占了壁爐前最好的那張沙發,盤著腿,手裡拿著一杯熱可可,臉上敷著面膜,表情像是等了她一百年。
  「終於回來了,秋。」瑪麗埃塔放下杯子,拍了拍身邊的位置,「坐,從頭說。」
  「說什麼?」秋把自己扔進沙發裡,累得骨頭都快散架了。
  「說什麼?」瑪麗埃塔瞪了她一眼,「今天的比賽!波特和迪戈裡在空中互撞的時候,整個看台都炸了!我旁邊有個格蘭芬多的女生激動得差點從看台上翻下去——」
  「她沒事吧?」
  「我拉住了她。重點不是這個!」
  瑪麗埃塔湊過來,壓低聲音,「賽後你和迪戈裡去了醫療翼?然後呢?他說什麼了?你說什麼了?你們有沒有——」
  「有沒有什麼?」
  「有沒有親——」
  秋一把捂住她的嘴。
  「你小聲點!」她朝休息室裡張望了一下,還好其他人都在角落裡下巫師棋或者看書,沒人注意這邊,「親了,滿意了吧?」
  瑪麗埃塔兩眼放光,發出了一聲被秋的手悶住的尖叫。
  「哎……」
  秋放開她,「你能不能有點出息……」
  「我出息得很,是你沒出息。」
  瑪麗埃塔美滋滋地喝了一口熱可可,「秋·張,你可能是霍格沃茨有史以來最幸福的女人——身邊圍著一堆帥哥,還在這嘆氣,你是不是對煩惱這個詞有什麼誤解?」
  秋再次長長地嘆了口氣。
  「你到底在嘆氣什麼?」瑪麗埃塔塞了一顆太妃糖進嘴裡,「難道是在煩惱選哪個?」
  「胡說!我有塞德裡克了!」
  「是是是,你有塞德裡克了,」瑪麗埃塔敷衍地點頭,然後壞笑著補了一刀,「但也不妨礙其他人為了你打得頭破血流嘛。畢竟——」
  她模仿著《回聲空谷》八卦刊的語氣:
  「這可是霍格沃茨第一美人的特權。」
  秋抓起枕頭砸了過去,然後,她靠在沙發背上,盯著天花板上繪制的星空圖。
  今晚的星星格外亮,像是在嘲笑她的糾結。
  「瑪麗,」秋忽然開口,「你說我是不是太貪心了?」
  「貪心?」
  「我有塞德裡克了,他對我那麼好……可我好像還是……」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好像還是會被別的人影響。」


第27章 番外一(27)
  瑪麗埃塔看了她一眼,放下杯子。
  「影響又不是罪過,」她說,語氣難得認真,「秋,你才幾歲,又不是要結婚。覺得別人帥、覺得別人有趣、覺得被人喜歡很開心——這是正常的。」
  「可是——」
  「可是什麼?你又沒有做什麼對不起迪戈裡的事。波特親你,你推開了;馬爾福親你,你也沒有回應。你從頭到尾都選的是迪戈裡。」
  她伸出手,戳了戳秋的腦門。
  「你呀,就是想太多。這些小煩惱,等你活到一百歲再回頭看,大概只會覺得好笑。」
  秋被她戳得縮了縮脖子,忍不住笑了出來。
  「好了,」瑪麗埃塔打了個哈欠,「我去睡了。明天還有變形課,要早起。」
  「嗯,晚安。」
  「晚安。哦對了——」瑪麗埃塔走到一半回過頭,「給你帶個消息。奧拉今天來找你,說她攢了一本相冊想送給你。我懷疑裡面全是偷拍的你——」
  「不要!」
  「還說那個金頭發的冤大頭客戶最近又下了大單——」
  「讓她別賣了!」
  「二十加隆一張呢,不賣白不賣。」
  秋深吸了一口氣,難以置通道:「又漲價了?」
  「你的照片一向值錢,只是你不知道行情而已。」瑪麗埃塔揮揮手,哼著小曲兒回寢室了。
  ……
  夜深了。
  瑪麗埃塔已經睡著了,鼾聲輕微而均勻。
  秋躺在床上,拉好深藍色的帷幔。
  月光從拱形窗戶灑進來,在帷幔上投下一層銀色的光紋,和幾天前那個輾轉難眠的夜晚一模一樣。
  但心情完全不同了。
  秋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眼睛。
  她的腦海裡,閃過這幾天的很多畫面。
  塞德裡克在有求必應屋裡哭著說「我太喜歡你了」的樣子,還有今天,他低頭親她時格外認真的灰色眼睛。
  真是個悶騷的笨蛋。
  被揭穿了就裝傻,明明在吃醋非要說「我沒有」,控制欲強得要命,卻把自己包裝成全世界最溫柔的男朋友。
  可惡。
  但確實很可愛,也很讓人有安全感。
  德拉科。
  她想起他站在看台上的樣子,想起他被問到買照片時炸毛的表情,想起他轉身離開時僵了一下的背影。
  傲嬌的笨蛋。
  明明還喜歡她喜歡得不行,嘴上卻非要說「我只是看波特不順眼」。花大價錢買她的照片,被發現了還死不承認。
  什麼時候才能誠實一點呢,德拉科?
  不過她大概知道答案——永遠不會。這就是馬爾福。
  哈利。
  秋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想起他濕漉漉的綠眼睛,想起嘴角上那個輕得像雪花的吻,想起他說「對不起我又忍不住了」時的無辜表情。
  也想起德拉科給她看的那些照片,那些暗處的注視,以退為進的每一步。
  真是個茶茶的笨蛋。
  裝得那麼像,要不是馬爾福提醒她,她差一點就真的信了他只是個單純的小白兔。
  但她必須承認,雖然哈利有點危險,但那天,他濕漉漉地趴在冰面上裝可憐的樣子,確實好看得讓人沒法生氣。
  該死。
  韋斯萊雙子。
  秋翻了個身。想起弗雷德把她堵在走廊裡的眼神,想起喬治那句意有所指的「沒意思」。
  一個演壞人,一個演好人,演了四年都不嫌累。
  兩個愛演戲的笨蛋。
  以為她看不出來?
  拜托,她秋·張又不是瞎的。
  但她沒有戳穿。
  因為……
  秋也不知道為什麼。
  也許是因為不想把關系弄僵。
  也許是因為覺得有趣。
  也許是因為……她知道弗雷德不會真的傷害她。
  他只是用一種很笨的方式,想讓她記住他,記住弗雷德·韋斯萊這個名字。
  而不是雙胞胎之一。
  秋嘆了口氣。
  今天的比賽上,雙子和哈利明顯在聯手,他們在針對塞德裡克。
  這三個人湊到一起,肯定沒憋什麼好屁。
  不過,那是男人們的戰爭。
  她才懶得管。
  「秋·張,你完蛋了,」她在心裡對自己說,「你怎麼能同時覺得這麼多人都有點可愛呢?這不道德。」
  但好像……也沒那麼糟糕?
  畢竟她沒有做什麼對不起誰的事。她的男朋友是塞德裡克,這一點從來沒有變過。至於其他人的心思……那是他們的事,不是她的責任。
  她只是恰好長得好看、恰好很有魅力、恰好被很多人喜歡而已。
  這也不是她的錯啊。
  然後,秋又把被子拉下來一點,露出眼睛,看著窗外的月亮。
  月亮又大又圓,掛在拉文克勞塔樓的窗戶正中央,像是專門為她亮的一盞聚光燈。
  以前她總覺得生活平淡,塞德裡克太溫吞,日子像一杯溫水。
  現在可好,溫水變成了沸水,還加了辣椒、檸檬和跳跳糖,刺激得讓她有點頭暈目眩。
  -
  月亮在雲層間若隱若現,銀光灑在霍格沃茨的尖頂上。城堡漸漸安靜下來,只有偶爾幾聲貓頭鷹的低鳴從遠處傳來。
  赫奇帕奇寢室。
  塞德裡克·迪戈裡正對著鏡子檢查肩膀上的傷口,順便在腦子裡復盤今天自己的表演有沒有紕漏。
  斯萊特林地窖。
  德拉科·馬爾福正躺在斯萊特林的綠色四柱床上,翻來覆去地看著手裡那幾張花了大價錢買來的照片,嘴上罵著「浪費錢」,手指卻摩挲著照片上女孩的笑臉,舍不得放下。
  格蘭芬多塔樓。
  哈利·波特正坐在公共休息室的壁爐前,盯著火焰出神,手裡攥著一條還帶著茉莉花香味的拉文克勞圍巾,心裡盤算著下一步該怎麼走。
  而在同一個塔樓的另一個角落,弗雷德和喬治·韋斯萊正背靠背坐著,一邊擦拭著擊球棒,一邊商量著怎麼推進「讓迪戈裡滾蛋」的計劃,同時心裡都在暗暗提防著身後那個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人。
  至於萬人迷秋·張小姐?
  她已經把被子蒙過頭頂,進入了甜甜的夢鄉。
  -
  這就是秋·張的小煩惱。
  不過……
  好像也沒那麼煩?
  窗外的月亮靜靜地照耀著古老的城堡。
  明天,又是霍格沃茨熱鬧且修羅場的一天呢。
  (番外一完)


第28章 番外二:馴服(2)
  巴蒂在書房門前站定,抬手叩門。
  「進來。」聲音甚至稱得上溫和。
  書房很大,但光線昏暗得彷佛能吞噬光源。窗簾被嚴絲合縫地拉上,只在邊緣漏進一絲瀕臨消亡的暮色。壁爐裡燒著暗綠色的魔法火焰,將那個坐在高背扶手椅上的高大黑影映照得如同死神。
  巴蒂在門口站定,微微低頭。
  「主人。」
  「巴蒂。」黑魔王輕柔地說。
  他總是叫他的名字,這在食死徒中是一種極高的殊榮。
  「今天的進展。」
  巴蒂開始彙報。
  他語速適中,條理清晰。鳳凰社安全屋的備選地址、通過麻瓜渠道走私的魔藥流向、審訊吐露的名字。
  黑魔王一言不發地聽著。
  彙報結束。
  沉默降臨。
  「坐。」
  巴蒂依言坐到了書桌對面稍矮的椅子上。
  「你做得很好,巴蒂。」
  在這座莊園裡,贊美往往比懲罰更令人膽寒。因為黑魔王的贊美從不遵循任何可預測的邏輯,這是他馴化食死徒的獨特方式。
  「謝主人賞識。」巴蒂恭敬地回答。
  「你父親的舊部最近在部裡有些躁動。」黑魔王說,「處理一下。」
  「是。」
  「不要過於顯眼。」黑魔王補充道,他的目光在說這句話時終於聚焦了。
  只持續了一瞬間,但足以讓巴蒂脊柱上感受到了寒意。
  「用你一貫的方式。安靜。乾淨。讓他們自己選擇安靜下來。」
  「我明白。」
  「去吧。」
  巴蒂站起來,他的手碰到門把手的時候——
  「巴蒂。」
  他停下來,側過身,等待。
  「你看起來累了。」黑魔王輕聲說道。
  這不是關心。
  巴蒂對上了那雙紅眸。
  「只是這兩天睡得少了一些。」
  黑魔王注視了他兩秒鐘,然後他微微點了一下頭。
  巴蒂被釋放了。
  -
  巴蒂回到自己的房間,解開領口最頂端的扣子。
  他沒有開燈。
  莊園外面傳來遠處的什麼聲音——也許是某種夜行生物的叫聲,也許是風。
  房間裡唯一的光源是窗戶透進來的殘餘暮色,它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暗,再過十幾分鐘就會完全消失,屆時房間將陷入徹底的黑暗。
  他坐在床邊,看著那片暮色一點一點死去。
  他想到了今天的審訊對像,那個鳳凰社成員。
  一個中年巫師,棕色頭發,說話帶約克郡口音。他的名字已經被歸入了檔案編號,巴蒂此刻想不起來了,大腦主動將它歸入了不必保留的類別。但巴蒂依稀記得,在施展攝神取念的瞬間,他用餘光瞥見了那人左手無名指上的一枚婚戒。
  他想到了鏡子裡那張舊的臉。
  他想到了黑魔王那句令人毛骨悚然的「你看起來累了」。
  他想到了水龍頭下那雙怎麼也洗不干淨的手。
  他想到了地下審訊室滲水的天花板。
  這些碎片在他腦子裡,像一堆被粗暴倒在桌上的拼圖般同時湧現,但巴蒂清醒地知道,它們拼不出任何有意義的圖案。
  他太累了。
  每天早上從床上站起來的那一刻就開始戴面具,那是一種從他選擇這條路起,或者說,從這條路選擇了他起,就從未停止過的心理勞役。
  他有時候會想,如果有一個地方,他可以不再做任何決定,那該是什麼樣的感覺?
  一個他可以關掉大腦的地方。
  一個他被允許只是存在、而不是表演的地方。
  暮色終於死透了。
  房間陷入黑暗。
  巴蒂仍然坐在床邊,眼睛睜著。
  他的手放在膝蓋上,終於,在沒有任何人注視的黑暗中,他允許那雙手不受控制地顫抖了起來。
  直到他睡著。
  -
  食死徒的內圈會議在莊園主廳舉行。
  廳堂最深處的盡頭,一把椅子被放置在高出地面三級台階的平台上。
  巴蒂到達時,大部分內圈成員已經在場了。
  他們三三兩兩地分布在廳堂前半部分的空間裡。沒有座椅,內圈會議中只有一個人有資格坐下。食死徒們在低聲交談,但聲音被有意壓到了極低的音量,像蒼蠅被關在瓶子裡。
  巴蒂掃視了一圈。
  盧修斯·馬爾福站在靠近立柱的陰影中,淡金色的頭發在暗光裡泛著微光,正和多洛霍夫低聲說著什麼。貝拉特裡克斯·萊斯特蘭奇獨自站在距離高台最近的位置,她的眼睛半閉著,嘴角掛著近乎迷醉的微笑,彷佛僅僅是站在這個房間裡就已經讓她感到了某種極樂。
  巴蒂在目光掃過貝拉特裡克斯時,感到了一種極輕微的厭惡。不是針對她這個人,他對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沒有真正意義上的好惡,而是針對她臉上的那個表情。
  那種狂熱。
  那種不加掩飾,近乎自我陶醉的崇拜。
  他知道那是什麼。
  貝拉特裡克斯對黑魔王的忠誠不是表演,她是那極少數真正將靈魂獻祭給瘋狂的人之一。
  巴蒂偶爾會想,擁有那種不摻假的狂熱是什麼感覺。
  大概很輕松吧。
  就像被一股洪流裹挾著前進,不需要自己游泳,只需要不掙扎就好。
  而他在做的事情是假裝自己也在洪流中,同時用雙腳死死鉤住河底的石頭。
  這種想法只存在了不到一秒。
  他走到自己通常站立的位置,足夠靠前以示忠誠,不會近到引起貝拉特裡克斯的領地意識,同時偏右側的站位讓他能夠在不轉頭的情況下用餘光覆蓋整個廳堂的大部分區域。
  然後,他開始等待。
  黑魔王的到場從不需要任何前奏。
  前一秒,高台上的椅子還是空的;下一秒,他就在那裡了。也許他一直都在那裡,只是直到此刻,才允許這些卑微的僕人看見他。
  寂靜來得如此突然和徹底,所有人都面向了高台。
  黑魔王坐在椅子上,姿態與昨晚書房裡別無二致。
  暗黑色的長袍在昏暗的光線中幾乎融進了背後的陰影。他那雙猩紅色的眼睛從高處緩緩掃過廳堂,目光所及之處,被看到的人會在那一秒鐘內被徹底看穿、被殘酷地評估。
  當目光移走,你便重新跌回黑暗,在一身冷汗中揣測自己是否通過了某種你甚至不知道標准的考核。


第29章 番外二:馴服(3)
  「諸位。」黑魔王開口了。
  會議開始了。
  每個人被叫到時,需要在三十秒內陳述核心信息,多一秒都是對黑魔王時間的浪費。
  盧修斯彙報了魔法部人事調整的進展。
  他的聲音圓潤而得體,像上了釉的瓷器,黑魔王聽完後沒有評論,這意味著盧修斯的工作尚在可接受範圍內。
  多洛霍夫彙報了東歐戰線的軍事動態,黑魔王僅僅抬了一下蒼白的手指,他的聲音便戛然而止。
  「斯洛維尼亞的那條路線。放棄它。換北面的。」
  輪到巴蒂時,他陳述了昨天審訊的情報摘要、針對父親舊部的處理方案。
  黑魔王聽完後,微微點頭,然後他的注意力移向了下一個人。
  會議持續了大約四十分鐘。
  在結束了所有常規議題之後,黑魔王突然陷入了沉默。
  「她今天又沒有進食。」
  一句沒有主語、沒頭沒尾,甚至近乎自言自語的話。
  但大廳裡沒有人接話。
  沒有人敢抬頭。
  更沒有人愚蠢地問一句「她是誰?」。
  這可怕的默契意味著,在場的每一個人,都知道「她」是誰。
  除了巴蒂。
  他的表情維持著一種「我當然知道您在說什麼」的平淡,但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
  他是內圈中最受信任的人之一,但此刻,一個所有人都知道、只有他不知道的「她」的存在,暴露了一個他此前沒有意識到的盲區。
  說出那句話後,黑魔王又沉默了幾秒。
  如同他出現時一樣,前一秒他還在椅子上,下一秒,他已經站到了高台邊緣。
  「散了。」
  所有人同時呼出了一口被壓抑了不知多久的氣。
  廳堂裡開始有了壓低的窸窣聲、衣料摩擦的聲音和腳步聲。
  巴蒂隨著人流向出口移動。
  走出主廳後,他沿著走廊向右轉。在不疾不徐地走了大約二十步,確認身後那群禿鷲般的同僚沒有跟上來後,他放慢了速度。
  「她今天又沒有進食。」
  這句話就像一枚魚鉤,被他吞了下去,此刻正在他的胃壁上輕輕刮擦,勾起一陣難以名狀的煩躁。
  在一個動輒以殺戮為樂的莊園裡,一個不肯吃飯的人實在算不上什麼值得黑魔王親自開口的新聞。
  他不應該好奇。
  他繼續走著。
  走廊從主廳延伸出來,正前方的走廊則延伸向莊園的東翼。
  東翼在巴蒂的認知地圖中一直是一片功能不明的灰色區域——他知道那裡有一些荒廢的房間和一個年久失修的溫室,但他從未有任何理由走進那個區域。
  但今天,他有了。
  他需要前往的行政區域在西翼,但走廊的布局允許一條稍遠的替代路線,從正前方的走廊經過東翼的邊緣,繞一個彎後同樣可以到達西翼。
  巴蒂選擇了這條路。
  換一條路線走有助於避開其他剛散會的食死徒。在這座莊園裡,散會後的走廊是一個危險的社交區域,那些鬣狗會在拐角處攔住你,試探你是否知道他們不知道的信息,或者假裝不經意地觀察你的表情以判斷今天的會議對你意味著什麼。
  避開這些毫無意義的消耗是合理的。
  這個解釋在邏輯上站得住腳。
  巴蒂讓自己相信了它。
  東翼的走廊比主廳和西翼都要窄,也暗得多,這條走廊上沒有其他人,也沒有畫像。
  直到他看到了那扇門。
  它看起來就像莊園裡任何一扇普通的房間門。
  巴蒂在十年的魔法實踐中培養出的敏銳感知,讓他能感覺到那扇門上疊加了至少四到五層防護咒,而且每一層的手筆都不一樣。
  最外層是標准的物理封鎖咒,第二層是警報咒,第三層……
  第三層他辨認不出來。
  這本身就是一個信息。
  巴蒂辨認不出的魔法在這個世界上不超過一只手的數量——而那些他辨認不出的魔法,無一例外都出自同一個人之手。
  這是黑魔王親自設下的禁制。
  巴蒂站在距離門大約五步遠的位置,停了下來。他沒有靠得更近,警報咒的觸發範圍通常是距離門兩步以內,但以黑魔王的標准,三步甚至四步都是可能的。
  五步是他評估後的安全極限。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扇門。
  一個在深色走廊盡頭被重重魔法封鎖的門。
  門縫下方,透出了一線極細微的自然光。
  看來,門後面的房間有窗戶。
  突然,門後傳來了極其輕微的門鎖轉動聲。
  巴蒂屏住了呼吸。
  門向內拉開了,僅僅開了一條剛夠一個家養小精靈側身擠出的狹窄縫隙。
  它的另一只手端著一個銀制托盤,托盤上放著一只瓷盤和一只杯子,瓷盤裡的食物幾乎沒有被動過。
  家養小精靈轉過身,准備將門重新帶上。
  在門完全合攏之前的那一瞬間,巴蒂微眯起眼睛,從逐漸縮窄的門縫中捕捉到了一幀畫面。
  一個寬敞的房間。
  一扇巨大的落地窗——他的判斷沒有錯。
  窗台上,坐著一個人。
  一個擁有著東方輪廓的黑發少女的側影。
  她穿著純白絲綢長袍,蒼白,消瘦。
  巴蒂那顆總是能瞬間找到最惡毒辭彙的大腦,在此刻卻突然卡殼了。
  他找不到任何一個精確的詞來形容那個側影傳遞出的感覺。
  安詳?沉思?恍惚?
  全都不對。
  她明明坐在那裡,卻又彷佛根本不在這個世界上。
  家養小精靈端著托盤轉過身來,看到了巴蒂,險些將托盤摔落在地。
  它發出了一聲被極力壓制的尖叫,然後整個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克勞奇大人——溫琪不是,溫琪只是在,主人讓溫琪——」
  「我在找去西翼的路。」巴蒂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這條走廊似乎走錯了。」
  聽到這個解釋,溫琪的顫抖稍稍減輕了一點點,她如蒙大赦般連連點頭,用顫抖的手指向了走廊來路方向的一個分岔口,告訴他從那裡左轉就能到達西翼。
  「謝謝。」巴蒂說。
  他轉過身,踩著皮靴,沿著陰暗的長廊原路返回。
  直到他完全走出溫琪的視線範圍,他都沒有回過一次頭。


第30章 番外二(4)
  那一周過得像被勻速拉動的膠片。
  巴蒂出席會議,處理事務,簽署文件。偶爾,他會下到地下的審訊室,在凄厲的尖叫聲中完成新的任務。
  黑魔王沒有再提及「她」,內圈中也無人提起。沉默是唯一的安全策略,而巴蒂一向擅長此道。
  他再也沒有經過東翼,彷佛那次驚鴻一瞥從未發生過。
  一切似乎可以就此塵埃落定。一個禁忌被短暫地觸碰了邊緣,然後手被迅速收回。
  安全,理智,正確。
  直到第七天。
  那是一個極其普通的下午,巴蒂在書房進行每周一次的例行彙報。
  這是黑魔王賦予他的特權,但也意味著他在主人的目光下,暴露的可能性比任何人都大。
  彙報在最後關頭出了偏差。
  在陳述一項情報追蹤任務時,巴蒂對一個時間節點的表述出現了模糊。他說的是「大約在上周」,而黑魔王期望的數據應當精確到具體日期。
  這是一個巴蒂在正常狀態下絕不會犯的低級錯誤。
  黑魔王坐在高背椅上注視著他,暗綠色的壁爐火光從側面勾勒出他的輪廓,將那張俊美而詭異的臉切割成明暗對峙的兩半。
  「大約。」黑魔王細細品味著這個詞,「一個有趣的詞。它暗示了不確定性,而不確定性暗示了疏忽。疏忽又暗示了……分心。」
  他停頓了一下,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
  「我不認為你在分心,巴蒂。我想你只是累了。所以,這不是懲罰。」
  他緩緩抬起魔杖,「這是提醒。」
  巴蒂來不及做出任何防御,你無法防備鑽心咒,正如你無法防備被閃電擊中。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那毀滅性的震蕩中,全盤接受。
  「疼痛」是一個蒼白而貧瘠的詞。
  巴蒂的身體在咒語的衝擊下瞬間弓起、扭曲,像一棵被颶風彎折到極限的樹,樹干發出可怕的吱嘎聲,但根系死死釘在土裡。
  黑魔王優雅地收回魔杖。
  「去走走吧。」他的語氣回到了那種近乎閑談的模式,「新鮮的空氣會有所幫助。」
  ……
  巴蒂推開了側門。
  夜風撲面而來。
  十月末的英格蘭夜間,風裹挾著泥土和枯葉的氣味,溫度接近零度。
  他沿著莊園後部的碎石小徑走向溫室,那是一座典型的維多利亞式鐵架玻璃建築,在莊園鼎盛時期大概曾經容納著珍貴的熱帶植物和魔法草藥。
  如今它的大部分玻璃面板已經碎裂或脫落,鐵架上爬滿了枯死的藤蔓和某種暗色的苔蘚。
  他的腿終於放棄了,整個人跌坐在了滿是碎屑的地面上,後背重重撞上一個翻倒的石制花盆。
  脊椎傳來的鈍痛在鑽心咒的餘波面前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巴蒂將後腦勺抵在身後的石制花盆上,閉上了眼睛,他的呼吸紊亂,像一台引擎在反覆點火卻無法成功啟動。
  一分鐘,或者更久。
  他猛地睜開眼,視野邊緣有暗影在侵蝕,種植台、碎花盆、枯藤、鐵架——
  溫室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移動。
  不遠處傳來沉重而均勻的呼吸聲,緊接著,一雙眼睛在黑暗中亮起。
  暗影獸。
  成體體型接近非洲獅,但骨骼結構更接近獵豹,這意味著它們同時擁有獵豹的速度和遠超獵豹的力量。
  莊園將它們散養在戶外區域作為防御系統——任何未經授權進入莊園外圍的入侵者都會被它們獵殺。
  通常它們不會進入溫室,但巴蒂身上那股因折磨而滲出的冷汗和血腥味,誘發了野獸的本能。
  它從陰影中踱步而出。
  黑色的皮毛吞噬著月光,唯有那雙暗黃色的豎瞳證明它是一個實體。
  它在距離巴蒂六米處停下,後腿微屈,尾巴低平地掃過地面——這是撲殺的前兆。
  巴蒂的手再次痙攣性地試圖握緊魔杖。
  失敗了。
  魔杖從他的手指間滑落。
  他想笑。
  巴蒂·克勞奇——魔法部高官,食死徒二把手,黑魔王最鋒利的刀刃——此刻卻像一團爛泥,坐在一堆碎花盆中間,即將被一頭畜生咬斷喉嚨。
  原來在脫掉所有面具之後,他在這個世界上的真實位置就在這裡。
  暗影獸的後腿肌肉綳到了極限。
  它即將起跳。
  然後——
  「夠了。」
  一個清冷至極的女聲,在溫室中響起。
  那雙暗黃色的眼睛從巴蒂身上移開了。
  「過來。」
  第二聲指令更輕。
  巨獸脊背上的硬毛緩緩伏了下去,它松開了抓進碎石的利爪,像一條家犬般低伏下身體,腹部緊貼地面,順從地爬向那聲音的主人。
  巴蒂坐在陰影裡,看著一個人從枯藤的深處走出來。
  殘破的玻璃板灑下零碎的月光,將她映照得如夢似幻。
  她穿著一襲逶迤的白色長裙,但腳下卻是赤裸的,那雙蒼白的腳不帶任何防護地踩在碎石與泥土之上,竟有一種聖潔而卑微的衝突感。
  蒼白。
  巴蒂在門縫中看到的那個詞再次猛烈地撞入他的意識,她的頭發是黑色的,很長,披散在肩膀和背部,在白色長裙的映襯下像從一塊白玉中流淌出來的墨。
  她平靜地看著那頭足以撕裂成年巫師的怪物,伸手撫過它的頭顱。
  「坐下。」
  暗影獸在她指尖下發出了順從的呼嚕聲。
  「Good boy.」
  她與巴蒂之間隔著六米的荒蕪,鋪滿了碎石、枯葉和月光的碎片。
  暗影獸伏在她腳邊,一動不動。
  她看著他。
  巴蒂在之後的無數個夜晚反覆回憶這一刻。
  她看到了他,看到了他面具剝落後、最狼狽、最真實的底色。
  然後她開口了,語調波瀾不驚:「慢一點呼吸。」
  她轉身離去,赤裸的雙足無聲地踏過荒地,暗影獸如影隨形。
  溫室重新陷入死寂。
  -
  巴蒂不知道自己又在地上坐了多久,他彎腰撿起魔杖,慢慢向溫室出口走去。
  蟲尾巴就站在溫室門口。
  他靠在那扇鏽蝕斷裂的門板旁邊,矮胖的身體縮在長袍裡,銀色的假手在月光下泛著黯淡的微光。
  他臉上掛著一種巴蒂非常熟悉的表情——那種諂媚與窺探被揉捏在一起的黏膩笑容。
  他在這裡等了多久?他看到了多少?
  「哦,克勞奇先生。」蟲尾巴的聲音從鼻腔裡擠出來,帶著一種做作的驚訝。
  「這麼晚了還在外面散步?主人剛剛的……提醒……一定讓你很不舒服吧。我完全理解。完全理解。」
  他一邊說,一邊微微歪著頭,小眼睛在巴蒂的臉上快速掃過。
  巴蒂沒有答話,他只是看著蟲尾巴,等他說完。
  蟲尾巴似乎將這種沉默解讀為了某種默許,他往前挪了半步,壓低了聲音,臉上的諂媚退去了一層,露出底下的精明。
  「不過,克勞奇先生,我得好心提醒您一句——」他用銀色的假手指了指溫室身後的方向,「那位小姐是主人最珍貴的……收藏品。非常珍貴。任何未經允許的接觸都會招致——怎麼說呢——不愉快的後果。」
  「我這是為您好。」
  巴蒂在這整段話中始終保持著同一個表情,或者說沒有表情。
  他站在那裡,比蟲尾巴高出大半個頭,月光將他的影子投在蟲尾巴身上,像一片陰翳。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輕。
  「彼得。」
  「你什麼時候開始覺得,你有資格對我的行蹤表示關心了?」
  這句話沒有提高音量,巴蒂甚至微微偏了一下頭,做出一種真心好奇的姿態,但那姿態比任何威脅都更讓人後脊發涼。
  蟲尾巴後退了半步。
  「我——我只是——」
  「你只是恰好在深夜出現在莊園後部的溫室旁邊。」巴蒂替他說完了這句話。「在一個沒有任何理由需要你出現的地方。在一個不屬於你的職責範圍的區域。」
  他往前走了一步,蟲尾巴又退了半步。
  「如果你想向主人彙報你今晚觀察到的內容,請便。」巴蒂說,「但在那之前,也許你應該先想想,主人會更好奇哪一件事——我為什麼在溫室裡,還是你為什麼跟蹤到了溫室外面。」
  蟲尾巴的嘴唇動了幾下,但沒有發出聲音。他縮了縮脖子,然後擠出了一個比之前更難看的笑。
  「當然……當然,克勞奇先生。我什麼都沒看到。什麼都沒有。晚安。」
  他轉身離開了,步伐比來時快得多,矮胖的身影在月光中迅速縮小,拐過牆角便消失不見。
  ……
  回到房間,巴蒂落了鎖。
  房間裡沒有開燈,他在黑暗中坐到了床邊,試圖理清今晚的遭遇。
  但大腦背叛了意志。反覆回放的畫面只有兩個:暗影獸伏下身體的瞬間,以及她審視他時那雙沒有溫度,卻讓他感到前所未有平靜的眼睛。
  那雙眼睛在他腦中反覆放大、定格。
  不帶憐憫、不帶蔑視的目光。
  只是看到了他。
  這種「被看到」的感覺在他體內留下了一種餘韻,像一枚石子沉入水底後水面仍在微微波動。
  自從鑽心咒以來第一次,身體的嗡鳴消失了。
  他厭惡這種失控的感覺,更厭惡自己正在渴望它。
  巴蒂閉上了眼睛,他命令自己入睡。
  他在不知道什麼時候終於滑入了睡眠。
  那一夜,他夢到了溫室。
  碎玻璃在月光中閃爍,白色的裙擺與黑色的巨獸交織,一個聲音從極遠處傳來,清晰地落在他耳畔。
  「坐下。」
  他在夢中順從地坐了下去。
  那是他記憶中,漫長餘生裡第一個不是噩夢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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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番外二(5)
  秋·張醒來的時候,陽光正透過窗戶照進來。
  她不記得自己叫什麼名字。
  不,准確地說,她知道那個發音——「秋·張」。但當這個名字在她舌尖滾動時,就像是在咀嚼一顆別人的牙齒,格格不入。
  她的世界只有這個純白色的房間,家養小精靈,還有那個男人。
  他很高大。
  第一次見到他時,秋看著他的臉,腦海裡依然是一片空白的荒原,但身體比大腦反應更快。
  她下意識地攥緊了身下的床單,像一個人在夢中忽然墜落,本能地抓住最近的東西。
  門在他身後關上。
  他看著她。
  她看著他。
  後來他說話了。
  秋並不完全記得他說了什麼,那些音節對剛蘇醒的她來說太復雜了,但她記得那個聲音——低沉,冷冽,像冰層下流動的暗河。
  他站在床邊,俯視著她,距離大概一臂遠。
  秋伸出了手,手指捏住了他黑色長袍的一角,像一個剛學會抓握的嬰兒,無知且無畏地捏住了死神的鐮刀。
  男人低頭看了一眼她的手指。
  那雙紅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其微弱的錯愕,隨即便被一種更深的陰冷覆蓋。
  他後退了一步。
  黑色的絲綢面料從她指尖滑脫,像水一樣流走。
  那是他們之間的第一次接觸。
  也是第一次拒絕。
  ……
  他不是每天都來。
  有時候門會在小精靈送餐後的某個不確定的時刻打開,那個黑色的身影就會出現在門框裡。
  他呆的時間有時很短,短到只問了幾句話就離開;有時稍長,他會坐在那把椅子上,目光落在她身上,帶著一種她無法讀懂的東西。
  男人問她的問題很簡單:
  「今天感覺怎麼樣。」
  「有沒有哪裡痛。」
  「有沒有做夢。」
  秋的回答也很簡單。她正在重新學習如何使用舌頭和聲帶。最初只能蹦出單個的詞——「好」、「沒有」、「不知道」。
  後來,短句開始像發芽的種子一樣冒出來,再後來,她學會了提問。
  她問的第一個問題是:「你叫什麼?」
  他沉默了一兩秒。
  然後他說了一個名字。
  秋沒記住,她試著重復了一遍,咬字含糊。
  男人看著她,嘴角微微勾起,「你可以叫我任何你覺得方便的稱呼。名字對我來說,沒有意義。」
  於是秋叫他「你」。
  或者在心裡叫他「那個人」。
  在這個只有兩個人的世界裡,他不需要名字。就像天花板不需要名字,空氣不需要名字一樣。
  他就是「他」。
  無需與任何其他存在區分,唯一的「他」。
  有時候他來的時候她已經睡了。
  她在那種半夢半醒的狀態裡停留一會兒,感受他在房間裡的存在,然後重新沉入睡眠。
  那是她最安穩的時候。
  ……
  秋開始學會了等待。
  她坐在床邊,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
  她的腳踝很細,白裙的下擺在膝蓋處停住,露出一截蒼白的小腿。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修長、無力、指甲乾淨得像是從未碰過任何東西。
  她不知道自己在這裡多久了。
  時間在這個房間裡是模糊的概念。陽光升起又落下,家養小精靈送來食物又收走,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過去。
  但她清楚地知道一件事。
  她想讓他留下來。
  -
  秋坐在窗台上。
  雙腿蜷起來,膝蓋抵著胸口,下巴擱在膝蓋上。她穿著那件白色長裙,幾縷黑發貼在臉頰上,她看著他走進來,眼睛一眨不眨。
  托盤上的食物原封不動地放在門口,那是第四天的份。
  「你四天沒有吃東西了。」他的聲音裡多了一絲壓抑的煩躁。
  「秋。」
  他叫了她的名字,這不常發生。
  秋仍然沒有動,甚至連眼睫毛都沒有顫一下,但她開口了,聲音沙啞。
  「你不來。」
  「這不是你應該做的事。」他說,聲音比進門時低了一點,危險的氣息開始在房間裡蔓延,「絕食不會讓你得到任何東西。只會讓你死。」
  「那就死。」秋說。
  房間裡的空氣瞬間凍結了。
  秋把下巴從膝蓋上抬起來,那雙黑色的眼睛直視著他那雙猩紅的眸子,那裡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天真的執拗。
  「你坐在這裡的時候,我就吃。」
  這句話說出口之後,房間的氛圍發生了某種變化。
  在整個魔法界,沒有人敢向黑魔王提條件,更沒有人敢把自己的生命當成籌碼,去勒索黑魔王充當一個陪餐者。
  黑魔王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魔杖的柄端,理智告訴他,他應該立刻離開,或者給她一個鑽心咒,讓她在劇痛中學會什麼是服從。
  但他沒有。
  他看著那個坐在窗台上的女孩。看著她眼裡的倔強,那種讓他感到陌生,卻又該死的熟悉的倔強。
  男人拉開椅子,坐了下來。
  秋立刻從窗台上下來,赤腳踩在石地板上,她走到托盤旁蹲下去,拿起一塊面包,咬了一口。
  她吃得很慢,很認真。
  她吃東西的時候一直在看他,彷佛那塊面包是依托他的視線才能咽下去的。
  男人也在看她。
  「好了。」吃完最後一口,她擦了擦嘴角。
  「還要別的嗎?」他問,聲音裡那種危險的氣息消退了一些。
  秋搖搖頭。
  她想說「不要走」。
  那個詞就在舌尖上打轉,帶著一種酸澀的味道,但她咽了回去。
  直覺告訴她,如果現在說出來,這根剛剛建立起來的脆弱連接就會斷掉。
  黑魔王站起來,黑色的衣袍在身後掃過地面,像烏雲卷過。
  他走向門口,手放在門把手上,然後停住了,「以後不許再做這種事。」
  秋的聲音比剛才小了一點,「明天也來。」
  他沒有答應。
  門在他身後合上,層層疊疊的落鎖聲響起。
  哢嗒、哢嗒、哢嗒。
  秋站在房間中央,赤腳踩在冰冷的石地板上,手指還攥著裙擺。
  他走了。
  她不知道他明天會不會來。
  ……
  第二天,男人來了。
  秋不知道這是因為她說了「明天也來」,還是因為這本來就在他的計劃中。她傾向於相信前者,因為這會讓她更開心一點。
  他坐在椅子上。
  秋坐在窗台上。
  她咀嚼著面包看著他。
  他看著她。
  這種相互注視在沉默中持續了一會兒。
  秋發現她喜歡這個,他的存在填滿了房間,那種壓迫感讓她感到安全。
  「我想看外面。」秋說,手指指向窗戶上半透明的封印,「看不到。」
  「你能看到天空。」他說。
  「我想看天空以外的東西。樹。鳥。除了白色以外的東西。」
  他沒有回答。
  秋把這個沉默解讀為「拒絕」——但不是「永遠的拒絕」。
  她在學習分辨他的「不」有多少種層次。有些「不」是石頭,堅硬,不可撼動;有些「不」是冰,雖然冷,但只要溫度合適,總有一天會融化。
  她決定繼續敲打這塊冰。


第32章 番外二(6)
  「我想換一個枕頭。」——第二天就換了。
  「這條毯子太薄了。」——一條更厚的毯子在下一頓飯時出現在了床上。
  「我想要一本書。」
  這一次,沉默持續了更久。
  黑魔王看著秋,那種她無法完全讀懂的探究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
  「你識字嗎?」他問。
  秋不知道,她不記得自己是否曾經認識過字,但她說:「給我一本,我就知道了。」
  他又沉默了一會兒。
  下一次來訪時,他帶了一本封皮有些脫落的書。
  秋打開它,發現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母在她眼中自動組合。
  她確實識字。
  她翻到扉頁,那裡有一個用褪色墨水寫下的名字,筆跡優雅而鋒利:
  Tom Marvolo Riddle
  她用手指輕輕描摹那個名字,心裡湧起一種奇異的熟悉。
  但她想不起來。
  ……
  秋把書讀完了,讀了兩遍。
  書的最後幾頁是空白的——裝訂時預留的多餘頁面,她盯著那些空白頁看了很久。
  然後,她從午餐的托盤上蘸取了一點深褐色的濃湯殘漬,用食指當畫筆,在空白頁上塗抹起來。
  畫的內容很簡單:窗戶上方那一小塊被封印咒漏掉的天空。
  灰白色的死寂天空,沒有雲也沒有鳥。只是一個有邊界的色塊。
  但當她的手指在紙上暈染開那滴湯漬時,一種莫名的悲傷突然擊中了她。
  眼淚毫無預兆地砸在紙上,暈開了那片「天空」的邊緣,讓它看起來灰蒙蒙的,像是在下雨。
  下一次黑魔王來的時候,書翻開放在窗台上,那幅畫著「雨中天空」的一頁朝上。
  他看見了。
  秋坐在旁邊,緊張地注視著他的側臉。
  他盯著那幅畫看了很久,他沒有評論那幅畫,但也沒有把書拿走。
  ……
  「我想打開窗戶。」
  黑魔王說「不」。
  這是一面石頭式的「不」,堅硬,冰冷。秋沒有追問。
  但三天後,她換了措辭,再次提出請求,「裡面的空氣是死的。我想聞一下活著的味道。」
  他又說了「不」。
  但這一次,秋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裂縫。
  第三次提出的時候,她換了策略。
  當男人走進房間時,秋正坐在窗台上,將整張臉貼在封印咒的透明屏障上,閉著眼睛,像一條貼在玻璃魚缸壁上渴望大海的魚。
  第二天,窗戶被允許打開了一條縫。
  只有兩指寬。
  但外面的空氣從那條縫隙中擠進來,冷冽潮濕,帶著泥土、枯葉和遠處森林的氣味。
  秋把鼻子湊到那條縫上,貪婪地深吸了一口。
  那是她聞到的第一種「活著」的氣味。
  ……
  但這還不夠。
  欲望像野草一樣瘋長,得到了一點陽光,就想要整個太陽。
  黑魔王坐在椅子上,秋坐在窗台上,兩個人之間的一米距離被沉默填滿。
  她想要他待更久。
  「再坐一會兒。」
  「我很忙。」他站起身。
  「忙什麼?」
  「你不需要知道。」
  「那我需要知道什麼?」秋的聲音突然尖銳起來,那是被壓抑太久後的爆發,「我需要知道我為什麼在這裡嗎?我需要知道我是誰嗎?我需要知道為什麼我的世界裡只有你一個人嗎?」
  黑魔王站在門邊,手已經碰到了門把手,但他沒有回頭。
  那天晚上,秋做了一件瘋狂的事。
  她等小精靈送來晚餐,然後在那個可憐的小生物面前,面無表情地把整個托盤推到了地上。
  瓷碗碎裂的聲音在白色的房間裡炸開,深褐色的湯汁濺滿了牆壁,面包滾到了床底下,銀勺子彈跳著發出刺耳的噪音。
  小精靈發出了一聲尖厲的驚叫,整個身體彈射性地縮到了牆角,大眼睛裡盛滿了要溢出來的恐懼。
  秋坐在窗台上,看著滿地的狼藉,胸口劇烈起伏。
  她不確定自己為什麼這麼做,她只是……想要破壞點什麼。
  他來了。
  幾乎是在瓷片落地的下一分鐘,門就被猛地推開了。
  秋甚至還沒來得及做好准備,她赤著腳,腳邊有一塊鋒利的碎瓷片,黑發凌亂,白色的裙擺上濺到了幾滴棕色的湯漬。
  他站在門口,胸膛微微起伏,那雙紅色的眼睛迅速掃過滿地的狼藉,確認沒有血跡後,目光才最終定格在她身上。
  秋迎上他的目光,下巴微微抬起。
  黑魔王沒有發怒。
  這是讓秋困惑的地方,也是讓她著迷的地方。這個男人可以對整個世界發怒,雖然她不完全理解整個世界有多大,但她能感覺到他是一個擁有巨大力量的存在。
  但他似乎選擇不對她發怒。
  不是不能,而是不。
  「收拾乾淨。」
  黑魔王對角落裡瑟瑟發抖的小精靈說,然後他走到椅子旁邊,坐了下來。
  秋從窗台上滑下來,赤腳繞過地上的碎片,走到他面前。
  距離很近。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那種冰冷卻讓她安心的氣息。
  秋伸出手。
  和第一次一樣,她去抓他長袍的下擺。但這一次,她的手指不再是試探性地觸碰,而是用力地攥緊。
  他低頭看著她的手。
  秋低頭看著他的臉。
  從這個角度,她第一次處於一個與黑魔王平視甚至略微俯視的位置。男人的臉離她如此近,蒼白的皮膚,高挺的鼻梁,還有那雙深不見底的紅眸。
  「不要走。」她說。
  秋的手順著他的袍擺上移,越過膝蓋,直接攥住了他放在扶手上的手腕。
  他的皮膚冷得像冰。
  她用力將他的手拉向自己,試圖將自己整個人塞進他的懷抱裡。
  黑魔王僵住了。
  他大概這輩子都沒被什麼東西真正嚇到過,但在這一刻,在被這只少女溫熱的手攥住的瞬間,他像被石化咒擊中了一樣動彈不得。
  秋嘗試將他們之間的距離縮小到零。
  他的手臂沒有合攏。
  秋感覺到他的身體在她的拉扯下微微前傾了那麼一寸——僅僅是一寸,那是本能的靠近,但在下一秒,理智回歸。
  男人的手從她的手指中緩慢地抽了回去。
  他站了起來,動作快得有些狼狽。
  秋的手抓了個空。
  她站在他面前,仰頭看他,手指還保持著剛才攥握的弧度,指間卻只剩下空氣。
  「你不能每次都——」黑魔王開口說了半句話,聲音有些啞,然後猛地停住。
  秋看著他。
  他罕見的失語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調整了一下呼吸,再次開口時,聲音已經恢復了那種沒有任何波瀾的平穩。
  「你需要休息。」
  說完,黑魔王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秋站在房間中央,手指慢慢松開,垂回身側。
  她低頭看著地板上小精靈還沒來得及清理乾淨的湯漬。在一塊碎瓷片的反光中,她瞥到了自己的臉。
  那張臉上寫滿了失落和深深的難過。
  她不理解。
  她能讓他坐下,能讓他帶來書,能讓他打開窗戶的一條縫,能讓他允許自己出去。
  但她不能讓他抱她。
  他可以給她任何「東西」——但他絕不給她「他自己」。
  秋爬回窗台上,將臉貼在那條兩指寬的縫隙上。
  外面的冷空氣吹過她的鼻尖,帶走了一點臉頰的熱度。


第33章 番外二(7)
  第五天早上,秋醒來的時候,桌上多了一樣東西。
  一個小小的水晶玻璃瓶,裡面裝著一朵乾枯的花。瓶底壓著一張羊皮紙條:這是茉莉花。你小時候喜歡。
  秋拿起那個玻璃瓶,對著窗戶透進來的微光看。
  小時候?
  她沒有「小時候」。
  她的記憶是一片白茫茫的大雪。生命從醒來的那一刻才開始,在他第一次走進來的那一刻,那個高大的黑色身影是她世界的原點。
  但這張紙條說她「小時候喜歡」。
  秋把紙條翻過來,背面是空白的。她又看了看那朵花,試圖從那褐色的花瓣紋理中找到任何能觸發記憶的細節——某種氣味、觸感、或者某個模糊的畫面。
  什麼都沒有。
  只有一種不公平感。
  他記得我。
  但我把我忘了。
  秋把玻璃瓶小心地放在枕頭旁邊,側身躺下,盯著它看了很久。
  ……
  那天晚上,黑魔王來了。
  秋正坐在窗台邊,手裡把玩著那個玻璃瓶。聽到門開的聲音,她轉過頭。
  他站在門口,黑色的長袍在身後垂落,像夜色流進了房間。
  「謝謝你的花。」秋說。
  他走進房間,站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你喜歡嗎?」
  秋點點頭,「但我不記得了。」
  「我知道。」
  「為什麼我不記得?」秋抬起頭,「為什麼你記得我小時候,而我連我都不知道?」
  黑魔王沉默了片刻。
  「以前的事情並不重要。」他終於開口。
  「怎麼會不重要?」秋站了起來,赤腳踩在地上,「那是我。如果我不記得過去,我現在算什麼?」
  「你。」黑魔王說,「只是你。」
  秋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
  但她能感覺到,這個答案裡藏著很多他不願意說的東西。
  「過去充滿了錯誤、痛苦和軟弱。」
  黑魔王看著她的眼睛,「為了讓你快樂,我幫你把那些都拿走了。」
  秋愣住了。
  「是你拿走的?」
  「你不需要記得那些無關緊要的人和事。你的生命是從這個房間開始的。純潔,沒有瑕疵的。」
  「所以……」秋猶豫著問,「我的世界裡本來就只有你嗎?」
  「是的。」黑魔王說,「只有我。以前是,以後也是。」
  秋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失落感在她胸口蔓延,但同時,這句話也給了她一種病態的安全感。
  她重新抬起頭,走向他。
  黑魔王的身體在長袍下微微僵硬了一下,但他沒有後退。
  秋停在他面前,她需要仰起臉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既然只有你,」她說,「那你為什麼要躲著我?」
  秋伸出手,試圖碰他的手,但剛碰到他的袍子邊緣,黑魔王就後退了一步。
  「不要碰我。」
  秋的手停在半空中,她的眼睛裡有一種像小獸受傷般的困惑。
  「為什麼?」她問,「你說你是為了保護我才拿走我的記憶,你說我的世界只有你。既然這樣,為什麼你不讓我碰你?」
  「因為不需要。」
  「但我想。」秋往前走了一步,逼近他,「我想碰你。我想讓你留下來。我想讓你陪我。為什麼這些都不行?」
  黑魔王盯著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秋看到他握魔杖的手指收緊了一點。
  「既然只有你,」她說,「那你為什麼要躲著我?」
  「你有這個房間。」他的聲音低沉而危險,「你有食物,有書,有窗戶,你可以出門散步,你還想要什麼?」
  「我想要你。」
  這句話脫口而出。
  說完,連秋自己都愣住了。但話語像潑出去的水,收不回來了,而且她也不想收回。
  「我想要你。」她重復道,這一次更加堅定,「不是這些東西。是你。你坐在這裡,你和我說話,你……」
  她停頓了一下,試圖尋找合適的辭彙來描述那種感覺,「你讓我覺得我是真實的。」
  黑魔王的表情終於有了一點變化,那是一種微妙的困惑。
  「你本來就是真實的。」
  「但我不記得我是誰。」秋說,「我唯一知道的就是你。所以如果你不在這裡,我就什麼都不是了。」
  黑魔王沉默了很久。秋能看到他的喉結輕微地滾動了一下。
  最後,他說:「你會習慣的。」
  然後他大步離開了,門在他身後重重關上。
  秋站在原地,看著那扇緊閉的門,胸口有一種鈍痛的感覺。
  她慢慢走回床邊,坐下來,把臉埋在手裡。
  她不會習慣的。
  她永遠不會習慣。
  她不知道自己要怎麼做。
  但她會想到辦法的。
  她必須想到。
  因為如果她做不到——
  她寧願從未醒來。
  -
  黑魔王最近養成了一個習慣,雖然他不承認。他前往東翼的頻率從平均每周一至兩次,增加到了幾乎每天。
  秋在制造問題。
  絕食只是開始。
  在他用坐在椅子上交換了她的進食配合之後,她安靜了幾天,然後新一輪的試探開始了。
  枕頭、毯子、書、窗戶、出門——這些他給了。
  但秋的胃口是指數級增長的。
  給了窗戶的一條縫,她要整扇窗,給了一本書,她要第二本,給了第二本,她問他:「你能不能念給我聽?」
  他拒絕了。
  於是女孩把書扔到了地上,把枕頭也扔了,甚至把毯子團成一團,死死塞進了窗戶那條兩指寬的縫隙裡,堵住了她自己好不容易爭取到的新鮮空氣。
  他知道她在做什麼。問題在於:知道不等於能解決。
  她要他。
  要他坐在那把椅子上,要他待在那個房間裡,要他看著她。
  這是一個他不應該、也不能滿足的要求。
  間歇性的獎賞比恆定的獎賞更有效地建立依賴。他每滿足一次,實際上是在告訴她:「你的方法是有效的。繼續鬧,我會來。」
  正確的做法是完全切斷這個回路,讓她在足夠多次的碰壁後自行放棄。
  作為世界上最偉大的黑巫師,黑魔王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點。
  但他仍然在去。
  -
  那天的內圈會議照例在主廳舉行。
  黑魔王坐在高台上,聽取彙報。
  盧修斯正陳述東歐某條魔藥補給線的調整方案,但黑魔王卻始終心不在焉。
  他總是想起一只手。
  一只骨節纖細,指甲修剪得圓潤的手,正攥著他黑色長袍的下擺。
  關掉它,他命令自己,將這個畫面強行壓入潛意識的深處。
  盧修斯彙報結束,黑魔王給出指令:「調整方案批准。但轉運周期從七天壓縮到五天。我不接受借口。」
  盧修斯誠惶誠恐地退下。
  多洛霍夫上前彙報北方防線。
  然後是諾特。
  然後是羅齊爾。
  最後是,「巴蒂。」


第34章 番外二(8)
  巴蒂從人群中走出來,站到高台下。
  黑魔王在聽。
  但在巴蒂說到「魔法部神秘事務司的緘默人名單」時,那個被壓在腦後的畫面再一次彈出。
  不再是長袍下擺。
  是秋的臉。
  她的眼睛很黑,裡面沒有恐懼,只有一種他無法分類、無法命名、甚至無法直視的東西。
  「我想要你。」
  那個聲音在他腦海裡回響。
  黑魔王將它像掐滅火苗一樣壓了回去。動作之快,甚至沒有打斷他對巴蒂彙報的處理節奏。
  廳堂裡沒有人能看出任何異常。
  除了巴蒂。
  他抬起頭,然後迅速垂下眼簾,退回了陰影中。
  ……
  會議結束後,黑魔王沒有像往常一樣直接前往書房。
  他去了東翼。
  不是他計劃中的行程,但他的腳在會議結束後將他帶向了那個方向,而他在走到第三個拐角時才意識到。
  他停了一下。
  走廊裡沒有人。
  永燃燈發出銀白色的光,照亮了被精心維護的石壁。他站在空無一人的走廊中間,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像是在確認是它們擅自改變了路線,而非黑魔王的意志。
  然後他繼續走了。
  因為走到一半折回去本身就是一種他不接受的行為,它意味著猶豫,而猶豫意味著不確定,而他不允許自己對任何事不確定。
  所以黑魔王將這次路線偏移重新定義為臨時增加的巡視,然後繼續前進。
  但他沒有進房間。
  他站在那扇緊閉的門外,門縫下透出一線微弱的光,沒有聲音從裡面傳出來。
  也許秋在睡覺;也許她正坐在窗台上,盯著那條兩指寬的縫隙發呆;也許她正在用那本書的空白頁畫她的第三幅畫……
  他在門口站了整整一分鐘。
  然後轉身離開。
  回到書房,黑魔王坐在壁爐前的高背椅上。暗綠色的火焰在他面前跳躍,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開始正式審視「秋·張」這個問題。
  絕食、摔東西、自我破壞,每一次升級的間隔都在縮短,強度都在增大。
  如果任其發展,下一階段可能是自傷。
  雖然她沒有魔法能力,但物理性的自我傷害完全在她的能力範圍內。
  那是不可接受的結果。因為她的身體任何損壞都難以完美修復。
  加強管控?有效,但代價過高。
  而且,越管,她可能越鬧。越鬧,他就越需要去管。這就陷入了一個死循環。
  或者……滿足她的需求?
  有效,且低成本。
  但——
  後面應該接一個清晰的邏輯理由。比如「這會占用他過多的寶貴時間」。
  不。
  真實的原因不是這些。
  真實的原因在於那只攥著他袍擺的手。在於那個「你坐在這裡的時候我就吃」的話語。在於她試圖將自己塞進他懷裡時,他身體出現不受控的停頓。
  那是裂縫。
  黑魔王不能允許這種裂縫擴大。
  如果……將秋從封閉的東翼房間中轉移出去呢?
  給予她有限的自由活動空間、社交接觸。同時,這需要一個監管人。
  一個他絕對信任,擁有足夠能力、鐵石心腸、絕不會被秋影響或操縱的人。
  巴蒂·克勞奇。
  黑魔王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書桌前,拿起一支黑色的羽毛筆,開始在一張羊皮紙上起草指令。
  寫到一半時,他突然停筆。
  他意識到,這個方案的真實目的根本不是為了更好地管控秋。
  而是為了將秋移走。
  她不在東翼,他就沒有理由再去東翼。他就不用面對那雙眼睛,不用面對那個會在半夜跑去那裡的自己。
  這是逃避。
  黑魔王皺了皺眉,他不使用這個詞。
  他使用的詞是解決問題。
  至於這兩者之間的區別,在此刻,偉大的黑魔王選擇不去辨析。
  ……
  巴蒂在接到傳召後很快便來了。
  書房裡的光線和每一次一樣——暗綠色的火光、拉攏的窗簾、令人窒息的寂靜。
  黑魔王坐在寬大的紅木書桌後面,而不是壁爐前的椅子。這意味著這是一次正式的指令傳達,而非閑談。
  巴蒂走進房間,在離桌子三步遠停下,行禮。
  「我有一項新的任務要交給你。」黑魔王開門見山,「性質特殊。優先順序高於你當前的所有常規事務。」
  巴蒂微微欠身,那張英俊蒼白的臉上寫滿了專注:「請您吩咐,主人。」
  黑魔王將雙手手指交叉,擱在書桌上。
  「你知道東翼住著一個人。」
  巴蒂沒有哪怕一毫秒的猶豫,他給出了一個教科書般的反應:既不過度好奇,也不顯得無知。
  「是的,主人。」
  黑魔王注視了他兩秒。
  「她需要一個新的環境。」他緩緩說道,「從明天開始,她將以實習生的身份進入魔法部工作。」
  巴蒂的瞳孔在眼底深處劇烈地震動了一下。
  「實習生。」
  他重復了一遍這個詞,語氣平穩,彷佛這是世界上最正常的安排。
  「你的職責是全程監管。」黑魔王繼續說道,「她不能離開你的視線範圍。不能與未經批准的人員進行任何非工作必要的交流。不能接觸任何形式的通訊工具。每天結束後,你將向我提交一份詳細的書面記錄,內容包括她的全部行為、對話和情緒狀態。」
  「明白了,主人。」巴蒂的聲音甚至比剛才更穩了,「有什麼特殊的地方需要我注意的嗎?」
  「她沒有魔力。」黑魔王說,「物理上不構成任何威脅。但——」
  他又停頓了。
  巴蒂靜靜地等著。
  「她很聰明。」黑魔王的聲音低了一些,「她會試探你的邊界。不要被她影響。也不要被她欺騙。」
  「是。」
  黑魔王的目光在巴蒂臉上停留的時間比通常傳達指令後的掃視要久得多。
  他在看什麼,巴蒂不知道。
  也許他在檢查巴蒂對這個安排的反應。也許他在確認他最鋒利的刀刃是否足夠堅硬來執行這個任務。也許他只是在走神——但這個可能性巴蒂不願去想。
  「去吧。」黑魔王終於移開了目光,「明天上午把她從東翼接走。溫琪會協助你處理變形術和身份偽造的事宜。」
  巴蒂再次行禮,「必不辱使命。」
  這一次,黑魔王沒有在他身後加一句話,也沒有再看他一眼。他已經重新拿起了羽毛筆,彷佛這個話題已經結束了。
  巴蒂走出書房,輕輕關上那扇厚重的門。
  他站在走廊裡。
  走廊空曠而寂靜。
  他的右手在長袍口袋裡攥成了拳頭,指甲刺進掌心,利用那一點刺痛來維持表面的冷靜。
  但他控制不了那個聲音。
  咚、咚、咚。
  心髒在胸腔裡瘋狂地撞擊著肋骨,震得巴蒂耳膜嗡嗡作響。


第35章 番外二(9)
  巴蒂·克勞奇今天早上多花了幾分鐘整理儀容,他把領口最頂端的扣子解開又扣上了好幾次。最終,他扣上了它。
  因為巴蒂·克勞奇永遠扣著它。
  他推門而出,沿著走廊走向東翼。
  溫琪蹲在門邊的陰影裡,看到他的一瞬間彈射性地站直,大眼睛裡滿是驚恐。
  「開門。」
  鎖舌退回,層疊的哢嗒聲在清晨的走廊中格外清脆。
  房間和三天前一樣白,只是窗台上多了一個玻璃瓶,裡面插著一枝干枯的茉莉花,像一件收藏品。
  秋·張站在窗邊。
  聽到門響,她轉過身。
  她穿著一件魔法部標准的實習生深灰色長袍,但這身沉悶的制服並沒有壓住她身上的某種特質,相反,那種格格不入的游離感讓她看起來更加神秘。
  變形術已經處理好了,現在的她看起來只是一個清秀、甚至有些平庸的年輕東方女性。
  看到巴蒂的瞬間,她沒有任何驚訝。
  那雙黑色的眼睛靜靜地看著他,裡面有一種巴蒂說不出的東西。
  巴蒂的手在長袍口袋裡攥緊了。
  「張小姐。」他的聲音平穩冷漠,「我是巴蒂·克勞奇。奉黑魔王之命,從今天起,你將在我的部門實習。」
  「我記得你。」秋說。
  巴蒂的脊背僵了一下。
  他應該否認,應該沉默,一個足夠長的沉默可以讓對方填補空白,而人們在填補空白時總是會犯錯。
  但他看著那雙眼睛,「那天晚上謝謝你。」
  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
  這是一個巨大的錯誤。
  這說明了他記得那天晚上,他承認自己的狀態,他認為她做了值得感謝的事。
  秋沒有說「不客氣」。
  她微微歪了歪頭,目光落在他垂在身側的左手上。
  「你現在的手也在抖。」
  巴蒂低頭。
  確實。
  那只修長蒼白的手,在極輕微地顫抖。
  那是緊張,是興奮,是恐懼。是面對一個能輕易看穿他靈魂的人時的本能戰栗。
  他立刻將手攥成拳,塞進口袋。
  「我們該走了。」
  他的聲音重新恢復了冰冷,甚至比剛才更冷。他轉身,大步走向門口。
  「克勞奇先生。」
  那個聲音在他身後響起,巴蒂停下腳步,但他沒有回頭。
  「我會很乖的。」
  秋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只要你也是。」
  巴蒂握著門把手的手指驟然收緊,細微的顫栗從脊椎底部升起。
  ……
  他們穿過東翼陰暗的走廊,走下樓梯,穿過主廳。這個時間點莊園裡很安靜,只有偶爾幾個家養小精靈在角落裡忙碌。
  巴蒂帶秋來到壁爐前。
  「第一次用飛路粉?」他問,沒有看她。
  「是的。」
  「抓住我的手臂。」巴蒂伸出左臂,「不要松手。」
  秋的手伸過來,握住了他的前臂。
  隔著厚重的布料,巴蒂依然能感覺到那只手的溫度。
  巴蒂從壁爐台上的銀罐裡抓了一把飛路粉,扔進火焰裡。
  「魔法部,執法司!」
  綠色的火焰衝天而起,瞬間吞沒了他們。
  ……
  而在莊園另一端的書房裡,黑魔王坐在他的高背椅上,他的手指交叉擱在扶手上。
  他不需要再去東翼。
  不需要再在走廊半路發現自己走錯了方向。不需要再在內圈會議上壓制那個不肯關閉的後台進程。
  問題解決了。
  壁爐裡的火焰發出細微的劈啪聲,黑魔王的手指在扶手上動了一下,然後重新靜止了。
  書房很安靜。
  太安靜了。
  -
  通過壁爐的綠色火焰,他們抵達了魔法部。
  這是秋「醒來」後第一次真正離開莊園。
  中庭的天花板被施了高深的魔法,映出一片陰沉的灰色天空,但這片灰色是活的,有縱深,雲層在緩慢移動。
  四面八方都是巫師,穿著各種顏色的長袍,行色匆匆,像一群忙碌的螞蟻。
  秋的眼睛在觀察每一個細節。
  然後,她看到了噴泉。
  它矗立在中庭正中央,水流從頂端傾瀉而下,嘩嘩地落入底部的圓形水池。頂端站著一個巫師的銅像——昂首挺胸,魔杖高舉,彷佛在宣戰。
  基座上刻著一行大字:魔法即強權。
  秋的腳步停了。
  她花了幾秒鐘才理解自己看到的東西——人。
  幾十具被壓在巫師銅像腳下的人體,他們的臉朝著不同的方向,嘴張著,手臂以不自然的角度彎折,有的試圖爬出來,有的已經放棄了掙扎。
  他們的身體堆疊在一起,構成了那個巫師腳下的「寶座」。
  秋盯著那些銅鑄的臉看了很久。
  水流從巫師的袍角淌下來,順著那些扭曲的身體流淌,像眼淚,又像血。
  「那是什麼?」她問。
  巴蒂已經往前走了兩步才發現她沒有跟上來。他停下回頭,順著她的目光看向噴泉。
  「麻瓜。」他說,語氣裡帶著理所當然的冷漠,「沒有魔法的人。」
  秋的目光從基座移到頂端的巫師銅像,又從銅像移回基座。
  她沒有魔法,那麼她屬於上面,還是下面?
  「我也是嗎?」
  巴蒂愣了一下,「你是——」
  他沒有說完。因為他不知道「你是」後面應該接什麼。
  他面前是黑魔王的私藏品,一個沒有魔力的少女。她正站在黑魔王的權力紀念碑前,平靜地問自己是不是那種被踩在腳底的東西。
  秋看著他沒說完的那半句話,歪了一下頭。
  「走吧。」巴蒂低聲說,他的手搭在她的後腰上,隔著長袍輕輕推了一下。
  他們走向電梯。
  秋跟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回頭看了最後一眼那座噴泉。
  水流仍然嘩嘩地從巫師銅像的袍角傾瀉而下,衝刷著那些永遠無法站起來的身體。
  電梯裡已經有幾個巫師,看到巴蒂的瞬間,人群集體往後縮,給他讓出了中心位置。
  「克勞奇先生。」幾個年輕巫師戰戰兢兢地點頭,連大氣都不敢出。
  「早。」巴蒂簡短回應,語氣冷淡。
  她注意到那幾個巫師看巴蒂的眼神,敬畏、恐懼和疏遠。
  在這裡,他是那座噴泉頂端的巫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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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番外二(10)
  電梯停在四層。
  走廊很長,牆壁是深色的木板,地上鋪著厚重的深紅色地毯,腳步聲被完全吸收。
  巴蒂推開一扇門,門上的銘牌寫著:巴蒂·克勞奇,魔法法律執行司司長。
  辦公室很大。
  黑色紅木書桌靠窗,桌面上整齊地碼著文件和銀質墨水瓶;左側牆壁是頂天立地的書架,塞滿了卷宗和法典;右側一扇門通往副手的外間;窗戶俯瞰中庭噴泉。
  角落裡多了一張小書桌,顯得有些突兀。
  外間辦公的副手——羅林斯,看到秋的時候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但他迅速低下頭,假裝在忙於整理文件。沒人敢多問克勞奇先生為什麼突然帶了一個實習生。
  「你的位置。」巴蒂指了指那張小桌子。
  他繞過自己的書桌坐下,打開了最上面一份文件。
  秋站在門口,打量了一下房間,「我應該叫您什麼?克勞奇先生?還是……」
  「克勞奇先生,在工作場合。」
  他沒有說在工作場合之外該怎麼稱呼。
  秋沒有立刻走向角落。
  她在房間裡慢慢走了一圈,手指滑過書架上的書脊,掃過桌面上的文件標題,最後停在窗前。
  巴蒂坐在辦公桌後面,看著她巡視他的領地。
  秋終於在那張小書桌前停下,但她看了看椅子,沒有坐,轉過身。
  「這把椅子有點高。」
  巴蒂聞言走過去,看了一眼那把椅子。確實,椅子的高度對秋來說稍微高了一點,但這完全在可以忍受的範圍內。
  「我讓人換一把。」
  「不用。」秋打斷了他,「你幫我調一下就好。」
  巴蒂愣了一下。
  但身體比大腦更誠實,他繞過寬大的紅木辦公桌,走了過去,然後蹲下身。
  長袍下擺堆疊在地毯上,單膝觸地。
  這個姿勢讓男人的視線瞬間降低,落在了秋的腰部以下。
  秋站在他身後,巴蒂看不到她的臉,但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道目光落在了他的後腦勺上。
  「再低一點。」她的聲音從上方傳來。
  巴蒂的手指握住調節杆,向下壓,椅面沉降了一格。
  哢噠。
  秋沒有說話。
  隨著時間的流逝,巴蒂開始有些後悔,他不應該保持這個姿勢,他應該站起來。
  但他沒有動。
  時間彷佛凝固了,巴蒂的膝蓋抵著地毯,手指還搭在調節杆上。
  終於,那個聲音從頭頂落下:「好了。」
  巴蒂松了一口氣,站起身。那種被俯視、被壓制的感覺消失了,但他感覺有些東西留在了那裡。
  秋坐下,試了試高度,雙腳平放在地面上。
  「完美。謝謝你,克勞奇先生。」
  巴蒂點點頭,面無表情地走回自己的辦公桌。
  他拿起那份文件,然而三分鐘過去了,他的視線依然停留在第一行的同一個單詞上。
  一個聲音在他腦子裡咆哮:只是調個椅子!你在糾結什麼?
  另一個聲音在低語:但你在她的指令下蹲下了。
  在她面前。
  你仰視她。
  你服從了。
  你很乖。
  巴蒂用力眨了眨眼睛,強迫自己專注在文件上。
  ……
  上午十點。
  巴蒂正在審閱一份關於鳳凰社潛伏名單的絕密情報。他的眉頭緊鎖,羽毛筆在羊皮紙上快速批注。
  辦公室裡很安靜,只有羽毛筆劃過紙面的沙沙聲。
  秋從她的小書桌後站起來。
  她走到辦公室側面的茶水間,那裡有一套精致的銀制茶具。她倒了一杯溫水,走到巴蒂的辦公桌旁。
  巴蒂感覺到有人靠近,但他沒有抬頭。他正在思考如何處理名單上的第三個人。
  一只手伸了過來,直接將那杯水放在了他右手邊。
  「您看起來需要休息一下,克勞奇先生。」
  巴蒂的手指在即將觸碰到那份文件時停住了。
  這是一次越界。
  作為上司,他應該告訴她不要打擾他的工作。作為食死徒,他應該警惕任何未經檢查的食物或飲料。
  但他看著那杯水。
  水面微微晃動,倒映著天花板上的吊燈。
  如果他不喝,那個拒絕本身就會顯得很奇怪,什麼一個上司會如臨大敵地拒絕實習生倒的一杯水?那會暴露他的防御姿態。
  於是,他伸出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只有巴蒂知道,這杯水意味著什麼。
  ……
  下午兩點,有人敲門。
  「克勞奇先生,威爾克斯副司長來了。」羅林斯從外間探進頭。
  「請進。」
  威爾克斯推門進來的聲響略大——和這個人的一貫風格吻合。他五十出頭,銀灰色頭發梳得一絲不苟,長袍上別著神秘事務司的徽章。
  他的餘光掃到角落裡的秋,眼中閃過一絲困惑,但他很快收回目光。
  「克勞奇先生,考慮到神秘事務司的特殊性,我們在編制清單時遇到了一些……挑戰……」
  他在訪客椅上坐下,身體略微後仰,左手的手指在扶手上無意識地敲擊。
  秋得出結論:這個人表面恭敬,內心傲慢。他覺得自己資歷夠老、地位夠高,不需要真的怕巴蒂。
  巴蒂聽完了威爾克斯三分鐘的開場白。
  然後他開口了。
  「威爾克斯先生。」
  聲音很輕,甚至可以說溫和。
  但威爾克斯敲擊扶手的手指瞬間停住了。
  「您的提案我看過了。」巴蒂微微前傾,雙手手指交叉放在桌上,姿態優雅,「很有創意。」
  威爾克斯的嘴角往上翹了翹,剛准備謙虛兩句。
  「但我需要您在明天上午九點之前,將這份清單重新編制。」
  巴蒂的語氣依然溫和,甚至帶著一絲微笑,「重點是完整和准確,不是您部門的所謂挑戰。我相信以您的能力和經驗,這不會是問題。對嗎?」
  那個傲慢的老官僚站起來時,膝蓋都在抖,「是……是的,克勞奇先生。我這就去辦。」
  「謝謝您的配合。」巴蒂禮貌地點頭,「替我向神秘事務司的同事們問好。」
  威爾克斯幾乎是落荒而逃。
  巴蒂重新拿起羽毛筆,繼續審閱下一份文件,彷佛剛才的對話從未發生。
  但秋看到了巴蒂在溫室之外的樣子。
  一個只需要用聲音、甚至只需要一個眼神,就能讓這些位高權重的大人物感到窒息的權力執行者。
  秋的手指在書頁上輕輕摩擦。
  兩個巴蒂的身影在她腦海中重疊,一種近乎矛盾的吸引力擊中了她。
  她想看他再次跪下。


第37章 番外二(11)
  辦公室的窗外下著雨,巴蒂在處理最後一份文件。
  「你是怎麼做到的?」他突然問。
  秋的手指停在紙頁上,但她沒有抬頭,「做到什麼?」
  「溫室。那頭暗影獸,你是怎麼讓它……停下的。」
  現在她抬起頭了。
  「它很害怕。」秋說。
  巴蒂沒有料到這個答案。
  「它看起來很凶,但它其實很緊張。」秋把檔案合上放在桌面上,「肌肉一直綳著,呼吸又快又淺。所以我安撫它,告訴它不需要害怕。」
  巴蒂發出一聲短促的嗤笑。
  「安撫?對那種以殺戮為本能的黑魔法生物?」
  他走到她的桌前,雙手撐在桌面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你的安撫對它們總是有效的嗎?」
  秋放下了羽毛筆,她向後靠在椅背上,仰起頭,迎上他的目光。
  「你想試試嗎?」
  巴蒂的藍眼睛注視著秋,他在裡面看到了那個跪在碎玻璃上的自己。
  半晌。
  「不,」他冷硬地回答,「不想。」
  巴蒂站直身體,轉身走到窗戶旁邊,將窗扇推開了一半。傍晚的空氣湧進來,比室內冷了好幾度。
  他從長袍內側口袋裡抽出一個扁平的銀色煙盒,將煙叼在唇間,用魔杖尖端點燃。
  第一口煙被吸進肺裡,停了兩秒,從鼻腔緩緩釋放,灰白色的煙霧被窗外的氣流扯成薄紗。
  秋蹙起了眉頭,「你不應該總是抽煙。」
  她接著問,「你一天抽多少根?」
  「這不關你的事,實習生。」
  巴蒂的目光停在窗外,從這個角度能看到中庭噴泉頂部那個巫師銅像高舉魔杖的剪影。他把煙從唇間取下,夾在指間,目光沒有移回來。
  「五根。」
  他不需要回答那個數字,但他回答了。秋注視著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了一個極淡的弧度。
  「少抽點,克勞奇先生。」
  巴蒂沒有回答。
  他抓起外套,大步走出了辦公室,甚至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接下來的一周,某些東西在暗處生長。
  巴蒂開始期待每天的上班。
  這本身就不對,他以前從不期待工作。
  工作是義務、是職責、是面具必須戴上的舞台。但現在,他在早上醒來的時候,第一個念頭是:今天她會和自己說什麼話?
  他的目光也出了問題。
  秋低頭翻文件時,他的目光會不由自主地從自己的文件上滑過去。她用羽毛筆寫字時手腕的轉動;她蹙眉時鼻梁上出現的那道淺紋;她將一縷頭發別到耳後時露出的耳廓弧線。
  每天晚上,巴蒂寫給伏地魔的彙報都是同樣的內容:「張小姐今日表現穩定,工作配合良好,未見異常。」
  秋是穩定的。
  但巴蒂覺得自己是一座不穩定的火山。
  -
  第八天。
  秋去盥洗室了,巴蒂獨自留在辦公室裡,那種令人窒息的安靜又回來了。
  他試圖繼續閱讀手中的文件,但那些字母在他眼前毫無意義地跳動,他站起身,准備去倒水。
  走到茶水間的路上,會經過門口的衣帽架——黑色鐵制立式架子,上面掛著他的長袍和秋的披風。
  秋的披風是深灰色的。它掛在他的長袍旁邊,兩件衣物之間隔著大約一拳。
  巴蒂路過時停了一下。
  秋的披風在他右手邊,觸手可及。
  他控制不住地慢慢地湊近,將臉貼近那件鬥篷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淡的、冷的,像剛下過雨的石頭,像那個溫室裡的月光,還有一絲極淡的茉莉花香。
  巴蒂閉上眼睛,手指抓著鬥篷的邊緣,感到一陣一陣暈眩般的戰栗。
  ……
  門把手轉動的聲音。
  巴蒂猛地松手,轉身,動作快得甚至帶起了一陣風。
  秋站在門口,手裡拿著洗乾淨的茶杯。她看著站在衣帽架旁、神色有些慌亂的巴蒂,目光在他微微泛紅的眼角和那件還在輕微晃動的鬥篷之間掃過。
  她慢慢開口,「抱歉,克勞奇先生,讓您久等了。」
  「沒關系。」巴蒂的聲音聽起來還算正常,「魔法部的盥洗室總是很擁擠。」
  秋走回小書桌,但沒有立刻坐下。
  「克勞奇先生,」她說,「我可以問您一個問題嗎?」
  巴蒂抬起頭:「什麼問題?」
  「您喜歡這份工作嗎?」
  「什麼?」
  「您的工作。」秋重復道,「審訊、情報、簽署逮捕令。您喜歡嗎?」
  「喜歡不喜歡不重要。」巴蒂說,語氣有些生硬,「這是我的職責。」
  秋看了他幾秒。「你每天晚上回去都很晚。」
  「工作需要。」
  「你周末也在這裡。」
  「工作——」
  「你上次休息是什麼時候?」
  巴蒂的嘴合上了。
  「克勞奇先生,」秋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晰,「你很累。」
  巴蒂的手指在羽毛筆上收緊,「每個人都會累。」
  「您總是在做決定。決定誰應該被審訊,決定誰應該被逮捕,決定每一份文件的優先順序。」
  她停頓了一下。
  「您累了。您很不開心。」
  巴蒂盯著她。
  他應該結束這段對話,應該告訴她「這不是你應該關心的事」,應該重新建立上司與下屬之間的邊界。
  但他沒有。
  秋將檔案合上擱在桌面上,她的目光平靜得像沒有風的湖面。
  「你想要被人完全支配。」
  「巴蒂。」
  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不是克勞奇先生,是巴蒂。
  暮色已經填了半個房間,書架的陰影在地板上鋪成深色條紋。
  「不,我沒有。」巴蒂堅決地反駁,聲音硬了一個色度,「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他低下頭拿起文件——拿反了。他用了兩秒才發現字是倒的,將它翻過來,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秋沒有追問,她把目光移回了檔案。
  辦公室內安靜了大約一分鐘。
  然後,巴蒂聽到了硬質小物體碰觸牙齒的聲音,他抬起頭。
  秋嘴裡像是含著什麼東西,似乎是糖。
  在黑魔王的規則中,秋不能與非必要人員交流,一顆糖意味著一次接觸,一次接觸意味著他的監管出了漏洞。


第38章 番外二(12)
  是誰?是哪個男職員?是什麼人趁他不注意的時候接近了秋?
  「誰給你的,張小姐?」巴蒂厲聲問。
  秋沒有回答,她含著那顆糖,舌尖頂著它在口腔裡轉了一圈,發出細微的水聲。
  「很甜。」她說,「牛奶味的。」
  巴蒂從辦公桌後繞出來,大步走到她面前,「回答我,誰給你的——」
  秋突然站起來,兩人的距離瞬間縮短到曖昧的極限。
  她仰起頭,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睛鎖住了巴蒂的藍眼睛,然後,她張開嘴,抬起手……
  那顆糖,抵在了巴蒂緊抿的薄唇上。
  「很甜,」秋說。「您想要嘗嘗嗎,克勞奇先生?」
  巴蒂盯著那顆糖。
  它在秋的指尖之間泛著濕潤的光澤,她的手指很白,那顆糖剛從她的嘴裡拿出來。他想到了這一點,然後他想到了他不應該想到這一點——
  男人的喉結動了一下。
  秋的手沒有收回,她舉著那顆糖,沒有催促,沒有退讓,只是等。
  巴蒂的嘴慢慢張開了一條縫。
  秋將糖送入了他的唇間,男人下意識地想要含住糖,卻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指尖。
  指尖是涼的,糖是溫的。
  秋沒有立刻抽回手,她輕輕動了一下,那種觸感讓巴蒂感覺頭皮發麻。
  他們之間的距離太近了。
  近到他能看清秋眼睛裡細微的光點。近到他能聞到她身上那種淡淡的茉莉花氣息。
  巴蒂控制不住,緩緩湊近了一點。
  秋往後仰了一下頭。
  巴蒂頓住了,像一只被突然勒緊項圈的狗。
  她躲避的動作讓他瞬間清醒,羞恥感和被拒絕的憤怒同時湧上心頭。
  沒成想,下一秒。
  秋伸出手,按住了他的後腦勺,她的嘴唇碰到了他的。
  ……
  不知多久,糖化了,秋松開手,後退了一步。
  巴蒂愣在原地。
  大腦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該做什麼,不知道該說什麼,甚至不知道該把手放在哪裡。
  「我……」他開口,聲音啞得可怕,「我們,不應該……」
  他沒有說完那句話,然後慌忙轉身,推開門走了出去。
  秋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還在微微晃動的門。
  她舔了舔嘴角殘留的糖漬,然後轉身回到小書桌旁,坐下,繼續整理那些檔案。
  彷佛什麼都沒發生。
  但她的嘴角的弧度,一直沒有消失。
  -
  回到莊園,巴蒂坐在書房裡,面前攤開著那份每日彙報的羊皮紙。羽毛筆懸在空中,墨水在筆尖凝結成沉重的一滴。
  他應該寫什麼?
  寫她在辦公室裡怎麼剝開那顆糖?寫她手指微涼的觸感?寫那個帶有牛奶甜味的吻?還是寫他像個落荒而逃的懦夫一樣衝出辦公室,在盥洗室裡用冷水衝了十分鐘的臉才敢出來?
  不。
  他不能。
  巴蒂深吸一口氣,筆尖落下。
  「張小姐今日表現配合,工作適應良好。未與他人進行非必要交流。情緒狀態穩定。」
  簽名。
  Barty Crouch Jr.
  他吹乾墨跡,將羊皮紙卷起來。
  叩、叩。
  他敲了敲桌子。
  一只家養小精靈在空氣中「啪」地出現,深深鞠躬。
  「送到主人書房。」
  「是的,克勞奇大人。」小精靈接過卷軸,隨即消失在空氣中。
  房間裡只剩下巴蒂一個人。
  他解開領口最上面的兩顆扣子,像是一下子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氣,整個人癱軟在椅子裡,閉上了眼睛。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和壁爐裡木柴燃燒的輕微爆裂聲。
  但巴蒂的腦子裡很吵。
  全是秋的聲音。
  「你累了。」
  「你想要被完全支配。」
  「巴蒂。」
  牛奶糖的甜膩味道似乎還黏在他的上顎,揮之不去。
  明天。
  巴蒂在黑暗中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上搖曳的燭光投影,喉結滾動了一下。
  明天,她還會做什麼?
  無論她再想做什麼,他一定會嚴厲地拒絕她,制止她,甚至會向黑魔王申請終止這個荒謬的監管任務。
  ……
  然而,第二天什麼都沒有發生。
  秋·張變回了那個安靜得體的實習生。她坐在那張角落的小書桌後面,整理文件,倒茶,偶爾抬頭對他露出微笑。
  巴蒂坐在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後,胸口湧動著一種說不出的焦躁。
  午餐時間。
  秋坐在小書桌旁,安靜地吃著。
  巴蒂手裡拿著羽毛筆,目光卻若有似無地盯著她。看著她咬下面包,看著她的嘴唇——那雙昨天還含著糖喂進他嘴裡的嘴唇——現在正沾著一點面包屑。
  秋全過程沒有看他一眼。
  下午三點。
  這種被無視的折磨到達了臨界點。辦公室裡的沉默像是一堵牆,巴蒂覺得如果再不打破它,自己就要在裡面窒息了。
  他終於忍不住開口,「張小姐。」
  秋立刻停下手中的筆,抬起頭。
  「是,克勞奇先生?」
  那雙眼睛清澈見底,沒有昨天那種迷離的霧氣,也沒有那種支配者的壓迫感。
  巴蒂卡了一下。
  「那份威爾克斯重新提交的清單,」他隨手指了指桌角的一疊羊皮紙,「你整理完了嗎?」
  「還需要大約半小時,先生。」
  「很好。」巴蒂乾巴巴地說,「繼續。」
  「是的,先生。」
  她低下頭,繼續工作。
  巴蒂盯著面前那份該死的清單。
  他根本不在乎威爾克斯那個蠢貨寫了什麼,他甚至不在乎那份清單是不是明天早上就要用。
  他只是……
  想讓她看他。
  像昨天那樣看他,像在溫室裡那樣看他,哪怕是像看一條狗那樣看他。
  但她沒有。
  巴蒂感到一種巨大的失落,那種失落感讓他覺得自己重新回到了童年,正在乞求父親的關注,卻被冷冷地晾在了一邊。
  第三天也是如此。
  第四天也是如此。
  這一周過得像是一場緩慢的酷刑。
  巴蒂在這種稀松平常中,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焦躁。這種焦躁正在一點點啃食他的理智,讓他變得敏感、易怒、神經質。
  他像是一只被拉滿了弓弦的箭,他渴望被射出去,渴望那個松手的瞬間,渴望那個命令的下達。
  但他遲遲等不到那一刻。


第39章 番外二(13)
  莊園的大宴會廳只在兩種場合啟用:有人要被獎賞,或者有人要被殺。
  今晚是前者。
  約克郡的鳳凰社安全屋在三天前被成功摧毀,五名核心成員被活捉,大量關於鳳凰社人員調動的絕密情報被繳獲。
  行動由多洛霍夫主導,巴蒂提供了關鍵的情報支持,按照慣例,這種級別的勝利需要一場晚宴來鞏固內圈的凝聚力。
  巴蒂一直覺得凝聚力這個詞在食死徒的語境中有一種黑色幽默感。
  他是第三個到的。
  盧修斯、多洛霍夫、羅齊爾、諾特陸續進來。貝拉特裡克斯最後一個,帶著一身彷佛還沒散去的血腥氣,徑直走到主座右側第一位坐下。
  六點五十五分,二十個內圈成員到齊。
  前一秒主位的高背椅是空的,下一秒黑魔王就在那裡了。
  「諸位。」
  宴會廳裡所有的交談在這個詞落地的瞬間同步消失了。
  「今晚是慶祝。」
  黑魔王的目光從長桌的一端緩緩掃到另一端,「約克郡的成果證明了我們的情報網路正在以預期的效率運轉。多洛霍夫,你的行動指揮可圈可點。巴蒂——」
  巴蒂微微欠身。
  「——你的情報支持一如既往地准確。」
  被贊美意味著你的標准線被提高了,下一次如果達不到這個新標准,落差本身就是罪。
  「入座,享用。」黑魔王說。
  食死徒們在座位上坐了下來。
  酒杯被斟滿,食物從長桌中央的銀質大盤中冒出來:烤肉、面包、幾種巴蒂叫不出名字的精致配菜。
  巴蒂切下一塊烤肉,放進嘴裡,味道不錯。
  沒多久,黑魔王側過頭,輕聲說,「過來。」
  宴會廳側面有一扇通往後廳的小門,門打開了,溫琪躬著身子退到一旁,秋從門後走了出來。
  她沒有用變形術。
  這是巴蒂的第一個反應。
  在魔法部她是「實習生秋·張」,變形術覆蓋了她的大部分特徵。但此刻站在宴會廳側門旁的,是她本來的樣子。
  蒼白如月光般的皮膚,垂到腰部的黑色長發,一雙黑到看不見底的眼睛。她穿著一件白色的絲綢長裙,外面披著黑色的天鵝絨鬥篷。
  在滿室深色長袍的食死徒之間,她像一滴牛奶落進了黑咖啡裡。
  盧修斯的目光從酒杯上方掠過秋,然後迅速移開;納西莎的表情維持著完美的貴族式冷漠;貝拉特裡克斯的眼睛眯了一下,手指在桌布上抓出了幾道褶皺。
  多洛霍夫是唯一一個視線停留超過兩秒的人。他的目光從秋的臉移到她的腳踝,又從腳踝移回臉,然後他低下頭,繼續切盤子裡的肉。
  秋穿過宴會廳的地板向主位走去,然後坐在了黑魔王身旁的椅子上。
  巴蒂握著刀叉的手指微微收緊,他沒想到秋會出席這次慶功宴。黑魔王從未帶她參加過這種場合。
  ……
  半小時前,莊園書房。
  黑魔王站在落地窗前,面朝東翼的方向,窗外的夜色已經完全降臨,莊園的輪廓被幾盞散落的永燃燈勾勒出一條模糊的天際線。
  溫琪站在他身後五步遠的地方,幾乎貼著地毯。
  「她最近怎麼樣?」黑魔王問,他沒有轉身。
  「小姐很安靜,主人。小姐在魔法部的表現很好——克勞奇先生每天的彙報都說她很配合——」
  「我不是在問魔法部。」
  溫琪咽了一下口水,「小、小姐回到東翼以後……也很安靜。溫琪給她送飯,她都吃了。不像以前……以前會不吃。她畫畫。看書。溫琪覺得小姐好多了——」
  「但是?」
  溫琪的大眼睛裡湧滿了掙扎,對主人的恐懼和對秋的忠誠在裡面攪成了一團渾濁的液體。
  「小姐……小姐還是時常念叨您。」溫琪的聲音低到了蚊吶的程度,「她會在看窗外的時候問,您今天會不會來。她說……想讓您陪她。」
  黑魔王沒有回應,他站在窗前又看了幾秒鐘夜色,窗玻璃上映著他自己的倒影。
  「去准備。」他說。「今晚的宴會,帶她出席。」
  溫琪愣了一下,「是、是的,主人。溫琪這就去——」
  ……
  現在,宴會進行到了中段。
  酒過了三巡,食死徒們的姿態比入場時松弛了一些,酒精和黑魔王今晚罕見的溫和共同制造了一種接近正常社交聚會的錯覺。
  盧修斯在和他右手邊的諾特低聲討論著什麼,大概是地產或投資,盧修斯在任何場合都能把話題引向他的資產。納西莎優雅地啜飲著酒,貝拉特裡克斯在她的位置上不安分地扭動,目光時不時地飄向主位。
  巴蒂面前的食物動了不到三分之一,他偶爾和相鄰的同僚交換幾句關於行動細節的公務對話,偶爾舉杯致意。
  但他的注意力像一條被拉到極限的橡皮筋,一頭釘在他應該關注的事物上,另一頭被主位方向的某種引力持續牽扯。
  他在觀察秋。
  秋的身體微微向黑魔王的方向傾斜,她的手放在桌上,無意識地朝黑魔王的方向移動一點,在即將碰到的時候又克制地停住。
  渴望靠近,但克制。
  巴蒂熟悉這種姿態,太熟悉了。
  黑魔王側過頭對秋說了什麼。
  巴蒂聽不到內容——距離太遠了。但他看到了秋的反應。
  秋微微抬起頭,看著黑魔王,眉心的線條完全舒展開了,整張臉呈現出一種巴蒂從未在她身上見過的柔軟。
  她點了點頭——大概是黑魔王讓她吃東西——切了一小塊面包,放進嘴裡,慢慢咀嚼。
  黑魔王的目光在她吃面包的時候停留了一會兒,然後移開了,他轉向左側的盧修斯,低聲交談。
  秋伸出手,輕輕拽了一下黑魔王的袖口,像一個小孩在拽大人的衣角。
  動作很小,如果不是巴蒂的全部餘光都掛在那個方向,他可能完全注意不到。
  黑魔王並沒有停下和盧修斯的交談,但他的手卻輕輕拍了拍秋的手背。
  他繼續和盧修斯說話,彷佛什麼都沒發生,但秋的嘴角浮現一個極淡的微笑。
  盧修斯也許看到了,但他的臉上什麼都沒有。


第40章 番外二(14)
  巴蒂還注意到,那些秋多看幾眼的菜肴——比如那盤迷迭香烤土豆——總會在幾分鐘後,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她面前。
  沒有人明確地傳遞,也沒有誰發出指令,但它們就是出現了。
  巴蒂的胸口有一種奇怪的緊縮感。
  他將手中的銀杯舉到唇邊,喝了一大口酒,酒液太烈了,灼得他的喉嚨發緊。
  他將杯子放回了桌面。
  就在這時——
  溫琪在巴蒂面前悄無聲息地放下了一杯東西,在滿桌金色的香檳和琥珀色的威士忌中,那個東西顯得突兀至極。
  一杯熱牛奶。
  巴蒂看著那杯牛奶。
  一杯牛奶出現在食死徒的慶功宴上,唯一的解釋是有人特意安排的。
  他的目光穿過長桌,投向主位的方向。
  秋依然坐在黑魔王身邊,她的身體保持著向黑魔王傾斜的依戀姿態,甚至一只手還親昵地搭在黑魔王椅子的扶手上。
  但在黑魔王轉頭去聽貝拉特裡克斯狂熱發言的間隙,她的臉轉了過來。
  在所有人都在推杯換盞的喧鬧中,在黑魔王就在她身邊時。
  秋看著巴蒂,那雙黑色的眼睛裡,沒有了剛才對黑魔王的那種柔軟和嬌憨,那裡只有一片平靜。
  她看著他,看著那杯牛奶,然後極輕微地點了一下頭。
  【喝下去。】
  巴蒂的心髒在胸腔裡劇烈地跳動,聲音大得蓋過了周圍所有的喧嘩。
  不,不行。
  那是褻瀆。
  如果在黑魔王的眼皮底下服從另一個人的命令,那就是背叛。
  但巴蒂的手像是有自己的意識般,已經動了。瓷面是溫的,牛奶被加過熱,他端起杯子。
  在黑魔王的宴會上,在暗金色的燭光和深色酒液之間,在二十個食死徒的視線可能隨時掃過的空間裡,巴蒂·克勞奇將一杯白色的牛奶送到唇邊。
  梅林,他不應該這樣做。
  滿桌都是暗色的酒,像血、像毒藥、像權力,而他端起的牛奶,純潔無害,像徵著軟弱。
  最終,巴蒂一口喝下了,他把那種溫順的白色液體,全部吞進滿是謊言的肚子裡,羞辱和快感混合的復雜情緒在他體內炸開。
  長桌盡頭,秋滿意的收回了目光。
  沒人發現這一瞬間的暗流湧動。
  貝拉還在和黑魔王說話,盧修斯在和多洛霍夫交談,羅齊爾在喝酒……
  只有蟲尾巴縮在長桌末端,那雙綠豆般的小眼睛在那杯牛奶和巴蒂之間來回掃視,然後又看向秋,若有所思。
  ……
  宴會進入尾聲。
  酒精開始在長桌上發揮它的社交功能,聲音比一個小時前大了,笑聲出現了,幾個人之間的身體距離也縮短了。盧修斯的顴骨上浮著一層薄紅,多洛霍夫在大笑,貝拉特裡克斯靠在椅背上,眼神飄忽。
  秋也是。
  她被黑魔王允許喝了一點精靈果酒,此刻臉上浮起一層淡淡的紅暈,眼睛比之前更亮了一點,眼尾微微發紅。
  她有些搖搖晃晃,然後,在眾目睽睽之下,輕輕靠在了黑魔王的上臂。
  黑色的長發從少女的肩膀滑落,有幾縷鋪在了黑魔王的黑袍上,她的眼睛半閉著,睫毛在燭光中投下兩小片扇形的陰影。
  秋滿足地嘆了口氣。
  大廳裡的喧囂在那一刻似乎都安靜了。
  貝拉的笑音效卡在了喉嚨裡,她瞪大眼睛看著這一幕,手指摳進了桌布。盧修斯放下酒杯。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主座上。
  溫琪戰戰兢兢地從陰影裡走出來,想要攙扶秋回東翼。
  「退下。」黑魔王輕聲說。
  溫琪嚇得一縮,立刻消失了。
  黑魔王的目光從前方,緩緩轉向了靠在他手臂上的秋身上,少女靠在他胳膊上,像一只終於找到棲息處的小鳥。
  燭光從上方投射下來,將黑魔王的臉部輪廓打上了一層陰影,從巴蒂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的側面——下頜的線條、顴骨的弧度、以及垂下的目光在眼窩中制造的一小片暗區。
  那是巴蒂從未在主人臉上見過的表情——那是疑惑,那是占有欲,那似乎是可以被稱之為安寧的神情。
  黑魔王允許了她的親密。
  秋睡著了。
  黑魔王看著她。
  巴蒂在自己的位置上看著黑魔王看著她。
  兩秒鐘後,黑魔王環視了一圈長桌,所有的食死徒都安靜下來,等待最後的訓示。
  「諸位辛苦了,」他輕聲說,「繼續為我們的事業效力。」
  這是結束的信號。
  所有人起身,微微鞠躬,沒有人多說一個字,食死徒們一個接一個地從大門離開,帶走了他們的酒意和表演。
  貝拉離開時回頭看了一眼——秋還靠在黑魔王胳膊上——然後咬著牙走出了大廳。
  巴蒂是倒數第二個離開的,他在走到大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
  宴會廳裡只剩下了兩個人。
  壁爐裡的暗綠色火焰在黑魔王面前跳躍,將他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牆壁上,他仍然坐在那把高背椅上,姿態和整晚沒有區別。
  秋伏在他的膝頭,白色的長裙從椅子邊緣垂下來,鋪在深色的地面上,黑色的長發散落在他的膝蓋和大腿上。
  少女與黑魔王。
  潔白與黑暗。
  巴蒂站在門口,看著這幅畫面,他應該走了,但他卻像是被釘在了原地。
  -
  宴會廳內。
  黑魔王盯著秋看了很久,少女的睫毛在臉頰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她的呼吸平穩而輕柔。
  他記得秋小時候也是這樣。
  在伍氏孤兒院那個狹小陰冷的房間裡,那個唯一不怕他的女孩,也曾這樣靠在他肩膀上睡著。
  窗外是倫敦永遠灰蒙蒙的天,屋裡只有一盞昏黃的煤油燈,她的頭發那時候沒有這麼長,但也是這樣散落在他的舊衣服上。
  那時候他還不叫伏地魔。
  那時候他們兩個親密無間。
  記憶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又被他築起的高牆擋回去。
  黑魔王嘆了口氣,那聲嘆息極輕,消散在空曠的宴會廳裡。
  那只蒼白的手,最終還是移到了秋的肩膀上,輕輕攬住了她纖細的肩骨。
  而在門口的陰影裡,巴蒂·克勞奇握緊了拳頭,轉身走進了黑暗的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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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番外二(15)
  魔法部,法律執行司司長辦公室。上午十點。
  秋坐在角落的小書桌旁,手裡拿著一支黑色羽毛筆,在羊皮紙上寫著什麼,陽光從巨大的落地窗斜射進來,在她的側臉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她今天穿著淺灰色的及膝裙和挺括的白色襯衫,黑發束成一個低馬尾,腳上是一雙普通的黑色平底鞋。
  標准、甚至有些乏味的實習生裝束。
  「克勞奇先生。」秋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巴蒂抬起頭:「什麼事?」
  秋看著他,眼睛很黑,很平靜,「可以幫我撿一下筆嗎?」
  巴蒂順著她的目光看向那張小書桌。
  地上確實躺著一支羽毛筆,就在她的腳邊。她完全可以自己彎腰撿起來,甚至只需要伸出腳尖輕輕一勾就能拿到。
  但她沒有動,就坐在那裡,等著他。
  巴蒂還是站了起來,走到她的小書桌前,准備彎腰。
  手剛要碰到筆。
  ……
  鞋面上方,露出一小截蒼白得近乎透明的纖細腳踝。
  巴蒂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緩緩抬起頭。
  秋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撐著下巴,黑色的眼睛居高臨下地注視著他。
  「你……」巴蒂開口,聲音有點啞。
  秋依然沒有說話,仍穩穩地壓在筆上。
  巴蒂的手指落在羽毛筆的尖端,試探性地往外拉了一下。
  秋往下壓了壓,筆紋絲不動。
  巴蒂再次抬起頭看她。
  秋垂下眼睫,嘴角勾起了一個殘忍又迷人的弧度。
  她在等。
  等他做什麼?
  巴蒂的大腦在瘋狂運轉。
  她踩著筆。她不讓他用手拿。那他要怎麼……
  不。
  不可能。
  但秋還在等著,那雙黑色的眼睛裡沒有催促,只有一種篤定的耐心。
  辦公室裡安靜極了,只能聽到窗外中庭傳來的模糊人聲,和牆上那面老式掛鐘緩慢的「嘀嗒」聲。
  陽光投射進來,將巴蒂單膝跪地和秋坐在椅子上的影子,在長毛地毯上曖昧地交疊在一起。
  巴蒂的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了一下。
  ……
  秋垂下眼睫看著他。
  從她那個角度看下去,巴蒂的藍色眼睛在陽光中愈發的顯得透明,下頜的肌肉因為咬合的動作而緊繃出性感的線條。
  秋看著那支筆,然後抬起眼,目光掃過巴蒂微微發紅的眼角。
  「真乖。」
  巴蒂的呼吸猛地停頓了一下。
  心跳在胸腔裡徹底失控,沸騰的血液在體內瘋狂奔湧,幾乎讓他感到眩暈的緊繃感。
  秋收回手,將那支筆隨意地擱在桌面上,轉過身繼續整理檔案,彷佛剛才的一切都沒有發生。
  巴蒂站起來,動作流暢,不超過一秒,臉上什麼都沒有,領口的扣子嚴絲合縫,但他的耳尖是紅的。
  他回到自己的辦公桌,坐下,拿起文件。
  辦公室恢復了安靜,但空氣中有什麼東西變了,像玻璃上出現了一道裂紋。
  ……
  傍晚六點,秋回到了東翼。
  溫琪在門口等她,幫她脫下深灰色的實習生外套,掛在衣帽架上。
  「小姐,晚餐准備好了。」
  「謝謝。」秋輕聲說,「他回來了嗎?」
  「主人在書房,小姐。主人說……您吃完晚餐後可以去找他。」
  秋點點頭。
  她洗了手,坐在桌前吃了晚餐——烤雞、蔬菜沙拉、還有一小塊酸甜的檸檬塔。她吃得很慢,很認真。
  溫琪在一旁候著,看到秋把盤子裡的食物都吃完了,那雙網球般的大眼睛裡閃過一絲放松。小姐最近吃得很好,不再用絕食來反抗了。
  吃完最後一口檸檬塔,秋站了起來。
  「我去找他。」
  她穿過那條長長的主走廊,來到黑魔王的書房門前。
  叩、叩。
  「進來。」
  書房裡是那種永恆的昏暗。壁爐燒著暗綠色的火焰,拉攏的窗簾只在邊緣泄入一線暮色。
  黑魔王坐在那把高背椅上,手裡拿著一本厚重的古籍,看到秋進來,他放下了書。
  「過來。」
  秋走過去,在他椅子旁邊站定。
  黑魔王看著她,那雙猩紅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火光中顯得格外明亮,卻又深不見底。
  秋伸出手,試探地碰了一下他的袖口。
  黑魔王沒有動。
  下一秒,秋往前走了一步,將自己嚴絲合縫地嵌入了他的手臂和身體之間。
  她的頭自然地靠在了他的上臂上,黑色的長發瀑布般鋪散在他的袖管上。
  黑魔王的身體在一瞬間僵硬得像一塊鐵。但他沒有推開她。
  秋閉上眼睛。
  她能感受到他手臂的溫度,比正常人低好幾度,像一塊被月光照了一整夜的冷硬墓碑,她能聞到他身上的冰冷氣息。
  過了很久,黑魔王才放松下來。
  他緩緩抬起那只蒼白的手,放在秋的頭上,手指穿過她的黑發,緩慢地撫摸著。
  「今天在魔法部怎麼樣?」他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很好。」秋說,聲音很輕。
  「巴蒂有好好照顧你嗎?」
  「嗯。」
  黑魔王繼續撫摸著她的頭發,動作很輕柔,這種溫柔在黑魔王身上極其罕見。
  「你看起來很開心。」
  秋頓了一下。
  確實。她今天很開心。
  從巴蒂單膝跪下,叼起那支筆的那一刻起,一種平靜而隱秘的喜悅就一直在她胸口蕩漾。
  「我……」秋微微仰起頭,剛要回答。
  就在那一瞬間。
  眼前的畫面毫無預兆地出現了重影。
  黑魔王蒼白英俊的面孔在火光中扭曲、褪色。
  一股夾雜著海風和鐵鏽味的雨腥味猛地衝進她的鼻腔,強行覆蓋了壁爐燃燒的乾燥氣息。
  視線裡華麗的暗綠色天鵝絨窗簾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粗糙發霉的灰色石牆。
  一雙男孩的手出現在她面前。
  年輕,雖然同樣蒼白,但指腹上有著常年握筆留下的薄繭,帶著活人的血肉感。
  那雙手正翻過一本發黃的舊書的書頁,指骨微微用力。
  「湯姆……」
  一個微弱的聲音在她的腦海最深處響起,彷佛隔著深海傳來。分不清那是她自己的聲音,還是別人在叫喊。
  秋的呼吸猛地一滯,心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她用力眨了眨眼睛,視線重新聚焦在黑魔王的臉上。


第42章 番外二(16)
  書房。壁爐。暗綠色火焰。他還在看著她。
  「你在想什麼?」黑魔王問,紅色的眸子微微眯起。
  秋感到一陣莫名的不安。
  那些是什麼?
  是她的記憶嗎?
  那個翻書的男孩是誰?
  「沒什麼。」
  秋調整了一下姿勢,將臉更深地埋進黑魔王的頸窩,用一種依賴的語氣說,「只是有點累了。」
  黑魔王沒有追問,他的手繼續撫摸她的頭發,「今晚好好休息。」
  秋閉上眼睛。
  她依然對黑魔王有著近乎本能的依戀,這種依戀是真實刻在她靈魂裡的。
  她想要他抱她,想要他像現在這樣撫摸她的頭發,想要他……愛她。
  但同時,另一種完全不同的東西正在破土而出。
  在巴蒂面前,她感受到的是絕對的掌控。讓一個高高在上的人跪下、讓一個衣冠楚楚的高官叼起一支筆的掌控感。
  那是黑魔王從未、也絕不可能給她的東西。
  黑魔王給她的是被愛的渴望——她想要他靠近,但他總是克制地後退。
  巴蒂給她的是掌控的權利——她讓他做什麼,他就做什麼。
  這種「掌控」填補了她在黑魔王那裡受挫的巨大空洞,讓她不再像剛醒來時那樣惶恐不安。
  她正在這兩個男人的錯位中,拼湊出一個完整的自我。
  秋的手指無意識地抓緊了黑魔王胸前的黑色衣料。
  「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她輕聲說。
  「嗯?」
  「你會一直陪著我嗎?」
  這是一個她問過很多次的問題。
  每一次問的時候語氣都略有不同——有時是撒嬌的,有時是試探的,有時是在絕食三天後用最後一點力氣說出來的。
  今天的語氣不屬於以上任何一種,安靜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黑魔王沉默了幾秒,壁爐裡的火焰發出一聲輕微的劈啪。
  「我會盡可能。」
  秋沒有再說話。她只是繼續靠在他懷裡,聽著他的心跳,緩慢、穩定、冰冷。
  壁爐裡的火焰在跳躍,將他們的影子投在牆上。
  他們就這樣坐了很久,直到秋在他懷裡沉沉睡去。
  ……
  那天夜裡,秋做了一個夢。
  她夢到了一個房間。
  灰色的石牆,狹小的窗戶。外面在下雨。
  房間裡有兩張簡陋的鐵架床,一張掉漆的書桌,一把吱呀作響的椅子。
  一個男孩坐在書桌前,背對著她。
  他很瘦,黑色的頭發在腦後有些凌亂,背脊筆直,在那件過大的毛衣裡顯得像一只還沒長開的鳥。
  他在看書。
  秋想走過去看看他在看什麼,但她的腳像被釘在了地上。
  她低頭——她的腳很小。穿著一雙不合腳的舊鞋,鞋頭的皮革磨得發白。這不是她現在的腳。這是一個小女孩的腳。
  男孩翻了一頁書包然後,他緩緩轉過頭。
  秋看到了他的臉,蒼白的,極其英俊的。他的眼睛是黑色的,嘴唇薄涼,抿成一條直線。
  大約十三四歲的年紀,五官還帶著少年特有的鋒利,下頜線條尚未完全長開,但已經能看出日後的輪廓。
  他看著她。
  「你又來了。」
  男孩開口,聲音處於變聲期的低沉邊緣,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冷酷。
  秋想回答,但她張開嘴,喉嚨裡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男孩站了起來,轉身走向她,他的步伐很慢,很從容,帶著一種天生的壓迫感。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
  他比她高出一個頭,她需要仰起臉才能看到他的眼睛,秋能聞到他身上舊書和雨水的味道。
  「你以為你逃得掉嗎?」他說。
  然後他伸出手——
  秋猛地驚醒。
  她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息著,冷汗浸透了後背的薄睡衣。
  房間裡很暗,只有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純白色的牆壁,柔軟的床鋪,華麗的地毯,窗台上那枝新鮮的茉莉花在月光中呈現出一種幽藍的白。
  她在自己的床上,在東翼的房間裡。這裡沒有雨腥味,沒有生鏽的鐵窗,也沒有那灰色的石牆。
  秋按住胸口,感覺心髒在肋骨下瘋狂地撞擊,彷佛要擊穿血肉逃出來。
  那個夢……
  那個男孩是誰?為什麼他會說她「又來了」?
  秋緊緊閉上眼睛,試圖在腦海中重新勾勒那個男孩的臉。
  但就像是被某種強大的魔法強行抹除了一樣,但越是回憶,畫面就越模糊。最後,她的記憶裡只剩下了一雙眼睛。
  一雙透著殘忍與偏執的黑色眼睛。
  它和今天下午,她俯視巴蒂時,在窗戶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的眼睛,一模一樣。


第43章 番外二(17)(上一章末加了一節劇情。)
  兔子是在一個星期二被吊死的。
  比利·斯塔布斯那只灰色的兔子。裡德爾用一根麻繩把它倒吊在了房梁上,他只想看看恐懼在別人眼中的樣子。
  他看到了,但他沒預料到走廊拐角處傳來的一聲含糊的嗚咽。
  是秋。那個不會說話的小女孩恰好路過,看到了懸在半空的灰色毛團。她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臉色慘白如紙。
  裡德爾毫不在意。
  科爾夫人氣急敗壞地來質問時,他早已備好了無懈可擊的說辭。那個女人愚蠢、暴躁、缺乏耐心,任何一個足夠聰慧的孩子都能將她玩弄於股掌之間。
  但夏找到了證據。
  裡德爾至今都不知道夏是怎麼做到的,科爾夫人的態度瞬間從例行盤問變成了暴怒。
  他被關了三天禁閉。
  黑暗,潮濕,老鼠在牆角的陰影裡窸窸窣窣。
  沒有食物,沒有水。
  當他終於重見天日時,他看到夏站在走廊裡,懷裡抱著他的妹妹。
  秋趴在夏的肩頭,那雙毫無雜質的黑色大眼睛,正呆呆地望著湯姆。
  裡德爾面無表情地從他們身邊走過。
  但他記住了,梁子就此結下。
  -
  海邊,夏天,陽光,鹽和海草的氣味,孤兒院每年夏天組織一次出游。
  孩子們在沙灘上跑來跑去,科爾夫人和兩個幫工坐在毯子上抽煙。海浪拍打著岩石,白色的泡沫在退潮後留下一圈一圈的痕跡。
  裡德爾把秋和另一個叫丹尼斯的男孩帶到了海邊的岩洞。
  丹尼斯是個蠢貨,而秋不會說話,自然也不會拒絕。三人沿著海岸線走了很遠,走進了那個只有退潮時才會暴露出入口的深邃岩洞。
  救援隊找到他們時,丹尼斯已經溺死。
  秋還活著,但高燒不退,昏迷了整整四天。
  夏在她的床邊守了四天四夜。裡德爾有一次路過那扇門,順著門縫,他看到夏握著秋的手,雙眼紅腫。
  他在門外靜靜欣賞了三秒,心滿意足地離開了。
  -
  德國人來的那天下著雨。
  一個穿著深色呢子大衣的男人走進了會客室。那人只是用一根小木棍在秋的額頭上輕輕一點,那場燒了四天的致命高燒就退了。
  德國人要帶走夏。
  夏拒絕了。
  「只有你學會了魔法,」德國人俯視著他,「才能真正保護你的妹妹。」
  裡德爾隱沒在走廊的陰影裡,聽到這句話,後槽牙死死咬緊。
  秋醒來後的頭幾天,裡德爾罕見地感到了一絲緊張。岩洞裡的事如果被她說出來,有了德國人撐腰的夏會讓他付出代價。
  但秋看著夏的眼神,全是茫然。
  她忘記了夏。她認識的人,只剩下一個。
  當裡德爾走進病房時,秋的目光越過夏,直直地定格在他身上,然後,她伸出了手。
  那只蒼白的小手攥住了裡德爾的衣角,力度很輕但很執拗。
  夏僵立在床邊,盯著那一幕。
  裡德爾永遠記得夏當時的表情。
  在他漫長且充滿殺戮的一生中,他見過無數種表情——恐懼、絕望、痛苦、瘋狂——但夏在那一刻的臉龐不屬於其中任何一種,那是一種安靜的破碎。
  最後,德國人做出了決斷。
  「讓她留在這裡。等你掌握了足夠強大的魔法,再回來接她。那時候她也許會恢復記憶。」
  「但是——」
  「這是最好的選擇。」德國人打斷他,「你現在帶她走,她會一直認為那個男孩是她的哥哥。給她時間,也給你自己時間。」
  臨走前,夏把所有積蓄交給了科爾夫人,隔著窗戶,紅著眼眶向毫無知覺的妹妹發誓:「等我五年。五年後我一定回來接你。」
  他給秋留下了一面雙面鏡,然後轉身走進了雨裡。
  秋瞪著水潤的眼睛呆呆地看著那個背影,滿臉迷茫。隨後她轉過頭,將臉深深埋進了裡德爾的衣袖。
  轎車遠去,裡德爾低頭看著抓著自己衣角的秋。
  原本,他打算一腳踢開這個白痴,讓她自生自滅。
  一開始,每次秋伸手過來,他都會粗暴地拍開。冷漠、厭煩,夾雜著純粹的惡意。被打落,她就再伸;再打落,再伸。
  她不會哭鬧,也不會用語言表達委屈。她只是一次又一次地把手伸向他的衣角。
  原本,他想趁夏不在,把她從樓梯上推下去摔死。
  原本……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改變主意的?
  是一個冬夜,她在狹小的房間裡無聲地蹭過來,將冰冷的腳丫塞進他的被窩,而他沒有把她踢下去的時候?
  還是他第一次試著給她梳頭發,把三股發絲徹底搞混、扯疼了她的頭皮,她卻依然轉過頭對他露出傻笑的時候?
  又或者是他第一次背著她走在孤兒院昏暗的走廊裡,感覺到她輕得像只貓,呼吸溫熱地撲打在他耳後的時候?
  他打碎了夏留下的雙面鏡,燒毀了夏從大陸另一端寄來的每一封信。看著黑色的紙灰在壁爐裡飛旋,他想好了。
  等五年後夏滿懷希望地歸來,他要讓夏親眼看著,他誓死保護的妹妹,已經徹底淪為了只認湯姆·裡德爾的一條狗。
  要讓夏嘗嘗失去一切的痛苦。
  -
  霍格沃茨。
  城堡的尖塔刺破蘇格蘭的天空,湖面在秋天的風中泛著鉛灰色的波紋。
  裡德爾進入了斯萊特林。
  在接下來的三年裡他如魚得水,沉迷於力量和血統的追逐,幾乎忘記了孤兒院裡還有個小拖油瓶。
  只有在暑假,他才會重新撿起這個游戲。
  直到那一天。
  秋坐在他的腳邊,頭靠在他的膝蓋上,長發散落。
  她不再是那個只會抓衣角的小女孩了,她學會了說話,會寫字,甚至會唱歌。但她依然像藤蔓一樣黏著他。
  裡德爾正盤算著學校裡的勢力。
  秋的手鑽進他的襯衫,在他腰上輕輕擰了一把。
  裡德爾英挺的眉毛蹙起,抓住了她的手:「別鬧。」
  「你都不理我。」她委屈地說。
  「我在看書。」
  「你一直在看書。」
  「因為我要學習。」
  「那我呢?」
  裡德爾嘆了口氣,放下書,低頭看她:「你想要做什麼?」
  秋想了想:「講個故事?」
  「我不會講故事。」
  「那……陪我玩?」
  「我很忙。」
  秋的眼睛裡蓄滿了淚水。
  裡德爾看著她,有些煩躁,但最終還是妥協了:"好吧。你想玩什麼?」
  秋破涕為笑。
  就在這時,窗外傳來拍打翅膀的聲音。一只陌生的貓頭鷹落在了窗台上。
  信封上寫著:秋·張。
  他沒想到這個小傻子居然也是個巫師。他更沒想到,她也會去霍格沃茨。
  拉文克勞。
  分院帽在她頭上停留了異常之久,直到大禮堂裡響起竊竊私語。最後,它喊出了那個學院。


第44章 番外二(18)
  那幾年,是湯姆·裡德爾在霍格沃茨最得意的巔峰。
  所有的教授都被他的偽裝欺騙,除了鄧布利多,整個斯萊特林都臣服在他腳下。
  但秋……在離他遠去。
  夢中的畫面開始加速:
  拉文克勞的空氣治愈了她的遲鈍,她變得越來越美麗,越來越聰穎,像一束無法被黑暗吞噬的月光。
  她的頭發留長了,垂到了腰間。不再需要裡德爾給她梳辮子,她編得好多了。
  她在走廊上和一群拉文克勞的女生走在一起,她們在笑,秋也在笑。
  但最讓湯姆無法忍受的是,她在他的視線之外,有了自己的小秘密。
  一段剛剛萌芽的戀情——
  秋在圖書館裡看書。
  對面坐著一個赫奇帕奇的男孩,棕色頭發,笑起來有酒窩。
  秋的嘴角在那個男孩說了什麼之後,向上彎了一下。
  裡德爾站在圖書館的書架後面,透過兩排書脊之間的縫隙看到這一幕。
  他覺得自己被背叛了,他的私有物,被一只不知死活的老鼠沾染了。
  他勃然大怒,密室的門悄然敞開。
  赫奇帕奇的男孩死在了二樓盥洗室冰冷的地板上。眼睛大睜著,酒窩徹底消失了。
  裡德爾低頭看著那具屍體,像看一堆毫無價值的垃圾。
  海格成了完美的替罪羊。
  但這一切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在一間廢棄的空教室裡,他用魔杖抵住了秋的太陽穴。
  在女孩心碎的抽泣和恐懼的淚水中,他用遺忘咒,將那個男孩的存在、連同那段背叛他的微小悸動,從她的腦海裡一點、一點地碾碎。
  當秋再次睜開眼睛時,淚痕未乾,但眼中已經重新蓄滿了對他的依賴。
  「湯姆?」
  「我在。」
  她像小時候那樣抓住他的手:「不要離開我。」
  「不會的。」裡德爾輕聲說,「永遠不會。」
  他又一次獲得了對他毫無保留的妹妹。
  同年夏天,裡德爾得知了自己的身世。
  他不是純血,他的父親是麻瓜。他的母親用愛情魔藥控制了那個麻瓜,生下他,然後死去。
  裡德爾去了小漢格頓,他殺死了老湯姆·裡德爾和他的父母。
  乾淨利落。
  滿手鮮血地回到孤兒院的那個小房間時,秋正坐在床邊等他。
  白色的睡裙,散落的黑發,赤裸的腳趾在冰冷的地板上微微蜷縮。
  看到他進來,秋立刻站起身,走過來,伸手捏住了他的衣角,然後將臉貼在了他的手臂上。
  她沒有問他去了哪,也沒有問他做了什麼。
  他剛剛處決了自己的父親,將「湯姆·裡德爾」這個名字判了死刑。
  但他從未發現自己如此需要她。
  一切發生得順理成章。
  秋不再是裡德爾的妹妹。
  她是伏地魔的愛欲,是他在無盡的黑暗、暴力與征服之後,唯一想回到的那間屋子裡的那一盞燈。
  夢在這裡開始加速,像一本書被人從中間猛地翻到最後幾頁。
  秋長大了。在他身邊。他開始了他的事業——食死徒、純血至上、魔法世界的新秩序。
  秋不參與這些,她是他王座旁的影子,他開始研究如何讓她和他一起不朽。
  原本,他可以和秋就這樣共度此生。
  如果不是因為夏,那個男人,在他追殺之下竟然還陰魂不散的活著。
  混亂。咒語。牆壁碎裂。
  最後,夏倒在地上,胸口被咒語擊穿,大口吐血。伏地魔走過去,魔杖指著他的腦袋:「你輸了。」
  「秋……」夏艱難地偏過頭,看向角落裡的影子,「你……真的不記得我了嗎?」
  他朝她伸出沾滿鮮血的手:「對不起……哥哥來晚了……」
  而秋——
  夢境在這裡猛地卡殼。
  伏地魔在夢中本能地退縮了。
  他回避了秋記憶復蘇的那一刻,回避了自己如何用夏的生命去要挾她,回避了那十年,她在他的囚禁中,用盡一切方式反抗、詛咒,而他用鎖鏈、魔藥和黑魔法將她強行留在人間。
  他回避了她最終的沉默——她不再反抗,不再說話,彷佛一具被抽干了靈魂的漂亮軀殼。
  但夢魘不准他逃離最後一刻。
  那是極其尋常的一天,倫敦的天空陰沉得像極了當年的孤兒院。
  伏地魔走進那個房間的時候,秋正坐在窗邊。
  她今天沒有砸東西,而是靜靜走到他身邊,像多年前一樣,輕輕伏在了他的膝頭。
  伏地魔愣住了,他以為十年的時間終於磨平了她的恨,以為她終於認命,重新接納了他。
  「秋?」
  「我累了。」她抬起頭,「我不想再恨你了。太累了。」
  伏地魔伸出手,想要將她擁入懷中——
  秋露出了一個極其悲傷,又極其殘忍的微笑。
  「再見,湯姆。」
  然後,她的身體在他懷裡,轟然炸裂。
  血霧,碎片。溫熱、黏稠的液體飛濺。
  魔法的衝擊波將伏地魔掀飛,撞穿了兩面牆,斷了三根肋骨,內髒大出血。當他爬起來時,房間裡已經什麼都不剩了。
  只有滿牆的血紅,和一塊焦黑的骨頭碎片。
  那是伏地魔受過最嚴重的傷。
  後來他才知道。
  秋在那一天感知到了夏的死亡——格林德沃的追隨者們在一次反抗中全軍覆沒,夏也死了。
  所以她選擇了追隨。
  -
  黑魔王在黑暗中猛地睜開眼睛。
  書房,壁爐,他的手指正死死嵌在扶手的實木邊緣裡。
  他松開手,大口喘息。
  書房很安靜,窗簾拉得很緊,沒有任何光線從外部滲入。只有壁爐殘餘的微光在牆壁上投下搖搖欲墜的影子。
  他用大腦封閉術將夢的殘餘影像從意識中驅逐——
  灰色石牆,辮子,岩洞,信件的灰燼,昏黃的燈光,血,那雙眼睛……
  驅逐。
  全部驅逐。
  修長蒼白的手指在微光中呈現出半透明的死氣。伏地魔看著自己的手。夢裡他給她梳頭時,這雙手明明還是帶著活人血色的。
  壁爐裡最後一簇綠光熄滅了,書房陷入了完全的黑暗。
  在黑暗中,黑魔王坐在他的高背椅上,一動不動。
  他想到了東翼,那個白色的房間。想到了此刻正躺在床上睡覺的女孩,被抹去全部記憶,再次只剩下他一個人。
  他的第六次嘗試。
  前五次,只要情緒突破臨界點,秋就會再次以最決絕的方式碎在他面前,讓他一遍遍復習滿手鮮血的絕望。
  如今的她,靈魂裡裹著他的靈魂碎片;或者反過來,他已經分不清了。
  她死了,他也得死。
  這本是他能想到的最牢固的鎖鏈,但他依然覺得不夠。
  所以他把她關在白色的房間裡,所以他後退,所以他甚至寧願把她推給巴蒂·克勞奇去監管,只為了讓她的情緒有一個緩衝的安全區。
  比起失去對她的控制,他現在更恐懼看到她再次碎掉。
  「叩、叩。」
  書房的門被極其輕微地敲響了兩下。
  「進來。」黑魔王的聲音恢復了冰冷與平穩。
  門開了。
  秋穿著白色的長裙,赤著腳站在門口,揉著眼睛:「我做噩夢了。」
  「過來。」
  黑魔王輕聲說道。
  那聲音像是在引誘,又猶如祈求。


第45章 番外二(19)
  書房裡幾乎沒有光,壁爐的火焰縮到了最低。
  秋走到高背椅前,直接爬了上去。膝蓋跨過扶手,像一只找到了暖源的貓那樣,縮在了黑魔王的膝頭上。
  黑魔王沒有推開她,手掌覆上了她的後背,五指張開,覆蓋了她大半個肩胛。他的掌心微微用力,隔著睡裙薄薄的布料,似乎在急切地確認這具溫熱軀體的存在。
  過了很久,黑魔王的聲音從胸腔裡傳上來,「你夢見了什麼。」
  秋將下巴從他的頸窩裡抬起來,擱在他寬闊的肩膀上。
  「我夢見了一個房間。粗糙的灰色石牆,生鏽的鐵窗戶。外面在下雨。」
  黑魔王摟著她的手臂驟然收緊。
  秋沒有表現出任何不適,她甚至將身體更深地蜷進了他的臂彎裡,若無其事地繼續說道:
  「房間裡有一個男孩。他穿著很舊的衣服,背對著我在看書。後來他轉過頭——」
  「夠了。」
  「不,我想告訴你。」
  秋像個固執的孩子,雙手攀上了他的肩膀,腰部發力,直接面對面跨坐在了他的腿上。這個極具侵略性的動作讓她的臉和黑魔王的臉幾乎處於同一高度。
  「他的眼睛是黑色的。很黑很黑。他看著我,他對我說——」
  「秋。」
  黑魔王扣住了她的肩頭。壁爐裡的暗綠色火焰在同一瞬間躥高,火舌舔舐著磚石,將整個書房照得猶如幽綠色的地獄。
  秋的目光輕微地閃爍了一下。
  她看著眼前這位不可一世的黑魔王。他看起來如此憤怒,但秋卻在這一刻看穿了他——他驚魂未定。
  這個令魔法界聞風喪膽的男人,在害怕。
  「夢不代表記憶。」黑魔王說,「脆弱的大腦有時會制造不存在的畫面。」
  他的臉靠了過來,兩個人的呼吸交錯可聞,他身上那種冰冷的氣息幾乎要將秋吞沒。
  「可是那個男孩長得很像你,」秋猶豫了一下,「我總覺得我們以前見過。很久很久以前。」
  黑魔王沉默了很久。
  壁爐裡的火焰從三尺的高度緩緩回落,一寸一寸矮下去。書房重新沉入昏暗。
  「那些都不重要了。」
  他最終開口,聲音恢復了平滑與傲慢,「重要的是現在。你在這裡,和我在一起。其他的,都不允許再想。」
  秋看著他。
  她能看到他虹膜中那些深淺不一的紅,她張了張嘴,似乎還想繼續追問。
  但黑魔王冷硬下來的面部輪廓告訴她——這個話題,到此為止。
  秋低下頭。
  長長的睫毛如同蝶翼般垂落,將眼底的一切蓋得嚴嚴實實。
  「我知道了。」
  「這樣才乖。」
  聽到這句服軟的承諾,黑魔王舒了一口氣。他的手從她的肩膀滑到了後腦勺,手指嵌入黑發,將她的頭輕輕按向自己的頸側。
  秋順從地伏了下去,嘴唇幾乎貼上了他的頸動脈。
  他摟著她坐了一會兒。壁爐的火焰恢復了正常的高度。
  「大西洋上有一座島。」黑魔王忽然說。
  秋沒有動。
  「不在任何海圖上。那裡沒有討厭的雨季,只種滿了你喜歡的茉莉。每年六月花期最盛,風吹過來,整座島都是甜的。」
  他的手指在她的發間緩慢移動,「它是你的。」
  秋從他的頸側緩緩抬起臉。
  黑魔王沒有看她。他的目光越過她的肩膀,虛無地落在壁爐的方向。火光在他英俊的近乎妖異的側臉上切出了一道明暗分界線。
  「什麼時候想出去透透氣了,」黑魔王說,「我帶你去住幾天。」
  秋看了他很久。
  「好。」
  說完,她重新將臉貼回了他的頸側。
  一座種滿茉莉的島,不在任何海圖上。
  也不在任何一條通往自由的航線上。
  ……
  半個月後,一個沉悶的午後。
  黑魔王坐在書房裡,看著手邊一份關於鳳凰社的情報,但他的心思全然不在這上面。
  在秋最初醒來的時候,他出於擔憂,選擇了克制與回避;而如今,當他終於試探著想要回應秋的親近時,卻隱約察覺到了某種微妙的失控。
  那種變化極其微小。秋仍然會在他到來的時候對他笑,仍然會順從地靠在他身邊,仍然會用那種帶著些許鼻音的聲調說「你來了」。
  他花了好幾天排查,然後找到了。
  秋的眼睛。
  以前她看他的時候,眼底總有一層薄薄的不安,她怕他離開,怕他不來,怕被留在一個空蕩蕩的白色房間裡。
  現在那層不安消失了。
  她的目光變得平穩了,不是麻木——他見過,在她沉默的那些年裡見過。
  一個人突然變得安定,通常只說明一件事:她找到了一個他不知道的支點。
  三天後的下午,巴蒂接到了一個傳召。
  毫無徵兆,他正在審訊室,一只家養小精靈突然冒了出來。
  「克勞奇大人——主人請您立刻去書房——現在——」
  ……
  書房。
  黑魔王坐在高背椅上,摩挲著紫杉木魔杖。
  「她在魔法部怎麼樣?」
  「張小姐很安靜,主人。」巴蒂垂下眼簾,將所有的情緒鎖在大腦封閉術的高牆之後,「她每天按時整理檔案,並未與任何人進行多餘的接觸。」
  黑魔王沒有接話,他松開了手指,將魔杖,隨意地擱在了桌面上。
  巴蒂的心髒猛地一跳。
  黑魔王的魔杖從不離手。這意味著,此刻他的注意力已經被另一件事徹底占據了。
  「她開心嗎?」
  巴蒂眨了一下眼。
  「她……似乎適應得不錯,主人。」巴蒂極其謹慎地斟酌著用詞,「精神狀態有明顯改善。」
  「她信任你嗎?」
  巴蒂的心髒在胸腔裡劇烈地撞擊了一下。
  「請問主人指的是——」
  「她在你面前放松嗎。」黑魔王換了個說法,身體微微前傾,那雙紅眼睛彷佛能刺穿人的靈魂,「和在東翼一樣嗎。」
  巴蒂在極短的時間內進行了生死攸關的判斷。
  這是試探?還是審訊?
  更接近前者。如果黑魔王真的洞悉了發生的一切,此刻他的屍體應該已經涼透了。
  「在監管關系允許的範圍內,她對我保持著基本的配合與信任。」巴蒂回答得滴水不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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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番外二(20)
  黑魔王盯著他看了很久。
  巴蒂承受著那道如有實質的目光,感覺自己就像赤腳站在懸崖邊上,風從四面八方往身上割。
  「保持現狀。」黑魔王終於說。
  「是,主人。」
  「你可以走了。」
  巴蒂站起身,恭敬地低頭,轉身走向緊閉的橡木門。
  手碰到門把手的瞬間——
  「巴蒂。」
  他停下了腳步,脊背瞬間綳直。
  「如果她有任何異常,任何你覺得不對的地方,立刻告訴我。」
  「當然,主人。」
  門在他身後合上。
  巴蒂的步伐和走進書房時沒有任何分別,直到拐過一道彎。
  確認了視線範圍內沒有任何人、畫像或可能的監視,他才靠在了牆上,閉上了眼睛,太陽穴劇烈地跳動了幾下。
  「她開心嗎。」
  「她信任你嗎。」
  黑魔王竟然將魔杖放在桌上。
  巴蒂將後腦勺在牆上抵了一下,呼出一口氣,重新站直了身體。
  他突然意識到一個驚人的事實——這位不可一世、彷佛永遠能夠掌控一切的黑魔王,正在失控。
  而讓他失控的那個人,每天都坐在巴蒂辦公室角落的小書桌旁邊。
  -
  魔法部,法律執行司,次日上午。
  秋坐在落地窗前,她凝視著中庭天窗外掠過的一群飛鳥,看著它們毫不費力地穿透灰暗的雲層。
  巴蒂單膝蹲在她的面前。
  他拿起一只黑色的平底鞋,左手極托起她的右腳,將鞋子套了上去。
  他的手掌很大,寬闊且溫熱,幾乎整個包裹住了她的腳背,
  秋腳踝處的皮膚白得能看到底下藍色的靜脈,在巴蒂那粗糙的指腹襯托下像一件瓷器。
  秋將目光從窗外的天空收回來,低下頭看著他。
  巴蒂的肩膀很寬,寬得能擋住大半面窗戶透進來的光。他蹲在那裡,微微仰著臉看她。那雙冰藍色的眼睛在冷光中淺得近乎透明,裡面倒映著她纖細的剪影。
  巴蒂·克勞奇看起來是那麼的健壯、危險、充滿不可摧毀的力量。
  只要他念出一個簡單的音節,就能將這棟大樓夷為平地,或者瞬間奪走幾十個人的生命。
  而她呢,一個沒有魔力的普通人,連這棟大樓的門禁都無法獨自通過。
  如果離開了黑魔王,她能跑多遠?在這片被魔法統治的土地上,她真的能獲得自由嗎?
  秋的目光重新落回那片窗外的天空,鳥已經飛走了,天空空蕩蕩的,只有灰色的雲。
  巴蒂敏銳地察覺到了秋的心不在焉,他將鞋帶系好,站起身。
  「該走了。」
  男人低聲說,恢復了司長那種公事公辦的冷硬語調,「九點半神秘事務司有一個——」
  「克勞奇先生。」秋打斷了他。
  她的目光落在巴蒂那張英俊卻總是戴著面具的臉上,黑色的眼睛亮得有些異常。
  「我想和你玩一個游戲。」
  ……
  半個小時後,羅林斯端著一疊文件敲開了巴蒂的辦公室門。
  「克勞奇先生,四樓送回來的審批——」
  他的聲音在喉嚨裡打了個結。
  寬敞冷肅,像徵著魔法部最高權力之一的辦公室內,那個名叫秋·張的實習生,占據了司長專屬的黑色高背皮椅。
  她半靠著椅背,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翻著一本提案冊子。
  姿態閑散,甚至有些慵懶。
  「羅林斯先生,」秋先開了口,聲音不緊不慢,「您有什麼急事嗎?」
  就在這時,紅木辦公桌後方的地毯上,傳來了一聲沉悶的異響。像什麼東西碰到了桌腿,又像是布料磨蹭石板地面的窸窣。
  羅林斯頭皮一麻。
  他在法律執行司工作了十五年,有些經驗是用血的教訓換來的,秉承著「多問多錯,早死早超生」的生存理念,他立刻低下頭。
  「不……不用了。也不是很急。等司長忙完我再來。」
  羅林斯慌亂地退出房間,飛快地帶上了門。
  哢噠。
  門鎖重新咬合。
  秋向後靠在寬大的椅背上,腳尖在桌下輕輕晃了晃。
  「真乖。」她輕聲贊賞。
  紅木辦公桌後,巴蒂·克勞奇身上的深黑色高檔巫師袍依然筆挺,但領口的扣子已經被扯開了兩顆。
  ……(自行想像)……
  秋的手肘撐在膝蓋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你在這裡工作多久了?」她漫不經心地問,語氣就像在進行一場入職訪談。
  「……七年。」
  「七年。」秋重復了一遍這個數字,「七年裡,你每天都在這裡簽署那些殺人的文件,迎合那個高高在上的主子……你有沒有想過離開?」
  「沒有。」
  「是嗎?」秋微微歪了歪頭,聲音輕得像是一聲嘆息,「如果我想讓你有呢?」
  巴蒂沒有回答,因為他撐不住了。
  咚的一聲。
  秋從桌面上方俯視著他。
  「巴蒂。」她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帶著一絲悲憫的戲謔,「你真是個壞男孩。」
  她極其溫柔地嘆息了一聲:「真遺憾,你要受到懲罰了。」
  她抬起手,手指微微彎曲,食指和中指並攏。
  ……(自行想像)……
  這讓巴蒂瞬間回想起了父親的斥責、黑魔王的魔杖,那些高壓統治下的屈辱,他咬緊了牙關。
  「你覺得屈辱嗎?」秋輕聲問,「那你,為什麼還這麼聽話?」
  「……因為你。」
  「不對。」秋說。
  啪。
  巴蒂的頭偏了過去,一縷被汗水浸濕的額發從前額滑落下來,頹敗地垂在眉骨前面。
  秋俯下身,縮短了兩人之間的距離,她身上那種夾雜著冷雨和一點點茉莉香氣的味道包裹了他,她的睫毛幾乎能碰到他的額頭。
  秋的聲音低沉而篤定,「是因為你終於不用假裝。」
  巴蒂的瞳孔驟然收縮,呼吸在這一秒徹底停滯。
  「你一直以為你是在向黑魔王盡忠,以為你是在向我臣服。但其實,你只是在找一個可以讓你卸下所有防備、痛快喘息的深淵。」
  秋看著他那雙因為被徹底看穿而開始震顫的藍眼睛,宣讀了最後的判決:
  「聽著,巴蒂。從現在開始,你是為你自己。而你……」
  「在我腳下。」


第47章 番外二(21)
  上午十點,巴蒂在地下的審訊室裡結束了對一名鳳凰社外圍線人的盤問。
  對方的心理防線脆弱得令人失望,巴蒂只用了二十分鐘的常規施壓就拿到了他需要的全部信息。
  巴蒂站起身,走向角落的盥洗室。
  每次審訊後洗手,這是他的老習慣了。但今天,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水龍頭被擰開,冰冷的水流衝刷著他蒼白修長的手指。巴蒂垂著眼眸,看著水渦在下水口旋轉,腦海裡忽然浮現出昨天下午的畫面——
  秋坐在辦公室的小書桌後面,低頭整理一疊檔案,陽光很好,她翻頁的時候,深灰色的袖口微微滑落,露出內側一小截蒼白皮膚。
  巴蒂關掉了水龍頭。
  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突然意識到,他不再需要用冰水來作為緩衝了。
  那個深淵般的虛無,被填滿了。
  巴蒂用手帕擦乾雙手,推開盥洗室的門。
  快走到樓梯口時,一個矮胖的身影靠在樓梯轉角處。
  巴蒂的腳步沒有任何變化,但右手在長袍內側握住了魔杖的握柄。
  這是一個他在十四歲時就養成的習慣。那時候他還住在父親那棟規矩森嚴的大宅裡,在每一個轉角都可能遭遇一頓無來由的訓斥。
  蟲尾巴從陰影裡擠了出來。
  「克勞奇先生!剛結束工作?您辛苦了,真的辛苦了。」
  「彼得。」
  巴蒂的聲音帶著他一貫的高高在上的冷漠。他沒有放慢腳步,徑直越過蟲尾巴,伸手推開了通往上一層的鐵門。
  「克勞奇先生——等等——」蟲尾巴小跑著跟了上來,「我有點事想和您聊聊。不會占用您太多時間。」
  「我很忙。」
  「我知道,我知道。」
  蟲尾巴氣喘吁吁地爬著樓梯,「但這件事——我覺得——對您來說也很重要。」
  巴蒂在樓梯的第一個轉角處停了下來。他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對方。
  「說。」
  蟲尾巴站在比他低三級台階的位置上,這個高度差讓他不得不仰著頭看巴蒂。
  「克勞奇先生,您知道,我一直非常敬佩您。在內圈裡,您是最——怎麼說呢——最出色的。主人對您的信任,我們有目共睹。」
  「如果你找我是為了拍馬屁,」巴蒂冷冷地打斷了他,「你不僅選錯了對像,也選錯了時間。」
  「不不不,當然不是。」蟲尾巴連忙搖頭,「我只是……最近注意到了一些事情。一些小事。可能完全不值一提。」
  他停頓了一下,像一個正在衡量出價的商人。
  「比如說,半個月前的那場慶功宴,真是令人難忘。多洛霍夫的功勞很大,但誰都知道,沒有您的情報,一切都是空談。」
  巴蒂面無表情地看著他表演。
  「宴會上的酒很烈,」蟲尾巴砸了咂嘴,彷佛在回味,「不過,我注意到克勞奇先生似乎更偏愛清淡的飲品?在滿桌的火焰威士忌裡,選擇一杯熱牛奶……真是……」
  「……與眾不同。」
  走廊裡的永燃燈發出輕微的嗡鳴聲,巴蒂以前從未注意過這個聲音,但此刻它顯得格外清晰。
  「你在暗示什麼?」
  「我什麼都沒暗示。」
  蟲尾巴捕捉到了巴蒂眼底那一閃而過的陰影,他以為那是恐懼,於是嘴角的笑意變得更加明顯。
  「克勞奇先生,我們都是在這條船上討生活的人。我理解您的壓力,您的工作量比任何人都大,主人對您的要求也最高。有時候人在高壓之下,難免會尋找一些……出口。做出一些不太理智的小動作。」
  他又上了一級台階,試圖拉近距離。
  「但我不是來給您添麻煩的。恰恰相反。我是來幫您的。」
  蟲尾巴的嘴角向兩側咧開,這只一直生活在陰溝裡的老鼠,終於自以為是地亮出了它的門牙。
  「克勞奇先生,您知道的,像我這樣地位低微的人,總是被派去做最髒最累的活。」
  蟲尾巴嘆了口氣,語氣一轉,「如果有一位像您這樣……深受主人信任的核心成員,能在主人面前替我美言幾句,幫我調到一個更能發揮才能的位置,比如……接管部分後勤調配權。」
  「我想,我這雙眼睛和這張嘴,一定會知道什麼該看,什麼不該說。」
  「彼得。」
  巴蒂的聲音輕柔得令人毛骨悚然,「你的觀察力一向令人印像深刻。」
  蟲尾巴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當然會幫助你,」巴蒂往前走了一步,「把這份才能,用在更有價值的地方。」
  他徑直從他身邊走過,寬闊的肩膀幾乎擦到了蟲尾巴的鼻尖。
  那股屬於頂級食死徒,屍山血海裡滾出來的恐怖威壓,讓蟲尾巴猛地縮了縮脖子,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
  但當巴蒂的腳步聲在樓梯盡頭徹底消失時,蟲尾巴擦了擦額頭的冷汗,嘴角的笑意重新浮現。
  他不信巴蒂·克勞奇,不怕黑魔王的怒火。
  -
  暴怒從巴蒂的胃底向上翻湧。
  如果蟲尾巴手中的信息是關於巴蒂本人的,他會像處理一份公文那樣處理這只老鼠。
  但蟲尾巴窺探到的不是他的秘密。是秋。如果蟲尾巴將這些告訴了黑魔王……
  這個念頭像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來,瞬間凍住了他血管裡沸騰的怒意。
  不是害怕死亡。
  巴蒂·克勞奇在十八歲殺死父親,宣誓效忠加入食死徒的那一天起,就知道他隨時可能死,他早就不在乎了。
  他害怕的是秋。
  如果黑魔王知道了,秋會怎樣?
  她會被重新關回那個密不透風的白色房間嗎?那扇她好不容易爭取來窗戶縫隙,會被重新死死封上嗎?她現在擁有的一點點可憐的自由——散步,溫室,魔法部——會被全部收回嗎?
  黑魔王會不會對她施展遺忘咒?
  把她關於魔法部的記憶、關於那張角落裡的小書桌的記憶、關於那個總是強迫症般扣著領口最頂端扣子、卻會單膝跪在她腳邊撿筆的男人的記憶,全部碾成粉末?
  巴蒂慢慢松開拳頭,盯著那些血印看了幾秒鐘,然後掏出手帕,不緊不慢地將血跡擦乾淨。


第48章 番外二(22)
  四樓,法律執行司,巴蒂推開辦公室的門。
  秋正坐在角落的小書桌後面,她今天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襯衫裙,袖口挽到了手肘上方,露出兩截纖細的前臂。
  聽到門響,她抬起頭。
  「克勞奇先生。」
  巴蒂在門口站了一秒。
  陽光從落地窗斜射進來,穿過大半個房間,在書桌和她的肩膀上鋪了一層暖金色的薄紗,灰塵的微粒在光柱中緩慢旋轉。
  「你的手。」秋突然開口。
  巴蒂低頭。
  他的右手垂在身側,手帕已經擦乾淨了血跡,但他忘記了一個細節,指甲根部殘留著一圈極細的暗紅色邊緣。
  「文件的封口蠟太硬了,」巴蒂走向自己的辦公桌,聲音不緊不慢,「割破了一點。」
  秋看了他兩秒,那種專注目光讓巴蒂心中升起一陣細微的酥麻。
  「小心一點。」
  她輕聲說了一句,然後低下頭,繼續看她的文件。
  巴蒂在紅木辦公桌後面坐下來。
  房間裡很安靜,秋就在那裡,坐在離他不到五米的位置上,巴蒂盯著陽光在秋的側臉上勾勒出的那條金色輪廓線。
  蟲尾巴不蠢,但他有一個致命的弱點:他的膽量和他的野心不成正比。
  多洛霍夫。
  巴蒂早該想到的。
  在慶功宴上,當秋從側門走出來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在小心翼翼地回避目光,只有多洛霍夫,目光肆無忌憚、黏膩下流地在秋的身上來回掃視。
  蟲尾巴一個人不敢對他動手,但如果他拉攏了多洛霍夫,一個手裡握著重兵、在內圈和巴蒂平起平坐的核心成員,那麼,這個威脅的重量就完全不同了。
  蟲尾巴知道應該不多,他掌握的只是推測而非事實。而多洛霍夫是一個遠比蟲尾巴聰明、也貪婪得多的對手。
  最壞的情況是什麼?
  多洛霍夫會將這捕風捉影的信息直接呈報給黑魔王嗎?
  不,他不會打草驚蛇。
  在內圈的權力階梯上,巴蒂占據的位置是所有人都覬覦的。
  如果巴蒂倒了,空出來的不僅是一個權力極大的司長職位,更是「黑魔王最信任的左膀右臂」這個無價的頭銜。
  巴蒂睜開了眼睛,窗外的陽光已經從暖金色變成了濃郁的琥珀色。
  「張小姐。」巴蒂開口。
  秋抬起頭。
  「今天你可以早一個小時下班。」
  她沒有問為什麼,而是放下筆,合上文件,站起來走向衣帽架,將那件深灰色的實習生披風從架子上取下來,系在頸間。
  走到門口時,秋停了一下。
  「克勞奇先生。」
  「嗯?」
  巴蒂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只能看到她纖細的背影。
  「不要太晚回去。」
  然後秋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合上之後,巴蒂在辦公桌後面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從琥珀變成了灰紫,然後是深藍,然後是黑。
  巴蒂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扇。
  十月末的夜風湧進來,帶著倫敦地下水道和泰晤士河的潮濕氣息。他從內側口袋裡抽出銀色的煙盒,將一支煙叼在唇間。
  魔杖尖端的火苗在風中晃了一下,橘紅色的煙頭明滅不定地映照著他半張臉的輪廓。
  腦子裡,蟲尾巴那張臉和多洛霍夫那雙眼睛交替浮現,像兩只在黑暗中盤旋的禿鷲。
  巴蒂將煙灰彈出窗外,看著灰燼被風卷走。
  他不會讓任何人威脅到秋。
  -
  當天晚上,巴蒂在莊園的檔案室裡待到了深夜。
  檔案室裡面很冷,沒有窗戶,幾千個檔案櫃從地面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天花板,只有不超過三個人擁有打開它們的密碼。
  他抽出了兩個檔案盒。
  第一個:彼得·佩迪魯。
  第二個:安東寧·多洛霍夫。
  蟲尾巴的檔案薄得可憐,幾份早期的入會記錄,一段關於他如何出賣波特一家的陳述,以及一些零散的任務執行報告。
  蟲尾巴的戰鬥能力接近於零,他之所以還活著,純粹是因為黑魔王需要一個跑腿的僕人,而蟲尾巴足夠卑微、足夠恐懼、足夠聽話。
  巴蒂翻到了檔案的最後一頁。
  上面有一行他自己的筆跡,那是三年前他在一次內圈人事評估中寫下的評語:
  「佩迪魯的價值已近乎枯竭。建議保留其現有職能,不做進一步投入。此人性格怯懦,投機心理嚴重,對主人的忠誠完全建立在恐懼之上。需警惕其在壓力下可能出現的背叛傾向。」
  這個曾經被他寫下需警惕的廢物,如今竟然敢將槍口對准了他自己。
  巴蒂合上蟲尾巴的檔案,推到一旁,打開了多洛霍夫的。
  這個檔案厚得多。
  安東寧·多洛霍夫,五十三歲,第一次巫師戰爭的老兵,黑魔王最早的追隨者之一。他在東歐戰場上指揮了超過二十次大規模的肅清行動,戰績卓越,手段極其變態。
  他在內圈中的地位僅次於巴蒂和貝拉特裡克斯。
  多洛霍夫沒有家庭,他在內圈中的社交模式是典型的獨狼型。他不結盟,不拉幫結派,不參與盧修斯和諾特之間那種永無止境的利益交換。
  但獨狼不代表沒有野心。
  恰恰相反。
  一個不結盟的人,往往是因為他認為現有的任何聯盟都不值得他加入。他在等待一個更好的機會,一個能讓他一步到位的機會。
  巴蒂將多洛霍夫的檔案合上。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四周是無數個沉睡的檔案櫃,裡面裝滿了秘密、罪行和已經死去的人的名字。
  這就是他的世界。
  紙、墨水、血和謊言。
  他睜開眼睛,將兩個檔案盒放回了原位。
  -
  巴蒂沿著主走廊向東翼走去,他路過秋的房門時,腳步放慢了。
  門縫下面透出一線溫暖的光。
  她還沒睡。
  巴蒂站在門前,他的手沒有抬起來,只是站在那裡,在黑暗中,聽著門裡面模糊的聲音。
  然後,他繼續向前走去,皮靴踩在石板上的聲音逐漸遠去。
  門裡面,秋坐在窗台上,手裡捧著那本扉頁寫著Tom Marvolo Riddle的舊書。
  她的眼睛越過書頁的邊緣,注視著門縫下方那條光線——
  直到那道屬於皮靴的陰影出現,停留,然後消失。
  秋低下頭,嘴角浮起了一個極淡的弧度。然後,她翻過一頁,繼續假裝在看書。


第49章 番外二(23)
  翌日上午,羅林斯敲響了辦公室的門。
  他帶來了兩份東西:一疊關於蟲尾巴行動軌跡的記錄,以及三封從多洛霍夫與蟲尾巴之間的通訊飛鴿上截獲的加密信件。
  巴蒂花了四十分鐘破解那些信件,信件的內容證實了他的推測。
  蟲尾巴用一種含糊其詞的方式暗示了「克勞奇先生和主人的那位珍貴私有物之間,可能存在著某種極其不當的越界交往」。
  但蟲尾巴沒有在信裡提供具體的細節,看來他不想一次性將所有底牌交給多洛霍夫。
  而多洛霍夫的回信很短,只有一句話:
  「有趣。繼續觀察。別打草驚蛇。我們下周在莊園例會時詳談。」
  下周。
  他的時間比預想的還要少。
  在巴蒂接手肅清工作的七年裡,至少有十二個人在他的安排下從這個世界上安靜地消失了。
  其中包括兩名企圖倒戈的魔法部司長、一個不聽話的《預言家日報》資深編輯、以及四個試圖反水的外圈食死徒。
  但這是第一次,他要殺的人是內圈成員。
  在食死徒的世界裡,底層的折損是被默認接受的。但內圈是一個權力高度集中的小圈子,二十個人,彼此的面孔在每周的會議上反覆出現。
  少了一張臉,會被注意到。
  問題不在於殺死蟲尾巴,在於如何讓這件事看起來像是從未發生過。
  蟲尾巴的日常行動軌跡極其規律,每天早上七點從莊園西翼的僕役室出發,沿後走廊去廚房取黑魔王的早餐托盤,然後經由主樓梯送到書房。
  下午他通常在莊園後部的花園裡閑逛,晚上九點後他會回到僕役室,幾乎不再出來。
  但每周有一個例外。
  星期四,他會獨自前往莊園最偏遠的東北角,那裡有一間廢棄的馬廄。
  蟲尾巴去那裡做什麼?
  巴蒂花了半天時間排查,最終找到了答案。
  他會在那裡變成老鼠形態,在散發著霉味的乾草堆裡躲上一兩個小時。
  一個出賣了自己最好朋友的人,一個親手將波特一家送上死路的叛徒,一個在黑魔王腳下卑躬屈膝了十幾年的懦夫,他每周最期待的事情,是變回一只老鼠,在爛草堆裡打滾。
  巴蒂幾乎要為他感到可憐了。
  幾乎。
  ……
  星期四到了。
  秋已經在十分鐘前離開了。她走的時候照例在門口停了一下,說了一句「明天見,克勞奇先生」。
  在過去的這兩天裡,巴蒂盡可能地維持著正常的工作節奏。
  他不知道秋是否察覺到了什麼。
  她觀察力極強,這是巴蒂從第一天就知道的,但她什麼都沒問。
  也許她是在給他空間,也許她已經猜到了危機,並且選擇了信任他能處理好,也許……
  巴蒂打斷了這條思路,他沒有從魔法部直接去馬廄。
  他先回到了東翼的臥室,換了一套深色的長袍,然後仔細檢查了自己的鞋底,並施加了一個輕微的懸浮咒。
  他最後對著鏡子看了一眼。
  鏡中的人穿著一身黑,頭發被向後梳得整整齊齊,領口的扣子扣到了最頂端午藍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中顯得格外冷。
  一切就緒。
  莊園後部的碎石小徑在暮色中延伸,兩側是修剪得整齊的黃楊木籬笆。
  巴蒂繞過了溫室,秋第一次看到他的地方,他加快了步伐。
  馬廄在莊園的東北角,這是一段不短的路程,而且越往東北走,莊園的維護程度就越低。
  巴蒂在距離馬廄五十米處停了下來。
  他站在一棵枯死的老橡樹後面,側身貼著粗糙的樹干,將呼吸和心跳放緩到了最低,魔杖從袖管中滑入掌心。
  他等著。
  六點十七分。
  一個矮胖的身影從主樓方向的小路上出現了。
  蟲尾巴走路的姿勢像他做人的姿勢一樣,縮頭縮腦,他左右張望了幾次,確認沒有人跟著,然後加快步伐溜向了馬廄。
  巴蒂沒有動。
  他看著蟲尾巴推開馬廄那扇歪斜的木門,矮胖的身影消失在昏暗的內部。
  又等了三分鐘,巴蒂從橡樹後走了出來。
  當巴蒂推開門時,蟲尾巴正蹲在馬廄最裡面的角落准備變形。
  「克勞奇先生。」
  蟲尾巴的聲音比他的表情恢復得更快,「這麼巧,您怎麼會來這種地方?」
  「彼得。」巴蒂的聲音很平靜,甚至可以說是溫和的。
  他向前走了一步,蟲尾巴的手下意識地往長袍裡摸。
  「不需要。」
  無聲繳械咒。
  蟲尾巴的魔杖瞬間從他的長袍裡飛了出來,遠遠地落進了角落裡發黑的乾草堆,他綠豆眼瞪得老大,滿是驚恐。
  「克勞奇先生,」蟲尾巴的聲音瞬間拔高了八度,「等等——等一下——我們可以談——」
  「我們上周三已經談過了。」
  馬廄不大,巴蒂每往前逼近一步,蟲尾巴就驚恐地往後退一步。
  「那次、那次我說錯話了!」蟲尾巴的後背撞上了牆壁,「我收回!我收回我說過的所有話,求您!」
  巴蒂在距離他兩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
  黯淡的光從破敗的屋頂漏下來,將蟲尾巴那張因為恐懼而扭曲的臉照得慘白。
  巴蒂心裡出奇地平靜。
  「我發誓我不會告訴任何人,我什麼都沒看到。我對梅林發誓!克勞奇先生,求您!我們不是敵人,我只是想,我只是想活得好一點——」
  「你聯系了多洛霍夫。」
  蟲尾巴的嘴猛地合上了。
  「第一封信內容涉及對我個人行為的不實推測。第二封是多洛霍夫的回復,指示你繼續觀察。第三封是你在兩天前發出的,確認了下周在莊園會面的安排。」
  蟲尾巴的嘴唇動了幾下,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那些……那些只是……」
  「你不需要解釋。」巴蒂打斷了他,「我只需要你回答一個問題。」
  他微微前傾,藍色的眼睛在熒光燈下呈現出一種玻璃般的透明。
  「除了多洛霍夫,你還告訴了誰?」
  蟲尾巴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的眼睛在巴蒂的臉上和魔杖之間來回跳動,試圖判斷這個問題到底是一條生路還是一個陷阱。


第50章 番外二(24)
  「沒有。」蟲尾巴咽了口唾沫,「只有多洛霍夫。我發誓。沒有其他人了。如果我告訴了主人,您現在就不可能站在這裡了對不對?」
  在審訊領域,巴蒂是公認的大師,他不需要攝神取念就能在百分之九十的情況下判斷一個人是否在說真話。
  「很好。」巴蒂輕聲說。
  蟲尾巴的眼睛裡瞬間閃過了一絲希望。
  「那——那我可以走了嗎?克勞奇先生?我保證,我今晚就離開英國,我——」
  「不可以。」
  哢嚓。
  那個聲音在安靜的馬廄裡格外清晰。
  巴蒂身高六英尺一寸,他的手長、指節有力、握力遠超常人。
  蟲尾巴的身體在他手中一顫,然後徹底松弛了下去。
  巴蒂松開手,屍體滑落在泥地上,姿勢很不體面。
  太弱的對手不值得任何情緒。
  他走過去,從角落的草堆裡撿起蟲尾巴的魔杖。雙手一折,獨角獸毛的芯材從斷口處露出來。
  接下來是善後。
  巴蒂蹲下身,從蟲尾巴的長袍內側口袋裡翻出了幾樣東西:一個磨損的皮錢袋,裡面裝著幾枚加隆和西可;一塊髒兮兮的手帕;以及一封尚未發出的信。
  信很短,筆跡潦草,像是匆忙寫就的:
  安東寧:
  我已經確認了解不只是牛奶的事。有更多的證據。克勞奇和那個女孩之間的關系絕不只是監管。我親眼看到——他的表現非常不正常。
  我建議我們盡快行動。如果讓克勞奇發覺了,我們兩個都活不成。
  下周四在老地方見。
  P.
  巴蒂將這封信讀了兩遍,然後他將它疊好,放進了自己的口袋。
  處理屍體、擦除痕跡、布置幻像……
  一切完成。
  -
  蟲尾巴的失蹤沒有在莊園裡引起任何波瀾。這本身就說明了他在這個世界上的分量。
  第一天,黑魔王在早餐時間發現沒有人端來托盤。他輕輕皺了一下眉,然後叫了一只家養小精靈來替代。
  第二天,有人在閑談中提了一句「蟲尾巴好像不在」,那語氣和提到「今天倫敦的霧有點大」沒有任何本質區別。
  盧修斯·馬爾福端著酒杯,輕描淡寫地拖長了詠嘆調:「也許是變回老鼠,躲進哪個下水道裡了吧。」旁邊幾個人發出了一陣充滿惡意的哄笑。
  第三天,已經沒有人提起了。
  現在,他面前只剩下一個問題。
  多洛霍夫。
  鬣狗不躲在洞裡。鬣狗在曠野上游蕩,耐力驚人,嗅覺敏銳,而且擁有僅次於獅子的咬合力。
  更重要的是,鬣狗是群居動物——雖然多洛霍夫在內圈中以獨來獨往著稱,但一個在東歐戰場上指揮了二十年的老兵,不可能沒有自己的關系網路。
  巴蒂不知道多洛霍夫在收到蟲尾巴的情報後做了什麼。
  最好的情況是,他還在等。
  蟲尾巴約定的會面時間是「下周四」。如果多洛霍夫是一個足夠謹慎的獵手,他會等到那只老鼠帶來更多確切信息之後再行動。
  最壞的情況是,這頭鬣狗已經在著手部署,准備直接向黑魔王邀功了。
  巴蒂必須在最壞情況發生之前,讓他永遠閉嘴。
  在決鬥中殺死多洛霍夫並不容易。
  這頭鬣狗在東歐戰場上和各種難纏的對手交過手:格林德沃的殘餘勢力、斯堪的納維亞的戰鬥巫師、甚至還有一支來自烏拉爾山的狼人部落。他不僅活了下來,而且活得比任何人都久。
  巴蒂更擔心的是另一件事情,蟲尾巴是灰塵,消失了沒人在意。
  但多洛霍夫是一顆有重量的棋子,他負責整個東歐戰線的運營,他的失蹤會立刻引發一系列連鎖反應——供給線中斷、前線指揮權出現真空、以及最危險的——黑魔王的追查。
  當黑魔王開始追查,沒有任何秘密能藏得住。
  巴蒂需要一個既能消滅多洛霍夫、又不會引發追查的方案。
  最好的方案是讓多洛霍夫的死看起來像是他自己的錯——一次失敗的任務、一場走私交易的意外、或者一次與鳳凰社殘餘勢力的遭遇戰。
  但這需要時間來布局,而巴蒂不確定自己還有多少時間。
  ……
  星期二的下午出現了變故。
  那天下午,巴蒂在法律執行司的走廊上碰到了多洛霍夫。
  他和秋正從辦公室出來,准備去四樓的文件歸檔室提交一批剛簽署完的逮捕令。
  走廊盡頭的拐角處,一個高大的身影迎面走了過來。
  多洛霍夫那張布滿舊傷疤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他微微側身,給巴蒂讓了半步的路。
  「克勞奇。」
  「多洛霍夫。」
  兩人擦肩而過。
  就在交錯的那一瞬間,多洛霍夫的目光極其放肆地橫掃了過去。
  那道目光從秋蒼白平靜的臉開始,帶著下流,慢慢下滑,掃過她纖細的脖頸、被制服包裹的腰線,最後,又極其緩慢地回到了她的臉上。
  然後,這頭鬣狗的嘴角,扯出了一個令人作嘔的冷笑。
  走廊上其他匆忙經過的魔法部職員,都在刻意低著頭,對他們來說,這只是兩個大人物在走廊上例行打了個照面。
  但巴蒂注意到了,他的血液在瞬間降至冰點。
  他們走進文件歸檔室,巴蒂面無表情地將那疊簽署好的逮捕令交給了櫃台後面的老巫師。
  在等待歸檔回執的幾分鐘裡,秋站在他旁邊,翻閱著牆上張貼的通緝令公告板。
  「克勞奇先生。」她忽然說。
  巴蒂側過頭。
  秋的眼睛還盯著公告板上某張模糊的通緝照片,嘴唇微微翕動。
  「剛才走廊上那個人。」
  「多洛霍夫。」巴蒂低聲回答,「負責東歐方面的髒活。」
  「我不喜歡他。」秋平靜地說。
  但正是這種平靜讓巴蒂的胸腔裡湧起了一股比憤怒更濃稠的東西。
  她是黑魔王的私有物,這意味著每一個窺探她的眼神,都同時包含了對她的覬覦和對那個位置的嫉妒。
  她已經學會了不為此感到什麼,這才是最讓巴蒂無法忍受的。
  「他不會再看了。」他低聲說。
  櫃台後面的老巫師遞出了歸檔回執。巴蒂接過來,和秋一起走出了歸檔室。
  走廊上人來人往,腳步聲、交談聲、遠處電梯的叮咚聲,一切都和平時一樣喧鬧。
  但巴蒂腦子裡已經沒有任何聲音了。
  不需要完美的方案了。
  多洛霍夫。
  今天必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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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番外二(25)
  回到辦公室,秋假裝沒有注意到,巴蒂在過去的一個小時裡,目光已經完全偏離了公文,看了她不下十幾次。
  最後一次,秋終於抬起頭,「你今天很不專心,克勞奇先生。」
  巴蒂的目光從她臉上迅速移回文件,掩飾般地輕咳了一聲。
  他只是在想另一件事。
  如果今晚的行動出了任何差錯,如果黑魔王最終發現了端倪,甚至如果他在和多洛霍夫的決鬥中被殺……
  以後,他還有沒有機會,像現在這樣,安靜地看著秋坐在這張小書桌後面?看著她因為看久了羊皮紙而微微蹙起眉頭?看著她站起身,去茶水間倒一杯溫水,然後不動聲色地放在他右手邊的桌角……
  這些都是極其微小的事情。
  但這些微小的事情,已經是巴蒂·克勞奇這二十七年荒蕪人生中,唯一能夠被稱為活著的證明。
  -
  當天傍晚,巴蒂提前半小時送秋回了東翼。
  他在走廊的壁爐前,靜靜地看著秋的身影被綠色的飛路粉火焰吞沒。
  她走之前回頭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說了那句每天都說的話:「明天見,克勞奇先生。」
  巴蒂沒有回答。
  在綠色火焰徹底熄滅之後,他在空無一人的壁爐前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大步離開。
  莊園西翼的練功房位於地下一層。
  那是一個完全密閉的石室,隔音效果極好,連鑽心咒的慘叫聲都無法穿透那扇厚重的鐵門。
  內圈成員之間的私下決鬥並不罕見。
  黑魔王甚至在某種程度上鼓勵這種殘暴的行為,適者生存、弱肉強食,這是他馴化手下的基本法則。
  關鍵在於理由。
  你殺了一個同級別的食死徒,黑魔王不會在意你的手段有多殘忍,前提是,你能給出一個他能夠接受的「為了大業」的理由。
  巴蒂在門前站了一秒,然後推開了門。
  練功房是一個寬闊的長方形石室,四面牆壁上覆著厚重的防咒石板,地板是一整塊打磨過的灰色花崗岩,房間中央豎著三個模擬人形靶。
  多洛霍夫站在房間中央偏右的位置,正對著最遠處的那個假人。
  聽到門響,他沒有立刻轉身,繼續完成了手中一個威力極大的爆破咒。
  轟!
  最遠處的那個假人的右臂瞬間被炸成了粉末狀的碎屑。
  做完這一切,這頭老鬣狗才緩緩轉過身來。看到是巴蒂,他沒有任何表情變化。
  「克勞奇。」
  「多洛霍夫。」巴蒂走了進來,反手關上了門,並落下了鎖。
  他靠在門板上,雙手隨意地交叉在胸前。姿態看起來異常放松,就像一個在工作間隙過來串門的普通同事。
  「忙完了?」
  多洛霍夫問,他將魔杖漫不經心地收回了腰間的皮套裡,拿起掛在旁邊的一條白毛巾,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
  「差不多了,」巴蒂說,「有件事想和你聊聊。」
  多洛霍夫將毛巾搭在肩膀上,轉過身,一雙渾濁卻銳利的眼睛正對著巴蒂。
  「哦?」
  「關於彼得·佩迪魯。」
  「蟲尾巴?」多洛霍夫揚了揚眉毛,「他怎麼了?說起來,確實好幾天沒見到他了。」
  表演得不錯,巴蒂在心裡評估。
  「他死了。」
  多洛霍夫的手臂放了下來,毛巾從肩上滑落到了地面上,右手不動聲色地向腰間的魔杖皮套靠近了兩寸。
  「你殺的?」
  「是。」
  「為什麼告訴我?」
  「因為你是下一個。」
  多洛霍夫渾濁的眼睛微微眯起,「所以,蟲尾巴沒說錯。」
  「克勞奇,你是不是真的已經提前替主人嘗過了?」
  多洛霍夫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繼續用那種激怒對手的戰術下流地說道,「主人把她養在東翼,當珍貴的金絲雀一樣關著,誰都不讓碰。結果你倒好——天天帶著她上班,朝夕相處,親密無間……」
  「克勞奇,告訴我,主人的私藏品嘗起來什麼味兒?」
  巴蒂的魔杖已經在手裡了。
  他甚至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拔出來的,也許是在多洛霍夫說出「嘗」這個字的時候,也許更早。
  多洛霍夫也拔出了魔杖。
  兩個人對峙。
  「你不想這麼做的,克勞奇。」
  多洛霍夫壓低了重心,「殺了蟲尾巴無所謂,他只是個廢物。但殺我?先不論你能不能打敗我,即使你贏了,主人也會親自追查,你編不出一個像樣的理由。」
  「今天走廊上,」巴蒂的聲音很輕,「你看了她。」
  「就因為這個?」多洛霍夫錯愕了一瞬。
  「就因為這個。」
  多洛霍夫發出了一聲難以置信的怪笑。
  「克勞奇,你瘋了。你殺了蟲尾巴,現在又要冒著惹怒主人的風險殺我——為了一個沒有魔力的女人?!你以為你隱瞞得住?你以為主人不會搜你的記憶?!」
  「拔魔杖吧,多洛霍夫。」巴蒂微微下壓了杖尖。
  巴蒂比多洛霍夫年輕整整二十五歲。
  在巫師的決鬥中,這意味著他的反應速度更快、魔力恢復更強、爆發力更持久。
  但多洛霍夫在死人堆裡滾出來的二十年實戰經驗,彌補了這種年齡的劣勢。
  他太知道如何在劣勢中保存體力,如何在對手狂風暴雨般的攻擊節奏中,找到那致命的一絲空隙。
  這場決鬥絕不會像捏死蟲尾巴那樣快速結束。
  事實確實如此。
  ……
  直到最後,兩人都傷痕累累,多洛霍夫再次連續發出了三道咒語。
  巴蒂擋住了前兩道,但第三道窒息咒擊中了他的左肩,視野邊緣開始發黑。
  多洛霍夫見狀,發出一聲獰笑。他大步向前逼近,高高舉起魔杖,准備發出終結性的一擊。
  就在這生死存亡的一秒間。
  巴蒂松開了自己的右手。
  那根像徵著巫師生命和力量的魔杖,掉在了地上。
  多洛霍夫的動作本能地愣了半秒。
  在巫師的殊死決鬥中放棄魔杖,等同於引頸就戮。沒有任何一個理智的巫師會這麼做,這違背了所有的戰鬥本能。
  但巴蒂是個瘋子,他就是在賭這半秒鐘的錯愕。
  就在魔杖離手的同一瞬間,巴蒂的右手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從腰間抽出了一把銀質的拆信刀,借著前衝的慣性,齊根刺入了多洛霍夫的腹部。


第52章 番外二(26)
  「呃啊——!」
  多洛霍夫發出一聲凄厲的慘叫,鮮血瞬間噴湧而出,染紅了巴蒂的手,他踉蹌著倒退,重重地靠在防咒石牆上。
  巴蒂沒有給他任何喘息的機會。
  他彎腰從地上撈起自己的魔杖,杖尖抵住了多洛霍夫的喉嚨。
  勝負已分。
  「用……拆信刀……」多洛霍夫靠在冰冷的牆上,嘶啞地笑了一聲,每笑一下,嘴角就有黏稠的血沫湧出來,「你堂堂食死徒二把手……竟然像個泥巴種一樣……用拆信刀……」
  巴蒂沒有回應。
  「主人……會知道的……」多洛霍夫的聲音越來越弱,「他會扒了你的皮……」
  「我知道。」巴蒂說。
  多洛霍夫的目光,最後一次聚焦在巴蒂的臉上。
  也許在這瀕死的最後幾秒裡,這頭老鬣狗終於看清了眼前的這個人。
  一個二十七歲的年輕人。
  但他看起來,就像是已經給自己寫好了悼詞。
  「為了……一個女人……」多洛霍夫最後吐出一口血沫,語氣裡帶著惆悵,「整個內圈……那麼多野心家……沒一個人……像你這麼瘋……」
  巴蒂高高地舉起了魔杖,對准了他的眉心。
  「她不只是一個女人。」
  耀眼的綠光在密閉的石室裡閃爍了一瞬,照亮了巴蒂沾滿鮮血的半張臉。
  多洛霍夫的頭重重地垂了下去。
  鬣狗死了。
  ……
  深夜,東翼。
  這是巴蒂成為秋的「監管者」以來,第一次沒有敲門就直接進入。
  過去,無論他心裡翻湧著怎樣的渴望,他都永遠保持著嚴格的禮節:敲門、等待、被允許後才踏入。
  但今晚,他已經沒有多餘的力氣去維持那種體面了。
  自從黑魔王將秋的活動範圍擴大到魔法部後,東翼房間門上的那道魔法鎖就不再時刻啟動了。
  房間和他記憶中的一樣,純白、空曠、冷清得像一座神殿。
  秋坐在窗台上,她穿著一件單薄的白色睡裙,膝蓋蜷縮在胸前,宛如瀑布般的漆黑長發散落在削瘦的肩膀和背部。
  聽到門響,她轉過頭。
  巴蒂站在門口。
  他看起來就像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右臂的袖子幾乎不復存在,露出下面被大面積燒傷的皮肉。左肩的布料上有一大片深色的濕痕,那是多洛霍夫噴濺的血。
  原本梳得一絲不苟的頭發徹底散亂了,幾縷被汗水浸濕的頭發頹敗地垂在額前,遮住了巴蒂的半只眼睛。
  但他剩下的那只露在外面的藍色眼睛,在月光中,卻亮得灼人。
  秋從窗台上滑了下來,赤腳踩在冰冷的石板地上。
  巴蒂向前走了兩步,然後,像是被抽走最後一絲力氣,高大的身軀猛地一矮。
  咚。
  他的雙膝重重地砸在了石板地面上,然後,他艱難地將雙手掌心向上,攤開在秋的面前。
  那雙手上,沾滿了多洛霍夫半乾涸的鮮血。
  【我殺了人。】
  【我為你殺了人。鬣狗和老鼠都死了。】
  【我把我自己獻給你。】
  巴蒂已經沒有力氣仰頭了,他的目光停留在秋純白睡裙的下擺上。
  少女蹲下身來,睡裙在地上鋪開了一圈,沾染上了巴蒂滴落在地上的血跡。
  巴蒂的左顴骨上有一道從鼻梁延伸到耳際的血痕,已經乾涸了。
  秋冰涼的指尖輕輕觸碰上了那道血痕。
  男人的身體猛地一顫。
  秋湊近了些,然後,輕柔地對著那道傷口吹了一下。
  像極了慈祥的母親在安撫孩子摔破的膝蓋,又像極了虔誠的修女在替有罪的信徒進行最後的禱告。
  然後,秋將巴蒂那只滿是鮮血的左手托了起來。
  巴蒂的手比她的大了將近一倍,骨節粗大,充滿了殺戮的力量。
  此刻,掌心那道還在滲血的傷口,將秋純白的手心也染紅了。
  她拿出一塊乾淨的手帕,沾了一點清水。低著頭,一根一根地,將巴蒂的手指從黏稠的血污中清理出來。
  巴蒂跪在那裡,一動不動地看著秋,月光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白色的牆壁上。
  他的眼眶在發熱。
  在記憶裡,他那歇斯底裡的母親,曾經在絕望的哭泣中死死抓握著他的手;他的父親在魔法部金碧輝煌的年終酒會上,曾握過他的手;至於黑魔王,黑魔王從未觸碰過他的手。
  在這個世界上,從來沒有人,像這樣虔誠地握過他的手。
  一滴液體落在了秋的手背上。
  秋清理傷口的動作停住了,她慢慢抬起頭。
  巴蒂那雙總是充滿著瘋狂與桀驁的藍眼睛裡,蓄滿了淚水。
  那個在審訊室裡折磨人不眨眼的惡鬼,那個單槍匹馬殺死了兩名內圈食死徒的瘋狗,此刻跪在她的面前,無聲地落淚了。
  秋靜靜地看著手背上那滴眼淚。
  然後,她扔掉了手中染血的手帕,將整只手掌覆上了他的右臉頰。
  巴蒂的睫毛顫抖了一下,然後,他閉上了眼睛。
  「你做得很好。」秋的聲音帶著能撫平狂躁的魔力。
  巴蒂微微側過頭,嘴唇碰了一下秋的掌心。
  房間裡很安靜。
  窗縫裡吹進來的冷風將秋散落的黑發吹起了幾縷,它們在月光中輕輕飄動,像海草在水底搖曳。
  兩個人就這樣停留了很久。
  一跪一蹲,一黑一白,滿身血污的殺戮者與一塵不染的施洗者。
  秋開始處理他的傷。
  巴蒂從跪姿慢慢滑到了窗台下的地板上,後背靠著牆壁。
  秋處理完傷口,在巴蒂身邊坐了下來。然後,將頭輕輕地靠在了他沒有受傷的右肩上。
  她的黑發鋪在他的長袍上。
  巴蒂的呼吸終於平穩下來了。
  窗外的天空從深藍變成了黑,又從黑變成了將明未明的灰藍。
  在這夜晚中最安靜的時刻。
  巴蒂微微偏過頭,嘴唇碰了一下秋的發頂。
  他這一生,都在渴望親吻黑魔王的袍角,以換取哪怕一絲一毫的認可與存在感。
  卻最終,安然且死心塌地地,跪在了黑魔王囚鳥的裙下。
  窗外的風從縫隙裡吹進來,帶著泥土和遠處森林的氣味。
  這個世界上終於有一個位置,他可以只是坐著。
  只是呼吸著。
  只是存在著。
  巴蒂閉上了眼睛。
  在這一地清冷的月光中,他迎來了二十七年以來,絕對的安寧。


第53章 番外二(27)
  巴蒂是被陽光弄醒的。
  那道光從兩指寬的窗縫一直延伸到房間中央,末端恰好落在了他的左手手背上,將那層滲著血絲的白色紗布染成了一層溫暖的琥珀色。
  巴蒂盯著那道光看了很久。
  這是秋的房間。
  他的後背靠著窗台下方的石牆,脊椎因為整夜維持一個姿勢而酸痛無比。右臂嚴重的燒傷已經結了一層醜陋的硬殼,斷裂的肋骨在尖銳地抗議。
  然後,他感覺到了肩膀上的重量。
  秋的頭靠在他的左肩上。
  她的身體微微蜷縮著,柔軟的膝蓋抵著他的大腿側面。一只手毫無防備地搭在他的前臂上,指尖無意識地勾住了他傷口繃帶的邊緣。
  他微微低下頭去看她。
  秋那雙黑眼睛此刻閉著,被兩排濃密的睫毛覆蓋。嘴唇微微張開著。
  他這才發現,秋的下唇比上唇略厚一些,在睡夢中透著一種毫無防備的嬌憨。
  她看起來很年輕。
  巴蒂有時候會忘記秋到底有多年輕。當她展現出那種令人著迷的掌控力時,她看起來遠比實際年齡更成熟、更危險。
  但此刻,她只是一個安然睡著了的小女孩。
  純白色的睡裙,散落了一臉的烏黑長發,嘴角甚至還有一小點乾涸的口
  巴蒂盯著那點口水痕跡看了很久。然後,那張總是充滿戾氣的臉,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彎了一下。
  天空從灰藍蛻變成了淺金色。
  秋動了。
  醒來的頭兩秒,她的目光是模糊失焦的。然後,她看到了近在咫尺的巴蒂,目光慢慢上移,最終對上了他那雙冰藍色的眼睛。
  巴蒂看著她。
  秋看著他。
  清晨的陽光從窗縫中擠進來,將他們兩個人的側臉同時照亮,連空氣中細小的塵埃都變得溫柔。
  「你在看什麼?」秋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天花板。」巴蒂面不改色地說。
  秋的目光往上瞟了一眼,天花板上什麼都沒有。
  「說謊。」
  「……你的頭發纏到我的扣子上了。」
  秋低頭一看。
  果然,她的一縷黑發纏繞在巴蒂領口僅剩的一顆銅扣上。
  秋伸出手去解。
  巴蒂也下意識地伸手去幫忙。
  兩個人的手指,在那顆小小的銅扣上撞在了一起。
  巴蒂的手像觸電般猛地縮了回去。
  「你來。」他低聲說,聲音有一點不自然。
  秋低著頭,手指靈巧地將那縷頑固的頭發從銅扣上繞了出來。在操作的過程中,她微涼的指尖有意無意地,輕輕擦過了他領口處溫熱的皮膚。
  巴蒂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好了。」
  秋收回手,將那縷頭發別到了耳後。
  兩個人對視了一下。
  秋的嘴角彎了一下。
  巴蒂發現,自己竟然也在笑。
  他不記得自己上一次這樣不帶任何嘲諷、殘忍或瘋狂地笑,是什麼時候了。
  巴蒂站起身,開始整理狼狽的儀容。他用修復咒處理了長袍上最明顯的破損,燒焦的右袖被勉強復原了,雖然接縫處的顏色略有偏差。掉落的扣子用復制咒補齊,臉上的血漬用清潔咒擦除。
  最後,他習慣性地抬起手,將領口最頂端的那顆扣子扣好。
  一分鐘前,它還纏著秋的頭發。
  秋坐在窗台上,雙臂抱著膝蓋抵在胸口,安靜地看著巴蒂把自己重新裝回那個滴水不漏的食死徒硬殼裡。
  男人在確認一切偽裝就位之後,轉過身面對她。他知道自己應該說點什麼,滿心滿眼的狂熱在胸腔裡激蕩,卻不知道從何說起。
  秋替他解了圍。
  「晚上見。」她輕聲說。
  巴蒂定定地看了她一眼,然後,鄭重地點了一下頭。
  ……
  走廊裡死一般的安靜。
  巴蒂的皮靴踩在冰冷的石板上。他需要先回自己的房間換一套完好的長袍,多洛霍夫的死需要一個向黑魔王交代的說辭,他可以偽造一份關於東歐傲羅突襲的假情報——
  就在他轉過一個拐角的時候,他的腳步猛地停住了。
  走廊的盡頭,靜靜地站著一個高大的身影。
  黑色的天鵝絨長袍從他寬闊的肩膀一直垂落到地面,像是一灘凝固的夜色。
  巴蒂的心髒猛地收縮了一下。
  黑魔王。
  「主人。」巴蒂立刻低下了頭,「早上好。」
  黑魔王緩緩回過身,那雙猩紅色的眼睛在昏暗的走廊裡發出幽暗的光。
  「巴蒂。」黑魔王開口了,語氣甚至談不上憤怒。
  但巴蒂什麼都明白了。謊言已經失去了意義。
  「主人,」他挺直了脊背開口,「關於您所看到的——我需要向您報告一件事。」
  「報告?」黑魔王漫不經心地重復了這個詞。
  「是的。」巴蒂說,「我嚴重的個人失職。」
  「在執行監管任務的過程中,我對監管對像產生了不應有的私人情感。」
  黑魔王的紅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空氣開始變得粘稠。
  「蟲尾巴和多洛霍夫的死,出自我一人的判斷。」巴蒂繼續說道,「他們對張小姐存在不軌的窺伺和惡意揣測,我無法容忍。這是我的失控,我的僭越。與任何人無關。」
  走廊裡安靜了幾秒。
  那幾秒鐘裡,巴蒂感覺時間像是被灌進了琥珀中。他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心髒在胸腔裡沉悶急促的搏動,能感覺到腳下石板的涼意,正從鞋底一點一點地滲進他的骨髓。
  黑魔王向前走了兩步,逼近了巴蒂。
  「你在告訴我,」黑魔王微微眯起眼睛,「你在執行我親自交付的絕對監管任務時,對我的人,產生了覬覦之心。但你同時要求我相信,她對你的這種覬覦,一無所知?」
  「是。」
  「而你期望我相信這一點。」
  「我不期望,主人。」巴蒂說,「我只是在陳述事實。您可以用攝神取念來驗證。」
  【看我每一次在辦公室裡克制自己不去看她的那些時刻。看她每一次在門口說「晚上見」時的平靜和不知情。看我滿身是血地闖入了她的房間,她只是出於可憐,在幫一個重傷的人處理傷口。
  看清楚,每一次越界的起點都是我。每一次的齷齪和瘋狂,都只屬於我一個人。
  如果要懲罰,懲罰我一個人就夠了。】
  黑魔王沒有舉起魔杖進入他的大腦。
  他不需要。
  他已經活了太久、讀過太多人心、看穿過太多謊言。他能輕易分辨一個人在說真話還是假話。


第54章 番外二(28)
  鑽心咒來得毫無預兆。
  巴蒂的後腦勺重重磕在石牆上,雙腿失去了支撐,沿著牆壁無力地滑了下去。
  黑魔王向前走了幾步,袍角在身後拖過石板地面,發出鱗片摩擦般的「沙沙」聲。
  鑽心咒沒有停。
  巴蒂的身體在地上劇烈痙攣,斷裂的指甲露出底下嫩紅色的甲床,在地上留下一道道觸目驚心的血痕。
  他的喉嚨因為痙攣卡住了,只能發出野獸出瀕死的呵呵聲。
  秋昨晚用心包扎的繃帶散開了,傷口重新撕裂,暗紅色的血液大股大股地湧出來。
  終於,鑽心咒停了。
  不是因為黑魔王心軟了,而是因為他換了一道黑魔法。
  哢嚓!
  巴蒂悶哼一聲,像一塊破抹布一樣趴在地上,他的左腿彎折,骨頭斷裂。
  黑魔王走到了他面前,一塵不染的黑色皮靴停在距離巴蒂的臉不到一寸的地方。
  巴蒂咬碎了牙齒,用右手肘死死撐住地面,試圖將上半身抬起來。
  「主人……我心甘情願,接受懲罰。」
  「但我請求您確認——」巴蒂劇烈地喘息著,「張小姐……與此事……毫無關系。」
  這句話聽起來,簡直是荒謬的。
  一個生命危在旦夕的人,不是在求饒,不是在解釋。而是在用最後的力氣,重復一個他已經說過一遍的謊言。
  黑魔王的表情在走廊清晨的陰影中難以辨認。
  但趴在地上的巴蒂,敏銳地捕捉到了一個細節,黑魔王那只垂在身側的左手,微微收緊了一下,然後又緩緩松開。
  他在想秋。
  但最終,黑魔王還是抬起了魔杖。杖尖對准了巴蒂的胸口,綠光開始凝聚。
  巴蒂平靜地閉上了眼睛。
  他這一生其實沒什麼值得留戀的。霍格沃茨空蕩的走廊、O.W.L.s全優的成績單、被塞進阿茲卡班時母親最後看他的那一眼……全都像褪了色的舊報紙,攤開來也只剩下模糊發霉的油墨。
  他想到的最後一個畫面,是幾個小時前,坐在窗台上的秋。
  黑色的長發亂糟糟的,嘴角甚至還有一小點乾涸的口水。然後她看著他,眼底帶著笑意,說了一句「晚上見」。
  真美。
  可惜再也見不到了。
  聲音突然從走廊的另一端傳來。
  「夠了。」
  巴蒂猛地睜開眼睛。
  秋站在那裡,她一定是聽到了動靜,從房間裡跑出來的。
  她經過了倒在血泊中的巴蒂,睡裙的下擺在他指尖旁輕輕飄過,蹭到了血跡。
  黑魔王的魔杖還指著巴蒂的胸口。
  秋視若罔聞,直接伸出手,一把按住了黑魔王握著魔杖的手腕。
  黑魔王的眼底翻湧著殺意,然後甩開了秋。
  巴蒂的心猛地揪到了嗓子眼。他拼盡最後的力氣張開滿是鮮血的嘴:「主人……恕罪。巴蒂願……一死謝罪。求您……不要遷怒於她……」
  秋再一次伸出了手,五根纖細的手指,嵌入他左手的指縫間,十指相扣。
  黑魔王沒有再次甩開,但他也沒有回握。
  「我知道你在生氣。」秋輕聲說。
  黑魔王那張英俊的臉緊繃到了極點,顴骨線條銳利,下頜因為咬合凸出了一塊。
  「他是我的。」秋直視著他。
  男人的猩紅眼眸終於轉向了她,他幾乎要冷笑出聲了。
  巴蒂的意識已經在一片模糊中搖搖欲墜了。他分不清自己心裡翻湧的到底是喜悅還是恐懼。
  秋站在了他和死亡之間,但她正面對著的,是這個世界上最危險的存在。
  巴蒂想喊。
  想喊別再說了,想喊求你退開,想說不要因為我這爛命把自己搭進去。
  但失血和劇痛已經讓他無法發出任何聲音。
  秋的手松開了黑魔王的手,從冰冷的手腕,到堅實的前臂。隔著黑色天鵝絨長袍的布料,她的掌心帶著安撫向上滑動,最終貼在了他因為憤怒而緊繃的臉頰上。
  「就像我是你的一樣。」
  秋上前一步,將臉輕輕地貼在了黑魔王的胸膛上。
  「我永遠不會離開你。」她低聲呢喃。
  嘴唇的震動透過黑色長袍,傳導到了黑魔王的胸骨上。
  「永遠。」
  走廊裡的空氣,在這兩個字落地的瞬間,徹底凝固了。
  黑魔王低下頭,從這個角度,他只能看到秋的頭頂。
  她烏黑的長發和他的黑色長袍曖昧又危險地糾纏在一起,就像秋是從他身體裡開出來的一朵花。
  時間漫長到令人窒息。
  巴蒂的意識在劇痛中瘋狂下墜。他的視野縮小到只剩中央一塊小小的亮斑,在那塊亮斑裡,神明和囚鳥相擁在一起。
  他不知道黑魔王的大腦裡究竟閃過了什麼。只注意到,黑魔王臉上的某種東西,徹底消失了。
  那種東西,巴蒂在過去幾個月裡一直隱約感覺到——黑魔王每次提到秋、每次問「她今天怎麼樣」、每次看向東翼時,他的肩線和頜骨上總是掛著的緊繃。
  此刻,它消失了。
  黑魔王舉著魔杖的手臂放了下來。然後,伸出左手,一把扣住了秋按在他臉上的手腕。
  手指非常用力,緊緊箍住她纖細的腕骨。秋的眉心微微皺了一下,但她沒有掙扎。
  黑魔王的拇指滑到了她脈搏跳動的位置。
  一下。一下。一下。
  平穩,健康。
  這是一顆健康的心髒,在將血液泵向他用禁忌魔法重塑了六次的四肢百骸。
  這是他的魂器,他的命。
  黑魔王感受了很久。
  然後,他松開了手,轉身離開。
  走廊裡,只剩下了兩個人。
  秋轉過身。
  巴蒂倒在血泊中,左腿以不自然的角度彎折著,黑色長袍上沾滿了灰塵和暗紅的鮮血,那張英俊的臉蒼白到近乎透明。
  但他的眼睛一直死死地睜著。在走廊逐漸明亮的光線中,那雙藍眼睛像兩塊被冰水衝刷乾淨的琉璃,帶著狂熱的依賴,定定地看著她。
  秋走過來,在他的身邊蹲下來。
  「傻瓜。」她輕聲罵了一句。
  然後,她伸出雙手將巴蒂的頭放在膝蓋上。微涼的指尖穿過他被冷汗浸透的頭發,極其溫柔地撫摸到頭頂。
  窗外的天空,終於徹底褪去了黑夜的靛藍,變成了透亮的灰白色。
  秋低頭看著巴蒂。
  看著這條傷痕累累的惡犬,在歷經了生死之後,終於徹底地屬於了她。
  然後,她抬起目光,投向黑魔王消失的方向。走廊盡頭,只有一片空蕩蕩的陰影。
  她安靜地看了很久。
  神明妥協退場了,而惡犬,正溫順地伏在她的膝上。
  她,一個沒有魔力的孤女。
  赤著腳站在兩頭最危險的野獸之間,用他們的欲望和恐懼作為籌碼,終於在這座密不透風的牢籠裡,為自己撕開了一道通往有限自由的裂縫。
  新的一天,開始了。


第55章 番外二(29)
  多洛霍夫的消失多少攪起了一些漣漪。
  但黑魔王第二天便指定了羅齊爾接替東歐事務,態度之平淡,仿佛只是換掉了一枚磨損的棋子。
  關於那頭戰功赫赫的鬣狗和那只卑劣的老鼠究竟去了哪裡,內圈裡極其默契地保持著絕對的緘默。
  這種平靜本身就是一種極其明確的暗示。
  在這座莊園裡,消失了的人從來不需要解釋,需要解釋的是還活著的人。
  休養了三天後,巴蒂·克勞奇回到了魔法部。
  他的左臂從肘關節到手腕裹著一層紗布,長袍的袖口遮住了大部分。
  一切似乎回到了原點。
  但有些東西變了。
  東翼那扇橡木門再也沒有落過鎖。窗戶可以毫無阻礙地完全敞開。每天清晨,溫琪都會在水晶瓶裡換上新鮮的茉莉花。
  秋可以獨自走出那間白色的房間,去玻璃溫室裡侍弄那些半枯不活的草藥——她發現自己居然擅長這個,有幾株月光蘭在她手裡重新抽了芽;可以在午後的陽光下沿著莊園的碎石小徑散步;可以安靜地坐在後院的草坪上,和暗影獸待上大半個下午。
  只要她願意,她可以獨自走出莊園那高聳的鐵柵欄大門。
  沒有人阻攔。沒有咒語。沒有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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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黑魔王已經許久沒有來過東翼了。
  水晶瓶裡的茉莉花換了好幾輪,窗台上的月光照進來又退走了好幾次,那把椅子始終空著。
  秋在一天傍晚,主動走向了書房。門是關著的,底下透出一線暗綠色的壁爐光。
  她在門口躊躇了一會兒,她覺得自己對他是有些愧疚的。
  門突然開了。
  伏地魔穿著深色的長袍,最外面的搭扣沒有系,領口微微敞開。壁爐的綠光從他身後湧出來,在走廊的石板地面上鋪了一層幽暗的水光。
  秋正猶豫著要不要上前,伏地魔伸出了手。
  於是,她走到高背椅前面,慢吞吞地爬到了他的膝頭上。面對面,跨坐著,但身體往後仰了一點。
  「您不要我了嗎?」她把臉埋進他黑色天鵝絨的長袍裡,聲音悶悶的。
  伏地魔的手擱在她的腰側,另一只手撥開她垂在臉側的一縷黑發,別到耳後。
  「為什麼這麼問。」
  「你好久沒來看我了。」
  伏地魔的指尖嵌入發間,輕輕摩挲著她後頸的絨毛。
  「是你不要我了。」他說。
  那點微末的愧疚和長期被冷落的委屈,瞬間在秋胸腔裡揉成了一團亂麻。但她骨子裡的執拗讓她不肯開口辯解。她只是咬著下唇,把臉更深地埋進他胸前的衣料裡。
  兩個人都不說話,壁爐裡的火焰安靜地燃燒著。
  過了一會兒,伏地魔感到胸前的衣料濡濕了一小片。
  他微微低下頭,將她的臉抬了起來。
  秋的睫毛是濕的,粘成了幾簇,眼眶泛紅,眼睛像被雨淋過的石子。
  男人的拇指擦過她的顴骨,將那道淚痕揩掉了。
  示弱的委屈勁兒一旦被安撫下去,秋骨子裡的那股惱意瞬間又反撲了上來。
  她紅著眼睛,掙扎著就要從伏地魔的膝蓋上爬下去。
  伏地魔甚至沒有用多大的力氣,就輕而易舉地將她按回了原位。
  「這不是你想要的嗎。」他淡淡道。「自由。不被乾涉。以及,一條聽話的狗。」
  「那我想要你,」秋從他懷裡仰起臉來。反問得理直氣壯,「你為什麼不能給我?」
  「你在命令我嗎,秋?」
  她仰著頭,下巴繃得緊緊的。「你怎麼能這樣質問我?我想要你靠近我,但你總是克制、總是遠離我,我太孤單了,太害怕了,所以我才找了巴蒂。」
  這句話落地後,書房安靜了兩秒。
  然後,秋攀住了伏地魔寬闊的肩膀,身體前傾,主動而凶狠地吻住了他冰冷的嘴唇。
  短暫的僵硬後。
  伏地魔的手從她的腰側滑到了後腦勺,掌心扣住了她的後腦。
  他接管了這個吻。
  ……
  「那你說說。」他的氣息掃過她的皮膚,聲音低到讓她小腹發緊,「你想要我——要我什麼。」
  秋被他吻得上氣不接下氣,原本蒼白的臉頰泛起了緋紅。
  伏地魔依然若即若離地吻她,像是毒蛇在品嘗獵物,完全掌控著她的呼吸和心跳。
  「要我像巴蒂·克勞奇一樣……像一條狗一樣,搖尾乞憐地臣服在你的腳下嗎?秋?」
  伏地魔——黑魔王——這個世界上最強大的巫師——跪在她面前。像巴蒂那樣仰著頭看她。
  她的臉燒了起來,卻道,「我沒有——我沒有想要你那樣。」
  「你沒有嗎?」伏地魔的手指在她後頸的發根處緩慢按揉著,每按一下,秋就覺得自己的脊椎軟了一節。「如果我真的像巴蒂那樣——你會怎麼樣?欲望被滿足之後的空虛?然後尋找下一個目標?」
  秋的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說得對。
  「我只想要你多靠近我……」
  「你太貪心了,秋。」
  秋把頭重新悶在伏地魔的肩頭,隔著布料狠狠地咬了他的肩膀一口。
  「我就要。」
  伏地魔低低嘆了口氣。
  任由她在他肩膀上泄憤地撕咬,然後抬起手,撫摸著她發燙的臉頰。
  秋的黑眼睛亮得像兩團含著水的火。
  半晌。
  「好。」他說。
  秋還來不及反應,他的手從她的下巴滑到後腰,將她整個人壓進了懷裡。
  他的嘴唇落在了她的額頭上。
  ……
  兩個人就這樣坐在那把高背椅裡。壁爐的暗綠色火焰在他們交疊的輪廓上緩慢搖擺。
  秋貼在他的胸口,聽著他的心髒發出搏動。
  她的手指仍然攥著他背後被揉皺的袍子。
  沒有松開。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下去了。
  十一月到了。
  莊園的花園在初冬的冷雨中褪去了最後一點顏色,只剩下鐵灰色的枝乾和棕黑色的泥土。但東翼房間裡的茉莉花每天都是新的。
  巴蒂的生活重新建立了秩序:上午在魔法部辦公,下午審閱文件,傍晚通過飛路粉回到莊園向黑魔王彙報。
  彙報通常不超過十分鐘。伏地魔聽完後會說「很好」或者「繼續」,然後揮手讓他離開。
  秋坐在角落的小書桌後面。
  巴蒂已經開始讓她接觸一些真正有內容的文件了,有時候是一份需要交叉比對的證人筆錄,有時候是一疊等待分類的國際巫師聯合會通訊。
  她做得很仔細,偶爾會用羽毛筆的尾端輕輕敲著太陽穴,皺起眉頭思考。
  那個樣子讓她看起來像一個正在備考N.E.W.T.的普通拉文克勞女學生。
  巴蒂偶爾會從文件堆後面抬起頭,看她一眼。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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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番外二(30)
  他的右手有時候會無意識地去摸左臂,傷口早就愈合了,斯內普的藥膏效力驚人,但疤痕留了下來,摸上去比周圍的皮膚粗糙。
  這是他身上唯一一處自己選擇留下的痕跡。
  以前所有的傷——審訊室裡的反噬、鑽心咒的灼痕、阿茲卡班的凍傷——全部是別人的意志刻在他皮膚上的。
  只有這一道不同。
  一個星期五的下午。
  陽光從辦公室的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大片溫暖的琥珀色光斑。窗外的天空難得放晴了,十一月的倫敦能看到藍天的日子屈指可數。
  秋在小書桌後面抬起了頭。
  「克勞奇先生。」
  「嗯?」
  「你的茶涼了。」
  巴蒂低頭看了一眼桌上那杯早就被他忘在一旁的紅茶。
  「哦。」
  秋站起來,走過來,拿起那杯涼茶,轉身去了茶水間。
  一杯溫水,被輕輕放在了他的右手側。
  巴蒂抬起頭,秋極其自然地靠在了他座椅旁的桌沿上。
  午後四點鐘溫暖的琥珀色陽光,穿過巨大的落地窗,毫無保留地傾瀉在她的側臉上,為她蒼白清冷的輪廓鍍上了一層鮮活的金邊。
  「克勞奇先生。」秋隨口抱怨了一句,「今天魔法部食堂的紅茶,澀得讓人難以下咽。」
  與此同時,辦公桌下的陰影裡。
  一只穿著純白棉襪的腳,順著巴蒂筆挺的深色西褲褲管……
  巴蒂握著羽毛筆的手,猛地一頓。
  羊皮紙上瞬間洇開了一團濃重的黑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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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需要我讓人去後勤處換一批新茶嗎?」
  巴蒂微微仰起頭看著她,聲音變得喑啞。
  秋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黑色的眼睛裡閃爍著殘忍又迷人的笑意。
  「不用。」
  「今晚向他彙報結束後,來我的房間。」
  巴蒂的呼吸徹底亂了半拍。
  「戴著你現在脖子上的這條銀色領帶。」秋若有若無地擦過他的領結,「我不說停,你就不許把它解下來。也不許用手碰自己。聽懂了嗎,巴蒂?」
  藍色的眼底燃起幽暗的火。
  「……是。」他低啞地臣服。
  得到滿意的答復,秋收回了腳。
  書房。
  深夜。
  莊園已經陷入了徹底的死寂。只有書房的壁爐裡還燃著暗綠色的魔法火焰,那把巨大的高背椅投在牆上的影子像一頭正在蟄伏的巨獸。
  伏地魔坐在椅子裡。兩只蒼白的手擱在扶手上,十指交叉。
  他在這把椅子上坐了很久了。當一個人擁有足夠多的時間,便不再需要去計算它。
  他拉開了書桌最下面的抽屜。
  一本舊書。
  封皮脫落了大半,紙頁泛黃卷曲,散發著地下室和舊衣櫃才有的那種乾燥霉味。扉頁上用褪色的墨水寫著一行字:
  Tom Marvolo Riddle
  筆跡鋒利,收筆處有少年人特有的用力過猛。
  這本書和秋手中的那本是同一年買的。孤兒院附近的舊書店,三便士一本。他買了兩本——一本給了她,一本留給自己。
  書頁之間夾著一枝乾枯的茉莉花。花瓣已經變成了透明的棕黃色,碰一下就會碎成粉末。
  它在這個抽屜裡躺了多久了?
  他自己也記不清了。
  也許是第一個秋給他的,孤兒院花園裡偷摘的,花莖被她的小手捏得有些變形;也許是第三個,或者第四個。
  記憶太多了,有些細節已經開始重疊。
  他將舊書放在一旁,從抽屜的更深處取出了那張羊皮紙。
  灰白色的天空。
  沒有雲,沒有鳥。
  紙面上有一滴乾涸的淚痕,天空的邊緣暈染得像在下雨。
  伏地魔看了那幅畫很久。然後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撥開了厚重的天鵝絨窗簾。
  窗外是十一月的夜。
  尖塔、煙囪、鐵柵欄、光禿禿的樹林,東翼的方向亮著一點微弱的光。
  秋還沒睡。
  伏地魔看著那一點光。
  巴蒂·克勞奇。
  一條好獵犬,忠誠,凶猛,願意為主人咬死一切靠近的威脅。
  只不過它效忠的主人換了。
  伏地魔松開窗簾,天鵝絨重新合攏,將窗外的一切隔絕在了厚重的織物之後。他走回高背椅,坐下。
  壁爐裡的暗綠色火焰映照著他蒼白英俊的面孔。
  他可以給秋房間、窗戶、舊書、茉莉花。可以給她一座島、一個世界、他征服的一切。
  但他給不了,她想要的那種掌控力量的感覺。因為在他面前,秋永遠是被擁有的那一個。
  巴蒂解決了這個問題,一條甘願被馴服的惡犬,讓籠中的囚鳥終於覺得自己也能馴服些什麼了。
  伏地魔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
  巴蒂今年二十七歲。
  普通巫師的壽命在一百二十到一百五十年之間。
  他的頭發會變成灰色,然後變成白色。他藍色的眼睛會漸漸渾濁,失去那種讓秋著迷的透明感。
  他那雙曾經擰斷蟲尾巴脖子的手會長出褐色的老年斑,關節會變形,握魔杖的力氣一年弱過一年。
  然後他會死。
  人類總是會死的。
  秋也許會悲傷。
  也許會悲傷很久,但她不會再炸成血霧了。畢竟,一個擁有過快樂的人不會選擇那種方式結束自己。
  快樂的記憶是清澈簡單的,它們浮在靈魂的表層,可以被時間衝淡、被新的記憶覆蓋。
  不像痛苦,痛苦長著盤根錯節的根須,深深扎進心髒最柔軟的位置,扯一根就會帶出整片血肉。
  巴蒂替他完成了最困難的那一部分。
  他教會了秋怎樣快樂。
  對於那些朝生暮死的凡人來說,這或許已經是漫長而圓滿的一生。
  但他和秋擁有的是無盡的時間。
  她是他的魂器,他們早就在永生的河流裡首尾相接,共享著不朽。
  一百年後,兩百年後,五百年後,巴蒂·克勞奇會變成她記憶中一個逐漸褪色的名字,就像被他碾碎的赫奇帕奇男孩、那些在密室中死去的面孔、那些在五次輪回中灰飛煙滅的舊日碎片一樣,終將沉入記憶之海的底部。
  而他還在。
  他永遠都在。
  他會跨過那條獵犬的屍骨,再一次成為她漫長永生裡唯一剩下的人。就像在伍氏孤兒院那間發霉的臥室裡一樣。就像這百年歲月裡的每一次一樣。
  伏地魔緩緩合上抽屜。
  快樂是最堅固的牢籠。
  因為一只快樂的鳥,永遠不會試圖飛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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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壁爐裡的暗綠色火焰跳了一下,然後恢復了平靜。書房重新陷入沉默,書桌上的那幅畫在火光中忽明忽暗。
  東翼方向的那一點光還亮著。
  伏地魔坐在他的高背椅上,面朝那個方向。
  他可以等。
  他有的是時間。
  (番外二完)


第57章 兄弟戰爭(1)
  (cp:厭世美人×桀驁不遜/陰暗潮濕兩兄弟+兩個神秘男嘉賓)
  1980年的倫敦,雨季似乎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漫長。深灰色的雨水裹挾著泰晤士河特有的陰冷,黏膩地攀附在每一塊磚石上。
  秋·張拎著一只小小的皮箱站在魔法部移民署外面,感覺自己大概就是全倫敦最狼狽的女巫。
  她方才辦完入境手續。移民署的櫃台後面坐著一個矮胖巫師。
  「從法國來的?」
  「是。」
  「探親?求學?還是——」
  「履行婚約。」秋說。
  矮胖巫師的章子懸在半空中停了一秒,隨即重重落下去。他大概覺得在1980年還有人說出「履行婚約」這四個字是件相當古怪的事。
  但他在魔法部乾了三十年,見過的古怪事足夠寫滿一整面牆的備忘錄了,因此他什麼也沒多問,只是把文件推回來,說了句「祝你好運」。
  秋覺得這句話相當多餘。
  她收好文件走出移民署,倫敦的雨立刻撲了上來,細密冰涼,她還不太適應。法國南部的雨是溫吞的,落在布斯巴頓宮殿的石板屋頂上像一首催眠曲。
  不過她倒不怎麼在乎了。
  在布斯巴頓的最後那段日子幾乎耗乾了她的生機與渴望。那場荒唐又窒息的變故,讓她整個人像一朵過早枯萎的花。
  說起回來履行婚約這件事,其實她自己也沒料到。
  若不是奶奶某天翻老物件兒時無意間提起「張家和布萊克家好像有一紙舊約定」,秋大概還要在法國繼續待下去。
  繼續住在那間窗簾永遠拉著的小公寓裡,繼續失眠,繼續在清晨四點盯著天花板想一些讓自己反胃的事。
  這份婚約反倒成了她離開法國的救命稻草。
  秋自己心裡清楚,與其說她是來「履行」什麼,不如說她需要一個名正言順的理由逃走。
  臨行前父母還有點擔憂。
  張父在壁爐前踱了二十分鐘的步,最後還是看向妻子,顯然打算把這個燙手的決定權讓渡出去。
  玲·張女士,一個在任何情況下都能保持驚人決斷力的女人,猶豫了整整三天——這在她的人生中是極為罕見的——最後一拍大腿,說「去吧」。
  「反正布萊克家那些人也翻不出什麼花樣來,」她一邊幫女兒整理皮箱一邊嘟囔,「真要敢欺負你,你媽我飛過去把他們家房頂掀了。」
  秋知道她媽說得出做得到。
  秋拖著皮箱走了沒幾步,就聽見前面傳來爭執聲。
  兩個年輕男人站在巷口,秋只隔著雨幕輕飄飄地瞥了一眼他們寬闊的背影——寬肩長腿、被雨打濕的黑發——便自覺地放緩了腳步,她不想介入任何形式的麻煩。
  但不得不感嘆一句,英國男人的質量,倒是一如既往地高。
  她十一歲離開英國去的法國。如今站在倫敦街頭,這座城市的變化似乎不大。
  唯一的區別是空氣裡多了一種說不清的緊張感,街角的《預言家日報》自動售賣箱裡隱隱能看到「神秘人」三個字。
  但那與她無關。
  秋伸出魔杖,騎士公共汽車「砰」的一聲出現在她面前,她把皮箱遞給售票員,報出了目的地。
  「格裡莫廣場十二號。」
  紫色三層巴士在倫敦的大街小巷間橫衝直撞,秋坐在最後一排,額頭抵著冰涼的車窗。窗外的街景被拉成一條條光帶。
  騎士公共汽車在一處灰撲撲的廣場邊剎住了。售票員熱情洋溢地幫她把皮箱搬下來,嘴裡說著「祝您愉快」之類的客套話。
  秋道了謝,還沒來得及轉身,那輛紫色巴士已經「砰」的一聲消失了,只剩路面上一個淺淺的輪胎印。
  她站在一排聯排房屋前面,十一號和十三號之間,格裡莫廣場十二號從虛無中不情不願地擠了出來。
  秋看著這棟黑沉沉的房子,感覺它和自己目前的精神狀態倒是很般配。
  她敲了門。
  開門的是一只家養小精靈,蒼老佝僂,裹著一塊像是從窗簾上撕下來的肮髒布料,鼻子大得不成比例。
  「克利切恭候張小姐大駕,女主人在樓上等您。」
  然後它低下頭,嘟嘟囔囔地補了一句什麼,秋沒有完全聽清,但隱約覺得不是什麼好話。
  布萊克夫人比秋想像中要客氣得多。
  這位面容嚴峻的女人,渾身上下散發著那種只有世代純血統巫師家族才有的排場感。
  她將秋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隨即出人意料地微微頷首。
  「一路辛苦了,張小姐。早就該來的,來了就好。」
  秋覺得這話意味深長,但她沒有追問。
  沃爾布加吩咐克利切將秋的行李搬上三樓客房,又親自領她看了房間。床單是新換過的亞麻材質,牆角的衣櫃裡還放了防潮的草藥包。
  「你先住下,有什麼需要盡管吩咐克利切。」沃爾布加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裡難得地帶了一絲不太自然的熱忱,「你想住多久都行。」
  秋原本只打算意思意思住幾天——她在倫敦有自家的宅子張府,只是多年無人居住,需要家養小精靈先去打掃收拾一番。
  但布萊克夫人的盛情難卻,那種「難卻」裡又隱隱帶著一種理虧的味道。
  秋沒有深究,她只是禮貌地道了謝,說「那就先叨擾幾日」。
  心裡想的卻是:等張府收拾好就搬回去,她還是更喜歡一個人呆在不見光的角落裡。
  布萊克夫人走後,秋關上門,在房間裡站了一會兒。
  這間客房朝北,窗外是灰蒙蒙的倫敦天際線,雨還在下,遠處隱約能看到一座教堂的尖頂。
  房間裡有一面落地穿衣鏡,鑲著暗銀色的雕花鏡框。秋走過去,從床上扯下一條備用的薄毯,把鏡子蓋住了。
  然後她躺到床上,很快便昏昏欲睡。
  說來也奇怪——她的父母、祖父母,感情都很好。張父和張女士結婚三十多年,至今出門還手牽手;奶奶和爺爺更是人人稱道的模範夫妻。
  偏偏她從小就對感情這回事抱著一種說不出所以然的悲觀,而這次好不容易邁出的第一步,結果卻讓她幾乎是連滾帶爬地縮了回來。
  她沒有向任何人訴說過那段經歷的細節,甚至連父母都只是知道女兒受了情傷,需要換個環境。
  秋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停止思考。
  這一睡就是好幾個鐘頭,中途斷斷續續醒了兩次。窗外的雨聲變大了,劈劈啪啪地打在玻璃上。
  再睜眼時,外面的天已經徹底黑透了,秋爬起來衝了個澡,法國帶來的洗發水還剩大半瓶,味道是她習慣的白茶和茉莉花,這個氣味讓她有一瞬間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倫敦還是在巴黎。
  頭發才半乾,房間外面響起了克利切的敲門聲,「張小姐,女主人請您下去用晚飯。」
  她應了一聲,換好衣服准備下樓。
  從三樓到一樓的樓梯又長又暗,牆上掛滿了布萊克家歷代先祖的畫像,那些畫中人有的在打盹,有的在交頭接耳,有的用一種居高臨下的目光審視著經過的每一個活人。
  秋走到二樓拐角處,腳步頓了一下。
  樓梯平台上站著一個人。


第58章 兄弟戰爭(2)
  那人背對著她,正被畫裡那個蓄著山羊胡的老巫師訓話。
  他安靜地站在那裡,一只手垂在身側,另一只手輕輕搭在欄杆上。
  他很高,修長,筆挺,黑色的頭發整齊地梳向腦後,露出一截白得近乎冷淡的後頸。
  他穿著深灰色的巫師袍,裁剪考究,襯衫領口的扣子一直扣到了最上面那一顆。
  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來。
  兩個人在昏暗的樓梯平台上對視了一秒。
  秋看到了一張矜貴英俊的面容。灰色的眼睛偏狹長,冷冷的,讓人想起十一月的湖面。
  他也看到了秋。
  她剛洗過澡,半乾的長發散在肩上,深色長裙的領口微微敞著,鎖骨的位置還沁著幾顆沒擦乾的水珠。
  男孩——他確實還只是個男孩,十九歲——的眼尾餘光不著痕跡地掃過那個位置。
  沉默了兩秒。
  克利切還在樓下嘟嘟囔囔,畫裡的老巫師還在自顧自地說教,而樓梯上的兩個人誰也沒先開口。
  最後還是他。
  「歡迎回到倫敦,張小姐。」
  他的聲音清冽平穩,咬字極規矩,像從冰層下流過的溪水。
  「我是雷古勒斯·布萊克。」
  秋微微點了點頭。
  她已經知道布萊克家有兩個兒子。
  按照禮節,她應該說「幸會」或者「久仰」之類的客套話。但那些詞語到了嘴邊,只剩下一個很輕的「你好」。
  雷古勒斯似乎並不介意她的寡言。他側身讓出樓梯,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秋經過他身邊時,聞到了一股很淡的墨水和舊書頁的味道。
  晚飯在一樓的長桌上。布萊克家的餐廳和整棟房子的風格一脈相承:陰暗、華貴、過分講究,餐具是沉甸甸的古銀器,燭台上的蠟燭滴著白色的燭淚。
  沃爾布加坐在長桌主位,秋被安排在她右手邊,雷古勒斯坐在左邊。桌上擺了四個人的餐具。那個空著的位置顯然是留給另一個兒子的。
  「西裡斯說他今晚回來,」沃爾布加用一種克制的語氣說,「不過他說的話,向來不必太當真。」
  秋不知道該怎麼接這句話,於是沒接。雷古勒斯也沒接,安安靜靜地喝他的湯。
  飯桌上的交談由沃爾布加主導,內容無非是些試探性的客套話:秋在法國布斯巴頓哪個學院?成績如何?張家在中國的產業還好嗎?——諸如此類。
  秋一一作答,不多不少,恰到好處地禮貌,但絕不多透露半分。
  在這些問答之間,她偶爾和雷古勒斯的目光碰上。
  直到餐後甜點被撤下,那位傳聞中的長子連個影子都沒出現。
  秋對此毫無感覺,甚至覺得清靜。
  但沃爾布加顯然覺得折了面子,她胸口微微起伏,但她到底沒發火——秋猜測,大概是因為自己在場。
  「雷古勒斯,送張小姐回房。」
  她朝秋勉強擠出一個笑:「早些休息。明天讓雷古勒斯帶你熟悉一下家裡。」
  秋道了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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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古勒斯起身,走到她身側,保持著一步半的距離。
  一路無話。
  到了三樓客房門口,秋轉身想說聲「謝謝」,雷古勒斯先開口了,「張小姐,晚安。」
  「晚安。」秋說。
  她關上門,聽到走廊裡極輕的腳步聲漸漸遠了。
  夜色漸深,雨還在下。
  半夜,秋被一陣乾渴從淺眠中喚醒。床頭櫃上沒有水。秋只好披上外袍,推開門出去。
  三樓的走廊比白天更暗了,壁燈不知什麼時候滅了大半,只剩走廊盡頭一盞還亮著,發出一團昏黃的光。
  秋沿著牆壁摸索著往樓梯口走,打算下樓去廚房找水。
  她剛走到樓梯拐角——
  「噓。」
  一只手猛地捂住了她的嘴。
  秋的心髒差點從嗓子眼裡蹦出來。她整個人僵住了,後背緊緊貼著身後那個人的胸膛,她能感覺到對方的體溫透過薄薄的布料傳過來,還有一股煙草、皮革和雨水混合在一起的氣味。
  「小聲點兒,」一個低沉帶著笑意的男聲貼著她耳邊說,「別把我媽吵醒了,不然我們倆都完蛋。」
  秋一把扯開那只手,迅速轉身退後兩步。
  走廊盡頭那盞僅剩的壁燈,晃晃悠悠地照出了面前這個人的輪廓。
  他靠在雕花欄杆上,姿態散漫到了放肆的地步,長腿交疊,重心斜斜地擱在一側,好像這整棟房子的規矩都跟他沒有半點關系。
  黑色的頭發比雷古勒斯的長一些,不怎麼打理,襯得那張英俊的臉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頹意。
  在這棟充斥著古銀器和暗綠色天鵝絨的純血統老宅裡,這個男人看起來就像一匹闖進教堂的野馬。
  他的手裡把玩著一個銀質的麻瓜打火機,「啪嗒、啪嗒」地翻開又合上,火星一閃一滅。
  秋看著他。
  他也看著秋。
  和雷古勒斯完全不同。
  如果說雷古勒斯的注視像冬天的湖面,冷而靜。那麼面前這個人看她的眼神就像七月的野火,灰色的眼睛裡有一種近乎冒犯的坦蕩。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她,一點也不避諱。然後嘴角歪歪地往上一挑,「你就是那個張小姐?」
  秋沒有回答。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她極度不適應和一個陌生男人靠這麼近。
  「你是西裡斯·布萊克。」她說。
  「喲,」他挑了挑眉,打火機在指間轉了個花,「看來我媽已經在你面前數落過我了。」
  秋沒搭話,她退後一步,拉緊了外袍的領口。
  「下去找水?」他偏了偏頭,朝樓梯方向揚了揚下巴,「廚房在地下一層,小心點,台階上有克利切拖過去的不明液體。」
  秋看了他一眼,然後她轉身,沿著來時的走廊往回走了。
  她不渴了,或者說,她寧可渴著也不想在凌晨三點和一個把玩打火機的陌生男人繼續待在同一條走廊裡。
  她走出好幾步之後,聽到了打火機「啪嗒」一聲彈開的聲音,緊接著是一小團火焰點燃煙草的細微劈啪。
  西裡斯靠在雕花欄杆上,叼著煙,透過那一縷搖曳的青灰色煙霧,注視著秋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第59章 兄弟戰爭(3)
  第二天早晨發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奇事——西裡斯·布萊克出現在了早餐桌上。
  這件事之所以堪稱「奇事」,是因為據秋後來從克利切的碎嘴裡拚湊出的情報,大布萊克已經至少三個月沒有在這張桌子上吃過一頓正經飯了。
  他要麼不回家,要麼回來直接鑽進自己三樓的房間,然後到第二天中午才從裡面出來,像一只晝伏夜出的大型犬科動物。
  但今天他坐在了餐桌旁,就坐在秋的斜對面。
  他換了件乾淨的白襯衫,扣子從上到下只敷衍地系了一半,露出大片結實且帶著薄薄肌肉線條的胸膛,袖子也隨意地卷到了手肘,透著一股子漫不經心的混蛋氣質。
  沃爾布加從餐廳門口看到大兒子的瞬間,咬牙切齒地低聲斥道:「你居然還記得這個家有餐廳。」
  「媽,」西裡斯拿起一片面包,衝她眨了眨眼,「家裡來了客人,做兒子的總得露個面吧?不然張小姐還以為,我們布萊克家只有一個乖兒子呢。」
  他說著,朝秋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沃爾布加的太陽穴跳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氣,坐到了主位上,用銀勺攪了攪面前的茶杯。
  秋低頭喝粥,默默地觀察著這對母子之間劍拔弩張的微妙平衡。
  雷古勒斯已經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了,他比秋和西裡斯都到得早,大概早已經吃了一會兒。他的面前擺著一杯紅茶和一份疊得整整齊齊的《預言家日報》,對家庭戰爭的硝煙充耳不聞。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秋。
  「張小姐,」他說,用法語,「需要加糖嗎?」
  這句話本身再平常不過了。
  但秋握著勺子的手一僵,勉強壓下胃裡泛起的痙攣。
  等她穩住呼吸,抬起頭的時候,才發現大小布萊克都在看著她。
  雷古勒斯正端著那只雕花糖罐,他的目光很淡,淡得仿佛真的只是在等她的回答,渾身上下透著一種冰冷的高嶺之花氣息。
  西裡斯則完全相反。
  他靠在椅背上,一條胳膊搭在扶手上,姿態散漫,他不像雷古勒斯那樣體面,他看得很放肆,仔仔細細地描摹過她蒼白的臉頰和微微發顫的睫毛。
  像一頭漫不經心地嗅到了什麼有趣氣味的獵犬。
  兩兄弟,一個是湖面,一個是烈火。
  秋有些喘不過氣。
  她垂下眼睫,極輕地搖了搖頭,隨口敷衍了過去。
  ……
  那天下午,雷古勒斯帶秋參觀了格裡莫廣場十二號。
  秋跟在他身後。
  這棟房子比她想像中要大得多,每一層樓梯都又窄又陡,牆上掛滿了各種年代的家族畫像和精靈頭顱標本,讓秋不太舒服。
  秋注意到四樓走廊盡頭有一扇門,門上貼滿了顏色鮮亮的麻瓜海報——搖滾樂隊、飛天摩托的圖片、還有一面被施了永久粘貼咒的格蘭芬多旗幟,鮮紅底色上的金獅子在一片暗綠色調的走廊裡顯得格外刺目。
  那是整棟房子裡唯一有顏色的地方。
  雷古勒斯沒有停留,自然而然地繞過了它。
  「那是——」秋剛起了個話頭。
  「我哥的房間。」
  雷古勒斯頭也沒回,不動聲色地將這個話題徹底關閉。
  秋識趣地閉上了嘴。
  他們走到二樓拐角那段特別窄的樓梯時,秋的腳下一崴,身子往前傾了一瞬。
  她還沒來得及扶住牆壁,後腰處被人穩穩地托了一把。
  不是雷古勒斯,他走在她前面。
  秋偏頭,看見西裡斯懶洋洋地站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
  他從什麼時候開始跟在後面的?
  秋甚至沒有聽到腳步聲。
  「路不好走,」西裡斯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似笑非笑的腔調,「這破房子的樓梯,專門絆那些走路不專心的人。」
  雷古勒斯在前面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謝謝。」秋不動聲色地往前走了一步,掙脫了腰間那只滾燙的手。
  西裡斯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然後繼續跟在後面,好像只是碰巧路過,但他再也沒有走開。
  於是這場原本只有兩個人的參觀,變成了一種微妙的三人行:雷古勒斯在前面引路,秋在中間,西裡斯拖在最後,像一條沒人邀請、但也沒人趕走的大型犬。
  他倒是沒有搗亂,甚至稱得上安分。
  除了偶爾在雷古勒斯說到某個家族藏品時,從後面懶洋洋地補一句。
  「那玩意兒哄鬼,我八歲的時候被它追著跑了三層樓。」
  「別碰那個花瓶,裡面裝過吸血鬼的牙齒。」
  語氣吊兒郎當,但每次都恰好在秋面露不適的時候開口,好像他一直在看她的表情。
  參觀結束後,雷古勒斯在走廊裡與秋告別,「張小姐,有需要請隨時吩咐克利切。」
  說罷,便轉身順著樓梯上了五樓。
  西裡斯靠在牆上,等弟弟的腳步聲消失了,才偏過頭看秋。
  「他就那樣,」西裡斯開口,「別介意。」
  秋看了他一眼,「什麼就那樣?」
  西裡斯聳聳肩,沒回答,自顧自地也走了,皮靴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音漸漸遠去。
  秋站在空蕩蕩的走廊裡,過了一會兒才回自己房間。
  傍晚,沃爾布加來敲秋的門,說馬爾福家今晚設了一場宴會,問她是否有興致同去。
  秋很清楚這是一場什麼性質的聚會——純血家族之間的社交場合,某種程度上也是一次亮相。
  但她實在沒有力氣應付那種場面。
  「太累了,」秋說,語氣雖然歉疚但異常堅定,「我想早些休息。請您替我向馬爾福夫人致以歉意。」
  沃爾布加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不悅,但她很快壓了下去。
  「也好,」沃爾布加說,「不急在這一時。那你早些歇著,我讓克利切給你送杯熱牛奶。」
  她走後,秋把門關上,聽見沃爾布加的腳步聲順著樓梯往上去了。
  「雷古勒斯,換衣服,我們走。」
  「是,母親。」
  一聲極輕、極順從的回應。
  秋站在門後,聽見兩個人離開的聲音,然後整棟房子就安靜下來了。
  西裡斯大概又不在家吧。


第60章 兄弟戰爭(4)
  馬爾福莊園的宴會廳比大多數人的整棟房子都大,水晶吊燈從高聳的穹頂垂下來。
  雷古勒斯穿著剪裁考究的黑色禮袍,銀色的家族徽章別在左胸口,頭發整齊地梳向腦後。
  廳裡的人不少。
  盧修斯正和幾個中年巫師談笑風生,納西莎穿一襲淺金色的長裙,在賓客之間穿梭,笑容得體。角落裡還有幾個他認識的同齡人:諾特、羅齊爾、克拉布。
  有兩個年輕女巫站在不遠處的花柱旁邊,捧著酒杯,目光時不時往雷古勒斯這邊飄,她們以為自己說話聲音夠小了。
  「……你看他站在那兒,簡直像一幅畫……」
  「……是好看。不過,他那個哥哥不是更英俊嗎?我上次在對角巷偶然見過一面……」
  「那完全是不一樣的風格好不好。大布萊克是那種……怎麼說呢,帶著一種危險的野性,讓你覺得他隨時會做出什麼離經叛道的事。但小布萊克這種才真正要命,高嶺之花懂嗎?你什麼時候見他跟哪個女巫多說過哪怕一句話?」
  「那大布萊克呢?他身邊有——」
  「別想了。據說大布萊克跟女的更絕緣,眼裡只有波特。」
  「波特?詹姆斯·波特?」
  「可不是,那兩個人好得跟一個人似的——」
  另一個聲音插了進來,壓得更低,「聽說小布萊克要繼承布萊克家了。大的畢竟是格蘭芬多,又叛逆得不像話,對那位大人也毫無禮數可言……布萊克夫人遲早要做決定的。」
  「那家裡的事業、席位、還有那些——」
  「噓,小聲點。」
  雷古勒斯端著酒杯,面無表情。
  這些話他聽過太多遍了。關於他和西裡斯的比較,關於繼承權的猜測,關於他永遠是「第二順位」、永遠要等哥哥先被排除了才輪到他的那種——
  他咽了一下喉嚨,不想再往下想了。
  他把視線略過那兩個年輕女巫,其中一個穿著露肩的禮裙,低頭和同伴說話時,後頸的線條從領口延伸到耳後。
  雷古勒斯的腦子裡毫無征兆地閃過了一個畫面。
  昨天,秋半乾的黑發軟綿綿地貼在肌膚上,後頸又細又白,還沁著幾顆沒擦乾的水珠,那些水珠像星星,從鎖骨一路蜿蜒到領口看不見的地方——
  「雷古勒斯。」
  他的思緒被一巴掌拍斷了。
  巴蒂·克勞奇站在他身邊,歪著頭看他,臉上是一種半疑惑半促狹的表情。
  「你發什麼呆呢?」巴蒂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絲幸災樂禍的打趣,「耳朵都紅了。」
  雷古勒斯垂下眼簾,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像是在把什麼破土而出的東西強行咽回去。
  「沒什麼。」
  雷古勒斯對誰都是這副高不可攀的冷淡模樣。巴蒂早就習慣了,聳了聳肩,不再追問。
  ……
  宴會在午夜前結束了。
  雷古勒斯正要上樓,看見西裡斯從三樓下來。
  他哥穿著皺巴巴的麻瓜T恤和一條看不出原色的舊牛仔褲,黑色的長發凌亂地散著,整個人透著一種說不清是剛准備出門鬼混,還是剛從外面游蕩回來的頹廢感。
  兩個人在樓梯中間碰上了。
  幽暗的燈光從下方斜斜地打上來,將兄弟倆極其相似、卻又截然不同的臉龐照得明暗各半。
  「喲,」西裡斯靠在扶手上,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宴會這麼早就散了?」
  「嗯。」
  「就你去了?」
  「是。」雷古勒斯從他身側走過,語氣平淡,「她說太累了,回房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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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說的「她」,兩個人都心知肚明指的是誰。
  西裡斯原本已經抬起了腳,准備繼續往下走,聽到這句話,那只腳懸在半空中頓了一下。然後他把腳放回了原來的台階上。
  「我看她不大精神,」他的語氣還是那副漫不經心的調子,「整天躲在房裡。」
  這句話聽著再正常不過了,但雷古勒斯聽得出來。
  他停在西裡斯上方三級台階的位置,微微側過身。他看著西裡斯——看著這張和自己有著七分相似、卻比自己更張揚、更耀眼、更討人喜歡的臉——心髒的某個地方被刺了一下。
  那種感覺雷古勒斯太熟悉了,每當他必須乖巧地站在哥哥的影子裡,等待著大人們的目光越過他,投向那個更叛逆、卻也更鮮活的長子時,他就會感受到這根針的存在。
  但今天晚上,這根針扎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深。
  「別忘了,西裡斯。」雷古勒斯說,聲音很輕,「你拒絕了婚約。」
  沉默了兩秒。
  「婚約現在是我的,」雷古勒斯繼續說,臉不紅心不跳地撒謊,「她也已經知道了。如果你現在再來來回回地折騰,對她來說很失禮,對家族來說也是。」
  沃爾布加並沒有下定決心把繼承人和婚約都給他。
  雷古勒斯頓了一下,加了最後一句。
  「布萊克家需要往法國拓展勢力,張家在那邊有根基。這樁婚約的意義不只是你想不想和她結婚那麼簡單。」
  每一句話都滴水不漏。
  可惜對面站的是西裡斯·布萊克,這頭困獸不吃這套。
  西裡斯歪著頭看他弟弟,他知道雷古勒斯在說的不全是真話。
  「當初是我不想跟一個沒見過的人結婚,」西裡斯把打火機收進口袋,雙手抱臂靠在扶手上,「這事兒我做得是不地道。」
  他頓了頓,灰色的眼睛在暗處看不出什麼情緒。
  「但她現在住在這兒,我就得當她不存在?」
  雷古勒斯沒有回答。
  「行了,」西裡斯自己先松了勁兒,他從來就不是那種會在一個話題上僵持太久的人,「我就是看她成天一個人待著,說兩句關心的話。」
  他抬手揉了揉後頸,像是要把某種不自在從那裡搓掉。
  「……沒有別的意思。」
  雷古勒斯看著他,然後短促地笑了一下,「那就好。」
  然後他繼續上樓了。
  西裡斯站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什麼。
  他確實說的是實話,當初他滿腦子只想逃離這棟房子、逃離這個姓氏。
  和一個沒見過的女巫結婚?荒謬。
  他沒想過那個沒見過的女巫是什麼樣子,他更沒想過她是這個樣子。
  西裡斯用力揉了一把臉,像是要把那些不合時宜的念頭從腦子裡抹掉,然後他大步往樓下走去。
  樓上,五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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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古勒斯回到自己的臥室,反鎖了房門。
  走到書桌前,拉開最底層的抽屜,拿出了一個小盒子。盒子外殼是深色的龍皮革,邊角已經有些磨損了。
  他打開盒蓋,裡面躺著一枚茉莉花形狀的耳夾,是小姑娘喜歡的款式。
  十一歲那年的夏天,在一場冗長無聊的純血宴會上。
  那天秋穿一條白色的裙子,十一歲的小姑娘,還沒有長開,但已經有一種讓人想要多看一眼的好看。
  他像個躲在陰暗角落裡的幽靈,看著她在花園裡奔跑,然後,撿到了她不慎落入草叢中的耳夾。
  「這個——」他開口叫她。
  她轉過身,歪了歪頭,目光從他手裡的耳夾移到他臉上。
  「謝謝。你叫什麼名字呀?」
  「雷古勒斯……雷古勒斯·布萊克。」
  她聲音軟糯地說:「我叫秋。」
  然後,她轉身提著裙擺跑遠了。
  後來,雷古勒斯用修復咒把底座和花瓣重新拚在一起,練了好幾次才成功。
  修好的耳夾,她再也沒有來找過。
  十一歲的小姑娘有很多耳夾,不會在意丟了哪一枚。
  但他在意。
  他把這枚修好的茉莉花耳夾放進盒子裡,鎖在抽屜最深處,一鎖就是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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